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庵集卷五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七，明代杨慎撰，《锦城丝管》。唐人的乐府诗多由诗人的绝句谱唱，王昌龄、李太白的最多，杜子美的七言绝句将近一百首。锦城的歌妓唯独歌唱杜甫赠给花卿的那一首，就是：“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花卿在蜀地颇为僭越地使用天子的礼乐，杜甫写这首诗讽刺他，含意寄托在言语之外，最能得到诗人的讽谏之旨。当时歌妓唯独把这首诗编入歌曲，也是有所见识的。杜甫的诗，各种体裁都有极其精妙的作品，唯独绝句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近世却反而仿效它，废弃其他各家。难道近世诗人真正的见识和暗中契合诗旨的程度，反而还在唐代歌妓之下吗？落月照满屋梁。“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是说梦中见到那个人，醒来还疑心月光仍照着他的容颜；也就是所谓梦中魂魄尚在，醒来后精神还没有完全回来。诗意本来浅显，宋人看得过于深奥，反而使它晦涩了。把它解释为“传神”，是不对的。“凝”读作“佞”。诗句“肤如凝脂”中的“凝”读作“佞”。唐诗有“日照凝红香”，白居易诗有“落絮无风凝不飞”。又有“舞繁红袖，凝歌切翠眉愁”“舞急红腰，凝歌迟翠黛低”。徐干臣词说“重省别时泪渍罗巾犹凝”，张子野词说“莲台香烛残痕凝”，高宾王词说“想莼汀水云愁凝，闲蕙帐猿鹤悲吟”，柳耆卿词说“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如今多读作平声，既失去本音，声律也不协调。关山同一“防”。杜甫诗“关山同一防”中的“防”字非常精妙，苏东坡也极其喜爱。他作《洞仙歌》说“一点明月窥人”，用了杜诗的语句；《赤壁赋》说“山高月小”，用了杜诗的意思。如今书坊刻本把“防”改作“照”，语意就索然无味了；而“关山同一照”，小孩子也能写出来，哪里还用得着杜甫呢？幸好《草堂诗余》的注释可以作证。巫峡与江陵。盛弘之《荆州记》说：“巫峡江水流得很快，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就能到江陵；中间相距一千二百里，即使乘着飞奔的马、驾着疾风，也不会比这更快。”杜甫诗说：“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到江陵，近来亲眼见到，确实有根据。”李白说：“早晨辞别白帝城，彩云之间；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能回来。两岸猿声啼叫不尽，小船已经驶过万重山。”二人虽然都用了盛弘之的话，优劣却自然不同。如今有人说李白、杜甫不能论定优劣，这话也太糊涂了。《竹枝词》。元代杨维桢《竹枝词》一时应和的人有五十多个，诗有一百多首。我唯独喜爱徐延徽的一首：“都说卢家美好，莫愁难道不知道天上有牵牛？白白抛下万斛胭脂水，流向银河，染成一片秋色。” 《柳枝词》。《丽情集》记载，湖州妓女周德华，是刘采春的女儿。她歌唱刘禹锡《柳枝词》说：“春江一曲柳树千条，二十年前的旧板桥。曾经与美人在桥上分别，遗憾直到今天还没有消息。”这首诗非常好，但《刘集》中没有收录。薛能《柳枝词》。薛能《柳枝词》说：“和着花朵的香雪，笼罩九重城；夹路春日的阴影，遍及十万营。唯独边塞一带令人不忍远望，只有一株憔悴的树，少有人经过。”这首诗的意思是说，京城里粉饰太平，却废弛了边塞的防守。本集作“和花烟絮”，赵松雪作“和花香雪”，《唐诗三体》作“和风烟雨”，都是不对的。应当依据本集和赵松雪所书的文字，这样才有意味。瑟瑟。白居易《琵琶行》“枫叶荻花秋瑟瑟”，如今详细解释此句的人多认为“瑟瑟”是萧瑟的意思，这是不对的。“瑟瑟”本来是宝石的名称，颜色碧绿；这句是说枫叶红、荻花白、秋色碧绿。有人都奇怪这种说法与今人的解释不同，我说：“为什么不拿白居易的其他诗来证明呢？”他的《出府归吾庐》说“嵩碧伊瑟瑟”，《重修香山寺》排律说“两面苍苍岸，中心瑟瑟流”，《蔷薇》说“猩猩凝血防，瑟瑟蹙金匡”，《闲游即事》说“寒食青青草，春风瑟瑟波”，《太湖石》说“未秋已瑟瑟，欲雨先沉沉”，又说“隐起磷磷状，凝成瑟瑟胚”，这些也是描写太湖石。《早春怀微之》说“沙头雨染斑斑草，水面风驱瑟瑟波”，《暮江曲》说“一道残阳照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这些诗把“瑟瑟”同“斑斑”“苍苍”“猩猩”相对，难道是萧瑟吗？唐诗中只有白居易多用“瑟瑟”一词，其他如王、周、嘉陵的诗说“嘉陵江水色，一带柔蓝碧；天女瑟瑟衣，风梭晚来织”，也很精妙。元代邓文原诗说“楚江秋瑟瑟，吴苑晓苍苍”，王庭筠诗说“上天派名山镇护这个地方，千家万户的瑟瑟碧色嵌在西窗”；山僧请求分给他台阶前的空地，招待客人前先开出四十株，这首诗也写得好，一并记下。萧遘《成都》诗说：“月色初晓，已经听到花市聚合；江面平静，偏偏看见竹筏很多。最好让它们载取芬芳的花木，多余的光照在岷山天空的瑟瑟水波上。” 羊肠与熊耳。庾开府诗说：“羊肠山路连接着九重山坂，熊耳山对着两座山峰。”鲍照诗说：“二崤山如虎口，九曲山路如羊肠。”可以说写得精巧。与杜工部“高凤聚萤，骥子莺歌”的句子相比，杜诗反而显得偏枯了。刘须溪。世人认为刘须溪善于鉴赏诗歌，因为他对《文选》诗以及李白、杜甫等各家都有批评。我认为刘须溪本来就不懂诗。他批评《选》诗的开头说：“诗到了《文选》便遭遇一次厄运，五言诗在建安时期盛行，而以拖沓为最严重。”这句话在根本处已经迷失了。刘须溪只是知道尊崇李白、杜甫，却不知道《文选》诗正是李、杜的源流。我曾说刘须溪不过是开剪截铺、罗段铺的店客人，根本没有到过苏州、杭州、南京的织机坊。幽阳。陈子昂诗说：“微明的月亮从西海升起，幽暗中的阳气才开始上升。”月本来属阴，却称为幽阳；月到十五日属阳，而天刚亮时已经亏缺。这句话也符合道家的说法：“坎卦代表月亮而中间充满阳气，女子本属阴，却有成为婴儿的道理。”《左传》也说：“女子，是阳性的事物，却在晦暗的时辰。” 佛经中类似诗句的话。佛经中说：“快乐地行动不如苦中安住，富有的客人不如贫穷的主人。”又见《洞山语录》：“破镜不能再次照人，落花难以重新回到枝头。”与唐人的乐府诗极为相似。门外的小狗。

译门外小狗在叫，知道是萧郎来了。只穿着袜子走下香阶，冤家今夜醉了。扶着他进入罗帐，他却不肯脱下罗衣。他醉就任他醉，总胜过独自睡觉的时候。这是唐人的一首小词，前辈说看这首词就可以知道作诗的方法。有人拿这件事问我，我回答说：只是转折很多。大概八句中有四处转折。冻凇。《集韵》说：“凇，是冻成的冰。”《三苍解诂》说：“是液态的雨。”这个字读作“送”。俗称雾凇。《汉书·五行志》说：“雨水落在树上结冰，也叫树介，又叫木稼。稼就是介的讹字。天气极寒，树木结冰，好像树木穿上了铠甲。”曾巩《南丰集》说：“齐地天气极寒，夜间雾气凝结在树上，太阳出来后飘满庭院台阶，尤其可爱。”于是作诗说：“园林初升的太阳下洁净无风，雾凇像花一样开遍树树。还记得集英殿深处，舞人齐齐插着玉珑松。”齐地把雾凇看作丰年的征兆。谚语说：“霜凇如雾凇，穷孩子准备饭瓮。”然而凇发展到极点就成为树介、木冰。谚语说：“树木如果结成木稼，达官显贵也害怕。”大概寒气较轻时形成雾凇，寒气很重时形成木冰；雾凇预示丰收，木冰预示灾祸。李献吉诗说：“大寒时冰雨纷纷，早晨行走，太阳临江吐出云气。”大概是咏木冰。又说：“今天早晨走在白色的雾凇中，南边的树枝参差着开放；紫宫的散花仙女，骑着龙下到瑶阶。”大概是咏雾凇。二者都极尽描写事物的妙处。我以前有一首《雾凇》诗说：“难怪天鸡误报了晨光，青腰玉女正在试穿银色的衣妆。” “美玉般的霜花整齐地缀满叶子，仿佛剪成；祥瑞的树上花朵开放，寒冷中却没有香气。月色洁白，哪里会迷失在三里雾中？云色转黄，先预示着万家粮仓。穷孩子唱着饭瓮歌，歌声正好；六瓣雪花又何必向谢庄祝贺。” 神瀵。陈希夷诗说：“忽然火轮煎熬地脉，惊讶地看见神瀵从山顶涌出。”神瀵出自《列子》，就是《易经》所说的“山泽通气”，也是《参同契》所说的“山泽之气相互蒸腾，兴起云气而成为雨”。地理书中说的“沃焦”“尾闾”，都是这个道理。绿沉。杜甫《游何将军山林》诗说：“雨水抛落金锁甲，青苔躺在绿沉枪上。”周少隐《竹坡诗话》说：铠甲被雨水抛在地上，好像被金锁住；长枪躺在苔藓上，好像被绿色沉没，含有将军不喜好武事的意思。这是盲人摸象的话。薛氏《补遗》说：“绿沉是精铁。”引用《隋书》中隋文帝赐给张渊绿沉甲的事。赵德麟《侯鲭录》说：“绿沉是竹子。”引用陆龟蒙诗“一架三百竿，绿沉森杳冥”。虽然略有依据，却也不对。我考察，绿沉是画工所用的颜色名称。《邺中记》说：石虎制作象牙桃枝扇，有绿沉色、木难色、紫绀色、郁金色。王羲之《笔经》说有人把绿沉漆笔管送给他。《南史》说梁武帝在西园食用绿沉，绿沉就是西瓜皮的颜色。梁简文帝诗说：“吴戈夏服箭，骥马绿沉弓。”虞世南诗说：“绿沉明月弦。”刘邵《赵都赋》说：“弩有黄间绿沉。”如果按照薛氏和赵德麟的说法，铁和竹怎么能用来作弓弦呢？杨巨源诗说：“吟诗白羽扇，校猎绿沉枪。”与杜甫的诗句相同，都是说把枪柄漆成绿沉色。秃节。晁以道家中有宋子京手书杜甫诗一卷，其中“握节汉臣归”其实是“秃节”，“新炊间黄粱”其实是“闻黄粱”。晁以道跋语说：“前辈所见的书本来就多，不像晚生只把印本当作标准。”我杨慎考察《后汉书·张衡传》说：“苏武以秃节显示贞操。”杜甫正是用了这句话。后人不知道出处，改“秃”为“握”；晁以道只知道宋子京旧本，也不知道“秃节”二字的出处，何况如今浅薄的学者呢？五言律诗的起句。五言律诗的起句最难。六朝人称赞谢朓善于开头，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雄健高古，压倒千古。唐人多用对偶起句，虽然严整，却缺少高古气象。宋代周伯弜选《唐三体诗》，选取起句工巧的作品，如“二酒渴爱江清，余酣漱晚汀”，又如“江天清更愁，风柳入江楼”，语言确实工巧，但气势衰飒。我喜爱柳恽“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吴均“咸阳春草芳，秦帝卷衣裳”，又有“春从何处来，拂水复惊梅”，梁元帝“山高巫峡长，垂柳复垂杨”，唐代苏颋“北风吹早雁，日日渡河飞”，张柬之“淮南有小山，嬴女隐其间”，王维“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杜甫“将军胆气雄，臂悬两角弓”，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这些虽是律诗，却含有古意，都是起句的妙处，可以作为法则，何必仿效晚唐呢？周伯弜的见识实在像小孩子。谢朓诗。谢朓《酬王晋安诗》说：“南方盛产橘柚，哪里知道鸿雁飞翔。”后人不理解这句的妙处。晋安就是闽地的泉州。所谓“南中荣橘柚”，正如谚语所说“南方蛮地树木不落叶”；所谓“宁知鸿雁飞”，正如谚语所说“鸿雁飞不到的地方”。树木不凋落，鸿雁飞不到，本来是瘴气弥漫的地方，却偏偏用美好的言辞来写它。这就是隐语的妙处。咏萤火虫的诗。唐代刘禹锡《秋萤引》说：“汉陵秦苑，遥遥一片苍苍。腐根败叶之间，秋萤闪着微光。夜空寂寥，秋气清净。千门九陌之间，飞舞悠扬。光彩纷乱交映，一半明亮一半隐灭。金炉星火喷吐，灯花开放。露水洗涤着它，清风吹拂。聚集在茅草间不定，像招摇星低垂。高高的罘罳之间，斜斜掠过蛛网。经过玉璇题，飞舞在罗帐。楼上的襮衣拂过香裙，承露台前绕着仙人掌。槐市的学生夜里对着书本，北窗下清楚辨认鲁鱼之误。行旅之人在东山上兴起远行的思绪，中郎身在骑省而悲叹秋气。铜雀台的人归去，自己进入帘幕；长门宫帐空空，萤光来照泪痕。谁说到了黄昏光明便会消失？它总是自会发光。儿童奔跑，娇女争看。它天生有光，并不是自己夸耀。远近高低，暗中先遍布各处。捕蚊的妖鸟也在夜间飞行，翅膀像车轮，人却看不见。宋代张文潜《熠燿行》说：碧梧桐含着风，夏夜清凉。五月林塘之间，萤火飞舞；翠屏玉簟上生出凉意。一点秋心，从此产生。方池水深，凉雨聚集。上下光辉闪烁纷乱，凝成碧色。幸好借着帘卷飞入华堂，不怕惊动人，照在美玉般的席上。汉宫千门万户相连，夜夜荧煌，暗中穿行。”

译“光芒流照太液池上，水波的影子落在金盘中。月亮中的露水、银色的宫阙一片茫茫，玉漏缓慢。年年都为你充满愁思。长门宫中怨妇不能成眠，团扇美人还在赋诗。避暑的风廊中人声娇美，栏杆下扑来的萤火落在小罗扇上，已经进入幽室。夜色分明，又伴着残星；天还没有亮。你难道没有看见建章宫殿在洛阳以西，如今破瓦颓垣，古今都令人悲伤？荒草丛生，芜蔓遍地，没有人的踪迹，只有秋天到来时萤火虫飞舞。”刘禹锡、张文潜的两部诗集如今已经失传，我家里还保存着。我兼爱这两首诗的工巧，所以在这里录下它们。从前我寄居大理三塔寺，满眼都是荒草，飞萤有数万只，亮得如同白昼。我曾戏对同来的诸生说：“车胤见到这样的景象，就不必再用袋子装萤火读书；隋炀帝见到这样的景象，也不必下诏搜求书籍了。”于是作《流萤篇》说：“沉沉的雁沼，幽郁地连着栖息之处；隐隐的龙宫，萤光灿然。晴光蒙昧，零雨洒在东山下；薰风回旋，在南陆边吹拂。可怜萤光聚成光晕，照亮幽暗的夜晚；可惜繁华的光彩簇拥着深红的天空。深红的天空与幽暗的夜色朦胧，冰凉的竹席、银色的床榻上，漏声还没有终止。哪家的院落没有天上的烛光？哪一处园林没有夜间的光亮？夜光伴着清露洒落，天烛般的光芒；凉气倾泻，阴火遥遥穿过翡翠帘，流星靠近鸳鸯瓦。这时蟋蟀停止了夜间的鸣叫，这时候蝉也停止了沸腾般的声音。” “长门宫中，班姬关上宫门；阿房宫里，秦后卷起衣帘。苏氏妇人下了织机，无心梳妆；卓文君当炉卖酒，半醉半醒。为了看见流萤而思念远方的道路，为了感伤流年而怜惜芳草。黄昏时看两颗星明亮而不能入睡，清晨远望长河，白得如同……扫荡子从军前往月支，闺中女子对着身影，滞留在秋日的约期。蚕书婉转写成连环字，雁帛殷勤织成锦绣诗。愿能遇见你而拾取光彩，不让卑贱的我收起愁眉。何仲默《流萤篇》说：‘广储宫六月清凉没有暑气，流萤暗暗追逐薰风飞起。起初看见黄昏连接着万户星光，继而看见夜色照耀千门雨影。千门万户争相高低，拂过栏杆，绕着廊道，纷乱又整齐。碧莎映着水光，初显空旷；绿柳栖着烟霭，影子忽然迷离。水光烟影飞舞又停歇，难道能让炎热的太阳之精轻易消灭？身上带火终究须避开太阳，含着光辉却自然亲近流动的月光。’长信宫中一片秋叶，玉阶金阁间看见萤火流动。贵嫔打开带香气的罗扇，侍女卷起珠帘，露出画楼。哪家的怨妇正在缝制白绢，忽然在窗前看见流萤经过。蟋蟀鸣叫，床榻空冷，宝瑟寒凉；鸳鸯机暗，孤灯将灭。萤火飞来飞去，年年如此，却笑那明珠按剑之人。不要说腐草没有生命的意义，不要说寒灰不能重新燃烧。还要用斥鷃与鲲鹏的话来说明这一点，反复咏读《庄子》第一篇。” 何仲默读杜甫诗集《枕籍杜诗》时没有看到我家所藏的书，因此对六朝和初唐诗并不熟悉。他同我和薛君采谈到六朝、初唐诗时，才恍然自失，于是作《明月》《流萤》二篇来模拟它们。然而终究不如他仿效杜甫的那些作品。这一篇中的“明珠按剑”和“鲲鹏斥鷃”都与流萤没有关系，由此可以知道作诗是多么困难。芳梅诗。“新年芳梅，树上繁密的花苞；四面都同在春天，风吹来渐渐飘落，一夜之间几枝便空了。小妇人如今就像这样，长城的怨恨没有穷尽。不要把它同辽海的白雪相比，它只在后庭之中。”这是刘方平的《梅花诗》。诗中既不使用典故，也不拘泥对偶，却工整精致、天然浑成，即使李白也不容易在它前后争胜。梅花诗被宋人写坏了，让人看到梅枝便觉得可憎，香气和影子也失去了意味。怎样才能吟诵这首诗以及梁元帝、徐陵、阴铿、江总等人的咏梅诗，一洗梅花所受的羞辱呢？桃花诗。唐代从贞观到景龙年间，诗人的作品大都是奉诏应制、按照命题而作。既然体制相同，又都华丽有余而韵致略显不足。唯独苏颋《东望望春春可怜》一篇远远超过群作。我又见到唐中宗《赏桃花应制》诗，共有十多人应和，其中最后一位小臣的一首绝句说：“源头的水边群花无数开放，红花红萼之间夹着青梅。从今以后结子三千年，预先欣喜仙人游来再次采摘。”这首诗一出现，其他作品全都失色。唐中宗命宫女歌唱它，称为《桃花行》。可惜不知道作者姓名。然而宋元以来选唐诗的人，所选将近百家，却没有一人选它；是没有见过，还是没有认识到它的价值呢？莲花诗。张文潜《莲花诗》说：“平池碧玉般的秋波明亮，绿云拥着扇子般的荷叶，青色的荷梗摇动；水宫仙子争相装扮红妆，轻步踏过水波明镜。”杜衍《雨中荷花诗》说：“翠盖下的佳人临水站立，檀粉不均匀，香汗湿润；一阵风吹来，碧绿的波浪翻涌，珍珠般的水滴零落，难以收拾。”这两首诗都极其精妙。又有刘美中《夜度娘歌》说：“菱花明亮，垂着鸾鸟结；灿烂地仿学宫妆，匀抹细腻如雪；风吹凉鬓，影子萧萧；一抹疏云对着斜月。”寇平仲《江南曲》说：“烟波渺茫一千里，白蘋香气随东风散起；在日暮的汀洲上惆怅，柔情不断，像春水一样。”亡友何仲默曾说，宋人的书不必收藏，宋人的诗不必阅读。有一天我写下这四首诗，拿给他问：“这是什么人的诗？”他回答：“唐诗。”我笑着说：“这正是你所不读的宋人诗。”仲默沉吟了很久，说：“仔细看也不好。”真可以说是倔强了。低劣的唐诗。学习诗歌的人动不动就说唐诗，便认为一定好，却不想唐人中也有极其低劣的，如薛逢、戎昱；有的属于盛唐末流或晚唐，也有几个等级，如罗隐、杜荀鹤；晚唐中更差的有李山甫、卢延逊，再往下的就更差，连罗隐、杜荀鹤都比不上。他们的诗有“一个祢衡容不得，又一领青衫消不得”这样的句子，其他还有“我有心中事，不向韦三说”，“昨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饿猫窥防穴，饥犬防鱼砧”，“莫将闲话当闲话，往往事从闲话生”，“水牛浮鼻渡，沙鸟防头行”等。这一类都是下里巴人和优伶口中的俗语，宋人却拿来当作诗法，收入《全唐诗话》，使读者说：“这也算是唐诗的一种体式。”如今有人称赞“燕赵多佳人”，其中也有跛足的、独眼的、肥胖的、患疥疮痔疮的，却偏偏专宠她们，说：“这也可以算是燕赵佳人的一种吗？” 咏蝉诗。陆龟蒙《蝉诗》说：“伴着貂蝉，黄金……置影映雀，画成图。”考察《梁书》，梁武帝曾赐吴兴太守何戢蝉雀画扇，陆龟蒙的诗用了这个典故。烛剪诗。元代武伯英咏烛剪诗说：“啼声将尽的瘦玉，吐出兰心；踢落春日的红花，散发燕尾般的香气。”一时受到人们称赏。国朝古杭李时勉咏剪刀诗说：“剪吴绫时，像鱼吞食浪花；裁蜀锦时，像燕子掠过云霞。深院里剪刀声传来，春日白昼宁静；小楼中手工做完，夕阳已经斜照。”李公有刚直的节操和清正的声名，诗却如此妩媚。由此可知，写梅花的并不只是宋广平。引泉诗。

译杜工部《补稻畦水》诗说：“碧羽般的水草繁茂明亮，水光闪闪，仿佛生出银河。鸥鸟从镜中飞来，关山如雪在远处相看。秋天的菰米成熟成黑米，精细舂凿后传来白米饭。玉粒足以供早晨炊煮，鲜红的霞光任它散开。”陆龟蒙《引泉》诗说：“曾听说瑶池的水流，又灌溉朱草田。凫鸟伯仲戏弄翠色花蕊，鸾鸟雏鸟在红色烟霞中飞舞。迎风转动桂木船舵，隔着雾气驱船向西。”这两首诗把农田景色写得淋漓尽致，然而用词又跌宕开阔。感遇诗。有人问我：“朱文公的《感兴诗》比陈子昂的《感遇诗》更有义理和情致。”我说：“这好比穿着青裙、满头白发的节妇，竟然同浓妆艳服的宫女争妍取怜，较量才能、角逐妙处；这样做不但会被旁观者取笑，也会使自己失去本来的操守。总之，两者不能同日而语。朱文公以《招魂》为拟作而续《楚辞》，以《感兴》续《文选》，其中没有看到这一点。所以说：‘分开来看，二者各自完美；合在一起看，两者都会受损。’希望有人能理解我的话。” 风筝诗。古人在宫殿楼阁的檐角之间悬挂风琴、风筝，都是借风吹动而发出声音，自然协调宫商。元稹诗说：“鸟啄风筝，碎裂如珠玉。”高骈有《夜听风筝》诗说：“夜静时弦声的韵律响彻碧空，宫商任凭来往的风吹奏。隐约像乐曲，刚刚值得听，又被风吹成了另一种曲调。”僧齐己有《风琴引》说：“按着吴地的丝弦，雕刻楚地的竹管，高高托在天风中，拂动而成为曲调。一声一声的宫商在白色天空中，像鸾鸟鸣、凤凰语，绕着高高的梧桐。”夜深天碧，松风很多，孤窗前寒冷的梦被流水声惊醒；忧愁的魂魄依傍枕边不肯离去，反而怀疑自己的住处邻近湘娥。金风声尽，薰风吹起，寒凉之声在空堂中回荡难歇，常常担心听得太多而使耳朵厌烦。清越的声音不断，只是知音的人已经绝少。王安石有《风琴》诗说：“风铁相互敲击，本来可以发声；北方士兵夜行，声音响遍军营。为何在清平时代还容许高枕而卧，反而变成幽窗下枕边的声音？”这说的是檐下的铁马。如今把纸鸢称作风筝，是不对的。杜甫遗逸的诗。《合璧事类》载有杜甫诗：“三月飞雪，连夜不断，本来不应伤害春日景物；只是因为春天将尽，所以留下来陪伴梨花。”这首诗旧日的诗集中没有收录。又有《寒食》诗句“少天气，春风多柳花”，以及“小桃知道客人的心意，春尽时才开始开花”。这样看来，如今完整的杜诗集遗漏的作品还很多。九言诗。元代天目山中峰寺僧明本说有一首九字梅花诗：“昨夜西风吹折了林中的树梢，小艇从渡口翻滚着冲入沙滩。野树和古梅独自卧在寒屋角落，疏朗的梅影横斜，暗暗映上书窗。敲打着半枯半活的几枝梅干，花蕾想开却还没有开几朵。含香的花苞，即使画工技艺奇妙也会无从下手；我喜爱它的清香，所以姑且拿新诗来调笑它。”池南唐文荐【锜】对我说：“这首诗不好，梅影不能说‘敲’；而且后四句有斋饭酸馅的气味。”他请我作一首，我便即席吟道：“玄冬小春，十月微阳回。绿萼梅蕊早早地靠着南枝开放，折下赠给陆凯，却还没有寄到陇头去。相思之情忽然来到卢仝窗下，歌罢《水调》，沉珠映着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飞向凌风台。徒然恨高楼上三弄的叫云笛，无奈二十四番花信催促花开。”近来看到卢赞元的《酴醿花诗》：“上天把花王的国度交给它，酴醿的艳色压倒春光。它洗净素颊，和群芳相伴，远胜过浓艳的花朵缀满枝头却毫无风韵。”李堪友诗中有“横斜照水搀先梅，瑶池董双成浴香肌，露竹林嵇叔夜醉玉山颓”之句。如此风流的景物，为什么不收入锦囊？诗句清丽，和暖的天气也仿佛被它强行挽回了春天。这也是九字律诗。这首诗也有构思和情趣；说李花没有风韵，非常切合对物态的描写，是前人没有说破的地方。《金山寺诗》灵山有一峰秀美，高耸险峻，远非其他山峰可比。根盘扎在大江底部，倒映的山影插入浮云之间。雷霆常常在这里交作，风雨也时时来往。超出尘俗之外悬着清丽的景色，千百年来一直值得登临攀赏。这是唐人韩垂题写的《金山寺诗》，应当是第一。张祜的诗虽然很好，但结句“终日醉醺醺”，已经落入张打油、胡钉铰那一类了。《人日梅诗》李群玉《人日梅花诗》说：“半落半开临着野岸，团聚的情意和思绪共同媚悦春光。玉鳞寂静地飞过斜月，洁白的手亭亭地面对夕阳。”也很有构思和情趣。“玉鳞寂寂飞斜月”真是奇句。“暗香浮动”恐怕还不能和它相比。金人咏物诗 《中州集》载金代羽士王予可咏西▯：“一片寒冷沉在潭底的月光，半弯斜卷着陇头的云。”孙铎咏《玉簪花》说：“迎着西风披拂，仿佛有所等待；在凉月下徘徊，显得更加多情。”郑子聃咏《酴醿诗》说：“没有人用玉斧修整月亮，珠裙却有意挽留仙人。”这些诗都极其工于描摹物态。《黄鹤楼诗》宋代严沧浪把崔颢的《黄鹤楼》诗评为唐人七言律诗第一；近来何仲黙、薛君采把沈佺期的《卢家少妇郁金堂》一首评为第一。这两首诗很难分出优劣。有人问我，我说：“崔诗多用赋体，沈诗多用比兴。若按画家的技法来说，沈诗像披麻皴，崔诗像大斧劈皴。” 吹蛊 鲍照《苦热行》说：“含沙射流影，吹蛊痛行晖。”南方养蛊人家所养的蛊虫，在昏暗的夜里飞出饮水，光芒像拖着彗星的尾巴，这就是所谓“行晖”。《文选》注释说：“行晖，是行旅之人的光辉。”不对。七夕晒衣 沈佺期《七夕曝衣篇》说：“你没有看见从前宜春宫、太液池边，披香殿的彩绘楼阁高耸入云吗？灯火闪耀，映照九街；香气浓郁，百和香燃烧。今夜星辰繁密，银河正白，人们传说织女牵牛星是来客。宫中喧闹地登上晒衣楼，天上仙女们也铺开了红粉席。舒展的罗衣铺开，云雾仿佛散去；缀着玉、垂着珠，银河也似回旋。朝霞散发光彩，使衣架显得羞惭；晚月分来清光，胜过镜台。上面有仙人佩戴的长命缕，中间陈列着宝贵女子迎接欢乐的绣品。玳瑁席中另造出春色，琅玕窗里竟仿佛变成白昼。椒房金屋里宠幸着新近得宠的人，意气娇奢，却不得自由。汉文帝应当爱惜修筑露台的费用，晋武帝也应当烧掉前殿的皮裘。”沈佺期这首诗开头铺陈藻饰，结尾归于讽谏，实在值得钦佩玩味。近来刻印的《沈集》没有收录这首诗，大概是从类书抄合而成，并不是当时的全集。文思的迟速 司马相如含笔到笔毫腐烂，枚皋奉诏立即写成赋，说的是文思有迟有速的不同。唐人说：“潘纬吟咏古镜用了十年，何涓一夜之间写成《潇湘赋》。”画家也说：“王思训用了多年的功力，吴道玄一天便能完成。” 崇山

译驩兜被流放到崇山，如今有人认为崇山就是湖广的慈利县，这是不对的。沈佺期诗集中有《从崇山向越裳》诗，序中说：“考察《九真图》，崇山距越裳四十里。杉谷就是古代的崇山，竹溪从道明国流来，在崇山北二十五里处与另一水相合。藤竹错杂，明暗相间，共有三十座山峰，夹着水直上千余仞，诸仙的洞窟居所在那里。”诗说：“早晨从崇山脚下出发，晚上坐在越裳的山阴。向西走，崇山谷地变幻；向北走，竹溪更加幽深。竹溪是道明水，杉谷是古代的崇山。”据此证明，崇山应在交州、广州一带，这才是对的。石尤风 郎士元《留卢泰卿》诗说：“知道前约还在，所以今夜难以分离。不要拿故人所置的酒来相比，它还不如石尤风。”石尤风就是迎面吹来的逆风，船行遇到它就不能前进。这首诗的意思是：船遇到逆风便停住，所以故人设酒相送，却以将来相会的约定作为辞别之言；这样说来，故人的酒还不如石尤风。用语十分工巧。近来吴中刻印唐诗，不懂“石尤风”是什么意思，竟改成“古淳风”，可笑又可恨。虾蟆陵 白居易诗中自称本是京城女子，家住虾蟆陵下。虾蟆陵在长安。谢良辅诗说“取酒虾蟆陵下，家家守岁传卮”，齐己诗说“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捣衣 《字林》说：“直立舂捣叫作捣。古人捣衣时，两名女子相对站立，各执一杵，像舂米一样。如今改成平放杵、两人对坐捣衣，是为了方便。”我曾见过六朝人所画的《捣衣图》，图中的形式就是这样。图后有魏瓘用行书写的赋：“夜色怎么样了？秋夜已经过了一半。拉开鲁缟，挽起洁白的手臂，开始时摇扬舒展，最后变得纷乱。惊飞的燕子分成两行，彩云被截断为一片。高楼隐约仿佛在移动，远城的声音仿佛散开。夜里有露，秋天有风；捣衣杵有声，衣服便可以缝制。佳人听着，情意何时才能穷尽？在清凉景色中逍遥行走，在晴朗天空下舒缓自得。黄金钗啊，碧云般的头发；白纶巾啊，青女般的月色。佳人听着，声息确实还没有停歇。手臂如长虹，忽然张开，凌空而过。倒映的光影将要越过时光。余韵还没有结束，微弱的身影才开始流动。曲折地进入闺房，半半地进入夜梦；幽静的馆舍，正增加客人的愁绪。李都尉因胡笳声而感动流泪，向子期因邻家的笛声而更加忧愁。古人独自因听声而感怀，如今又何况兼有秋意？愿你不要按动龙泉剑的寒光，谁说明珠不可以投赠？”这篇赋虽然使用骈偶，是齐梁时期的习气。雕胡 《说文》说，雕胡又名蒋。徐铉说：《西京杂记》和古诗都写作“雕胡”，《内则》注也写作“雕胡”，又作“安胡”。枚乘《七发》中“安胡之饭”的注说：就是如今食用的菰米。宋玉赋说：“主人家的女子煮雕胡饭。”《尔雅》说“齧雕蓬”，孙炎说：就是菰米。菰米可以煮饭，古人把它列为五种饭之一。《周礼》说鱼适宜配菰米，干宝说：菰米饭与鱼同属水产之物，适宜相配。菰米颜色黑，管子称它为雁膳。杜甫诗说“波漂菰米”，沈云：黑色，是说人不收取它，雁也不啄食它，只任它被水波漂流；沈云由此看见长安兵火惨烈到了极点。有客人见我吟咏“波漂菰米”一句，问道：“杜甫这首诗中的中间四句也有所本吗？”我说：“有出处，不过变化到了极妙的程度。”隋代任希古《昆明池应制》诗说：“回头眺望牵牛渚，极力欣赏雕镂鲸鱼的水道。”写的是太平宴乐的气象。杜甫如今一变而写成：“织女的机丝徒然对着夜月，石鲸的鳞甲在秋风中震动。”读来，荒烟野草的悲凉便显露在言外。《西京杂记》说：太液池中有雕胡，紫色的笋壳、绿色的竹节，野鸭幼雁在其中啄食嬉戏。《三辅旧图》说：宫人泛舟采莲，唱着巴人的船歌，从中可以看见人物在宫池中游乐、宫廷的富贵景象。杜甫如今一变而写道：“水波漂着菰米，沉云一片黑；露水寒冷，莲房落下粉红花瓣。”读来便可看见菰米无人收取，任它沉没；莲房无人采摘，任它坠落，兵戈乱离的情状全都显现出来。杜甫诗的妙处，就在于翻化古语；千家注没有一处引用这些材料，即使有万家注又有什么用？由此才明白杜甫诗的妙处如此。四句直承而下，与《三百篇》“牂羊羵首，三星在罶”相同；至于晚唐“乱杀平人不怕天，抽旗乱插死人堆”，难道只是相隔如天壤吗？银烛 《穆天子传》说：“天子的宝物有璿珠、烛银。”郭璞说：“烛银有精亮的光，像蜡烛一样。”梁简文帝诗说：“烛银胜过汉女，宝铎超过昆吾。”江总《贞女峡赋》说：“含有照耀光辉的烛银，逆流而上经过潺湲的膏玉。”唐人诗中使用“银烛”这个词，本来出于此。“帆”字的读音 “帆”字读符咸切，是船上的篷幔；又读扶泛切，是使船借风行驶。船篷的“帆”读平声，使风的“帆”读去声，大概是动词和名词的区别。刘熙《释名》说：“顺着风张开篷幔叫帆。”注为去声。《广韵》说：“张布障风叫帆，读音同‘梵’。”《左传·宣公十三年》注说：“拔起车旗投到车衡上，使它不能迎风，这里说车旗承受风力，如同船帆迎风。”所以船帆的“帆”读平声，“帆风”的“帆”读去声。防云说：“帆是扇风之名。”孙绰《子》说：“行动不合道理，就像船有帆却没有舵。”《南史》说：“借着风张帆上行，前后相连如烟。”《荆州记》说：“宫庭湖的神能使湖中分开风向，船帆或向南或向北。”晋代湛方生有《帆入南湖》诗，又有《还都帆》诗。谢灵运有《游赤石进帆海》诗。刘孝威有《帆度吉阳州》诗。《文选》说：“诗无因下征帆。”徐陵诗说：“南边经过大麓，北边张帆渡清湘。”刘删诗说：“回转船舵乘着分流的水，举帆追逐分开的风。”张九龄诗说：“出征的马鞍在北渚停歇，归来的船帆指向南方边地。” 张燕公诗说：“离别的魂魄像出征的船帆，常常向帝乡飞去。”赵东曦诗说：“在帝城奔驰的梦想，归来的船帆满载着疾风。”杜甫诗说：“江浦的船帆清晨刚刚出发。”韩愈诗说：“无缘借船帆渡过江水。”包何诗说：“锦帆乘风转动，金色的装饰映得满地一新。”孟浩然诗说：“岭北回转出征的船帆，在巴东询问故人。”徐安身诗说：“暮雨中衣服还湿，春风里船帆正张开。”近来苏州刻本把孟浩然诗的“征帆”改为“征棹”。何仲黙笑道：“征帆改成征棹，连锦帆也改作锦棹，可以吗？这大概是浅薄的学者妄自改动，并不是刻刀造成的错误。” 五字

译郭颂《世语》说：“司马景王命中书郎虞松写表章，虞松写好再呈上，景王都不满意。钟会拿过草稿，改定了五个字。虞松心悦诚服，拿去呈给景王。景王说：‘不应该是这样吗？’虞松说：‘这是钟会改的。’景王说：‘这样的人可以重用。’沈佺期诗中‘五字擢英才’，用的就是这件事。解释的人把‘五字’理解成诗，错了。” 诗中使用“惹”字 王右丞诗说“杨花惹暮春”，李长吉诗说“古竹老梢惹碧云”，温庭筠诗说“暖香惹梦鸳鸯锦”，孙光宪诗说“六宫眉黛惹春愁”。四处使用“惹”字，都极其精妙。韦应物诗中的误字 韦苏州诗说：“独怜幽草涧边生。”古本的“生”写作“行行”二字，比“生”字好十倍。王右丞诗中用字 王右丞诗说：“畅以沙际鹤，兼之云外山。”孟浩然说：“云重，以观鱼乐，因之鼓枻歌。”虽然使用了助语词，却没有迂腐的气息。宋代黄庭坚、陈师道一类人仿效它，如“且然聊尔耳”“得也自知之”等，都是自己知道的。又如“命也，岂终否时乎？”“不暂留，岂止学步邯郸，效颦西子已哉？” 平楚 谢朓诗说：“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楚是丛生的树木。登高远望，只见树梢仿佛铺成平地，所以说“平楚”，就像《诗经》所谓“平林”。陆机诗说“安辔遵平莽”，谢朓的说法本于此。唐诗说“燕掠平芜去”，又说“游丝荡平绿”，也都是由谢朓诗引申出来的。谸眠 《楚辞》说“远望兮谸眠”，陆机诗说“林薄杳阡眠”。吕延济说：“阡眠，是原野的颜色。”按《说文》说，“谸”是山谷青色的样子，因此“阡眠”应当写作“谸眠”。《列子》又说“郁郁芊芊”，注释说“芊芊”是草木茂盛的样子。李白赋说“彩翠兮芊眠”，写作“芊眠”也通。《文选》另作“防眠”，都从目旁。菩萨鬘 唐代词曲中有《菩萨鬘》，但不知道它的含义。按小说记载，开元年间，南诏入朝进贡，来人高挽发髻，戴金冠，璎珞披满全身，因此称为“菩萨鬘”，于是依此制成曲调。佛经戒律说“以香油涂身，以花鬘披在头上”，就是这个意思。白居易《蛮子朝》诗说“花鬘抖擞龙蛇动”也是如此。如今曲名把“鬘”写成“蛮”，是不对的。《玉华仙子歌》李康《成玉华仙子歌》有“璇阶电，绮阁碧题霜”；罗幙《打毬篇》有“红鬣锦鬟，风骤骥黄骆，丝鞭电紫骝”。把电、霜、风、雷作为实字和警策之眼，工巧得难以言说。只有初唐有这样的句法。《郝仙女庙词》博陵县有郝仙女庙。郝仙女是魏明帝青龙年间的山中女子，到了成婚年龄，姿色美丽。她在水中采苹，忽然就在苍烟白雾中失去了踪影。母亲悲伤，来到水边寻找，希望能见她一面。过了很久，异香袭人，女儿隐约出现在水中沙洲之间，说：“女儿凭借神灵的契合，把踪迹寄托在绡宫，暗中主管这片水府；人世缘分已经断绝，母亲不必悲伤忧愁。从今以后，我将使乡里的田地和蚕桑年年适宜；若有人有所感应并来相通，这就是我的验证。”后来人们为她立庙，有人在墙上题写《喜迁莺》词：“汀洲上蘋草满地，记得当年提着翠笼采摘，和邻家的女子相伴。苍色水洲升起烟雾，金色枝条光彩灿烂，仙女身在雾气织成的鲛绡宫馆。小小的鬟髻忽然散成云烟，罗袜踏过水波，翠鸾远去，再也看不见。只有清溪如镜，野花留下笑靥，深情眷恋因惊变而显现。身后神功因缘成就，吴地的蚕吐茧，汉地女子唱菱歌，湘妃弹奏美玉般的瑶瑟。春意撼动依云而起的层层宫殿，红色车子载着一色花朵，沉醉于碧桃花下的清宴。傍晚回望故山，感叹流年；一笑之间，人间已如飞电。” 坐猿、坐莺 杜甫诗说“枫树坐猿深”，又说“黄莺并坐交愁湿”，“坐”字奇特峭拔。张说诗说“树坐参猿啸，沙行入鹭群”，前人已经说过了。李冠词 《草堂诗余》中有“朦胧淡月云来去”，这是齐人李冠的词；如今只流传他的词句，却隐去了他的姓名。李冠又有《六州歌头》，写刘邦、项羽的事，慷慨悲壮，如今也失传了。滇中的诗人 滇中的诗人，永乐年间号称平居的陈、郭。郭名文，号舟屋。他的诗有唐诗风味，另外三人远远比不上他。例如《竹枝词》说：“金马山何曾走过半步，碧鸡山哪里懂得五更啼鸣？我家的丈夫长久离别，恰好像两座山徒然得到名声。”又有登碧鸡山太华寺的一联：“湖势仿佛要浮起双塔而去，山形如同拥抱五华山而来。”一时令人搁笔，确实是佳句。不过整篇并不称意。我曾见过他的全集，像这样的两首，也只是其中仅有的佳作。镜听 李廓、王建都有《镜听》词。镜听，就是今天所说的听声占卜。耳衣 唐人的边塞曲中说“金装腰带，重锦缝耳衣”“寒耳衣”；耳衣就是今天的暖耳。揭调 乐府家称“揭调”就是高调。高骈诗说：“公子邀请欢宴，月光照满楼阁；佳人唱起高调，歌唱《伊州》。随即从席上响起西风，一直吹到萧关水尽之处。” 鱼米 唐代田澄《蜀城诗》说：“土地富饶多鱼，米粮堆积如山；芳桂是砍柴人的俗称。”后人把肥沃富庶的土地称为鱼米之地，本来就是出于这里。南云 诗人多使用“南云”这个词，却不知道它的出处。有人认为它始于江总“心逐南云去，身随北雁来”，不对。陆机《思亲赋》说：“指望南方的云彩寄托敬意，随着归来的风表达诚心。”陆云《九愍》说：“眷恋南云而兴起悲伤，面对东来的雨而流泪。”这都比江总更早。探情以华 《文选》中王仲宣诗说：“探究内情要通过外貌，观察细微便可知道显著的情况。”这句话本于《史记·律书》“情核其华，道着明矣”。“华”就是外貌。然而《史记》的话，因读王仲宣的诗而更加明白；王仲宣的诗，又因得到李善的解释才开始清楚。读书之所以可贵，就在于能够广泛地相互考证。杜甫诗本于《文选》谢宣远诗说“离别虽然相杂”，杜子美“忽然漫然相逢，竟成了送别的筵席”一句，确实以它为祖本；颜延年诗说“春江壮阔，风涛汹涌”，杜子美“春江不可渡，二月已经风涛”一句，确实由它推衍而来。所以子美《谕儿诗》说：“要熟练精通《文选》的义理。” 太白的句法 李太白诗说：“天山下三丈厚的积雪，哪里是远行的时节？”又说：“水乡秋风的夜晚，尤其不是远别的时节。”把“岂是”换成“殊非”，只改变两个字，情境却变幻无穷，越写越奇。孟蜀韩琮诗说：“晚日低垂，映着绮丽的霞光；晴山遥远，如画眉般秀美。青青的河畔草，不是望乡的时节。”也承袭了太白的句法。狄香

译张衡《同声歌》说：“洒扫清洁枕席，以狄香熏染鞋履。”狄，是鞋；狄香，是外国的香料，意思是用香料熏鞋。近来刻印的《玉台新咏》和《乐府诗集》把“狄香”改成“秋香”，实在荒谬。吴中近来刻印古书，任意妄改，像这样的例子无法一一替他们纠正。杜甫诗中的“野艇”二字 杜甫诗古本说：“野艇恰好容纳两三个人。”浅薄的人不知道“艇”字有平声读音，竟为了读起来方便，擅自改成“航”字，错了。古乐府说：“沿江有百丈船索，一丈中有一条小艇。上水的船夫担着篙，什么时候才能到江陵？”“艇”读作“廷”。杜甫诗大概采用了这个读音，所以有人说：“胸中没有国子监的学问，就不能读杜甫诗。”那些胸中没有杜诗学问的人，竟想订正改动杜诗吗？叠韵 皮日休说：“《毛诗》中的‘鸳央在梁’，又有‘蝃蝀在东’，就是后人叠韵的开始。”我认为这只是偶然相合的妙处，诗人起初并没有这个意图。至于《文选》中宋玉《风赋》的“璇焕粲烂”、张衡《西京赋》的“睚眦虿芥”、司马相如《上林赋》的“玢豳文鳞”、左思《吴都赋》的“檀栾婵娟”，才是词人开始有意追求奇特的例子。《南史》中有“积日失适”一句，也属于叠韵。石屏的奇句 宋人的诗话称戴石屏“春水渡傍渡夕阳，山外山”为奇句；我看唐代韩君平“夕阳山向背，春草水东西”，意思相同而措辞更加工巧。四时婵娟 孟东野诗说：“花儿婵娟，漂浮在春泉；竹子婵娟，笼罩在晓烟；雪花婵娟，却不能长久美丽；月亮婵娟，实在令人怜爱。”辞句风华秀美艳丽，有古乐府的意味。今本有的把《雪婵娟》写作《妓婵娟》，不对。我曾让画工把这些内容画成《四时婵娟图》：用花代表春，用竹代表夏，用月代表秋，用雪代表冬。唐诗绝句中的误字 如今的唐诗绝句本子多有误字，试举一两个例子。杜牧《江南春》说：“十里莺啼绿映红。”今本误作“千里”。如果按俗本读成“千里莺啼”，有谁能听见？“千里绿映红”，有谁能看见？如果作“十里”，那么黄莺啼鸣、绿树映红花的景色，村庄城郭、楼台、僧寺、酒旗，都包含在其中了。又如《寄扬州韩绰判官》说：“秋尽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秋尽而草木凋零，本来就是常事，不必特意说；何况江南气候温暖，草木本来不会凋谢呢？这首诗是杜牧在淮南寄给扬州人的，大概是厌弃淮南草木摇落，而羡慕江南的繁华。如果作“草木凋”，就和“青山明月，玉人吹箫”不属于同一情境了。我曾开玩笑说，这两首诗极其精妙：“十里莺啼”，俗人多添了一撇，弄坏了；“草未凋”，俗人少了一画，也弄坏了。士人习俗的鄙陋，竟严重到不可救治。又如陆龟蒙《宫人斜》诗说：“草着愁烟似不春。”只这一句便显出坟墓凄凉悲恻的意味。今本作“草树如烟似不春”，“草树如烟”正是春景，怎么能接“不春”二字呢？读者往往忽略这些，也就像吃东西却不知道滋味一样。诗句中的用意 张说《送客》诗说：“我们同住在洛阳街巷，整日懒得互相来往。等到你要到江湖远行，想到离别，思绪便悠长。”另一首说：“平时喜欢闲居独处，朋友旧交很少来访。等到你要出任宣风，才叹息离别的日子太多。”两首诗意思相同。我又记得羽士吴筠送别章叟的一首诗：“往昔同住一个乡邑，多年之间却没有彼此思念。今天终于要远别，相对时内心十分凄凉。”能够说出人情，这也是前人没有说破的地方。绝句 所谓绝句，就是每一句自成一段，起源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有人认为这是陶渊明的诗，其实不是；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这句，确实是从它脱胎而来。王维诗说：“柳条拂地不忍折，松柏捎云从更长；藤花将暗藏猱子，柏叶初齐养麝香。”宋代欧阳修也有一首：“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散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都属于这种体式。乐府有《打起黄莺儿》一首，意思连贯、句意圆转，从未中断；应当参照这个道理，便能达到神妙工巧。唐武后时期征讨云南 《唐书》记载武后时代，没有看到征讨云南的事情。我读骆宾王文集，颇能看到这件事，现在把大略全部记录下来。《畴昔篇》说：“给车涂油，给马喂料，辞别乡邑；缠绕马缰向西南行，官府派我到卭僰。”可见骆宾王也曾在蜀地任职。他的《行路难》说：“走啊走，停在哀牢；行啊行，进入不毛之地。”又说：“交阯枕靠南方荒远之地，昆弥临近北方门户；河川原野充满毒雾，溪谷中多有淫雨。”这就是随军征讨的事情。他的《姚州道破逆贼诺波弄杨处露布》说：“漂浮的竹子留下后代，沉没的树木还余有幼苗。”又说：“三朏籥镇，是南中巨大的防守要地。”他在《破防俭露布》中又说：“当地风俗佩带白狼，人民习染贪婪残暴的性情；河中潜藏赤虺，川流多有风雨形成的妖异；水面聚积炎热的光气，山中含有毒雾；竹子漂浮着三节，树木化为九隆。郑纯教化的影响没有流传到这里，孟获的风气反而更加盛行。”又说：“军营开设在巂穴，旗帜转过邛川；山势险峻，折板道极其危险；滇池有漏江之险固。”又说：“城池连接着祠鸡，始终没有希望改换天日；山中多有神鹿，终究没有看到它们选择吉祥的鸣声。”又在《代姚州道李义祭赵郎将文》中说：“滇浦出现妖孽，昆明人习于战争，以致王师失去法度，凶恶狡猾者凭恃强势侵犯，亭候多有忧患；因此有负于光明的朝代。春秋责备将帅，难道在幽冥之路上就没有惭愧吗？” 综合这些材料来看，开始时虽然取得小胜，最终还是失败而归。史书没有记载，大概是当时没有把事情报告上去。唐朝后来败于南诏，并不只是从杨国忠以后才开始；武后时代就已经有隐瞒了。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载此事，用来补表史书遗漏的内容。坠露与落英 《楚辞》说：“早晨采摘木兰坠落的露水，晚上吃秋菊凋落的花瓣。”有人问谢叠山：“菊花没有凋落，露水已经落下，可以饮用吗？”谢叠山说：“木兰并不是经常有，得到坠落的兰花露水，也应当饮用；秋菊并不是经常有，得到凋落的菊花花瓣，也应当食用。这是爱护到了极点、敬重到了极点，并不是说兰花的露水一定会坠落，菊花的花瓣一定会凋落。”这种说法颇能领会诗人言外的意味。东阁官梅

译杜工部《和裴迪登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诗说：“东阁的官梅激发诗兴，怎能比得上何逊在扬州？”考察何逊的传记，那里没有他在扬州任职的事；何逊文集也没有扬州梅花诗，只有一首早梅诗：“兔园标志着时序，最使人惊叹时节变化的正是梅花。它含霜在道路旁开放，映着积雪凝结寒意而绽放。枝条横斜在却月观，花朵环绕着凌风台。应当知道它很早就会飘落，所以特意赶在初春到来。”杜公因为裴迪遇到早梅而作诗，所以用何逊来比拟；又因为“却月”“凌风”都是扬州台观的名称。所谓“东阁官梅”，其实指的是新津这个地方，并不是说扬州有东阁。宋代有个妄人假托苏东坡的名义作了一卷杜诗注，刻印流传。当时人们争相推重杜诗，因为苏东坡名声重于天下，大家竞相传抄，却不知道它是伪作。他注释这首诗说：“何逊任扬州法曹时，官署中有一株梅树，何逊常在树下吟咏；后来居住洛阳时想念它，于是请求再次任职扬州，等到抵达扬州，梅花正盛开，他面对梅花徘徊了一整天。”考察可知，何逊从未任扬州法曹；当时南北分裂，何逊是梁朝臣子，怎么可能后来住在洛阳？既然住在魏地，又怎么能请求再次任职，是向梁朝请求，还是向魏朝请求呢？是向魏朝请求吗？这种说法空疏荒诞、毫无根据到了如此地步。稍微懂得史书的人都知道它是伪作。近来邵文庄邵贤亲手抄录这篇注释，收入杜诗七言律诗中刻印流行，难道不会误导后来的学者吗？伪苏注的错误，宋代洪容、严沧浪、刘须溪父子以及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都竭力辨明过；像邵文庄这样文章显赫的人却独独相信它，也说明即使有长处的人也有短处。伪苏注中还说“不同桃花红胜锦”是李夫人的话，“十年厌见旌旗红”是四皓的话，都是凭空捏造的妄说，像盲人和疯子的言论，不过还借用了古人的名号。它又说“碧山学士”是梁章褒，“又昏黑应须到上头”是隋代常琮的话，连人名也都是杜撰的。又妄造景差五言律诗的一联，更加可笑。苏武、李陵才开始有五言古诗，难道楚襄王时代就已经有五言律诗了吗？这种人实在是个不通文墨的白丁，而读者却没有察觉，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用长绳捆缚凉州 西凉的李暠平定北凉后，问梁中庸：“我比索嗣怎么样？”梁中庸说：“还不能估量。”李暠说：“如果索嗣能与我抗衡，我怎么能在千里之外用长绳勒住他的脖子呢？”梁中庸说：“人的智慧有长有短，命运有成有败。如果把战死看作失败，把计谋施行看作胜利，那么公孙瓒难道比刘虞贤明吗？”唐诗“请缨下南越，挼绳缚凉州”，正是用的这个故事。莲子任它去 北齐时的童谣说：“花千金买药，园中有芙蓉树；家破败却说不清，莲子任它离去。”我曾有诗说：“偃月堂空，舞罢尘埃；靖安坊冷，怨恨佳人。芙蓉莲子任它离去，还比不上当年的石季伦。”大概就是用的这个故事。乳酒 《孝经纬》说：“酒，就是乳。”梁代张率《对酒诗》说：“像花一样实在可贵，像乳一样更加值得珍爱。”杜子美诗说：“山城中的乳酒从青云间流下。”这句就是本于此。魏武帝父子不迷信仙术 魏武帝曹操乐府《精列》篇说：“造化陶铸万物，没有什么不会有终结的期限。圣贤也不能免除，为什么还要怀抱这种忧虑？希望驾着螭龙之车，心想住在昆仑。却被迂诞怪异之说欺骗，志向寄托在蓬莱。周公、孔子这些圣人已经逝去，稽山只剩下坟丘。天地陶然长久，谁能使它超越？君子因此不忧。”魏文帝《折杨柳歌》说：“彭祖据说活了七百岁，悠悠往事怎么能够考察？老聃前往西戎，直到今天竟然没有回来。王子乔借虚妄的言辞，赤松子凭空泛的传说。通达的人能够辨识真伪，愚夫却喜欢妄自传播。追念往古的事情，纷纷扰扰有千万头绪。百家之说多有迂诞怪异，圣人的正道才是我所观察的。”这两首诗都不相信仙术，斥责荒诞之说，确实是懂得守持正道的话。曹孟德的卓越见识，与后来唐代那些服食金丹、因燥热口渴而死的君主相比，岂不是相差如天地吗？曹子建《辨道论》也说左慈一类人的荒妄。他们父子相传的家教如此，今天的儒者难道不应感到惭愧吗？洞宫 《仙传》说，燕昭王得到洞光之珠，用它装饰宫殿。西王母三次降临那里，于是称为洞宫。刘沧有《宿洞宫》诗：“洗头斋戒，住宿洞宫。”唐人又把道观称作洞宫。杨巨源诗说：“曾经在龙边的洞宫住宿，云中的小径应当从飞鸟之外返回。” 挚虞论诗赋的四种过失 比喻取象过分，就会与所描写的事物相距太远；措辞过于壮丽，就会与事实不相符合；论辩言辞超过了道理，就会与意义相背离；辞藻过于华美绮丽，就会与真实情感相违背。无名氏六言诗【有人说是李季章所作】蒋凝的赋只有四韵，邠老的诗没有完整篇章。丫头花钿满脸，也比不上徐妃的一半妆饰。海鱼跃、空鸟飞 大海任凭鱼儿跃动，长空任凭鸟儿飞翔。这是唐代荆州陟屺寺僧人玄览的诗。朱文公曾经书写它，并题跋说：“大丈夫处世，不可以没有这样的气象。”大概也是取自这里。玄览斋房墙上有张璪画的松树，符载为它作赞，卫象为它作诗。玄览全都用白土涂掉，说：“没有事为什么要弄脏我的墙呢？”奇怪啊，这个剃发的奴僧既然能知道任凭鱼跃鸟飞的道理，又何必介意三位才子的笔墨呢？止观的含义 杜甫诗说：“白头重新听到《止观经》。”佛经说：止能够舍弃快乐，观能够离开痛苦。又说：止能够修养心性，断除贪爱；观能够修习智慧，断除无明。止就像禅定，定之后才能安静；观就是思虑，思虑之后才能有所获得。晚唐的绝唱 许浑《莲塘诗》说：“为了忆念莲塘而秉烛游赏，叶残花败，我还停着船。烟雾散开，翠叶像扇子，清风吹来，晓色初现；水面漂着红花，白露已是深秋。神女暂时来到，云彩很快散去；仙娥最终离开，月亮也难以挽留。徒然怀着远道难以赠送的遗憾，醉倚西栏，终日忧愁。”这是许丁卯诗集中的第一首诗，可是选诗的人没有选它。除此之外，韦庄《昔年曾向五陵游》一首，罗隐《梅花》中“吴王醉处十余里”一首，李郢《上裴晋公》中“四朝忧国鬓成丝”一首，也都是晚唐的绝唱，可以同盛唐诗歌争奇斗胜；只有真正有眼力的人才能知道。六朝的七言律诗，体制并不纯整。蝶儿黄，花儿紫，燕子彼此追逐；杨树低垂，柳枝交合，路上尘土飞扬。已经看见垂钩挂在绿树上，确实知道淇水沾湿了罗衣。两个童子夹着车来问个不停，五匹马拉的车在城南还没有回来。黄莺啼鸣，春天将要飞逝，不要徒然关起门扉。【以上为梁简文帝《春情曲》；末两句又作五言。】

译长安城中秋夜漫长，美人对着锦石捣制流黄。香杵敲击珉石砧，知道声音传得远近相接、回声相应，是多么凄凉！七夕时银河灿烂，中秋时明月放光。蠮螉塞边断绝了候雁，鸳鸯楼上遥望天狼星。【以上为后魏温子升《捣衣》；第五、六句又作五言。】彩绘的玳瑁映出光影，婵娟美人在香帷翡翠之间，仿佛从神仙境界走出。促紧琴柱，防止琴弦松弛，黄莺将要啼唱；调好琴弦，系住指爪，雁阵相连。秦地的乐声本来就是杨家所擅长的，吴地的歌唱哪里知道谢傅的怜爱？只怕芳香的夜晚太短，兰膏无可奈何地燃尽。【以上为陈后主《听筝》；末两句为五言。】旧日便知道山中绝无尘俗之气，登高直到日暮，心情悠然。子平一去，什么时候回来？仲叔长久出游，终于没有回来。幽兰独对长夜，伴着清雅的琴曲；桂树凌云，配着浊酒一杯。枯槁的颈项如同枯木，赤诚之心同死灰一般。【以上为隋王无功《北山》；末两句为五言。】东丹王《千角鹿图》。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有两个儿子，长子叫乌裕【《辽史》名作倍】，次子叫耀库济【后来改名为德光】。唐明宗天成元年丙戌，辽主灭掉渤海【渤海是北海一带的地方，今为哈密、扶余。中原沧州、景州称渤海，大概是侨置此名，以彰显其盛】；改称东丹国，以耶律倍为东丹王。后来述律后拥立次子德光，东丹王说：“我大概危险了，不如到别的国家去，以成全泰伯那样的名声。”于是他在海边立石刻诗说：“小山压着大山，大山完全没有力量。羞于见到故乡人，从此投奔外国。”便渡海归附中原，这事发生在唐明宗长兴六年。明宗赏赐十分丰厚，赐姓李，名赞华，又把庄宗的妃子夏氏嫁给他，授任怀化军节度使。东丹王有文学才华，博通古今；他渡海归华时，携带书籍数千卷，尤其喜爱绘画。世间流传东丹王的《千角鹿图》，李伯时曾临摹，董北苑有题跋。《宣和画谱》也列有此画。【东丹王的事迹见《辽志》《宣和画谱》、董逌《画跋》及陈桱《通鉴续编》，刻录于此以便查考。】虞世南《织锦曲》。寒冷的闺房里织着素锦，含着怨意收拢双眉。新接的综线交错，丝缕涩滞；经线脆弱，断丝很多。衣上的香气随着举袖飘动，钏镯碰撞应和着织梭的声音。还担心裁缝工作完毕，却没有音信送往交河。这就是虞世南的《织锦曲》。分明是一幅织锦图。若不是深知织作的人，就不知道这两句的妙处。“综”读作“纵”，“经”读作“径”。王筠《咏边衣》。王筠《咏征妇裁衣》诗《行路难》，大略说：“裲裆两片心形衣共同合成一件，衵腹两边分作八个褶。绦带虽然安好，却不忍缝合；孔眼刚刚穿过，仍然没有贯通。胸前两片如月牙的衣襟彼此相连，本来是照着你的心意，不是照着上天。”这几句叙述裁衣的曲折细节纤微，仿佛出自裁缝妇女之口。诗写到这里，可以说十分细密了。甄后的《塘上行》。蒲草生长在我的池中，绿叶多么繁茂！难道没有芦苇、艾草，偏要同你生离死别吗？想到你离开我的时候，我独自忧愁，常常痛苦悲伤。想象着你的容貌，感伤郁结，痛彻心脾。想到你，常常痛苦悲伤，夜夜不能入睡。不要因为豪杰贤人的缘故，就抛弃一向所爱的人。不要因为鱼肉珍贵而葱、薤低贱，就抛弃葱和薤。不要因为麻、苎低贱，就抛弃菅草和蒯草。加倍施恩常常使人困苦，船触浅滩也常常有沉没的危险。教你安稳休息，千万不要造成仓促的祸患。同你一别，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对？出门也苦于忧愁，进门也苦于忧愁。边地多悲凉的风，树木被吹得飕飕作响。只要跟随你获得独自的快乐，便可延年益寿到千秋。○这首诗乐府中也有收载，但详略不同；然而词意的完善，没有比这里所录的更好的，所以抄录在此。“蹶▯常苦没”，黄河中行船常有这种祸患。俗话说“搁浅”，《说文》说“艐▯，船搁在沙上不能行”。《尚书大传》说：“三艐，是国名，也在黄河边。”甄后这句正是北方的说法，特意标举出来。○甄后是中山无极人，做了魏文帝的皇后，后来被郭嫔进谗言，赐死。她临终时作了这首诗。魏明帝最初还是王时，纳虞氏为妃；即位后，毛氏得宠，虞氏被废。卞太后安慰劝勉她，虞氏说：“曹氏家族一向喜欢立身份低贱的人为后，从来没有谁能得到善终，大概一定会因此亡国吧。”后来郭夫人得宠，毛后失去宠爱，也被赐死。魏国两代的家法就是这样。虞氏关于亡国的话确实说得对。诗可以用来观察世事，并不只有《三百篇》如此。○元人的传奇把明帝移情别恋说成俗语“跳槽”，就是根据这件事来的。柳花的香气。李太白诗说“风吹柳花满店香”，温庭筠咏柳诗说“香随静婉歌尘起，影伴娇娆舞袖垂”。传奇诗说：“不要唱《踏春阳》，叫人离愁缠结；郎君出行久久不归，柳花自飘如香雪。”其实柳花也有微弱的香气，诗人的话并不是虚构。香云，香雨。雨从来没有香气，但李贺诗说“依微香雨青氛氲”。元稹诗说“雨香云淡觉微和”。云从来没有香气，但卢象诗却说“云气香流水”。咏王安石。刘文靖公因事作绝句说：“当年一线魏瓠穿，直到横流破国年。草满金陵谁种下，天津桥上听啼鹃。”宋子虚咏王安石也说：“投老归耕白下田，青苗犹未罢民钱。半山春色多桃李，无奈花飞怨杜鹃。”两首诗都说宋朝灭亡是由于王安石，却含蓄而不直露，可以称作诗史了。

译宋子虚咏史。宋子虚咏史诗共有三百多首，其中佳作如咏甘罗：“函谷关中富列侯，黄童也僭越谋求上卿。当年园绮还很年轻，甘愿隐居商山直到白头。”咏绿珠：“红粉女子舍身为主人家，明珠一斛丢入泥沙。年年金谷园中的燕子，衔来香泥埋葬落花。”咏张果：“沧海几度见扬尘，曾在尧帝家中醉过丙子年春天。近来庆幸没有天使来到，留下跛驴承载闲散的身子。”咏徐佐卿化鹤：“化作辽东的羽翼归来，恰逢沙苑猎弓张开。哪里知道万里之外青城山的客人，直到来年才等到箭的主人。”咏陆贽：“诏书下达，山东人感动得哭着前来；谪居归来，门巷被青苔锁住。奉天以后谁还执掌文笔？不必再用当时陆九的才华。”咏宋宫人王婉容：“贞烈之人哪里能忍受狡黠的敌人索求？宁愿让玉颜埋没在塞外秋色中。孤坟如果邻近青冢，地下的王昭君见了也会羞惭。”王婉容随徽宗、钦宗北去，尼雅满见到她，想求她做儿媳，王婉容在车中自刎，边地人把她葬在路旁，可以说是英烈了。含笑花谜。施宜生《含笑花诗》：“百步之外清香便能透入玉肌，满堂洁白的牙齿转动着明丽的眉眼。掀帷迎接跛脚客人的地方，正是春风得意、射雉成功的时候。” 宋人的绝句。宋诗确实比不上唐诗，但其中难道没有可以匹敌唐诗的吗？这在于选诗者的眼力罢了。如苏舜钦《吴江诗》：“月亮从洞庭湖升起，光辉映照着寒冷而隆起的湖面。四下没有一丝尘埃，鱼儿跃起，仿佛明镜被划破。”王半山《雨诗》说：“山中下了十日雨，雨停后门才打开。坐着看苍苔的纹理，仿佛要爬上人的衣服。”孔文仲《早行》说：“行旅之人以为天已经亮了，出门一看却见落月。瘦马走入荒陂，霜花厚重如雪。”崔鶠《春日》说：“落日没有尽头，丹红的树林和紫色的山谷展开。明亮的远色之中，暮鸦一只只飞回。”寇平仲《南浦》说：“春风吹入低垂的杨柳，烟波在南浦上涨。落日牵动离人的魂魄，江花在微雨中哭泣。”郭功甫《水车岭》说：“千丈高的水车岭，凌空悬挂，像九重屏风。北风不停吹来，即使六月也生出冰。”苏子由《中秋夕》说：“月光巧妙地转过来，照上人的衣服；缓缓行过楼角。银河清冷而没有云，幽暗之中只有一只鹊鸟飞翔。”《旅行》说：“猿猴在枯木上哀号，鱼龙在夜潭中哭泣。行人已经到了天北，思妇却隔在江南。”朱文公《雨诗》说：“孤灯闪着寒冷的火焰，照着这一扇幽暗的窗。” 躺着听檐前的雨声，哗哗不停，仍然没有停歇。”张南轩《题南城》说：“在山坡顶上眺望西山，秋意已经如此浓了。云影渡江而来，霏霏细雨落满半空。”《东渚》说：“团团的桂树，迎风而立，仿佛还在水的东面。月色穿过树林的影子，反而落入碧波之中。”《丽泽》说：“长声吟诵《伐木》诗，停立着遥望朋友。日暮时飞鸟归巢，门前春水长流。”《西屿》说：“把船系在西岸边，裹着幅巾自在来去。岛屿间花木深密，听见蝉鸣却不知在何处。”《采菱舟》说：“解开缆绳下到舸亭，水清得可以数清鱼儿。又登上采菱船，乘风驶过南浦。”这几首诗都有王维《辋川》诗的遗意，谁能说宋代没有诗呢？绝句四句全都用对偶。绝句四句全都用对偶，杜工部“两个黄鹂”一首就是这样。不过各句彼此不相连接，就只是律诗中的四句。唐代绝句有万首，只有韦苏州“踏阁攀林恨不同”和刘长卿“寂寂孤莺啼杏园”两首最为绝妙，因为字句虽然对偶，意思却是一气贯通。其余如李峤《送司马承祯还山》：“蓬莱阁与桃源分处两地，人间与海上彼此不闻。一旦琴声中传来悲鸣的黄鹤，什么时候才能在山头望见白云？”柳中庸《征人怨》：“年年在金河又到玉关，天天带着马防和刀环。暮春三月白雪归向青冢，万里黄河环绕黑山。”周朴《边塞曲》：“一阵风来一阵沙，有人走过的地方却没有人家。黄河九曲冰先冻结，紫塞整个春天都看不见花。”这些也算其次的作品。王建《宫词》。王建《宫词》一百首，到了宋朝南渡以后遗失七首，好事者便妄自取唐人的绝句补进去。“泪尽罗巾梦不成”是白乐天的诗；“鸳鸯瓦上忽然声”是花蕊夫人的诗；“宝帐平明金殿开”是王少伯的诗；“日晚长秋帘外报”，以及“日映西陵松柏枝”两首，是乐府《铜雀台》诗；“银烛秋光冷画屏”，以及“闲吹玉殿昭华管”两首，是杜牧之的诗。其余七首我在滇南见到一本古本，恰好完整，现录在下面。忽然金色车舆驶向月陂，宫人接着车便随行；车子回转从龙武军前经过，皇帝在殿上命人观看卧着的鸭儿。【唐著作佐郎崔令钦《教坊记》说：左右两教坊，左教坊多擅长歌唱，右教坊多精于舞蹈；外面有水泊，俗称月陂，形状像偃月。又说：妓女进入宜春苑，称为内人，也叫前头人，意思是常在皇帝面前。她们的家在教坊，四季供给米粮；得到皇帝宠幸的称为十家。】画成天河，刻成牛；玉梭和金镊，设在鹊桥头。每年宫女在七夕夜穿针时，皇帝下诏赐予新的恩宠，供她们登乞巧楼。春天来了，懒倦困乏，连头也不梳；懒得跟随君王到苑北游玩，暂且站在玉阶花上，掷钱游戏赢得两三筹。弹棋时，玉指两两参差；棋局设在高台边临近空处，争着下出险着。先打中角头，红棋子落下，三枚金棋子半边悬垂。宛转的扇子，黄金做柄，白色做面；青荷叶上画着鸳鸯。拿来并不是要展示新样式，而是想送进微风，吹到皇帝的御床。供给御用的香料配方，水沉香、山麝香常常增减；每次新配的内宫都不许相互传授，配方一流出，已经被医家抄写给别人了。药童饭后进献云浆。高殿上没有风，扇子也不能带来凉意；每到中午稍微凉些，便重新梳理鬓发，穿着衣服骑马绕行宫廊。吴二娘。吴二娘是杭州的名妓。她有一首《长相思》词：“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间的时候，花枝难以像你。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君还不归。”这是独守空房时所作。白乐天诗说：“吴娘暮雨潇潇曲，自从离开江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又说：“夜里舞动吴娘的衣袖，春天歌唱蛮子的歌词。”自注说：“吴二娘的歌词有‘暮雨潇潇郎不归’这句。”如今《绝妙词选》把这首词当作白乐天的词，是错误的。吴二娘，也就是杜公诗中的黄四娘。姑且把这件事指出来。天闚，星象和经纬逼近。

译杜工部《龙门奉先寺》诗中的“天闚象纬”，“闚”有的版本作“阙”，实在很牵强。章表臣《诗话》依据旧本作“天闚”，并引用《史记》“管闚天”的话，他的见识很高。我又考察《文选》潘岳《秋兴赋》“闚天文之秘奥”，注释引用陆贾《新语》“楚王作干谿之台，闚天文”。杜子美精通《文选》，他使用“天闚”二字正是出于此处；况且天文就是星象经纬，不仅用了这个字，也用了它的意义。杜子美如果复生，一定会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天闚”就是观察天空；“云卧”就是卧在云中。这是倒装字法。说观察天空，则星河仿佛垂落大地；说卧在云中，则空中的青翠湿润衣服，表现出山中景色不同于人间。石▯与御亭。唐人送元中丞任江淮转运使的诗，王维、钱起的诗集中都有。诗说：“去时询问珠官的风俗，来时经过石▯的春天。东南御亭之上，不要让它蒙受风尘。”用典颇为幽僻。石▯用的是《荀子》“紫▯鱼盐”和《文选》“石▯应节而扬葩”的典故。御亭是吴大帝停驾休息的地方，后人在晋陵修建御亭。庾信诗说：“卸亭回望一次，千里风尘使天色昏暗。”如今刻本有的把“石▯”改作“右▯”，把“御亭”改作“衍亭”，辗转翻刻，错误越来越多；姑且在这里校正一番。《丽人行》的逸句。松江陆三汀郑重地告诉我：“杜诗《丽人行》的古本，在‘珠压腰衱稳称身’下面还有‘足下何所着’‘红蕖罗韈穿金银’两句，今本没有。”淮南蔡衡仲昂听说后，击节赞叹说：“这不只是乐府歌辞，也兼是周昉美人画谱中的内容啊。” 《升庵集》卷五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八，明代杨慎撰《天马歌》。《天马歌》说：“天马来，历无草。”这里的“草”就是“皂”，字形从“艹”从“早”，艹木的果实可以染成黑色；后来借作皂隶的“皂”。“历”解释为槽枥的“枥”，意思是天马性情安驯，不必烦劳控制。颜师古解释为水草之“草”，错了。杜常。《诗话》说：“杜常字方泽，在唐代诗人中姓名不显，只保存有《华清宫》一首。”孙公《谈圃》也认为他是宋人。近来注释《唐诗三体》的人，也引用《谈圃》，却不明白指出杜常不是唐人，大概是不愿显出选诗者的错误罢了。我又见范蜀公文集中有手记，在当时交游的名流中有杜常的姓名。又《宋史》有杜常传，说“杜常是太后的侄子，能作诗”。把史书同《谈圃》和手记参照起来，他是宋人无疑。落星与远戍。“落星依着远处的戍垒，斜阳照在一半平林上。”这是梁元帝的句子。“故乡被一水和风烟隔开，两岸相通。”这是陈后主的句子。唐人中诗写得高妙的才开始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见《五代新说》。裋褐。杜少陵《冬日有怀李白》诗说“裋褐风霜入”，只有宋、元刻本仍作“裋”，如今的版本都作“短褐”。“裋”读作“竖”，这两个字见于《列子》。古人的赋。《说苑》说：“师经弹琴，魏文侯起身跳舞，作赋说：‘假使我有所说，却没有人违背我，知道古人的一句话、一句话，全都叫作赋；他们所谓登高能赋，难道一定都像后世那样华丽淫靡吗！’” 黄莺在修竹中啼鸣。杜子美《滕王亭子》诗说：“春日黄莺在修竹里啼叫，仙家犬在白云间吠鸣。”修竹用的是梁孝王的典故，云中犬吠用的是淮南王的典故，人人都知道。我曾经奇怪“修竹”本来没有黄莺啼鸣的字样，后来看到孙绰《兰亭诗》说：“黄莺啼鸣，吟咏于修竹；游鱼嬉戏于波涛。”才知道杜老是用这里的意思。读书不多，不可以轻易议论古人。星桥。苏味道诗“星桥铁锁开”，本出自陈代张正见诗“天路横秋水，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