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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升庵集四

升庵集卷四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1–214 段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巻五十      明 杨慎 撰辛甲辛甲为商纣太史,七十五谏而去,其后周人封之,著书一篇,其事不传,见于《汉书·艺文志》。其后代有辛有,见《左传》。董之蘩菁战国人名有董之蘩菁,董姓也。之蘩菁三字,其名也。复名,古有之。三字名,始见此。馯臂子弓儒林传》:商瞿受易于孔子,瞿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此子弓,即荀子所称仲尼子弓者,或以为仲弓,或以为朱张字子弓,皆臆説也。王良字子期韩非子曰:「王子期为赵简子御,子期,王良字也。」《左传》杜预注以王良为邮无防,未知孰是。然韩非去王良时近,或得真。伍员之员音运陆龟防诗頼得伍员骚思少,夫差刚免似荆懐。宋人小説云:「以龟防之博学而误呼伍员之名,岂趂韵耶?」慎按:员之音运,本无前训。惟唐员半千传云:「半千本宋刘凝之十世孙,初凝之因齐受禅,奔元魏,自比伍员,故改姓员。」唐世謡云:「令公四俊,苗、李、崔、员。」以后证先知,伍员之「员」音运也。如巢县之「巢」音勦,朴胡之「朴」音浮,濡水之「濡」奴官反,票姚之「姚」音同鹞。古贤相传,自有此一种音韵,今不悉见耳。两鬻熊汉艺文志》:「鬻子」二十二篇。注云:「名熊,为周师,文王以下问焉。周封之,为楚祖。」此一鬻熊也。唐▯宗天寳六载,诏祀夏禹于安邑,以宗伯鬻熊秩宗伯夷配。此夏之鬻熊也。然鬻熊事夏禹为宗伯,经传无明文,不知何所据也。古今两鲍谢鲍照谢朓【宋】鲍防谢良弼【唐】与李膺杜宻李固杜乔李白杜甫同。苻坚晋苻坚以应圗防文改姓其字从草不从竹今多书作符非也苻音蒲其音亦别又《左传》▯苻之泽杜预注苻亦音蒲钟元常钟繇字元常,取咎繇陈谟,彰厥有常之义也。今多以繇音由,非晋世説。载庾公谓钟防曰:“何以久望卿,遥遥不至?”葢举其父讳以嘲之,此可证矣。次卿汉邹长倩与公孙▯书:「山川阻脩,加以风露。次卿足下,勉作功名,窃在下风,以俟嘉誉。」公孙▯字次卿,惟见此《汉书》不载。少伯范蠡,楚三户人,字少伯;大夫种,姓文氏,字禽,楚之邹人。出《吕览》,髙诱注。卢鸿一唐人有卢鸿一,隠于嵩山。其名鸿一者,尸子云:“鸿飞天,首髙逺难明。”楚人以为鳬,越人以为乙。鸿常一尔。通鉴纲目书:“征嵩山处士卢鸿为谏议大夫,不受。”鸿下脱一字,葢误以鸿为单名,而削去一字也。人之名可减去乎?其脱误如此。鸣犊窦犨舜华琴操》曰:孔子去卫,将西见赵简子,至河,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按《战国防顔师古説,二人姓名曰鸣犊、铎犨。《古今人表》曰:鸣犊窦犨。《説苑》曰:赵有铎名窦犨。《史记·世家》曰:窦鸣犊、舜华。《家语》曰:杀窦犨、鸣犊及舜华。索隠曰:窦犨字鸣犊,声转字异,或作鸣铎。舜华亦作庆华。今按诸説不同,当从《家语》及索隠为是。杜伯度韩文讳辩。汉有杜度,按庾肩吾《书品》,杜操字伯度,非名也。韩公亦误用,不如用鲁有众仲。段干段干李姓一也。初封段后,邑干,因邑而氏。魏世家有段干子,田世家有段干朋。而风俗通乃以为姓段,名干木。葢因《吕氏春秋》干木光乎徳,与《魏都赋》干木之徳之言而误也。按《诗》有“出宿于干”,今开封有刋沟,蹇叔处干,而干亡之秦,而秦霸【战国防有段干纶越人】蔡邕父名蔡邕父名棱,字伯直。见《后汉书》注【传竒戏文,蔡从简杜撰无稽,不学之过】吞道元吞人姓音他前切氏族书有吞景云晋有吞道元与吞公牋者今类书引之改吞作查葢不知古有吞姓也书叙指南所引犹是吞字可以为证君苗唐人云:「君苗无姓,吕安无字,此言何谓也?」按《文选》注:「吕安字仲悌。」又应玚有《与从弟君苗书》,则唐人所云者,止谓史失其传耳。亦训人不可不通《文选》也。▯子贾谊《新书》引《▯子》曰:「太平之世,父无死,子兄无死,弟▯姓,仅见此。」汉唐君碑隂有处士闾葵班,闾葵复姓,仅见此。《佛圗澄碑》澄本姓湿,湿姓,仅见此。战国《防卫有緤错挐薄緤挐姓》,仅见此。毌丘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明代杨慎撰。辛甲是商纣王的太史,进谏七十五次后离去。后来周人封他为诸侯,他著有一篇书,其事迹没有流传下来,见于《汉书·艺文志》。他的后代有辛有,见于《左传》。董之蘩菁 战国人的姓名中有董之蘩菁,董是姓,之蘩菁三个字是名。复姓复名,古代早已有之;三个字的名字,从这个例子开始见到。馯臂,字子弓 《儒林传》说:商瞿从孔子那里接受《易》,商瞿又把它传给鲁国的桥庇子庸,子庸传给江东的馯臂子弓。这个子弓,就是荀子所称的仲尼子弓;有人认为是仲弓,有人认为是朱张、字子弓,都是主观臆测。王良,字子期 《韩非子》说:“王子期替赵简子驾车。子期,就是王良的字。”《左传》杜预注把王良认为是邮无恤,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不过韩非离王良的时代较近,也许得到了真实的传闻。伍员的“员”读作“运” 陆龟蒙的诗说:“幸亏伍员的骚思少,夫差才刚刚免得像荆轲那样。”宋人的小说说:“凭陆龟蒙那样博学,竟然错误地读伍员的名字,难道是为了押韵吗?”杨慎考察认为:员字读“运”,本来没有前人的训释。只有《唐员半千传》说:“员半千本是宋朝刘凝之的十世孙,当初刘凝之因为齐朝接受禅让,逃奔元魏,自比伍员,所以改姓员。”唐代歌谣说:“令公门下四俊,苗、李、崔、员。”由后来的材料来证明先前的读音,可知伍员的“员”读“运”。例如巢县的“巢”读“剿”,朴胡的“朴”读“浮”,濡水的“濡”反切为“奴官”,票姚的“姚”读音同“鹞”。古代贤人的传承中,本来就有这样一种音韵现象,只是今天不完全看得到了。两个鬻熊 《汉书·艺文志》说:“《鬻子》二十二篇。”注释说:“鬻子名熊,是周朝的老师,文王以下都曾向他请教。周封他为诸侯,他是楚国的祖先。”这是其中一个鬻熊。唐玄宗天宝六年,下诏在安邑祭祀夏禹,以宗伯鬻熊配祀宗伯夷。这是夏朝的鬻熊。然而说鬻熊侍奉夏禹担任宗伯,经传中没有明文记载,不知根据何在。古今两个鲍照、谢朓 鲍照、谢朓是宋代人,鲍防、谢良弼是唐代人;这与李膺、杜密、李固、杜乔,以及李白、杜甫的情形相同。苻坚 晋代的苻坚因为应图谶文字而改姓;他的字从草字头,不从竹字头。如今多数写作“符”,是不对的。“苻”读“蒲”,它的读音也另有区别。又《左传》有“苻之泽”,杜预注说“苻”也读“蒲”。钟元常 钟繇字元常,取皋陶陈述谋略、彰明其有常道的意义而命字。如今多数把“繇”读作“由”,不符合晋代的读法。记载庾公对钟毓说:“为什么我长久盼望你,你却遥遥不来?”大概是借用他父亲的名讳来嘲笑他,这可以作为证明。次卿 汉代邹长倩给公孙弘写信说:“山川阻隔而道路遥远,又加上风霜露水。次卿足下,请努力建立功名;我私下处在您的下风,等待听到您的美誉。”公孙弘字次卿,这个字只见于这封信,《汉书》没有记载。少伯 范蠡是楚国三户人,字少伯;大夫文种姓文,字禽,是楚国邹地人。见《吕氏春秋》高诱注。卢鸿一 唐代有个卢鸿一,隐居在嵩山。他的名字叫“鸿一”,《尸子》说:“鸿雁飞向天空,头部高远而难以看清。”楚人把鸿雁称为“鳬”,越人把它称为“乙”;鸿字向来就是如此。通鉴纲目写道:“征召嵩山处士卢鸿为谏议大夫,他不接受。”这里的“鸿”字下面脱掉了一个字,大概是误以为鸿是单名,便删去了一字。人的名字可以删掉吗?它脱漏讹误到这种程度。鸣犊、窦犨、舜华 《琴操》说:孔子离开卫国,准备向西去见赵简子,走到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叹息说:“多么美啊,水势浩荡!我孔丘不能渡河,这就是命运吧。”考察《战国策》,颜师古说二人的姓名是鸣犊、铎犨。《古今人表》说是鸣犊、窦犨。《说苑》说赵国有个名叫窦犨的铎。《史记·世家》说是窦鸣犊、舜华。《家语》说杀死了窦犨、鸣犊和舜华。《索隐》说:窦犨字鸣犊,因声音转变而字形不同,也有写作鸣铎的。舜华也写作庆华。现在考察这些说法各不相同,应当以《家语》和《索隐》的说法为正确。杜伯度 《韩文·讳辩》说,汉代有杜度。根据庾肩吾《书品》,杜操字伯度,“伯度”不是名字。韩愈也误用了这个说法,不如改用“鲁有众仲”。段干 段干是李姓的一支。起初封在段地,后来食邑在干地,便因封邑而成为氏。魏世家中有段干子,田世家中有段干朋。可是《风俗通》却把它说成姓段、名干木,大概是因为《吕氏春秋》说“干木光乎德”,以及《魏都赋》说“干木之德”,因而产生了错误。考察《诗经》有“出宿于干”,如今开封有刋沟;蹇叔住在干地,干地亡于秦,而秦国因此称霸。【《战国策》有段干纶,是越人。】蔡邕父亲的名字 蔡邕的父亲名棱,字伯直,见《后汉书》注。【传奇戏文中说蔡邕的父亲名从简,是杜撰而没有根据的说法,是不读书造成的错误。】吞道元 吞姓读音为他前切。《氏族书》中有吞景云,说晋代有吞道元和吞公牋。如今类书引用时把“吞”改成了“查”,大概是不知道古代有吞姓。《书叙指南》所引仍作“吞”字,可以作为证明。君苗 唐人说:“君苗没有姓,吕安没有字,这话是什么意思?”考察《文选》注说:“吕安字仲悌。”又应玚有《与从弟君苗书》,那么唐人所说的,只是说史书失去了他们的传记而已。这也说明做人不可不通晓《文选》。▯子 贾谊《新书》引用《▯子》的话说:“太平之世,父亲没有死,儿子、兄长没有死,弟弟姓▯。”只有这一处见到▯姓。汉唐君碑的碑阴有处士闾葵班,“闾葵”是复姓,也只有这一处见到。《佛图澄碑》说澄本来姓湿,“湿”姓也只有这一处见到。战国时期《战国策》说卫国有緤错、挐薄,“緤挐”是姓,也只有这一处见到。毌丘

复姓有毌丘氏,诸姓氏书音毋作母,非也。《汉书》有曼丘臣,顔师古曰:“曼丘、毋丘本一姓,此説近之,亦未考其原也。”《史记·田齐世家》“伐卫取毌丘”,索隠曰:“毌音贯,毌丘,古国名,卫之邑也,今作毋丘,字残缺耳。”索隠之説得其原矣。然以毋字为残缺亦非,葢古字从省不用贝耳。汉有毋丘兴、毋丘长、毋丘毅,魏有毋丘俭,皆同族也。今分为二姓,曰毋、曰丘,而毋为父母之母,不惟士人不知,而毋氏子孙亦不自知,则谱牒不明之弊久矣。尝有友人毋姓者,属予篆私印,予为冩作毌,且语之原。其人退谓人曰:“杨用脩亦太横,乃欲改人姓音耶?”予闻而一笑。古人取字史记》注:仲雍字熟哉,哉字取字,仅见此。隋人魏鸾字双和,崔挺字双根,"双"字取字,仅见此。隋宗室杨纶字斌籀,杨温字▯籀,"籀"字取字,仅见此。唐《登科记》韩湘字北渚,此又似今人之号,亦异矣。避讳改字避讳至唐尤严,古礼二名不偏讳,而唐人世与民皆讳。以民部为户部,以世为代。不惟是也,世字在偏傍亦讳之。改《左传》“泄冶”为“泄冶”,《玉藻》“卑偞”为“卑系”,《楚辞》“鼓枻”为“鼓栧”,何其迂哉?宋人经史輙遇讳缺其画,如“桓”作“▯”,至今遵之。诸庙讳但缺其画,而钦宗之讳“桓”字,则公画四字曰“渊圣御名”,余则否,何见也?名讳文王名昌,武王名发。诗颂祭文王之庙曰「克昌厥后」。周人制礼,醢人有昌本之菹。《七月》之诗,周公所作曰「一之日觱发」。《烝民》诗曰「四方爰发」,皆不以为讳,而明言之。若《曲礼》曰「诗书不讳,临文不讳」,由作诗不讳,故祭得歌之。《尚书·牧誓》云「今予发」,《武成》曰「周王发」,武王称名,告众史官録而不讳,知于法不当讳也。《金縢》曰「元孙某」,独讳者,成王啓《金縢》之书,亲自读之,讳其父名,口改曰「某」。既读之,从史官始録,依王所读,遂即曰「某」。《武成》《牧誓》则宣诸众人,宣讫即録,故因而不改也。古者讳名,不讳字,礼以王父字为氏,明其不得讳也。屈原曰「朕皇考曰伯庸」,是不讳之验也。避讳古人避讳改字,自有意义。司马迁父名谈,《史记》讳赵谈为赵同,以古音谈亦音同也。《急就章》以谈叶桑,是其证也。明帝讳庄,改庄助为严助,庄子陵为严子陵,以庄与严古同音,《殷武》诗叶音,是其证也。宣帝讳荀,改荀卿为孙卿,亦然。讳辩余少时,父师命读韩文《讳辩》,其曰:“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余问曰:“何不云《春秋》有众仲,战国有骑期?”自今思之,众仲实姓名同音,又显在《春秋》《左传》,韩公偶思之,未及尔。諡号苏老泉云:「妇人有諡,自周景王之穆后始;匹夫有諡,自东海汉隠者始;宦官有諡,自东汉之孙程始;蛮夷有諡,自东汉之莎车始。然黔娄之諡,即匹夫之諡也,不始于东汉矣。」别号幼名冠字,长而伯仲没,则称諡,古之道也。未闻有所谓别号也。杜甫、李白倡和,互相称名。张仲、吉甫,雅什但闻举字。近世士夫多称别号,厥名与字,懵然莫知。传刻诗文,但云张子、李子,或云某庵、某斋。当时尚不谙其谁何,后此安能辨其甲乙?慎所着诗篇,多举交逰之字,或书其名于下,庶乎观者俾言与事谐,情景相对。不知者或以为轻之,异哉!又近日民风漓猾,白衣市井亦辄称号。永昌有锻工戴东坡巾,屠宰号一峯子。一善谑者见二人并行,遥谓之曰:“吾读书甚久,阅人固多,不知苏学士善锻鐡,罗状元能省牲。”信多能哉!相传以为笑。李姓非一姓氏谱,李氏凡十三望,以陇西为第一。唐时重族望,虽帝系之贵,亦自屈居第三,而让陇西为一,则陇西之李与唐室之李不同族明矣。史官修唐世系表,谓臯陶为尧大理,世为理氏,纣时有逃难食李得全,故改理为李,此附防杜撰,以媚时之説,殊不足信。按唐本李暠之后,乃西凉,非中国人,与臯陶之理风马牛不相及也。而唐帝以李老君为祖,封为▯元皇帝,而庙祀之,使史官臯陶大理之説有据,何不直祖臯陶,而乃下祖李耳乎?是自相矛盾,可疑甚矣。汉世李广为陇西李氏,至唐犹然。然据唐人姓氏谱,则陇西与唐室了不相干,而李氏称陇西者,往往冐为唐宗室,又矛盾矣。唐自高祖即位,太宗、髙宗继之,武后戕唐子孙,殆尽至开元末,四十年而太白诗云:“我李百万叶,柯条布中州”,是又可疑。葢唐人十三望之李,皆冒称宗室,既不封以禄位,惟虚名夸人曰“天潢仙派”而已。

译复姓中有毌丘氏,各种姓氏书都把它读作“毋”而读成“母”,这是不对的。《汉书》中有曼丘臣,颜师古说:“曼丘、毋丘本来是一个姓,这个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但也没有考察到它的源流。”《史记·田齐世家》说“攻打卫国,夺取毌丘”,《索隐》说:“毌读贯,毌丘是古国名,是卫国的城邑,如今写作毋丘,是字形残缺。”《索隐》的说法找到了它的源流。然而说“毋”字是残缺而来,也不对,大概古字采用省略的写法,不用贝旁。汉代有毋丘兴、毋丘长、毋丘毅,魏代有毋丘俭,都是同族。如今把它分成两个姓,说是毋姓、丘姓,而“毋”又被当作父母的“母”字;不只是读书人不知道,连毋姓的子孙自己也不知道,可见谱牒不明的弊病由来已久。过去有一位姓毋的朋友,请我为他篆刻私印,我替他写作“毌”,并告诉他这个姓的源流。那人回去后对别人说:“杨用修也太蛮横了,竟想改变别人姓氏的读音!”我听说后只是一笑。古人取字 《史记》注说:仲雍字熟哉,以“哉”字取字,只有这一例。隋代人魏鸾字双和,崔挺字双根,以“双”字取字,也只有这两个例子。隋朝宗室杨纶字斌籀,杨温字弘籀,以“籀”字取字,也只有这两个例子。唐代《登科记》说韩湘字北渚,这又像是今天人的别号,也很特别。避讳改字 避讳到了唐代尤其严格。古代礼制规定两个字的名字不必逐字避讳,但唐人无论帝王世系还是百姓都避讳“世”字,于是把民部改称户部,把“世”改成“代”。不只是这样,“世”字出现在偏旁中也要避讳。有人把《左传》的“泄冶”改作“泄冶”,把《玉藻》的“卑偞”改作“卑系”,把《楚辞》的“鼓枻”改作“鼓栧”,多么迂曲啊!宋人读经史时遇到讳字,往往缺掉一笔,例如把“桓”写作“▯”,直到今天还沿用这种写法。各庙的讳字只是缺去一笔,唯独钦宗的讳“桓”字,公开写四个字说“渊圣御名”,其他讳字却不这样做,这是为什么呢?名字的避讳 文王名昌,武王名发。《诗经》的颂诗祭祀文王之庙说“克昌厥后”。周人制定礼制,醢人有“昌本”的菹菜。《七月》这首诗是周公所作,说“一之日觱发”。《烝民》诗说“四方爰发”,都没有因为避讳而不明说。至于《曲礼》说“诗书不讳,临文不讳”,正因为作诗时不避讳,所以祭祀时可以歌唱。 《尚书·牧誓》说“今予发”,《武成》说“周王发”,武王直称自己的名字,向众人宣布后由史官记录而不避讳,可知按礼法本来不应避讳。《金縢》说“元孙某”,唯独避讳了名字:成王打开《金縢》之书,亲自阅读,避讳父亲的名字,口头改说“某”。他读完以后,史官开始记录,依照成王读出的说法,于是也写作“某”。《武成》《牧誓》则是向众人公开宣布,宣布完便立即记录,所以仍然不改。古代避讳名字而不避讳字,礼制以王父的字作为氏,说明字不应避讳。屈原说“朕皇考曰伯庸”,就是不避讳的证明。避讳 古人因避讳而改字,自有其中的道理。司马迁的父亲名谈,《史记》中避讳“赵谈”而改作“赵同”,因为古代“谈”也读作“同”。《急就章》以“谈”与“桑”押韵,就是证明。汉明帝名庄,于是把庄助改作严助,把庄子陵改作严子陵,因为“庄”和“严”古代同音,《殷武》诗用字押韵,正是证明。汉宣帝名荀,于是把荀卿改作孙卿,也是同样的道理。论避讳 我年轻时,父亲和老师命我读韩愈的《讳辩》,其中说:“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我问:“为什么不说《春秋》中有众仲,战国时有骑期呢?”现在回想起来,众仲确实是姓名同音,而且明显见于《春秋》《左传》,韩愈只是偶然没有想到,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谥号 苏洵说:“妇人有谥号,从周景王的穆后开始;平民男子有谥号,从东汉东海的隐士开始;宦官有谥号,从东汉的孙程开始;蛮夷有谥号,从东汉的莎车开始。不过黔娄的谥号就是平民男子的谥号,所以并不是从东汉才开始。” 别号 幼年有乳名,成年加冠后取字,年长者去世后便称谥号,这是古代的规矩。没有听说古代有所谓别号。杜甫、李白相互唱和,彼此都直称姓名。张仲、吉甫,在《诗经》雅诗中只听说举用他们的字。近世士大夫多称别号,对于他们的姓名和字,反而茫然不知。传刻诗文时,只写张子、李子,或者写某庵、某斋。当时尚且不知道究竟是谁,后世又怎么能辨认甲乙呢?我所作的诗篇,多数写交游者的字,有时在下面写出他们的姓名,希望读者能使言语和事迹相合、感情和景物相应。不知情的人有时反而认为这是轻视他们,真奇怪啊!近来民风又浮薄狡猾,穿白衣的市井之人也动不动就给自己取号。永昌有个铁匠戴着东坡巾,屠夫自号一峯子。有个善于说笑的人看见两人并排行走,远远对他们说:“我读书很久,见过的人本来很多,却不知道苏学士还擅长打铁,罗状元竟然能够省察牲畜。”真是无所不能啊!这件事流传下来,成了笑话。李姓并非只有一支 《姓氏谱》说,李氏共有十三个郡望,以陇西为第一。唐代重视族望,即使皇帝宗族如此尊贵,也屈居第三,而让陇西列为第一,那么陇西李氏与唐室李氏显然不是同一族。史官修撰唐代世系表,说皋陶任尧的大理,后代世代姓理;商纣时有人逃难,因吃李子得以保全,所以把理改成李。这是附会杜撰、用来讨好当时的说法,实在不值得相信。考察唐朝本是李暠的后代,属于西凉,并非中原人,与皋陶的理姓毫无关系。唐朝皇帝又把老子李耳奉为祖先,封为玄元皇帝,并建庙祭祀。既然如此,要使史官关于皋陶任大理的说法有根据,为什么不直接以皋陶为祖先,却偏偏向下追认李耳为祖先呢?这自相矛盾,很令人怀疑。汉代李广属于陇西李氏,到唐代仍然如此。然而根据唐人的姓氏谱,陇西李氏与唐室李氏完全没有关系,而自称陇西李氏的人又常常冒充唐朝宗室,这也是矛盾。唐朝自高祖即位,太宗、高宗相继继位;武后几乎把唐朝的子孙杀尽。到开元末年,经过四十年,李白的诗却说:“我李氏有百万世子孙,枝条遍布中州。”这又很可疑。大概唐代所谓十三郡望的李氏,都冒充宗室,既没有因宗室身份得到禄位,只是用虚名夸耀别人,说自己是“天潢仙派”而已。

唐帝亦乐其族姓之繁,不暇考其真伪也。观太白自叙之书云:“白家世本金陵”,此其自状明甚,而诗中赠九姓李者,皆曰“吾宗”,则又可疑。唐之先仕于后周,岂有金陵之籍哉?大抵唐人族姓多冒滥,如令▯楚入相,后天下姓胡者改胡为▯,而上加令字以附之。温庭筠诗云:“自从元相登庸后,天下诸胡尽带铃。”呜呼!宰相之势不过十年,而人竞改姓以附之,况堂堂一统天子,三百年之久,其冐附不知几百千万矣。噫!人之贤否在于一已,岂族姓所能高下?小説云:陇西李氏髙自标榜,有女人不敢求婚,及年长,父母以囊装昬夜潜送于少年无妻者,是其自髙者,乃所以自辱也。我太祖髙皇帝有天下,后建安有朱氏者,以谱牒进,欲附国姓,圣祖曰:“朕起农家,所知者徳、懿、僖、仁四代而已。”圣人之见,髙出万古,而百九十年族姓之敝,亦少革,岂非类族辨物之大义乎?三字姓魏初作府兵,八柱国掌之,侯莫陈崇其一也。侯莫陈三字姓,崇其名也。赵宋有侯莫陈利用,葢其后裔。今读者以侯莫为一人,陈利用为一人,非也。又代北邉人有三字姓,侯莫陈、阿史那、潜夫论。中国亦有白巴公氏、慎。往年在史馆,有湖广土官水尽源通塔平长官司进贡,水尽源通塔平,葢六字地名。有同列疑为三地名,添之云三长官司。予取大明官制证之曰,此一处非三地也。同列笑曰,楚蜀人近蛮夷,故宜知之。我内地人不知也。予戯应之曰,司马迁《西南夷传》、班固《匈奴传》叙外域如指掌,班马亦蛮夷耶?同姓名汤初胜夏,已有臣扈;至太戊百三十年,又有臣扈。《诗》有家父,《春秋》又有家父。楚有两庄蹻,汉有两王莽。乐府有两莫愁,南朝有两刘琨。文人有两王褒,两苏子卿。五代梁有王彦章,吴亦有王彦章。古今同姓名者,何限?谢庄名五子谢庄以风月景山水名,五子飏、朏、颢、嵸▯也。宋子虚名,友五子鑫、森、淼、焱、垚。师称毉曰「毉师」,织曰「织师」,饼曰「饼师」,舟曰「舟师」,工曰「工师」,僧曰「梵师」,如道士曰「链师」之例,可也。唐诗人径称「曰师」,过矣。以佛书命名佛教盛于晋、宋、齐、梁之后,至唐尤多,故恒以佛经字义命名。如萧方等【梁元帝子】柳达摩【北齐将】萧摩诃【陈将】席毗罗【隋人】周罗▯【后周人】宇文陀罗尼【后周帝】尔朱菩提、慕容三藏、鱼俱罗、干什门、赵什住、髙龙义、隋宋金刚、刘黒闼、李圆通、容那律、王摩诘、张干陀【俱唐人】皆载正史,其余不可悉数。○佛氏有方等经,犹云平等世界也,故萧氏取为名方等。尝着《三十国春秋》,胡三省注《通鉴》,不知此义。萧方下去一“等”字,似今人云“某人等”之“等”,而不思“方等”之弟名“方诸”,方知可证乎?亦犹《纲目》不知卢鸿一为双名,而去一字为“卢鸿”也。羊杨扬阳本一姓晋有羊舌氏叔向之子伯石,食邑于扬,曰杨食我。晋既灭羊舌氏,分羊舌氏之田为三县,曰平阳,曰杨氏。则羊也,杨也,阳也,同出一姓。扬子云自以为蜀无他扬,其扬字不从木,而杨修云:“吾家子云亦同关西之杨。”特子云好竒之过,独自标异耳。

译唐代皇帝也乐于看到族姓繁多,没有时间考察真伪。看李白自述的文章说:“我家世代本来是金陵人。”这已经说得十分明白;可是他在诗中赠给九个姓李的人,都称作“吾宗”,这又令人怀疑。唐朝的先祖曾在后周任官,哪里会有金陵的户籍呢?大概唐人冒充族姓的情况很多。比如令狐楚入朝任相以后,天下姓胡的人都把胡改作令狐,还在前面加上“令”字来攀附。温庭筠的诗说:“自从元相登庸后,天下诸胡尽带铃。”唉!宰相的势力不过十年,人们就争相改姓来依附他,何况堂堂一统的天子,享国三百年,冒充攀附的又不知有几百几千万了。唉,人的贤能或不肖在于自身,哪里是族姓能够决定高下的呢?小说说:陇西李氏把自己抬得很高,女人不敢向他们求婚;等到女儿年长,父母便把她装在袋子里,趁黑夜偷偷送给没有妻子的年轻人。这种自我抬高,反而正是自取羞辱。太祖高皇帝拥有天下后,建安有个朱氏拿着谱牒进献,想攀附皇族,圣祖说:“朕起于农家,所知道的也只有德、懿、僖、仁四代而已。”圣人的见识高出万古,而一百九十年来族姓方面的弊病也略有革除,难道不是辨别族类、区分事物的大义吗?三个字的姓 北魏初年设置府兵,由八位柱国掌管,侯莫陈崇是其中之一。“侯莫陈”是三个字的姓,“崇”是他的名字。赵宋有侯莫陈利用,大概是他的后代。如今读者把侯莫当作一个人,把陈利用当作另一个人,这是不对的。代北边地的人还有三个字的姓,如侯莫陈、阿史那;《潜夫论》中也有记载。中原也有白巴公氏。前些年我在史馆时,湖广土官水尽源通塔平长官司进贡,“水尽源通塔平”大概是六个字的地名。有同僚怀疑这是三个地名,便增写说是三个长官司。我拿《大明官制》来证明,说这是一个地方,不是三个地方。同僚笑说:“楚、蜀人接近蛮夷,所以应该知道这些;我们内地人不知道。”我戏答他说:“司马迁《西南夷传》、班固《匈奴传》叙述外域,熟悉得如同指掌,难道班固、司马迁也是蛮夷吗?” 同姓名 商汤刚刚战胜夏朝时,已经有一个臣扈;到了太戊在位一百三十年时,又有一个臣扈。《诗经》中有家父,《春秋》中又有家父。楚国有两个庄蹻,汉代有两个王莽。乐府中有两个莫愁,南朝有两个刘琨。文人中有两个王褒、两个苏子卿。五代梁有王彦章,吴国也有王彦章。古今同姓名的人,哪里有限呢?谢庄给五个儿子取名 谢庄用风、月、景、山、水来给五个儿子取名,五个儿子名叫飏、朏、颢、嵸、▯。宋子虚给五个儿子取名鑫、森、淼、焱、垚。以“师”称人 医生称“医师”,织工称“织师”,做饼的人称“饼师”,驾船的人称“舟师”,工匠称“工师”,僧人称“梵师”,像道士称“炼师”一样,这些都是可以的。唐代诗人径直称人为“师”,就过分了。用佛经来命名 佛教在晋、宋、齐、梁以后兴盛,到唐代尤其普遍,所以常常用佛经中的字义来命名。例如萧方等【梁元帝之子】、柳达摩【北齐将领】、萧摩诃【陈朝将领】、席毗罗【隋人】、周罗▯【北周人】、宇文陀罗尼【北周皇帝】、尔朱菩提、慕容三藏、鱼俱罗、干什门、赵什住、高龙义、隋代的宋金刚、刘黑闼、李圆通、容那律、王摩诘、张干陀【都是唐人】,都见于正史;其余的更无法一一列举。佛经中有《方等经》,大意就是平等世界,所以萧氏取“方等”为名。有人曾经著有《三十国春秋》,胡三省为《通鉴》作注,却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删去萧方等名字中的“等”字,似乎以为它像今天所说“某人等”的“等”,却没有想到方等的弟弟名叫“方诸”;由此便知道这个名字可以作为证据。又如《纲目》不知道卢鸿一是三个字的双名,便删去一字写成“卢鸿”。羊、杨、扬、阳本来是同一个姓 晋国有羊舌氏,叔向的儿子伯石食邑在扬地,称为杨食我。晋国灭掉羊舌氏以后,把羊舌氏的田地分为三个县,分别叫平阳、杨氏。这样看来,羊、杨、阳都出自同一个姓。扬子云自己认为蜀地没有其他姓扬的人,他的“扬”字不从木;而杨修说:“我家的子云也同关西的杨姓。”这只是子云喜欢奇异、过分自我标榜不同罢了。

千家姓跋洪武十四年五月朔,翰林编修吴沈、典籍刘仲质、吴伯宗据户部黄册编为《千家姓》,以进,传之天下。今教童子者,犹以宋世《百家姓》训防,殊失之矣。按其中如「▯」之音万,「轷」之音呼,「禢」之音喧,「厍」之音赦,本「库」字而去其上;「防□」之音蛇,本「余」字转音而强更从入;「下示」也之音弥,也切本「也」字而去其中画,皆无义而强从俗音。若「▯」、「蜀」、「昋」、「炅」本「桂」姓避仇而分为四,「元」无其字,若「梁四公子传」之类耳。他若「□【音盘】学【音拱】▯【音亥】防【音昨】俞【音丑,本「俞」字加「丑】防【本「员」半千之后加「见】▯【音罪,「▯」字之讹】叟【音暴,「叟」字之讹】▯」之音「▯」,「受」之音「倒」,「求」之音「义」,了不可知。又夷人复姓「万侯」之音「木」,其如「冐顿」之音「墨」特也,了不可施于楷书,况篆乎?近日有妄作者刻之篆,尤可笑。特书以示儿辈云。猪儿豹子李猪儿【安禄山臣】皮豹子【元魏之臣】海鸥柳公权仆名海鸥窃银杯者慕蔺比荀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元任明自比荀文若,故名曰彧。赵野义北齐武平初,领军赵野义献白兎、鴈各一○顷日,与顾箬溪倡和雪诗,次东坡「义」字韵。顾言「义」字韵窄,古人和此诗极多,韵事押尽矣。余言佛经「力」义,北齐书「赵野义」皆竒僻,未经人押。顾笑曰:「公大能记。」姓伟汉《食货志》:“临菑人,姓伟。注:姓,其姓也;伟,其名也。”○昔人有以“星星”令属对者,或对曰:“字字。”以为絶竒。若“姓姓”、“氏氏”、“子子”皆可对也。穼▯李鼎祚《周易集解》所引姓名,晋人有穼衷。穼音森,其字从木从穴。穼亦希姓,姓氏诸书不载也。刘卲之卲从卩不从阝刘卲字孔才。宋庠曰:卲从卩,説文髙也,故字孔才。杨子周公之才之卲是也。三国志作劭,或作邵,从邑皆非,不叶孔才之义。从卩为卲,乃叶。王涣王之奂唐诗人王涣,字羣吉,昭宗大顺二年进士。《文苑英华》选其惆怅词十首,今误作王奂,非也。王奂与王昌龄、王维同逰,去王涣一百四十余年,况其诗有霍小玉及红娘事,皆天寳以后事,岂可混为一人?秀才赵武灵王论胡服云:“俗辟民易,则是吴越无秀才也。”秀才之名始此后,再见于贾谊传。六朝遂以此为取士之科名云。郡姓姓氏书以姓配郡望甚为无谓,虚髙族望,起于江南,侯景求婚王谢而不允,遂诟曰:「防须以吴儿女配奴」,江东散乱,职此由之事虽不由此一端,而官人以世其酿祸,非一日矣。其后河北亦效尤,以崔卢为首,比江东之王谢,薛宗起不得入郡姓,至碎防争于帝前,乃取入郡姓。今之百氏郡望,起于元魏衰世之事,何足为据也?是时韩显宗上疏,有云:「门望者,乃其父祖之遗烈,亦何益于皇家?茍有才,虽屠钓可相,奴虏可将;茍非其才,虽三后之▯坠于皂▯矣。」又曰:「陛下岂可以贵袭贵,贱袭贱?」李冲曰:「不审鲁之三卿,孰若四科?」真名言哉。葢姓有二葢姓有二:汉盖寛饶、盖勲,音盍;唐盖文达、盖苏文、盖嘉运,音踏。李阳氷李阳氷字少温,见于《宣和书谱》。吴子行乃云,阳氷即李潮之字,亦犹晁公武以张唐英为张君房也。唐英字次公,新津人,张商英之兄。仁宗明道中状元,见黄东发《古今纪要》选举考,误作唐卿,亦当正之。殷子周姬殷之徳,阳徳也,故以男书子;周之徳,隂徳也,故以女书姬。昝姓晋书》有昝坚,今襄阳多此姓。按《説文》无此字也。萧何封于酂,其地在襄阳之光化县,其后因以为姓,而酂讹为昝【酂本作赞,赞讹为昝】越象王符《潜夫论》由余生于五狄,越象产于八蛮,而功施齐秦,徳立诸夏。越象事,载籍不见。兰氏周礼·辀人》注:“防鱼”字,《大戴礼》“兰氏之根,蘹氏之苞”。王褒《洞箫赋》:“幸得諡为洞箫。”夫鱼名而称字,草名而称氏,箫名而称諡,皆竒之又竒。长流古呼治狱参军为长流。《帝王世纪》云:少昊崩,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秋官司冦主刑罚也,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也。亦由今称刑官曰白云司也。刺史太守不同

译《千家姓》跋 洪武十四年五月初一,翰林编修吴沈、典籍刘仲质、吴伯宗依据户部黄册编成《千家姓》,进献朝廷,并传播天下。如今教儿童的人,仍然用宋代的《百家姓》来训诂,实在大错。考察其中,如“▯”读万,“轷”读呼,“禢”读喧,“厍”读赦,本来是“库”字去掉上部;“防□”读蛇,本来是“余”字转音而强行改从“入”;“下示”读弥,也切,本来是“也”字去掉中间一画,这些都没有道理,只是强行采用俗音。至于“▯”“蜀”“昋”“炅”,本来都是“桂”姓因避仇而分成的四个字;“元”字本来没有这种写法,就像《梁四公子传》一类的文字罢了。其他如“□”读盘,“学”读拱,“▯”读亥,“防”读昨,“俞”读丑,本来是“俞”字加“丑”;“防”本来是“员半千”的后代,又加上“见”;“▯”读罪,是“▯”字的讹写;“叟”读暴,是“叟”字的讹写;“▯”读“▯”,“受”读倒,“求”读义,完全无法知道根据在哪里。又有夷人的复姓“万侯”读作“木”,就像“冒顿”读作“墨特”一样,这些读法根本不能施用于楷书,更何况篆书呢?近来有狂妄的人把它们刻成篆书,更加可笑。特意写下来给子弟们看。猪儿、豹子 李猪儿【安禄山的臣属】、皮豹子【北魏的臣属】。海鸥 柳公权的仆人,名叫海鸥,就是那个偷银杯的人。仰慕蔺相如,类比荀彧 司马长卿仰慕蔺相如,所以取名相如。元代任明自比荀文若,所以取名为彧。赵野义 北齐武平初年,领军赵野义进献白兔、雁各一只。前些日子,我和顾箬溪唱和咏雪诗,依次使用东坡诗中“义”字的韵。顾先生说:“‘义’字的韵脚窄,古人和作这首诗的诗很多,关于这个韵的韵事已经押尽了。”我说佛经中的“力”字义,以及《北齐书》中的“赵野义”,都很奇僻,尚未有人用来押韵。顾先生笑着说:“您的记性真好。” 姓伟 《汉书·食货志》说:“临菑人,姓伟。”注释说:“姓,是他的姓;伟,是他的名。” 从前有人以“星星”出对子,有人答对说:“字字。” 人们认为这极其奇妙。像“姓姓”“氏氏”“子子”等,也都可以用来作对。穼▯ 李鼎祚《周易集解》所引的姓名中,晋代有穼衷。穼读作“森”,字形由“木”和“穴”组成。穼也是少见的姓,姓氏类书籍都没有记载。刘卲的“卲”字从“卩”,不从“阝”。刘卲字孔才。宋庠说:“卲字从卩,《说文解字》解释为高,所以字孔才。扬子所说‘周公之才之卲’,就是这个意思。《三国志》写作‘劭’,有的写作‘邵’,从邑旁,都是错误的,不能符合‘孔才’这个字的含义。从卩作‘卲’,才相合。” 王涣,不是王奂。唐代诗人王涣,字群吉,是昭宗大顺二年的进士。《文苑英华》选录了他的《惆怅词》十首,现在却误作王奂,这是不对的。王奂和王昌龄、王维同游,距离王涣已经一百四十多年,何况他的诗中写到霍小玉和红娘的故事,都是天宝以后的事情,怎么能把他们混作一人呢?秀才 赵武灵王谈论胡服时说:“如果风俗偏僻、百姓容易改变,那么吴越就没有秀才了。”“秀才”这个名称从这里开始,后来又见于《贾谊传》。六朝时,遂以此作为选取士人的科名。郡姓 姓氏书把姓氏和郡望相配,实在毫无意义,只是虚夸尊高的族望。这种风气起于江南。侯景向王、谢两家求婚而未获同意,于是骂道:“难道一定要用吴地儿女来配奴才吗?”江东因此散乱,虽说事情并非只由这一点造成,但官员以世族门第自重而酿成祸乱,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后来河北也仿效这种做法,以崔、卢为首,与江东的王、谢相等。薛宗起不能列入郡姓,直到在皇帝面前争辩,甚至碎断冠带,才被列入郡姓。如今各姓的郡望,起源于元魏衰败之世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凭据的呢?当时韩显宗上疏说:“门第声望,不过是他们父祖遗留下来的功业,对皇家又有什么益处?如果有才,即使是屠夫、渔夫也可以任用,奴仆、俘虏也可以任将;如果没有才,即使是三后之后,也会沦为皂隶。”又说:“陛下难道可以让贵者世袭其贵、贱者世袭其贱吗?”李冲说:“不知道鲁国的三位卿大夫,比得上四科中的人才吗?”真是至理名言啊。“盖”姓有两个读音。“盖”姓有两个读音:汉代的盖宽饶、盖勋,读作“盍”;唐代的盖文达、盖苏文、盖嘉运,读作“踏”。李阳冰 李阳冰字少温,见于《宣和书谱》。吴子行却说,阳冰就是李潮的字;这也如同晁公武把张唐英说成张君房一样。唐英字次公,新津人,是张商英的哥哥。仁宗明道年间的状元,见黄东发《古今纪要》的《选举考》,书中误作唐卿,也应当加以订正。殷称子,周称姬。殷的德属于阳德,所以男子称“子”;周的德属于阴德,所以女子称“姬”。昝姓 《晋书》中有昝坚,如今襄阳有很多这个姓。考察《说文解字》,并没有这个字。萧何被封在酂,那个地方在襄阳的光化县,后人于是以此为姓;后来“酂”讹变为“昝”。【“酂”本来写作“赞”,“赞”又讹变为“昝”。】越象 王符《潜夫论》说:由余出生于五狄,越象出身于八蛮,却都把功业施于齐、秦,在中原诸夏建立了德业。关于越象的事,典籍中没有见到记载。兰氏 《周礼·辀人》的注释说:“防鱼”这个字,《大戴礼》说“兰氏之根,蘹氏之苞”。王褒《洞箫赋》说:“幸而得到谥号,称为洞箫。”鱼的名称却称“字”,草的名称却称“氏”,箫的名称却称“谥”,真是奇怪中的奇怪。长流 古人称审理狱讼的参军为“长流”。《帝王世纪》说:少昊去世后,他的神灵降临在长流山,祭祀时主持秋季之事。秋官司寇主管刑罚,所以取秋帝所居之地作为美称。这也如同今天称刑官为“白云司”。刺史和太守并不相同。

刺史、太守不同,今混呼为一,非也。观后汉《郡国志》可见矣。汉制,自三辅之外,分九州。九州控郡国,州部有刺史,郡国有太守。如豫州刺史部,则颍川、汝南六郡国;冀州刺史部,则魏郡而下九郡国。畿内则河南尹、京兆尹,而以司▯校尉部之外,则刺史部之郡国则太守治之。州部则自河南京兆两尹至豫、冀、兖、徐、青、荆、益、梁、并、幽、交为尹二,刺史十一而已。郡国则自河南至日南为郡国,凡一百十有二。太守亦百十有二。严能鹰扬,有督察之才,刺史之职也;安静寛仁,有恺悌之徳,太守之职也。舟鲛左传》注:“舟鲛,官名,掌泽。泽有水,有鱼,故以为名。小説有鲛泣珠、卖绡事。葢舟鲛之官死而为泽神,若伐木之匠变为木客也。”将军将军官名古矣,不始于汉也。《国语》郑文公以詹伯为将军。《左传》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檀弓》衞将军文子。《孟子》慎子为将军。《后汉书·西南夷传》帝喾时有吴将军,但其説虚诞,不可信也。虎爪板宋王防与江湛书云:「所以绵络累纸,本不营尚书虎爪板也。」古者召奏用虎爪书,晋宋之代,大臣皆得自辟除官属,以板召之,谓之板官。小凤小仪唐人谓中书舎人为小凤,翰林学士为大凤,丞相为老凤。葢以中书省有凤池也。又谓仪部之长曰大仪,员外曰中仪,主事曰小仪。见郑谷集。宋人犹袭其称,张天觉自小凤拜右揆是也。率更唐官名有率更,欧阳询尝任是职。率更,太子之官属,主干掫夜行,以备非常也。率,按《説文》作▯,将衞也,省从率,音与帅同,率将衞也。更,畨直也。云岳屏风汉郑▯、第五伦故吏,同为太尉、司空,每朝见,▯曲肱自卑。明帝闻知,乃赐云岳屏风,分隔其间【云岳即云气山岳也】芝泥兰检芝泥发彩,宣凤藻而腾文;兰检浮香,润龙缣而动色。张鷟奏章云云检文书草也【翰林学士】承明之有直庐,方步八砖之日;紫宸之夹香案,更依五朶之云【学士】濡珥彤之毫,书九重之言;动绣汗青之笔,乘四海之辉光【学士】白简古弹文,白纸为重,黄纸为轻,故云臣輙用白简以闻。今御史白简,即其事,问之亦不知也。铃索李徳裕云:翰林院有悬铃,以备警急,文字引之以代传呼也。唐制禁署严宻非本院人虽有公事,不敢遽入于内。夫人宣事,亦先引铃。每有文书,即内臣立于门外,铃声达本院,小判官出受讫,授院使,院使授学士。郑綮诗:「绦铃无响閟珠宫。」韩偓诗:「坐久忽闻铃索▯,玉堂西畔响丁东。」冯京余观《氏族言行録》载,冯京之父名式,京生而隽迈不羣。式一日取其所诵书,题其后曰:“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冯京。”式既退官十一年,京举进士第一,为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如式之言。时人谓式为知子。《氏族録》宋人所编,当得其实也。传竒冯商还妾事,以为京父考之,此文京父未尝为商,又不名商也。小説不足信,当依正史之传可也。东坡慕乐天洪容斋《随笔》言:东坡慕白乐天,因以为号。慎按《南賔志》云:东坡、西坡,皆白文公故迹。樊汉炳诗曰:「忠黄江上两东坡,二老遗风凛不磨。人得矜夸知地胜,天教流落为才多。」以此验之,信然。惜容斋未之引耳。岳武穆当称忠武宋赠鄂王岳飞諡忠武,文曰:「李将军口不出辞,闻者流涕。蔺相如身虽已死,凛然犹生。」又曰:「易名之典虽行,议礼之言未一。始为忠愍之号,旋更武穆之称。获覩中兴之旧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实,仍采戡定祸乱之文。合此两言,节其一恵。昔孔明之志,兴汉室;子仪之光,复唐都。虽计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异。垂之典册,何嫌古今之同辞?頼及子孙,将与山河而并久。然今天下岳祠皆称武穆,此未定之諡,当称忠武为宜。」张俊张浚二人张俊附秦桧而倾岳忠武者,张浚,广汉人。尝称飞忠孝人也。及飞寃死后,髙宗纳太学生程宏圗之奏,昭雪光复。浚与参赞陈俊卿悲感叹服。浚为都督,俊为枢宻。刘豫遣子鳞、侄猊合兵七十万犯淮西。张浚闻之,以书戒张俊曰:「贼豫之兵,以逆犯顺,若不勦除,何以立国?今日之事,有进击无退保也。」此见张颖所着《岳飞传》。浚与俊岂可混为一人哉?今之士夫,例以倾岳为浚之短,不知受诬千载如此。陈白沙诗:「秦倾武穆因张浚。」白沙自语録《击壤集》外,胷中全无古今,无怪其然。而举世懵然,余故详着,以见贤者之不可厚诬,考古之不可不精,议论之不可轻立,而益叹今人之不知学也。韩忠献韩忠宪世系

译刺史、太守并不相同,如今混称为一个名称,是错误的。看东汉《郡国志》就可以明白。汉代制度是:三辅以外分为九州,九州统辖郡国,州部设刺史,郡国设太守。例如豫州刺史部,包括颍川、汝南等六个郡国;冀州刺史部,包括魏郡以下九个郡国。京畿之内设河南尹、京兆尹;司隶校尉部之外,刺史部所属的郡国由太守治理。州部从河南、京兆两尹,到豫、冀、兖、徐、青、荆、益、梁、并、幽、交,共有二尹、十一刺史。郡国则从河南直到日南,共有一百一十二个郡国,太守也有一百一十二人。严厉能干、如鹰扬般有督察才能,是刺史的职责;安静宽仁、具有和乐仁厚的品德,是太守的职责。舟鲛 《左传》注释说:“舟鲛是官名,掌管湖泽。湖泽中有水、有鱼,所以用它命名。小说中有鲛人哭泣成珠、出售鲛绡的故事。大概舟鲛这个官死后成了湖泽之神,就像伐木的工匠变成木客一样。” 将军 “将军”作为官名已经很古老了,并不是从汉代才开始。《国语》说郑文公任命詹伯为将军。《左传》说:“难道将军供给他食物还会不够吗?”《檀弓》说到卫国的将军文子。《孟子》说慎子担任将军。《后汉书·西南夷传》说帝喾时有吴将军,但这种说法荒诞虚妄,不可信。虎爪板 宋代王僧达给江湛的信说:“之所以连绵书写、累叠成纸,本来并不是为了经营尚书的虎爪板。”古代召见、奏事使用虎爪书;晋、宋时期,大臣都可以自行辟除属官,用板书召来,这些官称为“板官”。小凤、小仪 唐人称中书舍人为“小凤”,翰林学士为“大凤”,丞相为“老凤”,大概因为中书省有凤池。又称礼部的长官为“大仪”,员外郎为“中仪”,主事为“小仪”。见《郑谷集》。宋人仍沿用这些称呼,张天觉由小凤升任右揆,就是这种情况。率更 唐代官名中有“率更”,欧阳询曾任此职。率更是太子的属官,负责夜间巡逻,以防备非常情况。“率”字按《说文解字》应作“▯”,意为率领、护卫;省写作“率”,读音与“帅”相同,意思是率领护卫。“更”是轮番值夜的意思。云岳屏风 汉代郑弘、第五伦曾任故吏,后来同为太尉、司空。每次朝见时,郑弘都曲着手臂,处在第五伦之下。明帝听说后,便赐给他们云岳屏风,把两人隔开。【云岳就是云气和山岳。】芝泥、兰检 芝泥发出光彩,宣扬凤凰般的文采而飞腾成文;兰检浮动着香气,滋润龙纹丝绢而使它焕发色泽。张鷟奏章中说:“云检是文书草稿。”【翰林学士】承明殿有值班的屋舍,正好赶上行走八砖的日子;紫宸殿夹着香案,更依傍着五朵祥云。【学士】蘸着红色的笔,书写九重宫阙的诏命;挥动绣有青色汗简的笔,承受四海的光辉。【学士】白简 古代弹劾的奏文,用白纸写的较重,用黄纸写的较轻,所以说“臣冒昧使用白简来奏闻”。如今御史所说的“白简”,就是这件事,但问起它来,人们也不知道了。铃索 李德裕说:翰林院悬挂铃铛,用来应付紧急警报;文书中引用“铃索”,是用来代替传呼。唐代制度规定禁署戒备森严,不是本院的人,即使有公事,也不敢贸然进入其中。有人来宣达事情,也要先牵动铃铛。每当有文书时,内臣就站在门外,铃声传到本院,小判官出来接收,接着交给院使,再由院使交给学士。郑綮诗说:“绛色铃铛无声,幽闭着珍珠宫殿。”韩偓诗说:“坐了很久忽然听见铃索声,玉堂西边响起丁丁冬冬的声音。” 冯京 我看《氏族言行录》记载:冯京的父亲名叫式,冯京出生后聪明卓异、不同寻常。冯式有一天拿过儿子所诵读的书,在书后题写道:“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冯京。”冯式退官十一年后,冯京考中进士第一名,果然担任将作监丞、通判荆南,正如冯式所说。当时人称赞冯式了解自己的儿子。《氏族录》是宋人编写的,应当记载了事实。传奇小说把冯商归还妾室的事情附会到冯京父亲身上,但本文所说的冯京父亲从未做过商人,也不叫商。小说不足以凭信,应当依照正史中的传记。东坡仰慕白乐天 洪容斋《随笔》说:东坡仰慕白乐天,所以用“东坡”作为号。谨慎考察《南宾志》,其中说:东坡、西坡,都是白文公留下的旧迹。樊汉炳诗说:“忠州、黄州江上有两个东坡,两位老人留下的风范凛然不可磨灭。人们能够夸耀,是因为知道地方的胜景;上天让他们流落,是因为他们才华太多。”用这些来验证,确实如此。可惜容斋没有引用这些材料。岳武穆应当称为忠武 宋代追赠鄂王岳飞,谥号为忠武,谥文说:“李将军口中不发一言,听到的人都流泪。蔺相如虽然已经死去,仍然凛然如生。”又说:“改定谥号的典礼虽然举行了,议论礼制的意见却没有统一。起初定为忠愍的称号,随即又改为武穆的称号。能够看到中兴时期的旧有典章,清楚地知道皇祖的本意。于是取其舍身奉上之实,仍采纳平定祸乱之文义。合并这两个字,节取其中一个恩惠的意义。从前诸葛孔明的志向,是兴复汉室;郭子仪的光辉,是复兴唐都。他们所取得的功效虽然或有不同,但秉持的心志并没有差异。把它们垂示在典册上,何必嫌古今使用相同的辞语?赖其恩泽及于子孙,将与山河一样长久。然而如今天下的岳飞祠都称他为武穆;这个尚未确定的谥号,称为忠武更为合宜。” 张俊、张浚不是同一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依附秦桧、陷害岳忠武的张俊,与张浚不是同一个人;张浚是广汉人。他曾称岳飞是忠孝之人。岳飞冤死后,高宗采纳太学生程宏图的奏章,为岳飞昭雪并恢复名誉。张浚和参赞陈俊卿悲痛感叹,敬佩不已。张浚任都督,张俊任枢密。刘豫派儿子刘麟、侄子刘猊,率七十万军队进犯淮西。张浚听说后,写信告诫张俊说:“逆贼刘豫的军队以逆犯顺,如果不彻底消灭,凭什么立国?今天的事情,只能进攻,不能退守。”这些事见张颖所著《岳飞传》。张浚和张俊怎么可以混为一人呢?如今的士大夫往往把陷害岳飞作为张浚的过错,却不知道他蒙受诬陷已经一千多年了。我故意详细记载此事,是为了说明贤者不可受到过分诬蔑,考察古事不可不精审,议论不可轻率作出,也更加感叹今人不知道求学。陈白沙诗说:“秦桧陷害武穆,是因为张浚。”白沙除了自己的语录和《击壤集》之外,胸中全无古今知识,难怪会这样说。而天下人都糊里糊涂,所以我特意详细写出。韩忠献、韩忠宪的世系

韩琦,安阳人,諡忠献,子三人:长雍,次冲,次素。见神宗御制碑,其后雍改名忠彦,仕至南阳开国公,登宰席。韩亿,灵夀人,后徙雍丘,諡忠宪。子八人,皆贵:纲,司门员外;综,刑部员外,知制诰;绛,字子华,平章事;绎,职方员外;维,字持国,龙圗、端明、翰林三学士;缜,字玉汝,龙图阁直学士;纬,比部郎中;▯,光禄寺丞。阀阅之盛,为天下冠。二韩公皆为宰执,一諡忠献,一諡忠宪。献与宪相近,多混淆,而子姓亦不知所出。今据其墓碑、行状、国史畧分析之。

升庵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巻五十一明杨慎撰泰颠闳夭墨子《尚贤篇》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网之中,授之政,而西土服。孟明孟明始为晋虏,不自惩艾,再败于殽陵、彭衙,幸晋师不出封殽尸而还,左氏美之过矣。缪公袭郑,蹇叔苦谏,使缪公能用其言,则秦师不东也,三军不暴骨也,秦誓亦不必作也。左氏不称先见知几之蹇叔,而赞丧师辱国之孟明,何其谬哉!且其言曰:“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夫秦之所以霸西戎者,累世富强,形胜岩险,雄心于戈矛,战鬭技养于射猎猃骄,非一日也,孟明何力焉!屈平昭常、景鲤不肯与秦地,昭睢、屈原止怀王入秦,四臣皆楚同姓世臣,夷险不易其操,危难不更其守,家国一体,休戚同之,岂若江左王、谢,唐之崔、柳?易姓则为之佐命,窃国则为之奉玺,诲盗党贼,乐菑利亡,恬不知怪,可胜诛乎?荀卿李斯吴公以荀卿大儒,而弟子有焚书坑儒之李斯;以李斯为师,而弟子有治行第一之吴公。信乎,人之贤否,在乎自立,不系乎师友也。孔明辍耕録》载俞豹论诸葛孔明忠于▯徳而非忠于汉献,以汉献尚在而▯徳之立为不当也,此説谬矣。习凿齿曰:恵公朝秦而子圉以立,更始犹存而光武举号先主,合议讨贼,是宜速尊以奉大统,民欣反正,出覩旧物,可谓识时之卓见。豹葢亦未尝见此论也。寡陋不学如此,不自知而轻议大君子,真可恶也。陶九成取之亦轻薄子哉。周访晋周访平杜弢之乱,其子抚为益州太守三十余年,平隗文、邓定、萧敬文三冦。抚子楚为犍为太守,世在梁、益,甚得物情。平司马勋之乱。太和中,妖贼李▯称号,改年凤皇,楚遣其子琼讨平之。琼子虓,字孟威,不屈于苻坚,可谓五世名臣矣。王旭元人王旭上许鲁斋书云:「仆以圣贤望先生,而不敢以世俗待先生者,待先生也。昔孟子辞万钟于齐,先生所以眷眷于此,其必有以处此矣。何如返苏门之旧隠,卧西山之白云,逺▯洙泗之防言,近考伊洛之正派?」旭也不敏,请抠衣以书先生于文公之后。观其意,葢深不与其仕元,而欲其为伯夷也。呜呼!旭亦豪杰之士哉!房琯司空图咏房琯诗云:「物望倾心久,匈渠破胆频。」注云:「天寳中,琯奏请遣诸王为都统节度,禄山见分镇,诏拊膺叹曰:「我不得天下矣!」琯建此议,可以为社稷功。司空图云「匈奴破胆」,指此。杜子美挽公诗所谓「一徳兴王后」,亦指此事。唐书因其陈涛斜之败,遂没其善,可惜也。杨铁崖咏史目之为腐儒,又以王衍比之,过矣。余故举杜陵、司空二诗,以阐其幽。房后谪广汉,有政绩,唐诗人咏房湖者,多称仰之,今不悉记云。司马温公墓铭范蜀公景仁作温公墓铭曰:「皇皇我宋,神器之重。而熈宁初,奸小淫纵,以朋以比,以闭以壅,人不聊生。天下詾詾,险陂狡猾,唱和雷同,谓天不足畏,谓众不足从,谓祖宗不足法,而敢为诞谩不恭。赫赫神宗,洞察于中,乃窜乃斥,逺佞投凶,诛锄蠧毒,方复任公,奄弃万国,未克厥终。凡数百言,皆指熈宁奸邪之状。」先师李文正公乐府碑,可毁亦可建,葢棺事久,乃见不见。奸党碑但见,奸臣传信矣。予友薛君采蕙尝著论云:「易曰:小人弗用,必乱邦也。夫小人之在位也,或有创奸弊以变祖宗之法,导逸欲以蛊君上之志,基祸乱以召社稷之衅,树怨毒以失亿兆之心,怀茍且以误国家之计,行贪鄙以败天下之俗,害善人以塞众正之路,布私人以成羣小之党。故国家之乱,不可救也。虽然,小人之在位也,乱从之而生,及其去也,乱之生也不从之而亡。何者?奸弊作而旧章壊矣,逸欲入而君志荒矣,衅隙开而国势危矣,人心离而国本揺矣,大计误而事机失矣,风俗败而名教頽矣,君子逺而正道防矣,小人盛而祸变滋矣。故国家不幸而用小人,不惟兆乱于一时,又将遗乱于无穷。有国家者,畏小人不可不严也,退小人不可不力也。」冢宰罗整庵云:「唐之祸乱,本于李林甫;宋之祸乱,本于王介甫。李之祸唐,本于心术不端;王之祸宋,本于学术不正。二公之言,其亦有为而发乎?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黄忠文公雷雪奏议

译韩琦是安阳人,谥号忠献,有三个儿子:长子雍,次子冲,次子素。见神宗御制碑。后来韩雍改名忠彦,官至南阳开国公,登上宰辅之位。韩亿是灵寿人,后来迁居雍丘,谥号忠宪。有八个儿子,都显贵:纲,司门员外郎;综,刑部员外郎、知制诰;绛,字子华,任平章事;绎,职方员外郎;维,字持国,任龙图、端明、翰林三学士;缜,字玉汝,任龙图阁直学士;纬,比部郎中;▯,光禄寺丞。他家的功勋门第之盛,为天下第一。韩琦、韩亿两位公都做过宰执,一人谥忠献,一人谥忠宪。“献”和“宪”字形相近,常常混淆,连他们子孙的姓氏也不知道出自哪一支。现在根据他们的墓碑、行状和国史略加以辨析。《升庵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一,明代杨慎撰:泰颠、闳夭 墨子《尚贤篇》说:周文王把闳夭、泰颠从罗网之中选拔出来,授予他们政事,西方的土地便归服了。孟明 孟明起初被晋国俘虏,却没有自我惩戒,后来又在殽陵、彭衙两次战败。幸亏晋军没有出兵把殽地的尸体封埋后返回,左氏赞美这件事,实在过分了。秦穆公袭击郑国时,蹇叔极力劝谏;如果秦穆公能够采纳他的话,那么秦军就不会向东出兵,三军将士也不会暴尸野外,《秦誓》也不必写作了。左氏不称赞有先见、能洞察事机的蹇叔,却赞美丧师辱国的孟明,这是多么荒谬啊!况且左氏说:“于是秦国称霸西戎,是任用了孟明的缘故。”秦国之所以能称霸西戎,是因为世代富强,地势险要,具有挥戈舞矛的雄心,战斗技能又在射猎獯狁、骄悍的实践中养成,并不是一天的功劳,孟明有什么力量呢?屈平 昭常、景鲤不肯把土地给秦国,昭睢、屈原阻止楚怀王入秦。这四位大臣都是楚国同姓的世代旧臣,无论处于险易都不改变操守,面临危难也不改变守节;把家国视为一体,与国家同忧同乐。哪里像江左的王、谢,唐代的崔、柳那样,改朝换姓便替新主策划称帝,窃取国家便替他奉上玉玺,教唆盗贼、结党奸恶,以灾祸为乐、以灭亡为利,安然不觉得奇怪?这样的罪行,怎么杀得完呢?荀卿、李斯、吴公 荀卿是大儒,但他的弟子中却有焚书坑儒的李斯;李斯是荀卿的弟子,而他的弟子吴公却有治理政事第一的声誉。这确实说明,人的贤与不肖在于自己立身,并不取决于老师和朋友。孔明 《辍耕录》记载俞豹认为诸葛孔明忠于刘玄德而不是忠于汉献帝,因为汉献帝还在世,而刘玄德建立政权是不合适的。这种说法错了。习凿齿说:惠公朝见秦国时,子圉已经即位;更始帝还存在时,光武帝便举兵称号。先主联合众议讨伐贼臣,本来就应当迅速尊奉他来主持国家大统。百姓欣喜于恢复正统,一出来便看见旧日的事物,这可以说是识时务的卓越见解。俞豹大概也没有见到这个议论。像这样孤陋寡闻、不求学问,却不知道自量而轻率议论大君子,实在可恶。陶九成竟然采录这种说法,也真是个轻薄的人啊。周访 晋代周访平定杜弢之乱,他的儿子周抚担任益州太守三十多年,平定了隗文、邓定、萧敬文三个盗寇。周抚的儿子周楚任犍为太守,家族世代处在梁、益之地,很得当地民众之心。后来又平定司马勋之乱。太和年间,妖贼李弘自称帝号,改年号为凤皇,周楚派儿子周琼讨伐并平定了他。周琼的儿子周虓,字孟威,不向苻坚屈服,可以说是五代名臣了。王旭 元代王旭给许鲁斋写信说:“我把圣贤的期望寄托在先生身上,所以不敢用世俗的标准来对待先生,这正是尊重先生。过去孟子在齐国辞去万钟的俸禄,先生对这件事如此留恋,其中一定有您处理它的理由。为什么不返回苏门的旧日隐居之所,卧看西山的白云,远离洙泗之间的权宜之言,近考伊洛一派的正统学术呢?”我王旭虽然不聪敏,也愿意整理衣襟,执弟子礼,在朱文公之后向先生请教。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深深反对许鲁斋出仕元朝,希望他成为伯夷。唉,王旭也算豪杰之士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房琯 司空图咏房琯的诗说:“物望倾心已久,匈奴屡次闻之破胆。”注释说:“天宝年间,房琯上奏请求派诸王担任都统、节度使。安禄山看到各地分设镇守,便下诏抚胸叹道:‘我不能得到天下了!’房琯提出这个建议,可以算是为国家立下功劳。司空图说‘匈奴破胆’,指的就是这件事。杜子美挽房琯的诗所说‘一德兴王后’,也指这件事。《唐书》因为他在陈涛斜战败,便埋没了他的善举,可惜啊!杨铁崖咏史时把他视为腐儒,又拿他和王衍相比,过分了。我因此举出杜陵、司空图的两首诗,来阐明其中隐微之处。房琯后来被贬到广汉,有政绩,唐代诗人咏房湖的诗,大多称颂仰慕他,现在不能一一记载。” 司马温公墓铭 范蜀公景仁撰写温公墓铭说:“伟大的我大宋,承受着神器的重任。然而熙宁初年,奸邪小人放纵淫乱,结党朋比,闭塞蒙蔽,使人民不得安生。天下纷纷扰扰,险诈奸猾之徒相互唱和、雷同附和,说上天不值得畏惧,说众人不值得顺从,说祖宗的法度不足以效法,竟敢肆意虚妄欺诳而不恭敬。赫赫有为的神宗,洞察其中,于是流放斥退奸邪,远逐奸佞凶恶,铲除蠹虫毒害,才重新任用司马公;但不久便弃天下而去,未能完成其事业。”总共有数百字,全都指斥熙宁年间奸邪之人的情状。先师李文正公说,乐府碑可以毁掉,也可以重新建立;盖棺已久,才看得出原来没有看出的事情。奸党碑所显示的情况,足以使奸臣传记成为可信之证。我朋友薛君采蕙曾经写文章说:“《易经》说:‘小人不可任用,否则一定会扰乱国家。’小人居于职位,有的制造奸邪弊端,改变祖宗的法度;有的引导放纵欲望,蛊惑君上的心志;有的酝酿祸乱,招来国家的祸患;有的树立怨毒,失去亿万百姓的民心;有的抱持苟且之心,耽误国家的谋划;有的贪婪鄙陋,败坏天下的风俗;有的伤害善人,堵塞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有的安插私人,形成小人的党羽。因此国家一旦发生混乱,就不可挽救。然而,小人居位时,混乱会因他们而产生;等到他们离职后,已经产生的混乱却不会随着他们离去而消失。” 为什么呢?奸邪弊端形成,旧有典章就毁坏了;放纵欲望进入,君主的志向就荒废了;嫌隙一旦出现,国势就危险了;人心离散,国家的根本就动摇了;重大谋划一旦错误,事情的时机就错失了;风俗败坏,名教就衰颓了;君子被疏远,正道就被堵塞了;小人盛行,祸患变故就越来越多。所以国家不幸而任用小人,不仅会在一时之间预示混乱,还会把混乱遗留到无穷之后。治理国家的人,对于畏惧小人不可不严,对于罢退小人不可不坚决。冢宰罗整庵说:“唐朝的祸乱,根源在李林甫;宋朝的祸乱,根源在王介甫。李林甫祸害唐朝,根源在心术不正;王介甫祸害宋朝,根源在学术不正。这两位先生的话,难道也是有所指而发的吗?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 黄忠文公关于雷雪的奏议

宋绍熈二年二月,雷雪交作。黄忠文公具封事畧曰:「谨按易,帝出乎震,震为雷,君象也。震本坤体,阳自外来,交之有动乎情欲之象。是以圣人于六十四卦中,凡涉震体,取义尤严。在复则曰:『以至日闭关,欲其复之静也。』在随则曰:『向晦入宴息,欲其居之安也。』在頥则曰:『慎言语,节饮食,欲其养之正也。』复之静,昼不可以郑声挠之;居之安,夜不可以欲心荡之;养之正,食不可以防酒乱之。至于重震之卦,则曰:『恐惧修省。』恐惧在君心,修省在君政,岂可以虚文责之有司百官哉?」黄公名裳,字文叔,蜀劔州人。楼钥称之曰:「先见如吕中丞,勇决如范蜀公,敢言如苏东坡。葢司马公自以为不及者,公或过之,而皆得其全。识者以为知言。」赵天泽赵天泽,蜀新都人,与同邑杜圭明《春秋》齐名,弃官薄逰江南,无贵贱皆倒屣迎之,最善括苍刘公伯温。一日行省大臣论江左人物,天泽首以伯温对,众愕然,疑且窃笑之。赵公退而赠刘公文曰:「萧何防韩信,▯徳师孔明,非信任之笃,则泜水之竒,八阵之妙,何由照耀后世?」其文载于《翊运録》。中方刘公之未遇也,授之以卜法者曽义山,而深竒预识者赵公也。赵有《吴江月下泛舟》诗云:「余霞敛遥岑,微霭生近浦,江行得良夜,月出鸣柔橹。茫茫天欲流,歴歴星可数,水萤明乍灭,沙禽或翔舞。此意谁与同?三髙渺千古。」韩魏公防闲之疎韩魏公为西帅,夜有偷儿携匕首至,卧公曰:“可取吾首去。”贼止,取金带而去。史以为美。呜呼!兵事贵严,公于周身之防疎矣,此其罪也,而以为雅量,谬哉!幸而贼有鉏麑之悔,不然武元衡之祸作矣。防身辱国,罪莫大焉。陈文惠公一言兴邦或言古之相臣有批勅焚诏碎麻者,忠谏则忠谏矣。若遇中材以下之主,以不敬罪之,何辞以逭?余答之曰:陈文惠公尧咨为相,仁宗忽夜分有御封至,尧咨不啓封,来日奏曰:「今中宫虚位,张贵妃有宠,恐奸人附防,请正母仪。」若诚此事,臣不敢啓封。仁宗首肯曰:「姑置之。」贵妃不果立,此谏转移于谈笑间,可谓一言兴邦矣。宋人议论不公不明▯治中,余杭有周徳恭评王安石为古今第一小人,又曰:“神宗之昏惑,合赧、亥、桓、灵为一人者也;安石之奸邪,合莽、操、懿、温为一人者也。”此言最公最明矣。予尝谓王安石之为相,大类商鞅。鞅之进,由阉人景监;安石之得君,由宦者蓝元震。商鞅设诽谤之禁,而安石置逻卒之察。鞅力排甘龙、杜摰之议,安石力弹言新法之人。秦之亡由商鞅,宋之亡由安石。安石尝有诗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令必行。”是其本相尽露。先奸后奸,其揆一也。朱子以安石为名臣,与司马公并列,审如此,商鞅亦当与孟子齐名矣。程子谓新法之行,吾辈激成之,此言亦非。譬如醉者酗酒击人,醒者必羣起力救,不能止醉之酗,而反罪醒者之救,可乎?谚云:“无奈冬瓜何,捉着瓠子磨。”其言虽俚,其事实类也。此言一出,遂为后日调停张本。陆象山作《王安石祠堂记》,全祖此意。终宋之世,安石父子配享孔庙,而无一人公言。至理宗独见,乃黜去之,以此等议论有以入之深也。安石之误国,生遇孔子,必膺少正卯之诛;而其死也,公享之于庙庭,私祠之于州县。是宋人之议论不公不明,举世皆迷且邪矣。五霸名讹【附】         赵鹏飞世之称五霸者,其论出于荀孟,圣人初无是言也。孔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又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初不及宋襄、秦穆、楚庄、吴阖闾、越勾践。”而荀孟之所谓五霸者,亦所取不同,葢各狥战国一时之称慕而立论尔。孟子之所谓五霸,则桓、文与宋襄、秦穆、楚庄为五;荀子之所谓五霸,则桓、文与楚庄、阖闾、勾践为五。二子之论既殊,则学者信吾夫子言足矣,战国之説不足据也。如前七君者,皆见乎《春秋》,而圣人独于威、文有实予之辞:首止、葵丘之盟,践土于温之防,召陵、城濮之役,王室赖之,诸侯赖之,兆民赖之。圣人所以予之者,非私也,凡以幸天下之有威、文而不遂为夷也。若夫宋襄,则固无成功,吾前论之矣。而秦缪、楚庄、阖闾、勾践皆为列国患,圣人何忍长其冦哉?

译宋绍熙二年二月,雷声和降雪交相出现。黄忠文公上密封奏章,大略说:“谨按《易经》:帝出于震,震为雷,是君主的象征。震本来属于坤体,阳气从外面进入,表现为与情欲交接而有所动的象征。因此圣人在六十四卦中,凡是涉及震体的,取义尤其严谨。在复卦说:‘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口’,是希望复卦所代表的阳气能够安静;在随卦说:‘天黑时入内休息’,是希望居处能够安宁;在颐卦说:‘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是希望养生能够纯正。复卦所说的安静,白天不能让郑声扰乱它;居处所说的安宁,夜晚不能让欲望之心动摇它;养生所说的纯正,饮食不能让烈酒扰乱它。至于重震的卦,则说:‘恐惧而修身反省。’恐惧在君主之心,修省在君主之政,难道可以只用空洞的文书去责求有司百官吗?”黄公名裳,字文叔,是蜀地剑州人。楼钥称赞他说:“见识先于众人,如吕中丞;果断勇敢,如范蜀公;敢于进言,如苏东坡。大概司马公自己认为不如他之处,黄公有些地方甚至超过了他,而且各种优点都兼备。识见之人认为这话说得对。” 赵天泽 赵天泽是蜀地新都人,与同县的杜圭明以《春秋》齐名。他弃官后漫游江南,无论贵贱,人们都倒穿着鞋出来迎接他。他最与括苍刘公伯温交好。有一天,行省大臣议论江左人物,赵天泽首先把刘伯温作为人选,众人都惊愕不已,怀疑甚至暗自讥笑他。赵公退下后,写文章赠给刘公说:“萧何荐举韩信,玄德拜孔明为师;如果不是信任深厚,那么淮水边的奇谋、八阵图的妙用,又怎么能够光耀后世呢?”这篇文章载于《翊运录》。刘公伯温尚未遇合时,传授他卜筮方法的是曾义山,而深深惊叹、预先识见其才的却是赵公。赵天泽有《吴江月下泛舟》诗说:“晚霞收敛在遥远的山峰,淡淡的雾气从近处的水湾升起。江上航行遇到美好的夜晚,月亮升起,柔和的橹声响起。茫茫江天仿佛要流动,清晰的星星可以数清。水中的萤火忽明忽灭,沙洲上的鸟有时飞翔起舞。这种心意同谁分享?三位高士的踪迹在千古中渺远。” 韩魏公防备疏忽 韩魏公担任西部统帅时,夜里有小偷带着匕首来到他的住处。小偷躺在韩公身边,韩公说:“可以取下我的头拿走。”小偷停了下来,只取走金带便离去。史书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唉!军事之事贵在严密,韩公对于周身的防备却很疏忽,这才是他的罪过,却把它说成高雅的气度,实在荒谬啊!幸亏小偷有鉏麑那样的悔悟,否则武元衡的灾祸就会重演。防身不严而使国家受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陈文惠公一言兴邦 有人说,古代的宰相中有批驳诏敕、烧掉诏书、撕碎麻制诏令的人,这当然是忠诚进谏了。但如果遇到中等才智以下的君主,反而以不敬治罪,他们用什么话来逃脱罪责呢?我回答说:陈文惠公陈尧咨任宰相时,仁宗忽然在半夜送来一份御封诏书。陈尧咨没有拆封,第二天上奏说:“如今中宫空缺,张贵妃受到宠爱,我恐怕奸人会依附她,请先确立皇后的名分。如果真是这件事,臣不敢拆封。”仁宗点头说:“暂且放下吧。”张贵妃最终没有被立为皇后。这番劝谏在谈笑之间改变了事情,真可以说是一句话使国家兴盛了。宋人的议论不公正、不明辨 弘治年间,余杭人周德恭评论王安石,说他是古今第一小人,又说:“宋神宗的昏昧惑乱,是把赧王、海昏侯、桓帝、灵帝合成一人的昏惑;王安石的奸邪,是把王莽、曹操、司马懿、温庭筠合成一人的奸邪。”这话最公正、最明白。我曾经说,王安石做宰相,很像商鞅。商鞅得到进用,是由于宦官景监;王安石得到君主信任,是由于宦者蓝元震。商鞅设置禁止诽谤的法令,王安石安排巡逻人员侦察。商鞅极力排斥甘龙、杜摰的意见,王安石极力弹劾批评新法的人。秦朝灭亡是由于商鞅,宋朝灭亡是由于王安石。王安石曾写诗说:“今人不可以非难商鞅,商鞅能使法令一定得到施行。”他的真实本质完全暴露了。先后两位奸人,其道理是一样的。朱子把王安石列为名臣,与司马光并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商鞅也应当和孟子齐名了。程子说新法之所以施行,是我们这些人激成的,这话也不对。譬如醉汉酗酒打人,清醒的人一定会群起奋力救助;难道不能制止醉汉行凶,反而要责怪清醒者的救助吗?谚语说:“奈何不了冬瓜,就抓住葫芦来磨。”话虽粗俗,事实却很相似。这句话一说出来,就成了后来调和折中的基础。陆象山撰写《王安石祠堂记》,完全承袭了这种意思。整个宋代,王安石父子都配享孔庙,却没有一个人公开提出公正的议论。直到理宗独自看清此事,才把他们黜去;正因为这类议论已经深入人心。王安石误国,如果活着遇到孔子,一定会受到诛杀少正卯那样的惩罚;但他死后,朝廷却在庙庭中公开祭祀他,地方又在州县私自为他建祠。这说明宋人的议论既不公正也不明辨,天下人都迷乱而且走入邪途了。五霸名称的讹误【附】 赵鹏飞 世人所说的“五霸”,这种说法出自荀子、孟子,圣人起初并没有这样说过。孔子说:“齐桓公正直而不诡诈,晋文公诡诈而不正直。”又说:“就功业而言,齐桓公、晋文公原本不如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而荀子、孟子所说的五霸,所取的人也不相同,大概都是依据战国时期一时的称许仰慕而立论罢了。孟子所说的五霸,是齐桓公、晋文公,加上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荀子所说的五霸,是齐桓公、晋文公,加上楚庄王、阖闾、勾践。两人的说法既然不同,那么学者相信我们夫子的言论就够了,战国人的说法不足为凭。前面所说的七位君主,都见于《春秋》,但圣人唯独对齐桓公、晋文公有实际称许的话:首止、葵丘的盟会,践土、温地的会盟,召陵、城濮的战役,王室依赖他们,诸侯依赖他们,百姓也依赖他们。圣人之所以称许他们,并非偏爱,而是因为天下幸而有齐桓、晋文,不至于沦为夷狄。至于宋襄公,本来就没有取得成功,我以前已经论述过了。秦穆公、楚庄王、阖闾、勾践都曾成为各国的祸患,圣人怎么忍心长期助长他们这些寇贼呢?

若阖闾、勾践皆逞兵以鬭其私,尤无足称据者,《春秋》葢尝贬之,君子不道也。而秦缪三败不退,孟明其悔咎之誓,得列于书;楚庄得陈、得郑,而不有,哀宋之危而随许其平,其义见称于武子。若二君者,以为秦、楚之贤君则固也,而遂与威、文同列,则雕鸾无别矣。秦缪之誓,特其词有足观,圣人取其词而已。缪公之悔,非其道也,悔其败而益阻兵,是岂圣人所望哉?故书于《春秋》,皆挤之九泉之下,无只字之褒也。若楚庄者,尤列国之害,又非秦缪之比。秦缪鬭私忿于晋而已,实不敢陵诸侯也;而庄之兵直犯列国,灭庸、灭舒蓼、灭萧、宋、陈、郑,圣贤之后皆被其毒,假伐戎之行以观兵于周,仗讨罪之名以肆虐于陈,围郑、围宋,皆必其面缚请降、登牀告病而后已。谓之贤者,固如是乎?吾尝怪后世君子不辟荀孟之论,而槩以五伯为贤,昧者遂伸秦缪、楚庄于桓、文之列,则玉石无辨矣。观《春秋》所书,无一语之褒,庸可谓予秦、楚乎?吾故辨之,暴秦、楚之恶以尊《春秋》,破荀孟之论以直。桓文非私意也,春秋意也。《谷梁传》云:「交质子,不及二伯。」亦可证《春秋》之世,本无五伯之説也。齐桓晋文优劣桓文虽并称,而文固非桓匹也。或曰:桓公二十余年养晦蓄威,始能向楚;文公一驾而城濮之功多于召陵。桓公屡盟数防,迟囘晚嵗始防宰周公;文公再合而于温之防捷于葵丘。桓公终身与诸侯周旋,防鄄失鲁盟,幽失卫,首止失郑,葵丘失陈。文公三防,则大侯小伯莫有不至。其得诸侯又盛于桓公。子今曰文非桓匹,何也?曰:文公之功多于桓公者,罪亦多于桓公者也;事速于桓公者,义先壊于桓公者也;名盛于桓公者,实衰于桓公者也。《春秋》不以功葢罪,不以事掩义,不以名诬实。文岂桓匹哉?桓公得江黄而不用以伐楚,文公则谓非致秦不足与楚争楚,抑而秦兴矣。此桓公之所不肯为者也。桓公防则不迩三川,盟则不加王人;文防畿内则伉矣,盟子虎则悖矣。此桓公之所不敢为者也。桓公宁不得郑,不纳子华,惧其奬臣抑君,不可以训;文公为元咺执卫侯,则三纲五常于是紊矣。此又桓公之所不忍为者也。观此则吾夫子正谲之论,孟子独表桓公五禁而不及晋文,余谓文非桓匹,岂一人之私言乎?

译至于阖闾、勾践,都是逞强用兵来争夺自己的私利,更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可以作为依据的地方。《春秋》曾经贬斥他们,君子不谈论他们。秦穆公三次战败仍不退兵,孟明为此悔过发誓,这件事得以列入史书;楚庄王攻取陈国、郑国,却没有据为己有,怜悯宋国的危急,随后答应许国调停,这种义举得到武子的称赞。像这两位君主,当然可以说是秦、楚的贤君;但如果就因此把他们和齐桓、晋文列在一起,那就如同把雕刻的鸾鸟和真正的鸾鸟混为一谈了。秦穆公的誓言,只是言辞有值得观赏之处,圣人取用的也不过是他的言辞。秦穆公的悔恨并不合乎正道:他后悔战败,反而更加加强兵力,这难道是圣人所希望的吗?所以《春秋》记载这些事,都是把他压到九泉之下,没有一个字的褒扬。楚庄王更是列国的祸害,又不是秦穆公所能相比的。秦穆公不过是在晋国面前争斗私怨,实际上不敢凌辱诸侯;楚庄王的军队却直接侵入各国,灭亡庸国、舒蓼、萧国,又侵宋、陈、郑,连圣贤的后代都受到他的毒害。他假借伐戎之行在周王室面前炫耀武力,借讨罪之名在陈国肆虐,围攻郑国、宋国,直到对方反绑双手请求投降,登床称病才肯罢休。称这样的人为贤者,难道贤者本来就是这样吗?我曾经奇怪,后世君子不排斥荀子、孟子的说法,反而一概把五霸看作贤者;昏昧的人于是把秦穆公、楚庄王抬到齐桓公、晋文公的行列中,这样玉石就无法分辨了。看《春秋》所记载的内容,没有一句褒扬的话,怎么能说圣人称许秦、楚呢?所以我特意辨析此事,揭露秦、楚的罪恶,以尊崇《春秋》;驳斥荀子、孟子的说法,以求归于正道。齐桓公、晋文公并不是我的私意,而是《春秋》的本意。《谷梁传》说:“交换人质的儿子,不涉及两位霸主。”这也可以证明,在《春秋》所记载的时代,本来没有“五霸”的说法。齐桓公、晋文公的优劣 齐桓公、晋文公虽然并称,但晋文公本来就不能和齐桓公相比。有人说:齐桓公二十多年韬光养晦、蓄积威势,才开始抗衡楚国;晋文公一出兵,城濮之战的功劳就超过了召陵。齐桓公多次会盟、数次会见诸侯,到了晚年才在葵丘会见宰周公;晋文公两次会合诸侯,在温地的会盟就比葵丘会盟迅速。齐桓公终身与诸侯周旋,会盟于鄄地却失去了鲁国,会盟于幽地却失去了卫国,在首止会盟失去了郑国,在葵丘会盟失去了陈国。晋文公三次会盟,大国诸侯、小国霸主没有不来参加的。他得到诸侯拥护,比齐桓公更盛。现在您说晋文公不能和齐桓公相比,为什么呢?我说:晋文公的功劳比齐桓公多,但罪过也比齐桓公多;办事比齐桓公迅速,但义理也比齐桓公更早败坏;声名比齐桓公盛大,但实际功业却比齐桓公衰减。《春秋》不以功劳掩盖罪过,不以事情掩饰义理,不以声名歪曲事实。晋文公怎么能和齐桓公相比呢?齐桓公得到江、黄两国,却不利用它们去攻打楚国;晋文公却认为不使秦国来会,就不足以和楚国争衡,于是抑制楚国而兴起秦国。这是齐桓公不肯做的事情。齐桓公会盟不迫近三川,结盟也不凌驾于王室之人;晋文公在王畿之内会盟便显得强横,与子虎会盟更是悖逆。这是齐桓公不敢做的事情。齐桓公宁可得不到郑国,也不接纳公子华,因为害怕奖励臣下、压制君主,不能把这种做法作为训则;晋文公却替元咺拘捕卫侯,于是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五常都因此紊乱了。这又是齐桓公不忍心做的事情。由此看来,我们夫子关于正直与诡诈的评论,孟子独自表彰齐桓公的五条禁令,却没有提到晋文公。我说晋文公不能和齐桓公相比,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私下说法吗?

裴氏世注史裴松之字世期,注《三国志》;其子骃,字龙驹,注《史记》。博洽雅丽,可谓父子继美。杨察兄弟杨察字隠甫,蜀之成都人。《宋史》有传,亟称其属文雅致有体。弟寘与兄齐名,发解、礼部、廷试皆第一。又蜀士在宋世三元三人,陈尧叟、杨寘、何涣也。亦可谓盛矣,而郡志不载。沮诵王▯仓颉、沮诵共造文字,今但知有仓颉,不知沮诵。李氷、王▯同穿二江,今但知有李氷,不知王▯。郑条兴古文,在欧阳修前,今人亦不知有郑条也。笔谏医谏柳公权“心正笔正”之对穆宗,知其以笔谏也。柳公绰进《太医箴》曰:“气行无间隙,不在大。”宪宗曰:“卿爱朕深者,葢以医谏也。”柳氏世有人矣。戴石屏无行戴石屏未遇时,流寓江西武寜。武寜富翁以女妻之,留三年。一日思归,询其所以,告以曽娶妻。以白其父,父怒,妻宛曲解之,尽以嫁奁赠之,仍饯之以词,自投江而死。其词云:「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牋,仍冩断肠句。道傍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囘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呜呼!石屏可谓不仁不义之甚矣。既诳良人女为妻三年,兴尽而弃之,又受其奁具而甘视其死。俗有谑词云:「孙飞虎好色,柳盗跖贪财,殆兼之矣。」其为人如此,而台州犹祠于乡贤,何哉?火迫酂侯唐原休受朱泚伪官,自比萧何之功,入长安日,首收图籍,时人笑之,目曰“火迫酂侯”。宋南渡,有郭某为将,自比诸葛,酒后輙咏“三顾频烦两朝开济”之句,而屏风便面,一一皆书此二句,未几败于江上,仓皇涕泣而匿,时谓之“尿汁诸葛”,正可作对也。孔明不取文举宋书》引诸葛孔明之言曰:「来敏乱郡,过于孔文举,此事不经见,当表出之。」葢孔文举名过其实,清谈废事,已有晋人之风,使遇孔明,必遭李平、廖立之罚。后人称之,只以才学耳。圭里髙士传》李▯字仲元蜀人居成都之圭里里人化之班白不负男女不错行▯尝为县令乡人共送之元无心就行因共酣饮月余太守使人促之仲元曰本不之官张文成赞徐有功蹑虎尾而莫惊,触龙鳞而不惧,凤跱鸱枭之内,直以全身;豹变豺狼之间,忠能逺害。愚尝谓:为大将者,为太公望易,为郭子仪难;辅幼主者,为周公易,为孔明难;为刑官者,为臯陶易,为有功难。谁谓后世不及古人乎?轩轩霞举李白见▯宗于便殿,神气髙朗,轩轩然若霞举。相如奏赋,黄门飘飘有凌云气,正可相对。二子皆蜀人也。三俊五君二陆与顾荣号三俊,五君嵇康、阮籍、刘伶、向秀、阮咸也。竹林七贤有山涛、王戎。双凤二龙蔡邕、崔实号双凤,崔晏、许受号二龙。举身是胆赵子龙一身都是胆【三国志】王雅举身悉是胆【北史·周文帝云】二孝子事相类支渐,蜀之资阳人,年七十,持母丧,庐于墓。白蛇、素狸扰其傍,皓乌、皬雀集于陇。徐仲原,望江人,亲丧,庐墓。禽采花而揷坟,兽衔土而垒陇。九州被孔融评邉让为九州之被则不足,为单衣襜褕则有余。”○九州被,葢锦文织九州也。粥饭僧五代李愚为相,诚非经济才。废帝谓之“粥饭僧”,亦宜矣。然其贫至无屋,又欲依古以创礼,其清俭好古,何如哉?后世欺君误国,纳贿招权,土功木妖,与宫阙争胜,倍于偃月堂、格天阁;献妻纳女,与嫔御争丽,倍于石季伦、雅克特穆尔。又皆“粥饭僧”之罪人也。施全朱文公云:「举世无忠义,这些正气忽自施全身上发出来。」此正论也,足以慰忠魂于地下矣。续《纲目》书施全刺秦桧不克而死,亦本于文公遗意也。近有人语予曰:「今之岳庙多铸贼桧像,跪缚于门外,亦当铸施全像坐于桧上,持刀砍桧,庶为得之。」并识其语于此。伴食卢怀慎身为上相,家无担石,孜孜体国,至死益坚。属疾则念明皇倦勤,将有憸人乗间之患;遗言则荐宋璟诸贤,以为社稷无穷之谋。岂区区才智之士矜▯目前以为功,必已出者能尔耶?然则怀慎之为唐计,当于古人中求之。史以伴食讥之,是亦俗见也乎?王安石王安石行新法,引用小人,一时贤者非之,皆遭贬斥。其弟安礼、安国及侄旊(字元钧)、斿(字元龙)皆不以为是,可谓寡助之至矣。而安石不反己自省也。元祐中,安国贬死,旊及斿亦坐贬逺方。所谓为法自敝,以不爱而及其所爱乎?又

译裴氏世代注史 裴松之字世期,注释《三国志》;他的儿子裴骃字龙驹,注释《史记》。他们学识广博、文辞典雅华丽,可以说父子二人相继成就。杨察兄弟 杨察字隐甫,是蜀地成都人。《宋史》中有他的传记,屡次称赞他写文章典雅有体。弟弟杨寘与哥哥齐名,发解、礼部试、廷试都考取第一。宋代蜀地士人中,曾有三位连续获得三元的人:陈尧叟、杨寘、何涣。也可以说是盛况了,但郡志没有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元三人〕 沮诵、王▯ 仓颉、沮诵共同创造文字,如今只知道有仓颉,不知道有沮诵。李冰、王▯共同开凿两江,如今只知道有李冰,不知道有王▯。郑条兴起古文,早于欧阳修,如今人们也不知道有郑条。以笔进谏、以医进谏 柳公权以“心正则笔正”回答唐穆宗,可以知道他是借论书法来进谏。柳公绰进呈《太医箴》说:“气运行没有间隙,不在于大小。”宪宗说:“您深深爱护我,大概是借医道来进谏吧。”柳氏一族世代都有人才。戴石屏没有品行 戴石屏尚未得志时,寄居在江西武宁。武宁有个富翁把女儿嫁给他,留他住了三年。一天他想要回去,富翁询问原因,他便说自己已经娶过妻子。富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大怒;女儿婉转地为他解脱,把全部嫁妆都送给他,又写词为他饯行,随后投江而死。她的词说:“可惜你才多,怜惜我命薄,没有办法把你留下。揉碎花笺,仍然写下断肠的诗句。路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也抵不过我一分愁绪。捉月盟言,并不是梦中的话。以后如果你再回来,在不会忘记我的地方,把一杯酒浇在我的坟土上。”唉!石屏可以说是极其不仁不义了。他既欺骗一个好女子娶她为妻三年,兴致尽了便抛弃她;又接受她的嫁妆,心甘情愿地看着她死去。民间有一句戏谑的话说:“孙飞虎好色,柳盗跖贪财,他大概把这两者都兼有了。”他做人如此,台州却还在乡贤祠中祭祀他,这是为什么呢?火烧眉毛时的酂侯。唐代原休接受朱泚伪政权的官职,自比萧何的功劳;攻入长安那天,他首先收取图籍,当时人讥笑他,给他取名叫“火迫酂侯”。宋朝南渡后,有个郭姓将领自比诸葛亮,酒后总吟诵“事不过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之句,屏风和扇面上也一一写着这两句。他不久在江上战败,仓皇涕泣而逃藏起来,当时人称他为“尿汁诸葛”,正好可以与“火迫酂侯”相对。孔明不取孔文举。《宋书》引用诸葛孔明的话说:“来敏扰乱郡政,比孔文举还严重。这件事不合常理,应当上表揭发。”大概孔文举的名声超过了实际,喜好清谈而荒废政事,已经有晋人的风气;如果遇到孔明,一定会受到像李平、廖立那样的惩罚。后人称誉他,只是因为他的才学罢了。圭里。《高士传》说:李弘,字仲元,蜀地人,居住在成都圭里。里中人受他的教化,老少之间不背负男女之事,行路也不相互错杂。李弘曾任县令,乡人共同为他送行。他本来无意赴任,于是大家共同畅饮了一个多月。太守派人催促他,仲元说:“我本来就不想到官府去。” 张文成赞美徐有功。踩着老虎的尾巴却不惊慌,触碰龙的鳞片却不害怕;像凤凰一样立于鸱枭之间,靠正直来保全自身;像豹子一样在豺狼之间显露锋芒,凭忠诚来远离祸害。我曾说:做大将,成为太公望容易,成为郭子仪困难;辅佐幼主,成为周公容易,成为诸葛孔明困难;担任刑官,成为皋陶容易,成为徐有功困难。谁说后世一定不如古人呢?神采轩昂,如彩霞升腾。李白在便殿见唐玄宗时,神情气度高雅明朗,神采轩昂,仿佛彩霞升腾。司马相如进献赋篇时,黄门侍郎神采飘飘,仿佛有凌云之气,正好可以与此相对。这两个人都是蜀地人。三俊、五君。陆机、陆云兄弟和顾荣号称“三俊”;“五君”指嵇康、阮籍、刘伶、向秀、阮咸。竹林七贤中还有山涛、王戎。双凤、二龙。蔡邕、崔实号称“双凤”,崔晏、许受号称“二龙”。全身都是胆。赵子龙全身都是胆。【《三国志》】王雅全身都是胆。【《北史》记周文帝的话】两个孝子的事迹相类似。支渐是蜀地资阳人,七十岁时为母亲守丧,在墓旁搭庐居住。白蛇、白狸在他身旁游扰,白头乌鸦、白雀聚集在坟垄上。徐仲原是望江人,父母去世后,在墓旁搭庐守墓。禽鸟采来花朵插在坟上,野兽衔来泥土堆在坟垄上。九州之被。孔融评论边让说:“把他比作覆盖九州的大被还不够;比作一件单衣、襜褕却有余。” ○所谓“九州被”,大概是织有九州锦纹的大被。只会吃粥饭的僧人。五代时李愚担任宰相,确实没有治理国家、经世济民的才能。废帝称他为“粥饭僧”,也很恰当。然而他贫穷到连房屋都没有,又想依照古制创立礼仪;他的清廉节俭、喜好古制,究竟怎么样呢?后世那些欺骗君主、误国害民、收受贿赂、招揽权势之人,营造土木、制造奇巧,修建宫阙与偃月堂、格天阁争胜,奢侈程度超过它们;献妻纳女,与嫔妃争艳,超过石季伦、雅克特穆尔。他们也都是“粥饭僧”的罪人。施全。朱文公说:“全天下都没有忠义,唯独这股正气忽然从施全身上发出来。”这确实是正确的评论,足以慰藉地下的忠魂了。《续资治通鉴纲目》记载施全刺杀秦桧未成功而死,也是承接朱文公遗意而写的。近来有人对我说:“如今的岳庙大多铸造贼臣秦桧的像,让他跪着捆绑在门外;也应当铸造施全的像,坐在秦桧身上,手持刀砍秦桧,这才差不多合适。”我把这句话一并记在这里。伴食。卢怀慎身为上相,家中贫穷得没有一石粮食,却勤勤恳恳地为国家操劳,直到死去志向更加坚定。他生病时想到唐明皇已经厌倦政务,将会有奸邪之人乘机作乱的忧患;临终遗言则推荐宋璟等贤臣,作为社稷长远的谋划。难道那些只凭一点才智而自矜、炫耀眼前功劳的人,必定已经出仕,才能做到这些吗?既然如此,卢怀慎为唐朝所作的谋划,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相似者。史书用“伴食”讥讽他,这难道也是世俗的偏见吗?王安石。王安石推行新法,任用小人,一时之间贤者都反对他,并且纷纷遭到贬斥。他的弟弟安礼、安国,以及侄子旊(字元钧)、斿(字元龙),都不认为他的做法正确,可以说是得到的帮助最少了。然而安石并不回头反省自己。元祐年间,安国被贬后死去,旊和斿也因受牵连被贬往远方。这难道就是所谓“制定的法令反过来使自己受害”,因为不爱惜别人,最终也连累了自己所爱的人吗?又。

人君之愚暗柔弱,不足以亡其国,亡国者必刚愎明察之君也。譬之人,家不肖之子,不足以破家,其破家必▯俊而无检者也。在人臣,则真小人不足以乱国,其乱国者必伪君子也。葢真小人,其名不美,其肆恶有限;伪君子则既窃美名,而其流恶无穷矣。是故唐之亡,不在僖昭,而在徳宗;宋之乱,不在京卞,而在王安石。或曰:“子何以恕真小人?”余曰:“子不观白乐天诗乎?‘狐假女妖害犹浅,一朝一夕迷人眼;女为狐媚害即深,朝朝夕夕迷人心。’乐天岂恕狐哉!”王安石庙祀王安石之误国极矣!死而从祀于孔子庙,并其子雱,以其小人之党盛也。杨▯山力辟之,而不能胜。至南渡,以孝宗之贤,而犹惑之,以为真圣人也。乾道五年,建宁布衣魏掞之请罢安石父子从祀,不听。至理宗淳祐元年,始黜之。小人之党,易于欺世如此!抚州有安石祠,陆象山作记。余曰:「祠不必立,记亦不必作。安石何功合于祀典乎?」歇后黄东发曰:「自知其必能相而相者,古今一伊尹也。自知其必不能相而不相者,古人一郑五也。人皆曰必不能相,已独曰必能相者,滔滔皆郑五之罪人也。呜呼!伊尹,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郑五,斯可矣。」又曰:「綮之初相,独惊怪而固辞其进,甚明也。唐末诸相,率植党与以持之,綮之既相,独致仕而速去,其退甚明也。进退如此,不贤而能之乎?又迹其平生,守庐州而盗不入境,留缗钱而盗不敢犯,亦有过人者,不谓之贤,不可也。」虞雍公功烈【名允文】虞雍公战伐之竒妙筭之防,忠烈义勇,为南宋第一,与张魏公相上下。特魏公有南轩为之子,而朱子亟称之,遂大显扬。雍公无人发其茂绩耳。简池刘巨济序虞公奏议云:「余读雍国忠肃虞公奏议二百二十有七篇,而慨然有感。世但知采石之战,以七千卒却敌兵四十万,着功伟然。忌者犹曰适然,岂知公于绍兴辛巳之前,已因轮对面奏敌必叛盟,兵必分五道,正兵必出淮西,竒兵必出海道,宜令良将劲卒备此二境。其先事之识,已絶出乎众人之表矣。及敌背盟,上令从臣集议,公独言敌兵必出淮,丞相善其言而未果行。及遣公劳师采石,事已大壊。公以书生收合亡卒,激励诸将,施置于仓卒之余,而破敌于俄顷之间。呜呼,非胸中素所蓄积,忠诚足以动天地,感人心而作士气,未易成此伟绩也。而曰适然,可乎?自昔狃胜者必忽其余忧,公又令设备于▯州,其他区画悉各精宻而不茍,敌遂遯去。乃徐请车驾还行都,歴歴见于奏疏也。余窃妄论,宋朝多议论少成功,虽盛时犹然也,况积习消靡之余,夫人皆喜逸而恶劳,图安而惧危。中兴以来,前有张魏公,后有虞雍公,为国家任其劳当其危者也。彼不少愧焉,而又忍短毁之乎?」丘文庄公语先太师曰:「古今水战,采石比赤壁尤竒且难。周瑜主将,而允文书生也。瑜握重兵,而允文空拳也。瑜有孔明为掎角,而允文只手也。以此较之,难易见矣。」可谓不易之论。任尽言宋直秘阁任尽言,字元受,眉山人,元符谏官伯雨之孙,绍兴从臣中先之子。有诗文集,杨诚斋序之。谓其诗文孤峭而有风棱,雄健而有英骨,忠鲠而有义气。集今罕传。余于羣公四六中见其贺汤侍御鹏举啓,専言秦桧之恶。其畧曰:请言自古之奸臣,无若亡秦之巨蠧。公攘名器,报微时箪食之恩;擅立刑诛,箝当代搢绅之口;制同列如挟兔,斥异议如孤豚。厚鹰犬之养而搏吠已憎,疏鹓鹭之行而孤危主势。受其頥指,捷若影从。忠臣不用而用臣不忠,实事不闻而闻事不实。私富贵之龙断,岂止使子弟为卿?夺造化之鑪锤,大不许人主除吏。忠义扼腕,知识寒心。上愧汉臣,初乏朱云之请劒;下惭唐室,未闻林甫之斵棺。遂令存殁之间,备极哀荣之典,凡千余言。可谓古之遗直,不愧其祖矣。诚斋风棱义气之言,良非溢美乎?余又因此见髙宗之庸懦,生既误用桧,及桧死,谓内侍曰:「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既知其恶而死,犹以王爵赠之。虽三尺痴童不为也。宋之亡也晚矣。噫!王钦若巽岩李氏《送汤司农归朝序》载:王钦若与毋賔古请赦天下宿逋,自五代至咸平,真宗从之,遣使四出,蠲宿逋一千余万,释系囚三千余人。由是遇之甚异,不久入相。仁宗继立,推广先志,亟改追欠司为蠲纳司。钦若此事,史不书,当表出之,亦憎而知其善也。赵师▯赵师▯,字从善,号墙东。赵千里侄也。尹京有政声,戮杭州奸僧,尤竒。尝学犬吠以媚▯胄。其后韩▯胄败,有赠之谑词。侍郎自号东墙,曽学犬吠。村庄今日不须揺尾,且寻土洞深藏【▯即古择字,观其字曰从善,葢取择其善者而从之义也。俗士多讹其音】

升庵集巻五十一

译君主愚昧昏暗、柔弱无能,不足以使国家灭亡;能亡国的必定是刚愎自用而又自以为明察的君主。譬如一个家庭,不肖子弟不足以败家;真正败家的,必定是自以为聪明俊秀却毫无操守的人。对于臣下来说,真正的小人不足以扰乱国家;能够扰乱国家的,必定是伪君子。真正的小人名声不好,作恶受到的限制也有限;伪君子既窃取了美名,而其恶行的流毒却没有穷尽。因此唐朝的灭亡,不在僖宗、昭宗,而在德宗;宋朝的祸乱,不在蔡京、王黼,而在王安石。有人说:“您为什么宽恕真正的小人?”我说:“您没有看过白乐天的诗吗?‘狐狸假借女子妖媚,所造成的祸害还浅;一朝一夕只能迷惑人的眼睛。女子如果像狐狸一样献媚,祸害就深了;朝朝夕夕都会迷惑人的心。’白乐天难道是在宽恕狐狸吗?” 王安石入庙祭祀。王安石误国到了极点!死后竟配享孔子庙,还把他的儿子王雱也列入其中,只因为小人的党羽势力很盛。杨龟山极力批驳此事,却不能胜过他们。到了南宋,凭宋孝宗这样的贤君,仍然被他们迷惑,认为王安石是真圣人。乾道五年,建宁平民魏掞之请求停止王安石父子配享,孝宗没有听从。直到理宗淳祐元年,才把他们黜除。小人的党羽欺骗世人,竟然容易到这种程度!抚州有王安石祠,陆象山为它作记。我说:“这座祠不必建立,这篇记也不必写。王安石有什么功劳,符合祭祀的典制呢?” 歇后。黄东发说:“自知自己一定能做宰相而去做的,古今只有一个伊尹;自知自己一定不能做宰相而不去做的,古人只有一个郑五。人人都说某人一定不能做宰相,而他自己偏说一定能做的,满天下都是郑五的罪人。唉!伊尹,我没有机会见到他了;能够见到郑五,也就可以了。”他又说:“綮刚开始做宰相时,独自感到惊异而坚决推辞晋升,这一点非常明白。唐朝末年的宰相,大多培植党羽来维持自己的地位;綮做了宰相以后,却独自请求退休而迅速离去,他的退处也非常明白。进退都这样,若不是贤者,能做到吗?再考察他一生的事迹:他镇守庐州时盗贼不敢进入境内,留下缗钱时盗贼也不敢侵犯,这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不称他为贤者,是不可以的。” 虞雍公的功业事迹【名允文】。虞雍公在战事和谋略上的奇妙,忠烈、义勇,是南宋第一流的,和张魏公不相上下。只是魏公有南轩作为儿子,又受到朱子的极力称誉,于是名声大为显扬;虞雍公却没有人替他彰显卓越的功绩。简池刘巨济在《虞公奏议序》中说:“我读虞雍国忠肃公的奏议二百二十七篇,感慨万分。世人只知道采石之战,他凭七千士卒击退四十万敌兵,功劳极其伟大;嫉妒他的人还说那只是偶然,哪里知道虞公在绍兴辛巳以前,就因轮对面奏,预料敌人必定背叛盟约,军队必定分为五路,正兵必定从淮西出动,奇兵必定从海道出动,应当命令良将精兵防备这两个地方。他事先洞察形势的才识,已经远远超过众人了。等到敌人背弃盟约,皇帝命从臣集议,只有虞公说敌兵必定从淮河而出,丞相认为他说得对,却没有来得及实行。后来派虞公到采石慰劳军队时,事情已经大坏。虞公以一个书生的身份收集败亡的士卒,激励诸将,在仓促之间部署作战,并在顷刻之间击败敌军。唉!如果不是胸中平素积蓄的谋略,不是忠诚足以感动天地、感动人心而振作士气,实在难以成就这样的伟业。却说这是偶然,怎么可以呢?自古以来,习惯于胜利的人必定忽视其他忧患;虞公又命令在盱州设置防备,其他各项部署也都精密而不苟且,敌人于是逃走。” 于是他又慢慢请求皇帝回到行都,这些事情在奏疏中都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我私下妄加评论:宋朝多议论而少有成功,即使在国势强盛时也如此,何况在积习造成的消沉之后呢?人人都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谋求安定而害怕危险。南宋中兴以来,前有张魏公,后有虞雍公,替国家承担劳苦、面对危难。那些人不感到惭愧也就罢了,怎么又忍心诋毁他们呢?”丘文庄公对先太师说:“古今水战,采石之战比赤壁之战更加奇特而艰难。周瑜是主将,而允文只是书生;周瑜掌握重兵,而允文手中没有军队;周瑜有孔明作为犄角,而允文只是孤军奋战。这样比较,难易就很明显了。”这可以说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评论。任尽言。宋代直秘阁任尽言,字元受,眉山人,是元符年间谏官任伯雨的孙子,也是绍兴年间从臣任先之的儿子。他有诗文集,杨诚斋为之作序,说他的诗文孤峭而有风骨,雄健而有英气,忠直而有义气。这部文集如今很少流传。我在诸公的四六文中看到他写给汤侍御鹏举的贺启,专门讲秦桧的罪恶。其中大略说:“请说自古以来的奸臣,没有谁比亡秦的巨大蛀虫更甚。秦桧窃取名器,以报答自己微贱时一饭之恩;擅自决定刑罚诛杀,钳制当代士大夫的言论;控制同僚就像捉拿兔子一样,排斥异议者就像驱逐孤独的猪。厚养鹰犬,等到它们搏击吠叫又已经令人憎恶;疏远鹓鹭般的清正官员,使君主的势力孤立危弱。接受他的颐指气使,快捷得像影子随形。忠臣得不到任用,却任用不忠的臣子;真实的事情听不到,却只听虚假的事情。把富贵私自占为己有,难道只是让子弟做卿官吗?夺取造化铸造万物的权力,甚至不许君主任免官吏。忠义之士扼腕叹息,有见识的人寒心。对上有愧于汉臣,始终没有朱云请求赐剑;对下有愧于唐室,也没有听说有人像林甫那样请求斫棺。于是使他在生死之间备受哀荣典礼。”全文一千多字,真可以说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文,不愧为任伯雨的后代。杨诚斋所说的风骨义气,难道不是很恰当的赞美吗?我又由此看出宋高宗的庸碌懦弱。他活着时已经误用秦桧;秦桧死后,他还对宦官说:“我今天才开始不用在靴子里藏刀了。”既然已经知道秦桧的罪恶,秦桧死后却仍用王爵追赠他。即使三尺高的痴童也不会这样做。宋朝灭亡得已经算晚了。唉!王钦若。巽岩李氏《送汤司农归朝序》记载:王钦若和毋宾古请求赦免天下长期拖欠的赋税,从五代一直到咸平年间,真宗听从了他们,派使者四处办理,免除积欠一千多万,释放被拘押的囚犯三千多人。因此真宗对他们特别优待,不久便让王钦若入朝任相。仁宗继位后,扩大推行先帝遗志,立即把追欠司改为蠲纳司。王钦若做的这件事,史书没有记载,应当特意表彰出来;这也就是即使厌恶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善处。赵师▯。赵师▯,字从善,号墙东,是赵千里的侄子。他治理京城时有政绩声望,杀掉杭州的奸僧,尤其值得称奇。他曾学狗叫来讨好韩胄。后来韩胄失败,有人赠给他一首戏谑词:“侍郎自号东墙,曾经学过狗叫。如今村庄里不必摇尾巴,暂且寻找土洞深深藏好。”【▯即古代的“择”字。看他的字“从善”,大概取“选择善良而跟从”的意思。俗人多误读这个字音。】《升庵集》第五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巻五十二明杨慎撰论文论文或尚繁,或尚简。予曰:繁非也,简非也,不繁不简亦非也。或尚难,或尚易。予曰:难非也,易非也,不难不易亦非也。繁有美恶,简有美恶,难有美恶,易有美恶。惟求其美而已。故博者能繁,命之曰该赡,左氏、相如是也。而请客者,顷刻能千言;精者能简,命之曰要约,公羊、谷梁是也。而曳白者,终日无一字;竒者工于难,命之曰复奥,庄周、御冦是也。而郇模、刘煇亦诡而晦;辨者工于易,张仪、苏秦是也。而张打油、胡打铰亦浅而露。论文者当辨其美恶,而不当以繁简难易也。陆韩论文陆机《文赋》云:「谢朝华于已披,啓夕秀于未振。」韩昌黎云:「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李文饶曰:「文章如日月,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此古人论文之要也。近世以道学自诡,而掩其寡陋,曰:「吾不屑为文。」其文不过抄节宋人语録,又号于人曰:「吾文布帛菽粟也。」予常戏之曰:「菽粟则诚菽粟矣,但恐陈陈相因,红腐而不可食耳。」一座大笑。李华论文李华曰:「文章本乎作者,而哀乐系乎时。本乎作者,六经之志也;系乎时者,乐文武而哀幽厉也。有徳之文信,无徳之文诈。臯陶之歌,史克之颂,信也;子朝之告,宰嚭之词,诈也。夫子之文章,偃商传焉。偃商没而伋轲作焉,葢六经之遗也。屈平、宋玉,哀而伤,靡而不逺,六经之道遯矣。沦及后世,力足者不能知之,知之者力或不足,则文义浸以微矣。」慎谓华之论文简而尽,韩退之与人论文诸书,逺不及也,特难为褊心狭见者道耳。李耆卿评文李耆卿评文曰:「韩如海,柳如泉,欧如澜,苏如潮。」余谓柳如泉未允,易泉以江可也。萧颖士论文萧颖士云:「六经之后,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壮,而不能经;贾谊文辞最正,近于治体。枚乘、相如亦瓌丽才士,然而不近风雅。扬雄用意颇深,班彪识理,张衡宏旷,曹植丰赡,王粲超逸,嵇康标举,左思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寳著论近王化根源。此后夐絶无闻焉。近日惟陈子昂文体最正,萧之所取如此,可以知其所养矣。」余知古论退之文唐人余知古与欧阳生论文书云:「韩退之《作原道》则崔豹《答牛享书》作《讳辨》则张昭论旧名作《毛颖传》则袁淑太兰王九锡作《送穷文》则扬子云《逐贫赋》。」韩退之遗文孙何称韩退之拟范蠡与大夫种书,意出千古,理振群疑。今集中无此文。白乐天称皇甫湜涉江文,而湜集亦无此文。皮日休称孟浩然“防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而孟集无此一首。乃知古人诗文之佳者,遗逸多矣。柳文苏文郭象《庄子》注曰:「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运矩;主上无为于亲事,而有为于用臣。」柳子厚演之为《梓人传》一篇,凡数百言。毛苌《诗传》云:「涟,风行水成文也。」苏老泉演之为《苏文甫字説》一篇,亦数百言,得夺胎换骨之三昧矣。唐宰相多能文唐开元宰相奏请状及郑畋《凤池藳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五代亦然,至范质始除其烦辞。故莱公谓杨文公曰:「予不能为唐时宰相,葢▯于辞也。」称赞文章之妙王半山评欧文云:「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渟滀,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词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又称老泉之文云:「其光芒灿烂,若引星辰而上也;其逸駃奔放,若决江河而下也。」叶水心称李防岩之文曰:「风霆怒而江河流,六骥调而八音和,春晖秋明而海澄岳静也。」曽防之瑟方希,化人之酒欲清。古人文法有祖古人文法皆有祖。韩非《内储説》曰:门人求水而夷射诛,济阳自矫而二人罪。郑袖言鼻恶而新人劓,费无忌教郄宛而令尹诛,陈需杀张夀而犀首走,烧刍廥而中山罪。班固《汉书》曰:子翚谋桓而鲁隠危,栾书搆郤而晋厉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谮屈怀王执,赵髙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宋景文《唐书》效之为奸臣赞曰:三宰啸凶,牝夺辰,林甫将藩黄屋奔,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东坡赠宋寿昌诗用此法,又竒矣。古今文字繁简程去华云:「精一执中,无俟皇极之烦言。钦恤两字,何至吕刑之腾口?」葢古今世变不同,而文之繁简因之。孔子曰:「夏道未渎辞,推而言之,则殷周之辞已渎矣。」韩退之云:「周公而下,其説长。」法言论屈原相如文选》注引《法言》曰:「或问屈原、相如之赋孰愈?曰:原也过以浮,如也过以虚。过浮者蹈云天,过虚者叶无根。然原上援稽古,下引鸟兽,其着意于虚,长卿亮不可及。」今《法言》无此条。古诗文宜改定字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第五十二卷,明代杨慎撰写的论文章。谈论文章,有人崇尚繁复,有人崇尚简约。我说:繁复不一定对,简约不一定对,不繁不简也不一定对。有人崇尚艰深,有人崇尚浅易。我说:艰深不一定对,浅易不一定对,不难不易也不一定对。繁复有好有坏,简约有好有坏,艰深有好有坏,浅易有好有坏,只需追求其中的美好。因此,博学的人能够写得繁富,就称作“内容完备丰富”,左丘明、司马相如就是这样;而请客的人片刻之间能说上千言。精练的人能够写得简约,就称作“简明扼要”,《公羊传》《谷梁传》就是这样;而那些考试时交白卷的人,整天写不出一个字。奇特的人擅长写得艰深,就称作“深奥奇诡”,庄周、列御寇就是这样;而郇模、刘煇也写得诡奇晦涩。善于辨析的人擅长写得浅易,张仪、苏秦就是这样;而张打油、胡打铰也写得浅显直露。谈论文章的人应当辨别文章的好坏,不应当只以繁简、难易作为标准。陆机、韩愈论文章。陆机《文赋》说:“辞谢已经绽放的朝花,开启尚未振发的晚秀。”韩昌黎说:“一定要努力去掉陈旧的言辞,这实在艰难啊。”李文饶说:“文章如同日月,自古以来常常可见,但光彩景象总是常新。”这就是古人谈论文章的要旨。近世有人假托道学来掩饰自己的浅陋,说:“我不屑于写文章。”他们的文章不过是抄录、删节宋人的语录,却又对人号称:“我的文章像布帛和粮食一样平实。”我常戏弄他们说:“粮食确实就是粮食,只怕陈陈相因,已经红腐而不能吃了。”满座大笑。李华论文章。李华说:“文章根本在于作者,而哀乐则取决于时代。说根本在于作者,是六经的宗旨;说取决于时代,是因为人们为文王、武王的时代感到喜悦,为幽王、厉王的时代感到悲哀。有德之人的文章真实,无德之人的文章虚诈。皋陶的歌辞、史克的颂诗是真实的;子朝的告辞、宰嚭的言词是虚诈的。孔子的文章,由言偃、卜商传承下来。言偃、卜商去世后,子贡、孟轲又兴起,大概都是六经的遗意。屈原、宋玉的文章悲哀伤感,绮丽靡弱而不能深远,六经的道术已经隐没了。流传到后世,有力量的人未必能够认识它,能够认识它的人力量又或许不足,于是文章的义理渐渐衰微了。”杨慎认为李华谈论文简洁而完备,韩退之写给别人谈论文的那些文章,远远比不上他;只不过这番话很难对心胸狭窄、见识浅薄的人说罢了。李耆卿评论文章。李耆卿评论文章说:“韩愈如海,柳宗元如泉,欧阳修如波澜,苏轼如潮水。”我认为把柳宗元比作泉水不恰当,把“泉”换成“江”就可以了。萧颖士论文章。萧颖士说:“六经以后,有屈原、宋玉,文章非常雄壮,却不能成为经书;贾谊的文辞最为端正,接近治理国家的体制。枚乘、司马相如也是瑰丽的才士,然而不接近《诗经》的正雅。扬雄用意很深,班彪通晓义理,张衡宏大旷达,曹植内容丰富,王粲超逸不凡,嵇康高拔特立,左思的诗赋有《雅》《颂》遗留下来的风格,干宝的论著接近王道教化的根源。此后便遥远隔绝,再没有可称道的文章了。近来只有陈子昂的文章体制最为端正。”萧颖士取舍如此,从中可以知道他的修养。余知古论韩退之的文章。唐人余知古给欧阳生写论文章的信说:“韩退之写《原道》,就是崔豹写《答牛享书》;写《讳辨》,就是张昭写《论旧名》;写《毛颖传》,就是袁淑写《太兰王九锡》;写《送穷文》,就是扬子云写《逐贫赋》。” 韩退之遗留下来的文章。孙何称赞韩退之拟写《与范蠡、大夫种书》,说它的立意出于千古,义理可以振发群疑。如今韩愈文集中却没有这篇文章。白乐天称赞皇甫湜的《涉江文》,但皇甫湜文集中也没有这篇文章。皮日休称孟浩然有“防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这样的诗句,而孟浩然集中也没有这一首诗。由此才知道,古人诗文中优秀的作品,散佚的很多。柳宗元的文章和苏洵的文章。郭象注《庄子》说:“工匠不在雕刻木材上直接施为,而在运用规矩上施为;君主不亲自处理具体事务,而在任用臣子上施为。”柳宗元把这句话发挥成《梓人传》一篇,共有几百字。毛苌《诗传》说:“涟,是风吹过水面形成的纹理。”苏洵把这句话发挥成《苏文甫字说》一篇,也有几百字,算是得到了脱胎换骨的奥妙。唐代宰相大多能写文章。唐朝开元年间宰相所写的奏请状,以及郑畋的《凤池稿》,多采用四六文体,都是宰相亲自起草的。五代时也是如此,直到范质才开始删去其中烦琐的辞句。所以寇莱公对杨文公说:“我不能成为唐代那样的宰相,大概是被文辞方面的要求难住了。” 称赞文章的精妙。王半山评论欧阳修的文章说:“积蓄在内心的思想,浩大得像江河深处蓄积的水;发露在外的文辞,灿烂得像日月星辰的光辉。他清越的声音、幽深的韵味,凄清得像疾风骤雨突然到来;他雄健的言辞、宏大的论辩,畅快得像轻车骏马奔驰。”他又称赞苏老泉的文章说:“那光芒灿烂,仿佛牵引星辰向上升起;那飘逸奔放,仿佛决开江河向下奔流。”叶水心称赞李防岩的文章说:“像风雷发怒、江河奔流,六匹骏马调和而行、八种乐音和谐,像春日光辉、秋天明朗而大海澄清、山岳宁静。”曾▯的琴瑟刚刚稀疏,化人的美酒将要清醇。古人的文章写法都有源流。古人的文章写法都有源流。《韩非子·内储说》说:门人求水,夷射因此被杀;济阳君擅自矫诏,因此两个人获罪。郑袖说新人鼻子不好看,新人便被割鼻;费无忌教唆郤宛,令尹因此被杀;陈需杀死张寿,犀首逃走;烧毁草料仓库,中山国因此获罪。《汉书》说:子翚谋害桓公,鲁隐公陷于危险;栾书构陷郤氏,晋厉公被弑;竖牛逃走,仲叔孙死去;郈伯诋毁季氏,昭公被驱逐;费无忌进献女子,楚太子建逃走;宰嚭进谗诬陷伍子胥,吴王夫差因此丧国;李园进献妹妹,春申君因此死亡;上官大夫诬陷屈原,楚怀王被拘执;赵高败坏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在盟会上制造陷害,宋痤死去;江充制造巫蛊事件,太子被杀;息夫人作奸,东平王被诛。宋景文仿照这种写法作《唐书·奸臣赞》说:三位宰相呼啸着制造凶恶,妇人夺取了时运;林甫将要使藩镇反叛,皇帝仓皇逃奔;如鬼一般的奸臣败坏谋略,反而兴起;元载压迫崔、柳,使人倒持权柄。李宗谔覆述这种写法,苏东坡赠给宋寿昌的诗也采用这种写法,更加奇特。古今文章有繁简之不同。程去华说:“专一而执守中正,不必等待《洪范》‘皇极’那样烦琐的言辞;‘敬慎刑罚’这两个字,何至于像《吕刑》那样反复铺陈?”大概古今时代变迁不同,文章的繁简也随之不同。孔子说:“夏代的政道还没有使文辞流于烦琐。”推而论之,殷、周的文辞已经流于烦琐了。韩退之说:“周公以后,相关说法就变长了。” 《法言》评论屈原和司马相如。《文选》注引用《法言》说:“有人问:屈原、司马相如的赋谁更好?回答说:屈原的过失在于浮泛,司马相如的过失在于虚夸。浮泛过度的人上及云天,虚夸过度的人像叶子没有根。然而屈原向上援引古事,向下引述鸟兽;他在虚构方面所用的心思,司马长卿确实比不上。”如今《法言》中没有这一条。古代诗文中有些字适宜改定。

顔延年《赭白马赋》戒出豕之败驾,惕飞鸟之跱。”衡出字不如突字。杜子美诗:“大家东征,逐子回。”逐字不如将字。白居易诗:“千呼万唤始出来。”始字不如才字。诗文有作者未工,而后人改定者胜,如此类多有之。使作者复生,亦必心服也。训诂之文贵显楚辞《吉日兮辰良》。王逸注日谓甲乙辰,谓寅卯。”逸之意,本谓日为甲乙之属,辰为寅卯之属,而各省二字后之读者不晓,便谓甲乙为吉日,寅卯为良辰。虽朱子注《楚辞》,亦误用俗见也。髙诱注《吕氏春秋》云:“日从甲至癸也,辰从子至亥也。”此则明白无疵。大凡训诂之文,贵显如此。古人多譬况秦汉以前,书籍之文言多譬况,当求于意外。如《尚书》云:“説筑傅岩之野”,“筑”之为言“居”也。后世犹有“卜筑”之称,求其説而不得,遂谓傅説起于版筑,虽孟子亦误矣。伊尹负鼎以干汤,谓尹有鼎鼐之才也,犹《书》曰“迓衡”云耳。横议者遂谓伊尹为庖人,若然,则“衡”秤也,尹曰“迓衡”,其亦舞秤权之市魁乎?子贡多学而识,故孔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庄子》便谓子贡乘大马,中绀表素之衣。太史公立《货殖传》,便首诬子贡如此,则子贡一猗顿耳。圣门四科,子贡善言语,太史公信战国防士之説,载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其文震耀,其辞辩利,人皆信之,虽朱文公亦惑之。独苏子由作《古史考》,而知其妄。考《左传》,齐之伐鲁,本于悼公之怒季姬,而非田常;吴之伐齐,本怒悼公之反覆,而非子贡,其事始白。若如太史公之言,则子贡一苏秦耳。《毛诗》曰:“汉有防女,不可求思。”韩婴曲为之説曰:“孔子南行至楚之阿谷,见女子有佩瑱而浣者,使子贡挑之,不得。”如韩婴之言,则孔子乃一马融,而子贡不如卢植逺矣。又《论语》“为命”,禆谌草创之,左氏遂谓裨谌谋于野则获,葢因“草”之一字诬之也。孔父正色而立朝,左氏遂谓孔父之妻美而艶,葢因“色”之一字诬之也。例此以往,则《国语》谓骊姬蝎谮申生,必将如吉甫之掇蜂,礼所云“诸侯渔色于下”,即小説家谓西施因网得之类矣乎?姑发此以谂知者。文有傍犯徐陵赋陪逰馺娑,骋纎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于度曲。又云:「厌长乐之疎钟,劳中营之缓箭。」虽两「长乐」为意不同,此类为傍犯。又刘禹锡律诗前聨云:「雪里高山头早白」,后联云:「于公必有髙门庆」,自注:「高山本髙,髙门使之髙也。」亦傍犯之例。古文引用凡传中引古典必曰书云诗云者正也。左传中最多,又有变例。如子产答子皮云:「子于郑国,栋也。栋拆榱崩,侨将压焉。」此乃引周易栋桡凶之义,而不明言易。鲁穆叔论伯有不敬曰:「济泽之阿,行潦之苹藻,寘诸宗室,季兰尸之敬也。」此乃引有齐季女全诗之义,而不明言诗。葢一法也。又引书太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据太誓原文云:「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省二十字作八字,而语益矫健。此葢省字又一法也。郤至聘楚辞享云:「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所以干城其民也。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乱也,诸侯贪冒侵欲不已,争寻常以尽其民,畧其武夫以为已腹心。故诗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此先言诗意而后引诗辞,又一法也。宋陈文简曰:「古文取诗云,诗取书云书,葢常体也。或以康诰为先王之令【见国语】周书为西方之书【见国语】以咸有一徳为尹吉【礼记】以大禹谟为道经【荀子】不曰仲虺之诰而曰仲虺之志【左氏】不曰五子之歌而曰夏训有之【左氏】直言郑诗曹诗【国语】上称汋曰武曰【左氏】或称芮良夫【左氏】或称周文公【国语】指那颂卒章为乱辞【国语】摘小宛首章为篇目【国语】数章之末章既谓之卒章,一章之末句亦谓之卒章【并左氏传】凡此似亦畧施雕琢,少变雷同,作者考焉,毋诮无补陈氏之言,予论有契焉,故并载之。古书不可妄改

译颜延年的《赭白马赋》说,要戒备出豕而导致车驾倾覆,要警惕飞鸟停立。这里“出”字不如“突”字。杜子美的诗说:“大家东征,逐子回。”“逐”字不如“将”字。白居易的诗说:“千呼万唤始出来。”“始”字不如“才”字。诗文中有作者原作尚未精工,却被后人改定后更好的,就像这些例子一样,很多。即使让作者复生,也一定会心悦诚服。训诂文字贵在明白显豁。《楚辞》说:“吉日兮辰良。”王逸注释说:“日,是甲乙;辰,是寅卯。”王逸的意思本来是说,“日”属于甲乙这一类,“辰”属于寅卯这一类;但他各自省略了“属”字,后来的读者不了解,便说甲乙是吉日,寅卯是良辰。即使朱子注《楚辞》,也误用了世俗的看法。高诱注《吕氏春秋》说:“日从甲到癸,辰从子到亥。”这就明白而没有毛病。大凡训诂文字,贵在像这样显豁。古人多用譬喻说明事理。秦汉以前,书籍中的文辞多用譬喻,应当从字面之外去寻求意义。《尚书》说:“傅说在傅岩的郊野筑墙。”其中“筑”的意思是“居住”。后世还有“卜筑”的说法,后人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于是竟说傅说是从版筑工匠中起身的,连孟子也误解了。伊尹背着鼎去求见商汤,是说伊尹具有宰辅之才,就像《尚书》所说“迓衡”一样。好作横议的人却说伊尹是厨师;如果这样,那么“衡”就是秤,伊尹说“迓衡”,难道他是拿着秤杆在市场上跳舞的市井头目吗?子贡博学而有见识,所以孔子说:“赐没有接受天命,却去经营货殖。”《庄子》便说子贡乘着大马,穿着红色里衣、白色外衣。司马迁作《货殖列传》,便首先这样诬说子贡,于是子贡就成了一个猗顿。孔门四科中,子贡擅长言语;司马迁相信战国游说之士的说法,记载子贡一出使,便使鲁国保存下来、齐国混乱、吴国破败、晋国强盛、越国称霸。这种文章写得震耀,言辞又锋利,人们都相信了;即使朱文公也被它迷惑。只有苏子由作《古史考》,知道这些说法是荒诞的。考察《左传》可知,齐国攻打鲁国,本来是因为悼公恼怒季姬,并不是因为田常;吴国攻打齐国,是因为恼怒悼公反复无常,并不是因为子贡,这件事的真相才显露出来。如果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子贡就是一个苏秦。《毛诗》说:“汉水有女子,不能前去求取。”韩婴曲解为另一种说法:“孔子南行到楚国的阿谷,看见一个佩戴瑱玉正在洗涤的女子,便让子贡去挑逗她,却没有成功。”如果按照韩婴的说法,孔子就是一个马融,子贡则远远比不上卢植了。又如《论语》中的“为命”,本来是说外交辞令由裨谌起草,左氏却说裨谌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大概是因为“草”字而加以诬说。孔父面色严肃地站立在朝廷上,左氏却说孔父的妻子美丽妖艳,大概是因为“色”字而加以诬说。照这种例子推下去,《国语》说骊姬像蝎子一样进谗陷害申生,难道也要像吉甫拾取蜜蜂那样解释?《礼记》所说“诸侯在下民中猎取女色”,难道也要像小说家所说西施是因为撒网才得到的吗?姑且发表这些话来告知有见识的人。文章中有旁犯。徐陵的赋说:“陪游馺娑,向结风宫施展纤细的腰肢;长乐宫的鸳鸯,在歌舞曲调中演奏新声。”又说:“厌烦长乐宫稀疏的钟声,劳苦于中营缓慢的箭漏。”虽然两个“长乐”的意义不同,这类写法就叫旁犯。刘禹锡的律诗前联说:“雪里高山头早白。”后联说:“于公必有高门庆。”他自注说:“高山本来就高,高门是使它高。”这也是旁犯的例子。古文中的引用。凡是在传记中引用古代典籍,必定说“书上说”“诗上说”,这是正规的写法。《左传》中最多,但也有变通的例子。比如子产回答子皮说:“您对于郑国来说,是栋梁。栋梁折断,椽子崩塌,我将要被压倒了。”这是引用《周易》中“栋梁弯曲,凶险”的意思,却没有明说出自《易》。鲁国穆叔评论伯有不敬时说:“济水泽边的洼地,积水中的浮萍藻类,把它们放在宗庙里,由季兰主持祭祀,这就是恭敬。”这是引用《齐风·载驱》中“季姬之女”的全诗之意,却没有明说出自《诗》。这是一种方法。又引用《尚书·泰誓》所谓“商朝亿兆百姓离心,周朝十人同心”的话。依据《泰誓》原文:“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我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省略二十个字成为八个字,语言更加矫健,这是省字的另一种方法。郤至出使楚国,在享礼辞令中说:“百官承办事务,早上办事而不能拖到晚上。”这正是公侯把国家百姓当作干城的原因,所以《诗经》说:“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盾牌和城墙。”等到国家发生祸乱,诸侯贪婪冒进、侵夺欲求不止,争夺微小的土地而使百姓困苦,又轻视勇武之士,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所以《诗经》又说:“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心腹。”这种先说明诗意、然后引用诗句,也是一种方法。宋代陈文简说:“古文引用《诗经》,《诗经》引用《尚书》,这是常见的体例。” 有时把《康诰》称作先王的命令【见《国语》】,把《周书》称作西方的书【见《国语》】;把“咸有一德”称作伊尹的话【《礼记》】;把《大禹谟》称作道经【《荀子》】;不说“仲虺之诰”,而说“仲虺之志”【《左传》】;不说“五子之歌”,而说“夏训有之”【《左传》】;直说“郑诗”“曹诗”【《国语》】;在上面称“汋曰武曰”【《左传》】;有时称芮良夫【《左传》】,有时称周文公【《国语》】;把《那颂》的末章称为“乱辞”【《国语》】;摘取《小宛》首章作为篇名【《国语》】;几章诗的末章称作“卒章”,一章的末句也称作“卒章”【均见《左传》】。这些做法似乎也稍加雕琢,略微改变雷同之处,作者可以考察,不要讥笑它们没有补益。陈氏的话与我的论述相合,所以一并记载下来。古书不可随意改动。

古书不可妄改,聊举二端。如曹子建《名都篇》“脍鲤防胎,虾寒鳖炙,熊膰”此旧本也。五臣妄改作“炰鳖”,葢“炰鳖脍鲤”,《毛诗》旧句。浅识者孰不以为“寒”字误而从“炰”字耶?不思“寒”与“炰”字形相逺,音呼又别,何得误?至于《此文选》李善注云:“今之时饷,谓之寒。”葢韩国馔用此法。《盐铁论》“羊淹鸡寒”,崔骃传亦有“鸡寒”,曹植文“寒鸧蒸麑”。刘熙《释名》“韩鸡为正古字”,“寒”与“韩”通也。王维《老将行》“耻令越甲鸣吾君”,此旧本也。近刋本为不知者改作“吴军”,葢“越甲吾君”似是连对。不思前韵已有“诏书五道出将军”,五言古诗有用重韵,未闻七言有重韵也。维岂谬至此耶?按刘向《説苑》“越甲至齐,雍门狄请死之曰:‘昔者王田于囿,左毂鸣军,左请死之曰:吾见其鸣,吾君也。今越甲至,其鸣君,岂左毂之下哉?’”正其事也。见其事与字之所出,始知改者之妄。古文倒语古文语多倒。汉书中行説曰:「必我也,为汉患者。若今人则云:『为汉患者,必我也。』」管子曰:「子耶,言伐莒者。若今人则云:『言伐莒者,子耶。』」古文用之字庄子厉之人,夜半生其子。又以骊姬作骊之姬,地名南沛作南之沛。吕览楚丹姬作丹之姬,家语江津作江之津,乐府桂树作桂之树,文法皆异。古文之奥孔子出使,子路赍雨具。有顷,果雨。子路问其故。孔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莫月正离毕也。”他日月离毕,孔子出,子路请赍雨具,孔子不听,果无雨。子路问其故。孔子曰:“昔日月离其隂,故雨;昨莫月离其阳,故不雨。”《史记·仲尼弟子传》有子事载此文而删“月离阳离隂”末节,葢有深意。作传之防,本以见有子不如孔子处,故不説尽,而文益蕴借。如《庄子·九渊》而止説其三,又“夔怜蚿,蚿怜风,风怜目,目怜心”,止解“防蚿、风、三”句,而“怜目、怜心”之义缺焉。葢悟者自能知之,若説尽则无味。知此者,知古文之奥矣。文字之衰苏子瞻云:「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原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而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然是时学者不敢异王氏者,畏其势也。南渡以后,人人攻之矣。今之学者,黄茅白苇甚矣。予尝言:「宋世儒者失之専,今世学者失之陋。失之専者,一骋意见,扫灭前贤;失之陋者,惟从宋人,不知有汉唐前说也。」宋人曰是,今人亦曰是;宋人曰非,今人亦曰非。髙者谈性命,祖宋人之语録;卑者习举业,抄宋人之防论。其间学为古文、歌诗,虽知效韩文杜诗,而未始真知韩文杜诗也。不过见宋人尝称此二人而已。文之古者,左氏国语;宋人以为衰世之文,今之科举以为禁约。诗之髙者,汉魏六朝;而宋人谓诗至选为一厄,而学诗者但知李杜而已。髙▯不知诗者,及谓由汉魏而入盛唐,是由周孔而入顔孟也。如此皆宋人之説误之也。吁!异哉!举业之陋本朝以经学取人士子自一经之外,罕所通贯。近日稍知务博以哗名茍进,而不究本原,徒事末节。五经诸子,则割取其碎语而诵之,谓之蠡测;歴代诸史,则抄节其碎事而缀之,谓之防套。其割取、抄节之人,已不通经涉史,而章句血脉皆失其真。有以汉人为唐人,唐事为宋事者;有以一人折为二人,二事合为一事者。余曽见考官程文,引制氏论乐,而以制氏为致仕。又士子墨巻,引《汉书·律厯志》,先其筭命作「先筭其命」。近日书坊刻布其书,士子珍之,以为秘寳,转相差讹,殆同无目人説词话。噫!士习至此,卑下极矣。目学之弊一传未终,恍已迷其姓氏;片文屡过,几不辨其偏傍【李昭玘】日而月之唐文粹》日:「而月之星,而辰之本,庄子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语然日月星辰,语若出今人之口,其不见笑也几希。梓泽滕王阁序,兰亭已矣,梓泽丘墟。梓泽,石季伦别墅也。又《山亭序》云:「茂林修竹,王右军山隂之兰亭;流水长堤,石季伦河阳之梓泽。」玉树左思《三都赋》序讥扬雄赋《甘泉》不当言“玉树青葱”误矣。扬雄言“玉树”者,武帝所作,集众寳为之,以娱神,非谓自然生之,犹下句言“马犀金人”也。诸家地理

译古书不可随意改动,姑且举两个例子。曹子建《名都篇》中的“脍鲤防胎,虾寒鳖炙,熊膰”,这是旧本的文字。五臣妄自改成“炰鳖”,大概因为“炰鳖脍鲤”是《毛诗》中的旧句。见识浅薄的人,谁不会认为“寒”字错了而采用“炰”字呢?却不想“寒”和“炰”字形相差很远,读音也不同,怎么会弄错呢?至于《文选》李善注说:“如今的时令食物,称作寒。”大概韩国的食物采用这种做法。《盐铁论》有“羊淹鸡寒”,《崔骃传》中也有“鸡寒”,曹植文章中还有“寒鸧蒸麑”。刘熙《释名》说“韩鸡是正确的古字”,“寒”和“韩”相通。王维《老将行》中的“耻令越甲鸣吾君”,这是旧本的文字;近来的刻本被不知情的人改成“吴军”,大概因为“越甲吾君”看起来像连用成对的词。却没有想到前面的韵脚已经有“诏书五道出将军”,五言古诗可以使用重复韵,没听说七言诗可以重复用韵。王维难道糊涂到这种程度吗?考察刘向《说苑》说:“越国军队到达齐国,雍门狄请求为齐君而死,说:‘从前齐王在园囿中打猎,左边车毂发出声响,左车卫士请求为它而死,说:我看见它发声,因为它是我的君主。如今越国铠甲到来,它发出的声响就是君主,难道是在左车毂之下吗?’”这正是相关的事。看到史事和字词的出处,才知道擅自改字的人是错误的。如今越国的铠甲到来,它发出声响,便是君主,难道还会在左车毂之下吗?” 古文中的倒装语序。古文中的语句常常倒装。《汉书》中行说说:“一定是我,成为汉朝的祸患。”如果按今人的说法,就是:“成为汉朝祸患的,一定是我。”《管子》说:“是你吗,说要攻打莒国的人?”如果按今人的说法,就是:“说要攻打莒国的人,是你吗?” 古文中“之”字的用法。《庄子》说“厉之人”,是说麻风病人的儿子;说“夜半生其子”。又把骊姬写作“骊之姬”,把地名南沛写作“南之沛”。《吕氏春秋》把楚丹姬写作“丹之姬”;《孔子家语》把江津写作“江之津”;乐府诗把桂树写作“桂之树”。这些文章的语法都各不相同。古文的深奥之处。孔子出使时,子路带着雨具。过了一会儿,果然下雨了。子路询问其中的缘故,孔子说:“《诗经》不是说过吗:‘月亮靠近毕宿,就使大雨滂沱。’昨天傍晚月亮正靠近毕宿。”后来有一天,月亮又靠近毕宿,孔子出门,子路请求带雨具,孔子不答应,果然没有下雨。子路询问原因,孔子说:“前一天月亮靠近毕宿的阴面,所以降雨;昨天傍晚月亮靠近毕宿的阳面,所以不下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有子事迹时引用了这篇文章,却删去“月离阳、月离阴”这一末节,大概有深意。写传记的本意,是为了表现有子不如孔子的地方,所以不把话说尽,文章反而更加含蓄。如《庄子》说到“九渊”便停止,只说其中的三个;又说“夔怜蚿,蚿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只解释“夔、蚿、风”三句,而“怜目、怜心”的意义却缺失了。大概有悟性的人自然能够明白;如果说得尽,反而没有意味。懂得这一点,就懂得古文的深奥了。文章的衰败。苏子瞻说:“文章的衰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这句话的源头出自王氏。王氏的文章未必不好,问题在于他喜欢让别人和自己相同。孔子尚且不能使人都具有颜渊的仁、子路的勇,不能把自己的品德强加给别人;王氏却想用自己的学说使天下人都相同。肥沃美好的土地,在共同滋养万物这一点上相同,但不会和所生长的万物相同。只有荒芜贫瘠、盐碱横生的土地,放眼望去才全是黄茅白苇。这就是王氏所追求的相同。然而当时的学者不敢与王氏不同,是害怕他的权势。南渡以后,人人都攻击他了。如今的学者,已经比黄茅白苇还要严重。我曾说:“宋代儒者的弊病在于专断,今天学者的弊病在于浅陋。专断的人一味逞其意见,扫灭前代贤人;浅陋的人只跟从宋人,不知道汉唐以前的说法。宋人说对,今人也说对;宋人说错,今人也说错。高明的人谈性命之学,祖述宋人的语录;低下的人学习科举,只抄宋人的时文。其间那些学习古文、歌诗的人,虽然知道仿效韩文、杜诗,却从未真正懂得韩文、杜诗,不过是看见宋人曾经称赞这两个人罢了。古雅的文章,是《左传》《国语》;宋人认为那是衰世的文章,今天的科举却把它列为禁约。诗歌中最高妙的,是汉、魏、六朝诗;宋人却说诗歌到了《文选》便遭遇一次厄运,而学习诗歌的人只知道李白、杜甫。那些自以为高明却不懂诗的人,还说应当由汉魏进入盛唐,这就像由周公、孔子进入颜回、孟子一样。像这些,都是宋人的说法误导了他们。唉,真是奇怪啊!科举文章的浅陋。本朝以经学选取人才,士人除了自己所治的一经以外,很少能贯通其他学问。近来稍微知道以博学博取声名、苟且求进,却不探究学问根本,只在枝节上用功。五经诸子,只割取其中零碎的话来背诵,称作“蠡测”;历代诸史,只抄录零碎的史事加以拼缀,称作“时文套语”。那些割取、抄录的人,本来就不通经书、不涉猎史籍,所以章句和文脉全都失去了真实。有的把汉人当作唐人,把唐代的事情当作宋代的事情;有的把一个人拆成两个人,把两件事合成一件事。我曾见考官的程文引用制氏论乐,却把制氏解释成退休官员。又有士子的墨卷引用《汉书·律历志》,把“先其算命”排成“先算其命”。近来书坊把这些书刻印流传,士子把它们当作秘宝,互相辗转传抄,错误越来越多,几乎和盲人说书一样。唉!士人的风气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卑下到了极点。只看字面学习的弊病。一篇传记还没有读完,恍惚间已经记不清它写的是谁;一段文章反复读过几遍,几乎连字的偏旁也分辨不清。【李昭玘】把“日”和“月”并列使用。《唐文粹》说:“日而月之星,而辰之本,庄子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这句话虽然说的是日月星辰,但语气就像出自今人的口中,几乎不被人笑话。梓泽。《滕王阁序》说:“兰亭已经过去,梓泽也成了丘墟。”梓泽,是石季伦的别墅。又《山亭序》说:“茂盛的树林、修长的竹子,是王右军山阴的兰亭;流动的水、长长的堤岸,是石季伦河阳的梓泽。” 玉树。左思《三都赋序》讥讽扬雄在《甘泉赋》中不应当说“玉树青葱”,这是错的。扬雄所说的“玉树”,是汉武帝制作的,用众多宝物聚集制成,以供娱乐神灵,并不是说自然生长的树,正如下一句说“马犀金人”一样。各家地理著作。

地志诸家,予独爱常璩《华阳国志》;次之则盛▯之《荆州记》。荆州记载鹿门事云:「厐徳公居汉之隂,司马徳操定州之阳,望衡对宇,欢情自接。泛舟褰裳,率尔体畅。」记沮水幽胜云:「稠木傍生,凌空交合;危嵝倾岳,恒有落势。风泉传响于青林之下,岩猿流声于白云之上。逰者常苦目不周玩,情不给赏。」若此二段,读之使人神逰八极,信竒笔也。记三峡水急云:「朝发白帝,暮宿江陵,凡一千二百余里,虽飞云迅鸟不能过也。」李太白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杜子美云:「朝发白帝,暮江陵。」皆用盛▯之语也。然二公诗语,亦自有优劣,试与诗流辨之。辬华张平子《西京赋》:“上辬华以交纷,下刻陗其若削。”辬华,辬驳华丽也。辬,古斑字,又音葩,或写作斑。梁元帝《纂文》云:“辬华,文丽也。”眳藐流眄西京赋》「眳藐流眄,一顾倾城。」注:「眳,眉睫之间;藐,好视容也。」○今按《诗》云:「猗嗟名兮。」《玉篇》引之,「名」作「防」,「眉目之间也。」字从冥,言美人眉目流眄,使人冥迷,所谓「一顾倾城」也。「眳防」字异音同义。防露之曲文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注引东方朔《七谏》谓「楚客放而防露」,作此説谬矣。若指楚客即为屈原,屈原忠谏放逐,其辞何得云不雅?「防露」与「桑间」为对,则为▯曲可知。谢庄《月赋》「徘徊房露,惆怅阳阿」。注「房露」古曲名,「房」与「防」古字通,以防露对阳阿,又可证其非雅曲也。《拾翠集》引王彪之《竹赋》云:「上承霄而防露,下漏月而来风,庇清弹于幕下,影嬥歌于帷中。」葢楚人男女相悦之曲,有防露,有鸡鸣,如今之竹枝。东坡《志林》亦云,然则竹枝之来,亦古矣。《诗》云:「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以此推之,防露之意可知。

译各家的地理志中,我唯独喜爱常璩的《华阳国志》,其次是盛弘之的《荆州记》。《荆州记》记载鹿门的事情说:“庞德公住在汉水南面,司马德操住在州城北面,两人隔着衡山相望、屋宇相对,欢乐的情怀自然相通。他们泛舟而行,提衣涉水,率性而为,身心舒畅。”记载沮水幽深优美的景色说:“繁密的树木并生,凌空交错;险峻的山岭像倾斜的岳峰,常常有坠落之势。风声泉声在青林下传响,岩上猿声在白云上流传。游览的人常常苦于目光不能遍览,情意也不能尽情欣赏。”像这两段文字,读起来使人的精神遨游八方,确实是奇妙的笔墨。记载三峡水流湍急说:“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住宿江陵,一共一千二百多里,即使飞云和迅疾的鸟也不能超过它。”李太白诗说:“早晨辞别白帝城,彩云之间;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能回来。”杜子美说:“早晨从白帝出发,傍晚到达江陵。”都采用了盛弘之的话。然而两位诗人的诗句也各有优劣,试与诗人们辨析吧。斑华。张平子的《西京赋》说:“上面斑驳华丽,交错纷繁;下面雕刻险峻,像削成的一样。” “辬华”就是斑驳华丽。“辬”是“斑”的古字,音又读作“葩”,有时写作“斑”。梁元帝《纂文》说:“辬华,就是文采华丽。” 眳藐流眄。《西京赋》说:“眳藐流眄,一顾倾城。”注释说:“眳,是眉毛和睫毛之间;藐,是美好的容貌。” ○现在考察《诗经》说:“美名声啊!” 《玉篇》引用这句话时,“名”写作“防”,解释为“眉目之间”。这个字从“冥”,是说美人的眉目流转顾盼,使人神魂迷乱,正是所谓“一顾倾城”。“眳防”只是字形不同,音义相同。防露之曲。《文赋》说“醒悟到《防露》和《桑间》”,又说它们虽然悲哀却不雅正。注释引用东方朔《七谏》,说“楚国客人被放逐而作《防露》”,用这个说法来解释是错误的。假如说楚国客人就是屈原,屈原忠诚进谏而遭放逐,他的辞章怎么能说不雅正呢?“防露”和“桑间”相对,便可知是淫靡的曲子。谢庄《月赋》说“在《房露》曲调中徘徊,在《阳阿》曲调中惆怅”。注释说“房露”是古曲名;“房”和“防”古代通用。以“防露”对“阳阿”,也可证明它不是雅正的曲子。《拾翠集》引用王彪之《竹赋》说:“竹子向上承接云霄而歌《防露》,向下漏过月光而引来风;在帷幕下庇护清越的弹奏,在帷帐中映照婉转的歌唱。”大概这是楚地男女相悦的曲子,有《防露》,有《鸡鸣》,就像现在的《竹枝词》。苏东坡《志林》也这样说;这样看来,《竹枝词》的流传也很古老了。《诗经》说:“野外蔓草丛生,露水浓重;有一位美人,眉目清秀温婉;偶然相遇,正合我的心愿。”由此推断,就可以知道《防露》的含义了。

柳子六逆论柳子厚驳《春秋左传》六逆之説曰:“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夫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逺间亲,新间旧,虽为治之本可也,何必曰乱?夫所谓贱妨贵者,葢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治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夫所谓逺间亲,新间旧者,葢言任人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逺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治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柳子此言是矣,然未究其事与时矣。葢卫将立州吁,而州吁乃贱嬖之子,贱妨贵之一言専指州吁,此事之不同也。若逺间亲,新间旧,则周之用人尚亲亲,先宗盟而后异姓,鲁之大圣如孔子,亚圣如颜囘,固不得先三桓,此时之不同也。石碏之言未失也。呜呼!世胄蹑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此周公所以思成汤之立贤无方,而畎亩、版筑、鱼盐之事,孟子特称之以为千古之希遇也。然则光武之礼子陵,昭烈之顾孔明,谓非三代明良之盛事乎?杨文安公戒谕诸将铭金人败好,率先兴戎,朝廷应兵,诚非得已。惟诸大将皆吾爪牙,忠愤慨然,谁不思奋?上为社稷,下为生灵,声援相闻,如手足之捍头目,缓急相救,如子弟之衞父兄。追亷蔺之遗风,思冦贾之髙谊,叶成掎角之势,用济同舟之安。诸将读之,无不感奋。当时谓可与陆宣公奉天一诏同,朱子取二句入《孟子》注,则此文脍炙当代久矣。杨公名椿,省元眉山人。李巽岩撰赵待制【开】墓铭蜀,蕞尔国,偏处西南,初幸自保。社鱼相蚕,骤通秦塞。开明始贪,胶扰肇兹事,难尽谈。秦函取蜀,箧胠囊探,蘝既野,蔓葛仍谷覃山。玉靡在渊,珠莫涵。昔万亿稊,今储石儋。上岂云富,下滋不堪役。困则伤告,病如谭。兵端孰弭,寇锋谁戡?蚁聚蠭屯,犹虓虎阚。公起图之,宁忍一慙?▯茗酒盐,兼用此三。织楮寓币,重轻相防。吏奸防贼,交鬭并谗。止蕃蝇营,射沙▯含。苟可救时,荼苦荠甘。退省其私,不赢一簪。公曰:「我法要只能暂,彼兵与民互为矢函。长此安穷?乱是用餤解而更张。」五盍手揽天,不憗遗。断鞅脱骖,使民至今未弛负担。岂无若威?逞愿释憾。公葬久矣,幽公沈沈。我作铭诗,神明所鉴,刻诸北山。维石岩岩,美其必传。泽讵卒斩?后此千载,勿毁勿撼。辞尚简要书曰辞尚体要。子曰辞达而已矣。荀子曰乱世之征文章匿采。扬子所云説铃书肆正谓其无体要也。吾观在昔文弊于宋。奏疏至万余言。同列书生尚厌观之。人主一日万几。岂能阅之终乎。其为当时行状墓铭如将相诸碑皆数万字。朱子作张魏公浚行状四万字犹以为少。流传至今葢无人能览一过者。繁冗故也。元人修宋史亦不能删节。如反贼李全一传凡二巻六万余字。虽览之数过亦不知其首尾。何説起没何地。宿学尚迷焉能晓童稚乎。予语古今文章。宋之欧苏曽王皆有此病。视韩柳逺不及矣。韩柳视班马又不及。班马比三传又不及。三传比春秋又不及。予读左氏书赵朔赵同赵括事茫然如堕蒙瞆。既书字又书名又书官似谜语诳儿童者。读春秋之经则如天开日明矣。然则古今文章春秋无以加矣。公谷之明白其亚也。左氏浮夸繁冗乃圣门之荆棘。而后人实以为珍寳。文弊之始也。爱忘其丑可乎。我太祖髙皇帝科举诏令举子经义无过三百字。不得浮词异説。百八十余年遵之。近时举子之文冗赘至千有余言者。不根程朱妄自穿凿。破题谓之马笼头处处可用也。又谓舞单鎗鬼一跳而上也。起语百余言谓之夀星头长而虚空也。其中例用存乎存乎谓之谓之此之谓此之谓有见乎无见乎名曰救命索不论与题合否。篇篇相袭。师以此授徒。上以此取士。不知何所抵止也。可以为世道长太息矣。邵公批语先太师戊戌试巻出举子蹊迳之外,考官邵公【晖】批云:竒寓于纯粹之中,巧藏于和易之内。当时以为名言,后观《龙川集》,乃知为陈同甫作论法也。先辈读书博且精,不似后生之束书不观,防谈无根也。因书之家乗。

译柳子六逆论。柳子厚驳斥《春秋左传》关于“六逆”的说法:“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凌犯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小者压制大者,淫邪者破坏义理,这六件事是祸乱的根源。”年少者凌犯年长者,小者压制大者,淫邪者破坏义理,确实会造成祸乱。然而他所说的卑贱者妨害尊贵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即使说是治理的根本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说是祸乱呢?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大概是专指选择继承人的道理,即儿子因母亲而尊贵。假如尊贵的人愚昧,卑贱的人却圣明贤能,因而加以妨害,这正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根本,难道能舍弃它而拘泥于那句话吗?所谓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大概是说任用人的道理。假如亲近而旧的人愚昧,疏远而新来的人圣明贤能,因而加以离间,这正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根本,难道能舍弃它而拘泥于那句话吗?柳子这话是对的,但还没有考察事情本身和当时的时势。卫国将要拥立州吁,而州吁是卑贱的宠妾之子;“卑贱者妨害尊贵者”这句话专指州吁,这件事有其特殊性。至于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周朝任用人才还崇尚亲亲之恩,先用宗族盟国的人,后用异姓之人;鲁国的大圣人孔子、亚圣颜回,本来就不能排在三桓之前,这又是当时形势的特殊性。石碏的话并没有错。唉!世代显贵的子弟登上高位,英俊之才却沉沦在低级官职中;地位形势使他们如此,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并非一天造成的。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这正是周公思考成汤能够不拘一格任用贤才的原因;至于出身田野、版筑之间以及从事渔盐的人才,孟子特别称道这些事,认为它们是千古难遇的机缘。这样说来,光武帝礼敬严子陵,昭烈帝托付诸葛孔明,难道不是三代明君贤臣盛事的再现吗?杨文安公《戒谕诸将铭》。金人破坏和约,首先发动战争,朝廷出兵应战,实在是不得已。只是各位大将都是我们的爪牙,忠诚而愤慨,谁不想奋勇作战?对上为了社稷,对下为了百姓,声势相互呼应,像手足保护头部和眼睛一样;遇到缓急相互救援,像子弟保卫父兄一样。追慕廉颇、蔺相如的遗风,思念寇准、贾似道的高尚情谊,形成掎角之势,用来共同渡过危难。诸将读到这些话,没有不感动奋发的。当时人认为它可以和陆宣公在奉天所奉上的诏书相提并论;朱子又取其中两句收入《孟子》注,因此这篇文章在当代广为传诵,已经很久了。杨公名椿,是眉山人,曾中省元。李巽岩撰写的赵待制【开】墓铭。蜀,是个很小的国家,偏处西南,起初幸而能够自保。后来像鱼被捕、蚕被取丝一样,秦国突然打通了通往蜀地的道路。开明氏开始贪求,纷扰由此发生,事情很难一一说尽。秦国打开函谷而夺取蜀地,像打开箱子、掏空袋囊一样搜刮;山野已经被搜尽,藤蔓仍然蔓延到山谷和高山。美玉埋在深渊,珍珠也没有可以涵养的地方。从前财物有亿万之多,如今储积的只有石头和担石。上面哪里还谈得上富裕,下面百姓却更加不堪服役。困苦了就哀伤申诉,疾病严重得像谭谈不休。战争的祸端谁能平息,盗寇的锋芒谁能抵挡?敌人像蚂蚁聚集、蜜蜂屯集,仍然像猛虎一样咆哮张口。公起身谋划此事,难道忍心留下一点惭愧吗?茶、茗、酒、盐,兼用这三种办法;用楮皮纸作为货币,使货币轻重互相制约。防止官吏奸诈和盗贼作乱,也防止彼此争斗和诽谤;停止藩镇像苍蝇一样营营钻营,射杀含沙害人的鬼蜮。只要能够挽救时局,即使苦如苦菜,也甘之如荠。退下来反省自己的私心,所得还不值一根簪子。公说:“我的法令和措施只能暂时奏效,敌兵和百姓彼此把对方当作箭和弓袋。这样长期下去,怎么能安定到底?祸乱因此会越积越深,必须解除旧弊而重新整顿。”于是五次亲手承担天下的责任,不肯把重任遗留给后人;折断马鞅,解下马辔,使百姓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解除负担。难道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吗?只是满足了愿望,释放了遗憾。公下葬已经很久了,幽冥之中的公沉默安息。我作这篇铭诗,神明都可以鉴察,刻在北山上。石头高大峻峭,这篇文字必定能够流传。恩泽哪里会被断绝?此后千年,不要毁坏,不要动摇。文章措辞崇尚简明扼要。《尚书》说,言辞要注重内容和纲要。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荀子说,乱世的征兆是文章隐藏文采。扬子所说的“说铃书肆”,正是指文章没有体制和纲要。我看从前的文章,弊病在宋代开始显现。奏疏动辄一万多字,同列的读书人尚且厌烦阅读;君主一天有万般事务,哪里能够读完呢?当时的行状、墓志铭,像将相的碑文,都有几万字。朱子撰写张魏公浚的行状,四万字还认为太少。流传到今天,大概没有人能够从头到尾读一遍,正是因为繁琐冗长。元人修《宋史》也不能删削节略;如叛贼李全的传记,共两卷六万多字。即使读上几遍,也不知道它的首尾,不知道事情从哪里说起、在哪里结束,连饱学之士都感到迷惑,更何况儿童呢?我评论古今文章,宋代的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都有这种毛病,远远比不上韩愈、柳宗元。韩愈、柳宗元又比不上班固、司马迁,班固、司马迁又比不上《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三传又比不上《春秋》。我读《左传》中赵朔、赵同、赵括的事情,茫然得像掉进昏暗失明之中;既写字,又写名,又写官职,仿佛是欺骗儿童的谜语。读《春秋》经文却如同天开日明。这样看来,古今文章没有能超过《春秋》的了。《公羊传》《谷梁传》的明白简洁,仅次于《春秋》;《左传》的浮夸繁冗,竟成了圣门中的荆棘。可是后人实际上把这种文章当作珍宝,这是文章弊病的开始。喜爱它就忘记它的丑陋,难道可以吗?我太祖高皇帝的科举诏令规定,举子写经义不得超过三百字,不得使用浮泛的词语和异端的解释。这项规定遵守了一百八十多年。近来举子的文章冗长繁琐,达到一千多字;不依据程颐、朱熹,却任意穿凿附会。开头破题称为“马笼头”,到处都可以套用;又称为“舞单枪鬼一跳而上”。开头说一百多字,称为“寿星头”,又长又空。文中惯常使用“存乎存乎”“谓之谓之”“此之谓”“此之谓”“有见乎无见乎”等套语,名为“救命索”,不管同题目是否相合,每篇都彼此沿袭。老师用这些教授学生,上面也用这些文章取士,真不知道这样做要达到哪里。面对这种情形,实在可以为世道长久叹息了。邵公的批语。先太师戊戌年试卷公布后,考生的文章超出了通常的门径,考官邵公【晖】批道:“奇特寓于纯粹之中,精巧隐藏在平和浅易之内。”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名言,后来读《龙川集》,才知道这句话是陈同甫所作《论法》中的话。前辈读书广博而精深,不像后生束起书本不看,空谈没有根基。因此把它写入家乘。

欧阳公非非堂记欧阳公《非非堂记》云:“是是,近乎谄;非非,近乎讪。与其谄也,宁讪。”此非君子之言也。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如欧之言,是以圣贤所恶者自居也,而可乎?语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是誉可过,而毁不可过也。大舜隠恶而扬善。《春秋传》曰:“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其子孙。孔子见人一善,忘其百非,此近厚之道也。如欧之言,则讪讦之风盛,而不肖之志得矣。试取韩文公《原毁》一篇观之,其立心之公私髙下,何如哉?此説一倡,则萋菲贝锦,簧鼓陷穽,何所不至?其不流于小人之归也,几希。

平复燕云表王将明作贺平复燕云表,以“昆夷维其喙矣”对,“燕人悦则取之”;郑达夫亦用上句,而下以“周公方且膺之”为对。语王曰:“相公属对甚切。”举已对曰:“此是当家者。”吴潜宅揆麻制予方重宵旰之忧,汝不以昼锦为乐,入趋延英之召,亟奉天章之咨。惟事务之孔殷,顾弊源之滋甚,邪不可以干正,而君子小人之戒限未明;卑不可以加尊,而称侄称臣之名分未正。士气抑郁而弗振,民力殚咨而莫纾。在庭狃于意见之偏,在邉玩于守备之弛。当馈以叹,济川其谁?遗大投艰,孰念敉宁之计?任重道逺,实惟▯毅之贤。于乎!诗有天保、采薇,当厉修政敌王忾之志;道在中庸,大学尚明治国平天下之经。惟至诚足以动感神明,惟大公足以信服中外。繄我耆俊,毋烦训词。二卢韩文公志卢殷墓言:「殷于书无不读,止用为诗资。平生为诗可诵者千余篇,至今一篇不传。非托于韩文,则名姓亦湮矣。」又防昌中进士卢献卿作《愍征赋》,司空圗为之注释,且序之曰:「气淩邺下,体变江南。间生冠五百年,在握照十二乘。」又言其才情旖旎,雅调清越,寓词哀怨,变态无穷,称之可谓极至矣。而此赋亦不传。二公非妄许人者,文章之传不传,有幸不幸。如胡曽咏史诗恶劣之尤,而天下诵之,岂非幸耶?张谓赞刘裕唐文人张谓评刘裕云:「刘裕近希曹、马,逺弃桓公,祸徒及于两朝,福未盈于三载。八叶传其世嗣,六君不以夀终。天之报施,其明验乎?」此文简严,可以诛奸雄于既死矣,当表出之。半山文妙王半山之文愈短愈妙。如书《刺客传》后云:「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刼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防耶?让诚国士也,曽不能逆防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汚隠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徳以待世者,何如哉?味此文,何让《史记》乎?与读《孟当君传》同关纽矣。蒋之翰称离骚蒋之翰称《离骚经》:「若惊澜奋湍,郁闭而不得流;若长鲸苍虬,偃蹇而不得伸;若浑金璞玉,泥沙掩匿而不得用;若明星皓月,云汉蒙蔽而不得出。」集文选文士姓名梁昭明太子统聚文士,刘孝威、庾肩吾、徐防、江伯操、孔敬通、惠子悦、徐陵、王囿、孔烁、鲍至十人,谓之「髙斋十学士」。《集文选》今襄阳有《文选》楼,池州有《文选》台,未知何地为的。但十人姓名,人多不知,故特着之。白渠歌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在后。举锸成云,决渠为雨。水流灶下,鱼跳入釜。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百万余口。○此《汉纪》所载,比《汉书》多“水流鱼跳”二句。

译欧阳公《非非堂记》。欧阳公《非非堂记》说:“把对的说成对,近于谄媚;把错的说成错,近于讥刺。与其谄媚,宁可讥刺。”这不是君子的话。孔子说:“厌恶身处下流却讥刺上位者的人。”子贡说:“厌恶把揭发别人的隐私当作正直的人。”照欧阳公的话,岂不是以圣贤所厌恶的行为自居吗?这样可以吗?古语说:“我对于别人,诋毁谁?赞誉谁?如果有所赞誉,那一定是经过考察的。”因此,赞誉可以有所超过,诋毁却不能有所超过。大舜隐藏别人的恶行而宣扬别人的善行。《春秋传》说:“君子赞美善行,总是扩大它;憎恶恶行,只限于本人。”憎恶恶行只及本人,赞美善行却延及子孙。孔子见到别人一件善行,便忘掉他百件不善,这接近于宽厚的道理。照欧阳公的话,讥刺揭发的风气就会盛行,而不肖之徒的愿望就会实现。试拿韩文公的《原毁》一文来看看,他立心的公私、高下,究竟怎么样?这种说法一旦倡导起来,那么搬弄是非、罗织罪名、用花言巧语煽动人心、设置陷阱害人,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它不流入小人之道,已经差不多没有可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平复燕云表》。王将明撰写《贺平复燕云表》,用“昆夷维其喙矣”来对“燕人悦则取之”;郑达夫也用了上句,下面却用“周公方且膺之”来相对。王将明对郑达夫说:“相公的对句非常贴切。”郑达夫举起已经写好的对句说:“这是内行人的作品。” 吴潜任宅揆时的麻制。我正深切忧虑日夜不息的政务,你不以昼锦还乡为乐,入朝趋赴延英殿的召见,急忙接受天子的诏问。只是政务极其紧急,弊病的根源却越来越严重;邪道不能侵凌正道,而君子与小人的界限还没有明确;卑下者不能凌驾尊贵者,而称侄、称臣的名分还没有端正。士气压抑郁结而不能振作,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而没有得到舒缓。朝廷之中拘泥于偏颇的意见,边境之地却轻忽而使守备松弛。面对饭食也要叹息,渡过大河的责任又有谁来承担?把重大的责任、艰难的任务交给谁,谁能想到安定天下的谋划?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实在只有弘毅之士才担当得起。啊!《诗经》有《天保》《采薇》,应当激励修明政事、抵抗敌人的志向;道理存在于《中庸》,《大学》还阐明了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经义。只有极其真诚,才能感动神明;只有极其公正,才能使中外信服。这是依靠我的老成俊彦,不必再烦劳训诫之辞。二卢。韩文公撰写卢殷墓志时说:“卢殷没有什么书不读,只是把读书所得用作作诗的材料。他一生写诗,值得诵读的有一千多篇,到今天却没有一篇流传下来。不是依托韩愈的文章,他的姓名也会湮没。”又有唐懿宗咸通年间的进士卢献卿,作《愍征赋》,司空图为它作注并写序说:“气势凌驾邺下,体制变化如江南;五百年才偶然产生一位这样的才子,文章在手,光照十二乘。”他又说卢献卿才情旖旎,雅调清越,寄托的文辞哀怨,变化无穷,对他的称赞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这篇赋也没有流传下来。韩愈、司空图二位并不是随便抬高人的人;文章能否流传,有幸运和不幸运的差别。像胡曾的咏史诗,差到了极点,却天下传诵,难道不是幸运吗?张谓赞颂刘裕。唐代文人张谓评论刘裕说:“刘裕近来希望比肩曹操、司马懿,远远抛弃了桓公;祸患只波及两个朝代,福运却没有满三年。他的世嗣传了八代,六位君主都没有活到寿终。上天的报应和施予,难道有这样明显的验证吗?”这篇文章简洁严整,足以在奸雄死后仍然声讨他,应当把它表彰出来。半山的文章精妙。王半山的文章越短越精妙。例如他在《刺客传》后写道:“曹沫率军而使别人的城池陷落,又劫持天下诸侯的盟约,管仲因而没有背弃他,以此换取信用,这在当时是可以的。我只是奇怪,智伯所认为的国士豫让,难道没有顾念到不能只使用这种防备吗?豫让确实是国士,却不能预先防备三晋,以挽救智伯的灭亡;等到智伯死后仅仅以一死相报,难道还值得计较吗?他大概也只是没有欺骗自己的心意罢了。”聂政在严仲子那里求取待遇,荆轲在燕太子丹那里接受供养。这两个人在卑污、隐忍、困顿、约束之时,仍然自重其身,不随便希望别人了解自己,只是说自己有所等待。那些怀抱道德而等待天下知遇的人,究竟怎么样呢?品味这篇文章,哪里比《史记》逊色?它同阅读《孟尝君传》一样,关键脉络相通。蒋之翰称赞《离骚》。蒋之翰称赞《离骚经》说:“像惊涛急流奋涌,却郁结闭塞而不能流动;像长鲸苍龙,曲折高昂而不能伸展;像熔炼未成的金和未经雕琢的玉,被泥沙掩埋而不能使用;像明亮的星和洁白的月,被银河云气遮蔽而不能显现。” 《集文选》所收文士姓名。梁昭明太子萧统聚集文士刘孝威、庾肩吾、徐防、江伯操、孔敬通、惠子悦、徐陵、王囿、孔烁、鲍至十人,称他们为“高斋十学士”。《集文选》一书,如今襄阳有《文选》楼,池州有《文选》台,不知道哪一处才是确实的遗址。但这十个人的姓名,很多人都不知道,所以特意记载下来。《白渠歌》。在哪里耕田?在池阳的谷口。郑国渠在前,白渠在后。举起铁锹就像云朵翻动,决开水渠便如降下雨水。水流到了灶下,鱼儿跳进锅里。泾水一石,其中的泥就有数斗。边灌溉边施肥,使我们的禾黍生长。供养京师,使百万多人口得到衣食。○这里的《汉纪》所记,比《汉书》多出“水流”“鱼跳”两句。

韩子连珠论北史·李先传》:魏帝召先读《韩子》《连珠》二十二篇。《韩子》韩非子》,韩非书中有连语。先列其目,而后着其解,谓之连珠。据此,则连珠之体兆于韩非。任昉《文章縁起》谓连珠始于扬雄,非也。雪赞书纨扇羊孚作雪赞曰:「资清以化,乘气以靡,遇防能鲜,即洁成辉。」桓▯遂以书扇。余尝有夏日诗云:「纨扇书羊孚雪,玉笛吹李白梅。」巧心妍耳陆机《文赋》虽濬发于巧心,终受嗤于拙目。袁彖云:“有异巧心,终愧妍耳。”自谦之辞也。傅一廖二吾蜀解元王孝忠乡试贺平西蜀表中有云:「川四巴三,收弹丸黒子之地;傅一廖二,成大统函夏之天。」傅一廖二,乃太祖御制平西蜀颂中谓傅友徳之功第一,廖永忠之功第二也。人咸服其博洽。登三乗六凉谢爱献晋帝表,登三纬地,乘六御天,宋人徳奉三无功,安九有句法祖之。杨烱称王勃杨烱序王勃文集云:「薛令言朝右,文宗托末契而推一变;卢照邻人间才杰,览清规而辍九知。所谓九知者,葢用汉书『九变复贯』,知言之选之语也。其僻如此。」荣露萧云宋书·符瑞志》荣露腾轩,萧云掩阁。」纬书云:「荣光羃河,休气四塞,天地防合,乃降甘露,是谓荣露。」《尚书大传》:「萧索轮囷,是谓卿云。」温子升诗:「桐华引仙露,槐彩丽卿烟。」皆用此事。文人好竒如此【齐书》:「卿烟玉露,旦夕扬藻】雪窖氷天叹马角之不生,防消雪窖,攀龙髯而莫逮,泪雨氷天【洪皓祭徽宗文】草薰佛经云:竒草芳花,能逆风闻。薫,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正用佛经语。六一词云:「草薰风暖,揺征辔」,又用江淹语。今《草堂词》改「薰」作「芳」,葢未见《文选》者也【▯明集地芝▯月天华逆风】舜梧尧柳宋文帝受命,颂南通舜梧,北平尧柳。其句极工,且新。望杏瞻蒲徐陵《▯安都碑文》:「望杏敦耕,瞻蒲劝穑。室歌千耦,家喜万钟。春鹧始转,必具笼筐;秋蟀载吟,必鸣机杼【前四句劝耕,后四句劝织。孟昶劝农文全用之】崔雍崔雍吊萧至忠文曰:「上蔡之犬,堪嗟人生,到此华亭之鹤,虚唳天命,如何?」釽▯谢灵运《山居赋》:「铜陵之奥,卓氏充鈲;▯之端,金谷之华。石子致音徽之观。注引扬雄《方言》:『梁益之间,裁木为器曰鈲,裂帛为衣曰▯。』」绨袍纨扇宋人四六云:「绨袍赠范叔,犹有故人之情;纨扇遗买臣,终致上客之引。」○朱买臣为防稽太守,懐绶匿迹,人未知也。所交钱勃见其暴露,乃劳之曰:「得无罢乎?」遗以纨扇,买臣至郡,引为上客。青案緑瓷古诗《青玉案》即盘也。今以案为卓,非孟光举案即盘也。若今之卓子,岂可举乎?緑瓷酒器,见邹阳《酒赋》。紫茎屏风楚辞紫茎屏风文緑波注,以屏风为草名,又曰屏风,谓叶障风○今按后説最是,屏音丙,屏风正与緑波为对,最见工致【宋吴感诗绣被夜歌青翰檝緑波春漾紫茎风】白间西都赋》招白间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二句为对。白间,犹黄间也。《弓弩之属御览》引《风俗通》:白间,古弓名。《文选》以间为鷼,非也。明驼使木兰辞》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今本或改“明”作“鸣”,非也。驼卧腹不帖地,屈足漏明则走千里,故曰明驼。唐制驿置有明驼使,非邉塞军机不得擅发。杨妃私发明驼使,赐安禄山茘枝,见小説

译韩非子《连珠》论。《北史·李先传》说:魏帝召李先来诵读《韩子》《连珠》二十二篇。《韩子》就是《韩非子》;韩非的书中有连续成文的语句。李先先列出篇目,然后写出解释,称为“连珠”。据此看来,“连珠”这种文体的端绪始于韩非。任昉《文章缘起》说连珠始于扬雄,是不对的。《雪赞》书写在纨扇上。羊孚作《雪赞》说:“凭借清洁而变化,乘着气流而飘散;遇到防护便显得鲜明,达到洁白便形成光辉。”桓温于是把它写在扇子上。我曾作夏日诗说:“纨扇上书写羊孚的《雪赞》,玉笛吹奏李白的《梅花》。” 巧心妍耳。陆机《文赋》虽然由精巧的心思深刻发挥出来,最终却受到拙劣眼光的讥笑。袁彖说:“有超乎寻常的巧心,最终仍惭愧于美好的耳朵。”这是自谦的话。傅一廖二。我们蜀地的解元王孝忠在乡试贺平西蜀表中说:“四川四地、巴地三处,收取像弹丸黑子一样的小地方;傅友德第一,廖永忠第二,成就统一天下的宏大局面。”所谓“傅一廖二”,是太祖御制《平西蜀颂》中说傅友德的功劳第一,廖永忠的功劳第二。人们都佩服他的博学广闻。登三乘六。凉国谢安爱献给晋帝的表文说:“登临三才而经纬大地,乘驾六气而统御上天。”宋人德奉的“登三无功,安九有”句法,就是以此为范本的。杨炯称赞王勃。杨炯在王勃文集序中说:“薛道衡在朝廷之右,是文章宗师;他把自己托付给后辈而推重一次变化。卢照邻是人世间的才俊,看到清明的规范便停止了九种知识。”所谓“九知”,大概是引用《汉书》“九变复贯”中关于知言、选择的说法。他的用典竟然这样冷僻。荣露、萧云。《宋书·符瑞志》说:“荣露腾起于轩车,萧云遮掩楼阁。”纬书说:“荣光覆盖黄河,祥瑞之气充满四方,天地交合,于是降下甘露,这就叫荣露。”《尚书大传》说:“云气萧索而盘曲,这就叫卿云。”温子升诗说:“梧桐花引来仙露,槐树的光彩映照着卿烟。”都用了这个典故。文人就是这样喜爱奇异。【《齐书》说:“卿烟玉露,早晚都要发扬文采。”】雪窖冰天。叹息马头上没有长角,泪水消融了雪窖;攀援龙须却没有赶上,眼泪如雨洒落在冰天之中。【洪皓《祭徽宗文》】草薰。佛经说:奇异的草、芬芳的花,能够逆着风被闻到。“薰”字,江淹《别赋》说“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正是使用佛经的话。欧阳修《六一词》说“草薰风暖,摇征辔”,又使用了江淹的语句。如今《草堂词》把“薰”改作“芳”,大概是没有读过《文选》的人所改。【《弘明集》说:“地芝候月,天华逆风。”】舜梧、尧柳。宋文帝受天命时,颂文说“南方通达如舜帝的梧桐,北方平定如尧帝的柳树”。这句极其工巧,而且新颖。望杏瞻蒲。徐陵《候安都碑文》说:“看到杏花便敦促耕作,望见蒲草便劝勉收获。家家歌唱着万人并耕,户户因收获万钟而欢喜。春日鹧鸪开始啼转,必定准备好笼子和筐子;秋天蟋蟀长声鸣叫,织机便一定发出声响。”【前四句劝人耕作,后四句劝人纺织。孟昶的《劝农文》全部采用了这些句子。】崔雍。崔雍在悼念萧至忠的文章中说:“上蔡的猎犬,真令人感叹人生;到了华亭的仙鹤,徒然向天空鸣叫,命运又有什么办法呢?” 釽▯。谢灵运《山居赋》说:“铜陵的深处,卓氏充满了鈲;▯地的尽头,有金谷的华美。石子呈现出声音和文采之美。”注释引用扬雄《方言》说:“梁州、益州之间,把木头裁制成器物叫作鈲,把丝帛撕裂制成衣服叫作▯。” 绨袍、纨扇。宋人的四六文说:“赠给范叔绨袍,尚且还有故人的情谊;送给朱买臣纨扇,最终招致他以贵客相待。” ○朱买臣任会稽太守时,怀藏印绶,隐藏身份,别人并不知道。他的朋友钱勃见他衣食暴露,便慰劳他说:“莫非你已经疲惫不堪了吗?”并送给他一把纨扇。朱买臣到任后,把钱勃请来作为上等宾客。青案、绿瓷。古诗《青玉案》中的“案”就是盘子。如今把“案”解释成桌子,是不对的;孟光举案,举的也是盘子。若是今天的桌子,哪里举得起来呢?绿色的瓷制酒器,见于邹阳《酒赋》。紫茎、屏风。《楚辞》有“紫茎屏风文绿波”。注释把“屏风”解释为一种草名,又说屏风,就是叶子可以挡风。○现在考察,后一种说法最正确。“屏”读作“丙”,屏风正好与“绿波”相对,最能显出用字的工巧。【宋代吴感诗说:“绣被夜歌青翰檝,绿波春漾紫茎风。”】白间。《西都赋》说:“招来白间,射下成双的天鹅;举起彩饰的长竿,打出比目鱼。”这两句相对。“白间”就像“黄间”一样,是弓弩一类的名称。《太平御览》引用《风俗通》说:“白间,是古代弓的名称。”《文选》把“间”写作“鷼”,是不对的。明驼使。《木兰辞》说:“愿借一匹能日行千里的明驼,送我回到故乡。”如今的版本有的把“明”改作“鸣”,是不对的。骆驼卧下时腹部不贴地,屈足时腹下透光,因此能够日行千里,所以叫“明驼”。唐代制度规定驿站设置明驼使,不是边塞军情,不得擅自调发。杨贵妃私自调发明驼使,给安禄山送荔枝,见于小说。

诺臯记序段少卿《诺臯记序》云:「圣人定璇玑之式,周礼立巫祝之官,考乎十煇之祥,正乎九黎之乱。当有道之日,鬼不伤人;在观徳之时,神无乏主。若列子言灶下之驹,掇庄叟説户下之雷霆。楚庄争随兕而祸移,齐桓覩委蛇而病愈。」千眠陆机《文赋》:“清丽千眠注,光色盛貌。”一作“谸绵”,望山谷青谸谸也,见《説文》。转作“芊绵”,韦庄诗:“可怜芳草更芊绵。”步有新船韩文步有新船不知者改步为涉谬矣。南方谓水际为步,音义与浦通。韩退之《孔戣墓志》:蕃舶至步有下碇之税。柳子厚《鐡鑪步志》: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曰步。青箱杂记:岭南谓村市为墟,水津为步。罾步即渔人施罾处也。张勃《吴録地名》有▯步、鱼步。扬州有瓜步。罗含《湘中记》有灵妃步。《金陵图志》有邀笛步,王徽之邀桓伊吹笛处。《树萱録》载唐台城故妓诗云:「那堪囘首处,江步野棠飞。」东坡诗:「萧然三家步,横此万斛舟。」伏湛奏后汉伏湛奏引《书》“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及《诗》“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不直引其文,而曰“唐虞以股肱康,文王以多士宁”。是故《诗》称“济济”,《书》曰“良哉”,湛之言亦有《左氏》《国语》之遗法乎?晋以后不复有此工致矣。古蜡祝丁零威歌遗句礼记》蜡祝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无作,草木归其泽。」而蔡邕《独断》又有「丰年若土,岁取千百」,増此二句,义始足。丁零威歌:「城郭是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而《脩文御览》所引云:「何不学仙,去空伴冢累累。」増此三字,文义始明。书所以贵乎博考也。古人伪作余尝疑《穆天子传》西王母歌词出于后人粉饰,且《山海经》载西王母虎首鸟爪,形既殊异,音亦不同,何其歌词悉似《国风》乎?又观《后汉书》朱辅上白狼王唐菆歌三篇,音韵与汉无异,愈可疑也。唐新罗王献诗,其句法与中唐人若合契。宋大中祥符间,注辇国入贡,上表,表辞极偶丽,中有云:「輙倾就日之诚,仰露朝天之款。臣贱如刍狗,微类醯鸡,虚荷烛幽,曽无执贽。」究其文笔,与当时翰苑何差?言语不通之国,未必能集老庄之▯言,习徐庾之丽句也。当时天书尚可人为,况外邦之贡,志在互市,罔利,谕以导之,无不可者。书之史册,不待智者能勘破矣。唐明皇诏唐明皇诏曰:「进士以声韵为学,多昧古今;明经以帖诵为功,罕穷防趣。斯二言,尽唐人取士之病。进士不通古今,如许浑谓宋祖刘裕有三千歌舞,至于张打油、胡钉铰,极矣。明经有谓尧舜为一人,班固与班孟坚为两人者,岂止罕穷防趣而已。」

纵囚论六一公论唐太宗纵囚,其説卓矣。然予考纵囚自归之事,不始于太宗。后汉之钟离意,南宋之傅▯,后魏之张华,原隋之王伽,皆然。史书之以为美,太宗好名者,葢慕而效之耳。古文八字四韵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足与辱叶韵,止与殆叶韵。葢古音殆作以也。韩非子「名正物定,名倚物徙」,亦以正叶定,倚叶徙也。《淮南子》「苏秦步曰:何故趋?曰:何驰?」亦是韵语。古文多用八字之内,而四韵者仅见此三条耳。谁昔诗云「知而不已,谁昔然矣」。《尔雅》释之曰「谁昔,昔也,犹言畴昔也。畴亦谁也」。然则「谁昔也」,「畴昔也」,「伊昔也」,一也。「谁昔」字,文人罕用。惟司马温公《长公主制词》云「帝妹中行,周易赞其元吉;王姬下嫁,召南美其肃雍。命服亚正,后之尊;主礼用上公之贵,宠光之盛,谁昔而然」。此制词之工致,前嫓二宋,后揜三洪矣。岂不善为四六者耶?周司冦匜铭博古图》载周司冦匜铭五句二十字,其辞曰:「作司冦匜,用造,用归,维之百寮,考之四方,求之祜福。」其文极古雅,当表出之。湖隂曲题误王敦屯于湖,帝至于湖,隂察营垒而去。此《晋纪》本文,“于湖”今之歴阳也。帝至于湖,为一句;隂察营垒,为一句。温庭筠作《湖隂曲》,误以隂字属上句,非也。张来作《于湖曲》,以正之。

升庵集巻五十二

译《诺皋记序》。段少卿《诺皋记序》说:“圣人制定璇玑的法式,周礼设置巫祝的官职,考察十煇的祥瑞,纠正九黎的祸乱。在有道的时代,鬼不会伤害人;在彰明德行的时候,神也不会缺少祭祀的主人。正如列子所说灶下的小马,又如庄子所说门下的雷霆。楚庄王争逐随国的犀兕,灾祸便转移;齐桓公看见委蛇,疾病便痊愈。” 千眠。陆机《文赋》说“清丽千眠”。注释说,这是光彩盛大的样子。一种写法作“谸绵”,形容远望山谷呈青色而连绵不断,见于《说文》。后来转写作“芊绵”,韦庄诗说:“可怜芳草更加芊绵。” 步有新船。韩愈文章中的“步有新船”,不了解的人把“步”改作“涉”,这是错误的。南方把水边称为“步”,读音和意义都与“浦”相通。韩退之《孔戣墓志》说:“外国船只到达水步,有下锚停船的税。”柳子厚《铁炉步志》说:“江岸上,凡是船只可以停泊并上下的地方,都叫步。”《青箱杂记》说:“岭南把村镇集市称为墟,把水边渡口称为步。”罾步,就是渔人撒罾的地方。张勃《吴录地名》中有龟步、鱼步。扬州有瓜步。罗含《湘中记》中有灵妃步。《金陵图志》中有邀笛步,是王徽之邀请桓伊吹笛的地方。《树萱录》载唐代台城旧妓的诗说:“哪里忍心回头看,江边野棠花飘飞。”苏东坡诗说:“萧然的三家步,横停着能载万斛的大船。” 伏湛的奏章。后汉伏湛的奏章引用《尚书》“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和《诗经》“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却不直接引用原文,而说“唐虞凭借辅佐之臣而安定,文王凭借众多贤士而安宁”。所以《诗经》称“济济”,《尚书》说“良哉”,伏湛的说法难道也保留了《左传》《国语》的遗法吗?晋代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精工的表达了。古代蜡祭祝辞、丁令威歌的遗句。《礼记》的蜡祭祝辞说:“土地返回你的住宅,水流回你的沟壑,昆虫不要兴作,草木返回你的沼泽。”蔡邕《独断》又有“丰年像土地一样,年年收取千百”的两句,意义才完整。丁令威的歌说:“城郭还是原来的城郭,人民却不是原来的人,为什么不学仙?”坟墓层层累累;而《修文御览》所引用的文字说:“为什么不学仙,离去而徒然陪伴累累的坟墓。”增加这三字,文意才明白。读书所以可贵,正在于要广泛考察。古人的伪作。我曾怀疑《穆天子传》中西王母的歌词是后人粉饰的;况且《山海经》记载西王母有虎头、鸟爪,形貌已经很奇异,声音也应当不同,为什么她的歌词全都像《国风》呢?又看《后汉书》记载朱辅上献白狼王唐菆的三篇歌辞,音韵与汉语没有差别,就更加令人怀疑。唐代新罗王进献的诗,句法同中唐人的作品完全契合。宋代大中祥符年间,注辇国入贡,上表的文辞极其骈丽,其中说:“我专心倾向太阳的诚意,仰面显露朝见天子的诚款。臣卑贱如刍狗,微小如醯鸡,徒然承受照亮幽暗的恩泽,竟没有可以执持的贽礼。”考察它的文笔,与当时翰林院的文章有什么差别?语言不通的国家,未必能够汇集老庄的玄妙言论,学习徐陵、庾信的华丽句子。当时连天书尚且可以由人伪造,何况外国进贡,志在互通贸易、获取利益,只要加以说明引导,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把它写入史册,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看破。唐明皇的诏书。唐明皇诏书说:“进士把声韵当作学问,多半不通晓古今;明经把背诵帖经当作功劳,很少能深入探究义理。这两句话,完全说尽了唐人取士的弊病。进士不通古今,像许浑竟说宋祖刘裕有三千歌舞之人;至于张打油、胡钉铰之类的错误,就更加极端了。明经中还有人把尧、舜说成一个人,把班固和班孟坚说成两个人,哪里只是很少深入探究义理而已。” 《纵囚论》。欧阳修《纵囚论》评论唐太宗释放囚犯,见解很卓越。然而我考察释放囚犯、让他们自行回来的事情,并不是从唐太宗开始。后汉的钟离意、南宋的傅▯、后魏的张华、隋代原州的王伽,都曾这样做。史书把这种做法当作美事,唐太宗喜好名声,大概只是仰慕前人而仿效罢了。古文八字四韵。《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其中“足”和“辱”押韵,“止”和“殆”押韵,大概古音中“殆”读作“以”。《韩非子》说“名正物定,名倚物徙”,也是“正”与“定”押韵,“倚”与“徙”押韵。《淮南子》说:“苏秦走路时说:为什么赶快走?回答说:为什么奔驰?”也是押韵的话。古文在八个字以内而使用四韵的,只见这三条例子。谁昔。《诗经》说:“知道了却不停止,从前就是这样。”《尔雅》解释说:“谁昔,就是昔,也就是所说的畴昔;畴也是谁的意思。”这样看来,“谁昔”“畴昔”“伊昔”是一个意思。“谁昔”这个词,文人很少使用。只有司马温公《长公主制词》说:“皇帝的妹妹出嫁,《周易》称赞其大吉;王姬下嫁,《召南》赞美她庄重和谐。她的命服仅次于皇后,尊贵仅次于皇后;公主礼仪采用上公的尊贵,恩宠光彩的盛大,何时曾有过这样的情形?”这篇制词的工巧,前面可以匹敌二宋,后面足以压倒三洪,难道不是善于写四六文吗?周司寇匜铭。《博古图》载有周代司寇匜的铭文,共五句二十字,铭文说:“制作司寇匜,用来祭祀,用来归献;以此维系百官,考察四方,求取福祉。”文字极其古雅,应当把它表彰出来。《湖阴曲》题目有误。王敦驻军于湖,皇帝到了于湖,暗中察看营垒后离去。这是《晋纪》的原文;“于湖”就是今天的历阳。原文应断为“帝至于湖”为一句,“阴察营垒”为一句。温庭筠作《湖阴曲》,错误地把“阴”字归入上句,不对。张耒作《于湖曲》,用来纠正这一错误。《升庵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巻五十三明杨慎撰古今赋丽则不同抱朴子曰:「古诗今赋,丽则不同。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説防猎,而叔田、卢令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如郭璞南郊之艶乎?等称征伐,而出车、六月何如陈琳武库之壮乎?」文赋列十体文赋,诗縁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纒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防以彬蔚,论精防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説炜晔而谲诳。分文之十体,各以四字尽之,可谓妙矣。往年鹤州蔡衡仲云:「束晳尚补笙诗,文赋奚伤?」余漫应曰:「序原始以要终,记制器而尚象。」衡仲曰:「二语妥帖,兼是圣经,更无褒弹也。」海赋文选》载木▯虚《海赋》,似非全文。《南史》称张融《海赋》胜▯虚,惜今不传。《北堂书抄》载其略:「如湍转则日月似惊,浪动则星河如覆」,信为竒也。鴈赋刘安赋鴈云:「顺风而飞以助气力,衔芦而翔以避缯缴。」羊祜鴈赋云:「排云墟以颉颃,汰弱波以容与。进淩厉乎太清,退嬉逰于▯渚。鸣则相和,行则接武。前不絶贯,后不越序。齐力不期而并至,同趣不要而自聚。当其赴节,则万里不能足其路;茍泛一壑,则众物不能易其所。淩空不能顿其翼,扬波不能瀐其羽。浮若飘舟乎江之涛,色若委雪乎崖之阿。」辞防超逺,出于词人一等矣。猎兔赋夏侯湛猎▯赋,息徒兰圃,秣骥华田。目送归鸿,手挥五▯。优哉优哉,聊以永年。其语与嵇叔夜同。嵇与夏侯同时,其偶同耶?其相取耶?嵇诗作《华山》,夏侯作《华田》。"田"字觉胜。葢魏都在邺,不应言"华山",当是"华田",音"花",言"华茂"之田也。亦是竒语。薛综注西京赋西京赋》「缭垣緜联四百余里」,此句本不必注。薛综注「缭垣」犹绕了也。李善又改「垣」为「亘」,益不通矣。班固《西都赋》「缭以周墙」,即此句也。「垣」本是墙,何必改作「亘」?唐人崔涂《绣岭宫诗》「苑路暗迷香辇地,缭垣秋断草烟深」。王和甫《冬日诗》「缭垣乌鹊近人飞」,其用字固不以薛注为然也。定情赋张衡《定情赋》曰:「愿在面而为铅华兮,恨离尘而无光。」陶渊明《闲情赋》祖之。上林赋程泰之论《上林赋》三条,其见超迈得作者之意,今节其语于此。其上篇曰:「相如之赋《上林》曰:『亡是公者,明无是人也。』既本无此人,则凡所赋之语,何往不为乌有也?知其乌有,而以实录之,故所向駮碍。上林本秦故地,始皇陿隘,先王之宫庭,而大加创治。东既极河西又抵汧、终南之北、九▯之阳,数百里开宫馆二百七十,复甬相连,穷年忘返,犹不能徧。而又表南山以为阙,立石朐山以为东门,其意若曰:『阙不足为也,南山吾阙也;门不足立也,朐山吾门也。』此固武帝之所师也。所师在是,茍有谏者,彼有坐睡唾掷而己无自而入也。故相如始而置辞,包四海而入之苑内,夸张飞动,意若从谀,故扬雄指之为劝也。夫既劝之以中帝欲,帝将欣欣乐听,而后徐徐讽谕,以为苑囿之乐有极,而宇宙之大无穷,则讽或可入也。夫讽既不为正谏,凡其所劝,不容不出于寓言,此子虚、乌有、亾是所以立也。」其中篇曰:「左苍梧,右西极,日出东沼,入乎西陂,此赋《上林》所抵也。数百里间,其能出没日月于东西乎?又曰:『其南则隆冬跃波,其北则盛夏含冻。』信斯言也,必并包夷夏,缩地南北,而始有此。古今读者偶不致思,故主文谲谏之义,晦于不传耳。其曰『八水分流』,则长安实有此水,不为寓言。然而《上林》东境极乎宜春,下苑即曲江也。曲江仅得分浐为派,而浐防合防之地,已在宜春之北,则其地出上林之外矣。然则虽其实有之水,亦复不能真确,况其紫渊、丹水,欲傅防而强求乎?」其下篇曰:「古惟扬雄能知此意,故其《校猎》之赋曰:『御自汧渭,经营丰镐。』此则明命其实矣。至于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则关中岂能办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三,明代杨慎撰。古今赋,华丽各有不同。《抱朴子》说:“古诗和今赋,华丽的方式并不相同。同样论述宫室,奚斯《路寝颂》怎么能比得上王延寿的《灵光殿赋》呢?同样说到田猎,《叔田》《卢令》这样的诗,怎么能比得上司马相如描写上林苑呢?同样赞美祭祀,《清庙》《云汉》的文辞,怎么能比得上郭璞《南郊赋》的艳丽呢?同样称述征伐,《出车》《六月》怎么能比得上陈琳《武库赋》的雄壮呢?” 《文赋》列举十种文体。《文赋》说:诗因抒发感情而绮丽柔美,赋描写事物而流畅明快,碑文铺陈文采而与事实相互质证,诔文缠绵而凄怆,铭文广博简约而温润,箴言抑扬顿挫而清峻壮烈,颂文舒缓而文采茂盛,论说精密深刻而明朗流畅,奏疏平和通达而闲雅,说辞光彩鲜明而诡谲夸诞。把文章分为十种体裁,每种都用四个字概括,可以说精妙了。往年鹤州的蔡衡仲说:“束晳尚且能够补写《笙诗》,《文赋》有什么可伤惜的?”我随口回答:“序文探究事物的起源而归结其终点,记文记载器物的制作而崇尚取法形象。”衡仲说:“这两句话妥帖,同时也是圣人经典中的话,再没有什么可褒贬的了。” 《海赋》。《文选》收录木玄虚的《海赋》,似乎不是全文。《南史》说张融的《海赋》胜过木玄虚的作品,可惜今天已经失传。《北堂书抄》载有它的略文:“水流回旋时,日月好像受惊;波浪涌动时,星河仿佛倾覆。”确实奇异。《雁赋》。刘安《雁赋》说:“顺着风飞行来借助气力,衔着芦苇飞翔来躲避罗网和箭矢。”羊祜《雁赋》说:“排开云气,在高空上下翻飞;掠过柔弱的水波,从容自在。向前凌厉地飞入太清之境,向后嬉游于幽玄的水洲。鸣叫时彼此应和,行走时步伐相接。前面的不断行进,后面的不超越次序。齐心用力而不约定,却一同到达;志趣相同而不需招集,却自然聚拢。到了应合时节的时候,万里之路也不能满足它们的行程;如果只是漂浮在一个山谷中,万物也不能使它们改变居处。凌空飞行不能使它们停下翅膀,扬起波浪也不能沾湿羽毛。漂浮如江涛中的小舟,色白如山崖边堆积的雪。”辞藻高远超逸,出自词人之手,已经达到一等境界了。《猎兔赋》。夏侯湛《猎兔赋》说:“让随从在兰草园中休息,给骏马在繁茂的田野里喂食。眼睛送走归来的鸿雁,手中挥动五弦琴。多么悠闲,多么悠闲,姑且借此延年益寿。”这些话与嵇叔夜相同。嵇康和夏侯湛生活在同一时代,是偶然相同,还是彼此取用呢?嵇康的诗写作《华山》,夏侯湛写作《华田》。“田”字似乎更好。大概魏都在邺,不应当说“华山”,应当是“华田”;“华”读音如“花”,意思是花木繁茂的田野。这也是奇特的说法。薛综注《西京赋》。《西京赋》说“缭垣绵联四百余里”,这句话本来不需要注释。薛综注说,“缭垣”就是环绕的墙。李善又把“垣”改作“亘”,更加讲不通了。班固《西都赋》说“缭以周墙”,就是这句话的意思。“垣”本来就是墙,为什么一定要改作“亘”呢?唐人崔涂《绣岭宫诗》说:“苑路幽暗,迷失在香辇经过的地方;缭绕的宫墙在秋日中断续,草烟深深。”王和甫《冬日诗》说:“缭绕的宫墙旁,乌鹊靠近人飞。”他们用这个字,本来就不认为薛综的注释正确。《定情赋》。张衡《定情赋》说:“愿意在脸上化作铅粉花钿,却遗憾离开尘世便失去光彩。”陶渊明《闲情赋》以此为祖本。《上林赋》。程泰之评论《上林赋》有三条,见解超迈,能够得到作者的本意,现把他的文字节录如下。他在上篇说:“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说:‘亡是公’,明明是没有这个人。既然本来没有这个人,那么赋中所说的一切,哪里不是虚构呢?明知是虚构,却当作实录来写,所以处处相互冲突。上林苑本来是秦国旧地,秦始皇认为先王的宫室狭小,便大加创建修治。东面直达黄河,西面又抵达汧水,北面到终南山以北、九▯山以南,数百里之间修建宫馆二百七十所,又以复道相连,终年游览也不能走遍。还把南山标作宫门,立石朐山作为东门,他的意思仿佛是说:‘宫门不足以作为门,南山就是我的宫门;门没有必要另立,朐山就是我的东门。’这本来就是汉武帝所师法的。汉武帝所师法的就在这里,假如有人进谏,他只会坐着打瞌睡、吐唾沫,进谏者根本无从进入。所以相如开始时先铺陈辞藻,把四海之内都包容进苑囿,夸张飞动,意态仿佛在阿谀奉承,因此扬雄指责他是在劝诱皇帝。既然先顺着皇帝的欲望加以劝诱,皇帝将会欣然乐意听取,然后再慢慢委婉讽谏,说苑囿游乐总有尽头,而宇宙的广大没有穷尽,这样讽谏或许就能进入皇帝的心里。既然讽谏不是正面直谏,那么凡是其中的劝说,就不能不借助寓言;这正是子虚、乌有、亡是这些人物所以设置的原因。”中篇说:“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太阳从东边的水泽升起,落入西边的池陂。这就是《上林赋》所写的范围。数百里之间,怎么能够让太阳和月亮在东西两方出没呢?又说:‘南边即使隆冬也波涛跃动,北边即使盛夏也含着冰冻。’如果这些话属实,必然要把夷狄和中原全都包括进来,使南北地域缩短,才可能达到这种境况。古今读者偶尔没有认真思考,所以其中以文章寄托讽谏的意义,因而隐晦得没有流传下来。赋中说‘八水分流’,长安确实有这样的水,不是寓言。然而上林苑东边延伸到宜春,下苑就是曲江。曲江只不过分开浐水形成一条支流,而浐水与渭水会合的地方,已经在宜春以北,那么这个地方已经在上林苑之外了。这样看来,即使确实存在这些水,也不能完全符合实情,更何况其中的紫渊、丹水,还想牵强附会地求得对应呢?”下篇说:“古代只有扬雄懂得这个意思,所以他的《校猎赋》说:‘驾车从汧水、渭水出发,经营丰邑、镐京。’这才明白地命名为实有之地。至于让日月出入、使天地重合,关中哪里办得到呢?”

又曰:『虎路三▯,围经百里。』此则可得而有也。至谓正南极海,邪界虞渊,此又岂关境所能包络哉?雄之此意,正仿相如讽劝相参,不皆执实。两赋一意也。説者」不知出此,乃从地望土毛,枚举细较,是痴人説梦也。班固曰:「亡是公言上林广大,水泉万物多过其实,非义理所止,故删存其要,归正道而论之。」推此言也,则虽班固亦自不解也。予观庄子云:「魏防与田侯牟约,牟背之,防怒,将伐之。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逰心于无穷而返,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与蛮氏,有辨乎?』君曰:『无辨。』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葢自悼其所争之细也。」东坡曰:「淳于髠言,一斗亦醉,一石亦醉,至于州闾之防,男女杂坐,几于劝矣,而何讽之有?以吾观之,葢有深意,以多方之无常,知饮酒之非我,观变识妄,而平生之嗜亦少衰矣,是以自托于放荡之言,而能止荒主长夜之饮,世未有识其趣者。」愚谓长卿上林之赋意,实若此,能通庄氏之寓言,兼战国之防説,而后可以得其防也。司马长卿去战国之世未逺,故其谈端説锋与防士辩者相似,然不可谓之非正也。孔子论五谏曰:「吾从其讽。」观説苑及晏子春秋所载,以讽而从者不可胜数。苏洵作谏论,欲以仪秦之术而行逢干之心,是或一道也。故战国讽谏之妙,惟司马相如得之,司马上林之防,惟扬子校猎得之。予尝爱王维温泉寓目赠韦五郎诗云:「汉主离宫接露台,秦川一半夕阳开。青山尽是朱旗绕,碧涧翻从玉殿来。新丰树里行人度,小苑城邉猎骑回。闻道甘泉能献赋,悬知独有子云才。」唐至天寳宫室。盛矣,秦川八百里,而夕阳一半开,则四百里之内皆离宫矣。此言可谓肆而隠奢。丽若此,而犹以汉文惜露台之费,比之可谓反而讽。末句欲韦郎效子云之赋,则其讽谏可知。言之无罪,闻之可戒。得扬雄之防者,其王维乎?上林赋连绵字上林赋》“垂条扶踈,落英幡纚,纷溶萷参,猗柅从风,藰莅芔歙”数句,皆言草木从风之形与声也。但其用字既古,其音又与俗音不同,今略解之。○纷溶,犹丰茸也。萷参,即萧森。猗柅,犹猗那也。字亦作旖旎,又作猗傩。藰莅,即流丽。芔歙,即歘吸。歘,古作□,见石鼓文,省写作芔,五臣注遂误以为卉字。按《长门赋》“列丰茸之防树”,谢灵运诗“升长皆丰茸”,则纷溶、丰茸一也。杜诗“巫山巫峡气萧森”,则萷参、萧森一也。《毛诗》“猗傩其枝”,《楚辞》“纷旖旎乎都房”,阮籍诗“猗靡情欢爱”,则猗柅也、猗傩也、旖旎也、猗靡也,一也。陶▯景诗“凄切嘹唳伤夜情”,赵彦昭诗“流丽鸣春鸟”,则藰莅与嘹唳及流丽一也。杜诗“秋风歘吸吹南国”,则芔歙与歘吸一也。字有古今,音有楚夏,类如此,聊举其略尔。郭珍蜜赋散似甘露,凝如割肪。氷鲜玉润,髓滑兰香。捣素赋文选·雪赋》注引班婕妤《▯素赋》,疑非婕妤之作,葢亦卓见也。此赋六朝拟作无疑,然亦是徐庾之极笔。黄滔律赋黄滔律赋如明皇囘驾经马嵬,云日惨风悲,到玉顔之死处,花愁露泣,认朱脸之啼痕。褒云万叠,断肠新出于啼猿;秦树千层,比翼不如于飞鸟。景阳井,云理昧复隍,处穷泉而讵得,诚乖驭朽,攀素绠以胡颜?又无名氏作《孟尝君夜度函谷赋》,叹秦阙之百二难,骋狼心;笑齐客之三千不如鸡口,亦可喜也。秦少防单骑见虏赋单骑见虏赋,秦少防塲屋程试文也。其略曰:事方急,则宜有异谋;军既孤,则难拘常法。遭彼虏之劲悍,属我师之困乏。较之力,则理必败;露示以诚,则意当亲狎。我得不撤衞四环,去兵两夹。虽锋无莫邪之鋭,而势有泰山之压。踞鞍以出,若蔑擒虎之威;失队而惊,如弃华元之甲。此即一篇史断,今人程试之文,能有几此者乎?一本作「果吾父也,遂有壶浆之迎。见大人焉,尽弃犀渠之甲」。白牛溪赋王无功云:「吾往见薛收《白牛溪赋》,韵趣髙竒,词义旷逺,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壮哉邈乎扬、班之俦也。」髙人姚义尝语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沧海,高深极矣。」吾近作《河渚独居赋》,为仲长先生所见,以为可与《白牛》连类,今冩为一本。今此二赋俱不传。雪赋月赋

译又说:“虎路三▯,周围经行百里。”这还可以说是实际存在的地方。至于说正南方直到大海,斜向边界直到虞渊,这又哪里是国境所能包容的呢?司马相如的这种用意,正是仿效相如讽谏与劝说相结合的写法,并不是每一句都拘泥于事实。两篇赋的主旨是一样的。评论者不知道这一点,竟从地理位置和土产物类入手,逐项细加考核,真是痴人说梦。班固说:“亡是公所说上林苑广大,水泉和万物的数量,很多超过实际,不合义理所能容许的范围,所以删去而保存其中的要点,使它归于正道来议论。”推究这句话,那么即使班固自己也还是没有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我读《庄子》说:“魏防和田侯牟约定,田侯牟背弃了约定,魏防大怒,准备攻打他。华子听说后认为这很可耻,说:‘善于说攻打齐国的人,是扰乱人心;善于说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是扰乱人心;说攻打与不攻打都会扰乱人心的,仍然是在扰乱人心。’田侯说:‘那么该怎么办?’华子说:‘您只要寻求正道罢了。’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您知道吗?田侯说:‘知道。’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它们时常为了争夺土地交战,尸体横陈数万,追赶败兵十五天才回兵。田侯说:‘唉,这只是虚妄的话吧?’华子说:‘请让我替您把它说实。’您以为天地四方上下有穷尽吗?田侯说:‘没有穷尽。’华子说:‘知道把心思遨游于无穷之境又返回来,置身于通达之国,把有和无看得若存若亡吗?’田侯说:‘是这样。’华子说:‘在通达之境中有魏国,在魏国中有梁国,在梁国中有您和蛮氏,这些有区别吗?’田侯说:‘没有区别。’华子出去后,田侯惘然若有所失,大概是在为自己所争的细小事物而悲伤。”苏轼说:“淳于髡说,一斗酒也醉,一石酒也醉;到了乡里宴饮、男女杂坐,几乎已经是在劝酒了,又有什么可以讽谏的呢?依我看来,其中大概有深意:从事物多方面而且无常这一点,知道饮酒并不是我的本性;观察变化,认识虚妄,平生嗜酒的癖好也就稍稍减弱了。因此他把自己寄托在放荡的言辞中,却能制止荒淫君主通宵饮酒,世上还没有人懂得其中的旨趣。”我认为司马长卿《上林赋》的用意,实际上正是这样;能够通晓庄子的寓言,又兼通战国策士的游说,然后才可以理解它的旨趣。司马长卿距离战国时代不远,所以他的谈锋和论辩方式,像战国游说之士的辩论;但不能因此说它不是正道。孔子谈到五种进谏方式时说:“我采用其中讽谏的一种。” 看《说苑》和《晏子春秋》所记载的事例,因讽谏而被采纳的,多得数不清。苏洵写《谏论》,想用张仪、苏秦的权术来实现逢蒙、干将那样的忠心,这或许也是一种方法。所以战国时代讽谏的妙处,只有司马相如掌握了;司马相如《上林赋》的讽谏,只有扬雄《校猎赋》掌握了。我曾经喜爱王维《温泉寓目赠韦五郎》诗:“汉主离宫连接着露台,秦川八百里一半都被夕阳照开。青山尽被朱红旗帜环绕,碧绿山涧仿佛从玉殿流来。新丰树木之间行人经过,小苑城边打猎的骑兵返回。听说甘泉宫能有人献赋,料想只有您才有扬子云的才华。”唐代到了天宝年间,宫室极为兴盛;秦川有八百里,而说夕阳照开一半,那么四百里以内都是离宫了。这话可以说是放纵铺陈而又暗含奢侈。景物华丽到这种程度,却还用汉文帝爱惜修筑露台的费用来作对比,可以说是反过来进行讽谏。结尾希望韦郎仿效扬子云作赋,其中的讽谏就可看出来了。说话的人没有罪,听话的人应当引以为戒。能够得到扬雄讽谏之妙的,莫非就是王维吗?《上林赋》中的连绵字。《上林赋》中“垂条扶踈,落英幡纚,纷溶萷参,猗柅从风,藰莅芔歙”几句,都是在说草木随风摇动的形态和声音。只是这些字既古老,读音又与俗音不同,现略加解释。“纷溶”,就像今天说的“丰茸”。“萷参”就是“萧森”;“猗柅”就像“猗那”。这个字也写作“旖旎”,又写作“猗傩”。“藰莅”就是“流丽”;“芔歙”就是“歘吸”。“歘”古代写作[缺字],见于《石鼓文》,简写作“芔”,五臣注于是误以为是“卉”字。考察《长门赋》“列丰茸之防树”,谢灵运诗“升长皆丰茸”,可知“纷溶”和“丰茸”相同。杜甫诗“巫山巫峡气萧森”,可知“萷参”和“萧森”相同。《毛诗》“猗傩其枝”,《楚辞》“纷旖旎乎都房”,阮籍诗“猗靡情欢爱”,可知“猗柅”“猗傩”“旖旎”“猗靡”相同。陶弘景诗“凄切嘹唳伤夜情”,赵彦昭诗“流丽鸣春鸟”,可知“藰莅”和“嘹唳”“流丽”相同。杜甫诗“秋风歘吸吹南国”,可知“芔歙”和“歘吸”相同。字有古今之别,音有楚地、中原之异,大体都是如此,这里姑且略举一端。郭珍《蜜赋》。它散开时像甘露,凝结时像切开的脂肪;冰一样鲜洁,玉一样润泽,骨髓般滑润,兰花般芳香。《捣素赋》。《文选·雪赋》的注文引用班婕妤《捣素赋》,我怀疑这不是班婕妤所作,大概也是卓越的见解。这篇赋毫无疑问是六朝仿作,但也是徐陵、庾信作品中的极致之作。黄滔的律赋。黄滔的律赋,例如《明皇回驾经马嵬》,写道:“云色和日光惨淡,风声悲切;到了玉颜死去的地方,花也含愁,露也如泣,辨认出红颜哭泣的泪痕。褒斜山云气万叠,断肠之声刚从猿啼中传出;秦地树木千层,比翼鸟也不如飞鸟自在。”又如写景阳井,说:“云彩已经暗淡,城池又陷入危境;身处幽深泉下,哪里还能得到救助?实在违背了驾驭朽木的道理,攀着白绳又有什么脸面?”又有无名氏作《孟尝君夜度函谷赋》,感叹秦国关塞险固,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纵恣狼心;又嘲笑齐国三千门客还不如鸡口,这也很有趣。秦少游《单骑见虏赋》。《单骑见虏赋》是秦少游参加科举场屋考试时所作的程试文。大意说:事情正紧急时,就应该有奇特的谋略;军队既然孤立无援,就难以拘守常法。遭遇敌虏的强悍,正赶上我军困乏。较量力量,按道理必然失败;向对方显示诚意,对方心意应当亲近。我于是不得不撤去四周的卫兵,去掉两旁的兵器。虽然锋刃没有莫邪剑那样锐利,但形势却有泰山压顶之势。跨鞍出阵,仿佛蔑视擒虎的威势;失去队伍而惊惶,就像丢弃华元的铠甲。这简直是一篇历史判断,如今应试文章中,能有几篇达到这种程度呢?另一本作:“果真是我的父亲,于是有人拿着酒浆来迎接。见到大人后,完全丢弃犀渠之甲。” 《白牛溪赋》。王无功说:“我过去读到薛收的《白牛溪赋》,韵味情趣高妙奇特,文辞意义旷达深远,山势高峻,意境萧瑟,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壮丽而遥远啊,足以和扬雄、班固相提并论。”高士姚义曾对我说:“薛先生这篇文章实在难得,登上太行山,俯视沧海,高远深邃都达到了极点。”我近来作《河渚独居赋》,被仲长先生看见,认为可以同《白牛赋》归为一类,现在抄录成一卷。如今这两篇赋都已经失传。《雪赋》和《月赋》。

文选》谢惠连《雪赋》、谢庄《月赋》二篇,词林珍之。唐子西谓《月不如《雪谬矣。论体状景物,蕴借风流,则无优劣。然《月赋》终篇有「好乐无荒」之意,近于诗人之防;《雪赋》之终云「节岂我名,洁岂我贞,无节无洁,殆成何人」,与其《秋怀》之首句「平生无志意」,同一自败之防。朱文公云「无志意,殆不成人」,信矣。惠连、希逸终身人品,亦与二赋之尾叶焉。世徒赏其春华,不可不考其秋实也。坡赋具禅机髙僧传》神鼎问于利贞曰:“万物定已否?”贞曰:“定已。”鼎曰:“髙岸为谷,深谷为陵,有生必死,有死即生,何得定耶?”贞曰:“万物不定。”鼎曰:“若不定,何不指天为地,呼地为天,名星为月,命月为星耶?”贞无以应。大理杨伯清举此以问余,余曰:“东坡有暗答矣:‘自其变者而观之,则万物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万物与我皆无尽也。’”伯清曰:“是则拈古欲公重説。”余曰:“定者,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不定者,一弹指间,经千万劫也。”唐太宗昭陵六马图赞【附跋】太宗昭陵六马圗石刻在秦中,其一曰拳毛▯黄,马黒喙,平刘黒闼时所乘,前中六箭,背三箭。赞曰: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弧矢载戢,氛埃廓清。其二曰什伐赤,纯赤色,平世充、建徳时乗,前中四箭,背中一箭。赞曰:瀍涧未静,斧钺伸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其三曰白蹄乌,纯黒色,四蹄俱白,平薛仁杲时所乗。赞曰:倚天长劒,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囘鞍定蜀。其四曰特勒骠,黄白色,喙微黒色,平宋金刚时所乗。赞曰:应防腾空,承声半汉,入险摧敌,乗危济难。其五曰飒路紫,紫鷰骝,平东都时所乗,前中一箭。赞曰:紫鷰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其六曰青骓,苍白杂色,平窦建徳时所乗,前中五箭。赞曰:足轻雪影,神发天机,防兹飞练,定我戎衣。元学士王恽跋云:物之贤否,一定论其遇不遇可也。昭陵六马,天降毛龙,授之英主,俾翦隋乱。及其成功,琢石为像,题真以赞,用传不朽,何其幸也!宜其声华气焰,上与房驷争光。故潼关之役,备体流汗,又何神哉!如昭烈之的颅,冉闵之朱龙,名虽存而形何见焉?太史公曰:闾阎之人,虽砥行立名,非附青云之士,乌能施于后世?信夫【赞殷仲容撰书,则欧阳询也】

太宗十骥赞唐太宗《囘鹘十骥赞》:「殊毛共枥,状花蕋之交林;异色同群,似云霞之间彩。亦竒俊语也。」茶夹书灯二铭程宣子茶夹铭曰:石筋山脉,钟异于茶。馨含雪,尺秀啓雷车。采之,撷之,收英敛华。苏兰薪桂,云液露牙。清风两腋,▯圃盈涯。晁无咎书灯铭曰:武子聚萤,孙生映雪。雪固易消,萤亦易灭。惟此银缸,不没其光。黄帘緑幕,永夕煌煌。经史在右,子集在左。如或不勤,负此灯火。余少读书,每夕煮茶,书此二铭于座右。今老矣,不复夜读,茶亦以脾寒而废。书此二铭以传同好。镜铭古镜铭:汉有善铜,出丹阳,和以铅锡,清如明。左龙右虎,尚三光。朱雀▯武,顺隂阳。东坡曰:“清如明如者,而也。”若《左传》“星陨如雨”之例。又一面云:“尚方作鉴,真大巧。”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饮玉泉,饥食枣,夀如金石,嘉且好。又颍州顿氏一镜铭云:“凤皇双,琼瑶装,隂阳合为配,日月常相防。”此铭辞古雅,録者多逸字逸句,故不厌重録之。鉴铭汉有鉴铭二,见《博古图》。其一云:「汉有善铜出丹阳,和以银锡,精且明。左龙右虎,尚三光。朱雀▯武,顺隂阳。」其二云:「尚方作鉴,真大好。上有仙人,不知老。渇饮玉泉,饥食枣。」又二首,其一云:「有玉辞夏,惟金去秦,俱随革故,共集鼎新。仪天写质,象日开轮。率舞鸾凤,奔走鬼神。长悬仁夀,天子万春。」其二云:「练形神冶,莹质良工。如珠出匣,似月停空。当眉写翠,对脸傅红。绮窓绣幄,俱照秦宫。」葢唐人作也。傅▯烛铭煌煌丹烛,焰焰飞光,取则龙景,拟象扶桑,照彼▯夜,炳若朝阳。

金谷序世説新语》谓王羲之作《兰亭记人以方《金谷序》。羲之甚有欣色。《金谷序》今不传其实兰亭》之所祖也。余旧得宋人石刻一本,今録于此。其辞曰:「余以元康六年,从太仆卿出为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或髙或下,有清泉茂林,众果竹栢药草之属莫不毕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其为娱目欢心之物,备矣。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余与众宾共送往涧中,昼夜逰宴,屡迁共坐,或登髙临下,或列坐水次。时琴瑟笙筑合在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鼓吹迭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故列叙时人官号姓名年纪又写诗着后后之好事者,其览之哉!」

译《文选》中谢惠连的《雪赋》、谢庄的《月赋》两篇,是文坛所珍视的作品。唐子西说《月赋》不如《雪赋》,这是错误的。若论描写体态景物、含蓄蕴藉和风流情致,两篇没有高下。然而《月赋》结篇有“好乐无荒”的意思,近于诗人的讽谏;《雪赋》结尾说“节岂是我的名,洁岂是我的操守?既无节又无洁,差不多成了什么人”,同他的《秋怀》开头“平生无志意”一句,是同样自我败坏的讽谏。朱文公说“无志意,差不多就不是人了”,确实如此。谢惠连、谢希逸一生的人品,也和两篇赋的结尾相应。世人只欣赏它们春日般的文采,却不可不考察它们秋天般的实际成果。苏轼的赋中具备禅机。《高僧传》记载,神鼎问利贞:“万物究竟是确定的还是不确定的?”利贞说:“是确定的。”神鼎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有生命的必然死亡,死了又会产生新的生命,怎么能说是确定的呢?”利贞说:“万物是不确定的。”神鼎说:“如果不确定,为什么不把天指作地,把地叫作天,把星星命名为月亮,把月亮命名为星星呢?”利贞无言以答。大理杨伯清举这件事来问我,我说:“苏东坡已经有暗中的回答了:‘从变化的一面看,万物不能在一瞬间保持不变;从不变的一面看,万物同我都没有穷尽。’”伯清说:“这就是拈提古义,请您重新解释。”我说:“所谓确定,是指有一个混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产生;所谓不确定,是说一弹指之间,也可以经历千万劫。” 唐太宗昭陵六马图赞【附跋】唐太宗昭陵六匹马的石刻图像在秦中。其中第一匹叫拳毛騧,黑色嘴,是平定刘黑闼时所骑的马,胸前中了六箭,背上中了三箭。赞语说:“月中精气按住缰辔,天上的骏马横行;弓箭都已收起,尘雾烟尘一扫而清。”第二匹叫什伐赤,通体纯红,是平定王世充、窦建德时所骑的马,胸前中了四箭,背上中了一箭。赞语说:“瀍水、涧水一带还未平静,斧钺伸张威势;红色汗水奔驰四蹄,青色旌旗凯旋而归。”第三匹叫白蹄乌,通体纯黑,四只蹄子都是白色,是平定薛仁杲时所骑的马。赞语说:“倚天长剑般的威势,追风骏马般的四蹄;扬鞭平定陇地,回鞍安定蜀地。”第四匹叫特勒骠,黄白色,嘴部微黑,是平定宋金刚时所骑的马。赞语说:“响应号令腾空而起,承接声威直上半天;进入险地摧毁敌军,乘着危势渡过难关。”第五匹叫飒露紫,是紫色的燕骝马,平定东都时所骑,胸前中了一箭。赞语说:“紫燕般跃越,骨骼腾跃而神采骏逸;气势震慑三川,威势压倒八阵。”第六匹叫青骓,青白相杂,是平定窦建德时所骑,胸前中了五箭。赞语说:“蹄足轻捷如雪影,精神发动如天机;挡住这飞驰的白练,安定我的戎装疆场。”元代学士王恽题跋说:“事物贤能与否,归根结底取决于是否遇到合适的时机和主人,这样说是可以的。” 昭陵六匹马,是上天降下的毛色如龙的骏马,赐给英明的君主,使他剪除隋朝的乱局。功业完成以后,雕刻石头塑成形象,题写赞辞来真实记载,使它们流传不朽,这是多么幸运啊!难怪它们的声名、光彩和气势,可以同房星、驷星争辉。因此潼关战役中,它们全身流汗,又是多么神异啊!像刘备的的卢马、冉闵的朱龙马,名声虽然保存下来,形象又哪里还能见到呢?太史公说:民间百姓即使磨砺品行、树立声名,如果不依附于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确实如此。【赞辞由殷仲容撰写并书写,则石刻书法应是欧阳询的。】《太宗十骥赞》。唐太宗《回鹘十骥赞》说:“毛色各不相同,却共同住在马厩里,形状像花蕊交错在树林中;颜色不同却同在一群,仿佛云霞之间交织着彩色。”这也是奇特俊逸的语言。茶夹铭和书灯铭。程宣子的《茶夹铭》说:“石中的精华、山脉的灵气,集中成茶的奇异。香气含着白雪,尺许嫩芽开启雷车。采摘它,收取它,聚集精英,收敛芳华。以苏兰作薪,以桂木作柴,云中的精液、露中的嫩芽。清风使双腋生凉,玄圃的美景充满四周。”晁无咎的《书灯铭》说:“车胤聚集萤火,孙康借雪映读。雪本来容易消融,萤火也容易熄灭。只有这盏银灯,光明不会消失。黄色帘子、绿色帷幕,整个夜晚都明亮灿烂。经书史书在右边,诸子集部在左边。如果不勤奋读书,就辜负了这灯火。”我年轻时读书,每天晚上煮茶,把这两篇铭文写在座位右边。如今老了,不再夜读,茶也因为脾胃寒冷而停止饮用。于是写下这两篇铭文,传给志趣相同的人。《镜铭》。古镜铭说:“汉代有精良的铜,出产于丹阳,用铅和锡调和铸成,清澈如光明。左边刻龙,右边刻虎,崇尚日、月、星三光。朱雀、玄武,顺应阴阳。”苏东坡说:“‘清如明如’中的‘如’,是语气词,相当于‘而’;正如《左传》‘星陨如雨’的用法。另一面说:‘尚方铸造的镜子,实在非常精巧。’上面有仙人,不知道衰老;口渴饮玉泉,饥饿吃枣;寿命像金石一样长久,美好而可爱。又有颍州顿氏的一面镜子,铭文说:‘凤凰成双,装饰以美玉;阴阳结合成为配偶,日月永远彼此相对。’这篇铭文古雅,抄录者多有漏字漏句,所以不嫌再次抄录。《鉴铭》。汉代有两篇镜铭,见于《博古图》。第一篇说:“汉代有精良的铜,出产于丹阳,用银和锡调和,精纯而明亮。左边刻龙,右边刻虎,崇尚日、月、星三光。朱雀、玄武,顺应阴阳。”第二篇说:“尚方铸造的镜子,实在非常美好。上面有仙人,不知衰老。口渴饮玉泉,饥饿吃枣。”又有两首,其一说:“玉器辞别夏,只有金器离开秦;都随着旧事革除而来,共同聚集于鼎新之世。仪态如天,形质仿佛太阳开启光轮。鸾凤率先起舞,鬼神奔走效力。长久悬挂,祈愿仁慈长寿,愿天子万年春日。”其二说:“精炼形体,神采由良工陶冶;质地晶莹,工艺精美。像明珠从匣中出现,像月亮停在空中。对着眉毛描画翠色,面对脸颊敷施红粉。绮丽的窗户、绣花的帷帐,都映照着秦宫。”大概是唐人所作。傅玄《烛铭》。光辉灿烂的红烛,火焰闪耀飞光;取法于龙形的光彩,仿佛扶桑神木;照亮那幽暗的长夜,明亮得如同早晨的太阳。《金谷序》。《世说新语》说王羲之作《兰亭记》,人们把它同《金谷序》相比,王羲之非常欣喜。《金谷序》如今已经失传,其实《兰亭记》就是仿效它而作的。我过去得到宋人的一份石刻本,现在抄录在这里。文辞说:“我在元康六年,跟随太仆卿出任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在河南县境内的金谷涧中有一所别墅。那里有高有低,有清泉茂林,各种果树、竹子、柏树和药草等无不具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所有使人赏心悦目的娱乐之物都齐备。当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将要返回长安,我和众位宾客一同到涧中为他送行,昼夜游宴,屡次更换座位;有时登高俯视,有时列坐水边。当时琴、瑟、笙、筑等乐器全在车中,一路上同时奏响;到了停留的地方,又命令鼓吹交替演奏。于是各人作诗来抒发内心情怀,不能作诗的人罚酒三斗。想到生命不能长久,害怕衰败凋零没有定期,所以列出当时众人的官号、姓名和年龄,又把诗作写在后面。后世喜好此事的人,或许会读到它吧!”

兰亭记文选》不收《兰亭记》议者,谓“丝竹管▯,四言两意”非也。丝竹管▯,本《汉书》语,古人文辞,故自不厌郑重。如《易》曰:“明辨晰也。”《庄子》云:“周徧咸。”《诗》云:“昭明有融,髙朗令终。”宋玉赋:“旦为朝云。”古乐府云:“暮不夜归。”《左传》云:“逺哉遥遥。”邯郸淳碑云:“丘墓起坟。”古诗云:“被服罗衣裳。”《庄子》:“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食不充粮。”在今人则以为复矣。

庐山记慧逺有《庐山记》,文多竒语。唐以下文人,逺莫能望。如云风云之所摅,江山之所带。髙崖仄宇,峭壁万寻。幽岫穹崖,人兽两絶。又甘泉涌出,冷暖与寒暑而相变,盈减经水旱而不异。造语尤竒。

五色赋记衡山县志》遗逸门一段云:唐宼豹与谢观同在崔裔孙门下,以文藻知名。豹谓观曰:「君白赋有何佳语?」对曰:「晓入梁王之苑,雪满羣山;夜登庾亮之楼,月明千里。」观谓豹曰:「君胡不作赤赋?」豹曰:「田单破燕之日,火燎于原;武王伐纣之年,血流漂杵。文山效之作黒赋:『曰孙膑衔枚之际,半夜失踪;达磨面壁以来,九年闭目。』座中一客赋青云帝子之望,巫阳逺山过雨,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一客赋黄曰:『杜甫柴门之外,雨涨春流;衞青油幕之前,沙含夕照。』文山评「月明千里」得白之神,曰:「火」「曰血」不免着迹,且燎原事与田单不相干。一客改之曰:「尧时十日并出,烁石流金;秦宫三月延烧,照天烛地。」余谓曰:「血」「曰火」及「十日并出」「秦宫延烧」皆非佳境。或改之曰:「孙绰赋天台景髙,城霞起而建标;杜牧咏江南春,十里莺啼而映緑。」稍有风韵。又赋黄曰:「灵均之叹,木叶秋老洞庭;渊明之啜,落英霜清彭泽。」信胜旧矣。「黒赋」亦非佳,况今别拟一联云:「周庭之列,毕苏裳如蚁阵;陈阁之迎,张孔鬓似鸦翎。」黄棘薛符溪《楚辞》悲囘,风云借光景以往来,弓施黄棘之枉防。葢秦楚尝盟于黄棘,后怀王再防武关,遂被执。是黄棘之盟,楚祸所始。朱子以黄尘荆棘解之,谬矣。

译《兰亭记》。《文选》不收《兰亭记》,评论者说其中“丝竹管弦”是四言重复两层意思,这是不对的。“丝竹管弦”本是《汉书》的用语,古人的文章本来就不嫌重复郑重。例如《易经》说“明辨晰也”,《庄子》说“周遍咸”,《诗经》说“昭明有融,髙朗令终”,宋玉的赋说“旦为朝云”,古乐府说“暮不夜归”,《左传》说“逺哉遥遥”,邯郸淳碑文说“丘墓起坟”,古诗说“被服罗衣裳”,《庄子》说“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说“食不充粮”。若放在今人的文章里,就会认为是重复了。《庐山记》。慧远有《庐山记》,文章中有许多奇特的语句。唐代以后文人所作,远远不能与之相比。例如写道:“风云所聚集舒展之处,江山所环绕依带之处。高崖侧立,狭窄屋宇,峭壁高达万寻。幽深的山洞和高峻的山崖,人和野兽都无法到达。又有甘泉涌出,水的冷暖随着寒暑变化,水量盈亏经历旱涝却没有不同。”造语尤其奇特。《五色赋》记。《衡山县志》“遗逸”一门有一段说:唐代寇豹与谢观都在崔裔孙门下,以文采闻名。寇豹问谢观:“您的《白赋》有什么佳句?”谢观回答:“清晨进入梁王的苑囿,群山被白雪覆盖;夜晚登上庾亮的楼台,月光照明千里。”谢观问寇豹:“您为什么不作《赤赋》?”寇豹说:“田单破燕的那天,火焰烧遍原野;周武王伐纣的那年,血流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文山仿照他们作《黑赋》说:“孙膑衔枚行军的时候,半夜消失无踪;自达摩面壁以来,九年闭目不动。”座中有一位客人写青色,说到帝王之子的远望:巫山远处雨过天晴,正如王孙送别时南浦芳草连天。另一位客人写黄色说:“杜甫柴门之外,春雨使水流上涨;卫青油幕之前,沙土含着夕阳。”文山评论说:“‘月明千里’得到了白色的神韵;说‘火’、说‘血’,不免落入具体痕迹,而且火烧原野的事和田单没有关系。”一位客人改写道:“尧帝时代十个太阳同时出现,烤热石头,熔化金属;秦宫大火延烧三个月,照天映地。”我说:“‘血’‘火’以及‘十日并出’‘秦宫延烧’,都不是好的境界。”有人改写道:“孙绰作赋描写天台山景色高峻,城中霞光升起,仿佛树立起标志;” 杜牧吟咏江南春色,说“十里之内黄莺啼鸣,映照着一片绿色”,稍稍有些风韵。又写黄色说:“屈原感叹时,洞庭湖边木叶在秋天衰老;陶渊明饮酒时,彭泽落英在清霜中飘零。”确实胜过旧作。“黑赋”也不是佳作,何况现在另拟一联说:“周王庭院排列着群臣,毕、苏二人的衣裳像蚁阵一样密集;陈王楼阁迎接宾客,张、孔二人的鬓发像乌鸦羽毛一样。” 黄棘。薛符溪《楚辞》注说:“悲回,风云借助光和景色往来,弓箭施展黄棘的曲折。”大概秦国和楚国曾在黄棘会盟,后来楚怀王再次前往武关,于是被秦国拘捕。因此黄棘会盟,是楚国祸乱的开端。朱子把“黄棘”解释成黄尘、荆棘,错了。

大颠书韩文公与大颠书,苏东坡则力言其为伪,朱晦庵则力辩以为真。黄东发以真伪不可晓,愚按东发,朱子之徒,而其説如此,天下之公言也。昔欧阳公不以始倡古文许尹师鲁,评者谓如善奕者常留一着,欧公之于师鲁,留一着也。然则朱子之于韩公,亦犹欧阳之于师鲁乎?不然,朱子岂不知大颠书词非韩公之笔?东坡之言为可信,又岂不知外集非韩公文,李汉之序可据耶?韩书刻石于灵山禅院,乃僧徒妄撰,假韩公重名以尊其道,亦犹怀素假李白歌称其草书独步也。怀素草书歌,人皆信其非白作,而独以大颠书为出于韩,何哉?卓哉李汉之先见乎!序公之文曰:“无有失坠”,总其目以七百,正虑后人羼入防増以诬韩公耳。古人谓公论百年而定,若此者虽千年犹不定也。祖龙沐猴杜牧之文,祖龙之吞六国,沐猴之破五侯,假对皆工,亦文之一巧。易林焦氏易林,西京文辞也。辞皆古韵,与毛诗、楚词叶音相合。或似诗,或似乐府童謡。观者但以占卜书视之,过矣。如「夹河为昏,期至无船,揺心失望,不见所欢」。如「三骊负衡,南取芝香,秋兰芬馥,利我少姜」。如「▯▯齧齧,贫鬼相责,无有欢怡,一日九结」。如「三夫共妻,莫适为雌,子无姓氏,父不可知」。其辞古雅,魏晋以后诗人莫及。又如「忧思约带」,即古诗「去家日以逺,衣带日以缓」也,而以四字尽之。如「簪短带长」,尤为奥妙。「簪短」即毛诗「首如飞蓬」也。「带长」即「衣带日以缓」也。两诗意以四字尽之。「解我胸舂」,即毛诗「忧心如▯」也,影略用之,最为▯妙。且其辞古之文人亦多用之。「六目暌暌」,韩文祖之曰「万目暌暌」。「九鴈列阵」,王勃滕王阁序用之。「酒为欢伯,白云如带,穴蚁封户,天将大雨」,唐诗多用之。他如「雌鸑生雕」,又「文山鸿豹」,「肥腯多脂」,「鸨名鸿豹」,以鸨善食鸿为鸿之豹,犹言鱼鹰也,亦仅见此,可补尔雅。其云「防如旦饥」,即诗「惄如调饥」,据韩诗作「朝饥」,言朝饥难忍也。此云「旦饥」,葢与韩诗合,可证「调饥」为「朝饥」无疑也。其云「大树之子,百条共母,当夏六月,枝叶盛茂,鸾凤以庇,召伯逰暑」。「逰暑」避暑也,此即用诗「甘棠」事。「逰暑憩甘棠」,葢古説如此。今注谓召伯聴讼于甘棠之下,成周之时制度文物备矣,岂有以召伯之贵而坐于甘棠树下,如老人里长断争鸡之讼者乎?「逰暑」之説葢近于人情物理也。其曰「舜登大禹石夷之野」,又可证禹生石纽村之事,此皆有裨于经史,又不但为脩辞之助而已。歴代名臣奏议宋宁宗时,武学生华岳,池州人,上疏极数韩▯胄之恶,其略云:“程松之以纳妾求知,倪僎以售妹入府,苏师旦以献妻入阁,黜陟之权不出于陛下,而出于伲胄,是吾有二中国也。命又不出于伲胄,而出于苏师旦、周筠,是吾有三中国也。”书奏,▯胄大怒,下之大理,贬建宁圜。工部郡守傅伯成怜之,命狱卒使出入无系。伯成去郡,岳遂庾死狱中。岳之忠节灼灼如此。近观《歴代名臣奏议》及《宋诸臣奏议》,可谓详备,而岳之奏不在其中,乃知古忠臣义士湮没不闻者多矣,故表出之。怒字左传》林楚怒,马及衢而骋。庄子草木怒生,又説大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林希逸曰:「庄子好用一怒字。」王介甫诗:「山木悲鸣水怒流。」此老善用古人好字面。

译《大颠书》。韩文公写给大颠的信,苏东坡竭力说是伪作,朱晦庵却竭力辩护,认为是真作。黄东发认为真伪无法考知。我认为黄东发是朱子的门徒,而他的说法如此,可见这才是天下公认的说法。从前欧阳公不肯把倡导古文的功劳归给尹师鲁,评论者说,这就像善于下棋的人总要留一着,欧阳公对师鲁也留了一着。那么朱子对于韩公,难道也像欧阳公对于师鲁一样吗?不然的话,朱子难道不知道《大颠书》的文辞不是韩公的手笔吗?苏东坡的话是可信的;但他难道又不知道《韩愈外集》不是韩公的文章,而李汉的序可以作为根据吗?韩公的书刻在灵山禅院,原来是僧徒妄自撰写,借韩公的盛名来尊崇他们的教道,也就像怀素假托李白作歌来称颂自己的草书天下无双一样。怀素的草书歌,人们都相信不是李白所作,为什么偏偏认为《大颠书》出于韩公呢?李汉的先见实在高明啊!他在序中称韩公的文章“没有散失遗漏”,并把篇目总数列为七百,正是担心后人混入增添的文章来诬蔑韩公。古人说公论要等百年才会确定,像这样的事情即使过了一千年也仍然难以确定。祖龙与沐猴。杜牧文章中说祖龙吞并六国、沐猴攻破五侯,假借的对偶都很工整,这也是文章的一种技巧。《易林》。焦氏《易林》是西汉的文辞。它的辞句都押古韵,与《毛诗》《楚辞》的叶音相合。有的像诗,有的像乐府和童谣。读者只把它当作占卜书来看,就过于浅薄了。例如:“两岸夹河结婚,约定日期到了却没有船;心中摇荡而失望,见不到所爱的人。”又如:“三匹骊马背负横木,向南取芝草的香气;秋兰芬芳浓郁,有利于我的少年姜。”又如:“啃啃咬咬,贫鬼互相责骂;没有一点欢愉,一天之内九次纠结。”又如:“三个男子共同有一个妻子,没有谁适合作为雌性;孩子没有姓氏,父亲无法知道。”这些辞句古雅,魏晋以后的诗人也比不上。又如“忧思约带”,就是古诗所说“离家一天比一天远,衣带一天比一天宽松”,却用四个字概括了。又如“簪短带长”,尤其精妙。“簪短”就是《毛诗》所说“头发如飞蓬”,“带长”就是“衣带日以缓”。两首诗的意思用四个字就概括尽了。“解我胸舂”就是《毛诗》所说“忧心如捣”,只是借影略写,最为玄妙。而且古代文人也多使用其中的辞语。“六目睽睽”,韩愈仿效它说“万目睽睽”;“九雁列阵”,王勃《滕王阁序》用过;“酒为欢伯,白云如带,穴蚁封户,天将大雨”,唐诗中也多有采用。其他如“雌鸑生雕”,又如“文山鸿豹”“肥腯多脂”“鸨名鸿豹”:鸨因为善于吞食鸿雁,被称为鸿雁的豹子,就像说鱼鹰一样,这些词也只有这里见到,可以补充《尔雅》的记载。其中说“防如旦饥”,就是《诗经》“惄如调饥”;根据韩诗作“朝饥”,意思是早晨的饥饿难以忍受。这里作“旦饥”,大概与韩诗相合,可以证明“调饥”无疑应是“朝饥”。其中说“大树之子,百条共母,当夏六月,枝叶盛茂,鸾凤以庇,召伯游暑”。“游暑”就是避暑,这里用的是《诗经·甘棠》的故事。“游暑憩甘棠”,大概是古代的说法。如今的注释说召伯在甘棠树下听取诉讼;成周时代制度文物已经完备,哪里会有堂堂召伯坐在甘棠树下,像乡里的老人和里长审理争鸡的诉讼呢?“游暑”的说法大概更合乎人情事理。其中又说“舜登大禹石夷之野”,还可以证明大禹出生在石纽村的事情。这些内容都有益于经史,并不只是有助于修饰文辞而已。历代名臣奏议。宋宁宗时,武学生华岳是池州人,上疏极力揭露韩侂胄的罪恶,大意说:“程松因为纳妾而求得知州,倪僎因为把妹妹献入府中而得势,苏师旦因为把妻子献入内廷而入阁;黜陟任免的权力不出于陛下,却出于韩侂胄,这就等于我们有两个中国。诏命又不出于韩侂胄,却出于苏师旦、周筠,这就等于我们有三个中国。”奏疏呈上后,韩侂胄大怒,把华岳交给大理寺,贬到建宁圜。工部郡守傅伯成怜悯他,命令狱卒让他可以出入而不加拘系。傅伯成离开郡任后,华岳于是死在狱中。华岳的忠贞气节如此鲜明。近来读《历代名臣奏议》和《宋诸臣奏议》,可以说收录得很详备,但华岳的奏疏却不在其中,这才知道古代忠臣义士被埋没、无人知晓的很多,所以把这件事表彰出来。“怒”字。《左传》说“林楚怒,马及衢而骋”;《庄子》说“草木怒生”,又说大鹏“怒而飞”,它的翅膀像悬挂在天空的云。林希逸说:“《庄子》喜欢使用‘怒’字。”王安石诗说:“山木悲鸣,水流怒急。”这位老先生很善于运用古人喜爱的字面。

钱神论晋惠帝之时,贿赂公行,鲁褒所为作《钱神论》也。余观《类文》,同时綦毋民、成公绥皆有《钱神论》各一篇。民之论略曰:「黄金为父,白银为母,铅为长男,锡为少妇。庚辛分土,诸国皆有。长沙、越巂,仆之所守。伊我初生,周末时也。景王尹世,大铸兹也。贪人见我,如病得医,饥享大牢,未足为饴。」绥之论略曰:「路中纷纷,行人悠悠,载驰载驱,惟钱是求。朱衣素带,当涂之士,执我之手,门常如市。谚曰:『钱无耳,鬼可使』,岂虚也哉?」幽求子云:「可以使▯者,钱也可以使人者,权也。」葢亦同时之语。紫电清霜三国典略》曰:萧明与王僧辩书,凡诸部曲,并使招携,赴投戎行,前后云集。霜戈电防,无非武库之兵;龙甲犀渠,皆是云台之仗。唐王勃《滕王阁序》:“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正用此事。以十四嵗之童子,胸中万巻,千载之下,宿儒犹不能知其出处,岂非间世竒才?杜子美、韩退之极其推服之,良有以也。使勃与杜、韩并世对毫,恐地上老骥不能追云中俊鹘。后生之指防,流传妄哉。文章状物嵇含《南方草木状》云:防榔树皮似青桐,节如桂竹,下本不大,上枝不小,稠直亭亭,千万若一,森秀无柯,端顶有叶,仰望▯▯,如揷丛蕉于竹杪,风至触动,似举羽扇以扫天。俞益期与韩康伯牋云:防榔木,大者三围,髙者九丈,叶聚树端,房栖叶下,华秀房中,子结房外,其擢穗似黍,其缀实似槲,其皮似桐而厚,其节似竹而穊,其中空,其外劲,其屈如覆虹,其伸如缒绳。步其林则寥朗,庇其防则萧条。此分明画防榔圗也。毛文锡《茶谱》云:茶树如▯芦,叶如栀子,花如蔷薇,实如栟榈,叶如丁香,根如胡桃。白居易《茘枝圗序》云:茘枝树形团团如帷葢,叶如桂冬青,华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朶如蒲桃,核如枇杷,殻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氷雪,浆液甘饴如醲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此分明为二物传神也。傅肱《蠏谱》云:蠏,鹘眼鲎足,防脑蜩腹,其爪类拳丁,其螯类执钺,生于济郓者,其色绀紫,产于江南者,其色青白,真如绘蠏焉。宋以后人,岂能为此等语乎?空游柳子厚《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逰无所依。此语本之郦道元《水经注》:“渌水平潭,清洁澄深,俯视防鱼类,若乘空。”沈佺期诗:“鱼似镜中悬”,亦用郦语意也。落霞秋水文选》褚渊碑:「风仪与秋月齐,明音徽与春云等润。」庾信《马射赋》:「落花与芝葢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隋《长夀寺舍利碑》:「浮云共岭松张葢,明月与岩桂分丛。」王勃《滕王阁记》语本此,然王勃之语何啻青出于蓝?虽曰前无古人,可也。

升庵集巻五十三

译《钱神论》。晋惠帝时,贿赂公开流行,鲁褒因此作了《钱神论》。我看《类文》,同时代的綦毋潜、成公绥也各作了一篇《钱神论》。綦毋潜的文章大意说:“黄金是父亲,白银是母亲,铅是长子,锡是少妇。庚辛分布于土地,各国都有。长沙、越巂,是我所掌管的地方。我最初诞生在周朝末年,周景王执政时,大量铸造了我。贪婪的人见到我,就像病人得到医生;饥饿时享用太牢,也不足以和我相比的甘美。”成公绥的文章大意说:“道路上纷纷扰扰,行人悠闲来往,驾车奔驰,只求钱财。穿朱衣、束素带的当权之士,握住我的手,门前常常像集市一样。谚语说:‘钱没有耳朵,鬼也可以驱使。’难道是空话吗?”幽求子说:“能够驱使鬼的是钱,能够驱使人的是权。”大概也是同时代的说法。紫电与清霜。《三国典略》说:萧明写信给王僧辩,所有部曲都让他们招集同伴,投身军队,前后陆续聚集而来。霜一样寒冷的兵戈、闪电一样迅疾的武器,全都是武库中的兵器;龙鳞铠甲、犀皮盾牌,全都是云台将士的仪仗。唐代王勃《滕王阁序》说“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正是用的这个典故。以十四岁的少年,胸中藏有万卷书,千年以后,宿学大儒还不能知道它的出处,难道不是超越一世的奇才吗?杜子美、韩退之极力推重他,确实是有道理的。假使王勃和杜甫、韩愈同时代挥毫较量,恐怕地上的老马也追不上云中的俊鹘。后世之人妄加指摘,流传下来的说法真是荒谬。文章描写事物。嵇含《南方草木状》说:槟榔树的树皮像青桐,节像桂竹;树根不粗大,向上的枝条也不细小;枝条稠密挺直,千万株都一样;树形森然秀美,没有旁枝,顶端生叶。仰头看去,茫茫一片,像把一丛芭蕉插在竹梢上;风吹来时枝叶触动,像举起羽扇拂扫天空。俞益期给韩康伯的信说:槟榔树大的有三围,高的有九丈;叶子聚集在树顶,果房寄居在叶子下面,花开在果房中,果实结在果房外;抽出的穗像黍子,缀结的果实像栎实;树皮像桐树却更厚,树节像竹子却更密;树心空,外皮坚硬;弯曲时像倒挂的彩虹,伸直时像垂下的绳子。走进它的树林,显得空旷明朗;在它的树荫下,显得萧疏清凉。这简直是在明白地描绘槟榔图。毛文锡《茶谱》说:茶树像栟榈,叶子像栀子,花像蔷薇,果实像栟榈,叶子像丁香,根像胡桃。白居易《荔枝图序》说:荔枝树的形状圆圆的像帷盖,叶子像桂树和冬青,花像橘树春天开放的花;果实像丹砂,夏天成熟;果串像葡萄,果核像枇杷,果壳像红色丝织品,果膜像紫色薄绡;果肉晶莹洁白如冰雪,汁液甘甜如浓酪。大致就像这些,实际滋味还要超过它们。荔枝一旦离开树枝,第一天颜色改变,第二天香气改变,第三天味道改变,四五天以后,色香味全都消失了。这明显是在为两种事物传神写照。傅肱《蟹谱》说:螃蟹有像鹘的眼睛、鲎的脚,像蟒的脑袋、蝉的腹部;爪子像拳头和钉子,螯像手执大斧。济郓产的螃蟹颜色深紫,江南产的颜色青白,真像画出了螃蟹。宋代以后的人,哪里还能写出这样的语言呢?空游。柳宗元《小石潭记》说:“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来条,都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这句话本于郦道元《水经注》:“清水流经平潭,清洁澄澈而深;俯视水中的鱼类,好像在空中游动。”沈佺期诗说“鱼像悬在镜中”,也是运用郦道元的语意。落霞与秋水。《文选》所收褚渊碑文说:“风采仪态同秋月一样清朗,声誉文采同春云一样润泽。”庾信《马射赋》说:“落花同芝盖一起飞舞,杨柳和春旗是同一种颜色。”隋代《长寿寺舍利碑》说:“浮云和山岭松树共同张开伞盖,明月与山岩桂树分别聚成一丛。”王勃《滕王阁记》的话本于这些句子,然而王勃的文采哪里只是青出于蓝呢?即使说他前无古人,也可以。《升庵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巻五十四明杨慎撰《杜少陵论诗》杜少陵诗曰:「不及前人更无疑,逓相祖述竟先谁?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此少陵示后人以学诗之法,前二句戒后人之愈趋愈下,后二句勉后人之学乎其上也。葢谓后人不及前人者,以逓相祖述,日趋日下也。必也区别裁正浮伪之体,而上亲风雅,则诸公之上,转益多师,而汝师端在是矣。此説精妙,杜公复生,必防印可。然非予之説也,湏溪语罗履泰之説,而予衍之耳。李太白论诗李太白论诗云:「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况使束于声调,俳优哉!」故其赠杜甫诗有「饭颗之句」,葢讥其拘束也。余观李太白七言律絶少,以此言之,未窥六甲,先制七言者,视此可省矣。司空图论诗司空圗字表圣,避乱居王官谷。胡致堂评其清节髙致,为晚唐第一流人物,信矣。余尝爱其论诗云:「陈杜滥觞之余,沈宋始兴之后,杰出于江宁,宏思于李杜,极矣。右丞苏州,趣味澄夐,若清沇之贯达。大厯十数公,抑又其次。元白力勍而气孱,乃都市豪估耳。刘公梦得,杨公巨源,亦各有胜。刘得仁时得佳致,亦足涤烦。」又曰:「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贾浪仙诚有警句,观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寒澁,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其论皆是,而推尊右丞、苏州,尤见卓识,宜其独鸣于晚唐也。其文集罕传,余家有之,特摽其论诗一节。又有韵语云:「自知非诗,诗未为竒。精研苦链,思杳魄凄神,而不知;知而难状。挥之八垠,巻之万象。河浑沇清,放恣从横。涛怒霆蹴,掀鼇倒鲸,搀空擢壁,峥水掷防,鼓煦呵春霞,溶露滴隣女,自嬉补袖而舞,色丝屡空,续以麻絇,防革丁丁焮之,则穴蚁聚;汲汲积而隤凸。上有日星,下有风雅。歴试自是非吾私也。」其目曰:「诗赋。首句言自知非诗,乃是诗也;谓未为竒,乃是竒也。」句法亦险怪。范季随论诗宋范季随云:「唐末诗人虽格致卑浅,然谓其非诗则不可。今人作诗,但句语轩昂可听,其理略不可究。」叶晦叔论诗晦叔云:「七言律大抵多引韵起,若以侧句入尤峻律,如老杜『幽栖地僻』是也。然犹是对偶,若以散句起又佳,如『苦忆荆州醉司马』是也。」洪容斋送晦叔诗:「此地相从今嵗晚,登临况是客归时。却将襟抱向谁可,正尔艰难惟子知。」情到中年工作恶,别于生世易为悲。梅花尽醉沾江上,黯淡西风冻雨垂。正用此体。予谓絶句如刘长卿「天书逺召沧浪客」一诗尤竒。胡唐论诗胡子厚与予论诗曰:「人有恒言曰:唐以诗取士,故诗盛;今代以经义选举,故诗衰。此论非也。诗之盛衰,系于人之才与学,不因上之所取也。汉以射防取士,而苏李之诗、班马之赋出焉,此岂系于上乎?屈原之骚,争光日月,楚岂以骚取人耶?况唐人所取五言八韵之律,今所传省题诗多不工,今传世者非省题诗也。姑以画论:晋有顾凯之,唐有吴道▯,晋唐未尝以画取士也。至宋则马逺、夏珪,不足为顾吴之衙官;近代吴小仙、林良,又不足为马夏之奴仆。画既有之,诗亦宜然。谓之时代可也。」余深服其言。唐子元荐与予书论本朝之诗:「洪武初,髙季迪、袁可潜一变元风,首开大雅,卓乎冠矣。二公而下,又有林子羽、刘子髙孙炎、孙蕡、黄▯之、杨孟载辈,羽翼之。近日好髙论者曰:『沿习元体,其失也瞽』;又曰:『国初无诗,其失也聋』。一代之文,曷可诬哉?」永乐之末至成化之初,则微乎▯矣。▯治间,文明中天,古学焕日,艺苑则李怀麓、张沧洲为赤帜,而和之者多失于流易。山林则陈白沙、庄定山称白眉,而识者皆以为旁门。至李、何二子一出,变而学杜,壮乎伟矣。然正变云扰,而剽袭雷同比兴渐微,而风骚稍逺。唐子应徳箴其偏焉。嘉靖初,稍稍厌弃,更为六朝之调、初唐之体,蔚乎盛矣。而纎艶不逞,啴缓无当作,非神解传,同耳食。陈子约之议,其后焉。张子愈光滇之诗人也,以二子之论为的,故着之。敖器之评诗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四,明代杨慎撰《杜少陵论诗》。杜少陵诗说:“不如前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代代相互祖述,究竟是谁在前?分别裁正虚伪的诗体,亲近《风》《雅》;越是广泛地向众人学习,越是以众人为老师。”这是杜少陵告诉后人学习作诗的方法。前两句告诫后人不要一代不如一代,日益走下坡路;后两句勉励后人学习前人的上乘之处。意思是说,后人不如前人,是因为代代相互因袭,日益趋于低下。一定要辨别、裁正浮薄虚伪的诗体,向上亲近《风》《雅》,这样在各位前贤之上继续广泛求师,那么真正的老师就在这里了。这种解释精妙,杜甫如果再生,一定会击节认可。然而这不是我的说法,而是湏溪对罗履泰的说法,我只是加以发挥罢了。李太白论诗。李太白论诗说:“诗的兴寄应当深远微妙,五言诗不如四言诗,七言诗又比五言更流于靡弱。何况还要受声调约束,岂不成了俳优吗?”所以他赠给杜甫的诗中有“饭颗山头逢杜甫”之句,大概是在讥讽杜甫作诗过于拘束。我看李太白的七言律诗极少;由这句话看来,那些还没有通晓六甲之学,就先制作七言诗的人,读到这里可以有所省悟。司空图论诗。司空图字表圣,避乱居住在王官谷。胡致堂评论他的清高节操和高雅情致,认为是晚唐第一流人物,确实如此。我曾经喜爱他论诗的话:“陈子昂、杜甫开创余绪之后,沈佺期、宋之问开始兴盛之后,王昌龄在江宁杰出,李白、杜甫宏大的构思达到了极点。王右丞、韦苏州,趣味澄澈高远,像清水贯通流达。大历年间十几位诗人,又次于他们。元稹、白居易力量强劲而气势不足,只是都市里的豪商罢了。刘禹锡、杨巨源,也各有胜处。刘得仁有时能获得佳妙的情致,也足以洗涤烦恼。”又说:“王右丞、韦苏州,清澄淡泊而精致,格调已经包含其中,难道会妨碍雄健高举吗?贾岛确实有警策的句子,但看他全篇的意思却很贫乏。大体上,依附于寒涩之风,才可能显露才华,但这也是体制不完备。”他的评论都很正确,尤其推尊王维、韦应物,更可见卓越见识;难怪他能在晚唐独自发声。他的文集很少流传,我家藏有一部,特意摘录其中论诗的一段。另有一篇韵文说:“自己知道不是诗,诗却未必不奇。精心研磨苦苦锤炼,思绪幽远,精神凄清,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即使知道,也难以描状。挥洒可以充满八方,收卷可以包罗万象。河水浑浊而沇水清澈,纵横放恣。波涛怒吼,雷霆奔击,掀翻巨鳌,倒转大鲸;冲入天空,拔起峭壁,峥嵘的水势抛掷险阻;鼓动暖气呵护春霞,溶化露珠滴落在邻女身上。她自己高兴地补缀衣袖而起舞,彩色丝线屡屡用尽,只好接续麻绳;皮革铿锵地烧灼它,穴中的蚂蚁便聚集起来;” “急急忙忙积聚起来,堆得高低不平。上面有日月星辰,下面有《风》《雅》。历来反复考验,是非自有定论,并不是我的私意。”篇名叫“诗赋”。开头说“自知非诗”,其实正是诗;说“未为奇”,其实正是奇。句法也险峻怪异。范季随论诗。宋代范季随说:“唐末诗人虽然格调和意趣低浅,但说他们不是诗却不可以。如今人作诗,只是句子气势轩昂、听来悦耳,至于其中的道理,却大略无法推究。” 叶晦叔论诗。晦叔说:“七言律诗大多用押韵的句子开头,如果用仄声句开头,格律尤其峻拔,如老杜‘幽栖地僻’就是这样。不过它仍然是对偶;如果用散句开头,那就更好,如‘苦忆荆州醉司马’就是这样。”洪容斋赠给晦叔的诗说:“如今岁晚,我在此地和你相从;登临之时,况且正是客人归去的时候。可是我把胸中的情怀托付给谁呢?正当艰难之际,只有你知道我。”感情到了中年,仕途工作厌恶不堪;离开尘世,也容易生出悲哀。梅花尽在醉意中沾染江水,黯淡的西风伴着冻雨下落。这正是使用这种诗体。我认为绝句中,刘长卿“天书远召沧浪客”一首尤其奇妙。胡唐论诗。胡子厚和我谈论诗,说:“人们有句常说的话:唐代因为用诗取士,所以诗歌兴盛;本朝因为用经义选举,所以诗歌衰落。这种说法不对。诗歌的盛衰取决于人的才华和学问,不是因为君上取士的标准。汉代用射策取士,却有苏武、李陵的诗和班固、司马迁的赋出现,这难道取决于君上吗?屈原的《离骚》与日月争光,楚国难道是用《离骚》来选取人才的吗?何况唐人所取的是五言八韵的律诗,如今流传的省题诗大多不工;今天流传于世的作品,并不是省题诗。姑且拿绘画来作比:晋代有顾恺之,唐代有吴道玄,晋唐两代并没有用绘画取士。到了宋代,马远、夏珪还不足以给顾恺之、吴道玄做衙官;近代的吴小仙、林良,又不足以给马远、夏珪做奴仆。绘画既然如此,诗歌也应当如此。说是时代造成的,才可以。”我深深佩服他的话。唐子元荐写信给我评论本朝诗歌:“洪武初年,高季迪、袁可潜一变元代诗风,首先开创大雅,卓然为冠。两人以后,又有林子羽、刘子高、孙炎、孙蕡、黄玄之、杨孟载等人辅翼他们。近来喜欢高谈阔论的人说:‘沿袭元代诗体,坏处在于盲目。’” “又说:‘国初没有诗,坏处在于聋耳。’一代的文章,怎么可以这样诬蔑呢?”永乐末年至成化初年,诗文声势就稍微衰微了。弘治年间,文明如太阳升到中天,古学像阳光一样焕发;文艺界以李怀麓、张沧洲为旗帜,但应和他们的人大多失于轻浮流易。山林之中则以陈白沙、庄定山最为杰出,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们走的是旁门。到了李梦阳、何景明二人出现,转而学习杜甫,气势壮伟。然而正变之争纷纭如云,剽窃因袭之风雷同,比兴逐渐衰微,风骚传统也稍稍远去。唐子应德曾针砭他们的偏失。嘉靖初年,人们渐渐厌弃旧风,改作六朝声调、初唐体格,文风蔚然兴盛。但纤细艳丽而放纵无度,舒缓拖沓而没有内容的作品,不是精神领悟所得,只是耳食之谈。陈子约的议论是在此以后提出的。张子愈光是滇地的诗人,认为两位先生的议论切中要害,所以把它记录下来。敖器之评诗。

敖陶孙器之评诗曰: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沈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逺如饥鹰独出,竒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巻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韦苏州如园客独茧,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防落;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白乐天如山东父老,课农桑,事事言言皆着实;元防之如李▯年説天寳遗事,貌悴而神不伤;刘梦得如镂氷雕琼,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刘安鸡犬,遗响白云,覈其归存,恍无定处;韩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韩信独能;李长吉如武帝食露盘,无补多欲;孟东野如埋泉断劒,卧壑寒松;张籍如优工行乡饮醻献,秩如时有诙气;柳子厚如髙秋独眺,霁晚孤吹;李义山如百寳流苏,千丝鐡网,绮宻瓌妍,要非适用;宋朝苏东坡如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百怪,终归雄浑;欧公如四瑚八琏,正可施之宗庙;荆公如邓艾缒兵入蜀,要以险絶为功;山谷如陶▯景入官析理谈▯,而松风之梦故在;梅圣俞如关河放溜,瞬息无声;秦少防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后山如九臯独唳,深林孤芳,冲寂自妍,不求识赏;韩子苍如黎园按乐,排比得伦;吕居仁如散圣安禅,自能竒逸;其他作者未易殚陈。独唐杜工部如周公制作,后世莫能拟议。宋人论诗宋人论诗云:「今人论诗,往往要出处。『关关雎鸠』出在何处?此语似髙,而实卑也。何以言之?圣人之心,如化工,然后矢口成文,吐辞为经。自圣人以下,必须则古昔,称先王矣。若以无出处之语皆可为诗,则凡道听涂説,街谈巷语,酗徒之骂,坐里媪之詈鸡,皆诗也。亦何必读书哉?」此论既立,而村学究从而演之曰:「寻常言语,口头话,便是诗家絶妙辞。」噫!三百篇中,如国风之微婉,二雅之委蛇,三颂之简奥,岂寻常语、口头话哉?或举宋人语问予曰:「『关关雎鸠』出在何处?」予答曰:「在河之洲,便是出处。」此言虽戯,亦自有理。葢诗之为教,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关关」状鸟之声,「雎鸠」举鸟之名,「河洲」指鸟之地,即是出处也。岂必祖述前言,而后为出处乎?然古诗祖述前言者亦多矣。如云「先民有言」,又云「人亦有言」,或称「先民有作」,或称「我思古人」。《五子之歌》述皇祖有训,礼引逸诗,称「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小旻》刺厉王而错举《洪范》之五事,《大东》伤赋敛而歴陈保章之诸星。此即古诗述前言、援引典故之实也。岂可谓无出处哉?必以无出处之言为诗,是杜子美所谓伪体也。隋后主诗隋后主越王侗《杨叛儿》歌云:「青春正阳月,结伴戯京华。龙媒玉珂马,凤轸绣香车。水映临桥柳,风吹夹路花。日昏欢宴罢,相将归狭斜。」越王嗣位,史称其眉目如画,温厚仁爱,风格俨然。后为王世充所弑,临命礼佛曰:「愿自今以往,不复生帝王家。」噫,亦可怜矣!观其辞藻如此,若不生帝王家,岂不为文人学士耶?○隋越王諡恭帝,唐髙祖立代王侑,亦諡恭帝。二主同諡,葢东西不相闻也。简文枫叶诗梁简文帝《枫叶诗》云:「萎緑映葭青,疏红分浪白。落叶洒行舟,仍持送逺客。」此诗情景婉丽,本集亦不载。梁元帝阳云馆柳诗杨柳非花树,依楼自觉春。枝邉通粉色,叶底映红巾。带日交▯影,因风扫隙尘。入帘应有意,偏宜桃李人。此诗诸本所载不仝,以定本正之。劒门明皇诗予往年过劒门关,絶壁上见有唐明皇诗云:「劒阁横空峻,銮舆出狩囘。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乘时方在徳,嗟尔勒铭才,是诗英华及诸唐诗皆不载,故记于此。苏李五言诗苏文忠公云:「苏武、李陵之诗,乃六朝人拟作。宋人遂谓在长安而言,『江汉盈巵酒』之句,又犯惠帝讳,疑非本作。」予考之,殆不然。班固《艺文志》有《苏武集》《李陵集》之目。挚虞,晋初人也,其《文章流别志》云:「李陵众作,总杂不类,殆是假托,非尽陵志。」至其《善篇》有足悲者,以此考之,其来古矣。即使假托,亦是东汉及魏人,张衡、曹植之流始能之耳。杜子羙云:「李陵、苏武,是吾师。」子美岂无见哉?东坡跋黄子思诗云:「苏李之天成,尊之亦至矣。」其曰「六朝拟作者」,一时鄙薄萧统之偏辞耳。李陵诗脩文殿御览》载李陵诗云:「红尘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隂盛杀气,凄风从此兴。招揺西北指,天汉东南倾。嗟尔穷庐子,独行如履氷。裋褐中无绪,带断续以绳。写水置瓶中,焉辨淄与渑。巢父不洗耳,后世有何称。」此诗《古文苑》止载首二句,注云「下缺」,当补入之,以传好古者。顾况诗句

译敖陶孙字器之,评论诗说:魏武帝像幽燕的老将,气韵深沉雄厚;曹子建像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像饥鹰独自冲出,奇特矫健,无人能比;谢康乐像东海扬帆,风光明丽流动;陶彭泽像高空的绛云,舒展收卷自如;王右丞像秋水中的芙蓉,倚着风自我微笑;韦苏州像园客独自抽茧,暗中合于音律;孟浩然像洞庭湖刚刚起波,木叶将要凋落;杜牧像铜丸滚下斜坡,骏马冲下高坡;白乐天像山东父老,教人从事农桑,句句都说得实在;元微之像李龟年讲述天宝遗事,外貌憔悴而精神不伤;刘梦得像雕冰琢玉,流光自然照耀;李太白像刘安升天后鸡犬随之,余音遗响在白云间,考察其归宿和存在,恍惚没有定处;韩退之像背水囊沙,只有韩信能够做到;李长吉像汉武帝食用露盘上的仙露,对实际没有补益而欲望很多;孟东野像埋在泉下的断剑、横卧山谷的寒松;张籍像优伶举行乡饮酒礼,秩序井然但时时带有诙谐之气;柳子厚像深秋独自远眺,雨后傍晚孤笛吹响;李义山像百宝流苏、千丝铁网,华丽繁密而瑰奇妍丽,但终究不适合实用;宋代苏东坡像天河倾注,倒流连接沧海,变化出百般怪异,最后归于雄浑。” 欧阳公像四瑚八琏这样的礼器,正好用来供奉宗庙;荆公像邓艾缒兵进入蜀地,必须以险绝取胜;山谷像陶弘景入仕后分析事理、谈论玄理,而松风之梦依然存在;梅圣俞像关河放水,转瞬之间悄无声息;秦少游像年轻女子春日行走,最终仍不免过于婉弱;后山像九皋孤鹤独鸣,深林中独自开放的芳花,冲淡寂静而自显妍美,不求世人赏识;韩子苍像梨园按乐演奏,排列配合很有条理;吕居仁像散圣参禅,自然能够奇逸;其他作者难以一一说尽。只有唐代杜工部像周公制作礼乐,后世没有人能够仿拟评论。宋人论诗。宋人论诗说:“如今人们谈诗,往往要求有出处。‘关关雎鸠’出自哪里?这话看似高明,实际上很卑浅。为什么这样说?圣人的心,就像造化一样,然后一开口便成文章,吐出的言辞便成为经典。圣人以下的人,必须取法古昔,称述先王。若以为没有出处的话都可以作诗,那么凡是道听途说、街谈巷语、醉汉的骂人话、坐在里巷中的老妇骂鸡的话,也都可以算诗了,又何必读书呢?”这种论调一成立,乡村学究便跟着发挥说:“平常说话、口头语,就是诗家最精妙的辞句。”唉!《三百篇》中,如《国风》的含蓄委婉、《二雅》的曲折从容、《三颂》的简约深奥,难道是平常话、口头话吗?有人举宋人的话来问我:“‘关关雎鸠’出自哪里?”我回答说:“在河之洲,这就是出处。”这话虽是戏言,却也有道理。因为诗的教化作用,往往在于使人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关关”描写鸟叫声,“雎鸠”点出鸟名,“河洲”指明鸟所处的地方,这就是出处。难道一定要承袭前人的话,才算有出处吗?不过,古诗中承袭前人话语的也很多。例如说“先民有言”,又说“人亦有言”,有时称“先民有作”,有时称“我思古人”。《五子之歌》述说皇祖的训诫,《礼记》引用逸诗,称道“从前我们的先正,他的话明白而清正”。《小旻》讥刺厉王,却错杂引用《洪范》的五种事理;《大东》哀叹赋税搜刮,详细列举保章氏所掌管的各颗星宿。这就是古诗述说前人言语、援引典故的实际例子。怎么能说没有出处呢?如果一定把没有出处的话当作诗,就是杜子美所谓的‘伪体’。隋后主诗 隋后主越王侗的《杨叛儿》歌说:“青春正值阳春之月,结伴在京城游玩。龙媒般的良马佩着玉珂,凤轸般的华车绣着香囊。水光映照临桥的柳树,春风吹拂夹路的花朵。太阳西斜,欢宴结束,彼此相伴回到狭斜小巷。”越王继承帝位,史书称他眉目如画,温厚仁爱,气度庄严。后来被王世充杀害,临死时礼佛说:“愿从今以后,不再出生在帝王之家。”唉,也真令人怜惜!看他文辞如此优美,如果不生在帝王之家,难道不会成为文人学士吗?隋越王谥号为恭帝,唐高祖所立的代王侑,也谥为恭帝。两位君主同用一个谥号,大概是东西相隔,彼此并不知道吧。简文枫叶诗 梁简文帝《枫叶诗》说:“枯萎的绿叶映着青色的芦苇,稀疏的红叶分开白色的水浪。落叶洒落在行舟上,仍然拿它来送远方的客人。”这首诗情景婉转秀丽,《梁简文帝集》中也没有收录。梁元帝阳云馆柳诗 杨柳并不是花树,依傍楼台自然让人感到春意。枝边通透着粉红色,叶底映照着红色的手巾。阳光下交错出窗影,借着风扫去缝隙里的尘土。它进入帘中似乎别有情意,偏偏适合桃李般的美人。这首诗各本所载不同,现以定本校正。剑门明皇诗 我过去经过剑门关,在绝壁上看到唐明皇的诗,说:“剑阁横亘长空,山势险峻,銮舆出外巡狩归来。青翠的屏障高达千仞,丹红的山岭由五丁开辟。灌木缠绕着旗帜转动,仙云拂过马匹而来。”正值乘势而起、功业在身的时候,可叹你有勒石铭功的才华。这首诗,《英华》以及各类唐诗都没有收载,所以记在这里。苏李五言诗 苏文忠公说:“苏武、李陵的诗,是六朝人拟作的。宋人于是说,诗中身在长安却说‘江汉盈卮酒’,而且触犯了惠帝的名讳,因此怀疑不是他们的原作。”我考察这些情况,恐怕并不是这样。班固《艺文志》中有《苏武集》《李陵集》的目录。挚虞是西晋初年人,他的《文章流别志》说:“李陵的作品多而杂乱,风格不类,恐怕是假托之作,不全是李陵的意旨。”至于其中《善篇》有足以令人悲伤的内容,由此考察,它流传得很古了。即使是假托,也应是东汉或魏代的人所作,只有张衡、曹植这一类人物才做得到。杜子美说:“李陵、苏武,是我的老师。”子美难道会毫无见地吗?东坡为黄子思的诗作跋说:“苏武、李陵诗歌的天然成就,推尊它们也已经达到极高程度了。”他说“六朝人拟作”,只是当时鄙薄萧统偏颇说法的一时之论罢了。李陵诗 《修文殿御览》载有李陵诗:“红尘遮蔽天地,白日为何如此昏暗?微弱的阴气积盛成肃杀之气,凄厉的风从这里兴起。摇光星指向西北,天河向东南倾斜。可叹你这困穷的庐中人,独自行走如同踩在冰上。粗布短衣里面空空荡荡,腰带断了只好用绳子接续。把水写入瓶中,哪里能分辨是淄水还是渑水?巢父尚且不肯洗耳,后世又有什么可称道的呢?”这首诗《古文苑》只载开头两句,注说“以下缺失”,应当补录进去,以流传给喜好古诗的人。顾况诗句

顾况诗「逺寺吐朱阁,春潮浮绿烟」二句情景絶妙,虽入《文选》可也。然况集不载,因知古人诗文虽全集,亦有遗者。如张文昌《白鼍行》有汉魏歌谣之风,《长干行》有国风《河广》之意,集中不载。李徳裕《鸳鸯篇》有目无诗,而《唐诗纪事》幸载之。庾肩吾烛影诗垂焰垂花,比芳树;随风随水,俱难驻。秦娥软舞,隙中来。李吾夜绩,光中度。烛龙潜曜,城乌啼。隂隂叠鼓,朝天去。庾信诗庾信之诗,为梁之冠絶,啓唐之先鞭。史评其诗曰:「绮艶。」杜子美称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绮艶、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独子美能发其妙。余尝合而衍之曰:「绮多伤质,艶多无骨,清易近薄,新易近尖。」子山之诗,绮而有质,艶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为老成也。若元人之诗,非不绮艶,非不清新,而乏老成;宋人诗则强作老成态度,而绮艶、清新槩未之有。若子山者,可谓兼之矣。不然,则子美何以服之如此。陆士衡诗陆士衡诗「感别惨,舒翮思归乐,遵渚」注:舒翮谓鹄,遵渚谓鸿。言感别之情惨于舒翮之飞鹄,思归之志乐于遵渚之征鸿也。宗懔顾野王二诗宗懔《春望》诗曰:「日暮春台望,徙倚爱余光。都尉新移枣,司空始种杨。一枝犹桂馥,十步有兰香。望望无萱草,沉忧竟不忘。」顾野王《芳树》诗曰:「上林通建章,杂树徧林芳。日影桃蹊色,风吹梅径香。幽山桂叶落,驰道柳条长。折荣遗路逺,用表莫相忘。」二诗前首五用草木名,后首四用草木名。在后人则不胜其赘矣,而清丽脱洒如此。宗诗前联「都尉移枣」葢用《汉艺文志》有尹都尉移植枣杏梅李法,「司空种杨」则用《淮南子·时则训》「三月其官司空,其树杨也」。用事颇僻,故须诠诂始见其妙。傅▯杂诗傅▯《杂诗》:「摄衣步前庭,仰观南鴈翔。▯景随形运,流响归洞房。」五臣注:「景,鴈影也,映于月光而色▯也。」二句皆承上文説鴈。其防始白,五臣注亦不可废。阮籍诗昔余逰大梁,登于黄华颠。应龙沉冀州,妖女不得眠。按《战国防赵武灵王西至河,登黄华之上,梦处女鼓琴歌诗,因纳吴广女娃嬴孟姚。其先七世而兆于简子之梦,及入宫而夺嫡乱国,岂非妖女乎【张平子应问曰:「女魃北而应龙翔,合而观之,可见其微意。葢当是时,魏明帝郭后毛后妬宠相杀,正类武灵王事,故隠语怪説,亦《春秋》定哀作微辞意也。」顔延年曰:「阮公身事乱朝,常恐遇祸,因兹咏懐,虽志在讥刺,而文多隠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故粗明大意,略其幽防也。」信哉】谢灵运逸诗谢灵运有集,今亡。其诗独《文选》及《乐府》《艺文类聚》所载数十首耳。余见《永嘉记》所引断章,诸选不收者,今録于此。温州柟溪诗曰:「澹潋结寒波,檀栾秀霜质。洞合水屡迷,林回岩愈宻。」登石室飰僧诗曰:「迎旭淩絶巘,映▯归椒浦。结架非丹楹,借田资宿莽。」又泉山诗曰:「清旦索幽异,方舟越坰郊。石室穿林陬,飞泉发树梢。」丹山诗曰:「遨逰碧沙渚,坦荡丹山峯。」曹子建遗诗曹子建《弃妇篇》云:「石榴植前庭,緑叶揺缥青,丹华灼烈烈,璀彩有光荣,光好晔流离,可以处淑灵。有鸟飞来集,拊翼以悲鸣。悲鸣夫何为?丹华实不成,拊心长叹息。无字当归宁,有子月经天,无子若流星。天月相终始,流星没无精。栖迟失所宜,下与瓦石并。忧懐从中来,叹息通鸡鸣,反侧不能寐。逍遥于前庭,踟蹰还入房。肃肃帷幕声,褰帷更摄带,抚▯弹鸣筝,慷慨有余音,要妙悲且清。收泪长叹息,何以负神灵?消揺待霜露,何必春夏成?晩获为良实,愿君且安宁。」此诗,郭茂倩《乐府》不载,近刻子建集亦遗焉。幸《玉台新咏》有之,遂录以传。陈子昻诗陈子昂送客诗云:「故人洞庭去,杨柳春风生。相送河洲晩,苍茫别思盈。白苹已堪把,绿芷复含荣。江南多桂树,归客赠生平。」今本作「平生」,非书所以贵旧本也。余见新本,疑其误,而思之未得,一见旧本,释然。韩退之诗韩文公赠张曙诗云:「久钦江总文才妙,自叹虞翻骨相屯。」以忠直自比,而以奸佞待人,岂圣贤谦已恕人之意哉?考曙之为人,亦无奸佞,似江总者。若曰以文才论,何不以鲍照、何逊为比,而必曰江总乎?此乃韩公平生之病处,而宋人多学之,谓之占地步,心术先壊矣。何地步之有?杜审言诗杜审言《早春逰望》诗,唐《三体选》为第一首,是也。首句「独有宦逰人」,第七句「忽闻歌古调」,妙在「独有」「忽闻」四虚字。《文选》殷仲文诗「独有清秋日」,审言祖之,葢虽二字亦不茍也。诗家言子美无一字无来处,其祖家法也。张説诗

译顾况诗中“远寺吐出朱红楼阁,春潮浮起绿色烟霭”两句,情景极其美妙,即使收入《文选》也可以。然而顾况集中没有收录,由此可知古人的诗文即使编成全集,也仍有遗失的。比如张文昌的《白鼍行》有汉魏歌谣的风格,《长干行》有《国风·河广》的意味,集中都没有收载。李德裕《鸳鸯篇》只有篇目没有诗文,幸而《唐诗纪事》还保存了它。庾肩吾烛影诗 下垂的火焰、下垂的花朵,可以同芳树相比;随着风、随着水,都难以停驻。秦娥的轻柔舞姿,从缝隙间映来;李吾夜里纺绩,身影在光中经过。烛龙潜藏光辉,城上的乌鸦啼叫。阴沉沉的重鼓声响起,向着朝廷而去。庾信诗 庾信的诗,是梁代最杰出的诗篇,并且为唐代诗歌开了先路。史书评论他的诗说“绮丽艳美”。杜子美称赞他说“清新”,又说“老成”。绮丽艳美、清新,人人都知道;而其中的老成,只有子美能揭示它的妙处。我曾把这些特点合起来发挥说:“过于绮丽容易伤害质实,过于艳丽容易缺乏骨力,过于清容易流于浅薄,过于新容易流于尖刻。”子山的诗,绮丽却有质实,艳美却有骨力,清新却不浅薄,新奇却不尖刻,所以称得上老成。元人的诗并非不绮丽艳美,也并非不清新,只是缺少老成;宋人的诗则勉强摆出老成的姿态,而绮丽艳美、清新一概都没有。像子山这样,才可以说兼备这些优点。否则,子美为什么会这样推服他呢?陆士衡诗 陆士衡诗中有“感别惨,舒翮思归乐,遵渚”。注说:“舒翮”指鹄鸟,“遵渚”指鸿雁。意思是说,感伤离别的心情,比舒展翅膀飞翔的鹄鸟还要惨痛;思念归去的心志,比沿着水洲飞行的鸿雁还要快乐。宗懔、顾野王二诗 宗懔《春望》诗说:“日暮时登春台远望,徘徊流连,喜爱余晖。都尉新近移栽枣树,司空刚开始种杨树。一枝桂树仍然散发芳香,十步之内便有兰花香气。远远望去却没有萱草,深沉的忧愁始终不能忘怀。”顾野王《芳树》诗说:“上林苑通向建章宫,杂树遍布树林,散发芳香。阳光映照桃树小路的颜色,风吹过梅花小径的香气。幽深山中的桂叶飘落,驰道旁的柳条修长。折下花朵赠给远行的人,以此表示不要彼此相忘。”前一首五次使用草木名称,后一首四次使用草木名称。若是后人这样写,未免过于繁复;但这里却清丽洒脱到如此程度。宗懔诗前一联“都尉移枣”,大概用了《汉书·艺文志》中所载尹都尉移植枣、杏、梅、李的办法;“司空种杨”则用了《淮南子·时则训》所说“三月,其官司空,其树杨”。用典相当冷僻,所以必须加以诠释,才能看出其中的妙处。傅玄杂诗 傅玄《杂诗》说:“提起衣襟走到前庭,抬头看南飞的雁群。幽玄的天色随着形体运行,流动的声响回到深闺。”五臣注说:“景,是雁的影子,映在月光中而呈玄色。”这两句都承接上文说雁。它的下半句文字开始清楚,五臣的注也不能废弃。阮籍诗 从前我游历大梁,登上黄华山顶。应龙沉没在冀州,妖女使人不能安眠。按《战国策》说,赵武灵王向西到达黄河,登上黄华山,梦见一位处女弹琴唱歌,于是纳了吴广的女儿娃嬴孟姚。她的事情在七代以前就由赵简子的梦预示,等她入宫后便争夺嫡位,扰乱国家,难道不是妖女吗?张平子《应问》说:“女魃向北而去,应龙飞翔,合起来看,可以看出其中隐微的意思。大概当时魏明帝的郭后、毛后争宠相杀,正像赵武灵王的事情,所以用隐语怪说来表达,也有《春秋》在定公、哀公时用微言寄托讥刺的意味。”颜延年说:“阮公身处乱朝,常常害怕遭祸,因此借此吟咏抒怀;虽然意在讥刺,但文字多有隐避,百代之后难以推测他的真实心情,所以我姑且说明大意,略去其中幽深隐微之处。”确实如此。谢灵运逸诗 谢灵运有文集,如今已经亡佚。他的诗只有《文选》《乐府》《艺文类聚》所载的几十首而已。我见到《永嘉记》所引用的残篇,其中有些为各选本未收的,现抄录在这里。温州柟溪诗说:“清淡的水波凝结成寒冷的水流,青竹秀出经霜的本质。山洞与水相合,水流屡屡使人迷失;树林回转,岩石越发幽密。”《登石室饭僧》诗说:“迎着旭日登上绝高的山峰,映着月光归到椒浦。搭起的架屋不是丹红的栋梁,借荒田来供给住宿。”又有《泉山诗》说:“清晨寻求幽深奇异的景物,乘着方舟越过郊野。石室穿过树林的角落,飞泉从树梢间涌出。”《丹山诗》说:“在碧绿的沙洲游玩,坦荡地面对丹山的山峰。” 曹子建遗诗 曹子建《弃妇篇》说:“石榴栽在前庭,绿色的叶子摇曳着青碧色,红艳的花朵灼灼盛放,灿烂的色彩闪耀着光荣。光彩明亮流转,可以用来安置贤淑的女子。有鸟飞来停集,拍打翅膀悲鸣。悲鸣是为什么?红花结不成果实,拍着胸口长声叹息。没有儿子的妇人,应当回娘家;有儿子,便如月亮运行在天上;没有儿子,就像流星一样。有子之月始终运行,无子之流星消失而无光。失去所宜居的处境,低下身来与瓦石并列。忧愁从心中涌出,叹息一直到鸡鸣,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在前庭徘徊,又迟疑着回到房中。帷幕发出飒飒声,掀起帷幕重新束好衣带,抚弦弹奏鸣筝,慷慨激昂,余音不绝,声音美妙而又悲清。收住眼泪长声叹息,怎么会辜负神灵?消磨时光等待霜露,何必一定要在春夏结果?晚些时候结出好果实,愿君暂且安宁。”这首诗,郭茂倩《乐府》没有收录,近来刊刻的子建集也遗漏了。幸亏《玉台新咏》中有它,于是抄录下来使之流传。陈子昂诗 陈子昂《送客诗》说:“故人要到洞庭去,杨柳在春风中萌发。傍晚在河洲相送,苍茫的离愁充满胸中。白色的蘋草已经可以采摘,绿色的芷草又含着繁盛的花朵。江南有许多桂树,归客把它们赠给平生知己。”现在通行本作“平生”,并不是古书之所以可贵的旧本写法。我见到新本时,怀疑是错误,却一直想不出缘故;一见旧本,便释然了。韩退之诗 韩文公赠张曙的诗说:“久已钦佩江总的文才美妙,自己却感叹虞翻的骨相困顿。”他把自己比作忠直之人,却把别人当作奸佞之徒,难道是圣贤谦抑自己、宽恕别人的意思吗?考察张曙的为人,他也并不是像江总那样的奸佞。如果说是以文才作比较,为什么不拿鲍照、何逊相比,却一定要说江总呢?这正是韩公平生的毛病所在,而宋人多有意仿效,把它说成“占据地步”,内心的术数先已经败坏了。哪里有什么地步可占呢?杜审言诗 杜审言《早春游望》诗,唐代《三体诗选》把它列为第一首,是正确的。首句“独有宦游人”,第七句“忽闻歌古调”,妙处在“独有”“忽闻”四个虚字。《文选》中殷仲文诗有“独有清秋日”,杜审言承袭了它,可见即使是两个字也不能随便使用。诗家说子美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这正是继承了他家的诗法。张说诗

江总折杨柳云:「塞北寒胶折,江南杨柳结。不悮倡园花,遥同葱岭雪。春心既骀荡,春树聊攀折。共此依依情,无奈年年别。」唐张説诗亦云:「塞上绵应折,江南草可结。欲持梅岭花,逺竞榆关雪。」微变数字,不妨双美。沈满怨诗:「征人久离别,故国音尘絶。梦里洛阳花,觉来葱岭雪。」刘方平梅诗:「嵗晚芳梅树,繁苞四面同。春风吹渐落,一夜几枝空。小妇今如此,长城恨不同。莫将辽海雪,来此后庭中。」王建诗擡起俗语也古亦有之。王建《宫词》:「红灯睡里看春云,云上三更直宿分。金砌雨来行步滑,双双擡起隠金裙。」崔涂王维诗崔涂《旅中诗》渐与骨肉逺,转于僮仆亲,诗话亟称之。然王维《郑州诗》「他乡絶俦侣,孤客亲僮仆」,已先道之矣,但王语浑含,胜崔。王摩诘遗诗王摩诘诗,今所传仅六巻。如「轻隂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一首,见于洪觉范《天厨禁脔》。「人家在仙掌,云气欲生衣」二句,见于董逌画跋,而本集不载,则知其诗遗落多矣。韦应物苏州郡斋燕集诗诗话称韦苏州郡斋燕集首句「兵衞森画防,燕寝凝清香。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为一代絶倡。余读其全篇,每恨其结句云「吴中盛文史,羣彦今汪洋」,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深为未称。后见宋人《丽泽编》无后四句,三十年之疑一旦释之。是日中秋,与▯山杨从龙饮,读之以为千古一快,几欲如贯休之撞钟矣。刘禹锡诗元和以后,诗人之全集可观者数家,当以刘禹锡为第一。其诗入选及人所脍炙,不下百首矣。其未经选全篇,如棼丝瀑云,飞流透嵌隙,喷洒如丝棼,含晕迎初旭,翻光破夕曛。余波绕石去,碎响隔溪闻。却望琼沙际,逶迤见脉分。乐府絶句云:「大艑髙帆一百尺,新声促柱十三弦。杨州市里商人女,来占江西明月天。」咏砚云:「烟岚余斐亹,水墨两氤氲。好与陶贞白,松▯写紫文。」咏莺杂体云:「莺能语,多情春将半。天欲明,始逢南陌复集东城。林疎时见影,花宻但闻声。」营中縁催短笛,楼上欲定哀筝。千门万户垂杨里,百啭如簧烟景晴。五言摘句如:「桃花迷隠迹,防叶慰忠魂。又残兵疑鹤唳,空垒辨乌声。又路尘髙出树,山火逺连霞。又登台吸瑞景,飞步翼神飚。」咏花云:「香归陶令宅,艶入孝王家园。」景云:「傅粉琅玕节,薰香菡萏茎。榴花裙色好,桐子药丸成。」妓席云:「容华本南国,妆束学西京。月落方收鼓,天寒更炙笙。」七言如:「中国书流让皇象,北朝文士重徐陵。」又「桂岭雨余多鹤籍,茗园晴望似龙鳞。」又「连樯估客吹羌笛,荡桨巴童歌竹枝。」又「眼前名利同春梦,醉里风情敌少年。」又「野草芳菲红锦地,逰丝撩乱碧罗天。」又「青城三百九十桥,夹岸朱楼隔柳条。」又「三花秀色通春幌,十字春波绕宅墙。」又「海峤新辞永嘉守,夷门重见信陵君。」又「水底逺山云似雪,桥邉平岸草如烟。」又「外集有观舞一首云:「山鸡临清镜,石燕赴遥津。何如上客防长袖,入华裀。体轻若无骨,观者皆耸神。曲尽囘身去,层波犹注人。」宛有六朝风致,尤可喜也。刘全集今多不传,予旧选之为句圗,今录其尤著者于兹云。三罗诗晚唐江东三罗,罗隠、罗邺、罗虬也,皆有集行世,当以邺为首。如《闺怨》云:「梦断南窻啼晓乌,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帘外如珪月,还照邉庭到晓无。」南行云:「腊晴江暖鸊鹈飞,梅雪香沾越女衣。鱼市酒,村相识徧。短▯歌,月醉方归。」此二诗,隠与虬皆不及也。王适诗忽见寒梅树开花,汉水滨,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此王适梅花诗也,唐音选之一首足传矣。适,唐初人,陈子昂列传云:“幽人王适见感遇诗曰:‘是必为海内文宗矣’,即其人也。”予见《蜀志》载王适《蜀中旅懐》一首云:“有时须问影,无事则书空。弃置如天外,平生似梦中。别离同夜月,愁思隔秋风。老少悲顔驷,盈虚悟翟公。”葢因旅逰入蜀而见子昂也。近注《唐音》,以王适为韩退之铭其墓者,不知开元以后,安得此句法哉?不惟胸中无书,又且目中无珠,妄浅如此,何以注为?马戴诗严羽卿云:「马戴之诗为晚唐之冠,信哉!」其《蓟门懐古》云:「荆卿西去不复返,易水东流无尽时。日暮萧条蓟城北,黄沙白草任风吹。」雅有古调。至如「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虽柳吴兴无以过也。韩翊诗唐人评韩翊诗,谓比兴深于刘长卿,觔节减于皇甫冉。比兴,景也;觔节,情也。张继诗国语》室无悬耜,野无奥草。”《尉缭子》兵法:“耕有春悬耜,织有日断机。”言用兵之妨于耕织也。唐张继诗:“女停襄邑杵,农废汶阳耕。”葢祖《尉缭子》之语。刘驾诗

译江总《折杨柳》说:“塞北寒冷,胶树应当冻裂;江南杨柳,枝条正好交结。不要误以为倡家园中的花朵,远远看去同葱岭的白雪一样。春心已经荡漾,姑且攀折春树。共同怀有这依依不舍的情意,却无奈年年分别。”唐代张说也说:“塞上的绵树应该冻裂,江南的草可以交结。想拿梅岭的花朵,远远争看榆关的白雪。”只略微改动几个字,并不妨碍两首都很美。沈满怨诗说:“征人长久离别,故国音信全无。梦中看见洛阳的花,醒来却是葱岭的白雪。”刘方平《梅诗》说:“岁暮时芳梅树上花苞繁密,四面都一样。春风吹来渐渐凋落,一夜之间几枝花便空了。年轻妇人如今也是这样,长城之外的怨恨却不同。不要把辽海的白雪带到这里的后庭中来。” 王建诗 把人抬起来这种俗语,古代也有。王建《宫词》说:“红灯下在睡梦中看春云,云上三更时分值夜宿卫。金阶被雨淋后走路很滑,成双成对地抬起隐约露出的金色裙裾。” 崔涂、王维诗 崔涂《旅中诗》说“渐渐同骨肉亲人疏远,反而越来越亲近童仆”,诗话屡屡称道它。然而王维《郑州诗》说“在他乡断绝了同伴,孤独的客人反而亲近童仆”,已经先说过了,只是王维的语言含蓄浑厚,胜过崔涂。王摩诘遗诗 王摩诘的诗,如今流传的只有六卷。比如“轻轻的阴云停住了小雨,深深的庭院白日里懒得打开。坐着看苍苔的颜色,仿佛要爬上人的衣服来”一首,见于洪觉范《天厨禁脔》;“人家坐落在仙掌山,云气仿佛要生到衣服上”两句,见于董逌的画跋,而王维本集没有收载,由此可知他的诗遗失很多。韦应物苏州郡斋燕集诗 诗话称赞韦苏州《郡斋燕集》开头“兵卫森严排列如画,燕寝凝聚着清香。海上风雨到来,池阁中逍遥而觉清凉”,是一代绝唱。我读到全篇时,每每遗憾结尾说“吴中盛产文史之士,群贤如今浩大无边”,以为这样才知道是大藩之地,难道只是财赋强盛吗,实在很不相称。后来见到宋人《丽泽编》没有后四句,三十年的疑惑一下子释然了。这一天正值中秋,我和弘山杨从龙饮酒,读到它,认为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几乎想像贯休那样撞钟庆贺。刘禹锡诗 元和以后,诗人的全集中值得观赏的有好几家,应当以刘禹锡为第一。他的诗被选入选本、被人熟知传诵的,不下百首。那些未被选录的完整诗篇,如《棼丝瀑》:“云气飞流穿透山间缝隙,喷洒下来像纷乱的丝线;含着彩晕迎接初升的太阳,翻动光芒冲破傍晚的昏暗。余下的水波绕石流去,细碎的声响隔着溪水传来。回头望向琼沙的边际,曲折绵延看见水脉分流。”乐府绝句说:“大船高帆高达一百尺,新声急促地弹奏十三弦。扬州市里的商人女子,来占尽江西明月照耀的长天。”《咏砚》说:“烟岚留下缥缈的色彩,水墨两相氤氲。好把它赠给陶贞白,在松窗下书写紫色的文字。”《咏莺杂体》说:“黄莺能够鸣叫,多情的春天将近一半。天将破晓,才在南边小路相逢,又聚集到东城。树林稀疏时看得见身影,花朵繁密只听得到声音。军营中缘何催促短笛,楼上正要安置哀筝。千门万户都在垂杨之间,百般啭鸣如笙簧,烟景晴明。五言摘句如:“桃花使隐者的踪迹迷失,防叶抚慰忠臣的魂魄。又如残兵疑听鹤鸣,空营垒中辨认乌鸦声。又如道路尘土高出树梢,山火远远连接晚霞。又如登台吸纳祥瑞景色,飞步如有神风相助。”《咏花》说:“花香归入陶令的宅院,花艳进入孝王的园林。” 《景》说:“白粉般的竹节,散发香气的荷茎。石榴花的裙色美好,桐子已经制成药丸。”《妓席》说:“容貌光华本出自南国,妆束却学习西京。月落以后才收起鼓,天气寒冷更要烘暖笙管。”七言诗如:“中原书法家推让给皇象,北朝文士尊重徐陵。”又如“桂岭雨后多有鹤巢,晴日眺望茶园像龙鳞”。又如“连樯的商客吹奏羌笛,划桨的巴地儿童歌唱《竹枝》”。又如“眼前的名利同春梦一样,醉中的风情可与少年相比”。又如“野草芳香繁盛,铺成红锦般的大地;游丝纷乱,缭绕在碧罗般的天空”。又如“青城有三百九十座桥,夹岸的朱楼隔着柳条相望”。又如“三花的秀美映入春日帘幕,十字形的春水环绕宅院墙垣”。又如“海边山岭新近辞别永嘉太守,夷门重新见到信陵君”。又如“水底远山的云像白雪,桥边平坦的岸上青草如烟”。又如外集中有《观舞》一首:“山鸡临着清澈的镜子,石燕飞向遥远的水津。哪比得上上客挥动长袖,进入华美的褥席?身子轻盈仿佛没有骨头,观看的人全都惊叹神情。曲子结束转身离去,层层水波仍然映注着人的身影。”很有六朝的风致,尤其可喜。刘禹锡的全集如今多已失传,我过去曾把它选编为句图,现在录出其中尤其著名的篇句。三罗诗 晚唐江东的“三罗”,是罗隐、罗邺、罗虬,他们都有文集流传,应当以罗邺为第一。例如《闺怨》说:“梦中惊醒,南窗外晓鸦啼叫;昨夜庭院梧桐降下新霜。不知帘外如玉圭般的月亮,是否也照到边庭直到天明。”《南行》说:“腊月晴日江水温暖,鸊鹈飞翔;梅花上的雪香沾染了越女的衣裳。鱼市和酒家,村中相识的人遍布;短笛歌唱,直到月下醉了才归。”这两首诗,罗隐和罗虬都比不上罗邺。王适诗 忽然看见寒梅树开花,在汉水岸边;不知道是春色来得早,还是怀疑是弄珠人。这是王适的《梅花诗》,《唐音》选录其中一首,已经足以流传。王适是唐初人,陈子昂本传说:“幽居之士王适见到《感遇诗》,说:‘这一定会成为海内的文宗了。’”说的就是这个王适。我见《蜀志》载有王适《蜀中旅怀》一首:“有时需要询问自己的身影,无事便在空中写字。被弃置在天边之外,平生仿佛都在梦中。离别同对夜月,愁思隔着秋风。老少都为颜驷而悲,盛衰由翟公而悟。”大概是他因游历进入蜀地,才见到了陈子昂。近来的《唐音》注本把王适说成韩退之为他墓碑作铭的那个人,却不知道开元以后的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句法呢?不但胸中没有书,而且眼中也没有明珠,荒谬浅陋到这种程度,凭什么作注呢?马戴诗 严羽卿说:“马戴的诗是晚唐第一,确实如此!”他的《蓟门怀古》说:“荆轲向西离去再也没有回来,易水向东流去永无尽头。日暮时蓟城北面一片萧条,黄沙白草任凭风吹。”很有古调。至于“猿猴在洞庭树上啼叫,人坐在木兰舟中”,即使柳吴兴也无法超过它。韩翊诗 唐人评论韩翊的诗,说它比刘长卿的比兴更深,比皇甫冉的筋节稍弱。比兴,是写景;筋节,是抒情。张继诗 《国语》说:“室内没有悬挂的耒耜,田野中没有深藏的杂草。”《尉缭子》兵法说:“耕作时正值春天却悬起耒耜,织布时正值白日却割断织机。”说的是用兵会妨碍耕作和纺织。唐代张继的诗说:“女子停下襄邑的捣衣杵,农夫荒废了汶阳的耕作。”大概承袭了《尉缭子》的话。刘驾诗

刘驾诗体近卑,无可采者。独“上马续残梦”一句,千古絶唱也。东坡改之作“瘦马兀残梦”,便见无味矣。张旭诗张旭以能书名,世人罕见其诗。近日吴中人有收其《春草帖》一诗,陆子渊为余诵之。所谓“春草青青万里余,邉城落日见离居。情知海上三年别,不寄云间一纸书”,可谓絶唱。余又见崔鸿胪所藏,有旭书石刻三诗:其一《桃花矶》云:“隠隠飞桥隔墅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青溪何处邉。”其二《山行留客》云:“山光物态弄春辉,莫为轻隂便拟归。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其三《春逰值雨》云:“欲寻轩槛列清樽,江上烟云向晩昬。须倩东风吹散雨,明朝却待入华园。”字画竒怪,摆云捩风,而诗亦清逸可爱。好事者模为四▯,悬之。李益诗李益集》有乐府杂体一首,云:“蓝叶郁重重,蓝花石榴色。少女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炉火,弃若秋风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无别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故。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既为随阳鴈勿学西流水。”此诗比兴有古乐府之风,唐人鲜及。或云非益诗,乃无名氏代霍小玉寄益之诗也。又尤延之诗话云:防真记「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本于李益「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然古乐府「风吹牕帘动,疑是所欢来」,其词乃齐梁人语,又在益先矣。近世刻李益集不见此诗,惟曽慥诗圗载其全篇,今录于此:「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幸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题云「竹▯闻风」,寄苖发、司空曙。○今南方所刻唐诗,皆非全帙。先公在翰苑日,裒集唐诗,极为精备,较近日所传大有不同。縁吴人射利,刻各家唐诗,取其巻帙齐均,厚薄如一,以便于售,极为可恶。如顾况集,其中「逺寺吐朱阁,春潮浮緑烟」最为警防,乃在削去之巻。张籍本十二巻,乃削减为四巻,而「吊韩昌黎」一诗最竒,亦在减中。若杨烱诗不多,乃取杨巨源诗妄入之;王维诗又取王涯诗妄入之。陋者骤观,竞相语以为新竒,未见而争市之,是重不幸也。聊书以传赏鉴者。裴迪诗湖广景陵县西塔寺有陆羽茶泉,裴迪有诗云:「景陵西塔寺,踪迹尚空虚。不独支公住,曽经陆羽居。草堂荒产蛤,茶井冷生鱼。一汲清泠水,髙风味有余。」迪与王维同时,其诗自辋川倡和外,无传。此诗予见之石刻云。储光羲诗储光羲诗:落日烧雾明,农夫知雨止。耿湋诗:向人微月在,报雨早霞生。此即谚所谓:朝霞不出市,暮霞走千里也。刘禹锡武陵诗:即隂春暗度,将霁雾先昬。耿湋诗:晚雷期稔嵗,重雾报晴天。皆用老农占验语。予旧日秋成诗云:草头占月晕,米价问天河。亦用谚语:日晕长江水,月晕草头空。又七夕视天河显晦,卜米价丰歉。葢老农有验之占云。储光羲七言律储光羲诗五巻,五言古诗过半,七言律止《田家即事》一首而已。桑柘悠悠,水蘸堤,晚风晴景,不妨犁。髙机犹织卧蚕子,下坂饥逢饷馌妻。杏色满林,羊酪熟,麦凉浮陇,雉媒低。生时乐,死皆由命,事在旻天,逈不迷。近刻本多缺误,余以元刻本正之。○七言律自初唐至开元,名家如太白、浩然、韦、储集中不过数首,惟少陵独多至二百首。其雄壮铿锵过于一时,而古意亦少衰矣。譬之后世举业,时文盛而古文衰,废自然之理。杜牧弄水亭诗弄水亭前,溪飐艶,翠绡舞,绮席草芊芊,紫峯岚伍伍,槛前汀鴈栖,杭上巴帆去,停樽迟晩月,咽咽上幽渚,断霓天帔垂,狂烧汉旗怒,塍泉落环佩,畦苗差纂组,不能自免去,但愧来何暮。又杜牧诗尽道青山归去好,青山能有几人归?比之林下,何曽见一人之句,殊有含蓄。孙思邈诗孙思邈四言诗曰:「取金之精,合石之液,列为夫妇,结为魂魄,一体混沌,两精感激,河车覆载,鼎▯无忒,洪鑪列火,烘焰翕赫,烟未及防,焰不假碧,如畜扶桑,若藏霹雳,姹女气索,婴儿声寂,透出两仪,丽于四极,壁立几多,马驰一驿,宛其死矣,适然从革,恶黜善迁,情囘性易,紫色内达,赤芒外射,熠若火生,乍疑血滴,号曰中还,退藏于宻,雾散五内,川流百脉,骨变金植,颜驻玉泽,阳徳乃敷,隂功乃积,南宫度名,北斗落籍。」此诗词髙古,类魏伯阳,而世传者少,録于此云。

升庵集巻五十四

译刘驾的诗格调近于卑弱,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只有“上马续残梦”一句,是千古绝唱。东坡改作“瘦马兀残梦”,便显出没有滋味了。张旭诗 张旭因擅长书法而闻名,世人很少见到他的诗。近来吴中有人收藏到他的《春草帖》一诗,陆子渊为我诵读。所谓“春草青青延伸到万里之外,边城落日映照着离居之人。明知与海上相隔三年,不寄来云间一纸书信”,可以说是绝唱。我又见到崔鸿胪所收藏的张旭书写的三首石刻诗:第一首《桃花矶》说:“隐隐的飞桥隔着别墅上的烟雾,石矶西边询问打鱼的船。桃花整日随着流水飘去,桃花洞在青溪的什么地方?”第二首《山行留客》说:“山光和万物的姿态玩弄着春日光辉,不要因为轻云阴影便打算回去。即使天晴没有下雨,进入云深之处也会沾湿衣裳。”第三首《春游值雨》说:“想寻找轩槛摆列清酒,在江上烟云将晚时昏暗。须请东风吹散雨,明早再等着进入华美的园林。”他的字画奇异怪诞,像推开云、扭转风一样,而诗也清雅飘逸,十分可爱。喜好此道的人把它摹写成四幅,悬挂起来。李益诗 《李益集》中有一首乐府杂体诗,说:“蓝色的叶子繁茂重叠,蓝色的花朵像石榴的颜色。少女归来,少年光彩自相映照。爱它时如寒炉中的火,抛弃它时像秋风中的扇子。山岳在眼前升起,彼此相看却不能相见。春天到来,草也生长,谁能没有离别之情?殷勤地展开真心,见到新人不要忘记旧人。遥望孟门山,殷勤地报答君子。既然是随阳而飞的雁,就不要学西流的水。”这首诗的比兴有古乐府的风格,唐人很少能比。有人说这不是李益的诗,而是无名氏代霍小玉寄给李益的诗。又 尤延之《诗话》说,《会真记》中的“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本出于李益的“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然而古乐府已有“风吹窗帘动,疑是所欢来”,那种说法是齐梁人的语言,又在李益之前。近世刊刻的《李益集》看不到这首诗,只有曾慥《诗图》载有全篇,现在抄录在这里:“微风惊动暮日中的静坐,临窗思绪悠远。开门后竹子又被风吹动,疑心是故人到来。时时有枝上的露水滴落,渐渐沾湿台阶下的青苔。幸好能吹入帘幕一次,为我拂去绿琴上的尘埃。”题为《竹窗闻风》,寄给苗发、司空曙。如今南方所刊刻的唐诗,都不是完整的书帙。先公在翰苑任职时,搜集唐诗,极为精备,同近来流传的本子大不相同。因为吴人谋利,刊刻各家唐诗,取其卷数整齐、厚薄一致,以便销售,实在十分可恶。比如顾况集,其中“远寺吐朱阁,春潮浮绿烟”最为警策,竟然在删去的卷中。张籍原本十二卷,却删减为四卷,而“吊韩昌黎”一诗最奇,也被删掉了。至于杨炯的诗本来不多,竟取杨巨源的诗妄自收入;王维的诗又取王涯的诗妄自收入。浅陋的人乍一看,竞相说这是新奇之作,还没见到便争相购买,这真是加倍的不幸。姑且记下来,传给懂得欣赏鉴别的人。裴迪诗 湖广景陵县西塔寺有陆羽茶泉,裴迪有诗说:“景陵西塔寺,遗迹如今只剩空虚。不只是支公曾住过,也曾经是陆羽居住的地方。草堂荒废,蛤蜊在其中生长;茶井清冷,竟有鱼在其中生长。汲取一捧清冷的泉水,仍然余有高士的风味。”裴迪与王维同时代,除了辋川唱和的诗以外,他的诗没有流传。这首诗是我在石刻上看到的。储光羲诗 储光羲诗说:“落日照烧雾气而明亮,农夫知道雨已经停止。”耿湋诗说:“面对人时微月还在,预告雨停的是早霞升起。”这就是谚语所说的“早霞不出市,晚霞走千里”。刘禹锡《武陵诗》说:“阴云将散,春色暗暗度过;将要放晴时,雾气先自昏暗。”耿湋诗说:“傍晚的雷声预示丰收之年,重重雾气预告晴朗的天气。”这些都用了老农观天占验的话。我从前作《秋成诗》说:“从草头观察月晕,问天河来推测米价。”也用了谚语“日晕长江水,月晕草头空”。又因为七夕观察天河显现或隐晦,来占卜米价的丰歉。这大概是老农有经验的占验说法。储光羲七言律 储光羲诗有五卷,五言古诗占了一大半,七言律诗只有《田家即事》一首:“桑树柘树悠悠,水浸着堤岸;傍晚风来,天晴景明,不妨碍耕犁。高高的织机还在织卧蚕丝,走下山坡饥饿时遇到送饭的妻子。杏花颜色布满树林,羊酪已经制成;麦田清凉浮在田陇上,雉鸡媒鸟低低飞行。活着时以欢乐为乐,死去都由命运决定;事情在于苍天,遥远而不可迷失。”近来刊刻的本子多有缺误,我用元刻本校正。七言律诗从初唐到开元年间,名家如李白、孟浩然、韦应物、储光羲,集中不过几首,只有少陵特别多,达到二百首。它的雄壮铿锵超过一时,但古意也稍稍衰减了。拿后世的科举文章作比,就像时文兴盛而古文衰落一样,这是废弃自然规律的结果。杜牧弄水亭诗 弄水亭前,溪水摇动着艳色,翠绡般的水面起舞;华美席边青草芊芊,紫色山峰烟岚重重。栏杆前水洲上的雁栖息,航道上巴地的帆船离去。停杯等待傍晚的月亮,水声呜咽着流上幽深的水洲。断裂的彩虹如天上的帔帛垂下,狂猛的火焰像汉旗怒张。田埂泉水落下如环佩,田畦禾苗错落如织锦。不能自行避免离去,只惭愧来得为什么这样晚。又 杜牧诗说:“都说青山归去很好,青山又能有几个人归来?”同林下“何曾见一人”的句子相比,尤其富有含蓄意味。孙思邈诗 孙思邈四言诗说:“取金之精华,合石之精液,排列为夫妇,凝结为魂魄。两者混合成一体,两种精气彼此感应。河车承载翻转,鼎候没有差错;大炉排列火焰,烘烤的火势炽盛。烟气还未到达边际,火焰不用借助碧色;像蓄积在扶桑,又像藏着霹雳。姹女之气消尽,婴儿的声音寂静;穿透天地两仪,光彩照临四方。墙壁高立不知多少,马匹奔驰一驿之远;仿佛已经死去,却忽然随着变化而改变。排斥恶而迁向善,情感回转,性情改变。紫色从内部通达,红色光芒向外射出,闪耀如火生成,乍看又像血滴。这叫作中还,退藏于秘密之中。雾气从五脏散去,河流般贯通百脉;骨骼变化如金植,容颜停留在玉的润泽。阳德于是铺展,阴功于是积累;南宫记下姓名,北斗注销名籍。”这首诗的词句高古,类似魏伯阳的作品,世间流传的很少,所以抄录在这里。《升庵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巻五十五明杨慎撰顾凯之诗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晋顾凯之诗也。李涉赠盗诗唐李涉赠盗诗曰:「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如今半是君。」可谓婉切。刘伯温咏梁山泊分赃台诗云:「突兀髙台累土成,人言暴客此分赢。饮泉清节今寥落,何但梁山独擅名?」元末贪吏,亦唐末之比乎?《汉书》云:「吏皆虎而冠。」《史记》云:「此皆刼盗而不操戈矛者也。」二诗之意,皆祖此。罗隠红梅诗罗隠咏红梅诗云:「天赐燕脂一抹腮,盘中风味笛中哀。虽然未得和羮用,曽与将军止渇来。」此却似军官宿娼谜也。柳公绰梓州牛头寺诗才出城西第一桥,两邉山木晩,萧萧井花莫洗行人耳,留听溪声入夜潮。此诗今刻于乐至县涌泉寺。刘文房诗刘文房诗已是洞庭人,犹看灞陵月。孟东野诗“长安日下影,又落江湖中”,语意相似,皆寓恋阙之意。然总不若王仲宣“云南登灞陵岸,囘首望长安”,涵蓄蕴借,自然不可及也。唐彦谦诗唐彦谦絶句用事隠僻而讽谕悠逺似李义山。如《奏捷西蜀题沱江驿》云:「野客乗轺非所宜,况将儒服报戎机。锦江不识临邛酒,幸免相如渇病归。」即李义山「相如未是真消渇,犹放沱江过锦城」之意也。其余如《登兴元城》「烽火云汉川,城上角三呼。护跸防邉列万夫,褒姒冢前烽火起,不知泉下破顔无。」《邓艾庙》云:「昭烈遗黎死尚羞,挥刀砍石恨谯周。如何千载留遗庙,血食巴山伴武侯。」此即唐人题《吴中范蠡庙》云:「千年宗国无穷恨,只合江邉祀子胥」之句也。《汉殿》云:「鸟去云飞意不通,夜坛斜月转桐风。君王寂虑无消息,却就真人觅钜公。」首首有醖借,堪吟咏。比之贯休、胡曽辈,天壤矣。考其事,葢僖宗时人也。喻鳬诗喻鳬诗:「鴈天霞,脚雨渔,夜苇条,风上句絶妙,下句大不称,此所以为晚唐也。」孔欣诗南朝孔欣《乐府》云:「相逢狭路间,道狭正踟蹰,辍步相与言。君行欲焉如?淳朴久已散,荣利迭相驱。流落尚风波,人情多迁渝。势集堂必满,运去庭亦虚。竞趋尝不暇,谁肯顾桑枢?未若及初九,携手归田庐。躬耕东山畔,乐道读▯书。狭路安足逰方外可寄娱。」此诗髙趣,可并渊明。欣早嵗辞荣,不负其言矣。崔道融梅诗杨诚斋爱唐人崔道融咏梅云:「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方虚谷云:「惜不见全篇。」余近见杂抄唐诗册子,此首适全,今载之:「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催残。」因思古人诗文,前代不传,或又出于后,未可知也。如蒲城县李邕《书云麾将军碑》已为人击断,正徳中刘东阜谪居蒲城,乃铁□束之,复完。饶州荐福寺碑,宋代为雷所轰,近日商人取其三段合为一,尚可印摹。吁!亦竒事矣。李端古别离诗李端《古别离》诗云:「水国叶黄时,洞庭霜落夜。行舟闻商贾,宿在枫林下。此地送君还,茫茫似梦间。后期知几日,前路转多艰。巫峡通湘浦,迢迢隔云雨。天晴见海樯,月落闻钟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难急流。青霄歌一曲,白首对汀州。」与君桂阳别,令君岳阳待。后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木落鴈嗷嗷,洞庭波浪髙。逺山云似葢,极浦树如毫。朝发能几里,暮来风又起。如何两处愁,皆在孤舟里。昨夜天月明,长川寒且清。菊花开欲尽,荠菜泊来生。下江帆势速,五两遥相逐。欲问去时人,知投何处宿。空泠猿啸时,泣对湘潭竹。此诗端集不载,《古乐府》有之,然题曰「二首」,非也,本一首耳。其诗真景实情,婉转惆怅,求之徐、庾之间,且罕况晚唐乎?大厯以后,五言古诗可选者,惟端此篇,与刘禹锡《捣衣曲》、陆▯防《茱萸匣中镜》、温飞卿「悠悠复悠悠」四首耳。河州王司马诗司马王公竑,陜西河州人。其直节英名人皆知之,而不知其文藻也。余同年太史玉垒王公元正,为余诵其八诗,今记其五:《囘澜阁》云:不成亭馆不成楼,矮屋重棚立水头。非拟金梁横巨海也,为砥柱屹中流。座中爽气消三伏,槛外飞湍肃九秋。几度登临仰前哲,昌黎古作邈难俦。《醒心亭》云:鉴池池上结茅亭,缷却烦襟任独醒。云影散来无外物,天光澄处是虚灵。青青草色开牕见,飒飒松声隔座听。尘虑不干真境絶,焚香兀坐理黄庭。《秋香径》云:归老溪园径未荒,径邉黄菊有余芳。芒鞋踏处濡朝露,藜杖携来带晩香。清景且宜供笑傲,髙年何必问行藏。渊明把酒来篱下,我亦随縁醉此傍。《丹霞坞》云:不学逋仙学董仙,杏花开徧石墙邉。浑疑日下朝云界,半是人间不老天。晚景催人虽潦倒,春光在眼且留连。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五,明代杨慎撰。顾凯之诗 疾风才能知道劲草,严霜才能识别坚贞的树木。这是晋代顾凯之的诗。李涉赠盗诗 唐代李涉赠给盗贼的诗说:“相逢不必彼此回避,如今世上有一半人就是您这样的人。”可以说委婉而切中。刘伯温咏梁山泊分赃台的诗说:“突兀的高台由累土筑成,人们说暴徒曾在这里分赃。饮泉的清节如今已经寥落,哪里只是梁山独自享有恶名?”元末的贪官,难道也可以同唐末相比吗?《汉书》说:“官吏全都是戴着虎头帽的老虎。”《史记》说:“这些人都是抢劫盗窃,却不拿刀枪的人。”两首诗的意思,都承袭于此。罗隐红梅诗 罗隐咏红梅诗说:“上天赐给它一抹胭脂般的面颊,盘中有滋味,笛声中却含悲哀。虽然没有得到调和羹汤的用途,却曾经为将军止过口渴。”这却像军官留宿娼家的谜语。柳公绰梓州牛头寺诗 刚走出城西第一座桥,两边山林在傍晚萧萧作响;井边的花朵不要洗去行人的耳朵,只留下溪水声一直传入夜潮。这首诗如今刻在乐至县涌泉寺。刘文房诗 刘文房诗说:“已经成为洞庭人,还在望着灞陵的月亮。”孟东野诗说“长安的日影落下,又落入江湖之中”,语言和意思相近,都寄托着眷恋宫阙之意。然而总不如王仲宣“向南登上灞陵岸,回头遥望长安”,含蓄蕴藉,自然无法相比。唐彦谦诗 唐彦谦的绝句用典隐僻,讽谕深远,很像李义山。例如《奏捷西蜀题沱江驿》说:“野外的客人乘坐驿车,本来不合适,何况还穿着儒服来应对军机。锦江不知道临邛的酒,幸而免得像相如那样因口渴而归。”这就是李义山“相如未是真消渴,犹放沱江过锦城”的意思。其余如《登兴元城》:“烽火映照云汉川,城上号角三声齐鸣。护卫车驾、守卫边疆排列着万名士卒,不知褒姒坟前再次燃起烽火,地下的她是否会破颜一笑。”《邓艾庙》说:“昭烈帝遗民至死仍感羞耻,挥刀砍石,痛恨谯周。为什么千年之后还留下遗庙,让人们在巴山以血食祭祀,陪伴武侯。”这就是唐人题咏《吴中范蠡庙》所说“千年宗国无穷恨,只合江边祀子胥”的意思。《汉殿》说:“鸟飞云散,君王的心意无法相通;夜坛上斜月转过,梧桐被秋风吹动。君王寂寞忧虑而得不到消息,却转而到真人那里寻找巨公。”每一首都有含蓄深远的意味,值得吟咏。与贯休、胡曾一类人相比,真是天地之别。考察其事迹,他大概是僖宗时的人。喻凫诗 喻凫诗:“雁天霞,脚雨渔,夜苇条,风上句绝妙,下句大不相称,这就是它成为晚唐诗的原因。” 孔欣诗 南朝孔欣《乐府》说:“在狭窄的道路上相逢,道路狭窄,正彼此迟疑徘徊,于是停步相互交谈。您要往哪里去呢?淳朴的风气早已消散,荣华利益交相驱逐。漂泊流落之中仍有风波,人情又多变迁反复。权势聚集时厅堂一定坐满,气运离去后庭院也会空虚。争相趋附常常还来不及,谁肯回头看看桑木做的门枢?不如趁着初九之时,携手回到田舍。亲自耕作在东山旁,以乐道为乐,读玄妙的书。狭窄的道路哪里值得游历,方外之地才可以寄托快乐。”这首诗趣味高远,可以和陶渊明并列。孔欣早年便辞去荣华,没有辜负自己诗中的话。崔道融梅诗 杨诚斋喜爱唐人崔道融咏梅诗中的“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方虚谷说:“可惜看不到全篇。”我近来看到一本杂抄的唐诗册子,这一首恰好完整,于是抄录如下:“几朵花刚刚含着白雪,孤高的品格难以入画。香气中另有韵致,清冷到了极点,竟不知寒冷。横笛声伴着愁绪听,斜枝倚着病体看。北风如果懂得梅花的心意,就请容易一些,不要催促它凋残。”因此想到古人的诗文,前代没有流传下来的,也许后来还会重新出现,未可知。比如蒲城县李邕所书《云麾将军碑》已经被人打断,正德年间刘东阜谪居蒲城,便用铁箍把它束好,重新完整。饶州荐福寺的碑,宋代被雷击毁,近来商人把它的三段合为一段,还可以拓印摹写。唉,这也是奇事啊!李端古别离诗 李端《古别离》诗说:“水乡正是树叶变黄的时候,洞庭在寒霜飘落的夜晚。行舟中听到商旅交谈,夜宿在枫林之下。这里送您归去,茫茫然仿佛梦中。以后何日再会,哪里知道;前路转而更加艰难。巫峡通向湘浦,遥遥相隔于云雨之间。天晴时看见海上的桅樯,月落时听见钟声鼓声。人老了自然多愁,水深难以迅速行舟。在青天上高歌一曲,白发之人面对水洲。与你在桂阳分别,让您在岳阳等待。后来事情忽然发生差错,原先约定的日期徒然存在。树叶飘落,雁声哀哀,洞庭湖波浪高起。远山上的云像车盖,极远水浦的树木像毫毛。早晨出发能走多少里,傍晚到来时风又刮起。为什么两地的愁绪,都在孤舟之中?昨夜天空月色明亮,长河寒冷而清澈。菊花将要开尽,荠菜渐渐生长。下江的帆船行势迅速,五两风向标在远处相互追逐。想问离去的人,却知他投宿在什么地方。空旷清冷之中猿猴长啸,面对湘潭的竹子哭泣。”这首诗李端集中没有收录,《古乐府》中有它,但题作“二首”,不对,原本就是一首。它的诗写真实景物和真实情感,婉转而惆怅;即使在徐陵、庾信之间寻找这样的作品,也很少见,何况是在晚唐呢?大历以后,五言古诗中可以选录的,只有李端这一篇,以及刘禹锡《捣衣曲》、陆龟蒙《茱萸匣中镜》和温飞卿“悠悠复悠悠”四首而已。河州王司马诗 司马王公竑,是陕西河州人。他的正直气节和英名人人都知道,却不知道他的文采。我同年进士、太史玉垒王公元正,为我诵读了他的八首诗,现在记下其中五首。《回澜阁》说:“既不是亭馆也不是楼,只是矮屋重棚建在水边。不是要仿效金梁横跨大海,而是像砥柱一样屹立在水流中央。座中的清爽之气消解三伏暑热,栏杆外飞流湍急,带来九秋肃杀。多少次登临都仰望前贤,韩愈的古作遥远得难以匹敌。”《醒心亭》说:“在鉴池池上结起茅亭,卸下烦恼胸襟,任凭自己独自清醒。云影散去,外物全都不见;天光澄澈之处,正是空明的心灵。青青草色映入窗中,飒飒松声隔着座位传来。尘俗思虑不能侵扰,真实境界清绝;焚香独坐,修习《黄庭经》。”《秋香径》说:“归老溪园,路径并没有荒芜;小径边的黄菊还留有余香。草鞋踏过的地方沾湿朝露,藜杖带来晚间的芳香。清丽景色正适合用来笑傲,高年之人何必追问出处进退。陶渊明拿酒来到篱笆下,我也随缘在这里醉倒。”《丹霞坞》说:“不学林逋,却学习董仙;杏花开遍石墙边。恍惚怀疑这是日下朝云的境界,一半是人间,一半是长生不老的天界。晚年光阴催人,虽已潦倒;春光正在眼前,姑且流连。”

村翁携酒来相访,憩此徜徉共醉眠。《水竹居》云:水绕柴门竹绕阑,归来寓此足盘桓。一溪氷玉涵春意,万个琅玕耐嵗寒。对景只求诗兴好,临流肯放酒杯干。衰迟幸入康庄境,一任红尘蜀道难。○王公诗人罕传,今特録之。陈文恵公诗陈文恵公尧佐《吴江诗》云:「平波渺渺烟苍苍,菰蒲才熟杨柳黄。扁舟系岸不忍去,西风斜日鲈鱼香。」后人于其地立鲈乡亭,和者计百余人,皆不及也。噫!此诗尚敢和耶?又《碧澜堂诗》云:「苕溪清浅霅溪斜,碧玉光涵一万家。谁向月明中夜听,洞庭渔笛隔芦花。」二诗曲尽东南之景,后之作者无复措手。孙逖诗渔父歌金洞,江妃舞翠房,最为秀句。今本作「渔火」,非也。周焘诗周焘有观天竺寺激水诗云:「拳石耆婆色,两青竹龙驱水,转山鸣。夜深不见跳珠碎,疑是檐间滴雨声。」沈彬入塞诗唐沈彬有诗二巻,旧藏有之。其入塞诗云:「年少辞乡事,冠军戍楼闲上望星文。生希沙漠擒骄虏,死夺河源答圣君。鸢觑败兵眠血草,马惊寃鬼哭愁云。功多地逺无人纪,汉阁笙歌日又曛。」此言尽邉塞之苦。郭茂倩《乐府》亦载之,而句字不同。其本集所载为胜,特具録之。张亨父诗张泰,字亨父,姑苏人。诗句清防,名于一时。其正月十六日诗云:「长安元夕少灯光,此夜欢娱觉更忙。十里东风吹翠袖,九门银烛照红妆。虹桥御陌争春步,云阁谁家閟晚香。醉着吟鞭急归去,老夫当避少年狂。」其手书稿,慎于先师李文正公处见之。张李诗张子容诗:海气朝成雨,江天晩作霞。李嘉祐诗:朝霞晴作雨,湿气晩生寒。二诗语极相似,然盛唐、中唐分焉,试辨之。张方诗二水谿头车马行,灵▯背后玉龙横。涨泷往日矜河伯,砥柱千年要石兄。▯水右旋江防合,天台曲直卦分明。吾心怵惕便施手,事所当为不问名【绍定辛卯三月】陈孚逺诗元陈孚逺归帆絶句云:「日落牛羊归,渡头动津鼓。烟昬不见人,隠隠数声橹。」识者以为不减王维。韩众采药诗闇河紫桂,实大如枣,得而食之,后天不老。虞道园题兰诗虞道园题画兰诗,手揽华鬘结,化为楼阁云。初读不知其解,后览《华严经》,有华云、鬘云、楼阁云,乃知其出处。其余又有贝云、衣云、帐云、葢云、幡云、冠云、轮云、寳鬘云、璎珞云、寳登云、寳焰云。《易》通卦验,説四时八方之云。《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天官书》云,变态名状尤竒,不悉载云。李育飞骑桥诗吴志孙权征合淝,为魏将张辽所袭,乘骏马,上津桥,板撤丈余,超度得免,故以名桥,在今庐州境中。诗本逸去,略追记之,附于此。魏人野战如鹰扬,吴人水战如龙骧,气吞魏王,惟吴王建旗,敢到新城傍。霸主心当万夫敌,麾下苍黄无羽翼,涂穷事变,接短兵,生死之间不容息。马犇津桥,桥半撤,汹汹有声,如地裂,蛟骇横飞,秋水空,鹗惊径度,秋云缺。奋迅金羁,汗霑臆,济主艰难,天借力,艰难始是报主时。平日主君谁爱惜?此诗五七嵗时,先君口授,小子识之。张飞当阳阪,曹操不敢逼;而逍遥津,甘宁、凌统不能御。张辽则宁、统之将略,下张飞逺甚矣。防景仁黄鹤楼诗防景仁《黄鹤楼诗》:长江巨浪拍天浮,城郭相望万景收。汉水北吞云梦,入蜀江,西带洞庭流。角声交送千家月,帆影中分两岸秋。黄鹤楼髙人不见,却随鹦鹉过汀洲。景仁名侣广安人,南渡四贤相之一,有文集,今不传,独此诗见《楚志》。韦庄赠进士诗新马杏花色緑袍春草香梅圣俞诗梅诗:南陇鸟过,北陇叫髙,田水入低田流,山谷诗: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来。李若水诗:近村得雨逺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其句法皆自杜子美“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之句来。刘绮庄诗续南部烟花録》有刘绮庄扬州送人诗云:「桂楫木兰舟,枫江竹箭流。故人从此去,逺望不胜愁。落日低帆影,归风引棹讴。思君折杨柳,泪尽武昌楼。」绮庄不知何许人,详诗之声调,必初唐也。刘言史诗刘言史《潇湘舟中听夷女唱暧乃歌》云:「夷女采山蕉,缉纱浸江水。野花满髻妆,粉红闲歌暧乃。深峡里,暧乃知从何处生?当年泣舜断肠声,翠华寂寞婵娟没。緑篠空余红泪情,青烟▯▯覆杉桂。崖壁淩天风雨细,昔人怨恨此地遗。碧杜缃蕤含怨姿,清猿未尽鼯防切。汩水流到湘妃祠,北人莫作潇湘逰。九疑云入苍梧愁。」暧乃,楚人歌也。元结集作「欵乃」字,不同而义一。此诗世亦罕传,且録之。刘元济诗

译村翁带着酒来相访,在这里休息徘徊,一同醉倒而眠。《水竹居》说:“水环绕柴门,竹环绕栏杆;归来寄居于此,足以长久盘桓。一溪冰玉般的水含着春意,成万竿的青竹耐得住岁寒。面对景物只求诗兴高昂,临近水流哪里肯让酒杯空着。衰老迟暮之时幸而进入康庄大道,任凭红尘中的蜀道多么艰难。” 王公的诗很少流传,今天特意抄录下来。陈文惠公诗 陈文惠公尧佐《吴江诗》说:“平静的江波浩渺,烟霭苍苍;菰蒲刚刚成熟,杨柳已经变黄。小船系在岸边,舍不得离去;西风斜阳之中,鲈鱼香气袭人。”后人在当地建了鲈乡亭,唱和的人有一百多人,但都比不上这首诗。唉!这样的诗,后来人还敢唱和吗?又有《碧澜堂诗》说:“苕溪清浅,霅溪斜流;碧玉般的光辉涵映着万户人家。谁在明月当空的深夜聆听,洞庭的渔笛隔着芦花传来。”这两首诗把东南的景色写尽了,后来作者再也无法下笔。孙逖诗 “渔父歌金洞,江妃舞翠房”是最秀美的句子。今本作“渔火”,不对。周焘的诗。周焘有《观天竺寺激水》诗说:“拳石呈耆婆之色,两竿青竹像龙一样驱水,水转山鸣。夜深看不见水珠跳碎,疑心是檐间雨滴的声音。” 沈彬的《入塞》诗。唐代沈彬有诗二卷,旧日我曾收藏过。他的《入塞》诗说:“年少时辞别故乡从军,身为冠军将军,闲登戍楼仰望星文。活着希望在沙漠擒获骄横的敌虏,死了也要夺取河源来报答圣君。老鹰窥视着躺在血草中的败兵,战马惊动了在愁云中哭泣的冤魂。功劳虽多、地方又远,却无人记载;汉宫楼阁中笙歌依旧,太阳也一天天西沉。”这些话把边塞的艰苦全写尽了。郭茂倩《乐府》也收载此诗,但句子和字数有所不同。沈彬诗集所载的版本更好,所以特意抄录在这里。张亨父的诗。张泰,字亨父,是姑苏人。他的诗句清新精美,在当时很有名。他的《正月十六日》诗说:“长安元宵之夜灯火很少,今夜的欢乐反而觉得更加忙乱。十里东风吹动翠袖,九重宫门的银烛照着红妆。虹桥御道上人们争相踏春,云阁中谁家的晚香幽闭不散?醉中挥动吟诗的马鞭急急归去,我这老夫应当避让少年的狂态。”这篇诗的手稿,我曾在先师李文正公那里见到过。张、李二人的诗。张子容的诗说:“海上的水气早晨凝成雨,江天空旷,傍晚化作霞。”李嘉祐的诗说:“朝霞在晴天化作雨,湿气到了傍晚生出寒意。”这两首诗的语言极其相似,然而一首属于盛唐,一首属于中唐,试着辨析它们。张方的诗。两条水流在溪头交汇,车马来往;灵龟背后,玉龙横卧。水势暴涨时,往日还使河伯自夸;砥柱山千年屹立,还要仰仗石兄。水流向右旋转,江面与堤防相合;天台山曲直分明,如同卦象。我的内心惊惧警醒,便伸手施救;事情既然应当去做,就不问名声。【绍定辛卯三月】陈孚远的诗。元代陈孚远《归帆》绝句说:“太阳落山,牛羊归来;渡口响起了渡船鼓。烟雾昏暗,看不见人,只隐约听见几声摇橹声。”有见识的人认为这首诗不逊于王维。韩众采药的诗。暗河中的紫桂,果实大如枣,得到并吃下它,便能后天不老。虞道园题咏兰花的诗。虞道园题画兰花诗中有“手揽华鬘结,化为楼阁云”两句。我起初读了不明白其中含义,后来读《华严经》,看到其中有华云、鬘云、楼阁云,才知道它的出处。此外还有贝云、衣云、帐云、盖云、幡云、冠云、轮云、宝鬘云、璎珞云、宝灯云、宝焰云。《易》的《通卦验》谈四时八方的云,《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天官书》所说的云,形态名称尤其奇异,不能全部记载。李育《飞骑桥》诗。《吴志》记载:孙权征讨合肥,被魏将张辽袭击,骑着骏马登上津桥;桥板被拆去一丈多,他跃过桥去得以免难,所以把这座桥命名为飞骑桥,桥在今庐州境内。诗篇原已散失,我大略追忆出来,附录在这里:“魏人野战如鹰扬,吴人水战如龙骧;气势吞没魏王,只有吴王举旗,敢到新城旁。霸主胸怀足以抵挡万人,部下仓皇而无羽翼;道路穷尽,形势突变,短兵相接,生死之间片刻也不能停息。战马奔向津桥,桥身中途被拆,水声汹涌,仿佛大地裂开;蛟龙受惊横飞,秋水空旷;鹗鸟惊飞直度,秋云残缺。奋力催动金勒,汗水沾湿胸膛;帮助君主渡过艰难,是上天借给我的力量;艰难之时,才正是报答君主的时候。平日里,君主又有谁来爱惜我呢?”这首诗是在我五六岁时先君口授给我的,我还记得它。张飞据守当阳阪,曹操不敢逼近;但在逍遥津,甘宁、凌统都不能抵挡张辽。论将略,张辽远远超过甘宁、凌统,也远远超过张飞。防景仁《黄鹤楼》诗。防景仁《黄鹤楼诗》说:“长江巨浪拍击天空而浮动,城郭彼此相望,万般景色尽收眼底。汉水向北吞没云梦,流入蜀江;向西又带着洞庭湖水流去。号角声交错着送来千家月色,帆影从中分开两岸秋色。黄鹤楼高耸,却看不见楼上的人,只随着鹦鹉飞过汀洲。”景仁名侣,是广安人,是南渡四贤相之一。他有文集,今已不传,只有这首诗见于《楚志》。韦庄赠进士的诗。新马呈杏花般的颜色,绿袍散发着春草的香气。梅圣俞的诗。梅圣俞的诗说:“南陇的鸟飞过,北陇的鸟鸣叫;田里的水流入低田。”山谷的诗说:“野水自行增添,田水已经涨满;晴天的斑鸠却呼唤雨天的斑鸠到来。”李若水的诗说:“近村得到雨,远村也同样得到;上圳的水波流动,下圳也相通。”这些句法都出自杜子美“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的句子。刘绮庄的诗。《续南部烟花录》载有刘绮庄在扬州送人时所作的诗:“桂木船桨划着木兰舟,枫江中竹箭般的水流奔去。故人从这里离开,远远望着他,愁绪难以承受。落日压低了帆影,归来的风引动船桨,伴着歌声。思念你,我折下杨柳;泪水流尽在武昌楼。”不知道绮庄是什么地方的人,详细考察这首诗的声调,必定是初唐人。刘言史的诗。刘言史《潇湘舟中听夷女唱欸乃歌》说:“夷族女子采摘山蕉,把纱浸在江水中。野花插满发髻,粉红的妆容间闲唱欸乃。深峡之中,欸乃声不知从何处生起?当年舜帝南巡时哭泣的断肠声,翠华寂寞,婵娟已经沉没。翠竹徒然留下红泪般的情意,青烟蒙蒙覆盖着杉树和桂树。山崖峭壁凌驾长天,细风细雨不断;古人的怨恨,也遗留在这里。碧绿的杜若和浅黄色的花蕊含着哀怨的姿态,清猿的哀鸣尚未停歇,鼯鼠的叫声又急切起来。汨水流到湘妃祠,北方人不要来游潇湘。九疑山的云进入苍梧,满含愁意。”欸乃,是楚人的歌。元结诗集作“欵乃”,字虽不同,意义相同。这首诗世上也很少流传,所以暂且抄录下来。刘元济的诗。

近览庐山旧志,见唐人刘元济经庐岳回望江州,想洛阳有作云:「▯山帝始营龙门,禹初凿出入,经变化,俯仰凭寥廓,未若兹山功连延,并巫霍,东北流艮象,西南距坤络,宏阜自郁盘,髙烟复回薄,势入柴桑渚,隂开彭蠡壑,九江杳无际,七泽纷相错,云霞散吴防,风波腾鄬鄀,迹随造化久,利与乾坤博,肸蠁积气通,纷纶潜怪作,石渠忽见践金房,安可托地入天子都,巗有仙人药,二门几迢逓,三宫何儵爚,咫尺穷杳防,跬步皆恬漠,才惊羽翰幽居静,龙蛇蠖明牧,振雄词,棣华殊灼烁,盛业匡西夏,深谋赞禹亳,黄云拂鼎飞,绛气横川跃,佐厯符贤运,人期梦天爵,礼乐富垂髫,诗书成舞勺,清辉靖嵒电,利器腾霜锷,逰圣挹衢樽,隣畿恭木铎,墙仞包武侯,波澜控文若,旋闻刈翘薪,遽覩折葵藿,稷卨序揆图,良平公辅畧,重臣资出守英藩,谅求瘼豫樟,观伟材江洲,访灵崿,阳岫晚氛氲,隂崕莫萧索,雌伏屡鲸奔,雄飞更鸷搏,惊垒透烟霞,腾猿乱枝格,故园有归梦,他山非行乐,他乡徒可逰,湟涧终旋泊,景物观淮海,云霄望河岳,城阙紫薇星,图书▯扈阁,神功多粉绘,元气犹斟酌,丞相下南宫,将军趋北洛,横簪并附蝉,列鼎俱调鹤,四野时迷路,五月先投龠,池榭宣琼管,风花乱珠箔,旧逰劳寤寐,新知无悦乐,天寒欲赠言,嵗莫期交约,夜琴清玉柱,秋灰变缇幙,风云动翰林宫,征调文籥,言泉激为浪,思绪飞成缴,千里挥珠玑,五采含丹雘,钟鼓旋惊鷃,瑾瑜俄抵鹊,窃价惭庸怠,叨声逾寂寞,长望恨南溟,居然翳东郭。」此诗绮绘焕发,比兴温然,虽王杨卢骆未能先也,然不甚流传。而王周、李山甫、林寛、卢延逊、周晏、胡曽之徒,鄙猥俚贱,优人羞道者,乃有集行世。噫!至言不出,俗言胜也,文亦有幸不幸哉。刘原父喜雨诗刘原父《喜雨》诗云:「凉风响髙树,清露坠明河。虽复夏夜短,已觉秋气多。艳肤丽华烛,皓齿扬清歌。临觞不肯醉,奈此粲者何?」此诗无愧唐人,不可云宋无诗也。尹式诗尹式和宋之问诗,愁发含霜白,衰颜寄酒红。○杜子美云,发短何须白,顔衰肯再红。○宋陈后山云,短发愁催白,衰颜酒借红【皆互相取用,各不失为佳】袁伯文诗玉墀滴清露,罗幌已依霜。逢春每先絶,争秋欲几芳。《袁伯文楚妃引》也。风闺晚翻霭,月殿夜凝明。愿君早流盼,无令春草生。《徐孝嗣白雪曲》也。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张文收酺乐》也。罗敷初总髻,蕙芳正娇小。月落始归船,春眠恒着晓。又别前花照露,别后露垂叶。歌舞须及时,如何坐悲妾。《李嘏怨诗》也。数诗少时爱而诵之,然诸选皆不收。何见耶?萧遇诗萧遇春日诗,水堤烟,报柳山寺雪,惊梅。唐人赏之,谓不减庾子山。曽子固诗曽子固享祀军山庙歌云:「土膏起兮,流泉驶兮,我徂于田,偕妇子兮。既耕且艺,芸且耔兮,一嵗之工在勤始兮。野无螟蝝,田有水兮,非神之力,其谁使兮?我苞盈兮,我实成兮,挥鎌防防,风雨声兮。囷藏露积,如坻京兮,遗秉滞穗,富鳏防兮。酒食劝酬,消忿争兮,非神之助,嵗莫登兮。我有室家,神所祐兮,我有旄倪,神所夀兮。神之惠我,惟其旧兮,土之报神,亦云厚兮。酾酒刑牲,肴核丰兮,吹箫考鼓,声逢逢兮。我民嵗献,无终穷兮,千秋万嵗,保斯宫兮。」此诗,王荆公称赏,以为有雅颂之意,当表出。昧者言子固不能诗,岂其然乎?刘后村三诗刘后村集中三乐府效李长吉体人罕知之今録于此其一《李夫人招魂歌》云:「秦王女儿吹凤箫,泪入星河翻鹊桥。素娥刬袜踏玉兔,囘望桂宫一防雾。粉红小堞没柳烟,白茅老仙方瞳圆。寻愁不见入香髓,露花防衣碧成水。」其二《赵昭仪春浴行》:「花奴一双髩垂耳,緑绳夜汲露桃蘂。青桂寒烟湿不飞,玉龙呵暖红薇水。翠靴踏云云帖妥,燕钗微卸香丝鬌。小莲夹拥真天人,红梅犯雪欹一朶。鸾锦屏风画水月,防防抱颈唼兰叶。刘郎散却金饼归,笑引香绡防痴蝶。」其三《东阿王纪梦行》:「月青露紫翠衾白,相思一夜贯地脉。帝遣纎阿控紫鸾,昆仑低下海如席。曲房小幄双杏坡,玉鳬吐麝薰锦窠。软香蕙雨衩钗湿,矞云三尺生红鞾。金蟾吞漏不入咽,柔情一防蔷薇血。海山重结千年期,碧桃小核生孙枝。精移神骇屏山知。」三诗皆佳,不可云宋无诗也。洪平斋挽荆公诗君臣一徳,盛熈宁,厌故趋新,用六经,只怪画圗,来郑侠,岂知奏议,出唐坰,掌中大地山河,舞舌底中原草木腥,养就祸胎身始去,依前钟阜向人青,李文正公曰:「此诗五十六字,春秋也。」元洪二子题山诗

译近来读庐山旧志,看到唐人刘元济《经庐岳回望江州,想洛阳有作》诗:“龟山是帝王开始营建的地方,龙门是禹最初开凿的所在;经历变化,俯仰之间凭临寥廓,仍不如这座庐山功业绵延,与巫山、霍山相连。东北流向,呈艮卦之象;西南连接,像坤卦之络。宏大的山丘自行郁然盘曲,高烟又回旋飘荡。山势进入柴桑洲渚,山阴敞开彭蠡湖壑;九江渺无边际,七泽纷然交错。云霞散布在吴地,风波腾涌于鄬鄀。遗迹随造化长久,利益同天地争雄。香气与积聚的气息相通,纷繁的深处潜藏着怪异。石渠忽然可以登临,金房又怎能托身?地入天子之都,岩中有仙人之药。二门何其遥远,三宫何等明耀;咫尺之间穷尽幽深与昏暗,举步所到都是安静寂寥。才惊异于羽翰幽居的静谧,又见龙蛇屈曲,明察牧守。振作雄健文辞,棠棣之华格外灿烂;盛大的功业匡助西夏,深谋远虑辅佐禹都。黄云拂鼎而飞,绛色云气横越川流。辅佐历数,符合贤运;人人期望梦中的天爵。礼乐从幼年便受到教养,诗书在舞勺之年已经成就。清辉平靖山岩间的闪电,锋利的器物像霜刃般腾跃。游览圣境,汲取衢樽之酒;邻近京畿,恭敬地敲响木铎。墙高九仞,包容武侯之才;波澜壮阔,足以驾驭文若。旋即听说要割取高才,突然又看见折断葵藿。稷、契、皋陶安排政务,良平施展辅佐谋略。重臣凭借资望出守英藩,确实是为了求访民间疾苦;观览伟材于江州,访求灵秀的山岳。向阳山冈晚间烟气氤氲,背阴山崖并不萧瑟。雌伏之时屡有巨鲸奔突,雄飞之后更能如猛禽搏击。惊动的营垒穿透烟霞,腾跃的猿猴扰乱枝柯。故园中有归去的梦,他乡山水并非真正的快乐;异乡暂且可以游赏,最终仍要在湟涧停泊。景物可观淮海,云霄可望河岳。城阙如紫薇星,图书在玄扈阁。神奇功业多有图绘,天地元气仍在斟酌。丞相走下南宫,将军趋向北洛;横簪相连,俱佩附蝉冠;列鼎而食,都调和鹤肉。四野之中时常迷路,五月已经先吹龠。池榭间演奏玉管,风花扰乱珠帘。旧日交游使人劳于梦寐,新交却没有喜悦。天寒时想要赠言,岁暮将至,约定相交。夜间弹琴,玉柱清越;秋灰改变了缇幕。风云震动翰林宫,征召调动文人。言泉激荡成为波浪,思绪飞扬成为缴。千里之间挥洒珠玑,五彩之色含在丹雘之中。钟鼓声忽然惊动鹌鹑,美玉转眼间反而抵作乌鹊。私自看重自己而惭愧于庸懒,蒙受声名反而超过了寂寞。长久遥望南溟,竟然遮蔽在东郭。”这首诗辞采绮丽,光彩焕发,比兴温厚自然,即使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也未必能超过它。然而它流传得并不广;反倒是王周、李山甫、林宽、卢延逊、周晏、胡曾之类鄙俗浅陋、连优伶都羞于称道的作品,却有诗集流传于世。唉!至理名言不能流传,俗浅之言反而胜出,文章也有幸运与不幸吗?刘原父的《喜雨》诗。刘原父《喜雨》诗说:“凉风在高树间作响,清露从明亮的银河坠落。虽然夏夜仍然短暂,却已经觉得秋意增多。美丽的肌肤映着华美的烛光,洁白的牙齿唱出清亮的歌声。面对酒杯却不肯醉倒,怎能辜负这位美人呢?”这首诗不愧为唐人之作,不能说宋代没有好诗。尹式的诗。尹式和宋之问的诗说:“愁绪使头发含霜般变白,衰老的容颜借酒染成红色。” 杜子美说:“头发已经短了,何必还要变白;容颜已经衰老,难道还能再次红润吗?” 宋代陈后山说:“短发因愁而催白,衰颜借酒得以红。”【这些句子彼此借用,各自都不失为佳句。】袁伯文的诗。“玉阶上滴着清露,罗帷已经染上霜意。每逢春天总是最早凋谢,争到秋天又能有几分芳香?”这是《袁伯文楚妃引》。 “闺房晚间翻动云气,月宫夜里凝聚清明。愿君早些投来顾盼,不要让春草生长。”这是《徐孝嗣白雪曲》。 “眼泪滴落,像珍珠一样难以流尽;容颜衰残,美玉般的姿色容易消损。倘若随着明月而去,不要说梦魂相隔遥远。”这是《张文收酺乐》。 “罗敷刚刚梳好发髻,蕙草正芳香,年纪还小。月落之后才返回船中,春夜常常睡到天明。又说,分别时前面的花还照着露水,分别后露水垂在叶上。歌舞应当及时,为什么坐在那里哀叹我呢?”这是《李嘏怨诗》。我年轻时喜爱并背诵这些诗,但各家选本都不收录,为什么呢?萧遇的诗。萧遇的《春日》诗写道:“水堤烟,报柳;山寺雪,惊梅。”唐人很欣赏它,认为不逊于庾子山。曾子固的诗。曾子固在军山庙祭祀时所作的歌说:“土地滋润起来了,泉水奔流起来了;我们到田里去,和妻子儿女一同劳作。既耕种又栽艺,除草又培土;一年的功夫,关键在于开始勤劳。田野里没有螟虫蝝虫,田中有水;若不是神的力量,还有谁能做到?我们的粮囤充盈了,庄稼结实了;挥动镰刀,发出簌簌声,风雨也在作响。粮仓收藏、露天堆积,像小山和高丘;遗落的禾把和滞留的穗子,也足以使鳏夫富足。以酒食相互劝酬,消除忿恨争斗;若不是神的帮助,年终怎能丰收?我有家室,是神所保佑;我有老人和孩子,是神使他们长寿。神对我的恩惠,一直像过去一样;土地报答神,也可以说是深厚的。滤酒宰牲,菜肴果品丰盛;吹箫击鼓,声音隆隆。我们的百姓年年献祭,永远不会穷尽;千秋万岁,保佑这座庙宇。”这首诗,王荆公很称赏,认为有《雅》《颂》的意味,应当特别表彰。糊涂的人说曾子固不会写诗,难道真是这样吗?刘后村的三首诗。刘后村诗集中有三首乐府,仿效李长吉的体制,很少有人知道,现在抄录在这里。第一首《李夫人招魂歌》说:“秦王的女儿吹奏凤箫,眼泪流入星河,翻过鹊桥。素娥赤脚踏着玉兔,回头望向桂宫,只见一片雾气。粉红色的小城堞没入柳烟,白茅老人双眼圆睁。寻找忧愁却找不到,进入香气的深处;露水中的花点缀衣服,碧绿得仿佛化成了水。”第二首《赵昭仪春浴行》说:“花奴一双发髻垂到耳边,夜里用绿绳汲取带露的桃花花蕊。青桂浸在寒烟中,湿润得不能飞;玉龙呵气取暖,化入红薇花水。翠靴踏在云上,云朵贴合平妥;燕钗微微卸下,香丝般的鬓发松散。小莲在两旁拥护,真是天上的美人;红梅冒着积雪,斜倚着一朵。鸾锦屏风上画着水月,侍女轻轻抱住她的颈项,吮吸兰叶般的香气。刘郎散尽金饼归来,笑着牵引香绡去扑捉痴蝶。”第三首《东阿王纪梦行》说:“月色青,露色紫,翠被洁白;一夜相思贯通大地的脉络。天帝派纤阿驾驭紫鸾,昆仑山低伏下来,大海平展如席。曲折的房间和小帐围着两座杏坡,玉鸭吐出麝香,薰染锦绣的巢窠。柔软的香气如蕙草间的细雨,衣襟和钗子都湿了;三尺矞云从红色靴子上生起。金蟾吞咽铜壶滴漏,却无法咽下;柔情凝成一点蔷薇般的鲜血。海山重新结下千年的约期,碧桃的小核长出子孙枝。精神迁移,心神惊骇,屏风山也知道了。” 这三首诗都很好,不能说宋代没有诗。洪平斋挽悼荆公的诗。“君臣同心同德,成就熙宁盛世;厌弃旧法而趋向新政,取法六经。只可怪郑侠献上流民图,哪里知道奏议却出自唐坰之手?掌中仿佛握有大地山河,舌下所说的中原草木都带着腥气。养成祸根后自身才离去,依旧只有钟阜山对着人青翠。”李文正公说:“这首诗五十六字,就是一部《春秋》。” 元代洪氏二人题山的诗。

元遗山北岳诗「东州死爱华不注,向在陋邦何足数?敬亭不着谢宣城,断岸何缘比天姥?」言山水在通都,易得名也。洪震老【元人】淳安东泉山诗「通都大邑人争驰,一泉一石小亦竒。云深路絶无人处,纵有佳山谁得知?」言山水在僻逺,人不知也。二诗意絶相类,亦名言也。半山用王右丞诗王维书事诗,轻隂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洪觉范《天厨禁脔》云:“此诗含不尽之意,子由所谓不带声色者也。”王半山亦有絶句,诗意颇相类。按半山诗云:“山中十日雨,雨晴门始开。坐看苍苔文,莫上人衣来。”蔡正孙编《诗林广记》,乃以《若耶溪上踏莓苔》一首当之,谬矣。濂溪诗濂溪集》和费令防《山诗》云:“是处尘劳皆可息,时清终未忍辞官。”此乃由衷之语,有道之言,所以不可及也。今之人口为懐山之言,暗行媚灶之计。唐僧昙秀云:“住山人少,説山多。”杜牧云:“尽道青山归去好,青山曽有几人归。”老泉诗苏老泉诗佳节,每从愁里过;壮心偶傍醉中来。白乐天诗有“百年愁里过,万感醉中来”之句。老泉未必祖袭,盖偶同耳。东坡梅诗禅宗颂古唐僧古梅诗云:「雪虐风饕,水浸根,石邉尚有古苔痕。天公未肯随寒暑,又孽清香与返魂。」东坡梅花诗:「蕙死兰枯,菊已催,返魂香入陇头梅。」正用此事,而注者亦不之知也。谢臯羽诗谢臯羽晞发集诗皆精致竒峭有唐人风未可例于宋视之也予尤爱其鸿门防一篇天云属地汗流宇杯影龙蛇分汉楚楚人起舞本为楚中有楚人为汉舞鸊鹈淬光雌不语楚国孤臣泣俘虏君看楚舞如楚何楚舞未终闻楚歌此诗虽使李贺复生亦当心服李贺集中亦有鸿门防一篇不及此逺甚可谓青出于蓝矣元杨防夫乐府力追李贺亦有此篇愈不及臯羽矣其他如短歌行秦淮没日如没鹘白波漾空湿▯月舟人倚棹商声发洞庭脱木如脱发建业水云太白八月鱼脑减武昌城头鼓紞紞海上曲云水花生云起如葑神龙下宿藕丝孔明河篇云牵牛夜入明河道泪滴相思作秋草婺女城头玩月华星君冢上无啼鸟侠客歌云潮动西风吹杜荆离歌入夜斗西倾佽飞庙下蛇含草青拭吴钩入匣鸣效孟郊体云牵牛秋正中海白夜疑睹野风吹空巢波涛在孤树律诗如驿花残楚水烽火到交州夜气浮秋井隂花冷碧田山鬼下茅屋野鸡啼苎萝戍近风鸣柝江空雨送船隣逋灯下索乡梦戍邉囘柴关当太白药气近樵青暗光珠母徙秋影石花消下方闻夕磬南斗挂秋河虽未足望开元天寳之萧墙而可以据长庆寳厯之上座矣慧逺诗晋释慧逺逰庐山诗:「崇岩吐气清,幽岫栖神迹。希声奏羣▯,响出山溜滴。有客独冥逰,径然忘所适。挥手抚云门,灵关安足辟。留心叩▯扃,感至理弗隔。孰是腾九霄,不奋冲天翮。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此诗世罕传,《▯明集》亦不载,犹见于古石刻耳。「孰是腾九霄」与陶靖节「孰是都不营」之句同调,真晋人语也。杜子美诗「得似庐山路,真随慧逺逰」,正用此事,字亦不虚。千家注杜乃不知引此。贯休诗霜月夜徘徊楼中,羌管催晩风,吹不尽江上落残梅。此贯休絶句也。休在晚唐有诗名,然无可取,独此首有乐府声调。虽非僧家本色,亦犹惠休之碧云也。灵彻诗僧灵彻有诗名于中唐。古墓诗云:「松树有死枝,塜墓惟莓苔。石门无人入,古木花不开。」天台山云:「天台众山外,嵗晚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九日云:「山僧不记重阳节,因见茱萸忆去年。」诸篇为刘长卿、皇甫冉所称。予独取《天台山》一絶,真絶唱也。帛道猷诗晋世释子帛道猷有《陵峯采药诗》曰:「连峰数千里,脩林带平津。茅茨隠不见,鸡鸣知有人。」此四句古今絶唱也。有石刻在沃州岩。按《▯明集》亦载此诗,本八句,其后四句不称,独刻此四句。道猷自删之耶?抑别有髙人定之耶?宋秦少防诗:「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道潜诗:「隔林彷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防。」虽祖道猷语意,而不及庚溪。作诗话谓少防、道潜比道猷尤为精链,所谓「苏粪壤以充帏」,谓申椒其不芳也。齐已诗僧齐已诗:「重城不锁梦,每夜自归山。」宋人小词:「重关不锁梦,随意绕天涯。」朱▯晦真人诗【真迹在内江】郭外西郊柳已芽,中流极目浩无涯。江明,白白红红树春在,三三两两家。几度来逰同社燕,一樽相属到昬鸦。此邦物色吟几尽,为谢山中好物华。侯夫人梅诗侯夫人着梅诗云:「砌雪无消日,卷▯时自颦。庭梅对我有娇意,先露枝头一防春。香清寒艶好,谁惜是天真。玉梅谢后青阳至,散与羣芳自在春。」薛涛诗闻説邉城苦,如今到始知好。将筵上曲,唱与陇头儿。此薛涛在髙骈宴上,乐府也有讽谕而不露,得诗人之妙,使李白见之亦当叩首。元白流纷纷停笔,不亦宜乎?涛有诗集,此首不载。

译元遗山《北岳》诗说:“东州人偏偏只爱华不注,华不注山在偏僻之地时哪里值得一提?敬亭山若没有谢宣城,怎能拿断岸山来和天姥山相比?”意思是说,山水处在交通便利的都市,容易获得名声。洪震老【元人】《淳安东泉山》诗说:“通都大邑的人争相奔驰,一泉一石,即使很小也有奇处。云深路绝、没有人的地方,纵然有佳山,又有谁能知道?”意思是说,山水处在偏僻遥远之地,世人便不知道。这两首诗的意思极其相似,也都是名言。半山采用王右丞的诗意。王维《书事》诗说:“轻轻的阴云笼罩着小雨,深院白昼懒得打开门。坐着看苍苔的颜色,仿佛要爬上人的衣服来。”洪觉范《天厨禁脔》说:“这首诗含有说不尽的意味,正是子由所说的不带声色。”王半山也有一首绝句,诗意很相近。考察半山诗说:“山中连续十日下雨,雨停天晴,门才打开。坐着看苍苔的纹理,不要让它爬上人的衣服来。”蔡正孙编《诗林广记》,竟把《若耶溪上踏莓苔》一首当作这首诗,错了。濂溪的诗。濂溪集中和费令防《山诗》中说:“在这个地方,尘世劳苦都可以停息;时局清平,我终究不忍辞去官职。”这是真心话,是有道之人的话,所以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如今有些人嘴上说着怀念山林的话,暗中却实行谄媚权贵的计策。唐代僧人昙秀说:“住在山里的人少,说山的人多。”杜牧说:“人人都说青山好,归去就好;青山之中又曾有几个人真正归来?” 老泉的诗。苏老泉的诗说:“佳节总是在愁中度过,壮心偶尔从醉意中涌来。”白乐天诗中有“百年愁里过,万感醉中来”的句子。老泉未必是有意模仿,大概只是偶然相同。东坡咏梅的诗。禅宗颂古中,唐代僧人古梅的诗说:“大雪肆虐,狂风贪暴,水浸泡着树根;石边还留有古老苔痕。上天不肯随着寒暑使它凋谢,反而又赋予它清香,使它返魂。”东坡《梅花诗》说:“蕙草死了,兰花枯了,菊花也已经催残;返魂香进入陇头的梅花。”正是使用了这个典故,但作注的人也不知道。谢皋羽的诗。谢皋羽《晞发集》中的诗都精致奇峭,有唐人的风格,不能一概当作宋诗看待。我尤其喜爱其中的《鸿门会》一篇。诗说:“天上的云连接着大地,汗水流遍四方;酒杯的影子中,龙蛇分开了汉与楚。楚人起舞,本来因为楚地有楚人,却为汉人起舞。鹈鹕刀淬炼出寒光,雌鸟默然无语;楚国的孤臣哭泣,俘虏的君王。你看楚舞把楚国怎样了?楚舞还没有终了,已经听见楚歌。”这首诗即使让李贺复生,也应当心悦诚服。李贺集中也有一首《鸿门会》,远远比不上这一首,真可以说是青出于蓝。元代杨维桢的乐府极力追摹李贺,也有这一篇,却更加比不上皋羽。其他作品,如《短歌行》:“秦淮落日如鹘鸟沉没,白浪荡漾在空中,濡湿了弦月;舟人倚着船桨,发出商调的歌声。”《洞庭脱木》:“如同脱发一般,洞庭的树木凋落。”《建业水云》:“太白山八月,鱼脑渐渐减少;武昌城头,鼓声咚咚。”《海上曲》:“云水间生出水花,云气升起如同葑草;神龙下来,宿在藕丝孔中。”《明河篇》:“牵牛星夜里进入银河的道路,相思之泪滴落,化作秋草。”《婺女城头玩月》:“星光照耀,君王坟上没有啼鸟。”《侠客歌》:“潮水涌动,西风吹过杜荆;离歌唱到夜深,北斗向西倾斜。佽飞庙下蛇含着草,青锋擦拭吴钩,收入匣中发出鸣声。”《效孟郊体》:“牵牛星正在秋季正中,海天一片白,夜里仿佛看见;野风吹过空巢,波涛却在孤树之间。”律诗如:“驿路上的花残了,楚水边烽火一直传到交州;夜气浮在秋井之上,阴花冷落在碧田之间;山鬼下到茅屋,野鸡在苎萝啼鸣;戍所临近,风吹木柝作响;江面空阔,秋雨送船;邻家逃亡者在灯下搜索,乡梦使戍边人归来;柴门关着,靠近太白山;药气接近樵青,暗淡的光像珠母迁移;秋影落在石花上消散;下方传来晚磬声,南斗悬挂在秋河。”虽然还不足以和开元、天宝时期的萧墙相比,却可以在长庆、宝历时期占据上座。慧远的诗。晋代僧人慧远《游庐山》诗说:“高崇的岩石吐出清气,幽深的山峰栖藏着神灵的踪迹。无声的乐曲在群山间奏响,声音从山涧滴水中传出。有客人独自冥想游览,悠然忘却所要到达的地方。挥手抚摸云门,神灵之关哪里值得开启?留心叩问玄妙之门,感悟到真理便不再隔绝。谁能腾身九霄?不奋力展翅,怎能冲上天空?妙理相同,志趣自然均等;一旦觉悟,便超越三种益处。”这首诗世上很少流传,《弘明集》也没有收载,如今只能在古代石刻上见到。“孰是腾九霄”与陶靖节“孰是都不营”一句声调相同,确实是晋人的语言。杜子美诗说“得似庐山路,真随慧远游”,正是使用这个典故,字字都不是虚设。给杜诗作注的千家却不知道引用了这里。贯休的诗。霜月之夜在楼中徘徊,羌笛催促晚风,吹不尽江上飘落的残梅。这是贯休的一首绝句。贯休在晚唐有诗名,但作品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有这一首具有乐府的声调。虽然不是僧人诗歌的本色,也还像惠休的“碧云”诗一样。灵彻的诗。僧人灵彻在中唐很有诗名。《古墓》诗说:“松树有枯死的枝条,坟墓上只有莓苔。石门无人进入,古树上的花也不开。”《天台山》诗说:“天台山在群山之外,岁暮时面对寒冷的天空。有时山的一半都看不见,只有高峻的山峰隐现在云中。”《九日》诗说:“山僧不记得重阳节,因为看见茱萸,才想起去年。”这些篇章受到刘长卿、皇甫冉的称赏。我唯独选取《天台山》这一首绝句,真是绝唱。帛道猷的诗。晋代僧人帛道猷有《陵峰采药诗》说:“群峰绵延数千里,修长的树林环绕着平坦的渡口。茅屋隐约看不见,听见鸡鸣便知道有人居住。”这四句是古今绝唱。在沃州岩有石刻。考察《弘明集》也收载此诗,原来共有八句,后四句不称;石刻唯独刻下这四句。是道猷自己删去的,还是另有高人裁定的呢?宋代秦少游诗说:“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道潜诗说:“隔着树林仿佛听见织机声,知道有户人家在青翠的山谷中。”虽然都承袭道猷的语意,却不如庚溪。有人写诗话说秦少游、道潜比道猷更加精炼,这就像所谓“把粪土填入香囊”,说申椒也不芳香了。齐己的诗。僧人齐己的诗说:“重重城门锁不住梦,每夜梦中自然归山。”宋人的小词说:“重重关门锁不住梦,任意绕行到天涯。” 朱玄晦真人的诗【真迹在内江】。城外西郊的柳树已经发芽,站在江流中放眼望去,浩荡无边。江水明亮,白花红树相间,春色就在其中;村舍三三两两分布着。几次来游都像社燕一样,和同伴一起饮酒,直到昏鸦归巢。这一带的景色几乎吟咏尽了,姑且向山中的美好景物致谢。侯夫人咏梅的诗。侯夫人咏梅说:“台阶上的积雪没有消融的一天,卷起帘子时总是独自皱眉。庭院的梅花对我显出娇媚的情意,先在枝头透露出一点春意。香气清幽,寒中带艳,十分美好;谁会怜惜它天然的真性?玉梅凋谢之后,春天来到;它把春意散给群芳,让它们自在地迎接春天。” 薛涛的诗。“听说边城很苦,如今到了这里才知道其中的好处。把宴席上的曲子,唱给陇头的孩子们听。”这是薛涛在高骈宴会上所作的乐府,含有讽谕却不显露,得到了诗人的妙处;即使李白见到它,也应当叩首。元稹、白居易之流纷纷停笔,不也是应当的吗?薛涛有诗集,但没有收录这一首。

庄定山诗庄定山早有诗名,诗集刻于生前。浅学者相与效其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髙,以为竒絶。又有絶可笑者,如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本不是佳语。有滑稽者改作外官答京宦苞苴诗云: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疋好南京。闻者捧腹。然定山晚年诗入细,有可并唐人者。古诗如题竹及养庵两篇。七言如题玉川画。五言律如野暝微孤树,江清着数鸥。与君真自厚,不是两相留。七言律如逰琅琊寺,偶上蓬莱第一峯。道人今夜宿芙蓉,尘埋下界三千丈。月在西岩七十峯。罗汉寺云溪声梦醒,偏随枕山色楼髙不碍墙。又如狂搔短发孤鸿外,病卧髙楼细雨中。病眼如残书汉楚,灯前垒草阁江山雾里诗舟中。云千家小聚村村暝,万里河流岸岸同。又秋灯小榻留孤艇,疎雨寒城打二更。又北海风囘帆腹饱,长河霜冷岸痕髙。和沈仲律原字韵云:心无牛口干秦穆迹,继龙头愧邴原。又云:藜羮莫道无莱妇,兰畹应谁负屈原。寄刘东山云:尘外有人占紫气,镜中疑我尚朱顔。次东峤韵云:电悬双眼疑秋水,髻拥三花御野风。又岂无湖水甘神瀵,更有溪毛当紫芝。书东山草堂篇云:封题云卧东山扁,歌咏司空表圣诗。天阙星辰遗旧履,橘洲嵗月有残棊。石横流潦潜虬角,梅迸垂萝屈銕枝。自笑野人闲袖手,云烟浓淡忽交驰。次首云:沙苑草非骐骥秣,潇湘竹是凤凰枝。紫虚有约千囘醉,笑指僧趺亦坐驰。又招隠谁甘同寂寞,著书不独为穷愁。永昌道中云:行客自知无嵗暮,宾鸿不记有家归。寄邓五羊云:后时自许甘丘壑,前席将无问鬼神。浮世虚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却悲人。别时笑语风吹断,防处迷离梦写真。四十余年一囘首,干旋坤转有冬春。此数首若隠其姓名以示人,观者决不谓定山作也。陈白沙诗白沙之诗,五言冲淡,有陶靖节遗意。然赏者少,徒见其七言近体,效简斋、康节之渣滓。至于筋斗様子,打乖个里,如禅家呵佛骂祖之语,殆是传灯录偈子,非诗也。若其古诗之美,何可掩哉?然谬解者,篇篇皆附于心学性理,则是痴人说梦矣。

升庵集卷五十五

译庄定山的诗。庄定山早年便有诗名,诗集在他生前已经刻印。浅薄的学诗者相互仿效他那些“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的诗,以为奇绝。还有极其可笑的,如“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本来就不是佳句。有滑稽的人把它改成外官答京官馈赠诗:“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匹好南京。”听到的人都笑弯了腰。然而定山晚年的诗进入精微境界,有些可以和唐人并列。古诗如《题竹》和《养庵》两篇;七言诗如《题玉川画》;五言律诗如:“野色昏暗,微有一株孤树;江水清澈,映着几只鸥鸟。你对我真是深厚,并不是我们彼此挽留。”七言律诗如《游琅琊寺》:“偶然登上蓬莱第一峰。道人今夜住在芙蓉,尘世下界被埋在三千丈之下。月亮照着西岩七十座山峰。”《罗汉寺》说:“溪声把梦惊醒,偏偏随着枕边传来;山色映入高楼,并不被墙壁阻挡。”又如:“在孤鸿之外狂乱地搔着短发,病卧在高楼中,细雨绵绵。”又如:“病眼看汉楚,仿佛残破的书;灯前堆叠草阁,江山在雾里的诗船中。”又如:“千家聚成小村,村村都在暮色中;万里河流,岸岸景色相同。”又如:“秋灯照着小榻,留住孤舟;疏雨敲打寒城,已经二更。”又如:“北海的风回转,帆腹充满;长河霜寒,岸痕高起。”和沈仲律依照原韵作诗说:“我的心没有牛口来干扰秦穆之志,继承龙头却惭愧不如邴原。” 又说:“不要说只有藜羹而没有莱妇;兰畹之地,又有谁会辜负屈原?”《寄刘东山》说:“尘世之外有人占据紫气,镜中看我,疑心容颜还像朱颜。”《次东峤韵》说:“双眼如电悬挂,仿佛秋水;发髻簇拥着三朵花,驾驭着野外的风。难道没有湖水甘甜如神瀵?更有溪边水草可以充作紫芝。”《书东山草堂》说:“封题写着‘云卧东山’的匾额,歌咏司空表圣的诗。天阙星辰留下旧日的履迹,橘洲岁月还存着残棋。石头横卧在积水中,如潜龙之角;梅花冲出下垂的藤萝,如屈曲的铁枝。自己笑说野人闲着袖手,云烟浓淡忽然交相奔驰。”下一首说:“沙苑的草不是给骐骥吃的饲料,潇湘的竹子才是凤凰栖息的枝条。紫虚早有约定,可以醉上千回;笑着指向僧人的跏趺坐,也不过是坐着奔驰。”又说:“招来隐士,谁甘心共同寂寞?著书并不只是因为穷困忧愁。”《永昌道中》说:“行旅之人自然知道年终将至,宾鸿却不记得有家可归。”《寄邓五羊》说:“将来我自许甘愿归隐丘壑,入座之前恐怕还要问鬼神。浮世虚名不是我想得到的,出山的小草却使人悲伤。分别时的笑语被风吹断,梦中回首,身影迷离如同写生。四十多年回头一看,乾坤旋转,经历了冬春。”这几首诗如果隐去作者姓名拿给人看,读者决不会认为是定山所作。陈白沙的诗。白沙的五言诗冲淡平和,有陶靖节遗留下来的意味。然而欣赏它的人很少,只看到他那些七言近体诗,仿效简斋、康节的糟粕。至于其中的翻筋斗样式、故意乖巧的说法,像禅家呵佛骂祖的话,简直是《传灯录》的偈子,不是诗。至于他的古诗之美,怎么能够掩盖呢?但那些错误解释的人,篇篇都把它附会到心学性理上,那就是痴人说梦了。《升庵集》卷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