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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升庵集》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升庵集》八十一卷，为明代杨慎所撰。杨慎字用脩，新都人，是大学士杨廷和的儿子；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官修撰。因议论“大礼”之事被杖责并贬谪，事迹详见《明史》本传。此集为万历年间四川巡抚张士佩编订，收赋及杂文十一卷、诗二十九卷、杂记四十一卷。大概是张士佩取用杨慎《丹铅录》《谭苑醍醐》等书，删除重复内容，分类编次，附在他的诗文之后。杨慎以博学冠绝一时，他的诗歌含吐六朝风格，在明代独树一帜。他的文章虽不如诗歌，却还保存着古法，比何、李诸家那些滞塞艰涩、难以句读的作品高明。至于论说考证，往往凭恃记忆力强而不核查原书，因而多有疏漏错误。他又意气用事，务求争胜，每逢说理有窒碍，便伪造古书来证实自己的说法，于是受到陈耀文等人的诟病，也可以看作是不善于运用自身长处。乾隆四十三年七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一　明杨慎撰　《凤凰赋》黄帝早晨坐在扈阁， 내려头俯视荣阿，有鸟飞来筑巢，发出和谐的鸣声。黄帝便召来天老询问。天老回答说：“西申国的丹穴山中，有一种神鸟，名叫凤凰。鸟类共有三百六十种，以对应周天之数。天帝命令这种鸟作为鸟类的首领。它的形状是前半身像鸿雁、后半身像麒麟，颈像蛇、尾像鱼，额头像鹳、面颊像鸳鸯，身有龙纹、形如龟，颔像燕、嘴像鸡，身形挺立如鹤、变化如鹿。头部像青色的天，表示承戴仁德；颈部像白垩，表示怀抱义理；背部像赤丹，表示负载礼法；胸部像石墨，表示蕴含智慧；脚下呈赤黄色，表示履行诚信。它有六种形象，九种内含。六种形象是什么？头象征天，脚象征地，眼睛象征太阳，背部象征月亮，翅膀象征风，尾巴象征纬线。九种内含是什么？嘴含天命，眼睛合乎法度，耳朵聪敏通达，舌头能屈能伸，羽色光彩，冠毛短而红，距锐利如钩，声音激越高扬，腹部纹理如门户。上天供它生食，食物产于积石山；那里有一种树叫琼枝，以琦玉、玕玕为果实。玕玕的精华叫作珠。有一个人长着三个头，轮流躺下、轮流起身，守护玕玕和琦玉。凤凰栖息一定在朝阳的高冈梧桐树上，啄食一定是紫脱和苍筤的果粒。” 它饮水有仪节，进食有定制。它和鸣时，小声如金声，大声如鼓声，声音像箫；自己歌唱时如翰鸟振翅，自己舞蹈时也相应发声。黄昏鸣叫叫作“固常”，清晨鸣叫叫作“发明”，白天鸣叫叫作“保章”，起飞鸣叫叫作“上翔”，聚集鸣叫叫作“归昌”。它的足声节节足足，鸣声喈喈邕邕，声音英英凄凄；它长颈振翼，声如锵锵，五彩全都鲜明，起飞时顺应八风，气息与时雨相应。它徘徊于欝岛，飞翔于玄圃，经过昆仑，越过底柱山，在风穴停留，晚上栖宿于弱水；在那里洗濯羽毛，五彩晶莹，九种纹彩鲜明。它是天上玄宫的禽兽，是南方鹑火的精华。它观察七德，调和五音，通达天赐的福祉，响应大地的灵气。它飞起，便是文德开始；它到来，便是嘉祥成就。只有凤凰能够如此。天下有道时，若得到凤凰的一种形象，凤凰经过便会斜视它；得到两种，凤凰便飞翔而向往它；得到三种，凤凰便聚集而振翅；得到四种，凤凰便朝夕守护它；得到五种，凤凰便早晚亲近它，终身居留在那里。这时，凤凰在帝王的竹林间轻盈飞舞而不受惊，在帝王的梧桐树上留宿而不离去，吸食昆仑山的琅霜，吞饮嵰山的紫露，在宫阙附近驯服下来，为帝王报晓，随侍车驾，以节制车马驱驰。于是它率领同类，早晚鸣叫，迎露飞翔，乘风翱翔，成百上千地聚成群，来到明堂朝见。”},{ 所以说：凤凰忘掉自己的翅膀，猛禽忘掉自己的利爪，便可以驯扰；神龙失去自己的角，猛兽忘掉自己的距，便可以抵御。禽兽全都像这样柔顺迟缓，草木全都像这样茂盛蔓延。青麟和白驺，可以拴系羁绊

译；鸟巢和鹊桥，可以俯身窥看。因此四方万国前来朝见，四种灵兽都来依附。至于剖取胎儿、剥去【疑字】的皮，神龙便不再遨游；倾覆鸟巢、毁坏鸟卵，凤凰便不再飞翔。留住四灵的祥瑞；如果交相违背，万物的生机便无从产生了。帝于是开始创作《咸池》之乐，在洞庭的原野上演奏。有焱氏继承下来并加以颂扬说：“凤凰飞翔翩翩，它的声音像箫，它的翅膀像旗帜。”有凤凰和雌凰，使帝王的心意得到欢悦。于是风后接着唱和说：“船只排列在辟雍，苍苍之声相互应和；八方之风回旋不息，凤凰鸣声和谐。”力牧记载并唱和说：“告诫你们这些乐工，率领你们众多工匠，演奏你们光明的颂歌；庄严肃穆，和乐融洽，不要懈怠，也不要招致灾祸。”帝说：“这是显明地阐发了天老的言论啊。”绿图侍立在旁，拜手向帝赞颂说：“我听说，青蓝色的叫鸾，深黄色的叫鹓，紫色较多的叫鸑，白色较多的叫鹄，都是得到凤凰形体而分化出来的。西方有鳻雀，东方有谏珂，北方有定甲，南方有锦驼。” 鵕【疑字】散发光彩而映照天空，绶鸡拖曳彩色羽毛而成行排列，都是偷偷取得凤凰形状、与凤凰相似的鸟。况且羽嘉生出蜚翼，蜚翼生出凤凰，凤凰生出鸾鸟，鸾鸟生出众鸟；众鸟的变异，最终便产生妖鸟，这叫作羽虫的灾孽。德行稍稍衰落，便只能得到凤凰的分支；德行再衰落，便只能得到与凤凰相似的东西；德行衰落到极点，便得到它的灾孽。我担心千百代以后，人们把浅薄的见闻当作淡泊，把甘美的言辞当作真理，欺罔上天、假托神明，必然会把【疑字】当作凤凰而不能辨识，还会歌舞颂扬羽虫之孽，把灾异当作珍贵的恩赐。上天没有嘴，谁来分辨它是对是错？神明没有口，谁来剖析它是真是假？诚信究竟有多少，矫枉之事实在太多。凤凰作为祥瑞，一代只能见到一次；作为灾孽，却世世都会出现。”帝说：“绿图的见识真是深远啊。”于是命令伶伦砍取嶰谷的竹子，吹奏律管来摹写凤凰的声音；命素女调制三舌簧，烘烤笙来仿制凤凰的翅膀；命史皇制作斧扆，绘画凤凰的羽毛；命胡曹缝制衣裳，描画凤凰的纹理。又采录飞龙氏的篆书，陈列帝鸿氏的砚台，在右边书写道：“巾几铭圗之左图”，作为帝王命令的验证。这一篇是《伊兰赋》。江阳有一种花名叫赛兰，艳丽不足，但香气有余。戴在发髻上，经过十天仍然芳香。我想古人用来编织佩饰、沐浴洗濯的，必定就是这种花。西域有伊兰，把它用作供奉佛的物品，就是《汉书》所说的“伊蒲之供”。于是我为它作赋说：兰花英姿勃勃，姿态美好。称它为伊兰，实际上始于卭地。兰花的品种，繁多而成丛。有的叫蕙，有的叫荪，交错丛生，繁茂丰盛；有的叫芷，有的叫茝，名称不同而实物相同。形状像蒲草和萱草，把它放在盆中供置。民间歌谣和习俗所珍爱的，不过是兰花的赝品。它可以佩戴，可以编结，穿戴在身上能使人显得妩媚。从前号称“国香”，如今为什么反而湮没无闻？适宜用来煎汤，也适宜用来沐浴，陈旧的可以除去，新的可以洗涤。过去只是听说这些话，如今才得到验证。先正曾感叹兰花，说认识它很难；山谷老人对此有所怀疑，晦翁也多次叹息。它美好得像挺立而生的花卉啊，为什么这样美玉般珍贵而又奇绝？既然枝叶茂盛，在阳光下晒干；又倚靠山岩，环绕山隈。它与射干相伴而生，与荔挺同类而一同萌发。早晨含漱玄英般的朝露，应和阳月的再次到来。持有芬芳浓郁的花朵而盛放，占尽芳香浓烈之美。在景风和煦的时节开放，贯穿星辰运行到火星当令的季节。含漱沆瀣的芳润，尽享朱明盛夏的炎德。不只是十步之内有香气，甚至经过十天香气也没有消歇。于是有美丽的女子，遮掩着娇美的面容，姿态柔美而目光流转。每走一步都移动着艳色，每一笑都足以倾倒全城。卫子夫因乌黑的头发而得宠，昭仪因身体的香气而受宠。她们拖着步摇

译的馥郁香气，映照着角犀般丰盈的容貌。仿佛兰花织机织出的回文锦，又像季兰弹奏绿绮琴的声音。

译于是她们以容色相互传情，以目光相互授意，眼神迷离而心意萦绕。她们梳着梁家女子那样的倭堕髻，系着韦娘那样浮动的彩缨。纤细的手指争相采摘，精巧的笑容彼此相迎。都梁香和蟾蜍香因此黯然失色而减价，虎蒲、龙枣也瞠目自惭，不如它的精美。它超过雪域的旃檀，压倒云中清香的迷迭香。白昼星光在它面前也仿佛不再隐没，金粟花还未到秋天便先行开放。它与瑶华、玉蕊相匹敌，叶子青绿，茎呈紫色。足以在玄圃纳凉，也令人想要御风遨游蓬莱、瀛洲。哪里还数得上秋日红花的蕳子，哪里还顾得上晚秋青翠的长卿。于是我感念你能够体现万物的本性，便赐给你一个美好的名称。再次作系辞说：美好的花卉确实起始于炎皇时代，是美人的佩饰，也是王者的香草。它生长在曲折幽深的山谷中，没有人欣赏也自会芬芳。孔子在鄹地停息，屈原累死于湘水。晨月秋风之中，有属国的厅堂；洪波晚霜之际，是谪仙的故乡。即使遗弃所编的佩饰，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它体察万物而清亮流美，姑且借此徘徊自适。这一篇是《雁来红赋》。这是弘治甲子年，我十七岁时所作。近来得到这篇稿本，便抄录在这里。蜀城的花，与玉蝉同处一室；汉宫的菊，和黄鹄配成衣裳。如今这纤细的茎独自奇异，等候阳鸟而开放芳香。花色鲜明红润，妆饰光彩夺目。承受秋日天空的光照，扎根于秋神金神的境地。吴台的草已经长高，红心却不在同一时节；楚岸的枫树含愁，红叶远远失去光辉。迎风摇动彩色，沾露生出光泽。它映照着芙蓉，生长在曲折水洲旁；夹杂着桂花，侍立在君王的厅堂。残蝶流连而惊叹它的艳丽，胡蜂徘徊而疑惑它的香气。它夸耀即使霜降也不能杀死自己，嘲笑什么草木经不起霜而不枯黄。梧桐和楸树的叶子飒飒脱落，兰蕙的香气飘散消歇。美好的竹子摧折了，长廊中响起箫管般的风声。柳树呈现出疏朗的姿态，装点着华美的道路；荷叶倾覆，覆盖银色的池塘。它高举而挺立，红花灿烂；朱红的芳华很少有值得欣赏的，像这样珍奇而不寻常的东西更是难得。杜牧错误地停下车来，隋皇惊讶地命人剪取【疑字】。江淹才华很多，仿佛要提笔为它作赋吟咏；班姬心怀怨恨，也推却团扇而徘徊。结尾说：春花红啊，像杜宇；春草碧啊，像苌弘。这种花在秋天抽穗，却借春日造化而获得荣华。根旁伴着寒蝉，名声寄托于凌霄飞鸿。那游龙和杕杜，也因诗人的吟咏而增添风采。用美好的名字来装饰它的羽色，姑且把它赠给雕琢辞章的人。这一篇是《乐清秋赋》。上天平正运行，便形成四时；我独自喜爱这初秋。没有宋玉那样的悲怀，也不是江淹那样的离愁。我平静心绪，抚玩眼前秋景，在金风中躲避炎热的威势。驱散炽烈阳光的炎焰，追随凉风飕飕吹来。收起羽扇放入箱中，使用轻柔的细绢衣物。听琅玕般的露珠在清晨坠落，赏玩夕阳下金色波光的流动。桂树在山湾曲折盘绕，兰花在岩石角落随风摇曳。既然枝叶茂盛而可供怀想，又芬芳浓郁、情意绵长。欣喜于美好的黍和肥美的稷，在西边田野收获万般珍宝。即使只有四面墙壁徒然矗立，也因百姓丰足而欣慰，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加优裕。既然不快乐，又为什么这样做？反而聚集百般思虑，牵缠成忧愁。命人斟一杯酒独自饮下，何必再唱吴地歌曲和秦地歌谣？仰慕漆园中斥鷃那样的小鸟，畅快地逍遥自得。吟赋段氏所写的《蟋蟀》，希望能够像蟋蟀一样跳动不止而安闲自适。这一篇是《团扇赋》。江文通有一篇《团扇赋》，首尾颠倒错乱，讹误也很多。我在夏日卧病时，略加补正。春阳已经退去，夏日朱明降临。计算槐树的日影，正值梅雨时节。太阳运行到正午，风吹树枝也不鸣响。穿着细葛衣，重新寻找轻羽扇。有时用蒲葵和细绢制成，有时用紫色、深青色的材料制成。空青产于峨眉山南面，雌黄出于嶓冢山北面。金膏从河伯水边取得，碧髓挺立于青蛉山岭。竹子染有湘妃的眼泪，纸张在蔡伦的砧上捣成。把这些合制成团扇，用来遮蔽你的瑶琴。瑶琴啊青琴，知音啊赏音。解下明星般的璎珞佩饰，衣襟上衔着半月形的兰花。堕马髻使梁家女子不再梳理旧髻，含颦而捧心，像西施一样。用一块美玉消解独自的愁苦，却吝惜一个笑容，视同千金。怨恨盛夏炎热赫赫，忘却时光迅速流逝。愿意弹奏《幽兰》和《白雪》，把情意寄托在高山深水之间。这一篇是《药市赋》。蓬丘仙伯只用一刀圭的药便能通达神明，哪里比得上园中老宿辨识一千二百种药材并称为珍品？哪如蓉城之日重新开放药市的春天？至于岐伯、挚的汤液，和缓的药水，采集嘉林中的良草，拾取芳洲上的香草。屏风山的水草生发，书带山的草木抽芽；三桠人参来自高句丽国，九折桃枝出自嶲、昆明一带。椒草聚集在虚星的居所，瓜果陈列在织女的楼台。遇到守护茅龙的卫叔，碰见化为木羊的葛由。查阅《本草》的圣贤记录，穷尽《山海经》的广泛搜求。另有天棘、日精、泽葵、海藻；有火林中郁郁葱葱的炎热树枝，有雪津中挺拔向阳的草。款冬叩击冰层而吐出花朵，葶苈迎着露水却先行枯槁。青色丝带、碧色丝组，苍龙在甲辰日进食；白色褥席、洁白的【疑字】，白兔在辛卯日飞升成仙。帝休和鬼【缺字】荡除邪气、消除忧患；神锦和仙盐使容颜长驻、难以衰老。又不如剖断犀角、截取兽角，拔取翠鸟羽毛；取禺山澄澈的碧水，取得樊桐山的金膏。鲛人流泪成珠来偿付药价，狼【疑字】嗅到金子便解开行囊。两头神鹿饮用上池之水，四翼灵鸟归入金匮的秘藏。无不攀登丹危而登上翠色险峰，坠落仙人的箭靶而下降到神灵喧嚣之处；涉过浩渺的水面，奔驰在繁茂的草间，割取高高的药草，砍伐发出丁丁声的树木。香草可以比拟君子，美好花卉可以比方女贞。藤蔓名叫简子，花朵称作长卿。五芝的颜色与五岳相配，六种饮品的芳香冠绝六清。于是延请巫彭，招来长桑；飞来绛雪，捣制玄霜。巴戎的赤斧，梓谷的王昌，蓬州的涂定，辞去玄武的张氏；开光的希夷，从崇龛山出世的落真，多数栖居在葛璝的乡里。黄足鸟呼唤季玉一同复归，朱顶鹤名叫令威，成双飞翔。背着棋局、磨镜子的老人，箍桶、讲《易》的老叟；有人在道路旁扶着龟床，有人在林野间持着【疑字】鸠杖。严遵的芳香乳汁平均分配，王烈的香膏共同剖取。这一月里，江波如锦而凋落，火井的星辰重新归位；枫树瑟瑟作响，像风籁鸣奏；菊花英姿勃发，点缀着斑斓色彩。探访古代的名胜遗迹，打开重重关门设立药市。它覆盖开明、广都的原野，环绕杜宇、天隳的山岭。怜悯危弱的蟪蛄只争朝夕，矜惜困在井谷中的局促之蛙。它遍布天府地区，蔓延到坤维之域。八万四千户人烟，五十四州的歌谣风俗。国家没有夜间闭户的忧患，百姓享有春台般的温暖。郤公、程郑这一类人，以及骥子、鱼文这样的服饰，忽然调制药剂用针刺蛟龙，转眼间飞出符箓擒住蜮怪。黄发老人、背部如鲐鱼的老人，苍发老人、垂髫的孩子，边走边唱、敲击土块；众人嬉戏，聚沙成行，雁雁学着说话；乌鸦乌鸦，毛姬喂食叶子，凤凰幼鸟藏在花中。

译色彩照耀着九璧般的锦缎，光芒荡漾如百潭霞彩。采摘思妇所采的卷耳，折取被放逐之臣所佩的疏麻。风停之后枝条仍未安静，露水中的蓼草含愁而起。崔公的镜子已经远去，华佗的药囊也已遥远。韩康的药铺既然已经富足，哪里还需要博望侯的槎船？扬雄从梦中惊醒，停滞的文思又用于雕琢辞章；相如的消渴病忽然【疑字】，沉重的病苦留在牙齿之间。哪里知道西方秋神的甘露，北方的河车呢？有林闾翁孺起身作系辞说：“黄能啊，停止进入寝室；朱罴啊，停止窥视屏风。永远逃避二竖，使九婴之类全部消灭。菊潭水光潋滟，在蓉城设宴，昏暗而深远。”鸿安丘接着作诗说：“安期生的神楼已经散去，扁鹊的冰丸已经陷没；从前是谁收藏银筒，今日你把金瓶用尽。”谢绝惊疾的狂风，停住奔驰的闪电；访求长生大药，沐浴之后服食还丹；邀请籛铿和偓佺雀跃而来，与乔松一起像猕猴那样盘桓。主人听了，欣然称赞。修饰容貌，登上华丽台阶；献上寿礼，升堂入席；恭敬地编集光明的颂歌，奉献它并相互酬答。这一篇是《戎旅赋》。恭敬承受皇恩所降的谴责，我被派往滇越服役；在江边弃下佩饰，在云阙解下绅带。三次攀登高峻的山岭，九次经过曲折险道；不知经过多少日月，终于到了极远的荒裔之地。抚慰孤独的旅情而忧愁，遮掩众多困苦而伤心。感叹时光飞逝，转眼已超过四年直到今天。父母相隔十分遥远，亲爱的人一在南、一在北。好比道路相连却分成岔路，又像同一江波却各在不同水岸。慈乌因同巢而欢喜，失群的鸟却为身处异林而悲伤。那些微小羽族尚且知道呼朋引伴、来往相依，为什么有灵性的人反而连鸟兽都不如？我吟咏《清人》诗中四马相连的车队，感慨被放逐之士的鸣鴸；姬公尚且畏惧熠耀之光，孔子也曾叹息蟪蛄短命；屈原寄身于螭豹，庄子借道于鼪鼯。即使圣贤哲人也有这样的处境，我抚览古人事迹，更加感伤。悲哀我这一生遭逢灾患，背离中原而流播荒远之地。头顶如戴盆、伏身于险隘之中，只能望着崦嵫山将落的余光。精神恍惚而飘荡，形体蜷曲而内心凄怆。远望孙水浩渺，仰看灵关高峻至极；夜里听猩猩啼叫，早晨踏着狒狒留下的足迹。寻找上古以来人们居住的地方，探问祝融从前的旧宅。即使胥靡登山也不害怕，经过魑魅又有什么可惊惧的？尘土飞扬，暴风卷起，含沙之影流动。叹息春天已经过去，转眼忽然到了深秋。这里的时令与九州不同，瘴气中的花草一年四季开放。仿佛有人爱我、愿意携我同行：以酒使情意柔和，采槟榔，缀上扶留；赠给相爱之人，系上忘忧草。把寒▯鸡制成肉脯，把露江鱼制成干肉。唱滇地歌曲，跳爨地舞。白昼消逝，黑夜降临。我独自端着酒杯怀念远方，夹杂叹息长啸，声声传向角落。于是转动车子回到住处，在寂静的夜里躲避零落的雨。拉过竹席和枕头暂且假寐，远远梦见回到父母的居所。家人欢笑着亲切交谈，乡里人纷纷前来惊讶相看。群鸡鸣叫把我惊醒，晨光昏暗地从东方射来。惆怅梦中的欢乐醒来后却变成悲哀，泪水承接在眼睫上交相流下。我借助灵氛反复占问，又取用龟卜的辞句。我回答说：朝廷将要广布恩德，你此行终会遇到大赦而归。结语说：自中古以来，没有比荒服更偏远的地方；日月照临的边界也不能普遍照耀。章亥走遍大地，禹的疆域图也未曾记载这里。兰津开通道路，使商旅行走艰苦；碧鸡山遥望而祭祀使者受阻。我又为什么要长久留在此地？金子跳动，是不祥之兆；顺应命运，不要违逆；乐天知命，离去又有什么忧愁呢？《古度赋》有一种树形貌奇异，生长在勾之山以东。修长的枝干盘绕大地，粗大的树干撑入天空。它把花藏在青帝之处，把果实垂给玄工。蓐收传来青色，屏翳铺展开红色。果实穿破树皮而萌发，果房不同于一般花丛；树皮没有细小蛀虫，树腹中却孕育着飞虫。有个人不知道它的名称，依据《易》的义理为它取名，说：‘硕大的果实不被食用，正处在剥卦坤宫。’这是荒远的经书所遗漏、而鼍仙尚未发扬的树吗？是炎帝未曾记载、而左思的赋才开始推重它吗？它的花明亮如比景，露水灌溉如菵露；果实像星光闪耀，叶子像云彩铺展。楠树、石榴、相思树，成为邻里伙伴；平仲、君迁子，也成为朋友故旧。君子认识它，把它叫作古度。《石▯赋》石▯是海中的珍错，《荀子》一书曾记载它的名称。紫砝，郭璞在《赋注》中说：石砝，今天《方言》称为龟脚；《本草》称它为决明，这是虫类。但它又类似草木，每到春天便开花，另一个名称是紫防，字形也从草字头。谢灵运诗中所说的‘紫防▯春流’，指的就是它。江淹曾作赋，却没有完全描摹它的形状，因此我重新构思此赋，传给博物之人。它是江中的精华、岩石的花朵，由南海孕育，以东海为家；水流吐出叶片，应合时节开放花朵。水神佩戴缨珮，深渊中的客人插着木簪；珠蛤含孕月光，锦▯孕育霞彩。谁能同紫防相比而并列为珍品？谁能抽取鼍仙的文藻，在龙伯的海边游泳呢？《蚊赋》这里有一种东西，孕育于丹鷏，以白鸟为姓氏，在朱陵生长，繁盛于丰美的草丛。它翩翩飞动形成形态，密密聚集呈现形象；彼此明白地躲避，又纷纷相向。它们阁阁椓椓地敲击、占据，以此营造巢穴；郁郁彬彬地聚集，窃取名号自称。细雨蒙蒙，雷声混杂。贞洁女子弃掉尸骨，壮士也被挫伤精气。公子不明白，便用灵蓍占卜。灵蓍说：‘它的嘴像针，刺入皮肤锐利，最厉害的是连续三个夜晚。’群蚊嬉闹喧嚣，饮血后仍不停止，很快便死在手掌之下。又用蓍草作歌来解释，所得征验很少，于是询问玉瓦。玉瓦说：‘仙蚊聚集粮食，在苇草之乡；伏着的鳖会被它们伤害，锋利的足爪密集张开。’它们为什么如此张狂，却不见严霜降临？瓦上的辞语难以读懂，又询问射覆大夫。射覆大夫说：‘烟火是它们聚集之处，灯烛是它们喜欢的东西。’焦螟把它们当作巢穴，蠛蠓把它们当作使者；它们随着芸瓜而来，又随着零落的栗实而去。秋风傍晚一起，这种祸害就结束了。公子明白了，这就是蚊虫的道理。《后蚊赋》我有空闲的日子，戏作《蚊赋》。有人说，拘拘仿效兰陵的体制，还没有穷尽写蚊子的典故。其实，言语产生于智慧，有智慧的人不必藏书；事情由言语而起，善于言说的人不必援引许多故事。可是古人又有防鬼、祭獭、探瓶、记珠等说法，确实太劳苦了。我只是孤陋听闻而又懒惰，直接取自胸中想法罢了。把它写在纸上，作为《后蚊赋》。

译远古时史皇创制奎画，曲脚旁低【古文赞语：蚊脚旁低，鹄头仰立】，观察万物的形状，称它为‘齧民’【苍颉说：蚊是啮食人的虫】，昭示它的凶恶本性。炎帝辨别万物，世代却缺乏资财；它蝎尾虺首，什么都不放过。唉，你这小虫变化无常，百事都不相宜【《通俗文》说：蜎化就是变成蚊】！你在帝王庭中扰乱龙凤仪容，既然有生命，为什么这样营营不休？周经禁止蛙、驱逐枭，记载了这些事；为什么你如此贪利，独独没有受到惩罚？玄圭记录正道，光明而不昏暗；丹良把白鸟当作食物【《大戴礼记》说丹鸟以白鸟为食，注称丹鸟即丹良，白鸟即蚊】，令人欣喜地灭绝同类。鳌背负高山、拍击双翅，圣人留下足迹；竟让你去背负大山【《庄子》说让蚊子背山】，你哪里有这样的力量？据说你有睫毛【《列子》说焦螟在蚊子的睫毛上筑巢】，又有谁能在其中隐藏？微小的道路交错往来，竞相来去；据说你有手臂【《庄子》有‘虫臂’之语】，又有什么可惊惧的？光明潜藏，夜里奔走，和无形之物结伴；旅蚊飞聚，竟多得像城市，连仙人和孩童都惊惧【《续列仙传》记吴猛事】。声音聚集如雷，藩侯也为之战栗【中山王之事】。遮挡你的火焰，你便应当迅速迁徙。蚊子不能分辨事理，只能凭本能应对；它们形体细小、蠕动而生息，形态奇异而美丑无穷。三千血国，都成了它们谋利的对象【扬雄《货殖》说，蚊子有三千血国，使者稀疏饮水，褐衣宽博，设齿而食】。怎么能说它们不惨酷？它们一叮便侵入一个国度；红口如火烧城，嘈杂的谗言啧啧不休；积累的诋毁足以销蚀人的骨头，伤口也随之凝结。楚地的丝带、齐地的帷幕，又有什么能够隔绝它们？红色火燧和赤色火焰，根本没有什么能使它们畏惧。把这种东西称为‘人蚊’，道理是可以说明的：只有虫子才能成为虫子，各自依循同类；它们凭借恒常本性，以卑贱剖割尊贵。人蚊不受惩罚，虫子又有什么罪？诸位君子，请不要多嘴。《思友赋寄杨用修》【附】夏邦谟 为什么纷乱的思绪如此纠结，心中烦闷昏乱而不能止息？白天多次进食仍调理不了饥饿，难道享用膳食反而可耻吗？梦境杂乱而恍惚迷惘，漫长的旅夜悠然而无尽。气息阻塞、阴翳烦促，内心震荡仿佛漂浮；忧气郁积填满胸口，泪光闪闪涨满双眼。志意沉抑而不安，魂魄离散难以收拢。遭逢颠沛困顿，陷入穷厄，如今又被迁逐到海边。可怜芜城低洼潮湿，是古代濞广的都城。身形孤单而受到束缚，私下滞留在这条穷途末路上。看着芳草花木不断变化，总是感物增愁。野兽寻找同伴而徘徊，鸟儿失去伴侣而啁啾。何况离群索居如此凄恻，回顾四周寂寥而没有同伴。唉，空旷孤寂而冷落，想从容自得也受到阻隔。四海之内尽是兄弟，伟大旷达之士自有美好的操守。人本来各有志向，哪里能要求深浅完全相同？难道不是言语投合、容貌和悦，而只是知心朋友难以求得吗？感叹仲身有许多缺憾，幸而得到鲍叔牙，才得以抒发幽情。子产与子太叔相感于初次相逢，有人赠送细葛布，有人以白绢回报。仰慕孔子以礼遣使的事迹，羡慕赠答酬报的友谊。世人重视陈重、雷义的美德，更何况感情像胶漆一样相投。王贡二人因同类而聚，庆廉以义气结为同伴。古人本来就重视这种交友的轨迹，我怎敢在这方面偷懒？《伐木》诗因鸟鸣而兴起讽刺，《谷风》诗则以朋友弃我为仇。张耳、陈馀因嫌隙反目，萧育、朱博最终彼此成为仇敌。可悲啊，人心昏昧，为什么一点细微之事便造成过失？叹息同心断金的岁月已经遥远，担心相互砥砺的友谊也都流失。时常抬头远望，只见云树彼此纠缠；山川相隔而时隐时现，驿传道路遥远漫长。月光明亮照耀夜空，霜气凛冽使人惊觉秋深；秋风萧萧振动树木，雨水汩汩使山丘沉暗。情思缥缈而怏怏忧郁，然而失意困顿，只能徘徊不前。怀着孤独的愤懑而郁结，曲折的心肠久久忧柔。可叹百年时光容易流逝，为什么欢乐少而忧愁多？当人们成群嬉戏、快乐欢娱时，哪里知道愁苦会长久滞留？想要斩断踪迹、横行远去，却不是柔弱体质所能做到；想放纵心志以求快乐，又害怕过度放肆成为罪过。我本来就勉励自己不要不悦，只以安静沉默自处。希望还能以古人为友，考察往事，以寻求善策。《泛水杂体》面对远方的水面，极目望去，云海一片茫茫；一同划动桂木船桨击打水面，望着萝筌摇动着船只。敲击船舷放声歌唱，让歌声随水流传播；抚弄流逝的光阴，任意徜徉。沿着三岛的赤岸而行，逆流驶过九曲沧浪。吟咏吴地歌曲，遥想阊阖；激越地演奏楚调，怀念潇湘。三翼青翰船，重英朱轨船，靠着通川的长林水岸，享受小春迟缓的日光。彩霞绚丽灿烂，高悬明朗；水波平静，几乎不起波澜。向海童询问烟雾笼罩的水边，向渔人招手于芦苇岸旁。远望翠色的山峦趋向绿水，攀取紫虈，折下白芷。发表清雅言论，剖析玄妙道理；陈述古风，歌唱正始之音。忽然白日向西隐没，留恋欢乐仍未结束；指着回塘彼此分手，仰看银河空明。我的心情多么空阔，感受到越乡羁旅的情思。听马融悠长的笛声，听谢傅哀切的筝声；听寒蛩飞翔以抒写怨情，听归雁鸣叫寄托声音。并且说道：芳美的年岁将尽，芳美的夜晚也将消逝；旅途游览已经疲倦，旅人的情怀也已耗尽。愿与美人携手同行，姑且逍遥徘徊。《戏作破蚊阵露布》非烟女将率领执烛姬妾的军队，恭敬奉行堂上宣令，谨遵内宫命令，于乙夜攻破蚊阵，于寅时收捕蚊虫，不怕连夜出征，立即陈述捷报。窃以为，蚊虫这种蜎化之孽，根本不是正直昆虫之群；像鸭像鹅，长久以来在羊罗一带为害；又像虎像豹，曾在甓社、淮津煽动虐害。三千血国，亿万睫毛巢穴；饥饿时竟妄学阿香的雷声，饱食后又像樱桃，僭越冒充炎官的颜色。头盔系着孑孑，竟敢窃取郁郁佳名；身形实际上茸茸细小，却擅自占据阁阁要地。扰乱仙人的游梦，使栩栩之梦难成；妨碍文苑的思绪，便便之才又有什么用？像花一样的越女皱起蛾眉，扰乱锦绣窗户；像柳树一样的张郎挫伤精气。它们钻入灵殿的空隙，趁着昏暗偷偷行动；叮咬玉肌、伤害花貌，还发出娇媚的鸣声；刻入香骨、显露芳筋，却仍未满足奸恶的意图。率领这些不逞之徒，实在数量众多。恶冠蚤蜂尝过药经，恐怕罪过超过蛙蝈；等待天明的办法已经穷尽。早该受金神诛罚，却迟迟没有降下青女之霜。我们从事扫除这种卑贱之役，仿效箕帝，亲自纠集部众；像贯鱼一样排列，亲手击杀群蚊。虽然是在火攻之下略显功劳，也效仿羽林军先登。顷刻便烧成灰、钉死蚊虫，嘲笑它们背山能有多大力量；稍等片刻，料想它们哪里还能回到游台？使丈人安然在丙枕上休息，不再有辗转反侧之忧；使女君与▯子宫相合，符合熊罴蛇虺的吉兆。好消息不断送来，薰风传达欣喜，实在难以尽述。捷报连夜上奏，清昼也一同飞驰，听到此事怎敢迟延。《升庵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二　明杨慎撰　《丁丑封事》奏请皇帝返回宫中的事。近来皇帝车驾向北出了都城一百里以外，经过一天还没有回来。臣等听说后，徘徊惊惧，惶惶无所依靠。事发前一天，道路上便传遍了这个消息，却没人查明来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臣等私下料想陛下圣明，必定没有这件事。道路上的传言也许只是虚传，所以不敢贸然以听闻之事上奏，冒犯天听。如今百官不能奉行朝夕朝见，四门不接受各方奏报，辅臣远赴郊外追随，卿寺官员列队守候在门前；居留京城时不知道陛下突然出行，出行后又不知道陛下停留何处，那么道路上传说的事情就不是假的，而圣心想要这样出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臣曾听说，作为君主，不可轻率举动，不可妄自行动，不可把出游当作无事。因而要先部署兵卫再出行，先在帷帐中发出警戒命令再踏上台阶，张设帷帐后才能登车，清理道路后才能奉引，设置遮蔽和侍卫后车轮才能转动，安置好静室后才能停驾休息。如果轻率行动、无故出游，就必然留下意外的悔恨。如今上天交付的中国在陛下手中，祖宗传下的神器在陛下手中，两宫的孝养在陛下手中，臣民的庇护也在陛下手中。为什么却不加重视、不加谨慎呢？即使普通人出行到百里之外，尚且要携带衣物皮裘以防寒暑，佩带弓刀以防盗贼。陛下顶着暴露的衣服和车盖，经历风吹雨淋，竟然毫不顾惜自己，这是臣等所不能理解的。中外臣民都在关注陛下，并非不知道台谏官的奏章；陛下也不是没有阅览，然而一定要坚持这次出行，难道是认为边境有山川之美、物产之丰富、军容之盛大、田猎之快乐吗？臣等认为，这只是旅途中的景观，不是崇高君主所应办理的事。又难道是认为敌军侵犯我国边疆，抢掠我国人畜，所以应当显示威武、整顿防守吗？臣等认为，这是将帅的职责，不是皇帝亲自警戒巡行所应做的事。如今舍弃崇高君主的极位而去观览旅途景物，放下严整的警跸而亲自承担将帅职责；偏听偏信会产生奸邪，独断专行会造成祸乱，难道没有察觉吗？古代圣人举事，必定同众人谋划。陛下试着把臣民召集到面前，问一个人，一个人也会认为不可行；问一百人，一百人也会认为不可行；问一千人乃至亿万人，一千人乃至亿万人都会认为不可行。陛下最初谋划这次出行时，京畿内连续下了一个月大雨，道路泥泞；车驾抵达昌平时，京城又整日大风扬尘。这并非偶然，大概是上天仁爱陛下，想要阻止这次出行。即使人的话不足以听取，天意已经如此明白，难道还不可以相信吗？何况水灾旱灾造成的损伤正在当年，粮食储备和军用器械都不如往日；万一侦察骑兵乘虚而入，敌人的恶势突然到来，像去年白杨口那次行动一样，那么就是让安逸懈怠的军队面对不可预测的地方，以没有正当名义的出兵抵挡强敌的锋芒，这是不能不预先考虑的。一定要慎重啊！考察往古，周穆王远游到穷海，导致有《祁招》之箴；汉武帝深夜微服出行，导致有旅舍受辱之事。观察本朝，土木之变近在己巳年，距今还不到百年。当时尚且依赖中国的国运，承受宗庙社稷的神灵保佑，采用谋臣的策略，耗空府库财物，竭尽边疆粮储，才勉强渡过难关，然而损失也不少。考察前事，既然如此；验证己巳之变，又是这样。陛下圣明，不能不对此深思。一定要慎重啊！臣等任职史官，有责任直书时事，以传留久远，这是我们的职分。后世看今天，也正如今天看古代。与其让后世观看此事，把它当作今日的讥刺，哪里比得上今天就停止它，以宣扬后世的美誉？所以臣等不敢躲避斧钺之诛，为陛下陈述此事。伏望圣明俯从舆论，早日返回宫阙，保全泰山四维般安稳的局势，留下流传千年的史册声誉，这实在是社稷无疆的庆幸。难道仅仅是臣等的幸运吗？《古文参同契序》《参同契》是丹经的鼻祖，但考察《隋书·经籍志》和《唐书·经籍志》，都没有记载它的书名。只有《神仙传》说：魏伯阳是上虞人，通晓诗律，文辞丰富广博，修炼真道、涵养心志，依据《周易》撰作《参同契》。徐景休作笺注，桓帝时把书传给同郡的淳于叔通，因而流传于世。五代时，蜀地永康道士彭晓把它分成九十章，以对应炼丹火候的九转，另有《鼎器歌》一篇，以对应真铅得一。彭晓的说法牵强附会，而且并非魏伯阳的本意。此书文字散乱，篇章横断，后来的读者不知道哪些是经文、哪些是注文，也不知道哪些出自魏伯阳，哪些出自徐景休和淳于叔通。这种情况从彭晓开始。朱子撰《考异》和解说，也依据彭晓的本子。元代俞玉吾作注，又依据朱子本。俞玉吾想把三言、四言、五言分别编为一类，却没有完成。大概他也知道经文错乱，并非魏公最初的文字；然而总的说来，也还是没有确定的依据罢了。我曾看张平叔《悟真篇》说：‘淳于叔通从魏伯阳那里受学，留下了万古丹经之王。’我猜想张平叔还见过古文《参同契》，于是多年寻访求取，却始终没有得到。近来会见洪雅杨卭崃宪副，他说：‘南方有人掘地得到石函，里面有古文《参同契》，是魏伯阳所著，共上、中、下三篇；有序一篇；徐景休笺注也分为三篇，后序一篇；淳于叔通补遗三篇，类似上、下二篇，后序一篇，合计十一篇，大概没有经过后人妄自错乱。’ 赶紧把它借来抄录。不久，有人从吴中来，带来了刻本，竟妄称：“苦苦思索、精心探求，一旦豁然开朗，仿佛有神灵启悟；错乱的篇章和简册，像雾消冰融一样都清楚了。”这种说法既是自己欺骗自己，又是欺骗别人，实在太过分了。等到我看到他书中的另一篇序，又说：“有人从防稽来，把善本古文送给我；一拿出它，所有伪误便都得到订正。在一页半简之间，真相已经显露。”这也可以说是掩耳盗铃、藏头露尾了，实在可笑。我既因古文重新出现而高兴，又得以看到朱子未曾见过的东西，真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于是作序并把它收藏起来。唉！东汉古文流传到世上的已经极少，这部书就像断裂的玉圭重新完整、残缺的玉璧再次合拢，实在值得珍爱！至于那些形似的言语、比附的说法，有的流变成房中术，有的被误认为炼丹炉火之术，使人丧命伤身、倾尽财产；真正成功的万中无一，而陷进去的却有十之八九。班固说过：“所谓神仙，是用来保全人的真性命，而不是向外界有所求的；不过借此荡涤心意、平和心境，与天地大化同处，使胸中没有恐惧忧惕罢了。”然而有些人专门把这些当作事业，于是荒诞迂怪的文章越来越多，这并不是圣人教人的道理。怎能不防范呢？因此顺便把这番话一并说在这里。

译《周官音诂》序 《左传》是浮夸、诬妄、荒诞之文的祖宗。大儒韩子却把它奉为心中的准则，刻在心上，后来的学人和年轻人都在心里思考、口中诵读，只因为它的文采光彩夺目。《周礼》是一本杂乱无章、不合常理的书，前人已经对此论述得很详尽了。但其中有许多奇异的字和古音，大概刘歆从扬雄那里受学时，扬雄训释编纂的遗说有一部分保存在这里。把它保存下来加以讨论，本来可以补足天禄阁校书的缺漏，成为召陵公乘氏著述的辅助。这部书没有用于科举，也没有列入学官，幸而还没有遭到学究把“金根”之类的错误强行改订，也没有被麻沙刻书的俗字讹误所污染，真是古典中巍然独存的一点灵光。只是还没有人把它表彰出来，这难道也是学术高山还差一筐土、吹剑时还少一声响吗？我看先郑、后郑的异同彼此争论，杜氏、干氏的可否相互比较；孔颖达则综合四家的精粹，陆德明又把各种反切一并刻录，像打开武库、陈列五种兵器，任人取用；又像张开锦制的百重机关，只有取用它的人才亲手把它抄录下来，于是编成《周官音诂》一书，作为探索玄奥、提纲挈领的帮助。整天和众人聚在一起做这件事，难道算得上贤明吗？不过是不能免俗，姑且如此罢了。唉！银钩般的文字刚一翻阅，错字便成群出现；像梳齿一样一行行披阅，乌鸦竟把贯串之物占满了。唉，或许还会有能辨明是非的人吧？那些身穿青衿的读书人和梧桐般的学子，有的从早晨听闻的内容中采撷所得，用来补益自己的学业；那些副墨之子、洛诵之孙，也将从夜间勤学中捕捉微小的所得。至于逃避儒学、背叛圣人的人，把六经只当作注脚；厌倦学习、希望停息的人，又把“忘言”说成最妙的筌蹄。有人把这书拿给伊宁看，他或许不会嘲笑我；但心里和表面不一致，也同样可笑。《石鼓文》序 石鼓现在收藏在太学，鼓上的文字分为十章，共六百五十七字，可以辨认摹索的只有三十多个字。石鼓旁边刻着宋代潘迪氏音训的一块碑，是二百年前的东西。可惜遗失的文字和脱落的字，估计将近一百处。考察唐人《古文苑》，这篇文章恰好排列在卷首，收录的年代远在潘迪音训之前；然而潘迪所遗漏脱落的地方，这里仍然缺少。薛尚功、郑樵两家各有音释，和《古文苑》所载大体相互出入，文字没有补缀，意义也很少阐明。三家以外，能够看到全文的人或许很少了。爱好古文的人对此深感遗憾。况且潘迪训释“君子员员邋邋员斿”两句，牵强错误，尤其值得讥笑。古人原来的书写格式，是把一字之下句子的开头承接上句的末尾；文字相同的，只写作两个符号，不再重复书写，这一点很容易看明白。潘迪既然误读“君子员员邋邋员斿”，又凭空解释说：“员员，是众多的样子；邋邋，是旌旗摇动的样子。”这岂只是严重违背文法，也完全不明白古书的书写规则了。“君子员员”怎么能成为这样的训诂？“邋邋员斿”怎么能成为这样的语句？不知其妄自创作，这就是所谓郢书燕说。仅一处就如此，我还取它做什么？我从前曾在李文正先生门下受业。闲暇时先生对我说：“你已经研究过石鼓文了吗？”我便举出潘、薛、郑三家的著作为答。先生说：“没有，我还来得及见到东坡的本子。那本书篆书、籀书特别完整，音释也都具备，各家都比不上它。不过这个本子如今只保存下来一部，恐怕时间久了终究会失传。应当为它接续绝学、表彰遗文，亲手书写后刻在石上，并且再作一首歌。”但丹书还没有写完，先生就离开后学而去了。距今又将近六年，我追念先生当日的话还没有坠失，可是手迹却没有续成。上天固然爱惜珍宝，可对于这篇文章又能怎么办呢？我谨将先生的旧本交给善于书写的人抄录成一卷，音释一卷，今文一卷；又把韦应物、韩愈、苏轼的歌三首，唐愚士古诗一首，以及先生的歌一首附在卷末，收藏在书斋中，以此不忘先生的教诲。《山海经后序》《左传》说：“从前夏氏正处于有德之时，远方各地把物产画成图，九州牧守进贡铜金，铸成鼎，把各种物类的形象铸在鼎上，使一切物类都具备，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异、什么是奸邪。进入山林便不会遇到不祥之物，魑魅魍魉也不能伤害人。”这就是《山海经》的起源。神禹接受了玄圭，完成治水功业，后来又接受舜的禅让，以天下为家。于是收集九州牧守进贡的金属来铸鼎。鼎上的形象取自远方的图画，把山中奇异的、水中奇异的、草木奇异的、禽鸟奇异的、野兽奇异的事物都画出，说明它们的形状，记载它们的生长，区别它们的性质，划分它们的类别。那些神奇而特别的事物，足以使世人惊骇、使听闻者震惊的，有的亲眼见到，有的亲耳听到，有的经常存在，有的偶尔出现，有的不一定真实存在，全都一一记载下来。大概那些正常而可以遵守的事物，都具备在《禹贡》中；奇异而不合常规的事物，则详备在九鼎之中。九鼎铸成以后，用它来观察天下诸国，把各国与鼎上相同的形象加以陈列，使人每天都能听到、看到。即使轻车使者和辗转翻译的贡物不断有所呈献，也不过是继续增补而已，本来已经把它们看成常见之物，不再觉得奇怪了。这就是圣王使百姓明白、开导风俗的用意。夏后氏的时代，虽然说是崇尚忠厚，但文治反而超过成周。太史终古收藏古今的图籍，到了桀焚烧黄图时，终古便抱着它逃到殷地。” 又有史官孔甲把黄帝、姚舜、夏禹以及盘盂上的铭文都汇辑起来编成书，那么九鼎图像的传承，本来就是出自终古、孔甲这一类人。它的图称为《山海图》，文字则称为《山海经》。到了秦代九鼎失亡，只有图和经还保存着。晋代陶潜的诗中有“流观《山海图》”之句，阮孝绪《七录》中又有张僧繇的《山海图》，这都可以作为证明。如今经还存在而图已经亡佚，后人依据它的义例加以推广，又添入秦汉郡县的地名，所以读者对它有的相信、有的怀疑。相信的人径直认为是禹、益所著，已经迷失了它的本源；怀疑的人便斥责它是后人伪造的荒诞著作，也同样太过分了。汉代刘歆《七略》中所收的文字很古；晋代郭璞注释时所作的序说很奇特。这部书能够流传下来，难道不是两人的功劳吗？只是它著作的源流，后来的学者有时忽略了，所以我把这些说法写出，附在书后。

译《水经》序 汉代桑钦的《水经》旧本共三卷，记载天下各地的水流，以黄河开头，以斥江结尾，共一百一十一条。说水从哪里发源，经过哪里，流经哪里，与哪里汇合，在哪里分流，在哪里曲折，流入哪里，注入哪里，这是它的八种体例。这样，水道就如同在掌中指示一样清楚了。书中又记载《禹贡》所说的山、水、泽、地所在，共六十处，作为全书结尾。划分华夏与夷狄，辨明疆域，便利灌溉，沟通转运，都可以在这里得到考察。这大概是不可删改的经典，所以用“经”来命名。宋代有个陈振孙，却独自评论它不够精密审慎，于是给后人开启了怀疑。他说：黄河源头的一支，汉代使者始终不能探究到尽头；九河的旧河道，淤塞以后没有凭据可考。桑钦所记遍及天下，难道一定每一处都可信吗？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不对。从前陶唐之时，洪水失去河道，神禹使它恢复正常，史官记载疏浚导流的功绩，于是有了《禹贡》。后来好事的人因为禹的足迹广大，又旁及异域边疆，把一切善恶奇异之事全部记载下来，于是有了《山海经》。推究桑钦这部书的旨趣，大概是继承《禹贡》，又以《山海经》为法式。职方氏王官留下的地图，沟洫河渠的杂记，轻车使者观风后上报的材料，以及歌谣风俗中听闻传信的内容，都说明它不是毫无根据的书籍，这一点可以知道了。难道一定要亲自到达某地、当面询问之后才可以落笔吗？以我曾经走过并加以验证的地方来看，从我所处的西蜀到北都，水路经过荆楚，陆路经过秦、赵，行程将近万余里；名川和支流，向人问津的地方，大概有这部书所记的十二分之一。拿过去的记载同今天亲眼所见相互验证，没有一处极其违背。按照这个例子推断那些我没有亲自经历的地方，即使天下之大也可以知道。说它不够精密审慎，岂不是过分诬蔑吗？《禹贡》是圣人所作，又经圣人订正；然而其中像“向东汇入彭蠡泽”“向东曲折北流而会合”等地方，也有人指出是记载者的错误。至于《山海经》，矛盾抵牾之处很多，但学者仍不废弃它。那么这部书难道不能作为《禹贡》的义理注疏、《山海经》的补遗吗？它却独自长久埋没在书肆箱箧中，也只是因为了解它的人太少。我近来得到此书，惋惜纸张破损、墨迹昏暗，于是重新校订编纂，只保存桑钦的正文；至于郦道元的注，繁衍成四十卷，枝蔓过多，许多内容也没有关系。卷首注释“河水”二字，广泛采用佛经中的怪诞说法，几千字之多，也实在是赘疣。如今史传类文章引用这部书，照例称作郦道元的《水经》，以至于桑钦的苦心和姓名都一同被湮没，实在令人叹息。这就像学习礼的人删弃《仪礼》，反而把《曲礼》的传文当作经说；研究《春秋》的人不懂得依据经文考察传文，反而根据传文来怀疑经文：都是看重后人的议论而轻视根本源头，是以末代老师为是、以古人为非，值得叹息的事情大多如此。所以我特意删去那些内容而详细写明自己的说法。唉！得到我的说法并把它贯通起来，不仅可以阅读《水经》而已。《转注古音略》序 《周官》中保氏所掌的六书，以转注为最后一类。它的解释说：一个字有多个读音，必须辗转加以注释，之后才能知道。虞舜的典籍称它为和声，乐书称它为比音，小学家称它为动静字音；训诂时则确定说读作某音。例如“于戏”读作“呜呼”，便说是以引文为证、以某字的读音来比拟它；徐邈读作某音、王肃读作某音，也属于这种情况。《毛诗》《楚辞》全都称为叶韵，其实没有超出保氏转注的意义。《易》注疏说“贲”有七种读音，实际是最早阐发这一体例。宋代吴才老作《韵补》，才开始形成完整的编著，旁通曲贯，上下贯穿千年。朱熹的《诗传》和《楚辞考订》全都采用他的说法。魏鹤山认为《易经》经传都押韵，在《师友雅言》中作了详细说明。学者虽然稍稍知道诵读时的叶韵，却仍说叶韵自是叶韵，转注自是转注，这就像只知道二和五，却不知道十。我从童年开始研究六书，不敢把古人已经编成的书当成自己的捷径。又特别深入探究，逐节剖析，分条贯通；有些古人晦暗难明的地方，今天才得以阐发；有些过去错误的地方，后来才得到纠正。因此知道思考不嫌精细，探求不嫌深入。古人常说：音义如果得到它的音，就得到它的义。用这种方法阅读深奥的篇章、隐秘的典籍，便会像冰块融化一样豁然明白，像太阳照耀一样清楚。我又把自己的精粹同古人已经编成的书参照，删去繁重之处，补上遗漏，希望不至于陷入雷同，也兼有助于诵读和讲说。于是作《转注古音略》，大体上对经典详尽、对文集简略，对周代、汉代详尽、对晋代以下简略。只是那些文人押韵，有时只求使文辞流畅，而在义理和古音上其实没有依据，如沈约所说“雌霓”之类，又哪里足以作为凭据呢？今天所采录的，必定对经书有补益，必定能在古书中得到考证；能够扶助学术、扩大异义的，就取用它，而不只是为了炫耀博学、徒然增加卷帙。如今古学大为显明，应当会有看见它并喜欢它的人，不必等到后世再去寻求扬子云了。《檀弓丛训》序 杨慎说：医学有四种方法，即神、圣、工、巧。我想借此来比喻文章。《易》的文章属于神，《诗》《书》《春秋》属于圣；《檀弓》的三家传属于工；《庄子》《列子》以及九流以下的著作，其巧妙程度各有不同。再把《檀弓》同明代高赤德的著作相比，它在众多工匠中也只是都料匠一类。我认为《檀弓》可以单独流行，只是常常遗憾训释它的人还不能使人心中完全明白。经文就像靶子，训释就像射箭。一个人射靶，有时射中、有时射不中，不如许多人一起射，中靶的总会更多。郑康成的训释简洁深奥，有时用三个字概括经文几十个字，大概少到不能再增加，这也是传注中的神妙。孔颖达的疏解明白完备，有时就经文一句话扩展成一百多句话，大概多到不能再删减，这也是疏义中的圣明。贺、陆、黄、吴诸家补辑阐发，各自都竭尽了述作者的心力，这属于工巧。陈骙、谢枋得两家的批评，也稍稍窥见了作者天然巧妙的构思。浩大啊，怎么会消失呢！这部训释，采撷各家的精华，记录其阐发之处；对于陈骙、谢枋得两家，则彰明他们品评文辞、修饰文章的阶梯，并加以遵循。把这些汇集起来，不也可以吗？虽然其中默传的妙理和筌蹄，还比不上子休、子玄。至于从旁搜求幽深隐秘的内容，反复品味、汇集珍奇，怎么就一定不如咸阳悬金、淮南鸿宝呢？

译《六书索隐》序 我从立志求学的年龄起，就已经喜爱六书之学，以《说文》为枕籍，用它来斟酌取舍，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远处求取、近处采纳，旁搜曲证；《说文》以前，有大禹峄嵝之碑、周宣王岐阳之鼓、《吕氏考古图》《宣和博古图》、郭忠恕《汗简》、薛尚功《鼎韵》，都是古文资料。《说文》以后，有吕忱《字林》、顾野王《玉篇》、陆法言《切韵》、唐玄度《九经字样》、张参《五经文字》、徐锴《说文系传》、林罕《小篆说》、张有《复古编》、黄公绍《韵会》、郑樵、周伯温、杨桓、戴侗、赵古则等，他们对六书都有论著，我全都翻阅考察过。我又曾在西涯李文正公、太原乔公希大、永嘉林应龙那里受业，他们也都以这门学问相互切磋。文正公年轻时喜爱周伯温篆书字形的茂盛美丽，纵笔仿效；晚年才觉察到周伯温的解诂多违背《说文》而有错误，想让后学加以订正，却没有时间。太原公曾把各家的篆书汇集起来，按韵分类，却没有加以升降取舍。林生又著《通雅逸古编》，内容博大，却没有裁定。谪居时空闲很多，于是取《说文》遗漏的、各家擅长的、师友所传闻的以及自己思考所得，汇集刊成一编，以古文、籀文为主。至于小篆，旧籍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所得以略去。至于字形相同、解释重复而没有删去的，一定有所刊正补充。书成后命名为《六书索隐》，按韵收录，以便翻检。于是重申前面的说法，作序并附记道：伏羲观察图画而画卦，文字由此产生；虞舜依据律吕调和声音，音韵由此出现。神圣的帝王，作为万世的君主和老师，留下这两种教化。到了周公出现，文字方面制定六书，诗歌方面阐明六义，灿然完备。古代有名的儒者大贤，以下直到骚人墨客，没有不通晓这些的。秦代的官吏，尚且能够诵读《爰历》《滂喜》；汉代的儿童，没有不通晓《急就篇》的。司马相如《凡将篇》以后，东汉许慎叔重著《说文解字》十四篇，分为五百四十部；以苍颉篇中的九千三百五十三字为基础，保存了秦篆的完整面貌。其中所载古文三百九十六字、籀文一百四十五字，轩辕、周代的遗迹还留存着。重文和异体六百二十二字，上面有孔子、楚庄王、韩非、左氏的解释，下面有淮南王、司马相如、董仲舒、卫宏、扬雄、京房、刘歆、杜林、贾逵、桑钦、傅毅、官溥、谭长、王育、尹彤、张林、黄颢、周盛、逮安、欧阳侨、甯严、爰礼、徐巡、庄都、咸宗等人的解释。他们都尊崇古人，不掺杂臆见，可以说对小学作出了贡献。自从程元岑的隶书、史籀的章书、钟繇的行书和楷书出现以后，文字每天都在讹变。梁代大同年间，顾野王撰写《玉篇》，共一万二千七百七十九字，用小楷抄写籀书古文，十个字中有九个讹误，已经很令人遗憾。唐代上元年间，南方一个妄自尊大的隐士孙强，又增加俗字，例如把竹字头下面少一横写成“笋”，把“升高山”写成“杪”；这不过是儿童的见识、俳优的游戏，哪里值得拿来玷污竹帛呢？其中以字学著名的人，如李阳冰，违背古意、欺骗世俗；陆德明则依从俗字的讹音，我都不取。宋代有郭忠恕的雅正、杨桓的博大、张有的精审、吴才老对音读的贯通、黄公绍对源流的追溯。至于郑樵，则任性妄加驳斥；戴侗则放手臆造，又是字学的不幸。元代还有熊朋来，赵古则能够窥见班固的纲要，采撷精华、寻求实据。至于周伯温这个人，见闻既浅陋，又不通经术，像撼树的蜉蝣，又像篆沙的蜗蚓；字学遭受的重大不幸，又比戴侗、郑樵严重十倍。如今这门学问日渐衰败、声音断绝，谈论性命的人不过是抄袭程朱的糟粕，擅长文章的人也只是拾取《史记》《汉书》的残余；拿字形、字声和孳乳演变去启发他们，拿《苍颉》《尔雅》《字林》《统略》去质问他们，反而还不如秦代的刀笔吏、汉代奇特书体的儿童，又怎么能望见古人的门墙呢？我因此有所感慨，想以古文、籀文为祖，以许慎《说文》为宗，把各家学说中有价值的部分分别注在下面；但我年老力衰，精力不够，加上图籍散失，不能遍读，于是只采集其中的精华，保存主要纲领，编成这卷书。真正精通六书的人，请试着玩味它，便知道我是在阐发古人的说法，而不是把各家雷同的旧说抄来拼凑。所收的字，希望不要嫌少；它们可以帮助成文、确定字形，纠正俗字、恢复古法。所注的意义，希望不要嫌繁；它们可以训释经书、订正史实、校正诸子和汇编。有人看了说：“这固然是技艺，但对于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回答：“技艺就是道。孔子的性与道，并没有离开文章，只是子贡还没有把它们合而为一罢了。”司马迁反而更加不明白这一点，作《孔子世家》时说：“晚年喜爱《易经》，竹简编绳断了三次。”他难道是把孔子当成扬子云，把《易经》当成《太玄》，把《诗》《书》《春秋》当成《甘泉赋》等四篇吗？扬子云如果明白这一点，内心深藏的美好根基，难道会只出现在雕虫篆刻之中，又何必后悔自己年轻时的创作呢？如果一定认为《太玄》是最高境界、识字之学没有价值，那么孔子到了“从心所欲”的年纪，难道也曾摒弃诗书、焚毁《春秋》之后，才做到不逾越规矩吗？书写完成后，我把这些话一并记在卷首。我这一类喜欢高谈阔论而厌弃下学功夫的人，听到我的话，一定会嘴上反驳而心里赞同吧！《宣和书谱》序 宋代宣和年间，君臣们在豫乐中相互取悦，用文章和器物粉饰太平，所以篆刻的鼎铭、钟铭，法帖和名画，都聚集在汴京，成批运入御府。器物上的款识和形制，有《宣和博古图》记载；装裱、题签和总目，则有《宣和书画谱》。玩弄器物而沉溺心志，本来是败坏政治的明显警戒；但考察古物、增长见识，又是不能废弃的艺事。晋代宫阁的名称、魏王的花木记载，尚且还有流传，何况这些呢？蚩尤的兵器、夏桀的瓦、祖龙的长城、隋炀帝的运河，在当时都是阻碍，到了后代却变成可以利用的东西。《博古图》在南方国子监有刻本，而这部书即使在宫中秘府也已残缺。我从亡友许吉士稚仁那里得到它，转抄成一帙，希望它流传不绝。

译《补名宾异号录》序 《史记》说：“孔子多次称说介山子，却不写他的姓名，难道是他隐没而没有显扬吗？还是在当时显扬，时代久远后便隐没了呢？”又如《论语》所载的长沮、桀溺、楚狂、晨门、荷蓧、荷蒉，都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只是根据事情给他们取号。战国时秦惠王在位时有寒泉子，注释说：“这是秦国处士的称号，难道也是介山子一类的人吗？”又如甘茂号称樗里子，范蠡自称鸱夷子，计然自号海滨渔父，这大概就是后人别号的起源吧？别号的称呼，唐代人还不常有；到了宋代却人人都有，有的人还兼有几个别号，查考起来实在困难。当时有《名宾录》《异号录》，临文翻书时查阅很方便。如今这些书已经失传，我在闲暇时便为它们作补编。和围棋谱、握槊谱相比，也稍微有些益处。我曾记得弘治年间，泰陵在乙夜阅读经注，以此修养心性；看到吴氏的名字，便向馆阁询问，遍查典籍，最终也不知道他是谁。如果《异号录》《名宾录》还保存着，就可以拿来回答，不是更好吗？《分隶同构》序 从苍颉、沮诵以下，到科斗文、鸟迹文以来，发展为八分、楷书、隶书，变化已经够多了。《说文》《训纂》所收的字只有九千；到了《玉篇》《龙龛》，异体字多至亿万，另造俗体、妄创新字，讹误的读音实在繁多。我在闲暇时搜集各种字书，把它们同六书相合，又同八法相协调，从千百种材料中得到十分之一。于是从琐碎繁杂中振举字形的纲要，命名为《分隶同构》。唉！上谷的羽翮还没有见到鸿雁的踪迹，昙鸾的鹅也只是空传伪本。隶书的古法已经确定，通行文字也适应时用了吗？后来必定还会发生变化，至于姜芽般的手法、元和时期的脚法，明代的传承是否存在，还要看有没有其人。我知道这会被博学大方之家讥笑，只希望借此留给后世小子们创造文字的参考罢了。《风雅逸篇》序 《风雅逸篇录》收录的是中古和先秦的歌诗。楚凤、鲁麟，是《风》的逸篇；尧衢、舜薰，是《雅》的逸篇。这些都记载在书册中。为什么称为“逸”呢？因为三百篇以外的都属于逸诗。考察《鲁论语》，两次引用逸诗，最多只各有两句韵文，约略只有五言诗。后代素王孔子昭明文章，为什么还会比古代兴起得更远？仁德圣者向贤人咨询，贤人又启发圣者。于是把这些诗取来，既然能保存大概面貌，那么其中剩余的部分，难道一定没有主文讽谏、民间伦理和事物道理的教训吗？唉，时代久远、典籍湮没，不能把它们全部举出。然而剩余的句子散见于各种书中，如《大戴礼记》、春秋内外传、汲冢出土的沉埋古文以及诸子零散的言语；把散失的搜罗起来，把残篇断句缀合起来，还能得到很多。水泽吐出珍珠，谁能不含在口中？圣贤遗留下来的东西，后人拾取后当作自己的珍宝，大概说的就是这一类吧？孔子说：“《诗》有三百篇。”又说：“诵读《诗》三百篇。”墨子说：“诵读《诗》三百篇，弹奏《诗》三百篇，歌唱《诗》三百篇，舞蹈《诗》三百篇。”司马迁说：“古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定为三百篇。”按照前一种说法，太师所掌管的诗数就只有这些；按照后一种说法，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是其中十分之一二罢了。除逸诗之外，还有因事作歌、体制不同的作品，如《狸首》《鹥诵》《蚕蠏》《龙蛇》等，后代词人即使刻意经营也赶不上；它们曲折地附着于事物，哀婉地切合情感，简直足以惊心动魄，价值一字千金。这类作品虽然大多散失湮没，但谨慎地把遗存汇集起来，难道还不值得传诵多遍吗？所以第一卷收录从黄帝《弹歌》到伯夷《采薇歌》的作品。第二卷收录《琴操》、歌谣、词曲三十一篇。第三卷收录《石鼓诗》十章。第四卷收录逸诗篇名尚存而篇章残断的十篇，以及有句子但篇名亡佚的四十四条。第五卷收录经传所载孔子的歌辞，以及各种执事之人涉及孔子的作品二十四篇。第六卷收录鲁、卫、齐、晋、郑、宋、吴、赵、成、徐、秦、楚诸国君臣、百姓、妇女、胥靡、俳优的杂歌、讴、操、曲、诵、祝、相曲。第七卷收录古谚、古语、古言、鄙谚、鄙语、野语、俗语、故语、民语以及不恭敬的话一百五十条。第八卷收录荀卿《成相》杂辞三章、《佹诗》一章，并附苏秦上呈秦王的诗。第九卷收录葛天氏八阕，直到《诗延》《涤角》；有些篇目还在而歌词已经散失，只保存其名称和大意，作为《风雅逸篇》十卷的结尾。书编成后，有人来责问我，背诵说：“你知道那个喜欢古物的富翁吗？鼎、彝、璧等珍宝，挖洞搜寻图籍，搜集绘画屏障，把货物卖到破裂处，耗尽自己的钱财，接受市场头目的嘲笑。你所做的嗜古之事，恐怕就像这样吧？”这里所说的吹响短笛般的吟咏，就是挖洞搜寻；拾取糟粕，就是搜集残破之物；耗费心力玩味，就是耗尽钱财；凭借所依托的东西出售，就是接受市魁的嘲笑。如果你认为可笑，请把它删掉；难道还会有多余的言辞吗？我放下笔站起来，背着这篇序文向他致谢说：“事情既然已经完成，我不忍心废弃它。你的话我不敢忘记，所以把它写在卷末作为终结。” 《五言律祖》序 抬头观看星辰的次序，可见它们两两相对；低头玩味卦画，可见八卦彼此相连。大概太极分判而两仪形成，六律产生而四声完备。难道只是人的力量所为吗？实际上是由天生成的。考察万物的情状，就可以认识诗歌的格律。五言诗发端于《风》《雅》，对偶格律兴起于汉代京城。《游女》《行露》中已经可以看到半章五言；孺子所歌《沧浪》，也有完整的曲调。这说明五言诗起于成周。北风南枝，方位不同而不迷惑；红粉素手，色彩相互映衬。这说明对偶格律本于西汉。怎么能说讲究声韵、追求浮声是梁代才兴起，平头上尾是唐代才创立呢？近代以雕龙为名的作家、凌云般的大手笔，追溯源流都在景云、垂拱以前，在沈佺期、宋之问之前已经走在前面。远取宋、齐、梁、陈的诗作，直接追寻阴铿、何逊、沈约、范云、顾野王等人，前代的律诗还没有另行编集。我在闲暇时取六朝对偶诗篇，题为《五言律祖》。这是从落叶时代追溯龙舟，沿着凤辇回到木轮车；华美雕饰已经达到极致，根本本质也难以超越。如今评论词曲的人说：“套数、小令各有体制。套数可以仿效小令的严整；小令却不能容纳套数的诙谐。”评论字学的人说：“分书、隶书、篆书、籀书各有师法。” 分书、隶书可以遵循篆书、籀书的古意；篆书、籀书却不能混杂分书、隶书的波磔笔势。拿它来类比诗歌格律，难道会有不同吗？如果认为不是这样，就请等待后来的贤哲来判断。

译《选诗外编》序 我汇集编次《选诗外编》，分为九卷，共二百多首。反复阅读后有所感发，于是作序来阐明它的意义：“诗歌自黄初、正始以后，谢灵运在永嘉倡导排比对偶的篇章，沈约在永明传播讲究声韵、追求浮声的诗风。执笔而才力轻薄的人纷纷跟从。即使萧统所收的诗，在齐、梁之间本来已经有不纯合古法的作品。这部编选起自汉代直到梁代，都是《文选》选剩的作品；北朝、陈、隋则是《文选》没有涉及的。详细考察它们的旨趣，探究它们的体裁，可以看出时代相沿，风气日益下降，填补、拘束音节，逐渐形成律体。这大概是因为‘缘情绮靡’的说法占了上风，而温柔敦厚的意义荒疏了。大雅君子本来不应有所取用。然而从技艺方面评论，杜甫是诗歌宗师，尚且赞赏诗人的清新俊逸，又告诫后生不要把这种指摘流传下去。由此可知六代作品的旨趣虽然不足以影响大雅，但它们的体裁确实是景云、垂拱以前的先驱，是天宝、开元的源头，难道可以独独轻视它们吗？至于考察时代风气的淳厚或浇薄，区分作者的高下，那么君子或许可以从中有所取法。这也可以用来观览。” 《选诗拾遗》序 汉代的诗音可以作为准则，魏代的诗音可以诵读，江左的诗音可以观赏。虽然流传体例参差不齐，散句和偶句各有分布，音节和尺度却灿然可见。唐代各位诗人从这里学习法度，也从这里取材；糊涂的人却有时尊崇唐代而贬低六代，这就是只见枝条而嘲笑树干、只见潘岳而否定深渊，怎么可以呢？我看《汉书·艺文志》和《隋书·经籍志》，书籍的踪迹明明可见，目录也清清楚楚，却只是看见了书名，没有见到书本。每次翻阅这些记载，总要长叹三声。这并不是遭逢秦代焚书之灾，也不是汉代挟书之禁，只是喜爱它们的人太少，以致流传几乎断绝，真可惜啊！到了宋代编纂《文苑英华》，各篇作品本来都自有出处。浅陋的儒者不值得评论，然而大雅君子却只谨慎对待唐人而略过前代，于是使古调的声音寂静，旧体诗的风采灭绝，悲哀啊！梁代登台的选本、唐人佛龛中的编集，都是执笔者珍视的作品，像悬在日月之下，取法有据，鲜明如丹青。两部选集所遗漏的，我得以收集，编为《选诗外编》。又搜罗散失、缀合残篇，积累多年，再次充满卷帙；稍微按时代划分，另行确定编次，仍题名为《选诗拾遗》。唉！从前那些遗失而值得重视、令人悲惜的作品，已经无法追寻；幸而还保存下来的，理应不要忘记。各位君子中，也有喜欢这件事的吗？《唐绝增奇》序 我曾经品评唐人的诗：乐府本来仿效古体，意义却反而接近绝句；本来接近近体，意义却实际上很遥远。要寻找接近《风》《雅》精神的作品，没有比绝句更合适的。唐人所偏长的地方，只有他们达到了极致，后人虽尽力追赶也无法继承。专擅一场的是王江宁，足以和他并驾的是李彰明；偏于优美的是刘中山，留下余响的是杜樊川。杜少陵虽然号称大家，却不能兼善：一是受拘于对偶，二是被典故淹没。受拘束，便成了未完成的律诗而不是绝句；被典故淹没，便成了儒生的书袋，缺乏性情。所以看他的全集，除了《锦城丝管》之外，都没有什么可讥刺的。近世有人喜爱他而忘记他的缺点，专门取法仿效，实在迷误。从前贤人编纂唐绝句，洪迈的编本混杂不分，不能辨别美玉和石头；未能彰显篇章的精微；“两泉”之类的编本在今世盛行。既没有从庄重的言语中揭示深意，又反而在谢灵运的笺注上画蛇添足。其余如伯弜、伯谦、柯氏、高氏的编本，有所得之处，但失误也有一半。我闲居时空暇很多，于是选取其中最好的；各家脍炙人口的作品，不再同前人重复，也不漏掉遗珠。现在把它们缀辑拾取，题名为《唐诗增奇》，按照神妙之处分列卷帙。逃避喧嚣，居于乡村屋舍，姑且用来自己娱乐。吟咏如跪石的人，谁会下车来相和呢？《群公四六》序 滇地偏远，位于万里之外，当地士大夫都是从江南播迁而来、或从楚蜀流寓而来的人。那里地势高而干燥，没有梅雨的滋润，也断绝了蠹虫蛀蚀的祸患，所以藏书也可以保存很久。我在这里任职将近三十年。壬辰年春天，我在叶榆书肆用二百索海贝买到《群公四六》古刻，是宋人所编，不知编者姓名，从甲到癸共十卷。书中收录的人物，从王初寮到蒋子礼共五十五人，凡四百六十五篇。唉，四六文在文章中本来属于末等。韩愈忧虑它的衰弱，柳宗元认为它像骈生的拇指。然而从唐初直到宋末，挥笔成篇，争奇竞巧。看这部集子所载，如王梅溪、胡邦衡、王民瞻、任元受、赵庄叔、张安国、胡仲仁、陈止斋，都是一时忠贞守节、讲求道学的臣子，也是文采宏大、光彩照人的士人。他们的英名和正气显现在对偶华丽的文辞之中，确实可以同陆宣公的奏议相互辉映，怎么能因为文章属于末品就轻视它们呢？从前苏文忠公说，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同《伊训》《说命》内外相应，难道会拘泥于文字艰涩曲折吗？大中丞百川张公学问富足，亲手校订尤其勤勉，于是从飞虫般的细小文字中搜取，从采菲草的人那里下问，拿出旧藏，装裱成新的书帙，并把得到它的经过写成序，以扩大古代贤人的遗迹，传播到四方，这也是文献上的盛事吧。《清音竞秀诗卷》序 蟠峰李子子安奉命出使蜀地，东阜刘子作诗赠送给他。狷斋谢子继作，东谷敖子作第三首，初亭程子作第四首，我这个年老而不敏捷的人作第五首相和。名叫若柯的人又首先汇集它们，编成一组诗。孟冬二十日，我们会集在凌云山的清音、竞秀两亭，面对山水眺望了很久，又邀请我题写篆额。我就用两座亭子的名字给诗卷命名。蟠峰子说：“这个意义从哪里取来呢？唉！山水的清音没有多少，岩壑竞相秀美的景色也没有多少；至于鸟兽发声的美妙、同类汇聚的和谐，也像山水岩壑一样，没有多少。你行走万里，见过的人很多，值得你吟咏、叹赏、收藏的不过是这些，值得你流连、徘徊的也不过是这些，这难道可以说是没有选择了吗？按照这个道理，在学术上辨别真伪，在朋友中区别凤凰和鹘鸟，在尊崇朋友时以高峻特异者为师，在处理事务时审察其义理和命运；这样可以修养自身，可以广泛蓄积，可以与众人同乐，可以和人相处。蓄积宏大，就是德行崇高；能与人相同，就是事业广大。推演这个道理，即使终身实行它也可以，哪里只是山水诗歌的意义呢？”我这个年老而不敏捷的人，题写它作为《清音竞秀诗卷序》。

译《书品》序 有些书以“品”命名，例如钟嵘的《诗品》、庾肩吾的《书品》就是这样。这两个人都是梁人，命名相同，用辞也相近，这是时代风气如此，并不是彼此袭用。《诗品》把诗分为三品来品评，《书品》把书法分为九品来品评，为什么区别如此精细，用心又如此勤勉呢？有人说，书法和诗歌同属技艺，而书法又不能同诗歌相比，这是错误的。古代君子对待事物，只是不肯苟且罢了。即使是乐工的曲调、工匠的小技，也没有不把它做到极致的。所以说：“传授兵法、讨论剑术，与大道相合。”如今的人不如古人，却高谈阔论欺骗世人，竟说：“我的道存在于心中，六经尚且是多余的。”于是又向人宣称：“写字只求好看，就是放纵本心。”趋向简便、安于浅陋的人纷纷跟从，这样一来，苍颉、史籀以来的上古书道已经衰微了。这并不是说“道与器、形与神”彼此相离，而是把道与器分开，只保存精神而抛弃形迹。所以说：“齐国工匠斫轮的技艺、绵驹吹奏箫管的本领，其中都有先王之道。”何况是进于六艺、流传给君子的学问，更不应苟且。对事物尚且苟且，就会对大道苟且；这是我有所感触而发出的感慨。说到这里，唉！又哪里能得到真正懂得其中意义的人，来最终理解我的话呢？《谭苑醍醐》序 醍醐，是炼制酥酪所得的精华。佛家借它来比喻本性，我借它来命名我的《谭苑》。乳汁变成酪，酪变成酥，由生酥变成熟酥，由熟酥才变成醍醐，正如精微的义理要达到神妙境界，绝不是一步就能做到的。学习大道，难道可以忘掉语言吗？谈论道理，难道可以遗弃事物吗？所以儒家的学问有博与约，佛家的教法有顿与渐。因此说：听闻得多，就要用简约来守持；见识得多，就要用卓然的见解来守持。听闻少，就无所谓简约；见识少，就无所谓卓见。佛家说：一定要先有真实的实际，然后才有真正的空。实，就能把长河搅炼成酥酪；空，就能把须弥山容纳在芥子之中。用我的道来拼合外道，是把外道看成同一回事；用外道来印证我的道，也仍然归于一体。《谭苑》说《谭苑》，难道只是空谈吗？《醍醐》说《醍醐》，难道只是空尝滋味吗？《丹铅别录》序 葛稚川说：“我抄录众书，摘取其中的精要，用功少而收获多，思考不烦劳而见闻广博。”有人对我说：“水流没有源头，干枯的枝条就会离散；树根枯萎，枝株也会憔悴。我担心玉屑装满车辆，还不如保存一块完整的璧玉。”葛洪回答说：“在水中游泳、寻找水流的人，是采珠而舍弃蚌壳；登上荆山的人，是拾取玉而丢弃石头。我的抄录删略，就好比摘取孔雀美丽的羽毛，剥取犀牛、大象的角牙罢了。”王融说：“我年轻时就喜欢抄书，年老以后更加专心，即使偶然遇见、匆匆浏览，也都立即疏记下来。后来再次阅读省察，喜悦之情更加深厚。”习惯与本性逐渐形成，竟不觉得笔已疲倦。慎执鞭这一点，与古人颇为合拍。葛洪、王融自束发以来，亲手抄集的书，成帙的超过一百卷，计算起来超过千卷。其中有自己的见解，偶然有所发明，姑且选择其精华，百分取一，编成《丹铅别录》。我把敝帚看得价值千金，把燕石密封起来反复包裹。即使受到大方之家的嘲笑，姑且也可作为小道的观览，难道知道这样做不可以吗？《滇候记》序 远游子说：相隔千里，风俗就不同；相隔百里，雷声也不同。太阳和月亮的阴影，直径一寸的距离就会移动；下雨和晴朗的地方，隔着一条田埂就会有分别。这还只是细微的差异。在极明亮、极幽暗的地方，有的地区正当日中却没有影子，有的地方深夜还看得见旭日；有的借衔烛龙来照明，有的煮羊脾来等待天亮。这都是山川阻隔、气候不齐的结果。最极端的情形，因此有测量日影的圭，有观测云气的台，有观察风向的器具，有候风的津海；有占星之术，黄河有《括象》之书，由此便可知道各地并不相同。所以说：“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天下实在很难做到不出门户便能知道；如果不是亲身阅历，那就只能依靠记载的书籍了。九丘之书，是记载九州差异的书。它失传以后，周处作《九州风土记》，宗懔作《荆楚岁时记》。至于《巴蜀异志》《岭表异录》，也都是记载这类事情的。我被流放到滇越，这是温暖、暑热而多毒草的地方，很少有与人交往、相互晤谈的乐趣。幽独忧愁而闭门居住，流离困顿而消磨岁月，感到这里的气候与中原很不相同，便随手记录下来。难道是想妄自揣度古人吗？将来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能够解除身上的桎梏，回到民间田野，烧枯枝煮甜酒，分开荆枝坐在茅屋中，与击壤的老人、聚沙游戏的孩子，早晚谈论这些，也可以用来代替博弈了。

译《四川总志》序 我曾读左太冲的《蜀都赋》，其中说：“江汉凝聚灵气，世代承载英才；司马相如文采蔚然，严君平品格洁白，王褒文采华美而秀发，扬雄含蓄有文而挺然生长。”自汉代以来，文章的盛况，没有超过这四个人的。然而难道只是因为四海考察俊才、广泛谈论而获得声誉吗？文章能够流传，是因为事情也随之流传。距今一千七百年，人们谈论汉代的事情还像昨天一样，正是靠这四人的文章。文章啊文章，难道可以忘却吗？至于陈子昂树立文宗的正当标准，李太白照耀风雅的绝世气象，苏东坡雄健善辩，有孟子的锋芒；邵庵的诗律，可比汉廷的老吏。他们承接先贤的灵气而追随其踪迹，感发文采而纵笔驰骋，能列入其中的人就更多了。何况王子安、杜少陵漫游，遍历三巴；范成大、陆放翁的篇章歌咏，远及百濮。他们探究山川本原，穷尽草木名称，也正如楚材用于晋国、秦渠成就韩国的利益一样。先父在馆阁任职时，曾取袁说友所著《成都文类》、李光所编《固陵文类》，以及《成都丙丁两记》《舆地纪胜》一书，上下旁搜、左右采撷，想编成《蜀文献志》，却没有完成。我哀悼手泽仍如新，而遗志却没有继承下来。我获罪被贬到南方边远地区，已经十八年。辛丑年春天，正逢捧持军中文书，暂时经过故都。大中丞东阜刘公以礼聘请旧史氏玉垒王君、舜卿方洲杨君、实卿来编纂完整的志书，又错误地把文艺这一部分交给我。于是我检出旧书箱，搜寻行箧中的材料，参照近来的志书，又采集各家资料，选择其中精华，删去烦琐重复，拾取散失遗漏，剪除那些无用的杂草。各个支郡和县邑，分别以一乘车的篇幅上报。又在芦山得到汉太守樊敏碑，在黔江得到汉孝廉柳庄敏碑，碑文没有磨灭讹误，刻法仍如古代刀刻。东阜公高兴地说：“汉碑能够流传到今天的，在中原也已经踪迹全无了。如今竟在远方之地得到这些，想不到这次举动竟有这样的收获！”唐、宋以下，遗文和残墨成批出现，横陈在眼前，实在繁多而有条理。于是广泛选取而简约记录，编成一卷，仍然超过七十卷。其中凡是名臣、官宦、游士的篇章歌咏，只要与蜀地有关，就予以收录；如果是蜀人所作，即使只有一篇传世，即便与蜀地无关，也可以收录。这采用程篁墩新安《文献志》的体例。各家的全集，如杜甫与苏轼那样盛行于世的，只收录其中百分之一，采用吕成公《文鉴》的体例。同时代、年辈相近的各位大老的作品，都不敢收录，以避开取舍不公的嫌疑，遵循海虞吴敏德《文章辨体》的体例。编纂工作在静居寺、宋方二公祠开始，八月乙卯日开始办事，九月甲申日完成。自角宿排到轸宿，二十八日便全部完成，在吃早饭的时候编成。我已经惭愧于比不上刘安编《淮南子》的迅速，也缺少像吕览那样的精密，于是请乡进士刘大昌、周逊校正，交付刻工付梓。过去汉代文治兴盛，是由文翁修建礼殿图开始的，后世建学校都仿效它；七十弟子的姓名，由司马迁为他们立传而得以考见。当时号称“西南的齐鲁”“岷峨的洙泗”，文章与大道有关，正像文翁的功劳一样，不能抹杀。继承文翁而有所作为的，今天大概就是阜翁吧？只是惭愧我头发已经花白纷乱，过去栽种的事业也荒废零落，不足以发扬这四位先贤的芬芳，也不足以成就一邦的史书。请宽恕我的不敏，希望补足未完备之处，还仰赖同道诸君的帮助。《升庵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明代杨慎撰《大理府志》序 大理是滇西繁盛雄强的郡。洱水出自罢谷，是西南的巨大屏障；苍山浸润其间，形如灵鹫，是西南的重镇。它以山水相襟带，以险岩为屏障，物产华美，人物英杰；又丰厚地生养万物，文采繁盛，确实与中州深厚的腹地相当，在南溟奇异富饶的土地中也毫不逊色。我曾考察过去的典籍和纬书：据说神农的土地，超过日月运行的范围；日光所照的尽头是骨利，月光所照的尽头是青丘。滇池与这些地方相比，尚且还近。封陆终为黄帝所娶，若水是颛顼诞生之地，里是成汤亳都的贡国，濮人是周武王征伐的队伍。典籍记载清楚可考，哪里要等到常頞开通道路、唐蒙首先开设郡县以后才算开始呢？从前的郡乘、方志、事状、行纪，如韦皋、徐云虬、窦滂、樊绰、韦齐休、陈隐等人所著，虽然罗列繁多，实际上只是书还保存着而原书已经亡佚。至于前朝李景山、明代王景常，典籍和记载都保存完备，然而有的失于错误，有的失于简略。山河如此广大，却用一幅经行图就概括数千里的地域，用两卷篇帙来约束它。追溯山川本源，尚且惭愧自己的能力不足以说明；穷尽草木名称，也无助于增长见闻。柱史温泉郝公巡按各部、驻守本郡，翻阅旧志而以其为忧。于是他向督学宪使默泉吴公、参相龙山沈公、佥宪胶峰安公征求意见，并请太守龟厓蔡公、二守小溪王公主持刊刻，又礼请给谏弘山杨公、荆守侍御中溪李公参与。两位公本是本郡人，官职又曾任旧史之职，熟悉前代记载，也了解本地情况。于是抒发怀念旧事的积蓄心意，激发追思古人的幽情，创立新的体例，大大增补旧文。经过几个月，新志便编成了。两位公的美意与卷帙正好相合，也正是在龟厓公政事有成、教化流行的闲暇，以及居宅养生、处理政务之余完成的。至于古迹、杰出人物、佛寺道宫、珍贵胜地，凡是表彰先贤遗爱、供骚人观览的地方，都一一重新修整、装饰，使之高大壮丽，并加以吟咏题榜。其盛美不只如柳吴兴的苹洲、谢宣城的叠嶂。它对新志的帮助，难道不是很多吗？我因蒙受恩谴而身处边远之地，被流放戍守滇南。紫城、苍山一带，我早年曾在那里借馆寄居、租屋居住，也曾游览香界、幽深山岭。从前我曾在那里解鞍横枕，如今便把序文的首篇交给我这支孱弱的笔。并不是敢说自己超过杜征南而居于前列，只是本来愿意附在张京兆之后罢了。

译《剑州志》序 地方志从史书中分流出来，九丘早于六经，地理形势取法于《河图》；即使其中迂曲怪诞、难以考实，也可以说是地方志的开端。到了《禹贡》《职方》，地方志就完备了。剑州因山形而得名，州人皇乘祗车从谷口出来，秦宓说那里就是剑道的谷口。追溯它的时代，正当九丘之时；岷山的精气上应井络，见于《河图》的文字，今天井络关就是剑州的首要地区。哪里要等到《禹贡》《职方》才开始记载梁、益呢？夏、商、周三代以来，剑州代代都是要害之地；唐代成为节度使的雄镇，所属县有八个，棋布在四周三四百里以内，连绵的城池之间击柝之声彼此可闻。如今登高远望，仍历历在目。到了本朝，剑州独自远离京城，最为狭小鄙陋。四境相距千里而遥远，走二百里才有一个县，走一百里才有一个驿站，走三十里才有一个邮亭。过去繁盛强大竟是那样，如今荒僻鄙陋竟是这样。难道只是时运如此，还是王化也有远近之别？凡是官员使其地偏陋、土地贫瘠、政事败坏，往往都是这种情况。武缘李白夫出任本州守，独自致力于振作整顿、向往古代贤治。他拓展城池，安置居民，建立乡社，更新学校，祭祀乡贤，表彰名宦，公馆和驿站也都重新整修；以自身先行教化，以自身率领剑州士人。剑州士人长期处于荒废懈怠状态，到这时才有突出成就者出现，这是一个开始。我先从听闻中考察他的政绩，后来北行经过剑门，又亲眼加以考察。李白夫拿出他所修的《剑志》，我翻阅它，又从自己的耳闻目见中得到验证。当地的土俗民风清楚地呈现出来。难道就不能对后来的守令有所期待吗？断碑残碣、遗文散篇，从幽僻突兀、荒废的墙垣中搜集起来，又汇聚成这一卷，其中仿佛要与景阳子、子厚的铭文以及少陵、谪仙的诗咏争比英爽。经过这里的人看见山川，仿佛山川也因此焕发光彩。这个州难道可以没有这部志书吗？李白夫请我作序，在正德己卯年编成；到了嘉靖甲申年，李白夫已经任满离开剑州了。《云南乡试录》序 圣天子继承大历服的第十九年，正好是闰年之始，进入庚子蔀首。这时正逢三物宾兴，云南巡按御史某申明法令，严格法度，癸年修葺试院，彰明文轨功业。于是整顿旧有事务，务求不违背一贯的制度。于是由布政司某司调任按察司某司，会同本郡太守和各支郡太守、县中的郎官以及末等官员，全都谨慎选择、精心遴选，明确分派职务，事情没有不周到的。学官某等若干人应聘，到任后无不尽职。全滇的学校共有四十二所，入选应试的士子有二千多人，都是提学副使某考察选拔的。先在长夏时节，回星运行，水泽深广清澈；到了初秋，商风应时，开启阴气而阳气上升。于是甲子日封锁考院，御史萧某对众人说：“发誓公正，发誓谨慎，不要违背这两个誓言。早晨要像太阳一样明察，傍晚要像烛火一样照彻。”于是依次唱名，让各位士子应试。戊辰日考第一场，辛未日考第二场，甲戌日考第三场。题目则由有关人员简要拟定，试卷则分经由考官审阅。公堂帘内，主持考试的人把门锁好，恭谨小心、战战兢兢；公堂帘外，负责调度、监考的人分任职守，忙碌而有序、严肃而和雅。御史又亲自到内外巡视统摄，恭敬谨慎、井然有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从试卷中选取合格的士子，刻印其中优秀的文章二十篇，作为云南庚子科乡试录进献。我滥竽充数地接受编校任务，拜手扬言说：“大道散开之后有六经，六经分流之后有诸子。诸子的正确与错误，要以六经裁决；六经的删定与修订，要以圣人之道折中。三代以前，道体现在事业中，并流衍到文章里；三代以后，道寄托在文章中，却不能完全落实于事业。因此，乡举里选，是选取人的事业；敷奏明扬，是选取人的文章。两汉用经术对策来取士，六朝以品评荐举和辞华来甄选人才。隋朝统一南北，才开始有科举；科举在唐代最盛，在宋代更加发扬光大，但它取得人才的效果，与三代相比已经相差很远了。我们太祖高皇帝重视并发扬天赋本性，重新建立人的正道，扫除前朝的昏暗闭塞，恢复三代淳厚敦实的风气，使它日益光明，如星辰般有序，如常道般合宜，如伦理般分明，如文章般灿然；君道和师道一同隆盛，仁德圣治的事业完备了。我曾恭敬地读过科举诏书：‘《易》采用程子的传、《朱子本义》；《书》采用夏氏、蔡氏二传；《诗》采汉代笺注以及《集传》；《春秋》以三传为本，兼取胡氏；《礼记》则以古注疏和陈澔《集说》裁定。’ 这些都是皇帝内心参酌采纳诸儒之说，即使孔子、孟子复生，也不会有不同意见。我又曾看到先正关于首科考试的题辞：“第一场在于通晓经书而明白礼义，第二场在于通晓古事而辞采丰富，最后一场在于通晓当今而有见识。”务必要重视上位者的涵养，使乾道知晓万物之始；下位者承顺，使坤道成就万物。以《菁莪》《棫朴》的教化，振兴《梓材》《多士》所称的人才，实在是有原因的。图画经过长久会变色，神妙的教化也会穷尽而发生变化。如今士人的风气怎么样呢？其中高明的一类，凌空自许、师心自用，抛弃古人轨迹，厌烦探究义理的繁琐，贪图居敬守约的简便，渐渐接近清谈，最终流入禅学。卑下的一类，则拾取零碎残篇，背诵得滚瓜烂熟，陈陈相因，言辞不能表达内心，纷纷争相抄录；一旦询问就张口结舌。这与盲人诵诗、守门人传令有什么不同？一味追求高远的既然如此，卑下沉沦的又是这样，比起汉、唐诸儒尚且惭愧，更何况三代英才呢？圣祖制定科举的美好用意、选贤求士的良好制度，难道原本就是要使它变成这样吗？如今皇上远承唐尧、虞舜，近法圣祖，多次下达明诏，锐意更新，文章一定宗法经书，一定取法古人，一定崇尚雅正，一定黜退浮华。《菁莪》的诗、《梓材》的书，重新出现在今天，收取济济人才，迎来穆穆的贤能标准，能够与古代先贤相并列吗？” 接受熏陶、沐浴教化，得到当面提耳告诫，这是千年难逢的时机，也是一天之内遇到的机缘。何况你们滇地，圣祖曾有谕言说：“气候厚重、风俗和美，是君子之道施行的地方。”你们这些士子生长在这个地方，长久以来都承受着圣训。一个人尚且有“三日便使人刮目相看”的士子，何况你们已经涵泳圣化一百七十年，济济人才又有数倍于三五之数，都是学习六经的士子，努力吧！今天的滇云，已经不是昔日的滇云了。努力吧！不要因取得一次科第就自我满足，而要以三代英才自我献身。我希望借诸位士子的荣光和灵秀来增益自己，冒昧写下这些话，以等待结果。

译《云贵乡试录》后序 嘉靖甲午年秋，云贵乡试录取贤才的名册已经完成，我应当为后录作序来结束全文，于是面对文章，举目衡量，赞叹道：“啊，滇地的文章多么繁盛啊！那里的士子修习辞章、尊崇古道，与中州齐驾并驱；近来已经有在殿试唱名时登第、在礼部考试中取得魁选的人了。这次科举中，人才一个个文质彬彬，只是受名额限制而不能一同登第的人还很多。滇地的文章真是繁盛啊！”世俗常把滇地称为偏远地区，我私下考察古代却认为，滇地并不偏远，它是青阳、黄轩封疆之地，是黑水、玄禹治水足迹所到之处。到了德教衰微的时候，各地无不占据鬼方而骚扰。建武年间叶榆氏设置为郡，永平年间兰津开通道路；德教又衰微，于是铁桥阻塞，玉斧划界。照这些踪迹来评论，难道不是因为德行昌盛而光辉流布、教化施行而远方归服吗？所以说：土地超过日月运行的范围，确实是登临三皇、咸五帝盛世遗迹的地方。我们太祖高皇帝的德行高于黄帝、夏禹，功业盛过炎汉；随着世运轮转流衍，实在是五帝中的黄帝、三王中的夏禹，汉代更不足以相提并论。滇地时而开放、时而闭塞，时而合并、时而分离，正足以证明这一点。不然，为什么黄帝、夏禹时开放而殷、周时闭塞，两汉时合并而唐、宋时又分离呢？所以滇地文章的繁盛，实际上彰显了圣代文治的广大伟大！” 何况又受到一百六十年渐渐浸润的培育呢？如今皇上仁慈圣明，以文章成就太平，在文体问题上多次郑重表达意见。士子生在这个时代，沐浴涵泳于教化之中，难道能不感慨吗？《诗经》说：“思念那众多贤士，生长在这个王国；王国能够生养人才，正是周朝的栋梁。”诸位士子，难道竟要因地处偏远而自我限制吗？难道只把文章当作佩囊、衣带上的花饰，或羽毛上的彩画吗？那只是看见了外表，还没有看见内在。圣天子朝夕思念贤俊、希望达到三皇五帝盛世的原因，难道只是如此吗？先正有话说：“学习者难道只是广泛背诵吗？一定要贯通大道。写文章者难道只是苟且作文吗？一定要有益于义理。”我对于这些文章没有能力参与其中，冒昧借用这句话为诸位士子诵说，以完成《鹿鸣》宴饮赞礼的意义。《贵州乡试录》序 嘉靖庚子年秋八月，天下举行乡试，贵州巡按御史某亲自监临。考试制度经过多次商议，规格形式宏大，器物准备、接续供给和粮食支用，都确实是文科考试的开端。与其他友邦相比，劳苦加倍。巡抚副都御史某镇守维持重任，亲临考场，争着快看士子。提调是布政使某，监试是按察使某。参加考试的士子共有若干人，都是提学副使某遴选的。此前我受命应聘，走在遥远道路上，穿越重重险阻的山岭；山溪侵入云霄，峡谷纵横，几乎看不见景物；草木浓密，隔绝天日，是虎豹藏身、猿猴攀援的地方。向上攀援细弱的树枝，向下踩踏松软的泥地；步行的人穿木橇、着利屐，骑马的人给马蹄缠上铁凿；清晨与鸡一同起身，晚上篝火仍在山上燃烧。真是天下最险要、最遥远的地方。等到将要进入考试城，山川如经纬交织，土地肥沃，房屋润泽，郁郁葱葱，便知道文运已经开始显发。举行展采仪式，礼仪丰厚；郊外劳军，饮食丰盛，和乐而舒缓，便知道文治已经降临。到了封锁考院之时，白色墙面、青色涂饰，黄色帘子、绿色帷幕，房舍焕然一新，使人心神怡悦开阔；众人赞叹不已，便知道这是在帮助文事增添光彩。三场考试结束，分经阅卷，文章文采彬彬，颇有中州风气，难道敢因地处偏远而改变衡量、疏远鉴别吗？”},{ 经过精审严格的复核，选出考中者二十五人，刊刻其中优秀的文章二十篇，编成一录进献。唉！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始于水而终于土。人们有句常说的话：“水土，水土；人也一样，没有水土便不能生长，但人也不被水土所局限。”我曾读《禹贡》，见它把九州的土壤分为九等，把各地的赋税、物产、方物贡品和财用一一详列，却独独对人简略，这使我感到奇怪。又读《周官·职方》，看到其中记载各地男女的数量多少，又奇怪它详于民数而略于人的性情和风俗，为什么呢？后来广泛阅读《管子》所著《水枢》和班固所作《地理志》，才知道《禹贡》《职方》没有详尽说明的，这两书都补备了。《管子·水枢》列举齐、楚、越、晋、燕、宋六国，认为它们贪粗简易的风俗，都是由于水土；班固的《地理志》列举从秦、蜀到吴、粤共十三国，认为游侠、柔弱、刚毅、险陋、夸奢、剽悍、信奉巫鬼等习俗，都系于土地。究竟是这样，还是不这样？我实在无从知道。然而把管仲、班固所说的与今天相比，岂止相差得如岩石与木筏、规矩与砥磨那样悬殊呢？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却相差很远。”人的本性禀受于天，从王畿中央直到海边日出的地方，都是一样的。至于后天的习染，则取决于君主的政令和老师的教诲，并不是水土所包容、所决定的。由此可知，《禹贡》《职方》是可以传之万世的著作，而《管子》《地理志》只是反映一时情况的著作。这样说来，人才的产生难道是由土地决定的吗？所以，君主可以分封土地，却不能把人民分出贵贱；老师施教，则应当有教无类。考察古代，大禹出于西羌，少连生于东夷，他们都是夏、周的圣贤。降及汉、唐，相如起于巴蜀，九龄出于五岭，欧阳詹挺立于闽海，姜公辅生于爱州，这些人虽稍次一等，也都是人才。大明的疆域远远超出日月所照之地，超过五帝而与神农并列；它的文明教化超过三代而接近唐尧、虞舜。贵州是古代的鬼方，是黄帝娶妻的国家；又是唐代的夜郎，是李白被远谪的地方。从前声名文物的显现，仅仅如此。到了我朝太祖高皇帝，才开始在这里设置郡县、驻扎卫戍、兴办学校，使原本如鳞介般的人民穿上衣裳，又排列竹箐寨栅，修筑城门以防守。百年以来，道德恩泽滋润，德化深厚，文治显著而武备潜藏。过去是鬼方，如今成为拱卫帝乡之地；过去是夜郎，如今能够观仰国家的光辉。如今圣明天子尊崇古道、尊尚贤才，表彰经学，整顿端正文体，天下人仰望响应，争相归向其教化。在这以前的三年是丁酉年，实际上正是在这一年开始开科取士并增加名额。贵州的士人磨炼才学，脱颖而出，收拢羽翼而进入选拔范围。这年春天参加礼部考试的士人，终于有四人登第，比起往昔也增加了三倍。盘江、崇安的水，似乎清澈而深；黔中、罗甸的土地，似乎肥沃而产金。士人啊，士人，你们难道能使土地因此增重吗？土地啊，土地，你的分量难道又取决于士人吗？从今以后，应当凭借文章贯通大道，以当今的朋友为助而崇尚古人。往上可以希望成为夏、周的英才，即使达不到，也不会失去成为文章方面的司马相如、欧阳修，功业方面的张九龄、姜公辅。难道不要因为地处偏远而自我限制、因为土地偏僻而自我局限吗？我对考试事务没有能力参与，却承蒙授予文简，得以把众人的话列在前面，请允许我像盲人诵读一样，冒昧告诉诸位，以作劝驾。

译《三楚壮游诗序》。在南方寄来梅花之时，我来到这里，正逢小雪；在东桥折取杨柳，行程已指向孟春。溪山之间的远行，令人怀抱曲折道路上的离别之情，深深牵挂。于是召集同调之友，设宴为即将归去的人饯行。杨子伯臣，是一位接连不断写作的韵士，多才多艺，不嫉妒别人，也不贪求非分之物。他吟咏诗篇，考察《考槃》之义，学习《易经》中飞遁的道理；像山梁上的鸟儿饮水啄食一样，远离樊笼而无所牵挂；在江湖上漂游，舍弃钟鼓礼乐而不去享用。楚地的水泽并没有因桂树而久留，周原却实在眷恋棠棣之花。穿莱衣以承欢父母，乘潘岳所说的安车；以江鱼入馔传来喜讯，连樯上的燕子也留人不去。承继陈氏的英灵，如珠星聚集直到夜半；谢家庭院的芳草繁茂，玉树在春风中摇曳。解下佩玉、把玩明珠，遇到了汉水之滨的游女；吹奏商调、刻画羽音，与郢都的诗人相唱和。将要辞别敬梓之乡，经过折麻之地。我衰老卧居在天一柱子，行旅中望见两乡的月亮。日后清风吹起，自会加深对玄度的思念；今天遇上零落的雨，莫非能得到子荆的诗篇吗？于是分题赋作五言古诗，合成各种体裁的一卷。题目中有“楚”字的，是因为诗歌缘于楚地的吟咏。《周受庵诗选序》。考察古代，我蜀之地的诗歌开始萌芽。蚕丛有《日月》二章，蜀地有《龙归》三曲，大概那时道路闭塞尚未贯通，是《禹贡》以前的时代。《风》中有《江沱》，所写就是沱水、潜水一带；《颂》中称道清明肃穆，那是尹吉甫的诗。圣人删定、编述诗歌，时代已经极其久远了。炎汉兴起后，司马相如擅长体物、文辞流丽明畅，余力又创作郊庙乐府诗歌，充溢为封禅山岳、天覆万物的歌咏；到了汉代中叶，他声名独盛，成为四海之内的俊才。唐代则有陈子昂，成为天下的文学宗师；李太白是古今公认的诗圣。到了后来，有刘湾、雍陶、符载、李远、唐求、苑咸等人，振作诗歌衰微末流的余响。苏文忠公是宋代诗歌的祖师；但有些轻薄的后辈说：“文章精妙天下，诗律却赶不上古人。”这大概只是规磨排斥之论，是嫉妒者的诋毁罢了。唐庚、韩驹、巽岩、后溪、鲁交、李石、文丹、渊喻、三嵎等人，承袭苏轼遗留下来的芳泽。元代有虞道园兄弟、邓文原父子，他们没有使文采凋落，从而为大明开辟了道路。嘉州的杨孟载、青城的王汝玉、成都的袁可潜和徐遵晦、富顺的晏振之，近来又有宜宾的牟君伦、长宁的侯汝弼、嘉州的安公石、程以道，卓然成为诗坛名家。往年我慎修编纂《全蜀艺文志》，收载这些人，仍不能全部收尽。广汉周公颖，号受庵，天资异禀而宏深，勤学经术；在古文创作之外，还写了许多冲和融洽、寂静清远的诗句。他从初次任官直到出任长官、御史外台，一直没有停止阅读、考订和讨论，可以说胸中藏有万卷书；他做官时又常到秦地边塞、晋地关塞、桂岭、昆池，可以说脚行过万里路。他把这些见闻发为纪行之作，吟咏边远地区，与朋友唱和，寄情于山水之间。子夏说诗歌止于礼义，庄周说诗歌通达人的性情，管子说诗歌记录万物，陆机说诗歌缘于性情，左思说诗歌可以咏史，阮籍说诗歌可以咏怀；这些说法，实际上都具体体现于他的诗作，且与内心相合。读他的诗，可以用来补备地理图经；推演他的诗意，可以用来辅助经略，难道只是留连光景而已吗？世上有喜欢高谈阔论的人说：“作诗没有益处，那么诗教也可以废弃。”商、赐的学问大概已经衰落了。受庵公把诗稿编册给我看，并且说：“选诗不必太多，古人流传下来的也没有很多。”我欣喜地读了三遍，摘取其中必定可以传世的作品，仿佛砍削成篇，题为《受庵诗选》。又为我乡诗歌的萌芽和流传写序，用来使受庵成为天下士人、并且能够与古人交友的人。若我只以一邦一邑来谈论，未免鄙陋而且有失防范。这也只是我尊重乡贤、敬仰受庵的私心罢了。还等待天下的名家巨匠共同捧出一篇大序；这篇序姑且算作先行的车乘，置于粗劣之作以前吧。《宋封君一嘿寿七袠序》。嘉靖丙辰年，侍御松江宋公来到这里巡按全蜀；他的声威所到之处，风气清明，弊端绝迹。有一天闲暇时，他寄信给我慎修说：“我的父亲一嘿翁，年寿已达到七十岁。此前在耳顺之年，有林肖泉写文章润色诏书，拟成封诰；有陈松谷写文章而不以我为鄙，认为我慎修过去跟随史官之后，冒昧地把文简交给了我。翁居住在偏远地方，我还没有来得及拜见他，却因公的字号而知道了他的寿数征兆。佛教经典中说：‘忍耐可以含容百种善行，默然可以安定千般差别。’这话接近道理，用我们儒家的道理来印证它：《洪范》所说的福寿，《鲁论》所说的仁寿，《中庸》所说的德寿，一嘿都可以达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默然不语而心意已经传达，内心已经有所获得，这就是德。深沉默然却如雷声震动，默然之中建立了事物的形象，这就是仁。默然之中认识本心、心神贯通，天地间最完美的和谐便由此寄托，这就是仁与德交会而成为福寿的源头。一嘿翁的默然，具备这三种善德。有儿子以超宗之名闻名天下，又有天命使他戴貂蝉冠、穿绣服，这难道不是很相称吗？”我过去听说彭祖享寿八百岁，不免有所怀疑。后来广泛查考典籍，在张怀瓘《书断》中看到，魏文侯的乐官窦公，到汉文帝时还在世并传授《乐记》，这样算来就有二百八十岁了。我在常璩《华阳国志》中看到，范长生起初侍奉昭烈帝，到李特时期仍然在世，这样便有一百三十岁了。在前魏史书中看到罗结活到一百二十岁，还统领三十六曹的事务。在白乐天文集中看到李元爽活到一百三十六岁，成为耆英之首。在《蜀志》中看到涪陵人谯定活到一百三十岁，仍然以《易经》教授学生。以这些事例推论，彭祖的寿命并非虚妄。何况如今皇上广施皇极之道，聚集福泽赐给百姓，使四海的黎民和贤士一同登上长寿之域，而能守持中正、归于正道的人，首先承受福泽。一嘿翁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将来洛阳社的耆英会以他为乡国之首，曾孙扶持他登上殿庭；他的德泽将如河流到来、太阳上升一样不断增长，直到没有终点。请借陈、林二位太史的话加以发挥，把它作为百岁以外悠久长远的征兆。

译《玉冈诗集序》。古人说：“刘、柳在功业方面没有可称道之处，姚、宋在篇章方面不能算数。”说的是富贵与才华难以兼得。我私下认为：若考察上古以前的政治，皋陶的唱和诗歌、八伯一类的作品，以及周文公的颂、召穆公的雅、祭公的《祈招》、尹吉甫的《江汉》，大抵都是把经世济民看作才华，而把勋绩功业看作文采。及至后来世道衰落，仍有先轸敦厚好诗，祭遵高雅作歌；再往后衰落，还有曹景宗以韵语争胜，只是有人讥病斛律金的《敕勒歌》、曹将军的应制诗、岳忠武的北伐诗罢了。这些作品又没有离开盾牌、刀剑和车环，却同时具有绢囊书帙中的文采；所谓事业与文章不能兼有，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明故太师、黔国沐庄襄公，是开国功臣，也是黔宁昭靖王的第六代孙。从黔宁、黔国二王在滇南镇守边疆以来，众位公侯相继承继其业；他们有辅佐皇帝成就大业的功勋，有辅翼开创基业的事业，是万世不朽的大功，也是当代最美的辅佐。当时风云变幻、雾塞边疆，而烽火沉寂、警柝安静；他们与成周时代所称的方叔、召虎一类人物相比，哪里会有逊色呢？大概开国功臣之中，还没有谁能超过他们。世代相继，重臣屡次统军；世袭珪印、承传紫绶，世代镇守滇、越；忠诚和仁爱流传后裔，成为一方屏障，享受百代祭祀。这又是鲁伯禽、齐丁公所难以相比的。大概守成时代的世袭俸禄，已经是前人的十倍、百倍，甚至更高，却仍没有超过他们。君子说：“昭靖王经历艰难险阻，壮盛而守正；惠襄侯能够承担重任，聪慧而谦谨；忠敬王开创国家封疆，昌盛而宏大；武襄伯巩固封疆、守护疆土，镇定而安宁；荣康公讨伐叛乱的夷族，才干卓越而且勇武。”到了继轩公，通晓经术，尊崇文史，在才能上与儒生相匹敌，实在伟大。武僖公光大成就的事业，整肃边疆，名将中也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传都督公早逝，庄襄公继承了他的事业。当时正值敬皇帝临朝，十八年之间，战鼓和大鼙都闲置不用，鹤膝弩、犀渠盾也无所施展；反而是麟蹄笔、兔颖笔争相使用、互相较高。投壶雅歌之余，宽衣轻裘的闲暇，文人韵士在金碧辉煌之间游赏；他们在玉冈之上刻烛计时、击钵作诗、联句吟咏，这又足以文饰祥瑞之云，使太平盛世更加光辉。推究其中的意义，它正与《卷阿》《江汉》同一流脉；再回头看古人手持宝刀、身披金甲的愤懑，以及长驱直捣的艰辛，就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了。即使采风的使者、演习雅乐的乐府，仍将要从这些诗中寻求诗歌；更何况继承功业、承袭家业的人，怎能不把它传下去呢？敏靖五山公，是庄襄公的后嗣。他亲手辑录庄襄公的遗稿，编成六卷。南园张公为它作序，准备交给刻工刊刻，却还没有完成。如今太保上公继承了这件事，想着继承先人的遗志把诗集流传下去，于是命令永昌戍史慎修继续作序。我过去忝任史局之职，在石室中校阅史书，得以看到昭靖王、忠敬王的遗烈，见于洪武、永乐年间的实录；后来我因罪谪居南中，在公家节下受到剪拂、栽培达二十年，对他们家族世代的门第、功勋和文采最为熟悉，所以概括列举历代功业中最重要的部分，以完成这篇序文的意义。至于诗集本身，前面的序文已经详尽说明了。《送卞苏溪归叙州序》。澜沧兵备宪副、叙州人卞苏溪公，正值黑发年华便辞去荣位，从急流中抽身解下官印。台省诸位公卿竭力挽留，苦苦挽留也未能成功。有人说：“公的年龄还没有超过耳顺之年，却突然愿意退居高卧，难道不是违背古人七十岁退休的礼制吗？”卞公说：“古人四十岁才开始做官，如今却提前二十年就做官了，已经在年轻时系上官印、戴上冠帽。既然做官时提前违背古礼，如今提前按照礼制退休，不也可以吗？庄子说：‘身处江海之上，心却在朝廷宫阙之下。’这是说内心吗？是指做官的人而言的。像我这样的人，身体早已系着官服，而内心归向山林沟壑很久了，这样也能使精神没有忧患吗？如果强迫我留下而不让我离去，我一定会有饮冰般的内热之患。”挽留他的人无话可说，于是听任他上疏请求离职。我既为高尚贤才的离去感到惋惜，又为有人勇于退隐而感到欣喜。因此奇怪唐代僧人赠诗给韦丹时说：“相逢的人都说要休官，可是在山林之下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唉！难道我们这些人沉溺于世俗滋味，反而要被僧人讥笑吟咏吗？然而像卞公这样的人，在千年之后仍能飘然远离尘世，这才知道不可以轻易非议古今，也不可以浅薄地揣测贤达。近来绵州瓦屋的高公、富顺右溪的谢公、遂宁梓谷的黄公、成都玉林的许公，一个个都还未老便引退离去，见于邸报，士林传扬其美名，认为这是蜀地的盛事；加上卞公，已有五人了。所以我知道范长生、勾台符、张白云、苏云卿这一类人，都是山水所钟爱、风气所孕育的，原本就应当如此吧？唉！我从古人中寻求这种境界，称赞楚子文的美德，是因为他被罢免令尹却不忧愁；称说邓仲华的贤能，也说他被夺去龙章而不怨怒。然而，他们出仕或退处都取决于君主，并不是由自己甘心退隐。寻求古人尚且困难，何况今人呢？苏轼先生曾说：“山林中的士人尚且有改变志向的吗？到了老年而享有钟鼎之贵，难道还能在当年辞去荣华吗？”有这种话却没有这种心，有这种心却没有这种决断，愚者和智者同样困弊，古今都是一条道路。因此，孔门所说的出仕与退藏，孔子唯独赞许颜氏；《周易》所说的进退，《文言》也没有说到贤人。由此说来，公这次归去，不只是修养自身，也可以振作风俗。我恭敬地记下这件事，希望续写益部耆旧的传记时有所考据。末尾缀写一阕长短句，代替送别的《骊驹》诗：归去吧，羡慕您的高尚志趣，足以和栗里陶渊明相齐。记得您持绣斧巡行边地时，贵竹风生；主持青油幕府时，雕题之地月色明朗。黑发时建立功名，丹心经营事业。将来位列卿棘公槐，应该可以登上高位。请问您为何在急流中勇于退身，奋力挽回而难以稽留？公说：我哪里是奔走于红尘、早年迷失于……。夜晚在鹤帐之中，滇地的云直向北方；春日杜鹃花下，蜀地的太阳已向西沉。穿着布袜、青鞋，在水边林下游行。拄着一根藜杖寻找山谷、经过丘陵，欣喜我乡中有许多散仙般的同伴，在美好时日相互招携同游。

译《韩太之赴征命序》韩侯奉命来治理新邑，越地有文告说：“我尚且考察古制；蜀地遥远，土壤肥沃，年年都有收成，百姓很少忧愁困苦。如今政事衰败，起初那些放纵的人不得安定；于是春天勤动军队，耽误你们的农事，秋天又讨伐收割，使你们离散聚落，冻坏你们的幼苗。大的降灾使困苦腾涌，军队刚刚平定事情，还要医治创伤、补救败坏；你们尚且没有安定居处。又要在林衡之地大兴劳役，这是京城宫室所需的建筑材料，何敢不赶紧亲自出力，口中催促、手下搜求？上天不怜悯你们，百姓哪里能够复苏？天子让我来做牧守。你们的城邑既处在交通要道，人们应当勤勉登记户籍；若不增多民众，劳役尚且不能使他们完全安康，实在艰难啊！明白听取这篇文告，使自己得以复苏。什么勤劳不是为了生计？什么诚信不是赋税？什么怀念不是刑法？什么准备不是武备？什么崇尚不是德教？勤于生计就能致富，诚信纳赋就能成忠，心怀刑法就能敬慎，备习武事就能勇敢，崇尚教化就能安治。我听说：你们的习俗没有险恶的构陷；即使有人争斗，禽兽般的罪过和贪食也会依法处理。我不让舆台五百人纷纷骚扰你们，这正是你们的行为招来的结果。你们不要使我后来悔；只要有城郭、沟池，就应当放宽禁令和呵卫，使夜间交通畅通。从今以后，禁止夜间通行的规定应当废止；轻车来到这里可以停留，里巷的禁令应当设置，不得在野外任意施行关卡。” 这样你们就听不见犬吠声，我这个牧守才算实现安靖了！我的百姓安适，政令于是和谐，各姓都得以安定。考核完毕、功绩既成，天子说：“谋划载入旌表，不能因路远而有所遗漏，应当以此作为国家的法度。我的百姓不会厌弃新的任命，老人和孩子都率先牵衣挽留。”又说：“侯啊，你要离开我们的所有；侯啊，你仍然寒冷时有帷帐遮蔽，仍然饥馑时有膏雨滋润。侯既然要离开我们，邑中的师氏便同命士说：‘登上典礼之位正在此时，要使侯的恩泽不受阻塞。侯还是去吧！’于是任命他为朝廷纳言，他所说的话都得到施行。膏泽广泛播及无疆，你们百姓也蒙受这无疆的恩泽，为什么不温暖地怀念恩惠呢？也不要只是急于趋赴任所，退下后又再进取。”又说：“侯的珍宝不是贪欲，凭什么表达我深厚的赠赐？”于是作诗赠给侯，题名为《清江侯行》。从侯受命到获赐命服，只有三年。《送赵从之序》正德丁丑年春二月，诏令兵部职方司郎中赵从之任四川按察司副使，实际负责建昌兵备。蜀地的按察司官员中号称兵备的有六处：南部是叙泸，东部是东达，北部是安绵，西北是松潘，东北是威茂，西南是建昌。建昌这个地方，古称邛都；镇山是大雪山，大江是大渡河，桥梁渡口是度索；与乌蛮相接，距离吐蕃很近，矿产有镠铁，所以军队精锐。那里当时瘴疠流行，因此部使者很少到达；所控制的卫所没有州县，所以百姓勇悍而容易触犯法令。它距京师万里，距成都也有千里，因此一有事情便难以传达。这里是五服中的要服，是九州最偏远的边徼。为什么要劳烦天子的职方官呢？而执掌朝政者推荐他，皇帝亲自任命他，认为一切都合适。为什么呢？事事都有准备，准备难道还不够重要吗？守卫在四夷之地，边防难道不是尤其重要吗？何况职方掌管地图、险易地势的利害，辨别夷蛮戎狄各族，统计人才、粮食、牲畜的数量，以及城池、烽堠的事务；其利害考虑得很周密，其经营谋划由来已久，并不是冒然拿他姑且一试。去年从之任职方司时，北方边境告急，侦察警报的骑兵抵达白杨口，却不见慌乱，很快便使局势退却安定。凭借这些表现来统辖一方，也不是冒险试用而必定要看成效的人。渡过泸水，使南人归服，追思武侯的威势；迁移台站、登临险要，夺取蛮地险阻，继承文饶的功绩。我已经可以由此预料他此行的成就了。

译《送成都府胡同知序》平凉人胡侯承锡在正德庚午年来到蜀地盐亭任知县，政绩已经有成，又调任治理我的家乡新都。三年来给我邑百姓带来恩惠，百姓传诵说：“秦地和蜀地相邻，是极近的道路。我们的侯来任官，却不带妻子儿女。我们小小的县邑，是稻米之乡；我们的侯早晚只吃粗米，难道不艰苦吗？若不是侯来此，城墙难道能完整吗？艰苦而又危险啊！若不是侯的力量，城池难道守得住吗？”奉使采集民风的人听到这些话，说：“这位县令贤能啊！不因家室拖累而随行，甘心过清苦生活，难道不能说是有防守之志吗？能够关闭守护土地，抵御百姓的大患，难道不能说是有才能吗？历任两个县而百姓对他的拥戴如出一辙，难道不能说是难得吗？”于是上疏列举他的姓名，推荐他。不久，他升任成都府同知。成都为蜀郡首府，同知是太守的副职，责任也很重大。侯从县令任上便得到这种任用，真是特别的选拔啊！吏治虽属偏远，却没有遗漏民众的赞誉，没有不上达朝廷的。附近州县的长官听说此事，将更加勉励自己行善。千里之内的百姓都仰望他，希望将要大大蒙受他的福泽。官职越重要，责任也越重大。侯难道能没有谋划吗？如今做官的人有三种忧患：操守如冰蘖般清廉的人已有防守，忧患在于缺少振作奋发；能够治理盘根错节事务的人已有才能，忧患在于轻视清白朴素。同时具备这两种美德就很难了，忧患在于不能永远保持声誉。超过这一步，即使古代循良之吏，又有什么可以加在他身上呢？侯既廉洁又有才能，确实兼具两种美德；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对侯却很容易。只要还能不因已有成效而习惯懈怠，不因成就而改变最初的操守，那么岂只是一个地方拥戴他，天下都会认为他贤能了；不只是今天传诵他，后世也会传述他。过去汉代吕乂历任绵竹、新都县令，起初便以隐恤百姓的声誉在各城中居首，后来升任成都太守，又把清廉能干的名声播扬在史册上。把侯今天的出仕经历与处境拿来比较，可以说如出一辙；考察他的行为和吉祥征兆，难道还没有前人独占这种美名吗？《夏小正叙录》孔子说：“我想观察夏代的政道，所以到杞国去，却没有足以考证的材料；我得到了《夏时》。”学者大多传习《夏小正》。书中说：“戴德说：‘为什么称它为《小正》？因为以小而著名。为什么说它小？掌故失去了传承，太史遗失了典籍，宗国丧失了凭证，老儒荒废了训释。所谓“小”，只是说它记载不详，并不是说它有所防范。’过去《唐典》首先讲授时，《虞典》首先讲述玑衡；把它们放在首位，是因为看重它们。为什么独独到了夏正反而称小呢？《春秋》外传中，单穆公曾引用夏代的时令，又引用按时警戒、收获田功、储备畚挶、营造土功、约定司里等事，都是从天象中取法。由此推论，孔子所说的‘夏时’，岂只是这些吗？只是把完整的内容举出来便加以尊大，而惋惜其无从闻见罢了。古代记载节候的书，《逸周书》有《时训》，《吕览》有《月纪》，《易纬》有《通卦验》，管敬仲有《时令》，《鸿烈》有《时则训》，彼此有同有异，大体都以《小正》为宗而加以详述。回头看《小正》的规划，实在深远。日月昏旦的伏藏和出现，节候在星象；寒暑、风、日、冰、雪、雨、旱，节候在气候；梯、秀、荣、华等物候，节候在草木；蛰、粥、伏、遰、陟、降、离、陨、鸣、呴等变化，节候在禽兽。王政由此通达，民事由此取法。所以说‘规划深远’。小戴氏取《吕氏月纪》，改为《月令》，收入《礼记》，这是周代的月份令，与夏正相配，所依据的法则并非重复。然而书卷徒然保存，传习的人很少，唉，真是奇怪！戴德以后，宋代金履祥、王应麟也曾研究这门学问。我认为《戴记》本经与传没有分开，二人的底本又有讹误未加订正，于是广泛采集材料来校正它，把经文提在上面，把传文列在下面，这是应有的体例，并不是改变古制。古语说：‘与其因为过错而废弃它，不如有过错也保存它。’这部书难道不应该保存而不废弃吗？《管子叙录》太史公说：我读管氏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他的论说多么详尽啊！刘向《别录》中解释说：‘《九府》之书，民间没有流传。’《山高》又名《形势》。刘歆《七略》把《管子》十八篇列在法家之中。按照现在流行的版本看，篇目反而比《七略》增加了一倍。《封禅》篇已经亡佚，司马迁书中其余部分采集补缀，也应该增加很多。书中说：‘召忽死得贤明，他活着时贤明；管仲活着时贤明，他死时光明显著。’可知这是后世研究管仲者的议论。至于阖闾时代远在齐桓公之后，《春秋》的成书也不在管仲之前，为什么却称吴王喜爱剑士、剑士多轻生？又称《春秋》用来记载成败呢？由此知道并非都出自管仲之笔。《弟子职》一篇，大概是古代小学诵读的文字，虽然与称霸天下的谋略无关，却收入末尾篇章，喜好古文的人尤其认为它的文辞伟美。幸好书中传说：‘此书原有杨忱的序和防，文字高妙奇特。’可惜现在传注已经亡佚，传本又题作尹知章，房玄龄留下这样的错误，而且没有篇次，实在是翻阅时的困难。我为它作叙录，以便流传。全书编为二十四卷。我依照今本分为《经言》《外言》《内言》《短语》《区言》《杂篇》《解》《轻重》，用来贯串编排。我遵从古制。《石鼓文叙录》我慎从先师李文正公那里得到《石鼓文》拓本。窦□所说的“石头虽然坚贞，却被云气侵蚀；纸张可以长久保存并传承”，胡世将所说的“岐山下有摹本”，指的都是这件事。元至元丁末年，唐愚士在太学翻刻，并作歌记述。如今版本还保存着。根据《古文苑》所载，以及王顺伯、郑渔仲二位所作《石鼓音》，都说能够看见的文字共有四百七十四字。梅圣俞赠给雷逸老的诗中提到石鼓文，诗说“四百六十飞凤凰”。而这个版本所载共有六百五十七字，完整无误。这篇文字所在之处，难道真有神物在保护吗？得到它，不仅如同得到宝玉和大弓一样珍贵。欧阳公只说：“汉桓帝、灵帝时代的碑刻还不到千年，磨灭的就有十分之八九。”从周宣王到现在已有一千九百多年，怎么能独自保存下来？他又怀疑此文起初并未受到前代称许；又说隋代藏书最多，所记所录从始皇帝刻石到婆罗门外国书都具备，却独独没有石鼓，遗漏大事而记录小事，不应如此。唉！欧阳公所见错了。隋代《艺文志》所收固然广博，难道不会有成千上万种中遗漏一种吗？试着引用前代名士所说的有关记载，即使欧阳公复生，也一定会心服。

译后周吏部侍郎苏朂说：“世人都说现存笔迹中李斯最古，却不知道史籀的遗迹近在关中。”这是第一条证据。唐章怀太子李贤注《汉书·邓骘传》“遭元元之灾”时，引用岐阳石鼓文，其中凡是重叠的词都写成两个字。这是第二条证据。唐高宗时李嗣真的《书后品》说：“仓颉创制文字，鬼神为之哭泣；史籀的遗迹虽被湮没，陈仓却声名很大。”这是第三条证据。开元年间张怀瓘《书断》说：“籀文，是周太史史籀所作。他的遗迹有石鼓文保存下来，如今在陈仓县。李斯的小篆也兼采了它的意趣。”这是第四条证据。徐浩《古迹记》说：“史籀石鼓、李斯峄山和会稽碑、崔子玉的篆书、蔡邕的书法，都堪称绝世。”这是第五条证据。杜工部赠李潮《八分小篆歌》说：“陈仓石鼓又已经讹误。”这是第六条证据。韦应物《石鼓歌》说：“周宣王大规模狩猎在岐山之阳，刻石来表彰功绩，光彩辉煌。气息喘促、文字曲折交错，原来是宣王的臣子史籀所作。”这是第七条证据。至德年间窦□《述书赋》说：“篆书则有周代史籀、秦代李斯、汉代蔡邕，后世以他们为师。” “史籀篆书的形态，好像具有生命和神采；贯通自然、无边无际，远看如彩虹伸展、结成网络，近看如美玉之树枝叶纷披。”又说：“周、秦、汉三位贤者，今天都可以亲眼考察。”这也说明石头虽坚贞，却被云气侵蚀；纸张可以长久保存并传承。他的弟弟窦蒙注说：“史籀是周宣王的史官。岐州雍城南面有周宣王的猎碣十枚，上面是篆文，现在还能见到拓本。”这是第八条证据。到了昌黎韩愈的歌诗一出，对它的表彰赞叹已经达到极点。欧阳公尊信韩公，却不接受他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合计八位公卿的记述，再加上韩愈便是九条；九条证据都具备，愚昧的人也该明白了。欧阳九难道真的没有读书吗？这个人只是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独见，甚至说《十翼》不是孔子所作，河图洛书不值得相信，竟毫无顾忌，哪里会把石鼓文放在眼里呢？苏轼继韩愈作歌，前后说法如出一口，难道是偏爱私好才如此吗？此外还有周越《法书苑》、乐史《寰宇记》、赵明诚《金石录》、王深甫《古迹遗文》、张师正《倦游录》、胡世将《资古绍志录》等书所说的内容，不能一一列举，可以回头查阅。司马池任待制、知凤翔府时，把石鼓运到府学门廊，给它加木栏保护。郑樵《石鼓音》说：“石鼓遗失了一面。”皇祐四年，郑余庆向传师从民间寻求，终于找到它，于是十面石鼓齐全。梅圣俞赠给雷逸老仿写的石鼓文，因而向吴祭酒呈上一首长诗，大意说：“我想仿效韩愈，并不是到了痴狂的程度；宝物应当陈列在孔子庙堂。”后来徽宗大观年间，才把石鼓迁置到辟雍，又取入保和殿。元代又把它迁到太学，刻下潘迪的释文，以完成先师的志愿，于是详细陈述这番见解，刊印出来以正告天下的博雅之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古文韵语题辞》声音的根源在太阳，声调的宗本在星辰。音相和、声相从，这就叫作人文。孔子阐明《易》的卦象，箕子铺陈洪范的纲要。长久的音律难道出自人为吗？它确实是从天而来。上天汲取古意，携带典册而有所仰慕。从前占筮的繇辞、盘鉴上的铭文、盟誓诅咒、昏礼冠礼中的祝嘏与诔文、疫病灾变中的警戒教诫、纬书法典中的箴言命令、禁令祝辞和图谶戒语，以及铭、赞、文章，都在这里；这些文献残缺破碎，并非完全没有可献之处。神灵逝去、圣人隐没，文辞低微，文采隐匿；零碎遗文如小勺防止细流，断圭碎璧，空余石刻和残缺的岁时记载。我在闲暇时由此窥见一斑，希望已经足以继承贤人的事业。《李太白诗题辞》南丰曾子固说：“李白，字太白，蜀郡人。游历江淮，娶云梦许氏为妻。离开那里到齐鲁，进入吴地，到了长安。唐明皇召他任翰林供奉，因意见不合而离去。向北到赵、魏、燕、晋，向西经过岐、邠，走过商、于，到了洛阳。游梁地最久，又回到齐鲁。向南游淮、泗，再次进入吴地，转到金陵、秋浦、浔阳，在庐山卧病。永王李璘用伪造的命令强行召致他。李璘失败后，李白逃到宿松，因事被拘系在浔阳狱中。宣抚使崔涣与御史宋若思审验治罪，认为他的罪行较轻，推荐他的才干，却没有得到答复。在此之前，李白曾在郭子仪尚未显达时与他相识，郭子仪请求解除官职来赎李白之罪，于是李白被长流夜郎。后来乘船经过洞庭，上行峡江，到巫山，因赦免而获释。又回到浔阳，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经过那里，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成都古今记》说：“李白出生在彰明县青莲乡。刘全白《李翰林墓碣》却记为广汉人。大概唐代彰明县隶属于广汉，所以只举郡名来说。”载考曾公自述《上裴长史书》说：“我从小在江汉一带长大，见到乡人司马相如，大力夸说云梦的事情。” 据说楚地有七泽，于是前来游观。又与隐士东岩子在岷山南面隐居，住在巢穴中多年，不再出入城市。广汉太守听说后认为他们奇异，于是举荐二人有道德学问，但二人都没有出仕。”现在考察，东岩子是梓州盐亭人；赵防字云卿，岷山南面指的是康山。杜子美赠诗所谓“康山读书处”，其说见于晏公《类要》；郑谷诗所谓“雪下文君沽酒市，云藏李白读书山”，说的也是此事。广汉太守就是苏颋，苏颋的荐举奏疏说：“赵防精通术数，李白长于文章。”说的正是这件事。李白后来在淮南寄给赵征君的诗说：“国门遥在天外，乡路被远山隔断；早晨想起相如台，晚上梦见子云宅。”这可以作为证明。五代刘昫修《唐书》，把李白列为山东人。这是因为元稹为杜诗作序时弄错了，诗中说：“你与山东李白交好。”乐史说：“李白仰慕谢安的风流，自号东山李白。”杜子美所说的其实是东山，后人倒过来读成山东。元稹的序又是由于误读杜诗造成的。否则，太白诗中说“学剑来山东”，又说“我家寄东鲁”，难道会自己诬蔑自己吗？

译宋代有个叫晁公武的人，是个轻率妄为的人，于是相信旧《唐书》和元稹的错误，便说：“太白的自叙和诗歌都不值得相信。”唉！世上哪里有自己的族姓反而自己迷失，却从旁边寻找别的证据来证明的道理呢？《新唐书》知道这个错误，于是改说他是唐宗室，大概是把陇西作为李氏郡望的标志。刘子玄的话说得好：“撰写史书的人给人立传，都把旧有的称号施用于现在。给王氏作传，一定说是琅琊临沂人；给李氏作传，一定说是陇西成纪人。想求得实录，不也很难吗？况且人没有固定居所，往往因出生地而得名。在荆地出生的人，说话都成了楚音；在晋地出生的人，牙齿也仿佛变成黄色。哪里有世代历经百年、家族更换七代，还仍以本国为正确、以此乡为错误的道理？如果这样，那么孔子住在昌平，阴氏世居新野，追溯纂述微子、源承管仲，便应说他们是齐、宋人，而不能说是邹鲁之士了吗？宋景文修《唐书》，其弊病正是由此造成。族姓与郡国的关系固然重大，但诵读他的诗而不知道其人，可以吗？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载并辨明此事，用来订正史家的错误和姓谱的缺漏。至于李公的诗歌，能使鬼神哭泣，冠绝古今，哪里容得我置喙呢！” 我的朋友张愈光，从童年学习直到头发斑白，一直和我共同作诗。他曾对我说：“李白、杜甫齐名，杜公全集之外，节选的选本有几十家，为什么唯独李白没有呢？于是我选取李公诗集中脍炙人口的一百六十多首，刻在《明诗亭》中，请慎来写题辞。开头说：” 《李前渠诗引》诗歌作为教化，源远流长，真是玄妙啊！婴儿赤子便怀有嬉戏、拍手跳跃的心情，黑鹤苍鸾也会合着歌舞节奏响应。何况人禀受天地阴阳之精华，超出万物之类呢？人的六种情感在内心平静，万物在外界激荡；情感因外物而发动，外物又因情感而改变。这是先从人的性情发出，再与律吕相协调，并不是先协调律吕然后才产生性情。由此可知人人都有诗，代代都有诗。古代的诗完全出于性情，后代的诗则一定要用学问润饰。性情感发有正有偏，所以诗有邪有正；学问功夫有高有低，所以诗有拙有工。这些都取决于作诗的人。有时政事遇到醇厚和平，恩泽便洋溢于香气之中；时运遇到污浊混乱，劳苦便表现于歌咏民谣。也都与时代有关。至于八伯的言论纷纷，是恩泽洋溢；伍员的叹息不止，是劳苦的表现。《二雅》《三颂》是正诗的准则，《桑中》《濮上》是邪诗的流派。哪里要分穷困和显达？又何必区别古今？那些重耳目所见、轻耳目所闻的人竟说：颂歌在周代便止息了，其余诗篇在删诗以后便亡佚了。反过来向镜子索取光照的人又说：诗在灞桥风雪之中，不在东华门的软红尘里。错了！藩伯李前渠公乘星轺来到京城，云气飞行、衣袖披拂于江阳，不嫌弃我的粗俗声音，屈尊叩访幽深之处，拿出他最近创作的二百多篇诗作。我面对着读了很久，退下来又反复推究了十多天。公的天性有才且爱好诗歌，既取法《文选》的材料和唐音的法度，又仰慕崆峒，润泽大复。在堂前的萱草、田垄的枝条、原野的翎羽、云中的鸿雁之间，温润之气显现出孝友的性情；在协忠双庙、阏伯高台之间，感慨之情抒发出怀古之思。何况各种古体格律诗，无不一一合于规范，文采和风骨交相辉映，彬彬然不偏不倚。鼎中肉的一片、侏儒表演的一节，遇到独到之处便能认识，不必等到九次变化才贯通全篇。我冒昧陈述浅陋之见，实在有愧于实际归宿。不敢揣度传授诗简的知遇，却敢附在题写襟怀的文章之后。《霞丘归引》霞丘子张任从滇地获准免职归来，居处安怡，光明充盈，喜悦之情超过我的言语所能表达。我借酒举杯，带着欣悦对他说：“只是时光流逝罢了，有人乘时而行，有人遭遇时势；出仕或退藏是命运的运行，有人得到任用，有人被弃置；忧愁或快乐是事务的结果，有人能够施行，有人遭到违逆。如此纷纷扰扰，究竟由什么统摄呢？昧于道理的人把它看成六件事，君子看成三件事，圣人看成一件事。可悲啊！世人只看见争取便得到、退让便失去，把这当作人的作为；哪里看见其实是争取、退让也由人来完成呢？得到和失去属于天，天是得到吗？退让也是得到，争取也是得到；天是退让吗？退让也是退让，争取也是退让。只是徒然疲惫忙碌，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正背负着他奔走呢？内心忘掉自己的得失，外在任凭天决定得失，这就是至人的德行、保全光明的道路。”霞丘子的话幽深空旷，如溪壑般不可测量。他起身说：“先生的话太玄妙了！但我听说，做官是仕进，宦游是游历。仕进本来就有退处，游历本来就有归来；退处本来应当容易，归来也应当及早。我蕴藏这番想法已经很久了，长期淹滞，几乎陷入困境，到如今才能归来，真是幸运，也算遂愿了。舍弃官位而退藏，是忧愁而违背时势，是明知不合却仍抱希望，难道差不多可以在坎险处停下来了吧？” 世上本来就有游历而不归来的人吗？这真是昏昧如梦。”杨子说：“如果说游历，那么全天下人都在游历，彼此递相如此，又怎么可以非难呢？如果又认为这是梦，那么全天下人都在做梦，梦境也广大无边。我和你都在梦中，没有大觉悟，哪里能够诊察大梦？请问由谁来觉醒、由谁来诊察呢？”霞丘子张口无言。杨子说：“我替你解除梦境；归来胜过做梦，旅途懒倦也胜过做梦。归来得其甚，懒倦得其甚，梦也就快乐了，何必追问醒来呢？鄙陋之处担心失去吗？寄身远行而离去，不也快乐吗？它和自己有什么不同？难道没有怨恨吗？受到羞辱而不惊惧吗？它究竟是没有不同，还是有不同？是没有不同，还是有不同？现在还要争辩吗？你姑且停止你的游历，享受你的归来；我已经说完我的话了。你为我饮酒，我为你歌唱。”他回头让童子敲击竹筒、击节和唱，歌词说：“张公是沧海之客，潇洒地走出风尘；挂冠向东而去，飘然经过我这里，心意多么真诚！做官的处境冷淡如秋水，归来的兴致浓烈如山色，不只是为了鲈鱼和莼菜。鹿门山是隐居之处，今后将与庞德公为邻。缝隙中的光，石头中的火，梦中的身。蓬莱并不遥远，玉壶中的云液注入长春。六六洞天可以飞步而至，七七瑶花仙境依然美好，在鹤矶水滨。” 约你携手一同离去，我本来就是楚狂人。《升庵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明代杨慎撰《新都县八阵图记》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在蜀地有两处：一处在夔州的永安宫，一处在新都的弥牟镇。夔州那处，大概是武侯跟随先主征伐吴国、守卫江路时行营布阵留下的遗制；新都位于成都近郊，则是他平时讲习武事的场所。武侯的人品和事业，前代贤哲论述得极为详尽，我不再抄袭他们的说法。唯独他的八阵图有一件令人更加感慨的事：传说武侯推演兵法，创制八阵，完全掌握了其中要领，从此出兵再也没有失败；即使深深懂得兵机的人，也不能完全洞察。大概这是以周密筹算取得胜利，以万全之策出兵，并不是在背城一战时孤注一掷、深入敌境求取侥幸。可惜他正锐意北向中原时，溪蛮洞獠在左边跳动、右边阻挠，割裂了他的势力；外部战事正盛，内部境地又疲惫，使八阵的妙用不能施展于二曹三马这样的强敌，反而只用来对付七擒七纵的孟获。上天的威势和神妙的筹算不能驰骋于中原王者的疆域，只能用来使南中巴僰的偏远地区臣服。时机已经迟了，精力又已经衰竭，勇力只剩余些许，还把分散的力量当作大举进攻。譬如追捕盗贼、救援失火之家，挺刀决水还担心来不及，而内部又有仇贼乘机开箱助火，那么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智力，也无可奈何。武侯的不幸，形势正与此相似。上天要毁坏的事情，谁能支撑它呢？国运从炎汉离去，不必等到陨星出现以后才知道。唉，国家的兴亡在于天命，而千年以后君子独独对蜀汉之事留下遗恨，难道不是因为武侯吗？至于他的旧营垒和遗迹，人们唯独为之爱惜不已，实在是他的忠义激励人心，并不只是因为阵法和军制的精妙。否则，窦宪曾经用八阵攻击匈奴，晋代马隆也用八阵收复凉州；八阵在武侯以前就已有，后来也不曾失传。功业既然已经建立，后世尚且很少称述，何况还能把遗迹保存到今天吗？我慎曾经乘船经过防门，凭吊永安宫，寻找阵图遗迹。当时正是初春，水势已经减弱；从山上向下俯视一百多丈，只见全由细石聚成，共有八行六十四蕝。当地人说，夏季水势盛大时会淹没在深渊中，水落之后仍和原来一样。新都的那处，地形像四面立起的城门，中间排列土垒，大约高三尺；耕田的人有时把它铲平，过十多天又会重新突起。这是他的精诚贯通上天、由上天支撑而不可毁坏的地方，大概并不只是人们爱惜它罢了。庆阳人韩大之以进士身份出任我县县令，刚到任便拜谒武侯荒祠，接着观看遗垒，再次有所感慨，便对我慎说。他说：“在之罘刻篆，在燕然刻石，不过是把文字镌刻上去罢了；人本身不足称道，喜爱其书法艺术的人，才使遗迹不至泯灭。何况这是武侯的遗迹，怎么可以忽略呢？如今夔州的阵图，有和叔、独孤的记载，有少陵、东坡的诗，天下四方都明白知道；而这里的阵图却反而湮没无闻，没有任何标志，使往来者不下车致敬，樵夫牧人也不加禁阻，难道不是缺憾吗？祠宇应当立即修缮。阵图所在之处，想砍伐石材立在道路左边，大字题写‘诸葛武侯八阵图’。碑阴的文字，应当由您来写。尊崇贤人、保存古迹，用来表示向往，是循良之官应做的事；推求表彰山川、考订记载往昔，则是史家的职责。”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让人刻在碑上。《江祀记》天子即位，便怀柔众神。南渎的祭祀官，史臣慎撰写《江祀》。圣明的天子继承大统，光明地拥有神器，成为众神的主宰。嘉靖初年，仲春的吉日，于是开始整治各项祭祀。初次占筮在己丑日，重新占筮在辛丑日。大清早备好冕服，天子驾临正殿，传令远方，把精诚纯一传布四方。上卿和近臣分别前往五岳、镇山、四渎，以及古代帝王、先王、先师、皇祖诸陵；又分别命史臣慎祭祀南渎大江，恭敬代行鬯酒和玉帛等祭品，前往监督沉祭。礼仪章程明白，仪式非常繁多。夏四月庚辰日，占人选择吉日，有司备办祭品，史臣施行仪礼，恭敬地奉行天子的祝告，幽冥中辅助神明。举火炬、奏音乐，三献之后望燎，事情才完成。江神回报恩赐，荣光和云气潜伏，光明灿烂。祝官拜手叩首说：‘圣明的天子不吝惜牲牢玉帛，礼仪完备，神明降下福祉。’慎说：‘这只是知道天子的近处，哪里知道百姓的法则？福祉在于使百姓和谐，百姓和谐在于善政，善政施行，明神才会依附。政事失当，百姓便无所依靠；百姓说无所依靠，神明也无所依靠。明神失去依靠，淫祀便会受到崇奉。疏远聪明之士，厌恶正直之人，向淫昏厉鬼求福，尊崇丰厚亲昵而不合常礼的祭祀。明神应当吐弃这些，奸邪小人结党营私，忠直之士则以此为耻。’ 世间施行苛刻的政事，以秕糠般的东西润饰下民，反而实行虚妄之道，于是灾害腾涌，多次接连漂没城邑，损害庄稼，各种灾祸降临这个邦国。它的验证并不遥远。如今圣明天子努力建立中兴的根基，使百姓成就、使神明安定，整顿并纠正祭祀典章。京城首先实行示范，各地毁掉刻石的淫祠，拆除玄明宫，屏除淫祀，使有等级的正祀得到彰明。凶恶之人被罢黜压伏，俊良之士相互庆贺，众多百姓全都免除忧患。何况明神，难道还会有怨恨悲痛吗？圣明天子能够享祀万灵，能够使万民和谐。圣明察知幽冥，幽冥辅助圣明，幽明之间的礼乐，其鉴察没有差别。啊，多么美好！你这位祝官知道什么？只在祈年时说些秘祝，在献瑞时粉饰祥兆，实在比从前的见闻还鄙陋。只有道德普遍流行、恩泽滋润，洗涤瑕疵、荡除污秽，恩泽流布南方，永远彰显我皇的仁德，这才是无疆的美好啊！”史臣歌颂功烈，恭敬地把宏大的美德垂示在玄石上。《岁享旌忠庙碑记》旌忠庙祭祀的是后唐节度使夏公。夏公名鲁奇，镇守武信时，董璋在东川反叛，进攻遂州。夏公被围在城中，兵粮耗尽而援军不到，于是自刎而死。夏公成年从军，侍奉庄宗，很早便以勇毅闻名天下；驰骋中原，击破强劲的燕军，击溃骁勇的魏军。号称“千人敌”的王彦章，最终也被擒于夏公之手。等到他镇守一座偏隅孤城，反而被童仆小儿困住，难道不是天意吗？

译传记说：“善于死的人不会灭亡。” 夏公死得其所。他以自身殉城，以死亡勤勉于职事，忠贞愤激之气，千年之后仍然凛然，所以应当显赫地成为明神，享受一方的祭祀。欧阳修修史，把他作为以死报国之臣列传；五代群臣中列入这一类的，仅有十人。大明敦厚重视祭祀典章，不是功烈昭著、映照史册的人不予祭祀。大明会典所载，全蜀合祀的庙宇有七座，旌忠庙就在其中。难道陈宝的光彩能够感动人，畏垒的民间私祭就可以同它相比吗？当地人每年孟夏五月五日，远近的人相率前来聚集承受祭祀，祭祀仪式杂用社祭和蜡祭的礼制，只是还没有迎神、享神、送神的辞章。县中人士因此请求，于是推演《楚辞·国殇》的意义，谱入声乐，刻在丽牲石上，用来献祭每年的祭享。辞文说：“燃烧脂膏和艾蒿，斟取椒酒；承接芬芳香气，打开神明的宫宇。神明的灵气啊，刚毅而雄伟；精魂化作星辰，气魄化作彩虹。显现光彩啊仿佛神明在此，映照晴霞啊鲜红灿烂。神明到来啊云气舒展，披着清爽之气啊英风吹拂；纷纷扬起羽旗啊鸟形旗帜，安置霜刃长矛啊拴住云中骏马。鼓声深沉啊敲击大鼓，笙竽声高亢啊陈列乐器。歌声振动丝弦啊舞动回旋衣裾，神明醉饮停留啊安乐无忧。神明离去啊灵泽如雨下降，沾湿祭俎啊雾气蒙蒙。留下我的福善啊增益我的吉祥，驱逐伯强啊赶走肥遗。田畴栖息着粟谷啊，箔席上堆放着蚕丝；凶灾水患全都荡涤啊，休美的德泽流布。此时正值恢台的孟夏啊，每年以此为期；拜受神明的恩赐啊，神明不要厌弃。思念斗城的金壁啊，安定我邦国的土地；我的百姓恭敬献祭啊，永远没有终止。” 《景川曹侯庙碑记》从永宁江往下到泸州，滩石共有一百一十多处，没有比江门驿上下数里更险的。皇明洪武年间，命景川侯曹公震前往治理。陕西从宝鸡到汉中，贵州从永宁到云南曲靖，四川从保宁到利州，又从梅岭桥桩到青川；其中江门的险滩需要凿石穿通漕道，工程尤其巨大而艰难。川、陕、云、贵四处，东西南北纵横经纬五千多里，设置驿站、安置邮传，支撑桥梁、架设栈道，削平险要使之平坦，使夷地与华夏相通；在巨浪中航行，在鸟道上架设阶梯，离开高峻险绝之处而通向平坦大道。这种功劳难道很小吗？竟然不满一年便完成了全部工程，大概是有神助吧！五丁开通金牛道、李冰凿通离堆，难道还能胜过他吗？曹公亲自撰制碑文刻下年月，工程费用首尾全都具载。我慎经过江门，多次见到它。往年我任史官时，考察石室的典籍，访求开国初年功臣的姓名，却没有见到所谓景川侯。凤阳黄金所编的《开国功臣录》，大小事项颇为详尽，却也遗漏了曹侯。蜀地的郡志也完全不知道修路、疏浚江道始于何人，这难道不是典章的缺失吗？中丞百川张公发布檄文，命纳谿知县李发修建侯祠，仲山罗公继而主持此事。鳯冈的一座轩亭，姚、吴两位兵宪先后督促兴建此事，后来相继升迁离任，工程没有完工。丁巳年孟夏，大巡少宇宋公巡按到泸州，于是命马湖府同知、摄理州事的薛治修建绰楔，并按春秋两季举行岁时祭享。薛治征求我的文章，我为此作铭说：界首的江水流到江阳，水波荡漾绵长啊，水势汹涌浩荡，横跨着石桥，使舟楫受阻啊。上天启佑圣明皇帝，于是命遣飞将，镇抚西南方啊；山谷深险，潭水狂暴，终于安定为夷地的通道，仿佛疏治宣房宫一带的水患啊。经过一百八十年，功绩还没有彰显，实在令人悲伤啊。巴地和滇地，阐明幽微、彰显遗迹，建庙以供酒觞啊；旌旗飘扬，仪仗鲜明，并非冷落荒凉啊。进献鲤鱼、鲂鱼，烹煮猪肉，宰杀羊只，用簠簋陈设祭品，祈求福佑祥瑞；神灵浩大无边，降福于这个乡里啊。南面防守，北面通航，往来道路平坦，没有困扰啊；阴云消散，阳光昭明，芷草茂盛，兰草昌盛，香气清明显著啊。把碑树立在高冈，刻下琳琅满目的文辞，留给茫茫后世看啊。工科题名记 六科是天子的亲近属官，过去各署都在掖门以内；后来为防火灾，才把官署迁到掖门外的两侧，但它们同样属于宫禁近臣。六科的官名，洪武初年称为起居注，不久因为在列的官员有八十一人，恰好合于周代士的数目，便称为元士，后来又改称源士，说它们是政事的本源。后来才以六部的名称分别设置六科，官称为给事中，设都给事中及左右给事中，品秩定为七品；它们同样属于侍从之官。所掌管的章奏，有参议驳正的，有纠举弹劾的；小事可以专门上奏，大事则合力举奏；它们同样负有出纳政令的职责。大体制度就是这样。各科按照旧例都有题名碑，因为官署切近宫禁，多建在东长安门的值庐。工科原来有仕版，登载历任官员姓名，景泰年间停止。弘治年间，都给事中王汉英凿石作记；于是上溯弘治以前直到洪武，比旧仕版记载得更详细。正德年间，左给事中王拱之因值庐遭火、碑文残缺，恐怕旧有内容失传，又刻在木版上，并续录后来任职的人。如今都给事中石季瞻又认为过去题名有所遗漏，于是取材于《圣政记》《名臣录》、文人的文集和世家的史乘，把续录的内容与两部典籍互相考订，再次立碑，和从前相比就完备多了。耳目之官，是寄托聪明才智的职位；国家百般制度、各种事务，都在于听见和看见。彼此联署办事、交接承办，如果懈怠而互相推诿，说这不是自己职责思考范围以内的事，人们将会怎样评价这种做法呢？君子认为，这一举动可以看出设置官职的本意，可以看出接受劝谏的美德，可以看出前人的功绩，可以作为后世的榜样，可以看出彼此观摩的好处，可以体现劝勉尽忠的意义，可以看出官守常规留下的空缺，也可以看出废弛事务得到修复。传记所说的那些言语足以命名其事、足以记录下来，说的就是这件事。石季瞻实际上创立了此举；王明遇、祝遥绪、翟廷献共同协助；诸科的长官黄伯魁、俞国昌、朱应周、汪天启、王存约，也一同来观看它的完成。

译四川御史题名记 御史的职责，是出巡时把天子的法令布告到万里之外；一方的政令都听命于他而严肃执行，即使偏僻到了极远的边地，甚至儿童也无不受到感化而行动。贪官污吏无所顾忌，和豪强狡猾之徒相互勾结的，都束手归于狱中。那些贤能的官员，则有幸依靠御史站稳脚跟，得到扶助而施展才干。考察官员，奖善罚恶，这一责任实在重大。自从先王巡行各地的制度废止以后，巡行直指的使者才见于史籍；东西各方的大略由此得以知晓，内外的治理由此得以整齐，责任重大不是很适宜吗？责任不重大，就不能推行；不能推行，距离就会更加遥远；有时忘记了远方，便会忘记治理远方的过失。皇帝建立纲常，把天下分为十三个布政司，另设十三道，实际负责监察。每年朝廷都派一人前往巡按该地区。西蜀自古号称遥远，但距离汉、唐当时的都城，极远也不过三四千里；如今国家建都在北方，正对北辰，蜀地距离已超过万里。公私文书的驿传往往以月计算，长官的善恶事迹和公文传达往往要以年计算。憔悴呻吟的百姓，拖延积滞的冤狱，灾害、逃亡等变故，第一次不能传达到县，第二次又不能传达到州。天高日远，有人最终因事情败坏而无法上达。由此说来，巡行监察的制度，是天下各地都需要的，而蜀地尤其重要。从建国初年到现在，历经大约三个甲子；但治道法守无论远近，都清楚得如同一日之内、近在咫尺。礼制不能勤于巡省四方，治理也不能只出于垂拱无为，真正能够使光明的法令布行万里、共同承担职责的，难道只有贤良的御史吗？行台旧有题名碑，立在表彰名位的右端。自永乐甲申至正德丙子，共有九十二人，年年累积，碑上刻名已经满了。丁丑年，姑苏人卢师邵来此巡按，于是砍取石材，另行刻立新碑。新碑题名确实从师邵开始，不只是把官衔、交接和任职年月排列出来而已，还根据姓名考察其品行，根据时代考核其政绩，希望多少有所补益。这个意思已写在前碑的碑阴。卢君尽力直言，还将扩大原碑的优点，补塞其中的缺漏，也将使后来的继任者遵循这些话而振作起来。这样，皇上的忧劳或许可以分担，远方百姓的愿望或许可以上达，官员和师长的规范或许可以得到充分贯彻。卢君治理蜀地一年多，崇尚教育，厚实风俗，禁止邪恶，革除不正；官吏有治理的成绩，百姓有安定的产业，士人有声誉名籍。这大概是凭借他学术的美善、品评的公正和举发奸弊的刚健而取得的，所以卓然无愧于碑文所说的话。碑事恰好完成，卢君将要交接离任，我为此给他作记。四川建昌兵备道题名记 西蜀的宪司中，奉玺书整饬兵备的官道共有六处：在东面的称东达，在南面的称叙泸，在北面的称安绵，在西北的称松潘，在东北的称威茂，在西南的称建昌。建昌的治所在古代的邛都，镇山叫大雪山，江叫大渡河，桥渡叫度索，渡口县叫橦县，与乌蛮相接，距离吐蕃很近，所产以镠、铁为利。因此这里的兵器锐利，时常又有瘴疠，所以采风监察的使者很少到达。它所控制的卫所没有州县，因此人民强悍而容易违犯法令。它距离京师万里之遥，距离成都也有千里之遥，所以发生事情很难上达，有警报又容易被分割荡平。这是五服中的要服，是九州中的绝远边徼。可是皇上顾念这里，亲自在朝廷深处筹划兵备，对此地的选任尤其慎重。事事都有准备，准备不是尤其重要吗？守卫关系四夷，边防不是更加重要吗？近来嘉靖十七年，因为川南土地绵延，纵横千里，难以控制，于是把眉、邛、雅三州八县，以及建昌六卫、天全、黎州二司，增加设置为上川南道。文事武备交相错综，建节开府于邛地，霜降之后瘴气消散，年年依时巡行秋防。规划详细，谋划精密。行司原有题名碑，但石质剥蚀，字迹像被蠹虫蛀坏一样。乙卯年，现任兵宪、北川陆公在临邛官署重新镌刻坚石，以承接前人的美业，启迪后来的贤者；可以说应有的规范都已完备，综合治理也已周密。不嫌弃我，把作记的事交给我；我过去曾跟随史官之后任事，不敢以文辞浅陋推辞。陆公镇守此地两年，依据文教来使士人归于善，振奋武备来惩罚不守法令者。旁观者起初都认为事情危险艰难，后来才心悦诚服，交口称赞。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话，而是全蜀百姓共同的话。

译兵备姜公去思记 云南治所城西，是通往永昌的道路，沿途多有夷人聚居的险巢，如金鸡庙、赤石崖、螳螂龟山、铁索箐等。那里不耕田、不养蚕，世代以劫掠为生；住在箐中的人又以善于抢劫彼此夸耀，强悍丑陋的一类人互相婚配，女子常常问男子：‘你勇敢到能张弩射击、抢劫商人吗？’像这样便成为一贯的风俗。弘治年间，开始设置州宾川卫、大罗城、迷渡戍、普淜等处，都是为了平息他们，但最终没有平息。当时有一位宪臣巡行部内，遇到夷人拦截道路，两个商人惊慌急迫，回到车下听命；夷人径直上前抓住两个商人，刺伤他们，抢走货物后离去。这种行为竟成了惯例。听说嘉靖初年，太仓人姜梦宾升任云南副使，整饬澜沧江一带的兵备，首先抓住土酋威吓他说：‘盗贼所藏的财物，和盗贼同罪；你身为世袭官员，难道要放纵夷人分赃吗？盗贼不能捕获，要你这个官员做什么？你不能治理，又要我这个官员做什么？’于是把其中罪行最严重的几人治罪，其他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争相竭尽死力效命。奉檄令限期捕贼，即使正月初一也不敢回家。不久，大盗尼龙伏法，姚安、嶲州道路打通了。姜公又独自骑马亲自到夷人的箐中，召来译人传话说：‘过去官府没有体恤你们，把你们的百姓全都陷为盗贼；现在我来安抚你们，要把你们的盗贼全都变成百姓，让你们穿皮衣、吃蔬菜，自由生息；龙街、虎街之间可以贸易往来，你们愿意这样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众人都跳跃着欢呼说：‘此前我们一下山就被抓住，诬指为盗贼；只好关闭箐口深居其中，又难以得到食物，求生的道路除了抢劫别无办法。我们活到现在，从未见过官员来到这里，也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有苦难却无法申诉。如今上官知道我们的心意，又体恤我们的生活，从今以后我们不再做坏事了。’众人互相带领着解下刀弩，率领妻子儿女罗列跪拜。姜公问：‘这些是你们的母亲和妻子吗？这些是你们的儿子和女儿吗？’他们回答：‘是。’姜公问：‘你们不爱他们吗？’回答：‘爱。’于是告诫他们：‘你们做盗贼而被杀，身体和头颅分散在树林里，所爱的人就不再属于你们了。’众人都叩头流泪，拍着胸口发誓说：‘再也不做坏事了。’从此夷民走出箐地进行贸易，与编户百姓没有区别；行商夜间赶路，哨堡安然就寝，这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夷人中有个叫亏定的，早年做盗贼而富裕，改行后反而贫困，妻子儿女怨恨他，不停地责骂。亏定说：‘我已经发誓要做良民了。如果听从你们的话，一旦再犯罪，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姜公？’于是拿药自尽。他感化异族、以义理感动小人的力量，竟达到如此程度。澜沧江周围千里之内，行旅都把他当作父母一样拥戴，只怕他有一天离去。丙戌年春，姜公解除官职回乡，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都深深惋惜他。商人彼此说道：‘我们再也没有庇护了。’姜公离去那天，百姓攀着马缰跪拜，叹息流泪的人堵塞道路，绵延十多里。赵州同知吕希夷因为百姓没有忘记他，立下去思碑，请我作文章。我听说治理盗贼有方法，不在于战胜他们，而在于使他们安定。观察姜公的事迹，足以作为效法。他驾驭土酋靠威严，安抚箐中夷人靠仁爱，对待逃亡的盗贼靠义理。先以威严震慑，发布命令就一定会执行；以仁爱存于内心，感受恩德就容易结交；以义理使人知耻，纠正罪恶便能长久悔改。正是因为掌握了其中的道理。昧于此道的人治理盗贼，千里征调，骚扰惊动一方；羽檄急驰，如同风吹飞行；征发紧急，如同水流奔涌。然而威严能否树立，盗贼能否安定，仍然不可知。两者相差得不是很远吗？唉，姜公已经不能留下了，这块孤零零的石碑，凭什么来安慰人们对他的思念呢？只有把他的良法清楚地保存下来，全部遵循而不更改，才能成为治理的道路，也使人容易出力。因此，这是西方百姓的希望。思念姜公的人，难道不会对我的话有所感触吗？继任姜公的人，难道不会对我的话有所感触吗？

译新都县重修儒学记 孔子的道与王化，无论远近，都和天地一样长久。自从鸿荒初开，神圣之人相继兴起，通达困厄，包举治理，逐步清除混乱而趋于安定。按照《易传》所叙述的十三卦来看，从结网捕鱼、制作耒耜，到营建宫室、创造书契，凡是使生活富足、使性情安宁的事都具备了。只是教化还没有完全施行。到了唐尧时代，才开始任命契为司徒，用人伦来教导百姓，使五种亲属关系亲睦；文明由此兴盛，家家户户也因此都可以受到封赏。所以孔子删定《尚书》，从唐尧开始；称赞尧说伟大啊，广大浩荡如同天一样；所谓光明灿烂的文章，也正在这里。后来成汤终于拥有天下，而孔子是殷商的后代，生在春秋时代，处于定公、哀公之间；帝王纲纪沉沦，圣人法度败坏，凤凰不来，麒麟已经倒毙。于是孔子与当时明智通达、英迈有才的人一起，讲论继承前人、开启后世的学问。这种文化虽然在上层受困，却在下层大为彰明；契是一代人的老师，孔子则成为亿万代人的老师。祖孙彼此相望，上下相隔千年，又继承并扩大尧的成功，使文章流传无穷，因此广大浩荡，与天同大。禹和稷当时都是圣人，对百姓都有大功，后来也都拥有天下；但他们都没有像契的后代那样，世系绵延而与天地同久。由此可知，教化的功劳太大了，上天厚厚保佑这种文化，也到了极点。想当年，传习学业，只不过在黑色帷幕的讲堂、杏树坛场和舞雩台下，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广泛兴盛的宫室、居处以及廪食供养。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啊！我们新都县设立学校已经很久了。自从汉代文翁担任郡守以来，蜀地各城都设有学校，蜀地诵读诗书的风气可与邹鲁相比，文章更冠绝天下。我们新都县，杨厚的对策、汝敦的孝行，父子相继成名，兄弟接连显达，都著录于史册，光明如丹青。唐初文教的光焰更加辉煌，学宫记中有杨炯的碑文，铺陈千言的华美辞章；碑石虽已剥蚀，地方志乘还完整保存着。宋朝兴起三百年间，科举及第者如梳齿般密集，其中有邓应午这样的师范人物，有五城布景范这样尽忠守节、事奉圣朝的人。吴元年初，赵天泽早年在泥涂中识得刘基，从而成就开国和攘除夷患的大功，教化的作用怎么可以诬蔑呢？到了弘治甲子，经过嘉靖丙戌，庙宇廊庑倾倒破败，神位无处安置，堂屋斋舍坍塌毁坏，竟变成种植蔬菜的园地。主簿薛海请求巡抚中丞、碧泉张素继；戴公以及巡按英皋喻公在任时，提学宪使雨泉陈鎏也一同赞成，拿罚金来资助；教谕伊任、训导刘士充、孙翮又急切经营，没有违背原定计划。到癸丑年上春人日开始，三月八日，修建高大的栋梁时，木材中有古树树干从水中跃出，奇异得如同禹庙中的梅梁，事情又与临武县鼓木的传说相合，仿佛上天在帮助他们。人们高兴得忘了劳苦，于是完成了这项巨大的工程。完成这些整修，以标明文化的源流，以彰显后来学子的楷模。诸位的功劳，对我们县的补益实在不小；而且费用不从百姓头上征收，泉水也不从人口中榨取，完全靠自己承担，这尤其是人们难以做到、值得记载的事情。薛县尹、刘孙四位先生以及学宫中的贤士某等，因我是本县人，把绘写碑记的事委托给我。上天和圣人哪里会假借雕虫小技？为了盛大地赞美这项工程，姑且写下年月作为纪念，用来镌刻在灵陶之上，使它永远流传。工程费用的金钱粮米账目，主持工程、捐助资财的人，以及审察地势、测量方位的详情和太一丛辰的占卜结果，都把姓名列在碑的背面。楚雄府定远县新建儒学记 云南楚雄府所属的县有定远，过去还没有学校。按察司提学副使仰齐胡公尧时提出建议，上奏朝廷，请求开始建学，这是盛大的举措。工程始于嘉靖二十六年孟秋，在二十七年夏至举行释菜礼；学校建成，理应有篇记文。县中的官员和师长向胡公请求，胡公于是谦抑地因为我过去曾经任事，命我执笔作记。我参考地图、地理志和疆域志，定远在汉代属于越嶲郡，三国时诸葛忠武侯征讨南中，曾驻营于此，今天望子洞的遗址还存在。唐武德年间设置西濮州，贞观年间改名髳州，后来讹称牟州。宋代沦陷于段氏、高氏两个僭伪夷族政权，到了前元设置牟州千户所，至正年间改为定远州。本朝沿用定远之名，把州降为县，经过一百七十年才开始建学。大明文治已经传播到遥远之地，声名如此盛大，使仲尼之道与王化无论远近都相通，多位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地方，也是非常幸运的。唉！汉代开拓土地、命名越巂，是因为此地实在越巂水流域，以此彰显休美盛大；但那只是把它作为偏远土地、使远方臣服的说法。武侯南征时，天威显赫，但文治尚且无暇顾及。唐代先服从而后反叛，宋代划定界限后又沦陷，元代虽然合为一统，却仍然浅陋无闻。国家以纲常治理天下，以礼乐施行教化；云南虽然距离京城万里之遥，但这里气候厚重、风俗和顺，君子之道得以推行。洪武初年，这里已经因荣受天子褒奖而闻名。各位士人啊，要沉浸在圣人的境界中，难道可以仰望远方而自我放弃吗？何况髳、濮之名已经见于牧野，它们归于仁德、接受教化，早在周武王清平天下的时代已有征兆；而武侯所经过并教化的地方，难道不应当兴起于他所倡导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道吗？关于学问，说法也很多了，起始于六经，发挥于诸儒；即使轮流更换仆役来记录，也说不完。我独自举出武侯‘淡泊’‘宁静’两句话，是因为古代建立学校、设置老师，必定依据当地的名望，追慕贤人、怀念古迹，往往首先推重当地的儒先。武侯在定远，固然是当地名宦中首屈一指的巨擘，也是后学的指南。士人们在这里收藏、修习之余，仰望、敬慕他；休息、防闲的间暇，吟咏、推演他的道理，也就可以成为成年人了。由此不断前进，向上仰慕圣人教化，难道敢说这里不会有这样的人吗？姑且把这些话写下来等待事实。至于参与建学而有功劳的诸人，都把他们的姓名和官衔列在碑的背面。

译临安府乡贤祠记 嘉靖甲午年，诏令天下整顿正祀典礼：乡贤祠中已经废弃的增补起来，不合祀典规定的严格淘汰，没有创建的也从此开始建立。于是云南临安知府姜安、建水州知州沈防、学教授赵维贤询问民间舆论，考察郡志，老师们的意见都相同，樵夫的言谈也与之相合，便上报布政使王俊民，转告监察御史董▯，最终都按照他们的请求办理。乡贤的祭祀，从今天开始。祠中祭祀我大明的四位贤人：杭州府知府张隆，南阳府知府邢干，两淮运司经历、封南溪知县张文宗，文昌县知县田荣。张隆的清廉鲜明，大概在于严正。他居丧时哀毁超过礼制，结庐守墓而不入官署；不以自己的俸禄肥润自身，却使西湖的水利泽及广大地区，修筑水闸使水利安定。考核政绩三年，在全浙最为优异，这就是杭州府知府的作为。邢干赡养宗族，宗族却以举荐他来报答；家中失火而世代保持清白的德行；他守泸州，泸州百姓为他立尸位而祝祷；守南阳，南阳百姓把他当作社神、稷神祭祀，这就是南阳府知府的作为。张文宗诚实质朴，修身自持，孝顺友爱、亲族和睦；多次受到荐举却不肯留任，宁愿辞官归乡，奉养老母，敦厚实行教化风俗，家族繁盛而且长寿，这就是南溪公的作为。田荣不善于逢迎权贵，却很能宽裕贫弱百姓；勇于退还田亩，却害怕进入公府，这就是文昌县知县的作为。临安在唐、宋时期只是分散的地区，元代没有什么声名；自本朝设立科举以来，金闺名籍中的人物接连不断，而被称作乡贤的只有这四位，可见标准之严。世上那些巧言令色、强横有力的人，可以用私人的智谋包办百般差役，却不能在公议中获得一个赞许；他们像虱子寄居庭院，像蠹虫蛀蚀乡里，在国家中表面逞强，侵削公家财产，削弱民间产业，盖起高屋、遮蔽家门，穿华服、佩美玉，令市井儿童夸耀、乡里妇女羡慕；然而朝露般短暂的生命还没有到期，便已经安静地像地下之人了，何况还能使九原之下重新产生凛然生气，接受社祀和瞽宗的祭献吗？君子认为，这一举动，明白地可以警戒违背正道的人，彰显往昔而勉励后来者；这叫作名教，名教是政教的首要，政教的首要就是维系人的纲常和纪纲。人的纪纲若不维持，又怎么能够彰明、警戒、表彰和勉励呢？于是作《临安府乡贤祠记》。七星桥记 且兰的古地，如今是贵竹的藩地；分割四川和云南的边地，处在参宿、井宿以南余脉之间，横越粤西道路，实际上贯通南中。关隘号称七星，是诸葛亮祭祀军旗的地方；卫所名叫毕节，是关索接受斧钺、统领军队的区域。这里虽有穿着草木衣服的杂处居民，却是朝贡道路的首要通道。狂暴的溪流、险恶的山谷，山形像马鞍的地方遍布千里；险峻的石阶悬挂在山崖上，城池如同虎牢关，而且险峻数倍。两座高山夹峙，中间有千寻深的水，没有船便无法渡过。夏季洪水、秋季连雨，在树梢之上鼓动洪涛；浮丘沉陆，荒僻道路阻断行旅。叱石成桥的神话谁能感动呢？鼋鼍负土成梁，只能空望乌鹊搭桥的故事。人们只知道忧虑道路艰难，却没有见到谁主动承担。道士黄一中和他的弟子周阳泰云游到此，叹息说：‘地势高低必定因山丘和泽地而异，早晚又总是仿照日月运行。这两座山崖有天然的石岸，〔疑字〕千章，盛产当地有名的木材。只要人心坚定，神工也可以期待。我们要立下磨杵成针的志向，祈求折梅寄远的神灵。割除杂草，砍伐树林，聚集工匠，雕凿山崖。磨炼这微小的愿望，砥砺众人。高尚的义举感动万商之渊泉，殊胜的因缘聚集三省的钱财。走出草木丛生之地，建成雄伟的结构；铲平险阻，架设车马通行的桥梁。桥阶如雁齿排列在旁，水花飞溅成流，却不会沾染鱼鳞而上瓦。’ 桥梁可以遮挡风雨，无论在半空中还是离地千尺，都没有忧患。星辰般的桥梁、北斗般的柱子，横陈着支撑银河；雪浪云涛，拖着玉虹般的桥身曲折环抱。骑马不必负载货物，百姓不用提起衣裳涉水。即使阳侯兴起惊涛，也容易改成方正的车道；即使冯夷淹没居处，也能把道路踏成通衢。看看这座桥，仿佛黄河中的潬桥，有征南之节的将军亲手建成；比较从前孙原在黑水架桥，亲自乘坐博望之槎，又有什么不同？难道一个小小的羽流道士，凭十根手指的微薄力量，竟能辅助君子的公平治理，遵循王道的光明大道吗？顷刻之间就使道路平坦，不必烦劳官府法令。欢快的歌谣和美好的谚语，近来已流传为罗甸人的口碑；隐秘的善行终于显扬名声，远远契合漆园先生的心印。将使这玄远长久的功绩永存，怎能不以郁郁盛美的文章记载？于是镌刻坚石，并非为了过度夸饰。请后来观看的人，不要停止传扬它。云局记 苍山的〔疑字〕有一座玉局观，四季都有云气环绕其间，夏天尤其明显。因此把它的景色命名为《玉局夏云》。张子九言在观下有书舍，我题名为‘云局精舍’。一天，他请我坐在堂上，说：‘请问学习的道理。’我说：‘你知道云吗？知道云就知道学习了。云是为了形成雨吗？还是雨是由云形成的？没有云，就无法形成雨。就像土地上生长植物，是花形成果实，还是果实形成花？没有花，就无法有果实。学习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文章使我广博，礼法使我有所约束。没有文章，凭什么懂得礼？不广博，凭什么有所约束？如今谈论学习的人，我感到困惑。他们厌弃广博而径直追求简约，排斥文章而径直追求礼法，说“六经不过是我的注脚”，诸子百家都是糟粕。这就像问上天：“为什么不直接下雨，何必让云气纷纷扰扰？”问大地：“为什么不直接结果，何必让花朵纷纷开放？”天地尚且不能舍弃广博而径直达到简约，何况人呢？云，是天的文章；花，是地的文章；六经和诸子，是人的文章。能够看见天与人，并把二者会通起来，这才可以使广博与简约彼此贯通而合一，这就是学习的极致。’ 张子离开座位说：‘先生的教诲已经贯通了，请允许我终身诵习。’

译碧峣精舍记 滇海西面的边地，舍舟登岸，当地俗称高桥。考察古代志书，桥本来叫作峣，因为山形像秦地的峣关，所以得到这个名称。高峣与碧鸡山相对，如同箭镞的两刃。毛东镇氏在山下有别墅，精舍的匾额依照古定名为‘碧峣精舍’。我向杨子提出疑问说：‘这是峣山，杨子知道它，便这样称呼它。既然俗人不知道，为什么不改掉它呢？’杨子说：‘不改，仍然这样称呼。君子期待人们高雅，不迎合俗习；对待人要广博，不迁就鄙陋。从前孔子作《春秋》，经书称善稻，吴国名称为伊缓；经书称太原，狄人名称为太卤；经书称蚡泉，狄人名称为矢胎。谷梁子说：“称号依从中原，名称依从主人。”范宁说：“物类、地形，应当依从中原；至于人名，则依从当地风俗。”杨子读后解释说：“孔子伟大啊，辨别事物、订正名称！谷梁子深奥啊，启发蕴藏、揭示隐微。称号依从中原，所以去掉太卤、伊缓、矢胎，而采用太原、善稻、蚡泉；名称依从主人，所以介葛卢、戎蛮子等人名都不改。”我往年任职史馆时，曾在史局的藏书室看到，洪武年间有人请求用《春秋》和两汉的地名为今天各地的驿传命名，诏令已经采纳了他的请求，后来又把这件事写入史书。皇祖的谋略，正是《春秋》所体现的恢复古制的大意。我自从任职于滇地以来，每每感叹各种事物和地形的名称被鄙俗称呼所损害，例如把▯防讹作禄脿，把吕阁讹作吕合，把金浪巅讹作丁当，把澜沧江讹作浪怆江，不只是把峣讹作桥而已。方言既然讹误，郡志又沿袭错误，难道这符合君子区别雅俗、分辨博陋的心意，符合盛世统一天下、使文字名称一致的意义吗？东镇专门研究《春秋》，又凭借世族阅历熟悉子明，熟悉当世这些名称；这正是辨物正名、区别雅俗博陋的开端，所以我因注释而记录下来。至于临高俯视、远眺倾听的美景，以及草木繁茂、清凉幽静的兴致，卷中善于作赋的人已经都写备了。郭门双节记 参戎云屏郭廷用，是楚地长沙、茶陵的世家子弟。他的嫡母萧氏，三十一岁去世。他的父亲所依靠的生母许氏，十九岁便一同守寡。当时云屏还在襁褓中，两位夫人抚育遗腹子直到他长成少年；后来又遭遇家难，豪强仇家侵凌诬陷，想要暗中加害，务求满足私怨。两位母亲说：‘祖上承袭的爵位不能断绝。’她们耗尽家产，拿钱财贿赂来保护自身，幸而使云屏逃脱仇人的迫害。云屏刚五岁，便依照优给的条例获得待遇；十六岁承袭世袭爵位。两位母亲在内室慈爱抚养，又在老师席前严加督责、施以夏楚，直到他学业有成，在武进士考试中名列前茅。嫡母按三十岁守节的例子可以获得旌表，生母按十九岁守节的例子也够资格，却因嫡庶之别而被压在后面。云屏孝敬思念的诚意，始终没有得到伸张。甲寅年，他任职四川军门，兴起百废，铲除积弊；部属和武官全都洗心革面，归附服从。因为严明而文雅，两台都交相荐举。后来受到朝廷选拔，逐步升任川贵一带的左将军侍从。慈母回楚，他请求回去奉养，入朝奏请却未获批准。戊午年春天，才奉命前往永宁。当时边境有警，又遇到明堂大厦选取木材的工程，公私事务纷纷扰扰，他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不烦劳军队便遏制了敌患，不使百姓困苦便完成了事务。两省都依赖他的治理，但云屏孝养母亲、珍惜时日的心愿始终没有忘记。有一天，他把这件事告诉定水冯子冯璇说：‘我曾在杨升庵先生门下游学，先生是史官。一句话写在竹帛上，比起前代《卫风·柏舟》诗和刘向《列女传》，同样可以把荣名传播百世，与立碑旌表的典制相同，难道不是美事吗？’云屏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这样就可以彰明我两位母亲潜藏的德行了。我一向敬重云屏的孝心，怎敢吝惜浅薄的文辞来助益风化呢？于是作《郭门双节记》。内江萧氏双节记 内江，是蜀地的名县。萧氏，是内江的显姓。所谓双节，指的是谁呢？是庠生的慈母陈氏，以及御史萧世延的生母李氏。陈氏、李氏是妯娌，都在丈夫死后保全贞节，抚养孤儿以振兴萧氏宗族，所以称为双节。陈氏是富顺县人，十九岁嫁给巡检萧腾。七年后萧腾去世，陈氏只有二十六岁，而且还没有儿子。正室阴氏的儿子世建刚十一岁，不久阴氏也相继去世，陈氏便发誓守寡。有想改变她志向的人，陈氏哭着说：‘我一旦改嫁，孤儿将由谁来抚养？萧氏的祭祀就要断绝了。’于是她谨慎小心、战战兢兢，把世建当作自己的生命，卖掉首饰，购买书册，勉励他学习。世建长大后娶了余氏，余氏又早早去世，留下一个幼孙名叫蘅，刚满六岁。陈氏又把蘅当作自己的生命，更加艰难地纺织丝绢，经营粮食布匹，祖孙形影相依，从黄口小儿直到白发老人，如今陈氏已经六十五岁了。李氏是本县梧桐里人，十八岁嫁给赠监察御史萧露，生下儿子世延。九年后萧露去世，嫡母吴氏天天抱着李氏相对哭泣说：‘孤儿这样幼小，一生将依靠什么呢？’大概是担心李氏年轻，不能安守这个家。李氏发誓说：‘孤儿在我的怀中，太阳每天都在天上运行；我宁愿死在萧家的窗下，难道忍心违背三从的教诲吗？’她与吴氏相互依靠，吴氏吃过她才吃，吴氏睡下她才睡；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吴氏所生，吴氏也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她筹划家中事务，井然有序而合乎法度；即使屡次遇到荒年旱灾，婚嫁、丧葬、庆贺、吊唁以及宗族内部的周济援助，也没有废弃礼数。至于教育儿子，她务求让他成才；后来儿子飞黄腾达，终于如她所愿，这就是上天的报偿并没有差错。嘉靖庚子年，她寿终正寝，因儿子显贵而追赠太孺人。陈氏也受到部使者表彰，巡行县境时为她的堂屋题匾‘贞节’。一时之间，双节交相辉映，同乡同里的人把她们的事迹上报给当权者。当权大夫多次核实事实，准备上报朝廷，表彰宅第、树立绰楔，已经指日可待。岭南少卿东洲李邦直为她们写成行状，作《双节传》，并且说：‘堂前的陈氏，断臂自誓的李氏，青史会记录她们，彤管也将使她们光彩照人。’然而她们都是正室之妻，这样的副室还从未听说；她们来自不同地方，同一家门出现这样的两人还从未见过；她们生活在不同年代，同一时代出现这样的两人也从未有过记载。这样的事情难道不难得吗？难道不应当传扬吗？我的母族在内江，早已熟悉听闻她们的事，又读了东洲的传记，赞叹他的文章，抚摸书卷叹息说：‘这种幽微的德行足以感动天地、感动鬼神；这种光明的德行足以使人伦受到尊崇、改变风俗；可以传，可以记，也可以作诗作颂。’ 刘向的典籍、张僧繇的图画、《柏舟》诗的风节、陶婴的歌咏，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呢？于是我大略举出纲要，作成这篇记文，以附在萧氏事迹之后。将来世家谱牒、内江县志和其他日后的国史，若下采此事，必定会特意大书一笔，到那时还可以考验我杨慎这些话。我过去曾在史馆任事。《升庵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明代杨慎撰：《二伯论〔上〕》杨子说：世俗儒者大多称说五霸，太滥了。我只见过其中两位，没有见过所谓五位。把五霸并称，齐桓公、晋文公的意义就被弄得荒谬了。所谓霸，是做什么的人呢？就是在中原受到四夷凌辱时，仍有能力联合诸侯，订立盟约，为国家效力，巩固屏障；取的就是这一点。按照这个标准选择，齐桓公应当排在首位，是霸主中的雄杰；晋文公继其之后，是齐桓公的匹敌。没有第三个人能与他们相比。至于秦、宋、楚三国之君算什么呢？秦穆公是霸主中的谬误，宋襄公是霸主中的俘虏，楚庄王是霸主中的寇贼。谬误、俘虏、寇贼，哪里称得上霸主呢？自己以为是霸主，是不明白；别人随声附和称他为霸主，是追逐声名。再说，秦穆公有什么功业可以成为霸主呢？有人说：他三次安置晋国君主，难道不是功业吗？杨子说：那只是狐狸自己埋藏东西又自己挖出来罢了，哪里算安置呢？有人说：晋惠公、晋怀公失去君位，重耳得到君位，为什么不说是安置呢？杨子说：君子安置君主，是为了平定已经发生的乱局；上等的做法是先使它端正，其次是使它安定，最下等也不过是侥幸使它暂时安定。秦国安置晋君，只是侥幸而已。况且它没有先安置重耳，却先安置惠公、怀公，使晋国的乱局本来只有一星之久，却延续超过六闰。如果秦穆公先于惠公、怀公去世，那么由谁来安置？否则，如果重耳先于秦穆公去世，又想安置谁呢？这样一来，晋国的乱局终究没有止息。重耳即位，是天意，不是秦国的功劳。有人说：《秦誓》这篇书，孔子为什么把它收入经典呢？杨子说：秦穆公只是口头上一时悔过，内心却终身继续做错事；孔子把它记录在书中，是惋惜他违背百里奚而任用孟明，并不是要取法他。君子悔过，是以实际行动为根本；小人悔过，只停留在文辞上。秦穆公的悔过只是文辞而已，所以孔子把它放在《尚书》的结尾，以此感慨世道变化，大概正是为此悲伤。《秦誓》这篇书，就像《诗经》的《黄鸟》，都是讽刺，并不是赞美。如果把《秦誓》当作美事，那么《黄鸟》也算美事吗？有人说：安置惠公、怀公，是公子挚做的；任用孟明，是公孙枝做的；让三位良臣殉葬，是康公做的。杨子说：公子挚只是谋划，而秦穆公实际听从，这叫穆公错误地听信；公孙枝只是举荐，而秦穆公实际任用，这叫穆公错误地任用；康公只是承继，而秦穆公实际下令，这叫穆公错误地发命令。这三种错误也太大了。死后谥为‘缪’，很合适啊。所以我说：秦穆公是霸主中的谬误。宋襄公当初寻求成为霸主，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君主，这是像醉汉一样凶暴嗔怒；一次作战便在盂地被俘，这是像婴儿一样抗拒老虎；再次交战又在泓水被打败，几乎送命，这是像鸡蛋去碰石头。这种人不过是受辱之人、夷狄的俘虏罢了，怎么可以和齐桓公、晋文公一样接受俎豆祭祀呢？所以我说：宋襄公是霸主中的俘虏。所谓霸主，就是要排斥夷狄的人。楚庄王自身就是夷狄之人，这是周康王所要讨伐的对象，也是周公所要抵御的对象，怎么可以让他进列为霸主呢？何况他又凭借蛇豕一般的蛮力。凶暴，是他如水草般逐利的本性。圣人难道会因为他称霸而承认他吗？如果认为强大就可以承认，那么夫差是泰伯的后裔，勾践是大禹的后裔，尚且不承认他们；难道会因为楚庄王称霸就承认楚国吗？所以说：楚庄王是霸主中的寇贼。唉！评论春秋时代的人物，考察其是非，只要以孔子为准就够了。孔子说：‘《春秋》所记的事情，主要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称赞管仲说：‘像他这样仁德，像他这样仁德。’又说：‘齐桓公正直而不诡诈，晋文公诡诈而不正直。’再往下便没有值得讥刺的了。所以我说：齐桓公排在首位，是霸主中的雄杰；晋文公继其之后，是齐桓公的匹敌。没有第三个人能与他们相比。《二伯论〔下〕》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五伯’并称，是从哪里开始的呢？”答道：“始于战国时代。战国士人用来鼓动他们君主的，无非是称霸而已。他们说齐桓公、晋文公，是因为畏惧他们的崇高地位而加以勉强推尊；于是又把称霸之说下推到秦、宋、楚，说秦缪公也可以称伯，俘虏也可以称伯，寇盗也可以称伯。这种说法在当时盛行，后来便没有改正。有人问：‘称秦为伯，是孟子的话，也是左氏的话；称宋为伯，是《公羊传》的话；称楚为伯，又是左氏的话。这三人的说法，难道不是真的吗？’答道：‘孟子是用来激励人的说法，左氏是虚妄的说法，公羊是偏颇的说法。孟子曾称许百里奚说：“秦缪公任用他，便称霸了。”又说：“他辅佐秦国，使秦君在天下显扬。”又说：“孔子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又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人，你却要我希望他吗？况且桓公、文公的事迹尚且不值得称道，秦缪公反而值得称道吗？管仲尚且不值得效法，百里奚反而值得效法吗？”应当考察清楚他的说法。当时有人用称霸之说压制自己，所以孟子贬低管仲来拒斥这种说法；当时又有人用防止这种说法来压制自己，所以孟子又称许百里奚来抑制它，却没有想到秦国对于百里奚，哪里曾完全采用过他的意见呢？’ 秦国哪里曾经称霸？秦君哪里曾经显扬于天下？所以说，孟子是用来激励人的说法。左氏对百里奚，好像遗忘他一样；对孟明视却称赞得唯恐不够。孟明视回国后被擒，左氏却说：‘不能因为一次过错遮蔽他的大德。’又说：‘孟明视已经想到报答恩德了。’焚烧船只时又说：‘于是秦国称霸西戎，是由于任用了孟明视。’其实孟明视没有智慧，也没有勇力，违背父亲、误害君主；百里奚不幸生了这样一个不肖的儿子，秦缪公不幸收用了这样一个不善的臣子。千里远袭他国，是强盗的行为；临战被擒，是终身的耻辱。焚船之后，只是晋国没有出兵，秦国并没有比晋国强大多少；封闭尸体而归，又怎能挽救已经一败涂地的战局？如果说：‘这是什么德？说什么报德？西戎向来臣服于秦国，难道是由于封闭尸体才称霸的吗？’左氏的笔法在这里就歪曲了。舍弃他的父亲而称赞他的儿子，掩饰他的正确而粉饰他的错误，后人又沉溺于他的文辞而相信他的记载，实在不可取！所以说，左氏是虚妄的说法。《公羊传》说：‘不击鼓便不成列，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即使是文王的军队也不能超过这样。’君子还来不及责怪它过分赞许襄公，却遗憾它轻慢了文王。如今不过是鸡蛋，却把它同滚动的弹丸一并投入水中；自己不知道忧虑，却借石头来比拟细丝，连小孩都知道要笑它。

译这样看来，公羊不过是足不出户的瘦弱腐儒，他的学识鄙陋，言语鲁直，所以说公羊是偏颇的说法。邲之战中，左氏假借楚庄王之口，洋洋洒洒说了千言，文势充沛有余；楚庄王却既夷陋，又在临阵交战时引用三首诗、援引七种德行。若是横持经书的腐儒，他的虚妄就可想而知了。我不必再责备他。有人问：‘既然如此，您把秦缪公的谥号写作“缪”，为什么呢？’答道：‘你没有看谥法吗？名实不相符合叫“缪”；施布恩德、执守义理叫“穆”。这两个谥号的意义明显不同。古代得到这两个谥号的，有秦、鲁两国。学者因为秦伯是霸主、鲁公尊重贤者，便都把“缪”改写成“穆”，却没有想到秦缪公最终违背蹇叔，只是尊重子思，这是名实不符中最严重的，称“缪”不是很恰当吗？’有人问：‘有证据吗？’答道：‘有。墨家弟子缠子相信鬼神，引用秦缪公受到上帝赐寿九十岁的事；儒者董无心诘难他说：秦缪公、晋文公，一个名为“缪”，一个名为“文”，难道“缪”是错误混乱的名称，有错误混乱行为的人反而得天赐长寿；“文”是德行恩惠的表彰，有德行恩惠的人反而被上天夺去生命吗？《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说：“从前秦国杀死三位良臣而使他们殉死，罪责百里奚而其实不是他的罪，所以给秦缪公立谥号为‘缪’。”’ 古代可以用来作证的事例就是这些，我的话难道没有根据吗？《古今人表》论 我反复论说班固《汉书》的《古今人表》，它的错误有四种：一是见识上的错误，二是荒疏简略的错误，三是名义上的错误，四是妄加制作的错误。传道的人是曾子，却列在冉闵、仲弓之下，大概是不知道曾子不列于孔门四科的缘故。最先称霸的是齐桓公，却排在四公之后，大概是不知道五霸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盛的说法。鲁隐公列在下下等，葛伯却列在上中等；如果认为鲁隐公让位给桓公是行善但还没有做到尽善，那么废弃祭祀、杀害供奉食物的葛伯，难道罪恶还没有达到极点吗？嫪毐列在中下等，于陵仲子却与他同列；如果认为好名声的人确实不合中道，那么淫乱污秽、叛逆作乱的人难道还可以列入同等而并论吗？这是见识上的错误。防侯就是防侯，把“防”列在上下等，却把“后防”列在下上等。韦豕就是豕韦，把“韦”置于下上等，却把“豕韦”列在上下等，这是把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人。邮无恤与王良并列，范武子与士会同列，却把谥号和本名分开了，这是荒疏简略的错误。这两种错误，古人曾经论述过，见于张晏、罗泌的著作，不过仍只是就已经成书的内容加以指责罢了。至于名义和妄作方面的错误，却还没有人谈到。我认为，班固本来是作《汉书》来记载汉代的事情；自鸿荒以来的古代，并不是汉家的天下。上古的群臣辅佐，并不是刘氏的臣子。班固却总合古今来编写《人表》，既然已经违背了书名，又自行扰乱了体例，名义上的错误就很明显了。有了孔子的圣德，然后才可以裁定前人、为后世立法。然而六经的论述，一定要到晚年才完成；究竟是什么人，竟敢评定古今人物的高下呢？像依附阿谀他人的人那样自取天诛，假如让他自己题名署列，应当处在什么等级？自身陷在重重深渊之下，却在云霄之上发表高论，谁会相信他呢？从前荀卿评论十二位学者，不过是同时代的人，见识者尚且有人非难他；何况班固怎么能同荀卿相比呢？称它为妄作，是可以的。这样的重大错误，古人竟然没有谈到，难道是认为不值得评论吗？大概是因为世人特别喜爱班固的文辞，竟爱到忘记它的丑陋。注家说：‘六家的议论，轻重各不相同；百种行为所共同遵循的原则，取舍也难以一致。’班固所论，难以一一摘取指责——这种说法真浅陋啊！颜师古果真是班固的谄媚臣子吗？论鲁国郊祭、禘祭 程子说：‘周公的功劳固然很大，然而这些都是臣子、儿子本分中应当做的事。鲁国怎么能够独自使用天子的礼乐呢？成王的赏赐、伯禽的接受，都不对。’我读到这段话，虽然喜爱他言辞严厉、义理正大，却始终认为他考证得不精确。鲁国僭用天子礼乐，是鲁国末期的制度，并不是成王、伯禽所造成的。从前成王命令君陈时，恳切地把遵循周公的谋略和教训作为嘱托。谋略和教训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辨明君臣上下的名分。难道他命令伯禽时，反而首先废弃这一原则吗？由此按道理判断，就知道没有成王赐给鲁国天子礼乐这件事。考察孔子的话，《论语》记载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孔子听见后说：‘这正是礼啊。’《中庸》记载孔子说：‘郊祭、社祭的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礼，是用来侍奉祖先的。明白郊祭、社祭的礼和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了。’这两句话，是孔子用隐微的说法来显示其中的义理。又担心当时的人不明白，所以又说：‘禘祭从灌鬯以后，我就不想再看了。’有人问禘祭的意义，孔子说：‘不知道。’能够知道禘祭意义的人治理天下，大概就像把东西放在这里给人看一样容易吧？指着自己的手掌，这已经显露出一二分了。又担心后世的人不明白，于是又说：‘杞国举行郊祭，是祭祀禹；宋国举行郊祭，是祭祀汤。这是天子的事情，诸侯只能守其制度。鲁国举行郊祭、禘祭，是不合礼的。周公的制度大概已经衰败了。’哪里有像这样深切而明白的话呢？以上几句话，彰明了他的意思；而《春秋》《鲁颂》则彰明了事实。《春秋》记载在庄公时举行禘祭，说明禘祭的僭越始于闵公；记载四次卜问郊祭，说明郊祭的僭越始于僖公。《鲁颂·閟宫》第三章说：‘于是成王命令鲁公，使他在东方做诸侯，赐给他山川、土地和附庸。’说的是成王命伯禽以爵位土地；至于周公的孙子、庄公的儿子以下，诗人赞美僖公举行郊祭的事情，看不出是出于成王的命令。孔子在《春秋》中记载郊祭，从僖公开始到哀公结束，共九次；假如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时代已经有郊祭，为什么不记载呢？《鲁颂》歌颂僖公，正是为了表明鲁国僭用郊祭始于僖公。由此考察《春秋》和《鲁颂》，便知道郊祭、禘祭并非成王所赐。而且史书是记载事情的书，把天子的礼乐赐给诸侯，难道是小事吗？左氏没有说过，公羊没有说过，谷梁没有说过，《国语》也没有说过。《公羊传》说：‘卜问郊祭是不合礼的。’为什么卜问郊祭不合礼？因为鲁国举行郊祭不合礼。这句话正是孔子的意思。隐公曾向众仲询问舞蹈的乐舞人数，众仲说：‘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隐公听从了，于是最初献舞时用六佾。如果像八佾那样是成王赐给鲁国的，众仲为什么不引用这件事来回答呢？据此可知，隐公时代还没有郊祭。庄公观看齐国祭祀社神，曹刿劝谏说：‘天子祭祀上帝，诸侯助祭，从中接受天命；诸侯祭祀自己的祖先，公卿大夫辅助，从中接受职事。’据此可知，庄公时代还没有郊祭。皋鼬会盟时，苌弘想让蔡国先歃血，祝鮀便叙说鲁、卫两国最初受封时蒙受的恩宠和赐物；他说到鲁国受到赐予大辂、大旂、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弓、土地和附庸、祝宗卜史、官司彝器等，细节全部列举，足以说明曾受到天子礼乐的赐予。祝鮀本来正可以借此机会把鲁国的恩宠夸大，为什么反而一句也没有提到呢？昭公说：‘我有什么僭越呢？’子家驹说：‘设置两座观，乘坐大路，用朱干玉戚舞《大夏》，用八佾舞《大武》，这些都是天子的礼制。’

译如果这些礼制果真出自成王所赐，子家驹怎么敢当面斥责昭公僭越而不加避讳呢？由此看来，鲁国的僭越不只是郊祭、禘祭而已，天子的礼乐无论大小，全都使用了。周公阅来鲁国聘问，鲁国宴享时摆出昌歜、形盐，他推辞不敢接受；甯武子出使鲁国，鲁国宴请他时唱《湛露》、赋《彤弓》，他却说：‘哪里敢触犯大礼。’两人的辞谢，大概都是厌恶鲁国的僭越。由此看来，可以知道鲁国僭越的时间还不长，所以从上至天子的宰臣、下至邻国的卿，只要有见识的人都感到疑怪并加以辞谢，而鲁国人却没有一句提到成王的赐予来为自己辩解，由此可知那是诬说。我考察《吕氏春秋》说：‘鲁惠公派宰臣让请向天子求取郊祭、宗庙的礼制，天子派史角前往答复，大概并未答应。’这难道不是明白的证据和确凿的案情吗？把这些事联系起来看，襄王出逃又回到王都，尚且不答应晋文公请求开凿隧道；周平王衰弱而迁都，尚且不答应鲁惠公请求举行郊祭。成王的贤明超过襄王、平王一倍，襄王、平王尚且吝惜不给，却说成王赐给鲁国；晋文公、鲁惠公尚且不敢轻易使用，却说伯禽接受了，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早已赐给、早已接受，鲁惠公又何必再次请求呢？有人说：‘您的话虽然如此，但《礼记·明堂位》有这样的记载，《祭统》有这样的记载，《诗经·鲁颂》的传也有这样的记载。’唉！这三种说法都是虚假的。《明堂位》的说法，是鲁国鄙陋的儒生想要尊崇宗国，仿佛没有这件事一样；鲁公出使齐国时，乌有先生向楚国夸饰，都是有这种说法而没有这种事实。这样的说法不能用来扬名发誉，反而足以贬低君主、自我损害。汉代儒者没有长远见识，把《明堂位》列入《礼经》，于是《祭统》的说法承袭它，《鲁颂》的传也承袭它。所以，《祭统》的错误，是和《明堂位》枝指相连的错误；《鲁颂》的错误，是承接《明堂位》残余漏洞的错误。君子不考察经文、会通传文，却偏偏相信这些说法，也太固执了。而且《明堂位》的说法自身就相互矛盾：既说成王因为周公有大功劳，赐给鲁国天子的礼乐；又说成王、康王赐给鲁国重祭之礼。既然说是成王，又说是康王；成王既已赐给，康王就不应再赐。抓住这一点追问，如同审理没有感情的案件一样，一次审讯就能看出它的内情。大概自从王道恩泽枯竭，隐士便放纵议论：有人说舜是尧的臣子，有人竟说舜囚禁了尧；有人说禹的德行衰败，有人说伊尹割肉烹汤来要挟商汤；有人说孔子居住在卫国时依附痈疽、瘠环，南游时同漂洗衣服的女子交谈。这些都是对圣贤的深重诬蔑，只是为了方便满足自己的私意。这些说法的兴起，大概与此同时。幸而孟轲辨明了舜、尧之事，孔子也顺势加以辨析；但成王、伯禽的事情，不幸没有得到明智之人的辨正，反而被号称大儒的人拿来解释经文，使成王、伯禽蒙受首倡恶行的罪名于千百年之后。您难道可以不加辨析吗？古语说：三次占卜有两次相同便听从多数。如今俗语说：四个人不同意，也不能拗过六个人。说的是贵在听从多数。经传中的明白证据，确凿而且数量如此之多；曲解经义的儒者片面的见闻和孤立的说法，数量如此之少。在千载之后辨明是非，应当听从哪一边？也不过是听从多数罢了。《息壤辨》《山海经》说：‘鲧偷取上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罗泌作《路史》加以发挥，想求得其中的解释却没有找到，于是说：楚国有一块地方叫息壤，那里的土能够生长，像人的赘疣一样；这实在是眯着眼睛说瞎话。按许叔重《说文解字》说：‘壤，是松软的土。’《尚书》说：‘咸则三壤。’孔安国说：‘没有土块的叫壤。’《九章算术》说：‘挖地，四分的叫壤，五分的叫坚。’‘三壤’是息土、和缓之土的名称。《周礼·地官》十二壤的注说：‘壤，是红土。因为万物自然生长，所以称土；土有吐生之义。因为是人所耕种栽培的土地，所以称壤；土坚硬而壤湿润。’《前汉书·邹阳传》的注说：梁、益一带所喜爱的事物，称其肥盛为壤。尧时又有《击壤歌》，说耕作者击打田间坚硬的土块。汉代法令中，把解衣耕作叫作襄壤，字从襄，大概是指耕治过的土地。宋代杨亿起草给辽国的国书，写‘邻壤交欢’。宋太宗因为嫌‘粪壤’‘朽壤’等词不雅，改用‘境’字。用以上几篇文字作证，‘壤’字的意义就清楚了。《山海经》所说鲧偷取上帝的息壤，大概是指桑田、稻田等可以生长繁息的土地，所以称为息壤。土地田地都是君主授给百姓的，所以说是上帝的息壤。鲧治理洪水，不顺应水的性质，而是用力量同洪水争斗，毁坏耕种桑树的田亩，用来填塞泛滥的洪流，所以说他偷取上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这个意义难道还不明白吗？古书把这件事传下来，原文的意思本来清楚明白，解释的人却把它说得遮蔽昏暗；这种情况很多。《性情说》从《尚书》以下，孟子、荀子、扬雄、韩愈直到宋代诸子，谈性却不涉及情；把性情一同谈论的，只有《易经》。《易经》说：‘利贞，就是性情。’庄子说：‘性情不分离，哪里还用得着礼乐？’庄子谈性情，竟然同《易经》相合到这种程度。许慎说：‘性是人的阳气，所谓性善；情是人的阴气，具有欲望。’李善说：‘性是人的本质，情是外界的感染。’班固说：‘性是阳气的施行，情是阴气的变化。’《钩命决》说：‘情产生于阴，以欲望牵系意念；性产生于阳，以欲望加以约束。阳气表现为仁，阴气表现为贪，所以情中有利欲，性中有仁。’《礼运记》说：‘六情是用来扶助成就五性的。’王弼说：‘如果不能使情合乎性，凭什么长久实行正道？这就是《易经》所说的利贞，也是庄子所说的性情不相离。’所以说：‘君子以性来统摄情，小人反而以情来支配性。性好比水，情好比水波。波浪兴起，水就被扰乱；情欲炽盛，性就混乱。波浪产生于水却能伤害水，情产生于性却能伤害性。’看见浑浊的水便迷失，面对清澈的深渊却迷惑，是小人；仁厚深沉而不失仁德，深邃如渊，浩荡如天，这是君子。把性和情合在一起，二者都美；把它们分离开，二者都受伤。只谈性而遗弃情，岂不是像死灰一样；触动情欲而忘记性，岂不是禽兽一样。古今谈论性情的说法，《易经》已经说尽了。庄子所说的，也有同《易经》相合之处。以上是对性情的论述。《广性情说》

译《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隐微；要精纯专一，确实把握其中正。’人心就是情，道心就是性。精纯专一、把握中正，就是约束情的偏颇，使它合于性的中正。《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形体就有法则。’形象叫作物，法则叫作则。五性出自五行：金的神叫义，木的神叫仁，水的神叫智，火的神叫礼，土的神叫信；这就是五性的形质和法则。六情出自六气：好产生于阳，恶产生于阴，喜产生于风，怒产生于雨，乐产生于明，哀产生于晦；这就是六情的形质和法则。《礼记》说：‘人生下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活动，这是情欲。上天的安静叫性，欲望的发动叫情。’李槩说：‘人的本性是安静的，欲望实际上使它混浊。性，是禀受于天的精神意识，所以是形体的主人；情，是从性中接受的嗜好欲望，所以是形体的役使者。’周敦颐说：‘诚是没有作为的本体，几是善恶的萌芽；诚是性，几是情。性是根柢，情是旁边繁茂的花叶；性是枝干，情是寄生的细枝。’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这是在谈性，还没有涉及情。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其实是在谈情，还没有涉及性。扬雄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韩愈说：‘人的本性分为三等’，这是把性情杂合起来说。一定要像孔子那样说才完备：‘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使人彼此相远。’这是把性情合起来说，而诸子的学说也都包含在其中了。宋代儒者把性情分析为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的区别，似乎有道理；但他们说孔子论性是气质之性，孟子论性是义理之性，极力推尊孟子而暗中仿佛认为孔子不足，这就不对了。有人问：‘照您这样谈性固然很好，那么尧、舜岂不是没有情，桀、纣岂不是没有性吗？’答道：‘你问得好，我把道理全部告诉你。尧、舜并非没有情性，他们所具有的是情；桀、纣并非没有性情，他们所具有的是性。我并不是认为你的问题本身说得对才称赞它，而是因为你的问题使我的说法更加清楚，所以称赞它。’ 《格物说》关于格物的说法，近来解释的人为什么这样纷纷不一呢？有人把‘格’解释为‘纠正’；如果大学入门就能立即纠正万物，那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成了多余的。为什么不追寻‘格’字的本源呢？‘格’这个字从木，取木的意义；从各，取各的声音。俗语所说的门格、屏格、亮格，都是这个意思。格就是隔。把格子蒙上丝帛，光明既不会被遮蔽，尘土又不能进入。唉！外物就是进入我们心中的尘垢，实在太多了。色、声、香、味，都是心中的尘垢。把心中的尘垢隔开，使它不能侵入，就是所谓奸声乱色不留在耳目，淫乐邪礼不接触心术。这不就是格物的道理吗？外物感动人的情形没有穷尽，而人的好恶没有节制，就会变成外物一来，人便被外物改变。人被外物改变，就是灭除天理而放纵人欲。这不正是‘物’的道理吗？《大学》开头把格物列为首要。格物，就是持守敬意。持敬是穷究事理的根本，也就是格物以致知的道理。有人问：‘这样说来，佛教所谓六尘的说法是对的吗？’答道：‘它极其接近道理，却严重扰乱了真实道理。佛教厌恶奸声乱色，连声音和色相本身也想一并去掉，最终却不能去掉。我们儒家只去除其中的奸邪和扰乱，雅正的声音、端正的色相并不去除。’ 佛教厌恶淫乐邪礼，连礼乐本身也想一并去掉，最终却不能去掉。我们儒家只去除其中的淫邪和邪僻，嘉礼、和乐并不去除。这就像设置屏障，再蒙上丝帛，光明既不被遮蔽，尘土也进不来。佛教却像筑成一间黑暗的屋子，枯坐其中；尘土虽然隔绝了，光明也被堵塞了。称作明心，实际上正是使心死灭，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宋代吕氏解释格物致知说：‘与尧、舜相同的地方，忽然自己就能看见。’这是佛教所谓一听便悟、一超直入的说法。又说：‘探求所以能够产生知识的道理，就是格物；忽然认识到它，就是物格。’这是佛教所谓听到声音而悟道、看到色相而明心的说法。这种说法已经被先儒驳斥而弃置不用。近来喜好奇异的人，又暗中承袭它的说法，表面却忌讳说出它的名称。我欺骗谁呢？难道欺骗先圣吗？《耕乐解》松江人金云卿自号耕乐。良史为他绘像，君子为他作赋；他又来请我，于是我仿照宾戏作《耕乐解》。耕乐主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有位善于辩说的公子经过，慰劳他说：‘您的职业真苦啊！从前孔子鄙视樊须学习种田，孟子驳斥许行主张君民并耕。大概上天产生四时，水会毁坏，木会受饥，火会造成旱灾，金则丰收，五行中有害的占了三种。土地分给百姓以后，士人崇尚志向，工匠执掌技艺，商人经营利益，农民竭尽力气；四种百姓中，唯独农民劳苦。雨旸不按时就忧虑，土地肥瘠相杂就忧虑，长了稂莠就忧虑，生了螟蝝就忧虑。在田野劳作，辛勤活动一整年，收成还抵不上付出的力气，饥饿就在其中。您的职业实在艰苦，从今以后能改行跟从我吗？’主人怡然笑道：‘您的年纪有什么可夸的，言语却少，容貌虽显扬，志趣却卑下。我还要慰劳您，您有什么值得慰劳我的？您是把我这个农民当作懵懂之人吗？竟拿妄言来劝说我。’奚姬、鱼语二女说：‘田地是天象所垂示的，禾苗同穗是大地文彩的祥瑞。上帝号称神农，长存于上古；官职称为后稷，受祭祀于万代。您知道农事的道理吗？农星正位，灵雨降落，土地中部解冻，阳气充盈，谷物的精气开始吐出，菖蒲的叶子刚刚生长；开通万顷田地的沟渠，就是我的蓬莱瀛洲。听九扈鸟鸣叫，就是我的《韶》《英》。’ 这就是我享受丰年的开始。等到万物都得到适宜的生长，秋收余粮留在田亩，最初收割的禾穗已经有了，鹅鸭也得到食物；东边有高大的茨梁，西边有高高的沙洲土丘，朋友带酒来祭享，同乡共同凑钱，主人歌唱《良耜》，客人称颂《大田》，这就是我享受丰年收成的时候。年年相继，快乐无穷。有时下雨，有时天晴；有时腐烂，有时枯槁，我能用沟浍水量的盈亏来调节；有时土地肥沃，有时贫瘠；有时收成丰足，有时耗损，我能按照菑田、畬田的深浅来安排；有时忧虑稂莠，有时忧虑它们损害庄稼，我能增加耘田、耰地的功夫；有时忧虑螟虫、蝝虫，有时忧虑它们侵害庄稼，我能仿照祭步的办法。正因如此，我先辛勤劳作而后欢欣，早早疲倦而晚间宴饮。我曾想过，像鸱夷、龙断那样夸耀筹算，却不依靠我的农事，就只能守着空囊等待死亡；像刻削木头、雕琢器物那样自矜精巧，却不依靠我的农事，就只能把器物藏起来而成为饿殍。哪里比得上我的职业，既使自身富足，又使利益润及他人？所以我从小学习安定的生活，不因见到奇异事物而改变志向。到哪里去而不快乐呢？’公子说：‘既然如此，难道不耕种就没有快乐吗？上古的士人，为什么一定要耕种呢？’耕乐主人说：‘您的确这样难以晓喻吗？试着追溯上古，哪个人不耕种？哪一种耕种不是贤德的事？’

译君主拥有千亩籍田，卿有圭田；奉养自己时就靠田地的产出，祭祀时就把农事告诉祖先。因此，携带束帛的人在山丘园圃间访求贤才，求取捍卫国家的人要到树林之中寻找；辅佐商汤的是有莘氏之女，称伯夷、叔齐为贤者的，是叩角而歌的人。自从周朝的纲纪一度荡然，天子不亲自视察耕作，牧伯不勤于农事，军队不再服习耒耜，百姓不能安居于田亩；所以《伐檀》有讥刺白吃饭的说法，《鸨羽》有‘靠什么吃饭’的叹息。可是让发表横议的人坐享其成，让任侠逞强的人肆意暴殄，真可悲啊！由此说来，不是太平之世，就不会有农民的快乐。如今我和您有幸生在太平时代，却不想结庐守住本业，击壤歌咏皇帝的德行，反而想推崇懒惰堕落的习气，羡慕战国的风尚，加重《伐檀》的讥刺，增加《鸨羽》的叹息，难道不是不可以吗？我没有招引您，您反倒来招引我，真奇怪！公子脸红得不敢抬头，骑马也不能离开，只得收拢双手郑重下拜道歉说：‘您是上天隐遁的人啊！’问他的姓名，主人再三不告，只说：‘您是心窍闭塞的人，赶快离开耕乐之地吧！’主人于是徜徉在笠泽的水边，率领同伴在金天氏后裔那里述说祖先的德行；隐藏自己的姓名，羡慕南冥的逍遥，与土地相交而食，与上天相交而乐，终身不改变自己的职业。《闲书杜律》杜甫的诗可以从意旨上解释，却不可以从字面上牵强解释。万不得已要解释，也只能解释一句或一首，不能解释整部诗集。解释整部诗集，必然有牵强不通之处，反而成为作者的负累。世上流传虞伯生注释杜甫七言律诗，原本不是虞伯生亲笔，而是张伯成在后世假托虞伯生之名。它在开头解释《恨别》说：‘杜公初到成都，还没有找到依托，所以把离别当作遗憾。不知道唐王室动荡，故园陷于敌手，即使找到了依托，难道不会仍以离别为遗憾吗？杜公难道像江淮商人一样，把风水当作家乡、把船当作住宅，一旦得到酒食满足，便不思念家乡吗？’解释‘摇落深知宋玉悲’说：‘正因为深深了解其中的缘故，所以千年以后还会为他悲喜；正因为宋玉也是我的老师，所以怜悯他的萧条。’解释《生长明妃》一首说：‘正因为她离开紫台，所以看不见春风般的容貌；正因为她独自留在青冢，所以环佩的声音能在月下听见。这是村学究腐烂的讲解套话，怎么可以用来笺注杜甫？’解释‘曾闪朱旗北斗闲’说：‘也曾在北斗城中树立旌旗，享受安闲富贵。’‘北斗闲’三个字，上下竟增添十二个字才成文，这同世间流传的‘怒挥门不报，打铺路无笼’一类谑谣有什么区别？’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本来是说战乱离散、景象萧条的情状，注释却说：‘织女不能织布，所以说虚；石鲸相传有灵，所以说动。’这同眯着眼睛说黑白有什么区别？‘防笔昔曾干气象’，原本是说登山，却解释为‘用文采挥笔，干求打动当时的权贵，以求飞黄腾达’，这又把老杜看成了钻营乞怜的人。‘幽栖地僻’一首，本来是喜悦客人到来的意思，却解释为‘姑且来窥探一下他的诚意’，这是把杜甫说成阴险多疑、背后算计的人，难道不是用小人的心思来猜度君子吗？‘预传籍籍新京兆，青史无劳数赵张’，本来是期望自己像古代贤人一样，却注释为：‘这次回朝廷一定有升迁，既然做了京兆少尹，必定升为三辅大尹。’这同星命术士写寿书、预先写好赏赐文书有什么区别？真可恶、可厌。其他类似的还很多，这里姑且举一两个罢了。如此牵强纠缠的长篇解释，实在会累害千里之外的人。它既遮蔽杜甫的诗意，又玷污虞伯生的名声，为什么不刻板禁止流传，以免误导世人呢？《升庵集》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第六卷，明代杨慎撰《与欧阳子重都宪书》不肖我不承受上天的福佑，灾祸牵连了先父；相隔万里听到讣告，五内摧裂。曾经不能在父亲身边哀鸣徘徊，竟连鸟兽都不如。怎么办？怎么办？又将怎么办？我身为嫡系后嗣，本应在这里守丧服孝。如果不回去，就是没有父亲；回去却不向您请示，就是没有君主。一个无父无君的人，您又何必屈尊役使他呢？您如果怜悯我的实情，赐给我告假，使我能够办理丧事、安置凶礼，迅速回去，再回来供职，这样既合乎人情，也兼顾宪法。服丧期间的言语，不是用来玷污您的听闻；私门中的事情，也不应当使您忧戚。我自己也知道这些。然而您是仁人，是推恩及类的人，是哀悯有丧者的人，一定愿意让我这个不肖者回去处理丧事。因此我冒昧把私情托付给您，临写此信时神思荒乱，不知如何陈述。《致谢欧阳子重书》不肖我遭逢先父去世，按人情本应归去；考察礼制，古代没有明文；比照法律，今天也没有规定。我归心如箭，像鸟振翅飞翔，等待命令走在途中，惶恐不安、手足无措。仆人回报说，收到您的亲笔教示，知道您已经替不肖我向上陈说，使事情有了疏通。又得到看到您起草的文牍，其中协调君臣关系，厚重父子亲情，斟酌人情与法制，是在礼制中没有明文而合乎义理和使命的礼。您的处理恰到好处；您处置我的事情胜过我自己。若不是重视人才、极力扶持世教的人，哪里肯这样做？若不是正学深厚纯粹、文坛宗主而又出身世家的人，哪里能这样做？不肖我并无才德，难道会因为您平日对我多所抚慰，便出于私情称颂您的功德吗？前来吊唁的宾客坐满一堂，没有不动容击节、承受盛德、铭佩高义的。何况这件事落在不肖我身上；不肖我是天地间的罪人。如今得以申明实情，稍稍免除不孝之罪，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假如还能幸存，能够苟且呼吸而不死，那么我在人世多活一天，都是您的恩德和赐予，哪里只是我杨慎一人受惠呢？先父在地下也会明白地感受到这份恩赐。不肖我不忘先父，难道敢忘记您吗？不是不敢忘，而是不能忘；不是不能忘，又怎么忍心忘记呢？写到这里，眼泪流满面颊，悲哀感痛彻骨，不知说了些什么。

译《与金鹤卿书》自七月发生变故以来，分别后不能相见，已经很久了。五年交情坚如金石，却像参星、商星一样彼此分离。对美好事物的渴望在睡梦中生发，日子怎么能够排遣呢？只是分别以后，您两次屈尊来信，又投赠一篇佳作；打开信封、展开信纸，既喜悦又欢欣。既看到了您的手迹，又照见了您的内心。滞留荆地的处境虽然同王粲一样，投身沙漠的情怀却远远不同于贾谊。欣慰，欣慰；幸甚，幸甚。急切想要继续通信，却一直没有便利的驿使，拖延到今天，思念仰望更加殷切。我这瘦弱的身体，禁不起瘴疠。戊子年春月，忽然得了末疾，病势深重、衰弱沉痼，行动都要仰赖别人。处在穷荒绝域，缺少医生、很少药物，闭门抱影，越过一年又过了很久。近来战事才刚刚平定，疫病又大为侵袭；接着内心昏乱、身体摇摆，难以寄托安身。好比涸辙中的波臣，又再次转徙，孤独悬寄，浮游无定；望乡之情更加遥远，无聊而少有伴侣，比先前更加严重。生活贫困如栗里陶潜，而家中没有阿舒那样的孩子带来欢乐；年老迟暮如扬雄，而门前没有好事者来问候；偏远程度超过琼州、儋州，而馆舍中没有白鹤可借；寂寞程度同柳永相等，而游览中没有黄溪之游的适意。时常静静地追念往昔，曾在英俊的朋友中承受您的清誉，曾在杰出人物之间厕身共享光彩。桑梓、芝兰般的交契，宴饮欢笑、往来交游的雅趣。讨论义理、辨析疑难，饮酒作赋、抚琴歌唱的欢乐，都清楚地铭记在心，仿佛还在昨天。忽然之间音信杳然，空旷得像隔了一个时代。活着的人如同仰望稀疏的星辰，逝去的人则有坟上宿草之悲。老子把世事比作刍狗，佛教把人生比作露水和闪电，大概最能说出其中的道理。独居时空闲很多，感情聚集、悲意袭来，便借这些话语和议论来洗涤内心的情怀。您高朗的胸襟，大概也有同感吧。自从离散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写作，偶然写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不少本来准备收入别集，所以一并附上。希望这封信能传到千里之外，代替一夕之间的交谈。想要敞开胸襟把话说得更加详尽，却难以全部说尽。此时正有南风，更希望得到您的佳音。《与徐用先书》近年七月发生变故，性命危如游丝，至亲来不及相见，押送我的囚车竟从门前经过，这是怎样的时日啊！自从触犯天网以来，一直以此使您忧虑。后来想到瘴疠之地，您替我选择了善地；我的头顶到脚跟能够保全，实在是您赐给我的。我的身体不敢忘记自身，难道敢忘记您吗？近来分别已久，又两次承蒙您的教诲，一次拜读高雅诗作，惭愧感荷更加深重。想写回信却没有间隙，报答您的恩德又没有办法，想来您能够体察。伏处草野，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从道路传闻听到一些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您与道义相伴，却身陷严密的牢狱，同被编入流戍队伍，我又惊又叹，哪里忍心多说！深重的忧患没有使您陨灭，大难之中能够无虞，实在是有上天相助。我还私下想着：‘两位公子也许会来到云南吧？’那么同样患难的人还能够相见。彼此询问却没有征验，殷切盼望却没有到来，直到今天才知道，您已经远在辽东、碣石一带，这是我区区的心愿，而上天没有把它赐给我。命运困顿艰难，确实如此。对于这个人的思念，我想您也和我相同吧？唉！道路中最可畏惧的莫过于做官，责任最重的莫过于保全自身，事情最难处置的莫过于祸患，处理祸患最好的莫过于守道。您啊，您啊，以可畏惧的事情为戒而离去，便能减轻负担；以重大的责任为念而幸得保全，便能保全自身；在艰难的事情上实行正道，便能平素无愧；以善道来求取，便能有所获得。还用再叹息什么呢？还用再惭愧什么呢？我过去曾在您门下承受教益，如今又替您诵说这些道理。况且人既然已经把我遗弃了，上天难道可以确定并一定如此吗？将来有一天，我们携手回到乡里，接近桑梓故土，我余下的人生仍有美好的希望。匆忙派人写信，心意满满而言辞堵塞；此时正有南风，更盼望继续得到您的音信。

译《答重庆太守刘嵩阳书》我仰望足下已经很久了。此前从永昌张愈光那里听说，癸卯年秋天，愈光北上，我暂且回乡，约定一同到渝州拜访您，这就是彦防。张氏因病未能成行，我在甲子年元旦经过您的辖境，最终却与您错过了。匆匆忙忙，只得留下手笔，托马生转交，以答复先前的书信，区区诚意，未能表达万分之一。童永昌来后，承蒙您赐信，篇幅超过千言；开头极力善意诱导，中间表示深切相知，末尾又提出极其诚挚的期望。我虽年老昏聩，岂敢忘记答谢呢？我资质愚钝，天性倔强，不能用过分的情意来待人，也不靠虚言确定交情；只是特别敬重您的声望，仰慕您的高尚品行，这确实是有缘由的。自古以来，文人大多略显谨细：仰慕高明之士，便像在清冷水中洗濯冠缨；牵连于权势，却壁立不依；不求见权贵，不接近黄门权幸。这些都是我平日所听闻并铭记于心的。近来霸道的儒者创立所谓新学，删削经书、铲除史学，驱使儒者归于禅门；由于他们急于向同类鸣叫，便把学说弄得容易接受，于是当时那些追逐名声的人，自己扪心自问，拿不出惊人的文采，无法自我推售，便纷纷随从，人数越来越多。蜉蝣竟想撼动大树，说子游、子夏的学问支离；聚集的蚊子竟能造成雷声，说舒雄的文章只是小技。豪杰之士陷入这种风气的很多，唯独您不受污染，卓然自立而不染黑；这又是我平日所听闻并铭记于心的。我的早年多病，长大后也没有什么奇异才能，但私下有些狂妄议论不同于世俗见解：我认为诗歌到了杜陵才达到畅达之境，但诗歌的衰微实际上也从杜陵开始；经学到了朱子才明白，但经学的拘滞晦涩实际上也从朱子开始。这并不是杜、朱的罪过，而是观赏瓶中牡丹、担上桃李，盲目仿效他们的人有罪。鸾车起源于椎轮，龙舟起源于落叶，山岭起源于一筐土，江河起源于细小水流。如今譬如乞丐沾取别人剩下的香气和油脂，又如盲人、史官诵读古人遗留下来的言语和繁衍的说法，道路日益荒芜、文章日益低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私下不自量力，想要训释经文、疏解章句，寻求朱子以前的六经；长久吟咏，缘情而发，效法杜陵以前的《诗经》四始。这种志向斐然可观，确实坚定不移，只是如今身影将颓、吴泉将昏，到了赵防，踪迹也像愚公力竭、夸父疲惫一样了。我束发以来，颇为厌恶仕进，幸而如今居住在荒僻戍所，得以休息，弥补过去受辱受伤的生活。回想起来，千钧强弩，发出一箭却不能射中鹄鸟，也就可以永远罢手了。难道还要仿效枉矢飞流，发出嚆箭徒然鸣叫吗？所以不如仿效古人沉溺于饮酒、赏玩事物；而且文章有时借助境遇而生情感，诗歌有时寄托于事物而起兴，如崔延伯每次临阵，便召田僧超作《壮士歌》；宋子京修史时让丽竖点燃椽烛，吴元中起草诏令，远山摩隃糜，这或许也是一条道路。我哪里能够执鞭追随呢？古人也不过借此消磨壮心、打发余年。至于所谓老来癫狂欲裂、风景却不能自我洗磨，这种情况我确实也有。不知道我的人不可以听到这些话，知道我的人却不能不听到这些话。您来信嘱咐我忘掉讥讽和忌讳，这哪里是我敢当的呢？然而借此逃避世俗对我些许的责难，这份恩赐确实深厚，我不敢掩饰过错；末尾又以显露志向、垂示后世来勉励我，这是叔达、汲王无功那样的盛情，我更加不敢承受。壮年精力的灯油将要燃尽，防岱之魂将要到来。捧读您的佳信，深深辜负了您的恩德与爱护。马生蒙您不嫌弃后辈，把他置于文翁石室之中。然而我的私心，并不只是为成就一个人；渝州作为郡，地处蜀地中部，士子的资质中，或许有能够登上君子之堂的人。我又担心他们受到新学流派枯槁禅学的浸染，将来竟至于像盲人摸索墙壁、寻找道路，不仅仅是一片黄茅白苇而已。挽回这股狂澜，正在于海若，希望您使石室的风气移化渝城，使浓云普遍覆盖，及时雨滋润大地。马生或许会成为最先乘韦车而来的人吧？谨一并提及。

译答刘南坦司空书 自从与您分别以来，星岁已经三十次更替，闰月也增加了八次。远远瞻望宫墙，遥隔在云汉之外，我何尝没有面向南风伸长脖颈，向着东边日影而心神摇荡呢？只是空谷与传递文书的驿道相隔，使后续音问阻断，不能奔驰相问。恰好箬溪公来，承蒙他带来您的手帖、佳作以及赐赠的扇面墨迹，我一一拜领并深表感谢。英名所在越高远却不遗忘我，而我幽僻偏远、居住山林日益深隐，您仍然能够顾及，实在使鄙贱之人铭记不已，言语怎能表达完感谢？我尚未返回故乡，蒲柳之质却先已衰败，已经在滇地置田，问舍于昆明池边，以烟霞作朝夕之宾，以林泉作羁旅栖息之主，空有虚浮而无实的名声，反而多招造物者的忌恨。虽有随兴而作的吟咏，也不敢让它在当时流传；各种杂著编成，也不是祈求流传到后世。您却独能由我的行迹判断我的内心，爱护我而忘掉我的丑陋，您的来谕赞许借重，实在过分抬举，我不敢当。丁未年秋，我游华亭寺，在古壁上看见您的高作，其中有“名山朝翡翠，滇海有余空”的句子。我庄重诵读，低回吟味了很久，作了绝句三首，想寄给您却没有便捷的驿路。如今看到扇面上的尊作，前篇首句竟暗中与我的诗押同一韵。昔日元稹、白居易在嘉陵、长安之间寄诗同韵，情形极为相似；相隔千里而精神相交，或许并非偶然。然而不肖的我哪里敢附会古人呢？三首诗另纸奉上，敬仰之情很多，笔墨实在难以尽述。与升庵杨太史书【附】　　　　　　刘绘 春初有幸，您的车驾经过渝州，恰逢我上泸州任职，便到御史府拜见，承蒙您留书，并加赠厚礼给我和各位相识之人，殷勤寄语，情况尽在其中。我从嘉州回来，急忙寻找您的起居消息，却已经遥远得无法立即相见；又被繁重的公务牵绊，不敢追随前往。这大概是人生遇到异人，即使机会相合，也未必能遂心如意；那么，难道其中也有彼此吝惜的地方吗？只是从滇地到巴渝，跨越万余里，能够拜见您的容颜，与您共同谈笑，一同登临游览，并且访古探奇、叩问经义文字，这样的机会未必千里只有一个，为什么偏偏到了我这里就难以实现呢？况且我从宛洛出发，您从苍山停驾，往返又不止万余里；我们一同抵达渝州，大概是百年人生中才遇到一次，却偏偏错过了机缘。若事先有意趋避，或许彼此倾慕，能够有所议论，并增益各自从未有过的见解；这种偶然相会的命数极为奇异，并不属于寻常情况。虽然如此，古代贤哲相隔一世，只要在道义上相通，也不必形体相聚；人的身体本来就有精神相互感通、声响应和的时候。我本是汝南浅末之学，道德不足以光耀自身，文章不足以衡量当世，只凭狂妄愚拙而招致与人乖异，又负有孤僻的性情。凡是与人交往，我只求意气相投，任情取舍，因此怜惜察知我的人少，仇视厌恶我的人多；我愚顽无知，无法受到陶冶温煦，又怎么能远远感动足下呢？但我仰慕足下已经多年。您当年携文章西入蜀地，在明光殿受召对答，文采如彩虹掣电，光耀天下，我知道您就是司马相如、扬雄一类的人物。到了您在文苑执笔、在秘府校书，文辞声调可以与金石相抗，歌颂之声和《韶》《濩》相合，我知道您就是刘向、王褒一类的人物。到了您触犯时势而吐露气节，舒展诚恳之情，写奏章直叩宫门，在五次奏议中历尽艰险，攀援琅玕而九死不悔，我知道您就是贾谊、晁错一类的人物。及至如今您所编成的著作，为士人所传诵，其中伤时述怀，发出孤愤凝结忧思的声音，怜悯流离、叹息民生的人，又竟然文采英发、辞藻绚丽，如玄珠流溢华彩，超过七子的踪迹，凌驾四杰的声名；我又知道您就是鲍明远、谢玄晖一类的人物。这并不是我能够诬妄吹嘘的言辞。如今天下身着缨緌的士人，大多能著书立说、显露才华，显赫者不值得深论；唯独有人脱略礼法，放浪形骸，把情感寄托在艳曲上，把心意沉溺于美色，喜欢疏放旷达而害怕拘束检点。这使天下后生往往受到迷惑，拘守尺寸之见的人又随之讥讽，说您遭遇困顿和险阻，降低志向、辱没自身，沉溺嗜欲，不能超然高远。不太了解足下的人，尚且会为足下的才华感到惋惜；依我愚见，才知道足下明白人情：有所寄托，就有所忘却；有所讥刺，就有所舍弃；寄托不放纵，忘却就不会长久。讥刺得不深，舍弃就不会坚定；忘却得长久，我便没有什么可贪恋的；舍弃得坚定，人便没有什么可忌惮的。没有忌惮，然后才能安适；没有贪恋，然后才能自在。足下所作所为，是将要寻求安适吗？古书记载西施曾卧在酒家，置买田宅，蓄养声妓；这些都是盖世豪杰之才，难道他们就没有拘守尺寸之见的人那样的看法吗？足下的这种心意，也有人能够理解，只是未必亲自尝试罢了。我确实看到了足下所尝试的事情，为什么呢？我私下观察，足下自从遭受灾难以来，呕心沥血，苦心钻研，摹写文章、续补经书，广泛搜集百家，穷尽探寻古迹，凿石辨识剥蚀，剖破坟墓发掘遗文；至于当今中原流传的著述，还有许多没有来得及全部看到。据我所见所记：经学方面有《丹铅录》，诗学方面有《诗话录》，古文方面有《金石录》，杂著方面有《墨池锁录》，以及《曲谱》《书画谱》，都穷尽二酉之藏，攻治九丘之书，面对残编断简，雕虫蠹蚀之文而不懈。有些偏僻的儒者、困苦的士人，白首坐在蓬蒿之中，日夜自行钻研，尚且有不能穷尽的地方；难道认为耗竭精力、荒废精神而沉溺于逸乐声色的人反而能够做到吗？我因此说自己对足下和世人的了解颇深，但不知是否正确。足下负有世间的重大声望，今生却不知还能不能与您见面交谈一次。您来信对我的推重赞羡太过了。韩愈凭文章振兴八代文风，压倒当时学者，以泰山北斗自许；直到如今千年之间，也没有人能赶上他。现在足下太爱重我了，不知不觉把我比作近世士大夫。近世士大夫互相以书信往来，大多只是浮夸之辞、虚浮之说，彼此赞美吹捧，接受的人不察名实，竟然欣喜快乐。这种世俗的浅薄，有道之人不会如此。如今足下难道要俯身同俗，贬低自己来和他们一样吗？还是有所误听，把我当作可以在学问上进步、具有有道之人实质的人呢？以我的愚钝，虽没有在学问上进取的资质，但志向不敢因懒惰而自我废弃，举动也不敢大大违背古人。至于辞藻丰美、道理充实，哪里能望及韩愈的十分之二三？我只是甘居贫贱，守护自己的孤芳，不以饿死为忧，却屏息敛足，在显贵之人的门前等待召命。这种事情还不如韩愈所不肯做的呢。既然与足下神交，想要符合您相互推重的盛情，就不得不把这些狂妄的话全部说出。马秀才是仁和人，带着三月十二日的书信一同来，我已经完全知道您的意思。秀才气度清旷，只是读书还未曾下苦功；如今早晚趁闲讲论，使他归于根本实学，想来将来是有可望的，希望不要辜负足下成就人才的心意。以后若有闲暇，得到好的怀思，仍希望写出几十篇新文章，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总括过去所论述的著作，使汉代以来的诸子文章都不足以与之并论。

译使天下后世灿然看见杨氏成为一家大宗，传承他的人将像荀卿、孟轲那样继承发扬；这一段力量，除了足下还有谁能胜任？还有谁能承担？我浅陋无知，哪里足以知道！但我仰慕足下的高明，又不能不多有所期待，只愿您明察并赐予慈爱，体察我的愚拙而垂意采纳。《升庵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七，明代杨慎撰《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东泉姚公神道碑铭》啊，美好的姚公，是世间卓越的人才；聪颖敏捷，年少时便才华初显，弱冠即能使人开颜，久而久之声名更加光明显著。他不浮露才华而深厚积德，不取糟粕；横经讲学，宽厚而从容。青衿锦带的学生，在他的引导下跃登晋江，韦编之学争相受到丹雘般的光彩。谈《诗经》四始、五际，鄙弃浅陋的空疏；潭巴的隐僻学说，只足以令人一笑。牵丝入仕，声名如蕊珠般灿烂。三次提掌文印，掌握文教权柄；百姓在生祠中奉祀，思念他如同金谷珍珠般珍贵，尽展治国方略。南方平靖，北方显赫，所蕴藏的才略终于出匣，显露锋芒，凛然如鸊鹈宝剑，磨砺龙雀之刃。奏凯献俘，回报皇帝的裁度。官至宫保、宪台，掌兵之任寄托于他；把流逝岁月中的忧乐都看透，解下官服，悬车归隐，返回山林。儿子和鹤鸣般声名远播，仍系恋美好爵位；荣耀与哀痛都顺应安然，归葬于防漠安阳泷冈。古今高大的丰碑矗立在桓楹之间，碑文无愧。明代故吏科给事中西坪安公墓铭。安氏的先祖在大江以西，后来来到蜀地，居住在渝州郊外；世代经营锦带之学，家中还保存青袍。西坪公才智开启，确实汇聚南川英华；穿杨之技入于殿堂，文采铺陈于华美砖墙，声誉如珠玉，文章如锦绣相合。每日在紫庐当值，青丝逐年变白；封章直达宫门，乘轻车出行，驳斥五鹿充宗，孤凤高飞。于是羞与仗马为伍，实在鄙弃寒蝉般的缄默。多次叩击帝门，希望王道平治。我有仇敌而他有疾患，您归来便很快；兰花凋萎、茅草拔起，蛰伏的龙由谁来辨识？把一切交给时命，以天性自我调和。我有丘陵，我有坟墓；我有树荫，我有泉水；我有歌，我有吟咏；我有自己的寿命和年岁。歌咏击壤，图绘披楼田；科举传承经学，祥瑞应验文章。高朗而善终，长寿登上玄妙之境；光明照耀天地，长夜安然沉睡。石门郁郁葱葱，草木多么茂盛！使潜藏者的光辉显发，收纳幽冥中的恩泽。益部的耆旧中，谁来记载英贤？嗟叹后世，铭文镌刻于此。清玄先生通山尹吴公墓铭 陶靖节的清正耿介，由颜延之为之发扬；贞曜先生的美德懿行，由韩愈著文彰显。气节专一而美善，清正而玄远。俯仰千载，希望能够仰望并潜心追慕；宣扬您的高德，我感到惭愧，只有微薄的文辞面对苍天。树木和碑石森然耸立，公的才华未能施展；公的德行没有穷尽，并将由后代发扬。岸高谷深，面对这幽静的墓穴。铜梁尹汪汝济墓铭 汪氏后裔以孝感动人。我的祖先与他同乡，有人来到这里；南方中部实因战乱迁徙。汪公出身即才智非凡。西泉开始在滇云之地搜集荐举人才，汪公在铜梁为众士之首，受到舆论称颂。名声播于南方，终于归来。种植桑梓，归葬首丘，随先祖接受祭祀。有子龟逢，依土筮而得吉；逢水利昆裳，后代承继福祉。谁说这些只是堪舆家的话呢？封君乐隐李公墓志铭 归德李氏的先祖是陕西华阴人，有一位名八的人，洪武年间，里胥误把他登记为另一李姓，同族于是被补入穿黑衣服的人数，迁移了华阴的户籍，又把户籍登记到祥符；居住不久，再从祥符迁到归德。八生贵，贵生通，通娶周氏，于成化十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生下乐隐公，名芳，字庭光。公三岁时母亲去世，由继母尹氏抚养；后来跟随外傅学习，涉猎书史，明白其中大略，以承继老家的家政；没有完成儒业，便致力于农事，往来于梁宋遗墟之间，并以学问和仕宦教诫后代。他天性高朗，胸怀洞达，没有城府；但立身严峻，说话正直，即使是深厚友善的人以及有权势地位的人有过错，也一定规劝纠正，意在使其改过自新而不违背乡里的公论，众人也因此更加敬重他。乡邻中有不守法度的人，宁愿受辱站在肺石之前，也羞于见公。他遇到宗族中有破产的人，总要赈济；凡百姓有困厄艰难，必定怜悯并加以纾解，从不要求报答。年过七十，仍早起晚睡，整饬僮仆，喂养鸡豚，核查田地簿册，查看门锁钥匙，严肃得如同郡府朝堂；箱笥中有【缺字】，从不厌弃；葛布越布、案上剩余食物，淘洗浆洗之事也从不忘记【缺字】和粗粝食物；始终保持质朴本色，老了也不改变。有关官员请他担任乡饮酒礼的宾客，经过一两次相见后，他每天便与同年三五位老者相聚游乐；鹤发、鹇袍，漫步在槐树坞、松树小径之间，从容歌咏，飘然处在尘世之外，旁观者都以为是再次出现了香山洛社。嘉靖癸卯年，因为儿子嵩显贵，封为中书舍人；后来适逢太庙礼成，又晋升兵部武库司员外郎，当时公已七十岁。他告诫儿子说：“正直地行事，不要改变；节日只要有菽水供养我，我就很快乐；否则即使每日享用钟鸣鼎食，我也不享受。”嵩在庚戌年升任福建参议，经过家乡时，公卧病不起，去世于八月二十六日。嵩得以亲眼看见父亲临终，人们认为这是慈爱与孝心感应所致。公享年七十五岁。配偶宋氏先公去世，另有表志。公有二子：长子昆丙，为科贡士；次子即嵩，现任四川参议。四女。孙男四人：元素，为学官弟子；元白、元生、元直。孙女二人，葬于家山左侧墓道。铭文说：李氏先祖自秦地迁来，祥符再次迁徙，最终在归德安居。鲵桓之渊，豹泽之颠，有乐仙乐隐，开始授予农民事务。难道说这是荒僻逃遁吗？不过是分得土地、顺应天时罢了；难道说不做官吗？子孙后代如同先贤；难道说不显耀吗？鹇袍华美鲜明，实在有父亲的辅助。内室仪范安静专一，养育子女而违离庭院；思念、装饰于泉下，这就是有子女。兄弟伯仲和睦相连，各自争相俊爽；赋性虽有所偏，而孝友与仕宦之名，幽明两界都得以彰显。选择墓地如鹢鸟飞翔，安顿神灵如牛眠之地，占卜说这是吉地，神灵也告知了。愿公观看高大的墓碑，我为您在泷冈墓道作铭，把它镌刻在史册墨迹中，以照耀重重幽冥。李解元墓铭【名东儒，云南剑川州人】呜呼！李氏之子，是我眼中所看重的士人。往昔他年幼时头发蓬松而聪颖，年少便有千里马般的才华；夜里研习《八行》，早晨前便读完百纸。一日之间，从荒远边地崛起，与两都英才并驾齐驱。他淘漉糟粕而取醇酒，淘汰秕滓而留菁华；汲取古书如深潭汲水，绳索深长；磨砺自己如坚利之器，攻破前人的壁垒。声名太盛，是造物者所忌；林间风摧折秀美的花朵，大雁高飞却垂下翅膀；狼行失足而伤及尾巴，兴建高山却忽然止于一筐土。学海之中漂流泛滥，旅途中却忽然如朝露消散。长久诀别于溓水，颜回早逝如败落丛兰，冉耕病中却歌咏芣苡。司命任意播弄万物，这样毁灭良才究竟是什么道理？为何闭目不看他的遭遇？他怀抱志向，最终竟至于此。刻下诔文，以慰藉他的魂魄。呜呼！李氏之子。大理梁将军墓道铭

译梁将军的墓道，由他的邻居、姻亲杨万县伯清撰写志文。嘉靖辛卯年仲冬月某夕巳卯日占卜墓地，确定应在乐峰。又选择月初庚辰日，确定丁酉日安葬。他的长子镇、次子鈗、钥、钖，护送父亲灵柩离开柎地，与先配胡宜人的墓兆合葬。镇与亡父之女婿戴将军瓒、士人苏凌云、胡镒、关荫子诏，拿着万县的状文，请求戍守滇地的逸史氏杨慎撰写墓道铭。镇长期跟随我，我赞赏他的孝思，于是作梁将军墓道铭，辞文如下：武节君姓梁，名儁，祖籍富阳；先世累任武功侯、千户，在山东征讨麓川时开始迁居卫所。君十九岁时，正值成化庚子，承袭父职，即奉掌印任事；巡视屯田，请求减免屯税，恢复洪武制度，皇帝下诏准许，君迅速返回，安置流徙到夷箐、孟密的人。官府选择抚使，君不推辞艰难，终于办成事情。银矿、宝石矿，利益极大；有罪者登梯而入污秽之地、出于污秽之地，概莫如归。君主持五山、白崖的矿冶，以水灌溉阿村，过了一年多，工程才完成，至今百姓仍称颂他。考察他在宗族中的表现，孝友十分真诚；母亲病危时，他向神灵请求以命相代，铸造金像、玉像为母亲祈寿，祈祷后果然应验，如同天降神迹；直到永远感念，终身追慕而不忘。年过六十后，退职闲居，吟诵《老子》，焚香闭门，手杖鞋履行走于苍山之麓，另自号乐山。乡里推重他的年齿和德行，作歌咏之；他用文章教导子弟，终于有所成就，没有辜负自己的辛勤。辛卯年仲冬辰日下元，安详沉睡，归于厚土。应乐神峰九灵原陵峥谷，山岭高峻深长，光辉远播而有照耀；这块石碑长存。湘潭副县令文公墓铭 油脂燃烧所发的烛光，必定得到河川般的浇灌；浦水的源脉与之相承，文氏后裔聚集于蜀地。公的后代降生，遥继先人足迹，从平民中崛起，接受章服，任绿衣县丞，治理湖麋。蛟龙之窟退去脂润，蝉蜕尘埃而归来。灌溉田畦，防止烈焰、狂风暴雨；春日阳光普照，使人归于长寿和福禄。墓地在顺庆郡里安福唐都野文山麓，刻石使高大的墓碑昭示幽谷。向秉诚墓志铭 御史向秉诚去世，大理母惟一主持丧事。各位友人前往吊唁，放声哭道：“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早逝呢？”哭完后慨然叹道：“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没有后嗣呢？”叹息之后又深思道：“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没有传记流传呢？”惟一说：“命运不善，是上天的事。问问他家，幸好有震尚未夭亡，应该不要忧虑他的后嗣，何不姑且谋划为他立传呢？”惟一于是向诸公作揖，嘱托我说：“秉诚与我、与您都是同乡；而且与您同科登仕，世代有通家之谊，请您为他撰写墓铭吧！”呜呼，我难道忍心推辞吗？回想就在这以前十天，秉诚来访我，酒还没有喝完，棋也没有下完，他起身说：“我疲惫了。”大概第二天便卧病不起。病了三天，我才听说，前往莲巷探问，住了两夜。不久听说他已经不起床了，也就是四月二十二日。呜呼，我难道忍心推辞吗？秉诚名信，是四川岳池县人；父亲名时，任德安知府；母亲姓雷。秉诚年少时就聪颖奇异，长大求学后声名显赫，远在同辈之上。庚午年乡试中举，辛未年被礼部录取，赐进士出身，选任河南府推官。处理法律和比附案件，如同使用熟练的白绢一样纯熟，属官都羡慕佩服。他特别留心民政：嵩县有永通渠，长期干涸不能灌溉，公为之疏浚；灵宝县有数顷沙碱地，公替百姓请求免除租税；陕州临近黄河，河水泛滥，迁移到另一条道路的泥淖淤地肥沃丰饶，称作退滩田；土地本来没有主人，百姓争讼多年不能解决，公命令把它作为军民牧马场，至今仍便利百姓。剧贼刘六作乱时，公分守新安县城，督促县令、县丞修治战具，宣扬先声、严明号令，群盗害怕从西面进犯，城池因此得以保全；收容被掳妇女数百人，分别遣送她们回家；缴获被遗弃的牲畜财产也有数百件。总制都御史幸庵彭公上奏他的功劳，皇帝赐给银牌和币帛。任期刚满初次任命，荐举他的奏章便上了七八次，征召入朝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嘉靖初年，服丧期满北上，正值新政开始，公首先陈奏讲学、用贤等六件事，皇帝下诏嘉奖答复。其他议论奏列极多，我到他家中求取奏稿，他说：“当时就把它们烧掉了。”呜呼，这越发可以看出他的贤能了！如今因此没有材料可写，但将来国史自然会记载。秉诚身材挺拔、气宇轩昂，扬眉挺立如山；他未改官服入朝时，人们一望便知道是向御史。他与人交往有信义，和气诚恳地说话，无论年长年少都喜爱他。闲居时喜欢读书，写诗作文颇有古意，又善于射箭，箭箭中的，巧妙得令满座惊叹。饮酒不多，却能使全席始终欢乐融洽。他在居所周围种竹，因而自号竹溪。曾经征求我作《竹溪诗》，我还没有来得及应答，如今他已经去世了，呜呼，真是悲痛！作铭来慰藉知己于地下。辞曰：这个人的才华，如刀刃正待切割；英俊而有义烈，磨砺他的锋刃。突然遇到事情，奸邪之魂便会坠落；牵丝入仕、锋刃出鞘，迅速使巩洛地区平定，无有漏网之徒；威严而不暴虐。甘棠遗爱所在之地近了，颂声由此兴起。有炎炎昆冈之火，气势十分炽烈；便用兵器封锁关隘，扼住敌人的要害；分守城池，功绩有序，声誉和任命都卓著。持宪入台，声名清正显著。防边言论震动军队，万众阻遏敌人。有开创发端的根本，您制定国家大政，使人民安定而不失所。命运不善，是鬼神厌恶吗？上天为什么不怜悯？善类惊愕，埋葬于地下；刻铭于九泉，以慰藉幽冥，昭示百世，文辞无愧。段君墓碣铭 罢谷山中，珥水从那里流出。水声清越，这是英灵汇聚的深渊。仲庶氏段家，从金城迁来此地，出仕并居住下来，世代积有福庆。贞靖君名谷兰，早年才华如花，晚年更加沉郁芬芳；隐居而有文章，既有学问却未能施展，既聪颖又卓异。有茁壮的玉芽，生长在我的台阶之间。山叫防苍，峰叫斜阳，有一座高台，安藏着君的灵魂。可以在乡社祭祀，可以作为乡里的楷模，这就是声誉。虽有试作的铭辞，却永远不会毁坏。邹隐君墓铭 只有邹氏开先老先生，才华足以安定国家，远播家风；谈雕龙之文、论天人之理，名声与斐然文章相参；传授经学，辅助圣道，如同梁门之左翼。乡里推重，鄂氏门庭也为之光彩；纂辑美德，流传光辉，表彰仙人般的风采。有一支族谱记录云南的名儒，文采适合隐居通达之士；水流曲折，山径回复，丘陵高大嶙峋；太阳每日照耀龙山，月亮每月采撷朏光。如今返回这座幽宅，铭文昭示幽冥。《升庵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八，明代杨慎撰《柳池施翁墓铭》做官，何必追求显赫？归来后以安逸自得，有子有孙，这样直到寿终就是愿望的全部。经历周天甲子，超过一个甲子，便称为耆老；临终时占卜得到吉兆。上天仰望，土地安藏，返回自己的居室。万松张处士墓铭 家居黄地，出生于楚地，在樟湖、麋胥之间建屋；世系见于尚书徴信的谱牒，京兆尹是他的祖先，曾为子孙谋划，使后代福祚光明。老翁刚出生便早年丧父，年少时便知道仰慕古人；寻访老师，走出庭院门户；背着书箱，走遍环堵之地；致力于内在修养，鄙弃科举。于是辞别老师回家，探望母亲，放下儒业；隐居时与山岭、荧泽为伴，沉醉于宴席，歌咏仙坞；娶李氏为妻，子孙贤能有才智；铜墨之职光耀荆兰；跳舞直到八十岁，后代繁衍，枝叶相继。化辰三月五日，梦中得到死期的告示，形体归于土地；德福如箕，仁厚长寿，子孙相继，绵延不绝。千窀在京地，万松在水边；为幽宫作铭，刻在华美的山岭。南津黄君峻卿墓铭 黄氏的先祖从楚地来到蜀地，路途遥远啊！远祖逴简肃是尚书，为宗族争光，声誉照耀国家。黄公出生时天赋骨相便很奇异，幼年已经卓然如同脱缰千里的良驹。八岁时才华如未经雕琢的美玉；山色玄远，水色苍茫，胸襟开阔高峻。他自古以来以贤者为友，鄙视卑琐龌龊之事，一旦不合心意，便拂衣挥手，笑着去作一番壮游。足迹遍及秦、晋、齐、鲁，登临险峻坚确之地，悲歌激烈，凭吊古代战场。穷游北方，酒酣耳热，高谈阔论如雪花飞散，惊人如贯耳冰雹。来到故乡后，虽生活困顿如悬鹑、囊萤，仍厌恶浅陋的学问，哪里肯雌伏不动？计算柴薪只能烧几顿饭，割取藜蒿煮食，铺开地图，摆开棋局。在南津水边，欣赏水波潺潺，壮心还没有消磨；歌咏、吹奏，笑着略过细小的忧愁，面对将要西沉的衰颓日景。敲击瓦缶，吹奏丝竹，与往昔通达之人相和，遥寄轻举高飞的兴致。大道有明显的改变，事业归于平夷淡泊；以沆瀣为晚餐，以正阳之气为早食，朝露却忽然消散，人又将归向何处？梦见岱岳的影子，万物变化如泡影，流电奔星，今古大致相同；得失哪里值得比较？蕨山世代墓地，峰峦环绕，山障怀抱；鷟鸑高飞，墓碑高大，坟茔封土，松柏茂盛如削；这就是为君营造的墓穴，深广坚固。魂啊，归来吧，不要向南，不要向北，返回堂屋帷幄。我以诔文辞别君，刻在坚石上，使后世千百年的人得到安乐。猛烈的风和过量的雨，不要摧残剥蚀它。黄母聂太夫人墓志铭 太夫人姓聂，祖先出自楚地麻城，迁居蜀地乐至。父亲新，以明经授任黄梅县尉，后调任定海，处处著有仁爱恩惠；母亲陈孺人，有贤德的品行。定海公任国子生时，孺人梦见鸾鸟飞入屋中，便生下太夫人。她天性仁慈明达贤淑，节俭勤劳，恭敬谨慎，不喜奢侈靡费。年轻时仪容端庄稳重，完全具备妇道规范；定海公和孺人都认为她非同寻常。到黄简肃公初登进士、任龙阳县令时，张太夫人去世，太夫人嫁来为妻。她恭敬柔顺，适宜治家，规矩法度严肃；控制费用，不积蓄多余财物，以恩德治理下人。张夫人留下的女儿和儿子防，当时还在襁褓中；夫人亲手抚育，怜惜他们，常常担心他们受伤、生病、滞食、濒危，便把孩子抱在怀中达数月，鼻子因创伤而疼痛，仍用嘴替他吮吸。曾经乘船途中，忽然传来劫贼将至，家中众人惊慌逃散，唯独夫人背负孩子而毫不恐惧。她侍奉舅姑，诚敬孝顺深厚至极；刘夫人去世时，她尽情哀悼，亲自料理安葬其丈夫；侍奉封君、尚书南庄公，礼数周全，恭敬顺从。舅父年老多病，倚卧床席，她准备汤药膳食，安慰问候，务必先体察他的心意，使他舒适。舅父常说：“新妇孝顺，将来必能光耀我宗族。”简肃公的弟弟佩早年去世，妻子冯氏守寡；夫人按礼节事奉她，顺从谦让，从不想要先于她承继家产。冯氏去世时，她的儿子岩和女儿都还年幼，夫人像爱亲生子女一样爱护他们，帮助他们长大成人。岩求学成名，女儿嫁给射洪杨仪参议的幼弟瑊；夫人常常训导抚养他们直到长大，并为他们置办婚室，使其成为县学学生。正德年间，逆阉刘瑾假传诏令、严厉施法，用来箝制并残害士人。简肃公在藩司、按察司之间辗转任职，每逢轮调便离去。夫人从容告诫出行，独自简装，乘宿时准备草料粮食；出入时没人知道，也没有侦察此事的人能够查问。有达官贵人家的人来访，竟没有人认出她。在榆林，因为简肃公封奏上报，把璠伪造的檄文中大量揭发刘瑾的恶行，激怒了刘瑾，诬告巡逻者已经遍布道路。公每日在庭中等待命令，太夫人听说后，反复告诫他，暗中命令准备行装；公从容不为所动，幸而屡次逃脱惊险的机关和危阱，这也是天意。在官署中谦逊克制、敦厚俭约，常取糠糟杂藿为食，缝补破衣，亲自纺织，早晚辛勤劳作。直到荣耀封为夫人，年老也没有改变；所以从牵丝入仕到穿槐衮礼服，四十年间能够早晚辅佐公事，使公终身没有内顾之忧。至于祭祀宾客，物品准备得丰盛厚实；祭祀用的黍稷、器皿，不亲自检查便不拿来献祭，宴饮享用也一样。每逢岁时，即使丈夫在外，她也亲自助祭；又乐于施舍，救济急难。南都有人乡人在旅途中死去，她资助其妻儿回乡；有人饥饿便给食物，寒冷便给衣服，还资助安葬。内外远近来求助而得到夫人救济的人，如同柯人、贫女，多数被收养，选择好人家嫁给她们。她曾见一个穷人在门外掠取财物离去，太夫人怜悯他，没有声张，并且禁止旁人追问。她仁厚的德行，大多如此。壬午年，公去世后，她命令诸子务农、读书、学习文业，以继承先人的志向；常常举先世忠厚积德的事迹来教训他们，最厌恶轻浮喧嚣的习气，说：“我希望你们像万石君家，不希望像王谢家。”她把家政交给防谕崋峯，并告诫他，行事一定要敬重兄长；如果不这样，即使你对我孝顺，我也不高兴。崋已经求学后，她教导更加严格，白天察看行为，晚上考查学业。崋在壬辰年考中进士，庚子年将要赴任、守松江时，在堂下拜见母亲；母亲命令他说：“儿子好好做官，不要让我忧虑。”但她的声音却带着悲伤，崋看出太夫人悲痛，伏地哭泣，不能离开。太夫人竭力勉励他，他到了松江才成行；后来患病五个月，解职回家，再次在堂下拜见母亲。太夫人说：“儿啊，松江是难治的大郡，难得把你召回，我很高兴；但我也想让你回来，实在快乐。”又对崋说：“去年夏天，我的状元女婿和你的姐姐一同来为我祝寿，就是今天这个时候。如今我高兴你回家省亲，也能让峯儿回来吗？”当时峯正在铨部等待选官；峯回来后，太夫人又十分高兴。居住不久，太夫人染病，又对崋说：“你可以把你的两个姐姐接来。”

译崋又到射洪、新都迎接姐姐，两个女儿都来省亲。太夫人的病顿时减轻，又非常高兴。过了不久，病又发作。五月六日是太夫人的生日，她召崋兄弟和诸孙到身边，说：“我老了，你们都在，我没有遗憾了。但我看见你们饮酒多有过度，骄傲会败坏德行，你们要戒除，戒除啊！只应当思念先人的德行。”从此她不再说话。癸卯年五月七日申时，在内寝去世。庠士周槩考察众人议论，撰写太夫人的生平行状，请示当道。于是御史大夫、巡抚东阜刘公和侍御、巡按静斋石公联名说：“已故尚书黄某遗妻、某封某氏，早年娴熟妇道，晚年树立母仪，以敦厚节俭教化乡里，怜恤孤寒，救济亲族。如今考终正命，应当增加祭葬的礼典。”皇帝命礼部前往谕祭，工部开掘墓圹，仍赐给厚重的丧葬礼数。一时间朝廷内外都说太夫人承受上天眷顾，典礼完备隆重，足以证明德行必有报偿。太夫人生于成化壬辰年，享年七十二岁，初封孺人，后加封恭人，今封夫人。子三人：长子防，选贡国子生；次子崋，任知府后致仕；次子峯，因荫补为国子生。女二人：长女嫁给国子生、同县人王锦；次女嫁给慎。孙男若槐，官生若桂、若松、若楫、若梅，俱为庠生；若杞、若榛。孙女一人。曾孙男遗泽、遗爱、遗安；曾孙女五人，尚未婚配。于嘉靖甲辰年九月十六日，与简肃公合葬在简肃公旧墓道土桥山南面。杨慎的先父与简肃公年轻时是道义之交；杨慎早年忝居通家子弟，中年又承蒙简肃公把女儿嫁给自己。杨慎知道家谱所载的世代德行，也详细了解太夫人的美好德范，于是依据行状叙述其事，并系以铭文：柔和明达而婉约端正，早年便整饬妇德；这是女子德行的卓异之处。祭祀奉养相互尽力，以宗庙祭祀为职责；这是妇道的准则。使孙子安乐成长，家声传遍四方；这是母仪的典范。七十寿年步步增高，福禄已经无数；这是三种报偿的享受。墓封高大端正，荣光庇护幽冥坟墓，达到千年长久；宫保、桥稷经过墓前，都要扶轼致敬，观看这座贞洁的碑刻。赠御史中和处士陈君与配孺人谢氏合葬碑铭。陈氏的先祖从楚地来到滇地，以儒学行医，名声光耀远方；延续五代，世代相连一百五十年，福禄繁盛而长寿，长寿尤其突出。中和处士是棋野的隐逸贤者，虽然光辉不在他自身，却显现在后代传承中。生时承受诏命，死后归葬茂盛的墓道；百年之后同穴而居，恩德庇护地下泉壤。卧牛冈、西山之巅，有水流潺潺，有山峰安眠；把铭辞刻在美石上，经过的人都要停车致敬。明代故文林郎乐斋谯公与太孺人杨氏合葬铭。考察内在谱系，华美富盛的名门众多而纷乱；土地疆界容易错讹，伪造的谱牒也已经喧闹。谯氏是国家的名族，千百年来居住在我蜀地；乐庵隐君，锄治田地而销声匿迹，深通玄理。光荣不在他自身，而在子孙后代，荣华也因此更加厚重。龙门精舍，鸾书恩诏，恩典层层加授，服饰合乎身份；夫妻同寿、德行相合，百年之后归于同一居所，墓中光彩如同赠赗。灵魂陶然，美石刻铭；封土墓道和赠赐坟茔，久久如赑屃负碑高耸。姨母黄淑人墓志铭 我的姨母是泸州卫昭勇将军、松潘右参将苍雪韩公的恩配淑人黄氏。临终时回顾两个儿子说：“如果能得到我的三姊之子状元杨慎为我撰写墓志铭，我死也就瞑目了。”当时杨慎因获罪戍守越地，身在滇中，阴声驿传不通。下葬十年后，杨慎才因服戎役经过泸州，开始到家中向表弟指挥使适甫、州学生述甫吊唁，他们把遗言告诉了杨慎，并拿出贞隐飞霞君所撰的行状，嘱托杨慎作铭。于是根据行状叙述其中重要事迹。淑人是云贵提学副使眉山黄公明善的女儿，姊妹五人：长姊嫁眉州引礼熊玮，次姊嫁长寿御史周蕃，三姊是我的母亲，四姊是淑人，五姊嫁香河县丞、崇庆人万衡。淑人名惠端，字庄闺，成化辛卯年三月五日生于京师太学，嫁给韩公。确实是在乙巳年，嫁去不久便主持家政。当时她的嫁妆箱笼非常丰厚，内族都羡慕她却不骄矜。苍雪公的父亲石稳公当时任低级官职，有人罗织罪名索取赃物，仓促之间无法应付，淑人立即把箱笼中的财物全拿给内族，族人都认为这很难得。石稳公解除职权在家居住，她侍奉舅姑，洗濯、炊煮和供奉都极为丰厚；后来侦知她甚至脱下簪珥和衣饰来供养舅姑，舅姑也为之感动。淑人的美德和懿行，大概从出嫁时就已经如此了。四十多年间，她上奉尊长、公婆以及叔姑、妯娌，下至侄子侄女，宗族中尊卑亲疏、内外亲戚，凡婚嫁、变故、寒暄、朝夕往来等各种事务，都处理得井然有序，仿佛官府郡朝一般，承担着辅佐宗子的责任，是最贤德的宗妇。苍雪公整肃家纲，每每告诫不要吝啬而又喧闹；年老的仆人来见他，也不许穿粗劣的葛布衣服。他曾因子嗣艰难，淑人替他置办了一名妾；在纳妾侍寝的那天晚上，苍雪公因嫌她更衣太快，便把她退还了。因此韩家的家法为蜀中所称道，实在有淑人相助的力量。家庙按时祭祀，恭敬而合乎礼制；到了晚年，即使衰老昏倦，也仍不废止。推究她德行的根源，实在是外祖父黄公的夫人徐氏教诲深厚。姨母生育后代极其艰难，几次濒临夭亡，只留下一个女儿桂卿，便以储侄子恒甫为嗣。忽然做了一个异梦，神灵告诉她积阴德应当会有后代。庚午年，她年已四十，正逢受诰封，而两个儿子也恰好出生，就是适甫、述甫，人们都把这看作积善的证明。桂卿嫁给指挥佥事王承唐为妻，生孙允济、允灏、大臯、大阜，孙女大縏。她最终于嘉靖乙酉年十二月二十日下葬，次年丙戌十二月十二日立墓，墓在方山回峰的戊辰冈，距离祖坟和总兵坟墓都只有咫尺之遥，按照礼制与苍雪公合葬。铭文说：黄氏列祖，是宿学大儒中的英杰，享有很高的当时声名，家族规范也早已形成；姻亲中的贤者，声名传遍各座城邑。难道仅仅以簪缨仕宦为荣耀吗？淑人的美德和妇女的操行也同样充盈，她没有辱没自己的父母。既长寿又康健，完整地归于九泉。内族把她留下的规范，看作可以与桓楹相提并论的典范。谁来为她铭刻？是她的外甥杨慎。亡妻王安人墓志铭

译安人姓王，父亲是礼部主事王溥，母亲姓朱。王氏世代是龙州宣抚司人。礼部公早年凭才名在当地崭露头角，后来又凭科举功名使族人仰望。任完县县令时有治理政绩，在礼部又多有文采，深得丘文庄公鉴赏称誉。一时的名士都愿意同他交往。我的父亲也与他最为知交，于是结下了婚姻之好。安人许配给我时，实际上还年幼。不久，她的父亲去世，她扶棺号哭，几次哭得气绝，前来吊唁的人也悲伤哽咽，赞叹她感情真挚；当时她才五岁。二十一岁时，她嫁到新都来与我成婚，常常叹息未能侍奉我的先母黄太夫人，面对我时总是呜咽流泪。到了京城，她拜见公婆，后来能够修明妇职。继母太夫人喻氏说：“她善于侍奉我，对妯娌很和顺，感情如同亲生姊妹。”她又教导我的两个妹妹，纺纱、织布、编织带子，像她们还未出嫁时一样。癸酉日，太夫人去世，她跟随我把灵柩送回家，途中共行了四个月；沿途驿站没有一处可以顺利停留，她仍亲自早晚祭奠。每当整理灵几和正室，便在旁边拜祭剩余的祭品，一切都按生前侍奉的礼节办理。到家后三年，她悲哭如同第一天。服丧期满后北上，因为儿子耕而同行；耕不幸夭折。她悲伤成疾，数月不能离开床边。丁丑年，我任初次命官，蒙恩受安人封号，但因疾病滞留一年多，未能戴上冠帔到宗庙谢恩。那年冬天，我因请假在家，安人庆幸能够见到她的母亲，心中十分欢喜，到了家病情稍有好转，但还没有停止服药。忽然一天早晨起身，她告诉我说：“妾身梦境不吉利，恐怕不能长久侍奉君子了。”又说：“听年长的人说，女子生病忌讳过生日。我生日是五月二十七日，如今已经过了。”我对她的话感到奇怪，委婉地宽慰譬解她，但从这天起病情日益沉重，直到危急，她呼唤我与我诀别。当时恰好有人来报告客人到了，安人还说：“远方亲友正在门外，不可以怠慢君子，一定要出去应接。”说完便再也发不出声音。小姑太孺人蒋氏问她想说什么，她只是张开嘴、扬起手指。直到傍晚才去世，是七月七日。享年只有三十二岁，令人悲痛哀悼。安人生来就是孤女，最终又没有兄弟，而孝顺恭敬出于天性。做妇人十二年，勤劳生产、节俭用度，辅佐我治理家事，对下人也很仁厚。我有时责备侍妾，她总是急忙替她们解释。逢节日举行家宴，她从不穿厚重华丽的衣服来见内亲。有人对她说：“你家世代享禄，自己又是命妇，何苦这样约束自己？”她回答说：“衣服穿得多就容易破，破了就必须制作新的，恐怕造成浪费，这不是用来匹配君子清廉品格的做法。”听到的人无不为她的话再三赞叹。安人多次怀孕却没有生育，恩恩是偏室所生的儿子。孩子满月时母亲去世，安人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爱护照料超过亲生母亲，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唉，苍天为什么要夺去我的贤良配偶？活着时相互怜爱，死后却彼此分离，我的感情怎么会有止境呢？因此在她下葬时写下这篇墓志。以此寄托哀痛。这一年是有明正德戊寅年十月一日。铭文说：龙门的墓道，恩泽如渊；其中有封土坟茔，草木多么茂盛。妇人将随姑母同葬，墓中既安稳又坚固，安然长存千年。我这篇铭文可以流传，我的悲痛却无法刻镌。孝友后华李子玉诔 前渠藩伯对我说：“嵩的亡兄李昆，字子玉，实在是嵩受学的老师。他探究道理，考核学艺，钩稽黄河、洛水的古学，尊崇古代而裁定今事，摒弃浮华而发扬精秀。虽也写时文，尽力去除陈旧套话；多承袭止斋的宏大文裁，效法龙川的俊逸文锋。拘守成说的人纵情大笑而惊诧，真正懂得文章的人却击节赞赏，都说他考中一次就像摘取胡须那样容易。”文采已增长而命运却不相合，最终含恨而死。他天性孝顺友爱，因母亲早逝而悲痛，每逢春雨覆盖坟土、霜日清扫松树时，便拍胸跺脚，悲痛得像袒衣括发服丧一样；每天看见的人都为他拭泪。他侍奉严父，在父亲面前竭力和颜悦色；一早得到新冰，首先拿来酿酒，得到甘美的肉脯，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送来，父亲从未不亲口尝食。后来参加贡试，有人劝他去参加选官，做学官，又有人说：“姑且留下来参加京闱考试。”子玉说：“我不是轻视冷清的官职而不愿做，也不是舍弃乡试中式的机会而不取。父亲年老在堂上，一个弟弟又被系留在远方，谁来奉养他而使他无所不至？古人不肯用三公之位换取与父母相处的一天，我难道宁愿舍弃百年人生来希望得到一天吗？”最终依照侍养亲人的条例，回去与弟弟一同在汴京应试。弟弟中选，他却沉默欣然说：“弟弟得到，就是我得到。”两人长久留在汴京，后来他先回去拜贺庆祝、酬答宾客，为弟弟准备赴礼部考试，又与弟弟一同北上。弟弟在京师任官十多年，他常常单骑前去探望，即使严寒酷暑也不避开。他的孝友就是这样。五十六岁时去世，曾亲自写下一篇文章，洋洋洒洒千百言，与弟弟永诀。下葬那天，送葬的人无不赞叹他的生平而悲哀他的死亡。门生商议说：“靖节、贞曜都有先例，请私谥为‘孝友’。”前渠公笃厚于伦理亲情，亲手写下他的生平梗概，嘱托我记述下来，附葬在乐隐公墓冈旁。追悼他写道：上天造就人才实在艰难，而使人才成就更为艰难。文运有阻碍，时运和命运也有阻碍。往古中原，才华丰富而命运困蹇，像后华这样的人也很多。他们有的班列高、乘车显达，有的只中一次进士而九次困顿；良马只值半豆，而劣马却有十倍之多，这些都载在简册丹青中，没有删去。由此征验朋友和弟弟的高尚情义，仿佛检验玉环肉好是否有缺。于是从逸史中征引诔文，在空山中凭吊青冢；将把这篇文字刻在楹柱石上，招来刚毅的魂魄，或许还能归来。贞靖李君墓道赞 操守有始有终，称为贞；正直而与众人和善，称为靖。于是为他私谥，实在是为了彰显他的公德；这些已经默默确定，也留下了教诲人的规范。蔡氏像蓍草一样长养百姓，流传美名，如同衡器和明镜；征召官员和老师来祭祀他，使秦地、蜀地都留下歌谣吟咏。他早早辞去官职以谢绝荣华，撩起衣裳来颐养性情。继承两位冯氏的清誉，发扬二陶的玄妙韵致。以石泉幽冷为乐，以苍翠峭拔的山色为隐居之所。歌咏‘嗟来’而返归本真，诵读‘归去’而听任天命。空谷中没有生刍可献，令人惆怅；远方空旷之地沾满泪水，令人悲伤。树立丰碑，刻下铭辞，彰明桑梓，作为后人景仰的德行。宋宜人铭诗 美善的宋宜人，父亲是宋姓，母亲是王姓，生于嘉靖年间中秋前夕。她禀受婺女星的光华，端庄聪慧、安静严肃，未出嫁时便有深远的闺门规范。嫁给良偶后，辅佐丈夫，孝敬公婆，亲自操持祭祀和饮食，直到半夜也无暇休息。公婆非常喜悦，和睦相处，共同生活三十多年；即使因哀伤而身体瘦弱，仍终身周济姻亲。对亲友无论富有还是贫困，从不因贫富而区别冷暖。深秋寒冬，她亲自漂洗丝絮，先供给姬妾侍婢。辛劳困苦全都忘却，嘉靖乙酉年因病卧床，终于去世，享年五十岁。葬在相连的山冈上，已有贤能的儿子英，声名飞扬；又蒙恩赐赠，光耀幽冥，这都是贤嗣的孝行。思念如寒泉绵长，于是把铭文刻在青玉石上，用来彰明墓室。《升庵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