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兰轩集十六

兰轩集卷十三      元 王旭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3–67 段

环溪记泰山陈君鲁彦有别业曰环溪,在郡城之西六七里。丁酉季春,尝置酒邀余往游焉。有草堂三间,西临古溪。堂前地可四十畆,肥而平,植诸果。后可半畆,皆花卉错莳。坐定,余谓君曰:“所谓环溪者,此邪?水泉安在?”君笑而起,导余下溪岸十余歩,得泉一▯,长数寻,中浮小荷如钱。北而西,其泉渐多,或浅或深,或广或狭,澄碧不流,有鱼出没可观。君方种栁数百株,溪所环地可十畆,宜稻。时大旱,涧谷皆涸,而此溪如是他时可知也。归堂上,举酒属君而言曰:“夫有山,恒患于无泉;有泉,恒患于无土。今君仰髙俯清而宅膏腴,可谓得其胜矣。虽然,君之心将不止于是也。盖因髙之仰而景行之,是行则吾仁当日进;因清之俯而心源之是澄,则吾智当日明;因膏腴之宅而道徳精华之是撷,则吾之业当日广。如此,则人因地而益髙,地因人而益胜矣。但恐天爵修而人爵至,不得乆为环溪之主,奈何?”君因大笑,酌酒酬予而歌曰:“环溪之山兮,神且灵;环溪之水兮,甘以清;环溪之土兮,沃而平。卜吾居兮,乐吾生;终逍遥兮,谢浮名。”歌罢,更酌大醉而返。

省斋记袁君善庆以省名斋而求记于余,余曰:“鲁论载曾氏三省之説,子之命名得非有取于斯乎?请为子申其説。”昔者圣人设教于洙泗之上,学者甚众,唯顔氏为庶几。顔之后得其传者,曾氏一人而已。然考之当时四科不与,而圣人亦尝以鲁许之,其所以过人者奚在也?盖忠信传习,乃所以诚身而明善,此圣学之要,而曾氏之所独得者。何为曾氏之独得而他人之不得耶?盖存心与不存心之异耳。心之所以存者,其省之之功乎?省者,反求而详察之谓也。岂特曽氏为然哉?屡省乃成,帝舜所以保其治;内省不疚,夫子所以无其忧。圣人犹且从事于此,况学者可不用力于斯欤?袁君,鲸川之秀也,谨于修身而笃于为学。观名斋之义,则不待退省其私,而可以知务内进徳之实矣。故余告以圣贤之省,用广其志。

流芳堂记至元己丑冬,余寓于鄃。既为太守宋公铭其先人总管勲徳之碑,而知其家世由来之盛。他日复以燕居之堂请余名而记之。余既名之以流芳,而值余将归,其记未暇作也。今日还家,偶阅晋史,至桓温有「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之语,因掩书而叹曰:「芳可流,臭可遗乎?」是盖奸雄一时之言,而非其志之所存也。及观其终,则彼身既不免为防扈之臣,而其子▯又以僭逆致败,果无芳之可流,而臭之遗者,将不止于万年矣。异哉,何其言之应而如是耶?盖有是言即有是心,心即天也,祸福感应之源也。一念之善,善即应之;一念之恶,恶亦从焉。使桓温果以流芳百世为心,则忠勲尽节,子孙效之,与国咸休,永世无穷,而芳之流者,亦将不止于百世矣。惜夫,温之心乎彼,而不心乎此也。因念昔与宋公名堂,本取徳厚流芳之意云尔,而今乃与温之言合。然温之心期于遗臭,而既已如其所欲矣。今宋公自祖及孙,佩金符者三世,好贤喜施,种徳不衰,观之天理,其兴盖未艾也。使自今已往,子孙相承,皆以公之心为心,益深其源,益培其根,则人之所欲,天必从之,而流芳百世,独不能如其所欲乎?又恨去公之逺,而不得共论此意也。言未毕,闻剥啄声,开户视之,则宋公之伻来征记者也。余即不暇别作,因书以授之。

译环溪记 泰山陈君鲁彦有一处别业,名叫环溪,在郡城以西六七里。丁酉年暮春,他曾置办酒席邀请我去游览。那里有三间草堂,西面临着古溪。堂前的地约有四十亩,肥沃平坦,种着各种果树;后面约半亩地,全都错落种植着花卉。坐定后,我对陈君说:“所谓环溪,就是这里吗?水泉在哪里?”陈君笑着站起来,领我下到溪岸十多步,找到一股泉水,水面一泓,长约数寻,水中浮着铜钱般大小的小荷。向北再向西走,泉水渐渐增多,有的浅,有的深,有的宽,有的窄,清澈碧绿而不流动,鱼儿出没其中,十分可观。陈君正在种植数百株柳树,溪水环绕的土地约有十亩,适宜种稻。当时正逢大旱,山涧溪谷都干涸了,而这条溪水仍然如此,由此可知平时水量一定更大。回到堂上,我举杯劝陈君并说道:“有山的人,常常担心没有泉水;有泉水的人,常常担心没有土地。如今您仰望高山,俯视清泉,又居住在肥沃的土地上,可以说已经得到最好的景致了。不过,您的心意恐怕不止于此。您如果因仰望高山而仿效高尚的品行,那么您的仁德应当日益增进;如果因俯视清泉而澄清自己的心源,那么您的智慧应当日益明澈;如果因居住在肥沃的土地上而汲取道德的精华,那么您的事业应当日益广大。” 这样一来,人因土地而更加高尚,土地也因人而更加美好。不过我只怕您修养天爵之后人爵便会到来,不能长久做环溪的主人,那该怎么办呢?”陈君于是大笑,斟酒回敬我,唱道:“环溪的山啊,神奇而有灵;环溪的水啊,甘甜而清冽;环溪的土地啊,肥沃而平坦。选择这里居住啊,使我一生快乐;永远逍遥啊,谢绝浮华的名声。”唱完后,又斟酒痛饮大醉而归。省斋记 袁君善庆以“省”字为书斋命名,请我作记。我说:“《鲁论》记载曾氏三省的说法,您命名书斋,莫非是取法于此吗?请允许我为您申说其中的道理。”从前圣人在洙水、泗水之滨设教,求学的人很多,只有颜氏差不多能够达到圣人的境界。颜氏之后得到圣人传授的,只有曾氏一人。然而考察当时,他并未列入四科,圣人却曾称许他是鲁国人,他超过别人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大概就在于忠信传习,这正是使自身诚实并明白善道的方法,是圣学的要旨,也是曾氏独自得到的道理。为什么说曾氏独自得到而别人没有得到呢?大概在于存心与不存心的差别。心之所以能够存守,大概就在于反省的功夫吧?所谓省,就是反求自身并详细察看。难道只有曾氏如此吗?反复反省才能有所成就,这就是帝舜保全治道的原因;内心反省而无愧,这是夫子没有忧虑的原因。圣人尚且从事于此,何况求学的人可以不在这方面用力吗?袁君是鲸川的优秀人物,谨慎修养自身,专心致力于学习。观察他以“省”命名书斋的意义,不必等到退居后反省私下的行为,就可以知道他致力于从内在增进德行的实际了。因此我把圣贤反省的道理告诉他,用来扩大他的志向。流芳堂记 至元己丑年冬天,我寄居在鄃县。已经为太守宋公的先人撰写了总管功德碑铭,也知道了他家世代兴盛的来由。后来宋公又请我为他的燕居之堂命名并作记。我已经把它命名为“流芳”,但正值我将要回去,没有来得及作记。今天回到家中,偶然读《晋史》,读到桓温说“一个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这句话,于是合上书叹息道:“芳名可以流传,恶名也可以遗留吗?”这大概只是奸雄一时的言语,并不是他内心真正存有的志向。等到看他的结局,他本人既不免成为跋扈的臣子,他的儿子桓玄又因僭越叛逆而失败,果然没有芳名可以流传,所遗留下的恶名恐怕不止万年了。奇怪啊,他的话为什么竟这样应验?大概有这样的言语,就有这样的心;心就是天,是祸福感应的源头。一个善念,善的报应就随之而来;一个恶念,恶的报应也跟随而来。假使桓温果真以流芳百世为心,那么他尽忠立功、尽节而死,子孙也仿效他,与国家共同享有安乐,永世无穷;这样流传的芳名,也将不止百世了。可惜啊,桓温的心在那一边,却没有放在这一边。由此想到从前我为宋公命名堂名,本来取的是“德厚流芳”的意思罢了,而如今竟与桓温的话相合。然而桓温的心愿是遗臭,而如今已经如他所希望的那样了。现在宋公从祖父到孙辈,三代都佩戴金符,喜爱贤者,乐于施舍,积累德行而没有衰减。按照天理来看,他家的兴盛大概还没有尽头。假使从今以后,子孙世代相承,都把宋公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使德行的源流更加深厚,使根基更加培植,那么人的愿望上合天意,天必定会顺从;流芳百世,难道唯独不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吗?我又遗憾离宋公太远,不能和他共同谈论这个意思。话还没有说完,听到敲门声,开门看时,原来是宋公的使者来催取记文。我立即没有时间另作一篇,便把这篇写下来交给他。

止斋记予一日讲授之暇,逍遥曳杖,过李君简卿之家,见其新辟一室,虽不甚寛,而虚明可爱。坐既定,因言及古今之治乱,人事之得失,世途之幽险,仕宦之艰危,意悄然有所不乐。君叹曰:“吾闻之,适野者途穷而返,驾游川者风浪而停舟。君子之道,亦行其所当行,而止于其所不可不止而已。苟于其所当止而妄行焉,则悔吝生而忧患至矣。”吾平生赋性踈懒,不喜奔驰,每思日用之暇,闭门却扫,焚香黙坐,消遣世虑,使此心如古井之水,未之能得也。昨因观《大学》“知止”之章,而有黙防于予心者,今欲以“止”名吾斋,而请子记之,可乎?予曰:“可。然此乃予之所宜称,而非君之事也。”盖尝劳于旅者,然后安在家;之贫常厄于饥者,然后甘藜羮之味。昔予以亲老家贫之故,急于甘防之奉,而不知富贵贫穷之有命,伥伥狂走,陵险阻,冐风霜,首尾十年,南北万里,终无益焉。惟其乆劳于动,也是以思其静;惟其乆厌于行,也是以愿其止。今君固未常动也,何静之思?未尝行也,何止之为?故夫所谓“止”者,宜莫如予,而非君之事也。然所止有大于此者,君宜勉焉。《易》卦之艮其止,乃太极流行事物之定理;《大学》之止至善,乃圣贤明徳新民之极功也。君欲于斯从事而求知其义之详乎?则程朱之説见于二书者,既已备矣,又奚俟于予言之赘哉?虽然,此“止”之説也。若夫君子进修之功,干干之诚,虽顔子吾未见其止者,故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至于天,若可以止矣。”其健行而不息者,又何耶?故不达天徳,则无以知乾道变化之神;不知乾道变化之神,则无以识品物流形各正性命之理;不知性命之理,则无以知万物各止其所之妙。今试以人伦言之,如为人君之止于仁也,为人臣之止于敬也,父子之止于慈孝也,国人交之止于信也。人皆知五常之止者当然矣,孰知其理?运古今而无穷,未尝有一息间断之时耶?此天命之所以常行,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故不止之中而有当止者,在当止之中而有不止者存焉。君于斋居隠几之暇,尝试以是观之,必有得于吾言之表者矣。

顺斋记天下事物纷纶交错,有万变之不齐。徐而观之,莫不各有当然之理、自然之势。苟能因其理势而行之,则事物虽多,而可以至于无事。此君子之心所以常乐而不忧,天下之事所以不劳而能成也。孟子谓禹之治水,行其所无事,盖不过顺其水之性而已。呜呼,岂惟治水哉?大而天地隂阳,小而禽鱼草木,吾未见逆其理、拂其性而能行、能生者也。况于物之最灵而名为人者乎?夫天生烝民,而与之以五常之性,曰仁、义、礼、智、信也。复列之以五品之伦,曰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也。内而有以顺其性,则天下之善无所遗;外而有以顺其伦,则生人之道无所阙。自世教不明,而人心昬蚀于利欲之余,天性人伦迷谬错乱,无所不至。本原既失,故于天下之事,一皆倒行而逆施之。吁,可叹已!今吾子诚以顺名其所居之斋,求余文以记。余不知君之所谓顺者,将委曲以顺于人情耶?抑委蛇以顺于物理耶?然自吾五常之性、五品之伦顺而推之,则亦何往而不可也?至于祸福、穷达、死生之际,亦不过顺其正而已矣。此圣贤安土乐天之能事,顺斋主人其勉之。

译止斋记 我有一天在讲授之余,悠闲地拄杖漫步,经过李君简卿的家,看见他新开辟了一间屋子,虽然不很宽敞,却空明可爱。坐定以后,谈到古今治乱、人事得失、世路幽险、仕宦艰危,我的心情顿时低落,很不快乐。李君叹息说:“我听说,去野外的人走到路尽头就返回,驾船游览江河的人遇到风浪就停船。君子的道,也是行走在应当行走的地方,停止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罢了。如果在应当停止的地方妄自行动,悔恨和过失就会产生,忧患也会到来。”我平生天性疏懒,不喜欢奔波,每每想着在日常事务之余闭门扫除,焚香默坐,消除世俗的忧虑,使这颗心像古井之水一样,却一直没有做到。昨天因为读《大学》“知止”一章,心中有所默默警惕;如今想用“止”来命名我的书斋,请您为我作记,可以吗?我说:“可以。不过这正是适合我而不是适合您的名称。”大概只有曾经长期劳累于旅途的人,后来才会安于家中;长期困于饥饿贫穷的人,后来才会觉得藜羹的滋味甘美。从前我因为父母年老、家境贫寒,急于求取甘旨的供养,却不知道富贵贫穷都有命定,仓皇狂奔,翻越险阻,冒着风霜,前后十年,南北万里,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益处。正因为长期劳累于行动,所以才思念安静;正因为长期厌倦于奔走,所以才希望停止。如今您本来没有经常奔波,为什么要思念安静?没有经常行走,为什么要谈停止呢?所以所谓“止”,应当没有比我更适合的,却不是您的事情。不过,应该停止的地方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您应当努力。《易》卦所说的艮卦之止,是太极流行、事物各有定理的道理;《大学》所说的止于至善,是圣贤明德、新民的最高功夫。您想在这方面下功夫,探求其中的详细含义吗?那么程颐、朱熹在两部书中的学说已经十分完备了,又何必等待我多说呢?不过,这只是“止”的学说。至于君子进德修业的功夫和勤勉不懈的诚心,即使是颜子,我也没有见到他有停止的时候,所以说:“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合于天;到了天的境界,好像可以停止了。”那么,他刚健运行而不止息,又是为什么呢?因此,不通达天德,就无法知道乾道变化的神妙;不知道乾道变化的神妙,就无法认识万物流行、各自端正性命的道理;不知道性命的道理,就无法知道万物各自止于其所的奥妙。现在姑且从人伦来说,例如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父子止于慈爱和孝顺,国人交往止于诚信。” 人人都知道五常各有所止是理所当然的,可有谁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它运行于古今而没有穷尽,难道从来没有一刻中断的时候吗?这正是天命所以永远运行、人心所以不会死亡的原因。因此,在无所止之中有应当止的地方,在应当止的地方之中又存在着不止息的道理。您在书斋中倚几休息的闲暇,试着用这个道理来观察,必定会在我的话语之外有所领会。顺斋记 天下的事物纷繁交错,有千万种变化而不相一致。慢慢观察它们,没有一样不各有其当然的道理、自然的趋势。如果能够依照它们的道理和趋势去做,那么事物虽然繁多,也可以达到无事的境界。这就是君子的心常常快乐而不忧愁、天下的事情不劳苦而能够成功的原因。孟子说大禹治水,是顺着水自然的流向去做,不强行妄为,不过是顺应水的本性罢了。唉,难道只有治水如此吗?大的如天地阴阳,小的如禽鸟、鱼类、草木,我没有见过违逆它们的道理、拂逆它们的本性却能运行、能生长的。何况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称为人的存在呢?上天生养众民,赋予他们仁、义、礼、智、信五常的本性;又把他们安排在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种伦理关系中。内心能够顺应本性,天下的善就没有遗漏;外在能够顺应伦理,做人之道就没有缺失。自从世间教化不明,人心被利欲熏染侵蚀,天性人伦迷乱错杂,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本源既已丧失,所以对于天下的事情,全都倒行逆施。唉,可叹啊!如今您确实用“顺”给居室书斋命名,请我写文章作记。我不知道您所说的“顺”,究竟是曲折委婉地顺应人情,还是曲意周旋地顺应事理。不过,从顺应我们五常的本性、五伦的关系推广开来,那么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至于祸福、穷达、生死这些关头,也不过是顺应正道罢了。这是圣贤安于所处、乐于天命的功夫,顺斋主人应当努力。

克斋记至元己丑嵗,予寓于鄃,得王君子谦之。为人气和而志刚,迹近而情逺,详于处事而敏于应物,与人交能委曲尽其诚,是有常徳而用心于内者,可亲而不可踈也。其子枢从学于予,而君之见礼为尢厚。一日构堂于所居,既落成,予造焉。君举觞言曰:「予自幼读书,亦尝有意于圣贤之学,中年事夺弗克而止,然终未能忘也。今筑此居,庶朝夕之暇,思所以自治,子盍有以名而相之乎?」予既义不获辞,因复之曰:「夫圣贤之学,所以为已者,莫先于明理以治性情。性情之徳,以仁为首,而求仁之术,以克已为要。其见于顔子之问,圣人之答者,亦已详矣。然仁者乃吾心至爱之理,包四端而长众善,其全体混然本无亏欠,又奚待于克而复哉?惟其有生则不能无情,有情则不能无欲,欲长而理消,人胜而天负,私意一立,物我町畦,而仁之害始不可胜言矣。如太虚之生云,明镜之生尘,清水之生泥,顷刻变化,莫知其本体之所在。茍能收其云,去其尘,而澄其泥,则本然之有复还其故矣。盖理欲虽为二物,而克复本同一机,克已即所以复礼,而复礼即所以为仁,非于克之外而他有所谓复也。此克之一字,尤为学者用力之地欤?故克如克敌之克,人欲与天理为敌,克而胜之之谓也。虽然,克伐不行而夫子许其难,不忌不克而诗人颂其美,又何耶?曰:此名同而实异也。彼之克施于人,此之克施于已,乃天理人欲之所以分,而君子小人之所以不同也。诚能用力克其可克,而至于无所克焉,则顔子之仁在我,而无不得其性情之正矣。自治之道,岂复有过于此者乎?」君于是作而谢曰:「大哉克之为义也!请以名吾斋,而记其説,虽不敏,愿从事焉。」遂书之,是嵗冬十有一月,某日记。

敬乐堂记东平马国寳以医游诸公间,诚实乐易,心休休焉。其得君子长者之称也,盖乆。至元丁未冬,予南还,相与防于北山陈君之座,而纪君子周在焉。二君称之不容口,且曰:“国寳以母夫人之故,近饬一堂,以为奉事之所,而取于《孝经》‘居养’之云者,既以敬乐名之矣。”诸君咸有作以述厥美,吾子独得无言哉?因以记为请,予诺之。既而西去,逮今之来,阅嵗者再,犹未偿也。昨日子周至,首以国寳之意见徴焉。予既谢逋慢之罪,因笑谓子周曰:“国寳之意云何?”曰:“人子之于父母也,异形而同气,呼吸喘息,靡有不相闗者。观于庾父病痢而黔娄流汗,蔡母齧指而君仲痛心,可见天理流通,彼此无间,非偶然也。然则人子之事亲,独可外此天而他求耶?盖敬者所以存吾心之天,而乐者乃所以畅吾亲之天也。吾于吾亲,一饮食,一衣服,一云为,无不致其敬焉,则诚心感格,和气薰蒸,雍容愉怡,自有以畅其天而安于我矣。故敬者吾之所当尽其心,而乐者非吾之所能容其心也。”此国寳之意,而予之所知者,是与非耶?予曰:“得之矣。敬在子而乐在亲,外而观之,虽若二事,其实感应之理则一而已。”斯言,予无以加之。虽然,君见国寳为予问曰:“他日彩服升堂,灵椿献夀,能容吾捧春酒一巵,歌《白华》《南陔》之诗于座隅乎?”噫!郑庄公有言:“尔有母遗,繄我独无。”于是乎又有以动予心之永慕矣。

清心亭记至元癸巳秋,秘监杨君武子过安阳,为县尹蒋君才甫篆“清心”二大字扁于所居退休之亭。东平王某因推其义而为之説曰:“天地生万物,唯人为最灵,而心者,神明之舍,又所以主乎一身而应乎万事者也。诚能清之而无以累之,则寂然不动之中,自有感而遂通之妙。不然,则方寸扰扰,何以酬酢事务之变哉?盖心犹水也,澄而清之,则可以鉴毛髪;挠而浊之,则不能以见山岳。清者,水之本然也;浊者,泥沙之为也。泥沙去而水还其天,则不求清而自清矣。人心之所以昏浊者,亦物欲之污害之也。物欲去而昏浊撤,则心体湛然灵明虚静,岂不犹泥沙去而水还其清乎?《书》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寅者,敬也。人能敬以直内,则一毫物欲之污,自不能容。此圣人清心之要法也。蒋君方从政以理民听讼,分曲直,辨是非为职,不先有以清其心,可乎?欲清其心而不从事于敬,犹无益也。公余宴休,试坐亭中而思之,必将有得于余言而不以为谬矣。”

译克斋记 至元己丑年,我寄居在鄃县,结识了王君子谦。他为人气质平和而志向刚强,行迹亲近而情怀高远,处理事情周详,应对外物敏捷;与人交往能够委婉周到而竭尽诚意。他有恒常的德行,内心专注修养,是可以亲近而不可疏远的人。他的儿子王枢跟随我学习,王君对我的礼遇尤其厚重。一天,他在居所建造厅堂,落成后,我前去拜访。王君举杯说道:“我从小读书,也曾经有志于圣贤之学,中年因事务牵累不能继续而停止,然而终究不能忘怀。如今建造这处居所,希望早晚闲暇时思考如何自治,您何不为它命名并帮助我呢?”我既然按道义不能推辞,便回答说:“圣贤之学,用来修养自己的事情,首先没有比明白道理、治理性情更重要的。性情的德行以仁为首,而求仁的方法以克制自己为要。颜子所问、圣人所答,已经说得很详细了。然而仁是我心中至为亲爱的道理,包含四端而统领众善,它的完整本体本来没有亏欠,又何必等待克制自己来恢复它呢?只是人有生命就不能没有情感,有情感就不能没有欲望;欲望增长而天理消退,人欲胜过而天理失败,私意一经建立,人与物、人与人之间便划出界限,仁受到的损害就不可胜言了。” 这就像太虚中生出云,明镜上生出尘,清水中生出泥,顷刻之间发生变化,使人不知道本来面目在哪里。如果能够收去云、拂去尘、澄清泥,那么本来的面目就会重新恢复。道理和欲望虽然是两种东西,但克制和恢复本来是同一机理;克制自己就是恢复礼,恢复礼就是实现仁,并不是在克制之外另有一个所谓恢复。这个“克”字,尤其是求学者用力的地方吧?所以“克”就是克敌的克:人欲与天理为敌,克制并战胜它,就叫作克。不过,胜过他人而不施行,孔子却称许其难;不嫉妒、不争胜,诗人又赞美它,这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名称相同而实际不同。他们的“克”施加于别人,这里的“克”施加于自己,正是天理和人欲所以分开、君子和小人所以不同的地方。如果确实努力克制那些应当克制的,直到没有什么需要再克制的,那么颜子的仁就在我身上,也就没有不能使性情归于正当的了。自治的方法,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王君于是起身致谢说:“‘克’这个字的意义真伟大!请用它为我的书斋命名,并把这番道理写下来;我虽然不聪敏,愿意照此实行。”于是我写下这篇记。这一年冬十一月某日记。敬乐堂记 东平马国宝凭借医术与诸公交游,为人诚实,乐观平易,内心宽厚。他获得君子长者的称誉,已经很久了。至元丁未年冬,我南归,和他一起在北山陈君的席上相会,纪君子周也在那里。两位君子对他的称赞不绝于口,并且说:“国宝因为母亲的缘故,近来修整了一座厅堂,作为奉养母亲的地方,取《孝经》中‘居养’的话,已经命名为‘敬乐堂’了。”诸君都作了文章来称述他的美德,您难道唯独不能说些什么吗?于是请我作记,我答应了。后来我向西而去,直到这次回来,已经过了两年,仍然没有交付。昨天子周来到,首先拿出国宝的意见来征询我。我先为拖延怠慢谢罪,便笑着问子周:“国宝的意思是什么?”他说:“子女和父母,虽然形体不同,却同出一气;呼吸喘息,没有一件不相互关联。看庾父患痢疾而黔娄流汗、蔡母咬手指而君仲心痛,就可以看出天理流通,彼此没有间隔,并不是偶然的。那么子女侍奉父母,难道可以把这种天理置之度外而另寻其他吗?敬,是用来保存我心中天理的;乐,是用来使我亲人的天性舒畅的。我对于父母,一饮一食、一件衣服、一言一行,没有不竭尽敬意的;这样真诚的心就能感通,和气蒸腾,父母自然雍容愉悦,能够舒畅他们的天性,也使我心中安宁。” “所以,敬是我应当尽心去做的,乐却不是我能够替父母包办的。”这就是国宝的意思,也是我所理解的,不是吗?我说:“说得对。敬在子女,乐在父母;从外表看,似乎是两件事,实际上感应的道理只有一个。”这番话,我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不过,您替国宝问我说:“将来穿着彩衣登堂,给长寿的父亲献寿时,能允许我手捧一杯春酒,在座旁唱《白华》《南陔》的诗吗?”唉!郑庄公曾说:“你还有母亲可以赠送,我却唯独没有。”说到这里,又使我心中产生了永远追慕亲人的感情。清心亭记 至元癸巳年秋,秘监杨君武子经过安阳,为县尹蒋君才甫篆写“清心”两个大字,题在他退休居所的亭子匾额上。东平王某于是推究其中的意义,为它写道:“天地生养万物,只有人最有灵性;而心是精神的居所,又主宰着整个身体并应对万事。确实能够使心清明而不让外物牵累,那么在寂静不动之中,自然有感通万事的妙用。否则,方寸之心纷扰不宁,凭什么应付事务的变化呢?心就像水一样,澄澈清净,就可以照见毫毛;搅动使它浑浊,就不能看见山岳。清,是水的本来状态;浊,是泥沙造成的。泥沙除去,水恢复它的本性,就不用刻意求清而自然清澈了。人心之所以昏暗浑浊,也是被物欲污染损害。物欲除去,昏浊消散,那么心体湛然、灵明、虚静,难道不就像泥沙除去而水恢复清澈吗?《尚书》说:‘早晚都要敬慎,正直啊,唯有清明。’寅,就是敬。人能够以敬使内心正直,哪怕一丝物欲的污染也无法容纳。这是圣人清心的要法。蒋君现在从政,以治理百姓、听理诉讼、判别曲直、辨明是非为职责,如果不先清洁自己的内心,可以吗?” 想要清洁自己的内心,却不从敬上下功夫,就仍然没有益处。公务之余宴饮休息时,试着坐在亭中思考这件事,一定会从我的话中有所领会,不会认为它是错误的。”

砀山县新修学记砀之宣圣庙在城东南隅。其经始建立,见于翰林承防王文康公之记者:赵君守正,杨侯泰,其人也。是时其城乆圮而新复,民力犹寡,故殿庑稍具而规模未备。后厯数政,虽颇有所増修,而学校之事则未暇及也。至元己丑秋,滏阳崔侯昶来宰是邑,下车谒庙,顾见神门之外皆迫隘荒秽,不可言,而殿后之地又皆为浮屠氏所侵据,唯东北隙地仅有小屋三间为讲肄之所。公拜退,顾众而叹曰:「圣人者,礼乐纲常之主,而万代帝王之所师也。学校者,风化人材之本,而国家为政之所先也。顾可使之卑陋废坠若此乎?」乃与主簿大名刘圯协谋,一心思有以经营修广之。众闻而悦从,遂以冬十月选工填洿为髙辟隘为广。既建学斋五楹于其南之西,而榜以「明伦」,又于其东立堂三间,扁以「明徳」,庭甓方池,机泉注之,竹栢青翠,列植左右。邑人观者莫不咨嗟叹美,喜见顔色,以谓昔如何而今乃若是也。侯犹以殿后地其势未能遽正,因陋就狭,弗克如志,为恨。既乃具币走东平,请某来主其讲席。邑人预学者咸蠲其役。余既美侯之为,而邑之士大夫耆老又以修学之事请记其详。余窃惟,既富而教,乃圣人论政之格言。侯于今日之举,可谓待邑人之厚,而知为政先务矣。其美有不待于余言者,惟其所以为学之道,则不可不为诸生言之。夫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其知觉运动无以异也。而独人为灵且贵者,何哉?以人禀其性之全,而物禀其偏故尔。然其拘于气质,蔽于物欲,流而不返,则向之所谓全者,今或失之,亦无以异于庶物矣。且夫学之为道,所以明其善而复其初也,克其偏而反其全也。盖仁义礼智皆吾性之所固有,而其行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者,莫不各有当然之则,所谓道也。惟不学以明其理,故莫能有以知之耳。学者诚能求诸圣贤之书,而验诸日用躬行之实,收放心,察人伦,以孝弟忠信立其本,而格物致知明其用,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具,皆在于我,而所学不为空言,则庶几无负于贤侯立学校、作人材之美意矣。余虽不敏,愿与诸生讲而勉之。

陈氏阡表记至元庚寅秋,教授陈君公望手书其先人行实一通,遗予曰:“新茔毕事,子为我记其阡之表。”予辞不获,因谓之曰:“夫志墓铭碑,已非古,而阡表之记也,又何居?”虽然,欧阳子为之矣,敢不敬承君之命?谨按君所书曰:“陈舜后也,武王封胡公满于陈,子孙氏焉。族逺益大,防乱后,谱谍不存,髙曽而上,莫能详。先君讳某,字某,其先石洪人。考某不仕,妣赵氏,里人也。金季避兵至先君于讳山逆旅,既又侨居睢阳,父终殡于此。母病,尝剉臂肉杂他食进,遂愈。母后殁于马南坞李氏庄。金亡北还,东平依舅氏,性清修慎畏,慈祥恺悌,所在称善,人人百忤之无愠也。正室王氏,睢阳大姓,女一人早世。次室曹氏,子男四人:俨、偁、佶、佺。女一人。君晚而有子,不家事,艰难之恤,汲汲焉,唯俾学之务。尝呼俨辈敕之曰:‘富贵命也,聪明学也。吾欲汝曹为聪明人,富贵岂所望哉!’呜呼,其用意逺矣!不幸至元己巳八月二十有二日,以疾终于寝,属纩不乱,顾谓诸子曰:‘汝等当作义门陈氏。’遂瞑而逝,享年六十九。越三百日,权厝于此,原从治命也。王氏孤洁义烈,恤贫乐施,喜佛经,絶荤羶,持家寛慈而有法,年七十,终于辛未九月十有六日,祔葬于先君之墓。西曹氏性淳直,不事华饰,人虽欺以伪,一以诚待之,或言其情,终不信也。俨自七嵗入小学,至今有立,而得预士大夫之末者,实我先君坚持笃信之力也。呜呼,三釡未及百年,长往蓼莪之悲,宁有穷哉?”偁性刚果,有志趣,能自树立。佶长心计,家事是任。佺向学,志趣不凡。女适医士张伯通。男孙几,女孙几,俱幼。凡君之所书者如此,余备着而不敢略焉。盖尝因是而论之,夫惠廸有吉,作善降祥,乃圣贤之格言,天地之常理也。而世之昧者,但知徼福于天,而不知求善于已,及其不得也,遂疑天人之无相与,岂不诬哉?观于陈君则感。应报施之理,着矣。君之惠廸,作善,余无庸知,唯于其子卜之而信也。茫茫宇宙,生人实繁,邦家之英,如俨诚少。其才名动朝廷,其道徳施一方,而进犹未止也。陈氏之兴,其在斯乎?非君作善,何以获此?噫!种于生前,获于身后,天之报人,不薄。繄厚九原有知,应无憾而书辞阡表,以代铭碑懐哉!子孙勿替,引之。

译砀山县新修学校记 砀县的宣圣庙在城东南角。它最初创建的经过,见于翰林承旨王文康公所作的记文:赵君守正、杨侯泰,就是当时的主持者。那时城池久已毁坏,刚刚重新修复,民力还很微薄,所以殿宇廊庑略具形制,规模却没有完备。后来经过几任政事,虽然有过一些增修,但学校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顾及。至元己丑年秋,滏阳崔侯昶来任此县县令,一到任便拜谒文庙,看见神门外面全都狭窄荒芜污秽,难以形容;殿后的土地又都被僧人侵占,只有东北角的一块空地上有三间小屋作为讲学之所。崔公拜谒退下,回头看着众人叹息说:“圣人是礼乐纲常的主宰,是万代帝王所师法的人。学校是风俗教化、培养人才的根本,是国家施政首先要办的事情。难道可以让它这样低陋衰败吗?”于是和主簿、大名人刘圯共同谋划,专心考虑如何经营扩建。众人听说后高兴地同意,于是这年冬十月选用工匠,填平污洼使地势增高,拓宽狭窄之处使其宽广。在它南面的西边建了五间学斋,题名为“明伦”;又在东面建了三间堂,题名为“明德”;庭院铺砖,方池中引入泉水,竹柏青翠,排列种植在左右两侧。” 县里前来观看的人无不赞叹称美,喜悦之色显现在脸上,都说从前怎么会是那样,而如今竟变成这样了。崔侯仍然遗憾殿后土地的地势不能立即整治,只能因陋就简、就狭小处修建,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后来他准备好礼物,派人到东平请我来主持讲席。县中预备入学的学生都免除了劳役。我既赞美崔侯的作为,县里的士大夫、老人们又请我详细记载修建学校的事情。我私下认为,富足之后施行教化,是圣人谈论政事的格言。崔侯今天的举动,可以说是厚待县民,也懂得施政的首要事务。他的功绩不需要依靠我的言辞来彰显;只是求学的方法,不能不向诸生说明。人与万物的出生,都同样得到天地的道理作为本性,同样得到天地的元气作为形体,在知觉、运动方面没有差别。然而为什么只有人最有灵性而且尊贵呢?因为人禀受了完整的本性,而万物禀受的有所偏缺罢了。但是人若被气质拘束、被物欲蒙蔽,随波流转而不知回头,那么从前所说的完整本性,如今也可能丧失,这样就和一般万物没有区别了。况且学习这件事的道理,就是为了明白自己的善性而恢复本初,克服偏蔽而回归完整。仁义礼智都是我们本性中本来具有的,而它们施行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也无不各有当然的准则,这就叫作道。” 只是因为不学习来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没有办法认识它罢了。求学者如果确实能够从圣贤的书中探求,并在日常生活、亲身实行的实际中加以验证,收回放纵的心,考察人伦,以孝悌忠信树立根本,以格物致知明白功用,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条件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所学不成为空话,那么就差不多不会辜负贤侯建立学校、培养人才的美好心意了。我虽然不聪敏,愿意和诸生共同讲习并勉励他们。陈氏阡表记 至元庚寅年秋,教授陈君公望亲手写了一份先人事迹,交给我说:“新墓已经办完,请您为我写墓道表。”我推辞却没有被允许,于是对他说:“撰写墓志、铭刻碑文,已经不是古制;至于墓道表的记述,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欧阳先生曾经写过这类文章,我怎敢不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谨按您所写的内容说:“陈氏是舜的后裔。武王把胡公满封在陈国,子孙于是以陈为氏。族属流传久远而日益壮大,经过兵乱以后,谱牒没有保存下来,高祖、曾祖以上的情况便无法详细知道。先君名某,字某,他的祖先是石洪人。父亲某没有做官,母亲赵氏,是乡里人。金朝末年躲避兵乱,来到先君讳山的旅舍,后来又寄居睢阳,父亲死后便停柩埋葬在这里。母亲生病时,曾经割下手臂上的肉混在其他食物中给她吃,于是病愈。母亲后来死在马南坞李氏庄。金朝灭亡后向北归还,在东平依附舅氏。他性情清正自守,谨慎敬畏,慈祥和善,所到之处都被称善;人人即使违逆他百次,他也不恼怒。正室王氏,是睢阳的大姓人家,有一个女儿早逝。次室曹氏,生有四个儿子:俨、偁、佶、佺;一个女儿。君晚年才有儿子,不把家事放在心上,对于艰难困苦的忧患,却急切操心,只专心让他们求学。” 他曾经叫来陈俨等人告诫说:‘富贵是命中注定的,聪明才智要靠学习。我只希望你们成为聪明人,富贵哪里是值得期望的呢!’唉,他的用意深远啊!不幸在至元己巳年八月二十二日因病死于卧室,临终时神志不乱,回头对几个儿子说:‘你们应当成为义门陈氏。’说完便闭眼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过了三百天,暂时安葬在这里,这是按照遗命办理的。王氏孤高清白而有义烈之气,周济贫困,乐于施舍,喜爱佛经,戒绝荤腥,治家宽厚慈爱而有法度,七十岁时死于辛未年九月十六日,附葬在先君墓旁。曹氏为人淳朴正直,不追求华丽装饰,即使别人用虚假欺骗她,她也始终以诚相待;有人说明实情,她最终也不相信。陈俨七岁进入小学,到如今已经有所建树,能够列入士大夫之末,实在是先君坚持笃信的力量。唉,三釜的俸禄还没有享满百年,长久离去而留下《蓼莪》般的悲痛,哪里会有尽头呢?”偁性情刚强果断,有志向和情趣,能够自立。佶心思缜密,承担家务。佺向往学习,志趣不凡。女儿嫁给医士张伯通。男孙若干,女孙若干,都还年幼。凡是君所写的内容就是这样,我全都详细记录,不敢遗漏。我曾经因此议论说,惠迪有吉、作善降祥,是圣贤的格言,也是天地的常理。可是世上愚昧的人只知道向上天祈求福报,却不知道在自己身上求善;等到没有得到福报,便怀疑天与人之间没有相互感应,难道不是诬蔑吗?观察陈君一家,我对此深有感触,感应报施的道理显明可见。陈君是否遵循善道、行善,我不必知道,只要从他的儿子身上判断便可以相信。茫茫宇宙中,生民实在很多;像陈俨这样成为国家英才的,确实很少。他的才名震动朝廷,他的道德施及一方,而且仕进仍未停止。陈氏家族的兴盛,难道就在这里吗?如果不是陈君行善,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唉!善因种在生前,福报获得于身后,上天报答人,并不吝薄。这样看来,厚德的陈君在九泉之下如果有知,应当没有遗憾;我写这篇墓道表,来代替铭碑,实在是怀念他啊!愿子孙不要废弃祖业,继续传承。

静山记翰林大学士髙唐阎公,其自号以静配山而言之。客有疑而问于余者曰:“昔之人以山配姓而称者众矣,自泰山孙氏而下,如龟山之杨,象山之陆,西山之真,鹤山之魏,或以书院之所在,或以乡邑之所居,皆实有是山而非虚寓也。今公不彼之取,而独此之托,是乃无形而莫之居者,其意果安在哉?”余曰:“客未知圣人之论仁乎?仁者乐山,以其重厚不迁而气象之相似也。仁者静,以其天理纯全而物欲之无累也。盖山者,仁之象类;而静者,仁之本体也。求物之静,岂有过于山者哉?公仁人也,其寓意断可识矣。”客曰:“吾闻有体斯有用,仁者生意流行,发而为爱,固未尝専于静也。今公命名似専于静矣,不几于有体而无用乎?”余曰:“不然,制天下之动者存乎静。静者,动之所由生也。不有寂然不动之本体,岂有感而遂通之妙用哉?”客疑山之有静而无动,是未察于山之理矣。盖静者山之形也,动者山之气也。草木之生,禽兽之产,寳藏之兴,特其动之小者尔。独不见夫山之出云乎?氤氲于岩穴,散漫于太虚,不崇朝而雨天下,泽万物者,亦未尝有体而无用也。虽然,人皆知其为云之功,而不知其为山之功,是亦以静待山之过也。今公以鸿才硕徳,巍然瀛洲玉堂之上,雍容而无为,其文章典册,诏诰命令,如日星如雨露如风雷,流播于四方,鼓舞于天下,是亦静中之动,而山之出云者也。他日具瞻廊庙,霖雨苍生,仁之功用将极于是,岂徒曰静山而已哉?故公之山虽无形,而未尝不瞻仰其前;虽莫居,而未尝不游息于其内。山乎山乎,殆非世俗之谓乎?”客于是喻而退。大徳庚子春二月日记。

本斋记昔余居砀,有故人书自东平来,曰:「鲸川冯孝子国祥者,母失明十年,一旦防之而愈,名闻天朝,已行旌表,述厥美者诗已成卷,愿君为之序。」余时未识其人,又未知鲸川为何地,风闻而作,有所未可,遂辞而已。之后五年,余至长芦,始知地名为鲸川,与冯君游,因得详其人。盖温良孝友,明达忠谅,可亲而不可踈者也。间至其家,则棣华兰玉,春容相辉,淡如蔼如,和气可掬也。有堂名「孝友」,集贤学士宋君齐彦之所书。君之尊人年几九十,精神不衰,双瞳炯炯,衣冠坐堂上,君率家人环侍,奉甘防无少违,余益嘉叹之。既而君以斋名为请,余曰:「语不云乎?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建安呉才老谓「仁」当作「人」,余以其为人也,孝弟之语推之,恐呉説亦有理。夫天地万物,惟人贵且灵,物莫不有本,而人之本独在于孝弟。则孝弟者,百行之最先,而人之所当务也。孟子以事亲从兄为仁义礼乐之实,其亦有子之意欤?今国祥不惟以孝弟称于宗族乡党,而且上闻于朝廷,其本可谓立矣,亦何道之不生哉?吾愿子自今已往,益培而益养之,使其深且固,则枝叶之茂盛,有不期然而然者。子之斋,吾请以本名之,可乎?国祥曰:「可。」遂书之。

孝思堂记长芦安子荣以庐墓之孝称于乡,而四方士大夫多有闻而诗之者。大徳元年秋,余至自泰山,始与子荣交。既详其人,而又得诸公赞述之什。披卷而叹曰:「美哉其孝也夫!庐墓之事,虽不见于先王之礼经,而子贡常行之于孔子筑室于塲,三年后归故。礼有先王未之有,而可以义起者,乃出于人心天理之自然,而不容已也,尚何疑焉?」子荣有堂,请余名之。余曰:「诗不云乎?『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圣人所以为法于天下后世者也。人子可不从事于斯欤?夫孝而能思,则必能推类而广之,非独追逺不忘之谓也。其居处必庄,其事君必忠,其莅官必敬,其交友必信,其战阵必勇,何往而非孝哉?」子荣曰:「是则然矣,愿复闻其要。」余曰:「子不闻《内则》之言乎?『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斯言何如?」子荣曰:「可谓要而尽矣。某虽不敏,愿奉以周旋。」《兰轩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兰轩集卷十四      元 王旭 撰题跋

译静山记 翰林大学士高唐阎公,以“静”配“山”作为自己的号。有位客人对此感到疑惑,来问我说:“从前人们用山来配自己的姓氏并以此称呼的很多,从泰山孙氏以下,如龟山杨氏、象山陆氏、西山真氏、鹤山魏氏,有的是因为书院所在之地,有的是因为乡邑居住之地,都确实有这样的山,并不是虚托。如今阎公不取那些山,却单独寄托于这座山,这是一座无形、没有人居住的山,他的意思究竟在哪里呢?”我说:“客人不知道圣人谈论仁的道理吗?仁者乐山,因为山厚重不迁,气象与仁相似。仁者静,因为天理纯全而不受物欲牵累。山是仁的象类,静是仁的本体。寻求万物中静的意义,难道有超过山的吗?阎公是仁人,他寄托的意思完全可以明白了。”客人说:“我听说有本体就有作用,仁是生意流行,发出来便成为爱,本来不曾专属于静。如今阎公命名好像专讲静,岂不是有本体而没有作用吗?”我说:“不是这样。支配天下运动的根本在于静,静是运动产生的根据。如果没有寂然不动的本体,哪里会有感应而通达万事的妙用呢?” 客人怀疑山只有静而没有动,是没有察究山的道理。静是山的形,动是山的气。草木生长、禽兽繁殖、宝藏兴起,只是山的运动中较小的表现罢了。难道没有看见山中升起云气吗?云气在岩穴间氤氲,在太虚中弥漫,不到一早晨便降雨于天下,滋润万物;山也并不是只有本体而没有作用。可是人们都知道这是云的功劳,却不知道也是山的功劳,这也是以静来对待山的过错。如今阎公凭借宏大的才华、硕大的德行,巍然处在瀛洲、玉堂之上,从容而无为;他的文章典册、诏诰命令,如同日月星辰,如同雨露风雷,流传播布到四方,鼓舞天下,这也是静中之动,是山中出云的情形。将来他受到朝廷百官瞻仰,像及时雨一样惠及百姓,仁的功用将达到极致,难道仅仅可以说是‘静山’而已吗?因此,阎公的山虽然没有形体,我却未曾不在它面前仰望;虽然没有可居之处,我却未曾不在它里面游息。山啊,山啊,大概不是世俗所说的山吧?”客人于是明白了,告辞而去。大德庚子年春二月某日记。本斋记 从前我居住在砀山,有位故人从东平寄信来,说:“鲸川有位冯孝子国祥,母亲失明十年,一旦经过防之便痊愈,名声传到朝廷,已经实行旌表;称述他美德的诗也已经编成一卷,希望您为它作序。”当时我还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鲸川是什么地方,只是听到传闻便作序,觉得不合适,于是推辞了。五年以后,我到了长芦,才知道那个地方名叫鲸川,并和冯君交游,因而详细了解了他的为人。他温和善良、孝顺友爱,明达而忠厚诚实,是可以亲近而不可疏远的人。偶尔到他家里去,只见兄弟如棣、子弟如兰玉,春日般的容色彼此辉映,清淡而和美,满屋都洋溢着和气。他家有一堂名叫“孝友”,是集贤学士宋君齐彦所书。冯君的父亲年近九十,精神不衰,双眼炯炯有神,穿戴衣冠坐在堂上;冯君率领全家人在周围侍奉,供给甘旨,没有一点违背父亲心意的地方,我更加赞叹。后来冯君请我给书斋命名,我说:“古语不是说吗?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树立了,道就会产生。孝悌,是仁的根本吧?”建安吴才老认为“仁”应当作“人”,我认为从“人”字来解释,再由孝悌的说法推究,吴氏的说法恐怕也有道理。天地万物之中,只有人尊贵而有灵性;万物没有不有根本的,而人的根本唯独在于孝悌。” 那么孝悌就是百行中最先要做的,也是人所应当致力的事情。孟子把侍奉父母、敬爱兄长说成仁义礼乐的实际内容,他大概也有取于有子的意思吧?如今国祥不仅以孝悌闻名于宗族乡党,而且上达朝廷,他的根本可以说已经树立了;这样,还有什么道不能产生呢?我希望您从今以后更加培植、更加涵养它,使根基更加深厚坚固,那么枝叶茂盛,自然会不期然而然。您的书斋,我请用“本”来命名,可以吗?”国祥说:“可以。”于是我写下了这篇记。孝思堂记 长芦的安子荣因守墓居庐的孝行而闻名乡里,四方士大夫听闻此事后,多有人作诗歌咏他。大德元年秋天,我从泰山回来,才开始同子荣交往。详细了解了他的为人,又得到各位先生赞颂他的诗篇。我展开诗卷,感叹道:“他的孝行多么美好啊!守墓居庐这件事,虽然不见于先王的礼经,但子贡曾经这样做过:孔子去世后,他在墓旁筑室守墓,三年后才回去。礼经中有先王未曾规定的事情,却可以依据义理创制出来,这本是出于人心和天理的自然要求,不能自已,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子荣有一座堂,请我为它命名。我说:“《诗经》不是说过吗:‘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法则。’这正是圣人要把它作为法则传给天下后世的道理。做人子弟的,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此吗?孝而且能够思考,就一定能够由此类推并加以推广,并不只是说追念远祖、永不忘怀而已。他平日居处一定庄重,侍奉君主一定忠诚,任官理政一定敬慎,同朋友交往一定守信,临战对阵一定勇敢,哪里还有不是孝的呢?”子荣说:“确实如此,但愿再听听其中的要旨。”我说:“你没有听过《礼记·内则》的话吗?‘将要行善,就想着给父母留下美名,一定会果断去做;将要行不善,就想着给父母带来羞辱,一定不会去做。’” 这话怎么样?”子荣说:“可以说既简要又完备了。我虽然不聪敏,愿意奉行它一生。”《兰轩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兰轩集》卷十四 元王旭撰 题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