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庵集卷五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六十，明代杨慎撰：《行道迟迟》《诗经·行道》说“行道迟迟，中心有违”，内心怀着思念，表达得细微婉转。《紫玉歌》所谓“身体相隔很远，心却相近”，《洛神赋》所谓“脚已经走了，精神却仍留下”，都继承了它的意思。牵丝 谢灵运诗中的“牵丝”和元兴年间的“解龟”，在景平年间的注释中引用应璩诗“没有觉察到牵上朱丝，三署的官员便来相寻”。李善注说：“牵丝，是开始做官；解龟，是离开官职。”《文苑英华》收录康子元《参军帖子判》说：“万里牵丝，很快完成了子荆的职任；九流悬镜，将要披读彦辅的文章。”这里似乎又是用了孙楚的典故。夭邪 唐诗《钱唐苏小小》说：“人们都说她最是夭邪吗？”又说：“长安女子梳着双髻，像乌鸦一样，随风追逐蝴蝶，学习夭邪。”【夭读作歪】妾鱼 古代一个国家嫁女，同姓的两个国家以女子作媵妾陪嫁。《仪礼》中有“媵爵”，是说先饮一爵，随后再饮两爵相从。《楚辞》说“鱼鳞鳞啊媵我”，江海之间有一种鱼游动时必定三条相随，如同媵妾跟随正妻，前面一条，后面两条，人们因此称它为婢妾鱼。唐诗说：“江鱼成群相从，称作妻妾；塞雁排列成行，号称弟兄。” 亚枝花 《白居易集》中有“亚枝”一词，指临水而低垂的树枝。孟东野说：“南浦桃花压着水面而红，水边柳絮在春风中飘扬。”白居易诗又说：“低垂的竹子和纷乱的藤蔓多多映照着岸边。”也是佳句。鱼鱼雅雅 古乐府《朱鹭》曲说：“朱鹭，鱼以乌鹭，吃什么？在荷叶下吃。‘乌’在古代与‘雅’同韵，读作雅，大概古文字中的‘乌’就是‘雅’，‘雅’和‘乌’原本是一个字。‘雅’与‘下’押韵，才得到这个读音。‘鱼以雅’，是说朱鹭的威仪，形容它们成群而有秩序。”韩愈《元和圣德诗》中的“鱼鱼雅雅”，本出于此。“茄”是古代的“荷”字。香毬金缕 白乐天《柘枝》诗说：“随着彩绘的鼓声，调笑着跟随香毬。”又说：“香毬随着节拍回旋遍舞，花盏轮流抛掷，依次飞来。”这些都是记写管弦歌舞和酒席中的事情。只是如今不知道香毬究竟有什么用途。现在人的词中使用“金缕”二字，也竟然不知道“金缕”同歌唱有什么关系。杜诗中的天棘 杜甫诗说：“江中的荷花摇动白羽，天棘蔓延着青丝。”郑樵说：“天棘就是柳树。”这没有任何根据，只是杜撰来欺骗别人罢了。而且柳树可以说像丝，也只是在初春；如果到了品茶、留客的时节，正是江莲摇白羽的时候，必定已经是深夏，柳树叶老荫浓，不能再说像丝。至于说“蔓”，可以指兔丝，王瓜却不能说成柳树。这是一般人都容易知道的常识，可见天棘不是柳树。考察《本草索隐》说：“天门冬，在东岳称淫羊藿，在南岳称百部，在西岳称管松，在北岳称颠棘。‘颠’与‘天’声音相近，所以名称互相转借。”这个解释比较接近事实。石城乐 《石城乐》，宋代臧质创作《碧玉歌》，又名《千金意》；晋代孙绰创作《慕容攀》，因慕容垂而作乐府，后来都失去了原名，应当把这些情况特别表明出来。估客乐 《估客乐》是齐武帝创作的。歌词说：“从前曾经历樊城、邓城的战事，被潮水阻隔在梅根渚。感触此意而追忆往事，心中的情意满满，却无法用言辞叙述。”其中“阻潮”一本作“假楫”。齐武帝作成这支曲子，命释宝月配以管弦演奏。武帝于是多次乘龙舟游览江中，用纴越布作船帆，用绿丝作帆索，用鍮石作篙，船旁撑篙的人全都穿郁林布制成的淡黄色裤子。演奏这支曲子时使用十六个人。我考察史书称齐武帝节俭，他常常自己说：“我治理天下十年，应当使黄金和泥土同样价钱。”然而他放任自己顺流游乐、忘记返回，奢侈竟到这种程度；这种行为遗留给子孙，后来金莲铺地的事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金鱼金龟 佩带鱼符始于唐永徽二年，因为鲤鱼的“鲤”与皇室李姓相同。武后天授元年，改为佩带龟符，因为玄武的形象是龟。杜甫“金鱼换酒来”的诗句，大概是开元年间又恢复佩鱼制度之后的事。李白《忆贺知章》诗说“金龟换酒处”，大概是李白二十岁时遇到贺知章，当时还在中宗朝，尚未改用武后制定的龟符制度。闾丘均 成都人闾丘均，在唐初与杜审言齐名。杜子美赠给他的孙子闾丘师的诗说：“凤凰藏在丹霄，蛟龙离开白水，水便混浊。”大概是称赞闾丘均的文章。闾丘均也曾到过云南，有刺史王仁求的碑文、以及防王墓碑文，都是闾丘均的笔迹。防王墓碑由洛阳贾余绚书写。我编修《云南志》时，把闾丘均和贾余绚都列入流寓志。挂胡床 魏代裴潜任兖州太守时，曾制作一张胡床；等到他离任，便把它留下挂在柱梁上。简文帝诗说：“不学胡威留下绢帛，宁可挂起裴潜的胡床。”李太白诗说：“离去时身无一物，只在东墙上挂着一张胡床。” 屏风牒 梁代萧子云曾进献飞白书写的屏风十二牒；李白诗说“屏风九叠云锦张”，这里的“牒”就是“叠”的意思。唐诗说“山屏六曲郎归夜”，宋词说“屏风叠叠开红牙”。如今把“叠”改作“曲”，是不对的。小姑无郎 古乐府《清溪小姑曲》说：“在白水旁开门，靠近桥梁。小姑所居住的地方，独自一人，没有郎君。”唐代李义山诗说：“神女的生涯原来只是梦，小姑居住的地方本来就没有郎君。”小姑是蒋子文的第三个妹妹。杨炯《少姨庙碑》说：“虞帝的两位妃子，湘水的波澜至今未停；蒋侯的三妹，青溪的遗迹仍然可以寻觅。” 防防 沈佺期有《夜泊越州》诗说：“防防盘绕着海若，霹雳使天吴闪耀。”防防大概指飓风。字书没有收载这两个字。口脂面药 杜子美《腊日》诗说：“口脂、面药随着恩泽而来，翠管、银瓶从九霄降下。”李峤文集有《谢赐口脂表》说：“青牛帐下炉香还未停止，朱鸟窗前刚调好铅粉。用辛夷揉合，以桂火和兰香焚烧。”苏刘禹锡有《代谢赐表》说：“奉承圣旨，赐给臣腊日口脂、面脂、紫雪、红雪。雕花妆奁已经打开，珍贵药物便呈现出来；膏体凝结如雪般晶莹，调合的药液散发芬芳。”令狐楚《谢腊日赐口脂红雪表》说：“雪散开而凝聚成红紫色的名香，膏脂蕴含兰麝的气息；从金鼎中取出，贮存在雕花妆奁里。”他的儿子令狐绹《谢紫雪表》说：“灵妙的膏药有‘琼液’的名称，仙药散剂形似雪花。身居掌管言论的职位，不能效法鲁庙中三缄其口；职责在于调和政务，请献上谢庄所说的六出雪花。”这些材料可以补充杜甫诗注的遗漏。凤林 《水经》说，河水一定向东流，经过凤林，又在北面注入凤林。凤林是山名，五座山峰并峙。杜甫诗说：“凤林一带战戈不停，鱼海之路经常艰难。”张籍诗说：“凤林关里的水长久流淌，白草黄榆已经历六十年。”边将都承受君主的恩泽，却没有人能够设法收取凉州。

译诗史 宋人因为杜子美能够用韵语记载当时的事情，便称他的诗为“诗史”。宋人的见识真浅陋，不足以谈论诗。六经各有自己的体制：《易》用来说明阴阳，《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抒发性情，《春秋》用来辨明名分。后世所谓的史书，左边记言，右边记事，这就是古代的《尚书》和《春秋》。至于诗，它的体制和作用与《易》《书》《春秋》截然不同。《诗经》三百篇都是约束情感、合于性情，最终归于道德，但从来没有直接出现“道德性情”这样的句子。《周南》《召南》的作用在于修身齐家，可是诗中说的却是琴瑟钟鼓、荇菜芣苢、夭桃秾李、雀角鸱牙，哪里有“修身齐家”几个字？都是把意义寄托在言语之外，使人自己领悟。至于变风、变雅，更加含蓄；作诗的人没有罪，听到的人却足以受到警戒。讽刺淫乱，只说“雝雝鸣雁，旭日始旦”，不必说“千万谨慎不要靠近，丞相会发怒”；怜悯流民，只说“鸿雁于飞，哀鸣嗷嗷”，不必说“如今一千家只剩一百家”；感伤暴虐征敛，只说“南方有箕，伸张着它的舌头”，不必说“可怜的寡妇，征求索取已经穷尽了”；叙写饥荒，只说“公羊头上长满虻虫，三星落在鱼笱中”，不必说“只剩牙齿还在，哪里能承受皮包骨头的干瘦”。杜甫诗中含蓄蕴藉的作品也很多。宋人不能学习这种写法，竟然直截了当地陈述时事，近于讥讽攻讦，这只是诗的下乘；宋人却把它拾来当作宝贝，又创造出“诗史”二字来误导后人。如果诗可以兼作史书，那么《尚书》和《春秋》就可以合并删省了；又如今天俗传的卦气歌、纳甲歌兼说阴阳，难道可以称作“诗易”吗？轧轧鸦 杜牧《登九峰楼》诗说：“白头搔得几乎要掉下来，遍倚栏柱；归去的船什么时候才能发出轧轧鸦鸦的声音？”【注说：“轧轧，指船桨划动的声音。”】若光嵫景 江淹诗说：“把嵫景交给我，若光的一半赏给你吗？”若光是若木的光；嵫景是崦嵫山的日影。一个比喻年老，一个比喻年少。甘泉歌 秦始皇修建骊山陵，陵墓周围跨过阴盘县的界域，堵住水流使它向东、西分流，又把大石运到渭水北岸，百姓都因此怨恨他。人们作《甘泉之歌》说：“把石头运到甘泉口，渭水也不敢流。千人唱，万人和，金陵剩下的石头大得像土瓮。”这首歌见于《三秦记》。我编纂《风雅逸编》时，把秦代以前的古歌谣搜集得没有遗漏，却又遗漏了这一刻的歌谣。书已经付梓刊行，不能再插入，只好写在这里。确实，编纂收录是很难做到周全的。寄衣曲 唐代长孙左辅《寄衣曲》说：“戍守辽水的征人，去年夜里收到边地来信，满纸都是字。我挥刀就着烛光裁剪红绮，把它结成同心结，寄达千里之外。你寄来的边地书信不要断绝，我以同心结回答你，自己的心也由此结定。同心结即使再解开，彼此的心也不会分离；书信一封封打开，忧愁的字句也仿佛随之消散。一夜之间结好它，又含泪封缄；把书信珍藏起来，只放在怀袖之中。只是书信终究难以长久保存，愿学习这同心结，使我们的心长久相同。”左辅的《盛唐人诗集》已经散佚，这首诗《文苑英华》也没有收录，所以谨慎地把它抄录下来。高棅选编《唐诗正声》五言古诗，从汉魏以下，它的声调已经绝迹了。六朝到初唐为止，可以说只是半格诗。又称为近体诗，作者自己本来分得清楚，评论者也能加以区别。高棅选《唐诗正声》，开头列为五言古诗，但他所选的诗，如陈子昂“故人江北去，杨柳春风生”，李太白“去国登兹楼，怀归伤暮秋”，刘慎虚“沧溟千万里，日夜一孤舟”，崔曙“空色不映水，秋声多在山”，全都是律诗，却称作古诗，这可以吗？譬如新近守寡的卓文君，屡次改嫁的夏姬，她们固然美丽，却不能说是刚刚插笄的闺女。若这里有个盲眼媒婆，把破损的瓦罐充作完整的玉璧，把白色绢帛说成黄花；假如有软弱的女婿，必定会被她欺骗。高棅的选本，实在就是盲眼媒婆。近来见到苏州刻本中某位先生的序文，竟说《正声》格调浑厚，选取严格。唉，这说的莫非就是那个软弱的女婿吗？石碑的碑额镌刻阳文 《东皋杂录》说：“汉代碑的碑额大多用篆书，碑身大多用隶书。隶书多为凹刻，篆书多为凸刻。只有张平子碑的碑额和碑身都是篆书。”杨慎按语说：“三代钟鼎文有款识，隐约凸起而凸出的叫作款，以象征阳；中间陷下而凹入的叫作识，以象征阴。刻在印章上，凸出的文字叫朱文，凹入的文字叫白文。大概古今金石文字都是同一个例子。”刘禹锡《宜城歌》说：“花台旁边树木斜生，石碑的碑额镌刻着阳文。”没有见过汉碑，就不知道这句诗为什么这样说。盛小丛 《乐府诗集》有《突厥三台》，歌词说：“雁门山上，雁刚刚飞起；马邑栏中，马正长得肥壮。太阳已经偏西，在山西遇到驿使，殷勤地往南北送去征衣。”这其实是唐代歌妓盛小丛的诗，传抄的人失去了她的名字。擂鼓 岑参《凯歌》说：“吹响胡笳，擂动战鼓，拥护着回军。”现在的版本把“攂”写成“叠”，不合近代的字制。“启明星出现，黄昏消退，鼓打三通叫作发。”这里的“攂”应当用这个字，俗体写作“擂”；“攂”本身也是俗字，不过比“擂”稍好一些。古乐府说：“官家出游，雷大鼓。”其中“雷”转作去声使用。宝袜与腰防 “袜”是女子穿在胁部的衣服。隋炀帝诗说：“锦袖在淮南起舞，宝袜显出楚宫女子的纤腰。”卢照邻诗说：“歌妓家的宝袜，像蛟龙被一样。”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它起源于杨贵妃，这出自小说和伪书，不可信。崔豹《古今注》称它为“腰防”，注释引用《左传》的“衵服”，说是每天贴身穿的衣服。这样看来，春秋时代已经有这种衣服了，难道是起始于唐代吗？沈约诗说：“衣领上绣着蒲桃，腰间系着合欢绮。”谢偃诗说：“细风吹动宝袜，轻露沾湿红纱。” 杨素的诗文 杨素作《柳弘诔》说：“山阳的王弼，风流才华长久地逝去了；颍川的荀爽，零落无闻，不知何时。修竹夹着池塘，再也没有梁园那样的辞赋；长杨宫中奉诏作赋，再也没有洛川那样的文章。”他又曾作七百字五言诗赠给播州刺史薛道衡，文辞气势颖异，风韵秀美，是一时的佳作，见于《文苑英华》。杨素本来凭借武功显名，文章辞藻竟也达到这种程度。靺鞨

译靺鞨是国名，古代肃慎的地域。那里出产一种宝石，大小像大栗子，中国人称它为靺鞨。文与可《朱樱歌》说：“珍禽披着金色羽衣，在深密的树荫中嬉戏；禁苑中的朱樱斑斓得像彩色绢帛。”皇帝驾临离宫，催促把新采的朱樱放进藤篮宝笼送上来；貂珰宦官揭开笼盖，朱樱像凝聚的彩霞，制成的果丸珠子还很柔软，油润的露水汇成蜜汁。刚割取下来供君王午间坐食，鼓声奏起《猗兰》，一盘翡翠般的器皿中盛着红樱。靺鞨葛鲁卿《西江月》词说：“斜斜的红花像靺鞨，映带着柳树；琉璃般的碧水涨满平桥。人间花月中出现了新的妖娆，江南的苏小也不能相比。遗憾寄托在纷纷飞落的花上，情意随着迢迢流水远去。鲤鱼风送来木兰船桨，回船时荒鸡已经报晓。”这两位诗人和词人都用过“靺鞨”的典故，世人很少知道，所以详细说明。豆蔻 杜牧的诗说：“姿态轻盈柔美，年纪不过十三多岁；像二月初豆蔻枝头尚未开放的花。”刘孟熙说《本草》记载：“豆蔻尚未开放的花叫作含胎花，意思是年少而怀孕。”他所引的《本草》说的是“年少而怀孕”，并不是这样。况且杜牧的诗本来是咏歌妓，说她美丽而且年轻，还没有经历男女之事，正像尚未开放的豆蔻花。这是描写风情，不是说求子。若歌妓已经怀孕，人们反而会厌恶她，认为“绿叶已经成阴了，还有什么值得写的呢？” 李太白《相逢行》太白《相逢行》说：“早晨驾着五花马，前往拜谒皇帝，从银台出来。哪家的女子这样秀美？云中珠帘打开了。远远用金鞭指点着她，玉勒马缰忽然放慢回头。两车并行，彼此相问，才知道她是从天上来的人。怜爱之情使愁肠几乎断绝，斜阳又催促着行程。她下车多么轻盈，飘飘然像落梅。娇羞地初次解下玉佩，谈笑间共同举杯。举杯映着歌扇，像云中显现的一轮明月。相见却不能亲近，不如不相见；相见之后情意已经深厚，不用说话也能知心。为什么要守着空闺，独自睡在忧愁的锦被中？锦被和罗帷，从此缠绵总会有时。春风正轻轻荡漾，暮雨为什么来得这样迟？愿请三青鸟，把长久的相思寄去。光阴不等待人，片刻之间头发就会变成白丝。壮年不及时行乐，老来只能徒然悲伤。请把这深密的情意带去，不要让美好的相会错过。”这首诗我家收藏的《乐史》本最好，现在的版本删去了“怜肠愁欲断”四句，其他句子也有若干字不同，所以全部抄录在这里。太白号称“一斗酒能写百篇诗”，而他的诗精练到这样的程度，所以无人能够比得上。栀子与同心结 梁代徐悱的妻子刘三娘诗说：“两片叶子虽然用来相赠，交往的情意却永远不会因此改变。什么东西最能表达同心？栀子最能关切人心。”唐代施肩吾《杂曲》说：“怜爱时像鱼得到水，怨恨罢了像商星和参星永不相遇；不如山栀子，它还能解开并结成同心。”韩翃诗说：“槟榔满把能够解酒，栀子同心正好用来赠人。” 张正见咏鸡 张正见《咏鸡》诗说：“蜀郡随着金马，天津应合玉衡。”上句用了金马碧鸡的典故，下句用了纬书中玉衡星的精气散落而成为鸡的典故。把无说成有，把虚写成实，以影子般的省略写成诗句、像砍伐材料一样取用词语；如果不是精通诗歌的人，谁能做到？严沧浪却说：“张正见的诗虽然很多，又有什么用呢？”他哪里懂得诗论！四言诗中的天然句 江淹《别赋》说：“春草呈现碧绿的颜色，春水泛起绿色的波纹。送你到南浦，悲伤又能怎么样呢？”这些都是取自眼前景物，不加雕琢而自然工整，可以说是天然的句子。其他如梁元帝《秋水文》说：“秋日的水波像罗绮。”唐代罗昭谏《蟋蟀赋》说：“美人在哪里？在什么夜里，身影流动在水波上。和你站立徘徊，思绪很多。”这就稍逊一筹了。近代人知道学习六朝、初唐，却把堆砌典故、文字生涩当作工巧，渐渐流于不通。有的人把“莺啼”改成“莺呼”，把“猿啸”改成“猿唳”，成为士林中的笑柄。他哪里知道这种情趣呢？乐曲名称解释 《古今乐录》说：“伧歌以一句为一解，中原歌曲以一章为一解。”王僧孺在启文中说：“古代称章，今天称解。解有多少，应该是先有诗而后配声。诗用来叙事，声音用来成文，必须使志意在诗中表达尽，使音调在曲中发挥尽。因此作诗有长有短，制曲有解数的多少。”各种曲调都有歌词和曲声，大曲又有“艳”“趋”“乱”。“辞”就是所歌唱的诗；“声”就是“羊吾夷伊那何”之类的声音。艳在曲子之前，趋和乱在曲子之后，也像吴声、西曲前面有和声，后面有送声。杨慎按语说：艳在曲子之前，同吴声的和声相当于今天的引子；趋和乱在曲子之后，同吴声的送声相当于今天的尾声。“羊吾夷伊那何”都是歌词末尾的余音，袅袅有声而没有文字，虽然借用文字来记谱却没有意义，就像今天的“哩啰嗹唵吽”。懂得这一点，就可以读懂古乐府了。杜甫诗和包佶诗意境相同 包佶诗说“水波的影子倒映着江边枫树”，同杜甫诗“石头露出水面，倒听枫叶飘落”一样，两个句子意思相同而且都写得工巧，很难分出优劣。阴火 《易经》说“泽中有火”。《素问》说：“沼泽中有阳焰。”注释说：“阳焰，就是像火烟一样腾腾升起在水面上的东西。”大概沼泽有阳焰，是山中的气通到沼泽；山中有阴霭，是沼泽的气通到山里。《文选·海赋》说“阴火暗中燃烧”。唐代顾况《使新罗诗》说“阴火在昏暗中潜然燃烧”，就是这个意思。东坡《游金山寺诗》说：“这时江上月亮刚刚露出月魄，二更时月亮落下，天空深黑。江心仿佛有火炬明亮，飞动的火焰照着身体，惊起栖息的鸟。我惆怅地回去躺下，心中无法辨识，这究竟是什么，既不是鬼，也不是仙？”诗注引用《物类相感志》说：“山林、沼泽在昏暗和明亮交替的夜里，野火生烟散布，好像有人拿着蜡烛，颜色青绿，与人的火不同。”刘须溪批语说：“这是龙，不是这种东西。”东坡《西湖诗》又有“湖光非鬼亦非仙”的句子，正可以和这里互相印证。酒龙 陆龟蒙诗说：“花匠遇到寒冷应该束手无策，酒龙虽然多病还低垂着头。”他又在咏茶诗中说：“想想北海的孔融、徐邈、刘伶一类人，白白地在人间号称酒龙。”这里的“北海”指孔融；徐邈和刘伶也在其中。青岚帚 陈陶咏竹诗说：“青色山岚像扫帚一样低垂，使人思念张君祖；翠绿润泽的竹子编织繁多，使人忆念蔡邕。”陈张君祖《竹赋》说：“青色山岚运转如帚，碧空扫除烟雾。”蔡邕《竹赞》说：“竹色翠绿鲜明，青黑色的纹理间夹着紫色的钱形斑纹。” 唐诗不忌讳句意相同

译唐人的诗句不忌讳雷同，绝句尤其多，试举大概如下：如“忽然看见田间路边杨柳的颜色，后悔让丈夫去求取封侯”，是王昌龄《春闺怨》的句子；李颀《春闺怨》也说：“红粉女子在窗下羞怯，画眉的丈夫远在陇西；自己怨恨愁容长久映照镜子，后悔让他出征求取封侯。”王勃《九日诗》说：“九月九日登临望乡台，在异乡的酒席上举杯送客；如今人已经厌倦了南方的苦楚，大雁为什么不从北方飞来？”卢照邻《九日诗》也说：“九月九日登高眺望山川，归心和遥望之情积在风烟之中；在异乡共同饮金花酒，相隔万里同在雁飞的天空下悲伤。”杜牧《边上闻胡笳诗》说：“黄昏天空中，哪里吹响了胡笳？边塞城墙上高飞的鸟没入狼烟。游人一听，头发几乎要白了；苏武曾被拘禁十九年。”胡曾诗说：“茫茫黄沙连接着碧蓝天空，问人得知这里就是居延。停下马来回望一眼，仍然令人魂断；苏武怎么能消磨掉十九年？”戎昱《湘浦曲》说：“虞舜向南巡行后再也没有回来，两个妃子在水云之间幽怨。昨夜月色明亮，我住宿在湘浦；闺中的环佩声飘过空山。”高骈说：“帝舜向南巡行后再也没有回来，两个妃子在水云之间幽怨。当时流下了多少斑竹泪，直到今天竹子仍然斑斑。” 白乐天诗说：“东西南北都是碧绿的水浪，三百九十座桥映着红色的栏杆。”刘禹锡说：“春日的城中有三百九十座桥，两岸朱楼隔着柳条相望。”杜工部诗说：“新春眼看又过去了，哪一年才是归乡之年？”李太白说：“重重关塞阻断了道路，哪一年才是归乡之年？”《莺莺诗》说：“自从因相思消瘦，容光减退，千转万回都懒得下床；不是因为旁人在场羞于起身，而是因为被情郎憔悴得不愿面对情郎。”欧阳詹《太原妓诗》说：“自从相思消瘦，容光减退，一半是思念情郎，一半是怨恨情郎。想知道往日云髻的样子，就打开我床上的镂金箱。”李贺咏竹诗说：“无情却有恨，有谁看见？露水压着千万枝，烟雾笼罩着它们。”皮日休咏白莲说：“无情却有恨，有谁看见？月色初明、清风吹拂时，它正要坠落。”陆龟蒙《送棋客诗》说：“满眼山川像一盘棋，何况正值秋雁斜飞。若金门召见杨玄保，就赌取一个江东太守回来。”温庭筠《观棋诗》说：“闲对弈秋饮尽一壶酒，在棋盘上布局，想压倒成都。将来谒见皇帝、面对铜池水时，便赌一赌能否得到宣城太守。” 簏防 唐代李郢诗说：“薄雪覆盖着紫色的燕蓊，燕钗垂下簏防。怀抱着香气，一声歌唱结束，刘郎醉后脱下。取出明亮的金饰压在绣鞋上。”簏防是向下垂的样子，也写作“防▯”。李贺《春坊正字剑匣歌》说：“搓成丝团的金饰悬垂着防□。”意思相同。薛君采曾对我说：读书万卷 杜子美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是子美自己说他读书所得。读书虽然不专为作诗而设，但胸中有万卷书，笔下自然不会有一点尘俗气。近来士大夫争相学习杜诗，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读破万卷书没有。如果没有，不过是拾取《离骚》的香草，乞取杜陵诗歌的残余膏脂罢了。我又曾记得宋代宣政年间，文人称道翟汝文、叶梦得、汪藻、孙觌四人。孙觌曾自我评价说：“我看浮溪，浮溪看石林，各自都少十年；书中说，石林看翟忠惠也同样如此。” 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如今学习文章的人，果真有十年的读书功夫吗？不过是抄《玉篇》中的难字，仿效红色批校文字的杂乱而已。却反而把自己的门墙筑得高高的，大肆自我标榜，一定要超脱古人、轻视前辈，这同蜉蝣撼动大树有什么不同？吕用之 唐代吕用之在维扬时，辅佐高骈，专权擅政。有个商人叫刘损，妻子裴氏有倾国之色。吕用之用阴险的手段陷害并强取刘损，刘损愤懑悲伤，于是写成三首诗：“宝钗分成两股，恐怕缘分已经断绝；鱼儿在深渊，太阳在高天。得意的紫鸾不要再对着镜子起舞，失去踪迹的青鸟也不再衔钱而来。金杯翻倒，水难以收回；玉琴倾斜，懒得再续琴弦。从此经过蘼芜山下，只能把眼泪比作流泉。鸾鸟辞别旧伴，谁知道要到哪里去？凤凰得到新梧桐，想来正合心意。红粉尚有残痕，不必再遮掩；白云将要散去，音信沉沉。已经不愿磨琢投溪之玉，也懒得再经营买笑之金。愿意化作山头的人形石，使丈夫衣上的泪痕深重。过去曾经游玩居住的地方都走遍寻找，眼见景物便触动感情，痛苦得像死了一样。买笑楼前的花已经凋谢，画眉窗下只剩残月。云归巫峡，音容断绝；道路隔着银河，去留都很艰难。不要说诗写成后没有眼泪，眼泪像泉水涌出，也终究会流干。”诗写成后，他不停地吟诵。有一天晚上，他看见一位虬髯白发的老人，行走迅疾，目光逼人。老人向刘损作揖说：“你这样哀伤，心中有什么不平之事？”刘损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老人当夜果然进入吕用之家，现出身形在斗拱上，斥责吕用之说：“你强取刘氏的妻子以及他的财宝，赶快归还，否则刀刃落下时你也会随之丧命。” 吕用之惊慌失措，当夜派办事人员带着金钱，并把裴氏送还给刘损。刘损连夜移船离去，那位虬髯老人也不见了踪迹。集句 亡友安公石是嘉州人，精通集句。他曾用“鲈鱼正美不归去”对“瘦马独吟真可哀”，又集“请君酌我一斗酒”和“与尔共消万古愁”。还集过：“梁间燕子闻长叹【李义山句】，楼上花枝笑独眠【刘长卿】，水国莲花府【韩翃】，云帆枫树林【杜工部】。”又集杜甫诗句来凭吊叶叔晦，读的人都为之流泪。他的诗说：“临江握手，难以再次相逢；从此便同先生永远诀别。文章像曹植一样，才华如波浪浩阔；即使死后化为星辰，也不会熄灭。年老之后，新诗由谁来传扬？男儿的性命实在可怜。出门回头一看，已经成为陈迹；妻子在山中向着苍天哭泣。半夜起身坐着，万般感慨一起涌来；人生既然有情，眼泪就沾湿胸襟。凤凰、麒麟如今在哪里？石田茅屋荒废，长满青苔。你难道没有看见，空墙上的日色已经晚了，悲风正从天上为我吹来。” 镜殿 唐高宗建造镜殿，是武后的主意。四面墙上都安装了镜子，以供白天秘密行乐使用。一天皇帝独自坐在殿中，刘仁轨进来奏事，惊惶地退下台阶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土地不能有两个君王。我看见四面墙上有好几个天子，这是最大的不祥。”皇帝立即下令把镜子剔除。武后听说后很不高兴。高宗去世后，武后又重新建造了镜殿。杨廉夫诗说：“镜殿春光中秘密嬉戏很多，玉肌相互照映，身影彼此摩擦。六郎酣战时对着明镜空自欢笑，一队队鸳鸯在碧绿水波中荡漾。”

译书以旧本为贵 观乐生喜欢收藏古书，曾说古书有一种古朴的香气，十分可爱。我说这话还没有说到根本。古书没有讹字，翻刻一次便增加一次错误，最终无法考证。我在滇南见过世家收藏的《唐诗纪事》抄本很多，近来看到杭州刻本，已经十成中删去九成了。刻《陶渊明集》，漏掉了《季札赞》；《草堂诗余》的旧本，书坊为了牟利、急于出售，删去了九十多首，同时还有很多讹字。我抄录下来编成《拾遗辨误》一卷。先太师收藏的《唐百家诗》都是全集，如今苏州刻本每部都删去十分之一。例如张籍诗集原来有十二卷，现在只剩三四卷，还从旁边拿别人的作品放进去。王维诗集竟把王涯的绝句一卷收入其中，向人夸耀说：“这是王维的全集。”只是为了图快出售。如今王涯绝句一卷还在《三舍人集》中，这要欺骗谁呢？这些是关系重大的错误，至于一句一字的错误更是很多，略举几条：如王涣《李夫人歌》“修嫮秾华销歇尽”，“修嫮”被误作“德所”；武元衡诗“刘琨坐啸风清塞”，被误作“生苑”。刘琨在边城，那么“清塞”二字才对，怎么会有“苑”字呢？杜牧诗“长空澹澹没孤鸿”，现在竟妄自改作“孤鸟没”，连平仄也不协调了。杜甫诗“七月六日苦炎蒸”，俗本把“蒸”写成“热”；“纷纷戏蝶过开幔”，俗本把“开”写成“闲”。不知道杜甫父亲名叫“闲”，诗中不能有“闲”字。又如“邀欢上夜关”，现在俗本写作“卜夜闲”；“曾闪朱旗北斗殷”，竟妄改“殷”为“闲”，这样还有什么文理？前人已经辨明了。刘巨济收藏的许浑诗“湘潭云尽暮烟出”，现在俗本把“烟”写成“山”，也是浅薄之人妄改。湘水多烟，唐诗中有“流欲暮见湘烟”，就是这个意思；“烟”字远胜“山”字。李义山诗“瑶池宴罢留王母，金屋妆成贮阿娇”，俗本却作“玉桃偷得怜方朔”，简直像小孩子说的话。陆龟蒙《宫人斜》诗“草着愁烟似不春”，俗本作“草尉如烟似不春”，尤其荒谬。小词如周美成“愔愔坊曲人家”，“坊曲”是歌妓居住的地方，俗本把“曲”改成“陌”。张仲宗词“东风如许恶”，俗本把“如许”改成“妒花”，连平仄也失去黏合。孙夫人词“日边消息空沉沉”，俗本把“日”改成“耳”。东坡“玉如纤手嗅梅花”，俗本把“玉如”改成“玉奴”。其余类似错误多得数不清。书之所以以旧本为贵，是因为可以用来订正讹误，不只是因为古香可爱而已。弓雕 天顺初年，英宗皇帝大规模狩猎，随从官员都穿戎服、带弓箭来护卫车驾。应制赋诗时，祭酒刘某有一首诗把“雕弓”倒写成“弓雕”。轻薄的国子监学生把诗贴在监门上说：“猎羽杨长共同伴友僚，雕弓诗倒写成弓雕。祭酒如今变成酒祭，所衔官职怎么能传达到朝廷？”广东举人王佐又写诗送给刘某说：“乐羊终究惭愧于巴西，许下只听见哭泣习脂。难道先生没有好诗句吗？弓雕又哪里有愧于古人的诗？”本来是想博取司成的欢心，刘某看后却更加愤怒。后来王佐刊刻《桐乡诗》，把这首诗完整收录进去，于是这件事广为流传。石上青苔也可以踩 隋代王无功诗说：“石上的青苔应该可以踩，丛生的树枝幸好容易攀援。清澈的溪水使归路笔直，乘着月色醉醺醺地唱歌回来。”我闲来吟咏这首诗，有人提出疑问说：“石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难道不会跌倒吗？”我说：“不是这样。看诗中的一个‘幸’字，就能明白它的意思。是说石苔本来难以踩踏，幸好有丛枝可以攀援。”古人的用意，必须反复思考才能领会。谢灵运诗说：“青苔湿滑，谁能行走？葛藤柔弱，哪里可以攀援？”这是反过来使用王无功诗的意思。唐代杜审言诗说：“攀登山崖、踩着青苔还容易，迷失道路、走出花丛却很难。”又是顺着使用王无功诗的意思。章后斋听到我这番话，所见大略相同，于是写成一首绝句说：“高明的工匠顺应机缘织成美锦，东风随处保护春天的功业。若要寻找巧妙出于天然的地方，正是在当时人的谈论话柄之中。” 赏梅悬灯 我少年时和恒忱二弟赏梅，世耕庄把灯挂在梅枝上。我作诗说：“稀疏的梅枝上悬着高灯，照着花下饮酒；只疑心是梅枝在燃烧，不知不觉灯花已经落下。”王浚川看见后赞赏说：“这是奇异的事情、奇妙的诗句，古今都没有过。”近来读到赵德庄《眼儿媚》词说：“黄昏时分，小宴设在你家，我来试赏梅花迎接春意。暗香浮动，素白的花蕊，横斜的枝干和稀疏的影子，月色淡淡，微风斜吹。” 再点燃红烛，枝头挂着白色花朵，蜡烛与花香争相浓郁。元宵节快到了，小园先试挂灯火，像火树银花一样。京师容易使春天晚去 杜审言诗“初次从凤凰池出来，京师容易使春天晚去”，是奇妙的句子。大概是说繁华之地，流逝的光阴容易过去。李颀诗“长安行乐之地真好，白白让岁月容易蹉跎”，也是这个意思。近来刻本改成“阳春晚”，不对。幸好《唐诗品汇》可以作为证据。我曾说古书每重刻一次，错误便增加一次：一是苦于人擅自妄改，二是苦于刻工把字刻错，所以旧本值得珍贵，原因就在这里。晚唐诗的两个流派 晚唐诗分为两类：一类学习张籍，朱庆余、陈标、任蕃、章孝标、司空图、项斯就是这一类；一类学习贾岛，李洞、姚合、方干、喻凫、周贺、九僧就是这一类。其间诗人虽然很多，也不超出这两类。学习其中一类，诗风日益趋于低下。他们的诗不过是五言律诗，再没有古体。五言律诗的起句和结句都是平平，前一联使用俗语，十个字一串带过；后一联称为颈联，极其用力，又忌讳用典，称为防止鬼簿。只是搜寻眼前景物，再深刻地思索它，这就是所谓“吟成五个字，捻断数茎须”。我曾笑他们，他们所理解的诗道实在太狭窄了。《三百篇》都是民间男女所作，哪里曾经捻胡须？如今不读书，只一味苦苦吟咏，把筋骨都捻断，又有什么好处？晚唐只有韩愈、柳宗元称得上大家；韩、柳之外，元稹、白居易也各自成家。其余如李贺、孟郊以《离骚》为祖、以谢灵运为宗；李义山、杜牧之学习杜甫；温庭筠、权德舆学习六朝；马戴、李益没有失掉盛唐风格，不能把他们只看作晚唐诗人。这几位君子，真是豪杰之士啊！那些学习张籍、贾岛的人，简直只是裤裆里的虱子罢了【二：见《张洎集序》中论项斯诗的话，并不是我的臆测】诗中使用“儿”字

译古诗中有采用接近俗语的字而不显俗气的，如孙光宪《采莲诗》说：“荷花香气连着十顷池塘，小姑贪玩采莲回来迟。晚上戏水把船头都弄湿了，又脱下红裙去裹小鸭。”李群玉《钓鱼诗》说：“七尺青竹竿，一丈长钓丝，在菰蒲叶中随风飘动。几次举手抛下芳香的鱼饵，惊起沙滩上的水鸭。”他又在《赠琵琶妓诗》中说：“我看见鸳鸯飞入水中，你却对着月亮苦苦相思。一双裙带打成同心结，早早寄给黄莺、孤雁儿。”卢仝《新年》也有诗说：“新年里什么事最令人悲伤？有病的客人还听着百舌鸟。太岁只在桃李小径游走，青风哪里肯为它更换耐寒的枝条。” 封使君 古代传记说，汉代宣城郡守封卲有一天变成老虎，吃郡中的百姓。百姓呼喊“封使君”，老虎立即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当地歌谣说：“不要学封使君，活着不治理百姓，死后还吃百姓。”张禺山诗说：“从前汉代的使君，变成老虎正要吃百姓；今天的使君，穿着冠服却吃人。”又说：“从前的虎使君，呼喊他便惭愧停下；今天的虎使君，呼喊他反而露出牙齿。”又说：“从前老虎伏在草中，今天老虎坐在衙门；大的吞食人和牲畜，小的连鱼虾也不放过。”有人说：“这诗过于激烈。”禺山说：“我的性情就是这样。”我曾经开玩笑对他说：“苏东坡嬉笑怒骂都能写成诗，您的诗没有嬉笑，只有怒骂罢了。” 袙腹与帩头 段成式《汉上题襟集》和温庭筠唱和的诗篇都专门使用偏僻典故，其中有一首绝句说：“柳絮如雪，烟雾笼罩着梅花，隐约在青楼之间；残阳下黄鹂鸣叫不停。听说她自己能够裁制袙腹，却不知道还有谁替她戴帩头。”考察梁代王筠咏裁衣诗，其中说：“裲裆两颗心合成一片，袙腹两边裁成八褶。襻带虽然已经安好，却不忍缝合；开孔裁剪穿连，还没有完成。”所谓“袙腹”，就是今天的裹肚。古乐府《罗敷行》说：“少年看见罗敷，脱下帽子戴上帩头。” 塞上的梅花 唐代王建《塞上梅》诗说：“塞上道路旁有一枝梅，年年在黄云之下开花。王昭君已经去世，汉使也已返回，前后的征人只能把马系在这里。日夜的风吹满山岗，它又随着流水向东向西漂流。如果这花生长在长安道路附近，九街上的少年就没有可以攀折的地方。”按照这首诗，塞上斧冰凿雪的地方竟也有梅花，可以说很奇异。仔细看诗中的意思，似乎是汉使送昭君时栽种的，那就更加奇异了。可是前人咏梅花和歌咏昭君时，从来没有引用这件事，所以特别把它列出来。元老滇南杨文襄公【杨一清】《塞上诗》说：“酒店茶房没有梅树，梅树没有，酒也没有，茶也没有。云外一行一行的白雁，风前一阵一阵的黄沙。”这样看来，“梅树”是地名，大概也确有来历，王建所作的诗并不是虚构。鸿雁嘶鸣，猿猴哀啸 周贺诗说“鸿雁在荒凉的营垒边嘶鸣”，可是鸿雁从来没有听说会嘶鸣。近来有一位士大夫的诗写“枕上听见猿猴哀啸”，我的弟弟叙庵开玩笑说：“猿已经变成鹤了。” 袁绍杯 《后汉书·郑玄传》说，袁绍统领军队驻在冀州，派使者邀请郑玄，大量接待宾客。郑玄最后才到，于是登上筵席坐在上座，饮酒一斛。袁绍的宾客多是豪俊之士，又有才辩，郑玄依据义理逐一应答，所有问题都从容答出，没有人不赞叹佩服。杜甫诗说“江上徒然遇到袁绍杯”，是杜甫把自己比作儒者，却遭逢乱世。刘须溪批语说：“这样引用袁绍的事情，我不明白！”唉，这是刘须溪眼睛昏花的话；他说不明白，确实是真的不明白。王洙注释引用《河朔饮事》，更加毫无关系。不读万卷书，就不能读懂杜甫诗，确实如此。元微之《唐宪宗挽词》继承天宝遗业，成就元和盛世。圣人的功业有二：帐下三名叛将被斩首。京城之中这才开始服从，沙陀的俘虏正要吞并逻逤戎。狼星如果想要射下，尚且还有鼎湖弓。这“二凶”指杨惠琳、李师道，他们的首级被传送到京师；“三叛”指刘辟、李锜、吴元济，三人都在都市斩首。这也近似于诗体的史书了。岭南的奇异景物 元微之送客游岭南的一首诗写了不少奇异见闻，其中说：“水波中心拥起楼阁，天规之外布满星辰。”自注说：“交州、广州一带，南极渐渐升高，北极渐渐降低；天规范围之外的星辰极多，像五曜这样的星体都不在星经之中。”现在考察，这里的“波心楼阁”指的是蜃气；“规”就像《天文书》中“黄帝让斗苞传授规”的“规”，用字也不是随便的。又说：“天亮时朝霞灿烂，海上夜晚火光磷磷。”注释说：“夜间击打海水，海水便发出像火一样的光，这就是所谓阴火暗中燃烧。”又说：“果然的皮毛胜过锦缎，吉了说话像人。”这里的“果然”属于猿类，就是《庄子》所说“肚子果然饱满”的果然；“吉了”是鸟名，秦地的吉了能够学人说话。又说：“水面波纹像绉纱，山头彩虹像云。”注说：“虹的读音接近‘绛’。” 古诗从二言到十一言 黄帝《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这是二言诗的开始。《诗经》颂诗“振振的白鹭，白鹭飞翔；鼓声咽咽，醉后说回去”，是三言诗的开始。“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是五言诗的开始。《诗经》雅诗“我不敢仿效我的朋友而自我放纵”，是八言诗的开始。杜甫“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是九言诗。李太白“黄帝在荆山铸鼎，炼制丹砂；丹砂炼成，骑着龙飞上太清仙境”，是十言诗。东坡诗“山中的故人应当有招呼我归来的诗篇”，是十一言诗。“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也可以分作两句。至于李长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八个字合成一句，意思浑然完整。仙媪 北齐窦泰的母亲梦见风雷突然兴起，电光耀眼，惊醒后吓得出汗，于是怀了孕。满一年仍没有生产，她非常害怕。有位巫婆说：“渡过黄河洗裙子，生产一定会顺利。”她听从了，生下窦泰。宋代胡宿《银河诗》说：“还剩下仙媪洗裙子的水，曾有多少星妃踩过渡河的尘埃。”用的就是这件事。刘驾绝句

译刘驾是晚唐人，有诗一卷，我家旧日曾收藏，如今原本已经散失，只记得他的四首诗。第一首《春夜》说：“告别杜陵后归期未定，只能凭借魂梦与亲友相接。近来想睡却完全难以入睡，夜夜深夜听见子规啼叫。”第二首《秋怀》说：“年年干戈阻断道路，望山归心急切却与现实相违。秋天来到，哪里可以敞开胸怀？天天日斜之后空自醉醺醺回来。”《望月》说：“清秋新晴，与你一同登楼；江上高楼倚着碧空。酒尽露降，宾客散去；一更又一更，月亮照在漏声之中。”《晚登成都迎春阁》说：“倚着栏杆远眺锦城，烟雾笼罩万家井邑，两条江水明亮。香风吹满楼阁，花朵开满树木；一树又一树的树梢上，晓莺啼叫。”诗意颇为新奇，所以姑且抄录下来。近来读到司马才仲《无题》二首，说：“香甜的梦依稀追逐着断云，桃根渡口惋惜离别。春愁写满纸却没有多少句，句句之中都多半是为了你。”第二首说：“肌肤生出香雪般的洁白，步履像莲花；一捻腰肢，一捻年华。频频在酒樽前相见，却全然不说话；心心念念都在那个人身边。”大概是仿效刘驾的写法。乐府中的讹字 陕西近来刻印的左克明《乐府》本，节略自郭茂倩《乐府诗集》，其中讹字尤其多，略举一两处。如《读曲歌》说：“蓬乱的头发无法料理，憔悴的面容是为谁而显现？想知道相思的时候，只看裙带已经松缓。”多少蓬乱的头发，意思是头发散乱，尚未梳理，“逋”字用得很妙。如今却改成“通发”，有什么意义呢？现在依据郭本订正它。又《乌栖曲》说：“宜城的酘酒如今已经酿熟。”酘酒就是再酿的酒。不知道什么人妄自改成“投泊酘酒熟”，似乎说得通；可是投泊怎么能酿熟呢？即使郭本也有错误。考察《北堂书抄》说：“宜城的九酝酒叫酘酒。”并且引用了这句诗。晋代《白纻舞词》说：“罗衣缓缓旋转，红袖扬起。”何承天《芳树曲》说：“微风吹扬。”其中“罗袿”都误把“袿”写成了“鞋”。《文选》中的“生烟”字 宋人的小说说，刘禹锡《竹枝词》“瀼西春水縠文生”中的“生”，是“生熟”的“生”，确实如此。《文选》中谢朓诗“远树暧芊芊，生烟纷漠漠”也是这样。小谢的句子，实际上本自谢灵运。谢灵运作《征赋》说：“披开宿莽而迷失道路，看见生烟便知道那里有村墟。” 苜蓿烽 岑参塞上诗说：“苜蓿烽边遇到立春，葫芦河上泪水沾湿衣巾。”塞外没有州郡，城池和驿站处在无边沙漠中，视野所及只有烽堠，所以用烽火台来计算路程，五座烽火台相当于一个驿站，例如苜蓿烽、白龙烽、狼居烽就是这样。《三藏西域记》说：“葫芦河上面窄、下面宽，因此以形状命名。”《西域记》中也见此说。陶弼 陶弼是宋仁宗时的人，以诗著名，任职于两广，诗风极像晚唐。《宋文鉴》选录他的两首诗。《邕化县》说：“暖雪落在梅花树上，晴日里雷声响在赣石溪。”《出岭》说：“天上的纹理离开卷曲的山石，人影背对着含沙的风。”其他如《僧寺》说：“花上的露水生在瓶中水里，松风吹落架上的书。”《早行》说：“残鸡声和月光照着枕头，晚风吹灯，落叶随风。”李洞、喻凫可以和他相提并论。唐诗翻用《三百篇》的诗意 唐代刘采春的诗说：“哪一年分别的那天，只说要往桐庐去。到了桐庐却见不到人，如今才收到广州寄来的信。”这本诗的疏文解释“何斯违斯”一句说：“君子既然奉行王命到了那遥远的地方，本以为就住在那里，如今又要离开这里，转而到更远的别处。”韦应物诗说：“春潮夹着晚来的雨水湍急，野外渡口无人，船只横在那里。”这本书解释《诗经》“泛彼柏舟”一句说：“船本来是用来载人渡水的，如今却不用它渡人，而任它同其他东西一起漂流在水中，这是比喻仁人不被任用。”其余还有许多类似的例子。《诗经》三百篇是后世诗人的祖宗，确实如此。石榞 杜工部《上后园山脚》诗说：“石榞遍布天下，水陆都载运它，任其浮沉。”注释说：《唐韵》中“榞”音同“原”，是一种树木。沈氏说：“石榞”的果实像芎藭，它的树皮可以用来充饥。当时天下荒乱，百姓纷纷饿死于沟壑，水路陆路都运载“石榞”来充作粮食。有人说，善本只有“原”字。白防 储光羲《京口题崇上人山亭》诗说：“海鸿声声鸣叫，江燕翅膀轻快飞翔。寄语清净修行的人，乡里百姓徒然只有白防。”防，裴毕切；“▯”是它的别名，读音与“翼”押不成韵。或许应是“菩”字。“菩”在《唐韵》中读蒲北反，是草名。意思是乡里百姓贫困，只能靠白草而已。杜牧之 律诗到了晚唐李义山以下的诗人中，只有杜牧之最为出色。宋人评论他的诗豪放而艳丽，奔放而秀美；在律诗中尤其有意写出峭拔奇崛的风格，用来纠正当时的弊病，确实如此。汉代古诗的佚句 庭院中有一株奇异的树，树上有悲声鸣叫的蝉。漂荡在江汉之上，浮萍随波飘动，永远没有根。陵墓中的草木青翠，倾斜的叶子被朝阳晒干；温暖的春天蒙受惠泽，枝叶可以采来编结。饥饿的狼吃不了多少，饥饿的豹反而吃得有余。蝴蝶在西园中游玩，不要停宿在桑树之间。秋霜降临，树叶飘落；鸿雁正应当向南飞去。【古诗四十多首，《文选》收录其中十九首；如今它们的佚句在类书中还保留了许多，姑且抄录一二。残缺的圭玉，仍胜过堆积如山的瓦砾。】人虽在远方，精神却相近；醒时睡时都梦见你的容貌光彩。【无名氏】初秋北风吹来，吹过我的章华台；浮云多带着傍晚的暮色，仿佛从崦嵫山而来。【同上】石头上长着菖蒲，一寸长就有八九节；仙人劝我服食它，使人容颜美好。【同上】被世俗之网束缚，进退都受准绳限制。【江伟】被休弃的妇人不再回望门户，枯萎的韭菜也不再进入园中。【诸葛孔明】从怀中取出东西交给所爱的人，愿意醉倒而不顾自身。【王仲宣】明亮的月亮垂下洁白的光，黑云仿佛被它映照出朦胧的形状。【刘公干】黑色的日影仿佛映照着玉璧，繁多的星星仿佛散落的锦缎。【庾阐】用金荆特意制成枕头，用紫荆特意制成床榻。【古歌】争强好胜不是我的事，安静地照见万物，在于忘掉追求。【王右军】来时像风吹散云，离去如归云远行。【李克】聚合时如飞翔的云，忽然间又像受惊的风四散。【枣腆】远望野外树木显得矮小，远看砍柴人显得细微。【虞骞】黄鸟鸣叫着相互追逐，啾啾地唱出美好的声音。【古诗】相思使心中已经劳苦，相望使颈项也感到忧伤。【陆彦声】迅疾的风托起华盖，飘摇如鸿雁飞翔。【石崇】玄妙清幽的景象渺渺茫茫，沐浴着日光从东边的水面升起。【仙诗】在玄妙的津渡边逍遥，驾驭日光坠入苍茫大海。【上文同】诸子著作和传记中类似诗句的话

译美人的容貌各不相同，悲哀的声音也不共用同一种声调。【《论衡》】一块片玉也可以称奇，何必一定要等到满尺长呢？【《抱朴子》】两条江像玉佩一样环绕着它的集市，九座桥横跨并连接着江流。【扬雄】活着没有一天欢乐，死后却有万世的名声。【《列子》】善于驾车的人不会忘记马，善于射箭的人不会忘记弓。【《韩诗外传》】锦绣覆盖着台榭，豆粟却拿来喂鸭和雁。【《晏子》】天天进献玉衣，早晚奉上玉制的食器和珍贵食物。【《列子》】骏马养在外面的马厩，美人充满下陈之列。【《战国策》】人的操守有恒久的贤德，做官却没有恒久的际遇。【王充】露水未干时不要掐取葵菜，太阳当空时不要割取韭菜。【古谚】飞鸟呼唤自己的同群，鹿鸣叫着寻找自己的朋友。【《楚辞》注】油脂因肥厚而自取焚烧，翠鸟因羽毛美丽而招致杀身之祸。【苏秦】香料因香而自我焚烧，油脂因发光而自我煎熬。【陈留老父】良将如同收取闪电，只能看见却不能追赶。【《抱朴子》】山再高也不会高过山丘，跛脚的羊也能登上山顶；水再深也不会深过细流，幼童也能在它的深潭中洗浴。【牟子】急忙赶路就没有好的步伐，匆促调弦就很少有和谐的声音。【王充】孔子辞去廪丘，始终不去偷取带钩；许由让出天下，始终不以封侯为利。【《淮南子》】高山直入云霓，深谷舒展开来而没有阳光景色。【羊祜疏】向南游行没有边际的旷野，向北停息在沉墨之乡。【《淮南子》】太阳运行一周，月亮周行一圈，时光从不与人同游。【《淮南子》】走一百里不贩运柴薪，走一千里不贩运粮米。【古谚】两种尊贵不能同时并立，两种势力不能同时并存。【《说苑》】女子爱一个人不会嫌席子破旧，男子欢乐也不会让车轮停止。【《鬼谷子》】驾驭马匹不放下马鞭，拿着弓不把弓檠放回去。【《孔子家语》】喜鹊的巢知道风将要起，獭的洞穴知道水将要生。【《韩诗外传》】房屋宏大便知道是名门之家，高大的树木便知道是旧日都城。【《吕氏春秋》】井水中没有大鱼，新林中没有高大的树木。【上文同】饿狼守着厨房，饿虎放牧着牢里的小猪。【仲长统《昌言》】代地的马依恋北风，越地的鸟飞向旧日的巢。【《吴越春秋》】荆山不以玉为贵，鲛人不以珍珠为贵。【《韩诗外传》】蛀虫和幼虫毁坏柱梁，蚊虻却能驱赶牛羊。【《新序》】青色的山崖像染黑的眉黛，洁白的急流像铺展的白绢。【罗含《湘中记》】白沙像霜雪，赤色的河岸像朝霞。【同上】洞庭湖面对岳阳，修长的山眉映照着明亮的镜子。【同上】神丘有火穴，光芒照耀千里；昆仑山有沉溺之水，连鹅毛也不能浮起。【《玄中记》】日南有野生女子，成群行走而见不到丈夫；她们的形状洁白明亮，裸露身体而没有衣襦。【唐《广博物志》】蟪蛄在早晨鸣叫，寒蝉在傍晚鸣叫。【《风土记·秋日》】苍蝇早晨聚成市场，蚊子傍晚聚成市场。【夏代】温暖的气息形成虹霓，挥动衣袖便扬起风尘。【刘郡《赵都赋》】不把咫尺大的玉看作珍宝，却珍爱短暂的光阴。【《司马法》】鼓声传不过阊门，铎声传不过阆门。【上文同】铎因发声而自我毁坏，油脂因发光而自我消耗。【《淮南子》】大江像绳索和衣带，舟船像野鸭和大雁。【《郡国志》】赤脚穿着商地的鞋，经过重重翻译吟诵诗书。【王充】醴泉有旧日的源头，嘉禾有原来的根。白璧不能用来装饰容貌，容貌美好往往带来后来的福分。【《左雄传》】仲尼长于东鲁，大禹出于西羌。【《晋书·戴叔鸾传》】明月不会徒然映照兰花，难道会虚有鲜明的光彩吗？【郭璞】雨后初晴，青阳升起；天光从缝隙中照入。【佛经】太阳从防汜升起，照在树上却起初没有影子。【上文同】陇坂盘绕九曲，不知究竟有多高、多长。【《三秦记》】高树遮蔽早晨的云彩，文禽遮蔽清澈的水面。【应璩】平静的水流忽然鼓起怒浪，静止的树木也被惊风震动。榣木不会生长在险危之处，松柏不会处在低洼之地。【《国语》】逃脱关押就不能再恢复原状，逃亡的狱囚也不能再次擒回。【《淮南子》】一个深渊不能容下两条蛟龙。【《淮南子》】两个雄者不能并居。【《三国志》】应真 晋宁唐池南侍御史杨琦跟随我作诗。一天，他读《禅藻集》，看到梁昭明太子《同泰寺浮图诗》说：“梵世从空中降临，应真遮蔽日光而飞奔。”关于“梵世”的事情我知道，但“应真”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你没有读过《文选》和苏轼的诗吗？《文选·天台山赋》说：‘王乔驾鹤冲上天空，应真飞锡踏入虚空。’注释引《百法论》说：‘应真就是罗汉。’东坡《赠杜介诗》说：‘应真飞锡越过绝涧，穿过云层和飞鸟。’注释也引用《文选》的这段话。”池南查阅这两部书，果然如此。后来他对我说：“先生为什么这样精通佛书？”我说：“这是儒家书籍引用佛书罢了。那些荒诞而旁杂流行的书，我哪里有空去考究呢？” 湓浦衣带 陆鲁望《寄江州司马》诗说：“早就听说湓浦像衣带，听说庐峰胜过香炉峰。”这两句极其工巧，原来是借用了何逊的诗：“湓城俯临湓水，湓水曲折如带。早晚眺望高楼，心情忧伤地望向青云之外。”可是注释却不知道引用这首诗。《古诗十九首》拾遗 闺房中有一位妇人，捣衣寄给远方的人。深夜不能安睡，杵声传到四邻。丈夫从军已经很久，分别以来不分冬春。想寄给他，又能寄往哪里呢？边塞多是风尘。兰草和茝草徒然散发芬芳，却没有办法靠近你的身旁。这是《古诗十九首》的遗篇。钟嵘说：“古诗总共有四十多首，陆机仿作了十多首。到梁昭明太子选录十九首时，其余作品有的见于乐府和《玉台新咏》。例如《上山采蘼芜》《橘柚垂华实》《红尘蔽天地》《十五从军征》《四坐且莫諠》《悲与亲友别》《穆穆清风至》《兰若生春阳》《步出城东门》《白杨初生时》共十首，首尾都大体完整。”我又查阅《类要》《北堂书钞》《修文殿御览》《▯合丛残》，找到这一首。那些只有残句、没有首尾的，收在《诗话补遗》中。捶碎黄鹤楼 李太白经过武昌，见到崔颢的《黄鹤楼》诗，赞叹佩服，于是不再写同题诗，离开后写了《金陵凤凰台赋》。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后来禅僧据此事作了一首偈语：“一拳捶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眼前有景却题写不得，因为崔颢已经把诗题在上头。”旁边一位游方僧人也举出前两句，接着说：“有意气的时候便消磨意气，没有风流之处也自有风流。”另一个僧人说：“酒逢知己，技艺胜过同行；这原本只是借此事设辞，并不是太白的诗。”这种说法流传久了，人们便信以为真。宋初有人伪作《太白醉后答丁十八诗》，其中说：“黄鹤高楼已经捶碎。”乐史编纂《太白遗诗》时，竟把它收入其中。近来解学士缙作吊念太白的诗说：“也曾捶碎黄鹤楼，也曾踢翻鹦鹉洲。”几乎像优伶说的话。唉，太白真是何其不幸啊！《升庵集》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