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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升庵集七

升庵集卷五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1–238 段

桔橰烽边方备警,急作髙土台,台上作桔橰,桔橰头有兠零,以薪苇置其中,常低之,有冦即然火,举之以相告,曰烽;望其烟,曰燧。唐诗「桔橰烽上暮烟飞」。松下古人诗句,不知其用意用事,妄改一字便不佳。孟蜀牛峤《杨柳枝词》:“吴王宫里色偏深,一簇烟条万缕金。”不分钱唐苏小小《引郎》:“松下结同心。”按古乐府《小小歌》有云:“妾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诗用此意咏柳,而贬松。唐人所谓尊题格也。后人改“松下”作“枝下”,语意索然矣。江乌海燕余最爱乐府「桂殿江乌对雕屏海燕重」之句,不知何人作也。赵李阮籍咏懐诗「西游咸阳市,赵李相经过」。顔延年以爲赵飞燕、李夫人。刘防孟谓:「安知非实有此人,不必求其谁何也。」不详诗意。咸阳赵李,谓游侠近幸之俦。《汉书·谷永传》:「小臣赵李,从微贱尊宠。成帝常与微行者。」籍用赵李字,正出此。若如颜延年说,赵飞燕、李夫人,岂可言经过?如刘防孟言,当时实有此人。唐王维诗亦有「日夜经过赵李家」,岂唐时亦实有此人乎?乃知读书不详考,深思虽如延年之博学,防孟之精鉴,亦不免失之,况下此者耶。选诗补注刘履作《选诗补注》,效朱子注《三百篇》,其意良勤矣。然曲说强解,殊非作者之意。如郭璞《游仙诗》“傅防于君臣治道”,此何理耶?且所见寡陋,如储光羲诗“格泽为君驾”,“格泽”星名,《大人赋》“建格泽之长竿”是也。履乃云“狮子名曰白泽”,“白”与“格”相近,“白泽”即“格泽”也,此何异村学究之欺小童耶?舞马登床杜诗鬭鸡初赐锦,舞马使登床。马舞,古有之。《山海经》述海外太栾之野,夏后啓于此舞九代之马。杜氏《通典》:凤花廏有蹀马,俯仰腾跃,皆合节奏。明皇尝令教舞马百驷,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抃转如飞。或命壮士举榻,马舞其上。观此说,则杜诗“登床”之语,盖纪实也【南史》:河南国进赤龙驹,能拜伏,善舞】重池左太冲诗「衣被皆重池,池被之心如池也」。李太白诗亦有「绿池障泥锦」之句。又装潢家以卷缝罅处为玉池也。小儿拳黄山谷诗“蕨芽初长小儿拳”以为竒句,然太白诗已有“不知行径下初拳几枝蕨”之句,已落第二义矣。杜诗数目字汉宫一百四十五,多下珠帘闭鎻▯,何处营巢?夏将半,茅檐烟寺语双双。此杜牧燕子诗也。一百四十五,见《文选》注。大抵牧之诗好用数目垜积,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乡七十五长亭是也。半江近传邵文敬「半江帆影落樽前」之句,以为竒絶,遂号为邵半江。然唐赵嘏诗「半江帆尽见分流」之句,宋米元章亦云「六朝山色落樽前」,己落前人第二矣。

译桥转夜流”的句子。桔橰烽。边地为了防备警报,紧急修筑高大的土台,台上设置桔橰;桔橰顶端有兜零,里面放置柴薪和芦苇,平时把它压低,有敌寇来时就点燃火,把它举起来互相传告,叫作烽;远望它的烟,叫作燧。唐诗说:“桔橰烽上暮烟飞。” 松下。古人的诗句,不知道它的用意和典故,妄改一个字,便会失去佳处。孟蜀牛峤《杨柳枝词》说:“吴王宫里的柳色格外深,一簇烟雾般的柳条如万缕黄金。”这不是分别钱唐苏小小《引郎》中的“松下结同心”。考察古乐府《小小歌》说:“我乘油壁车,郎君乘青骢马,在哪里结成同心?就在西陵的松柏树下。”牛峤诗正是用这个意思来咏柳,同时贬低松树。这是唐人所谓尊题格。后人把“松下”改作“枝下”,语意便索然无味了。江乌与海燕。我最喜爱乐府中“桂殿江乌对,雕屏海燕重”这两句,却不知道是谁写的。赵李。阮籍《咏怀诗》说:“向西游历咸阳城,赵李彼此往来经过。”颜延年认为赵、李是赵飞燕和李夫人。刘防孟说:“怎么知道不是确有这样两个人?不必追问他们究竟是谁。”他没有详考诗的意思。咸阳的赵李,是指游侠和受宠幸者一类人。《汉书·谷永传》说:“小臣赵李,从微贱而得到尊宠。成帝常同他们微服出行。”阮籍使用“赵李”二字,正是出于这里。如果按照颜延年的说法,赵飞燕、李夫人怎么可以说彼此经过?如果按照刘防孟的说法,当时确实有这样两个人。唐代王维诗也有“日夜经过赵李家”,难道唐代也确实有这样的人吗?由此才知道读书不详细考察,即使像颜延年那样博学、刘防孟那样精于鉴识,深思之后也免不了错误,何况学问不如他们的人呢。《选诗补注》。刘履作《选诗补注》,仿效朱子注《三百篇》,用心确实勤苦。然而其中曲意解释、强行附会,实在不是作者的本意。如郭璞《游仙诗》“傅防于君臣治道”,这是什么道理?而且见识浅陋,如储光羲诗“格泽为君驾”,“格泽”是星名,《大人赋》说“建格泽之长竿”,就是这个字。刘履却说“狮子名叫白泽”,“白”与“格”相近,“白泽”就是“格泽”。这同乡村学究欺骗小孩子有什么不同呢?舞马登床。杜诗说“斗鸡初赐锦,舞马使登床”。马匹跳舞,自古就有。《山海经》记载海外太栾之野,夏后启曾在那里让九代的马跳舞。杜佑《通典》说:凤花厩有会跳舞的马,俯仰腾跃,都合乎节奏。唐明皇曾命人训练一百驷舞马,又设置三层木板床,让马乘着上去,翻转如飞;有时还命壮士抬起床榻,马就在上面跳舞。看这些记载,杜诗“登床”的话大概是记录实事。【《南史》说:河南国进献赤龙驹,能够跪拜俯伏,善于跳舞。】重池。左太冲诗说“衣被皆重池”,意思是衣被的夹层像池。李太白诗中也有“绿池障泥锦”一句。又,装潢工匠把书画卷轴接缝空隙的地方称作玉池。小儿拳。黄山谷诗“蕨芽初长小儿拳”被认为是奇句,但李太白诗早已有“不知行径下初拳几枝蕨”一句,已经落入第二层了。杜诗中的数目字。汉宫有一百四十五处,许多都垂下珠帘,关上锁窗;哪里去筑巢呢?夏天将过一半,茅檐和烟寺中,燕子成双成对地呢喃。这是杜牧的燕子诗。“一百四十五”见于《文选》注。大体说来,杜牧喜欢堆叠使用数目字,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乡七十五长亭”,都是这样。半江。近来有人传诵邵文敬“半江帆影落樽前”的句子,认为奇妙绝伦,于是称他为“邵半江”。然而唐代赵嘏诗有“半江帆尽见分流”一句,宋代米元章也说“六朝山色落樽前”,这已经落入前人的第二层了。

夺胎换骨汉贾捐之议罢珠崖疏云:「父战死于前,子鬭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后汉《南匈奴传》、唐李华《吊古战场文》全用其语意,摠不若陈陶诗云:「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防沙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一变而妙,眞夺胎换骨矣。龙衮羊裘

译夺胎换骨。汉代贾捐之议论罢弃珠崖的奏疏说:“父亲在前面战死,儿子在后面受伤;女子登上亭障,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寡妇在街巷中含泪哭泣,远远设下空祭,遥想魂魄在万里之外。”后汉《南匈奴传》和唐代李华《吊古战场文》全都使用了它的语意,总不如陈陶诗:“发誓扫平匈奴,不顾自身;五千名貂锦战士牺牲在沙尘中。可怜无定河边的白骨,还是春闺梦中的人。”这样一改便显得精妙,真正是夺胎换骨。龙衮与羊裘。

宋人题钓台诗曰:「龙衮新天子,羊裘老故人。」陈白沙窃为己句云:「七尺羊裘几铢,两千秋龙衮共低昂。」子陵岂有意与龙衮较低昂乎?兼句法亦赘,又不及宋人矣。翠微尔雅》山未及上曰翠微。诗曰:“陟彼崔嵬。”崔嵬即翠微。诗传授字各不同,尔然崔嵬字不及翠微之工。凡山远望则翠,近之则翠渐微,故曰翠微也。左思《蜀都赋》:“郁葐蒕以翠微。”注:“翠微,山气之轻缥也。”孟郊诗:“山明翠微浅。”又“山近渐无青。”东坡诗:“来看南山冷翠微。”皆有意态,足以发诗人及《尔雅》之妙诠。杜牧之云:“与客擕壶上翠微。”则直致不及孟、苏矣。四言诗刘彦和云:四言正体,雅润为本;五言流调,清丽居宗。钟嵘云:四言文约义广,取效风雅,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刘潜夫云:四言尤难,三百篇在前,故也。叶水心云:五言而上,世徃徃极其才之所至,而四言诗虽文辞巨伯,辄不能工。合数公之说论之,所谓易者易成也,所谓难者难工也。方元善取韦孟讽谏云:「谁谓华髙,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庻而。」以为使经圣笔,亦不能删过矣,此不过歩骤《河广》一章耳。予独爱公孙乘《月赋》:「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礼乐,我有衣裳。」张平子《西京赋》:「岂伊不防思于天衢,岂伊不懐归于枌榆。」天命不慆,畴敢以渝?▯释载汉碑唐扶颂:「如山如岳,嵩如不倾;如江如河,澹如不盈。」其句法意味,真可继《三百篇》矣。或曰:「唐山夫人《房中乐》歌何如?」曰:「是直可以继《关雎》,不当以章句摘也。」曰:「然则曹孟德「月明星稀」,嵇叔夜「目送归鸿」何如?」曰:「此直后世四言耳,工则工矣,比之《三百篇》尚隔寻丈也。」云府唐诗多用“云”“府”字,出庾肃之《山讃》,所谓“云霞之府”也。复裙诗陈萧邻咏复裙诗:「皛皛金沙净,离离寳缝分。纎腰非学楚,寛带为思君。」评李杜韩柳杜诗语及太白处,无虑十数篇,而太白未尝假借子美一语,以此知子美倾倒太白至矣。晏元献公尝言:韩退之扶导圣教,刬除异端,则诚有功;若其祖述坟典,宪章骚雅,上传三古,下笼百世,横行濶视于缀述之场者,子厚一人而已。勾栏段国《沙州记》吐谷浑于河上作桥,谓之河厉。”长一百五十歩,勾栏甚严饰。勾栏之名,始见此。王建《宫词》:“风帘水殿压芙蓉,四靣勾栏在水中。”李义山诗:“帘轻幕重金勾栏。”李长吉诗:“蟪蛄吊月勾栏下。”字又作钩。宋世以来,名教坊曰勾栏。侧寒唐诗《春寒》侧侧掩重门。王介甫《侧侧轻寒剪剪风》。许弈小词《玉楼十二》春寒侧。吕圣求词《寒侧斜雨》侧寒字。词人相承用之,不知所出。大意侧不正也。侧寒字甚新,特拈出之。月黄昏林和靖梅诗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苇航纪谈云:「黄昏以对清浅,乃两字非一字也。月黄昏谓夜深香动,月为之黄而昏,非谓人定时也。盖昼午后隂气用事,花房敛藏;夜半后阳气用事,而花敷蕋散香。凡花皆然,不独梅也。」坡诗「只恐夜深花睡去,髙烧银烛照红妆」。宋人栀子花词「恼人惟是夜深时」,是此理。余尝有诗云:「晓屏残梦暖香中,花气薰人怯晓风」,亦与此意同。盖物理然耳。太白用古乐府古乐府《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鑪。”李白用其意衍为《杨叛儿》歌曰:“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闗情?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鑪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古乐府《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李白则云:“三朝见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古乐府云:“郎今欲渡,畏风波。”李白云:“郎今欲渡,縁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古乐府云:“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李反其意云:“春风复无情,吹我梦魂散。”古人谓李诗出自乐府古选,信矣。其《杨叛儿》一篇,即《暂出白门前》之郑笺也。因其拈用,而古乐府之意益显,其妙益见。如李光弼将子仪军,旗帜益精明;又如神僧拈佛祖语,信口无非妙道,岂生吞义山、拆洗杜诗者比乎?民歌出牧杜子美《滕王亭子》诗:“民到于今歌出牧,来游此地不知还。”后人因子美之诗,注者遂谓滕王贤而有遗爱于民,今郡志亦以滕王为名宦。予考新旧唐书,并云元婴为荆州刺史,骄佚失度。太宗崩,集宦属燕饮歌舞,狎眤厮养,廵省部内,从民借狗,求▯所过为害,以丸弹人,观其走避则乐。及迁洪州都督,以贪闻。髙宗给麻二车,助为钱缗。小说又载其召属宦妻于宫中而淫之。其恶如此,而少陵老子乃称之。所谓诗史者,盖亦不足信乎?未有暴于荆、洪两州而仁于阆州者也。

译宋人题咏钓台的诗说:“身穿龙衮的新天子,披着羊裘的老故人。”陈白沙把它偷来作为自己的句子:“七尺羊裘只有几铢,二千年龙衮共同较量高下。”严子陵难道有意同龙衮比较高低吗?而且句法也多余,仍然比不上宋人的诗。翠微。《尔雅》说,山还没有登到顶处叫作“翠微”。《诗经》说“陟彼崔嵬”,“崔嵬”就是“翠微”。《诗经》传本中通假字各不相同,但“崔嵬”二字不如“翠微”精巧。凡是远望山色便显得青翠,走近了翠色便渐渐淡微,所以叫“翠微”。左思《蜀都赋》说“郁葐蒕以翠微”,注释说:“翠微,是山气轻淡青缥的样子。”孟郊诗说“山明翠微浅”,又说“山近渐无青”;东坡诗说“来看南山冷翠微”。这些句子都各有意态,足以阐发诗人和《尔雅》解释的妙处。杜牧说“与客携壶上翠微”,便直白平常,不如孟郊、苏轼。四言诗。刘彦和说:四言诗的正体,以典雅润泽为根本;五言诗流行的声调,以清新华丽为宗旨。钟嵘说:四言文字简约而意义广博,取法《诗经》的《风》《雅》,就可以得到许多好处。只是常常苦于文字繁多而意义不足,所以世间很少有人学习。刘潜夫说:四言诗尤其难写,因为前面已有《三百篇》。叶水心说:五言以上的诗,世人往往能发挥才华所能达到的极致;而四言诗即使辞藻宏博,也常常不能写得精工。综合几位先生的说法来谈,所谓容易,是容易写成;所谓困难,是难以写好。方元善选韦孟讽谏诗说:“谁说花木高大?我仰望它,希望与它齐平;谁说德行难成?我努力使众人都能做到。”认为即使经过孔子圣笔删定,也不能删得更好了。这不过是仿效《河广》一章罢了。我独自喜爱公孙乘《月赋》:“月亮出来多么皎洁,正如君子的光辉;君子有礼乐,我有衣裳。”张平子《西京赋》:“难道他不在天路上思念吗?难道他不怀念枌榆故乡吗?天命没有改变,谁敢使它变易?”隶释所载汉碑唐扶颂说:“像山像岳,嵩山一样不会倾倒;像江像河,水深广而不会盈满。”它的句法和意味,真可以接续《三百篇》了。有人问:“唐山夫人的《房中乐》歌怎么样?” 回答说:“它简直可以接续《关雎》,不应当只从章句上摘取评论。”又问:“那么曹孟德的‘月明星稀’、嵇叔夜的‘目送归鸿’怎么样?”回答说:“这只是后世的四言诗,写得工整固然工整,同《三百篇》相比还差着很远。” 云府。唐诗常用“云府”二字,出自庾肃之《山赞》,就是所谓“云霞之府”。复裙诗。陈代萧邻咏复裙诗:“洁白的金沙十分清净,繁密的宝缝彼此分明。纤细的腰身不是学楚王宫女,宽大的衣带是因为思念你。” 评说李、杜、韩、柳。杜诗提到太白的地方,大约有十几篇;而太白从未借用子美的一句话,由此可知子美对太白倾倒至极。晏元献公曾说:韩退之扶持引导圣人教化、铲除异端,这确实有功;如果说到他祖述古代典籍、取法《楚辞》和《诗经》,上承三代古文,下笼百代文章,在著述领域纵横驰骋、眼界开阔的,只有子厚一人而已。勾栏。段国《沙州记》说,吐谷浑在河上修桥,称作“河厉”。桥长一百五十步,栏杆装饰得十分严整华美。“勾栏”这个名称,最早见于这里。王建《宫词》说:“风帘水殿压着芙蓉,四面勾栏都在水中。”李义山诗说:“帘子轻,帷幕重,金色勾栏。”李长吉诗说:“蟪蛄在月下勾栏边哀鸣。”这个字又写作“钩”。宋代以来,把教坊称作勾栏。侧寒。唐诗《春寒》说“侧侧掩重门”。王介甫说“侧侧轻寒剪剪风”。许弈小词《玉楼十二》有“春寒侧”,吕圣求词有“寒侧斜雨”。词人相继使用这个词,却不知道它的出处。大意是“侧”表示不正、偏斜。“侧寒”这个词很新,所以特别摘出说明。月黄昏。林和靖咏梅诗说:“疏淡的影子横斜在清浅的水面,幽暗的香气浮动在月色黄昏中。”《苇航纪谈》说:“‘黄昏’是同‘清浅’相对的两个字,并不是一个词。‘月黄昏’是说夜深后香气流动,月亮因此显得昏黄,并不是指人定时。大概白天午后阴气主事,花房收拢隐藏;半夜以后阳气主事,花朵开放,花蕊散出香气。各种花都是这样,不只是梅花。”东坡诗说“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宋人的栀子花词说“恼人惟是夜深时”,也是这个道理。我曾作诗说:“清晨屏风前,残梦沉浸在暖香中;花气熏人,使人害怕清晨的风。”也同这个意思相同。这是事物本来的规律。太白采用古乐府。古乐府《暂出白门前》说:“杨柳可以藏乌鸦,欢郎制成沉水香,我制成博山炉。”李白借用它的意思,扩写为《杨叛儿》歌:“你唱《杨叛儿》,我劝你喝新丰酒。什么情景最能牵动感情?乌鸦在白门的柳树上啼叫,乌鸦啼鸣,藏在杨花之间。你醉了便留在我家,博山炉中沉香燃烧,两股烟气合成一缕,直冲紫霞。”古乐府《朝见黄牛》说:“早晨看见黄牛,晚上又看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还是原样。”李白则说:“三朝看见黄牛,三暮行走太迟缓;三朝又三暮,不知不觉鬓发已白如丝。”古乐府说:“郎君如今要渡河,只是害怕风波。”李白说:“郎君如今要渡河,究竟为了什么?这样的风波实在不能通行。”古乐府说:“春风又多情,吹开我的罗衣。”李白反过来说:“春风又无情,吹散我的梦魂。”古人说李诗出自古乐府选本,确实如此。他的《杨叛儿》一篇,就是《暂出白门前》的郑玄笺注。由于他点取并运用原意,古乐府的意思更加显明,妙处也更加突出。好比李光弼把郭子仪的军队接过来,旗帜更加鲜明;又好比神僧拈取佛祖的话,随口说出无不成为妙道,哪里是生吞李商隐、拆洗杜诗的人可以相比的呢?民歌出牧。杜子美《滕王亭子》诗说:“百姓直到今天还歌颂出牧之人,来游览此地却不知道返回。”后人因为杜子美的诗,注释者便说滕王贤明,在百姓中留下了恩德;如今郡志也把滕王列为名宦。我考察《新唐书》《旧唐书》,都说元婴任荆州刺史时骄纵放逸、行为失度。太宗去世后,他召集官属宴饮歌舞,亲近戏弄奴仆;巡行所辖地区,向百姓借狗,索取所经过地方的物品,给当地造成祸害;又用弹丸射人,以观看人们逃避为乐。后来调任洪州都督,又因贪婪闻名。高宗赐给他两车麻,帮助他铸钱。小说还记载,他把属官的妻子召进宫中奸淫。他恶劣到这种程度,而少陵老人却称赞他。所谓“诗史”,大概也不完全可信吧?不可能在荆州、洪州施暴,却在阆州仁慈。

滕王【此与前民歌出牧条说异】杜工部有《滕王亭》诗,王建诗“搨得滕王蛱蝶图”,皆称滕王湛然,非元婴也。王勃记滕王阁,则是元婴耳。二庭唐诗:二庭归望断,万里客心愁。二庭者,沙鉢罗可汗建庭于睢合水,谓之南庭;吐陆建牙于镞曷山,谓之北庭。二庭以伊列水为界,所谓南单于、北单于也。避贤杜诗「衔杯乐圣称避贤」,用李适之「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句也。今本作「世贤」,非更取「楸花媚逺天」,今本作「椒花」,非。椒花色绿与叶无辨,不可言媚。古诗古诗文防双鸳鸯,裁为合欢被,着以长相思,縁以结不解。着昌虑切,郑▯《仪礼注》:“着充之以絮也。”缘以绢切,郑▯《礼记注》:“縁饰边也。”“长相思”谓以丝缕络绵,交互网之,使不断,“长相思”之义也。“结不解”,按《说文》:“结而可解曰纽,结不解曰缔。”“缔”谓以针缕交鎻,连结混合其缝,如古人结绸缪同心,制取“结不解”之义也。既取其义以着爱而结好,又美其名曰“相思”、“曰不解”。云合欢被,宋赵德麟《侯鲭录》有解,防而观之,可见古人咏物托意之工矣。碑生金隂铿诗曰:「表柱应堪烛,碑书欲有金。」上句用张华然烛化狐事,下句碑生金事,人鲜知之。考《水经注》「魏受禅碑六字生金」,论者以为司马金行,故曹氏六世而晋代之也。又《符子》曰:「木生蝎,石生金。」又贾逵祠前碑石生金,干寳以为晋中兴之瑞;郭璞《传》「碑生金,庾氏祸至矣」。隂所用盖出此。一笑杜诗一箭正坠双飞翼,黄山谷注:「作一笑,盖用贾大夫妻射雉事也。」连绵字左太冲《招隠诗》「峭蒨青葱间,竹柏得其真」。五言诗用四连绵字,前无古,后无今。百东坡东坡泛颍诗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刘须溪」谓本《传灯录》按《传灯录》良价禅师因过水覩影而悟有偈云「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疎我今独自徃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唐诗近三百篇唐人诗主情,去《三百篇》近;宋人诗主理,去《三百篇》却逺矣。匪惟作诗也,其解诗亦然。且举唐人闺情诗云:「袅袅庭前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即《巻耳》诗首章之意也。又曰:「莺啼緑树深,燕语雕梁晚。不省出门行,沙场知近逺。」又曰:「渔阳千里道,近于中门限。中门逾有时,渔阳常在眼。」又曰:「梦里分明见闗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又云:「妾梦不离江上水,人传郎在鳯凰山。」即《卷耳》诗后章之意也。若如今《诗传》解为托言,而不以为寄望之词,则《卷耳》之诗乃不若唐人作闺情诗之正矣。若知其为思望之词,则诗之寄兴深,而唐人浅矣。若使诗人九原可作,必防印可此说耳。北走李文正尝与门人论诗曰:「杜子美诗『北走闗山开雨雪』,与『胡骑中宵堪北走』,两『北走』字同乎?」慎对曰:「按字书,疾趋曰走,上声;驱之走曰奏,去声。『北走闗山』疾走之走也,如《汉书》『北走邯郸』道之走;『胡骑北走』驱而走之走也,如《汉书》『季布北走胡』之走。是疑不同。」先生曰:「尔言甚辨,然吾初无此意。」卢师邵侍御在侧曰:「恐杜公亦未必有此意,盖如此解诗,似渉于太凿耳。」贱妾亦何为古诗「君亮执髙节,贱妾亦何为?」《文选》范云《古意诗》注引之。作「拟」,「何为」拟字,「胜亦」字。竖子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岂谓沛公为竖子乎?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晋魏间人耳。李太白诗「沉醉呼竖子」,徃言非至公,亦误认嗣宗语也。东坡诗「聊兴广武叹,不待雍门弹」。五云太甲杜诗「五云髙太甲,六月旷抟扶」注:不解五云之义。尝观王勃《益州夫子庙碑》云:「帝车南指,遁七曜于中阶;华盖西临,藏五云于太甲。」《酉阳杂爼》谓燕公读碑,自「帝车」至「太甲」四句悉不解,访之一公,一公言:「北斗建五,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无位圣人当出。华盖以下卒不可悉。」愚谓老杜读书破万巻,自有所据,或入蜀见此碑而用此语也。《晋天文志》:「华盖杠旁六星,曰六甲,分隂阳而配节候。」太甲,恐是六甲一星之名,然未有攷证。以一行之邃于星厯,张燕公、段柯古之殚见洽闻,而犹未知焉,姑阙疑以俟博识。卵色天唐诗残霞蹙水,鱼鳞浪薄,日烘云卵色天。东坡诗:「笑把鸱夷一樽酒,相逢卵色五湖天。」正用其语。花间词:「一方卵色楚南天。」注:「以卵为▯,非也。」注东坡诗者,亦改「卵色」为「柳色」。王龟龄亦不及此邪?抛堶宋世寒食有抛堶之戯,儿童飞瓦石之戯,若今之打瓦也。梅都官禁烟诗:「窈窕踏歌相把袂,轻浮赌胜各飞堶。」堶,七禾切。或云起于尧民之击壤。许浑

译滕王【这一条与前面“民歌出牧”一条的说法不同】。杜工部有《滕王亭》诗,王建诗说“摹得滕王蛱蝶图”,都称滕王为湛然,并不是元婴。王勃记载滕王阁时,说的才是元婴。二庭。唐诗说:“回望二庭,归路已断;万里之外,客子的心充满忧愁。”二庭,是沙钵罗可汗在睢合水建立的王庭,称为南庭;吐陆在镞曷山建立牙帐,称为北庭。二庭以伊列水为界,就是所谓南单于、北单于。避贤。杜诗“衔杯乐圣称避贤”,用的是李适之刚罢相时“避贤”“乐圣且衔杯”的句子。今本作“世贤”,不对;又有诗句“楸花媚远天”,今本作“椒花”,也不对。椒花的颜色同叶子没有区别,不能说“媚”。古诗。古诗说:“把双鸳鸯的纹样织在文绮上,裁成合欢被;用长相思的丝线缀饰,用结不解的丝缕镶边。”其中“着”读作昌虑切,郑玄《仪礼注》说:“着,是用絮充填。” “缘”读作绢切,郑玄《礼记注》说:“缘,是装饰边缘。”所谓“长相思”,是用丝缕交错缠绕成网,使它不断,这就是“长相思”的含义。“结不解”,考察《说文》说:“结而可以解开的叫纽,结而不能解开的叫缔。”所谓“缔”,是用针线交错锁合,使缝合处连接混合,就像古人结绸缪、结同心一样,所以制成“结不解”的意义。既取这些意义来表达相爱结好的感情,又取名称的美好,叫作“相思”和“不解”。至于“合欢被”,宋代赵德麟《侯鲭录》有解释,考察它来阅读诗句,就可以看出古人咏物寄托情意的精妙。碑上生金。阴铿诗中说:“表柱应当能承受烛火,碑上的文字仿佛将要生出黄金。”上句用的是张华燃烛化狐的故事,下句用的是碑石生金的故事,很少有人知道。考察《水经注》说“魏受禅碑有六字生金”,评论者认为这是司马氏属金德的征兆,所以曹氏传到六世便被晋取代了。又《符子》说:“树木生蝎,石头生金。”贾逵祠前的碑石也曾生金,干宝认为这是晋朝中兴的祥瑞;郭璞《传》说:“碑上生金,庾氏的灾祸就要到了。”阴铿所用的典故,大概就是出于这些记载。一笑 杜甫诗中有“一箭正坠双飞翼”,黄山谷注释说:“应作‘一笑’,大概是用了贾大夫妻子射雉的故事。” 连绵字 左太冲《招隐诗》说:“在峭蒨青葱的林木之间,竹子和柏树各得其真。”五言诗中连续使用四个连绵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百东坡 东坡《泛颍诗》说:“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刘须溪说这本于《传灯录》。按《传灯录》记载,良价禅师经过水边看见自己的影子而悟道,作偈说:“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唐诗近三百篇 唐人的诗以抒情为主,距离《诗经》三百篇较近;宋人的诗以说理为主,距离《诗经》三百篇就远了。不只是作诗如此,他们解释诗歌也是如此。姑且举唐人的闺情诗为例:“庭前柳树轻柔摇曳,陌上的桑树青翠。提着竹笼竟忘了采桑叶,昨夜梦见了渔阳。”这就是《卷耳》诗第一章的意思。又有诗说:“黄莺在深绿的树中啼叫,燕子在雕梁间呢喃,天色已晚。不知不觉走出家门,才知道沙场距离有多远。”又说:“通往渔阳的道路有千里,离中门的门槛也近。中门有时可以越过,渔阳却常常出现在眼前。”又说:“梦中清清楚楚看见关塞,却不知道哪条路通向金微。”又说:“我的梦不离江上的流水,别人传说郎君在凤凰山。”这就是《卷耳》诗后面几章的意思。假如按照今天《诗传》的解释,把它说成假托之辞,而不认为是寄托思念和盼望的诗句,那么《卷耳》诗反而不如唐人所作的闺情诗正当了。假如知道它是抒写思念盼望的诗,那么《诗经》的寄兴就深,而唐人的诗就浅了。假使诗人在九泉之下能够复生,一定会认可这种说法。北走 李文正曾和门人谈论诗歌说:“杜子美诗中‘北走关山开雨雪’,和‘胡骑中宵堪北走’里的两个‘北走’字意思相同吗?”我回答说:“按照字书,快速奔走叫‘走’,读上声;驱赶使其奔走叫‘奏’,读去声。‘北走关山’是疾走的‘走’,如《汉书》‘北走邯郸’的‘走’;‘胡骑北走’是驱使其逃走的‘走’,如《汉书》‘季布北走胡’的‘走’。所以我怀疑两者不同。”先生说:“你的分析很有条理,但我起初并没有这个意思。”卢师邵侍御在旁边说:“恐怕杜公也未必有这个意思。这样解释诗,似乎过于穿凿了。” 贱妾亦何为 古诗说:“君王确实执守高尚的节操,我这个卑贱的女子又能做什么呢?”《文选》范云《古意诗》的注释引用了它。原文作“拟”字,“何为”是“拟”字,“胜亦”二字。竖子 阮籍登上广武山时感叹说:“当时没有英雄,竟让这些小人成了名。”难道他是在说沛公是小人吗?他是感伤当时没有刘邦、项羽那样的人。这里的“竖子”指的是晋魏之间的人。李太白诗中说“沉醉呼竖子”,往昔的解释说这是指不够公正的人,也误解了阮嗣宗的话。东坡诗说:“姑且发出登临广武山的感叹,不必等到雍门子弹琴。” 五云太甲 杜甫诗说:“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注释没有解释“五云”的含义。我曾读王勃《益州夫子庙碑》,其中说:“帝车向南指,七曜隐遁在中阶;华盖向西临照,把五云藏在太甲之中。”《酉阳杂俎》说,燕公读碑时,从“帝车”到“太甲”四句全都不懂,便去询问一位高僧。高僧说:“北斗指向建星第五,七曜出现在南方,这是祥瑞;无位的圣人将要出现。至于华盖以下的内容,最终也不能完全解释。”我认为老杜读书破万卷,自然有他的依据,也许他入蜀时见过这块碑,因而用了这些词语。《晋天文志》说:“华盖星杠旁边的六颗星叫六甲,分配阴阳而配合节气。”太甲恐怕是六甲中一颗星的名称,但还没有考证。以一行对星历的精深、张燕公和段柯古见闻的广博,他们尚且不知道此事,只好暂且存疑,等待博学的人来考定。卵色天 唐诗说:残霞使水面皱起,鱼鳞般的浪花微薄,阳光烘照着云彩,天空呈现卵色。东坡诗说:“笑着把鸱夷盛的一樽酒拿在手中,与你相逢在卵色的五湖天空下。”正是用了唐诗的词语。花间词说:“一方卵色的楚地天空。”注释说:“应当把‘卵’解释为某字,不是这个意思。”给东坡诗作注的人,也把“卵色”改成了“柳色”。王龟龄难道也没有看到这一点吗?抛堶 宋代寒食节有抛堶的游戏,是儿童投掷瓦石的游戏,就像今天的打瓦。梅都官《禁烟诗》说:“女子婀娜地踏歌,互相挽着衣袖;轻轻投掷瓦片,各自以飞堶决胜。”堶,读作七禾切。有人说这种游戏起源于尧民击壤。许浑

唐诗至许浑,浅陋极矣,而俗喜传之,至今不废。髙棅编《唐诗品彚》,取至百余首,甚矣棅之无目也。棅不足言,而杨仲▯选《唐音》,自谓详于盛唐而畧于晚唐,不知浑乃晚唐之尤下者,而取之极多,仲▯之赏鉴,亦羊质而虎皮乎?陈后山云:“近世无髙学,举俗爱许浑,斯单识矣。”孙光宪云:“许浑诗,李逺赋,不如不做。”当时已有公论,惜乎伯谦辈之懵于此也。三千歌舞许浑《凌歊台》诗曰:「宋祖凌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此「宋祖」乃刘裕也。《南史》称:「宋祖清简寡欲,俭于布素,嫔御至少,尝得姚兴从女,有盛宠,颇废事,谢晦微谏,即时遣出。」安得有三千歌舞之事也?审如此,则是石勒之邺宫、炀帝之江都矣。浑非有意于诬前代,但胸中无学,目不观书,徒弄声律,以侥幸一第。机闗用之既熟,不觉于懐古之作亦发之。而后之浅学,如杨仲▯、髙棅、郝天挺之徒,选以为警策;而村学究又诵以教防童,是以流传至此,不废耳。晩见朝日谢灵运诗「晓闻夕飇急,晩见朝日暾」,此语殊有变互。凡风起必以夕,此云晓闻夕飇,即杜子美之「乔木易髙风」也。晩见朝日,倒景反照也。孟郊诗「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髙峯夕驻景,深谷夜先明」,皆自谢诗翻出。泔鱼王半山文,梁王坠马,贾傅自伤;门人泔鱼,曾子垂涕。又诗曰:「泔鱼已悔当年事,搏虎方惊此日身。」泔鱼事,出《荀子》云:「曾子食鱼有余,曰:『泔之。』门人曰:『泔之伤人,不若奥之。』曾子泣涕曰:『有异心乎哉?』伤其闻之晩也。」骇鼓王粲《英雄记》:「整兵骇鼓。」韩文公《郓州谿堂诗》:「其鼓骇骇。」袭用其字。先辈谓韩文无一字无来歴。若此类甚多,注者十不能一二耳。逐子杜诗大家东征逐子回,刘须溪云逐字不佳。予思之,杜诗无一字无来处,所以佳;此逐字无来处,所以不佳也。今称人之母随子就养,曰逐子可乎?然亦未有他好字易之。近有语予以将字易之,诗云「不遑将母」,盖反言见义。若《春秋》杞伯姬以其子来朝,而书「杞伯姬来朝」,其子之例也。为文,富于万篇,贫于一字,其难如此。古乐府有「一母将九雏」之句,则将字甚惬当,试与知音订之。七经诗集句之始晋傅咸作《七经诗》,其《毛诗》一篇略曰:「聿脩厥德,令终有俶。勉尔遁思,我言维服。盗言孔甘,其何能淑?谗人罔极,有腼面目。」此乃集句诗之始。或谓集句起于王安石,非也。上畨杜工部竹诗防须上畨防成竹。独孤及诗旧日霜毛一畨新,别时芳草两回春。不堪花落花开处况是江南江北人。畨去声但杜公竹诗畨字于义不叶韩石溪都宪家有蔡梦弼杜诗笺上畨音上筤蜀名竹丛曰林筤易》说卦为苍筤竹,古注亦音浪。泉明李太白诗「昔日绣衣何足荣,今朝贳酒与君倾。日就东山赊月色,酣歌一夜送泉明。」泉明即渊明,唐人避髙祖讳,改渊爲泉也。今人不知,改泉明作泉声,可笑。锦衣夜不襞王子安临髙台,云锦衣夜不襞,罗帷昼未空,歌屏朝掩翠,妆镜晩窥红。锦衣夜不襞,应妆镜晩窥红;罗帷昼未空,应歌屏朝掩翠。形容富室豪家,恣情极乐,反易昼夜,最有深意。今本为妄人改窜,作「锦衣昼不襞,罗帷夕未空」,此乃常事,不足咏也。兰亭杜诗近有士人熟读杜诗,余闻之曰:「此人诗必不佳,所记是棊势残着,元无金鹏变起手局也。」因记宋章子厚日临兰亭一本,东坡曰:「章七终不髙,从门入者非寳也。」此可与知者道。王粲诗用刘歆赋语刘歆遂初赋:「望亭隧之皦皦兮,飞旗帜之翩翩。」王粲《七哀诗》:「登城望亭隧,翩翩飞羽旗。」实用刘歆语。长河既已萦古文苑王融逰仙诗:「长河既已萦,层山方可砺。」萦,今本误作荣,解者遂谬云「荣如草木之荣华」,犹言海变桑田,可笑不思!萦萦带也,带河砺山,眼前事,何必逺引?塞北江南甘州本月支国,汉匈奴转得上所居,后魏为张掖郡,改为甘州,以甘峻山名之。山有松柏五木,美水茂草,冬温夏凉,又有仙人树,人行山中,饥即食之,饱不得持去,平居时亦不得见也。唐韦蟾诗云:“塞北江南旧有名,言其土地美沃,塞北之江南也。”日抱鼋鼍韩石溪【廷延】语余曰:“杜子美登白帝最髙楼诗云:‘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此乃登髙临深,形容疑似之状耳。云霾坼峡,山木蟠挐,有似龙虎之卧;日抱清江,滩石波荡,有若鼋鼍之游。余因悟旧注之非。其云‘云气隂黯,龙虎所伏;日光圎抱,鼋鼍出曝’,真以为四物矣。即以杜证杜,如‘江光隠映鼋鼍窟,石▯参差乌鹊桥’,同一句法,同一解也。苏子赤壁赋云:‘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亦是此意。岂真有乌鹊、鼋鼍、虬龙、虎豹哉!”

译唐诗到了许浑,浅薄鄙陋到了极点,可是世俗喜欢传诵,直到今天也没有废弃。高棅编《唐诗品汇》,选取许浑诗一百多首,高棅实在太没有鉴别力了。高棅本不足论,而杨仲弘选《唐音》,自称详于盛唐、略于晚唐,却不知道许浑是晚唐诗人中最下等的一个,反而选取极多。仲弘的鉴赏,难道也是羊披虎皮吗?陈后山说:“近世没有高深的学问,世俗一概喜爱许浑,这正是见识浅薄。”孙光宪说:“许浑的诗,李远的赋,还不如不作。”当时已经有公论,可惜伯谦一类人对此懵然无知。三千歌舞 许浑《凌歊台》诗说:“宋祖登凌歊台享乐还未归,三千歌女舞姬留宿在高台。”这里的“宋祖”是刘裕。《南史》称:“宋祖清廉简朴,欲望很少,穿用布帛也很节俭,嫔妃极少。他曾得到姚兴的女儿,十分宠爱,因而很是荒废政事,谢晦稍加劝谏,他立即把她遣送出去。”既然如此,怎么会有三千歌舞之事?如果真有这种事,那就和石勒的邺宫、隋炀帝的江都一样了。许浑并非有意诬蔑前代,只是胸中没有学问,眼睛不读书,只是玩弄声律,侥幸考中一次。这样的写作习惯用熟了,连写怀古诗时也不觉流露出来。后来那些学问浅薄的人,如杨仲弘、高棅、郝天挺之流,又把它选作警策名句;乡村学究还诵读它来教小孩子,所以流传到今天,一直没有废弃。晩见朝日 谢灵运诗说:“清晨听见傍晚的急风,傍晚看见清晨的旭日初升。”这两句颇有互文倒装之妙。凡是风起,必定多在傍晚,所以诗说清晨听见傍晚的风;这也就是杜子美所说“乔木容易招来高风”的意思。傍晚看见清晨的太阳,是说晚霞反照的景象。孟郊诗说:“南山堵塞天地,日月从石上升起;高峰傍晚留住日影,深谷在夜里先得到光明。”这些都从谢灵运诗翻出。泔鱼 王半山的文章说:梁王坠马,贾谊自伤;门人把鱼做成泔鱼,曾子流下眼泪。他又有诗说:“做了泔鱼才后悔当年的事,搏虎之后才惊觉今日自身。”泔鱼的故事出自《荀子》:“曾子吃鱼有剩余,说:‘把它做成泔鱼。’门人说:‘做泔鱼会伤害身体,不如煮熟。’曾子流泪说:‘难道是有了别的心思吗?’他是为自己听到这话太晚而伤心。” 骇鼓 王粲《英雄记》说:“整顿军队,使鼓声震动。”韩文公《郓州谿堂诗》说:“那鼓声震震。”这是袭用了王粲的字。前辈说韩愈文章中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像这样的例子很多,注释者十个中也解释不了一两个。逐子 杜甫诗“大儿东征逐子回”,刘须溪说“逐”字不好。我思考此事,杜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所以好;这个“逐”字没有出处,所以不好。现在称说人的母亲跟随儿子去接受奉养,可以说“逐子”吗?然而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字可以替换。近来有人告诉我可以用“将”字替换,诗说“不遑将母”,正是反过来说而显出其中的意义。比如《春秋》中杞伯姬带着她的儿子来朝见,却只写“杞伯姬来朝”,这就是记载她儿子的例子。写文章,能写出万篇,偏偏缺少一个字,困难就是这样。古乐府有“一母将九雏”的句子,那么“将”字十分恰当,请和懂得音律诗理的人共同评定。七经诗集句之始 晋代傅咸作《七经诗》,其中《毛诗》一篇大略说:“要修养自己的德行,使善终有其开始。勉励你思考退隐之事,我所说的正是服从礼法。盗贼般的言论很甜美,它怎么能善良?进谗之人没有止境,脸面也不知羞惭。”这就是集句诗的开始。有人说集句诗起于王安石,不对。上畨 杜工部《竹诗》说:“不妨等待竹子成林。”独孤及诗说:“往日的霜白鬓发一番新,分别时的芳草已经经历两回春。不忍看花落花开之处,何况我是漂泊在江南江北的人。”这里的“畨”读去声。不过杜公竹诗中的“畨”字,从意义上说并不吻合。韩石溪都宪家有蔡梦弼的《杜诗笺》,其中“上畨”读作“上筤”。蜀地把竹丛叫作“林筤”。《易》说卦传中的“为苍筤竹”,古注也读作“浪”。泉明 李太白诗说:“从前穿绣衣又有什么值得荣耀,如今买酒来和你倾杯。每日到东山赊取月色,放声酣歌一夜送别泉明。”泉明就是陶渊明;唐人避唐高祖的讳,把“渊”改成“泉”。如今有人不知道这一点,把“泉明”改成“泉声”,很可笑。锦衣夜不襞 王子安《临高台》说:“锦衣夜里不叠,罗帷白天还未收空,歌屏早晨掩映着翠色,妆镜晚上映照着红颜。”锦衣夜里不叠,应当照应妆镜晚上映红;罗帷白天未收,应当照应歌屏早晨掩翠。这里描写富贵人家纵情享乐、昼夜颠倒,含义最为深刻。如今的版本被妄人改窜成“锦衣昼不襞,罗帷夕未空”,这只是平常之事,不值得咏叹。兰亭杜诗 近来有一位士人熟读杜诗,我听了便说:“这个人的诗一定不好,因为他所记得的只是棋局中已经下过的残着,根本没有金鹏变的起手局。”于是我想起宋代章子厚每天临摹一幅《兰亭》字帖,东坡说:“章七始终没有达到高境界,从门径进入的东西不是珍宝。”这番话只能对懂得的人说。王粲诗用刘歆赋语 刘歆《遂初赋》说:“远望亭隧明亮鲜明,飞动的旗帜轻盈飘扬。”王粲《七哀诗》说:“登城远望亭隧,羽旗轻盈飞扬。”实际上用了刘歆的词语。长河既已萦 《古文苑》收王融《游仙诗》:“长河既已萦绕,层层山岭才可以磨砺。”现在的版本把“萦”误作“荣”,解释的人便荒谬地说“荣”如草木荣华,犹如海水变成桑田,实在可笑而不加思考。“萦”是萦绕、环带的意思,以河为带、以山为砺,都是眼前的事,何必牵引到遥远的典故?塞北江南 甘州原是月支国,后来匈奴转而占据此地,北魏时设置为张掖郡,改称甘州,因甘峻山而得名。山中有松柏等五种树木,水源美好,草木茂盛,冬暖夏凉;又有仙人树,人走在山中,饥饿时可以取食,吃饱后却不能带走,平常也看不见它。唐代韦蟾诗说:“塞北江南旧有名。”意思是说这里土地肥美富饶,是塞北的江南。日抱鼋鼍 韩石溪对我说:“杜子美《登白帝城最高楼》诗说:‘峡谷裂开,云气昏暗,仿佛龙虎卧伏;江水清澈,阳光环抱着鼋鼍游动。’这只是登高临深时描写似是而非景象的说法。云气使峡谷昏暗,山木盘曲纠结,像龙虎卧伏;阳光照在清江上,滩石和波浪摇荡,像鼋鼍游动。我因此明白旧注的错误。旧注说‘云气阴暗,是龙虎伏藏之处;日光圆圆环抱,是鼋鼍出来晒太阳’,真把它们当成四种实物了。即使拿杜甫的诗来证明杜甫,如‘江光隐映鼋鼍窟,石势参差乌鹊桥’,也是同样的句法、同样的解释。苏轼《赤壁赋》说:‘坐在虎豹之上,登上虬龙,攀援栖鹘的险巢,俯视冯夷的幽宫。’也是这个意思。难道真有乌鹊、鼋鼍、虬龙、虎豹吗?”

隋末诗防江都迷楼宫人杭静夜半歌云:「河南杨柳树,江北李花营。杨柳飞绵何处去,李花结果自然成。」又炀帝作凤艒歌云:「三月三日到江头,正见鲤鱼波上游。意欲持钩徃撩取,恐是蛟龙还复休。」皆唐兴之兆。又炀帝索酒歌云:「宫木隂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焰弈红辉。其后迷楼为唐兵所焚,竟叶诗防【出《海山记】道林岳麓二寺诗长沙道林、岳麓二寺之胜,闻于天下,盖因杜工部之一诗也。杜公之后,有沈传师二诗,崔珏一诗,韦蟾一诗,皆效工部之体。余旧见家藏石刻有之,近阅《长沙志》,已失其半,今具录于此。沈传师《道林岳麓寺》诗云:道林、岳麓,仲与昆,卓荦请从先后论。松根踏云二千歩,始见大屋开三门。泉清或戯蛟龙窟,殿豁数尽髙帆掀。即今异鸟声不断,闻道防花春更繁。从容一衲分若有,萧瑟两鬓吾能髠。逢迎侯伯转觉贵,膜拜佛像心加尊。稍揖英皇颒浓泪,试与屈贾招清魂。荒唐大树悉楠桂,细碎枯草多兰荪。沙弥去学五印字,静女来悬千尺幡。主人念我尘眼昏,半夜号令期至暾。迟囘虽得上白舫,羇绁不敢言绿樽。两祠物色采拾尽,壁间杜甫原少恩。晩来光彩更腾射,笔锋正健如可吞。又《岳麓寺》一篇云:承明年老輙自论,乞得湘守东南奔。为闻兹国富山水,青嶂逶迤僧家园。含香珥笔皆耆旧,谦抑自忘台省尊。不令执简候亭馆,直许擕手游山樊。忽惊列岫晩来逼,朔云洗尽烟岚昏。碧波廻屿三山转,丹槛绕郭千艘屯。华镳蹀躞狥沙歩,大斾防错辉松门。樛枝竞擎龙蛇势,折榦不减风霆痕。相重古殿倚岩腹,别引新径萦云根。目伤平楚虞帝魂,情多思逺聊开樽。危弦细管逐歌飏,画鼓绣靴随节翻。锵金七言凌老杜,入木八法蟠髙轩。嗟予潦倒久不利,忍复感激论元元。崔珏《道林寺》诗曰:临湘之濵,岳之麓,西有松寺,东岸无松风十里摆不断。竹泉泻入千僧厨,宏梁大栋何足贵,山寺难有山泉俱。四时惟夏不敢入,烛龙安敢停斯须。逺公池上种何物,碧罗扇底红鳞鱼。香阁朝鸣大法鼓,天公夜转三乘书。野花市井栽不着,山鸡饮啄声相呼。金槛僧廻歩歩影,石盆水溅联联珠。北临髙处日正午,举手欲摸黄金乌。遥江大船小于叶,逺林杂树齐如蔬。潭州城郭在何处?东边一片青糢糊。韦蟾《道林寺诗》曰:「石门道接苍梧野,愁色隂深二妃寡。广殿崔嵬万壑间,长廊诘曲千岩下。静聴林飞念佛鸟,细防壁画驮经马。暖日斜明防蝀梁,湿烟散幂鸳鸯瓦。北方部落檀香塑,西国文书贝叶写。壊栏迸竹醉好题,窄路垂藤困堪把。」沈裴笔力鬭雄壮,宋杜词源两风雅。他方居士来施斋,彼岸上人投结夏。悲我未离扰扰徒,劝我休学悠悠者。何时得与刘遗民,同入东林白莲社?四诗佳句层出,而体制一揆。所称沈裴、宋杜,裴乃裴休,宋之问也。二诗失传,杜诗见本集。红雪紫雪刘梦得文集有谢面脂口脂表云:「宣奉圣防,赐臣腊日口脂、面脂,红雪、紫雪,雕奁既开,珍药斯见。膏凝雪莹,含液腾芳。」与杜子美「口脂面药,翠管银甖」之句可参考。○王建诗云:「黄金合里盛红雪,重结香罗四出花。一一傍边书勑字,中官送与大臣家。」朝霞作雨素问》云:霞拥朝阳,云奔雨府。《楚辞》云:虹蜺纷其朝霞,夕淫淫而淋雨。唐诗云:朝霞晴作雨。俗谚云:朝霞不出市。应龙妖女余读阮公咏懐诗,应龙沉冀州,妖女不得眠,不知何解。后观张平子应问曰:“女魃北而应龙翔。”注云:“女魃,旱神也。北,退也。应龙,能兴云雨者也。”蚩尤作兵伐黄帝,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从黄帝乃下天女曰:“妖雨止。”遂杀蚩尤,妖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妖亦魃也。劝农诗仕宦之身,南州北县,商贾之人,天涯海岸,争如农夫?六亲对面,门无官府,身即强健,夏绢新衣,秋米白饭,不知金贵,惟闻粟贱。鹅鸭成群,猪羊满圈,官税早了,逍遥散诞,安眠稳睡,直千直万。此诗词防平易,足以谕俗。余按此乃谢艮斋劝农诗也。《鹤林玉露》亦载之,而缺数句。今据其集録之【艮斋,新喻人,与朱子友,所着有《古今孝子传】古诗可考春秋改月之证文选》古诗十九首,非一人之作,亦非一时也。其曰「玉衡指孟冬」,而上云「促织」,下云「秋蝉」,盖汉之孟冬,非夏之孟冬矣。汉袭秦制,以十月为嵗首,汉之孟冬,夏之七月也。其曰「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则汉武帝以改秦朔,用夏正以后之诗也。三代改朔不改月,古人辨证,博引经传多矣,独未引此耳。又唐储光羲诗「夏王纪冬令,殷人乃正月」,此亦一证。金波寳焰

译隋末诗谶 江都迷楼的宫人杭静在半夜歌唱:“河南有杨柳树,江北有李花营。杨柳飞絮将飘向何处,李花结果自然会成。”隋炀帝作《凤艒歌》说:“三月三日来到江边,正看见鲤鱼在水波上游动。我想拿鱼钩去挑取它,又恐怕是蛟龙,只好重新停止。”这些都是唐朝兴起的预兆。又有隋炀帝《索酒歌》说:“宫树浓荫下燕子飞翔,兴衰自古以来徒然令人悲伤。”后来迷楼景色更加美丽,宫中吐出火焰,棋子般的红光闪耀。后来迷楼果然被唐军焚毁,终于应验了诗谶。【出自《海山记》】道林岳麓二寺诗 长沙道林寺、岳麓寺的胜景闻名天下,大概是因为杜工部的一首诗。杜公以后,有沈传师两首诗、崔珏一首诗、韦蟾一首诗,都仿效杜工部的体制。我过去看见家中收藏的石刻上有这些诗,近来读《长沙志》,已经散失了一半,现在全部抄录在这里。沈传师《道林岳麓寺》诗说:“道林、岳麓两寺,如同兄弟,卓异不凡,请让我按先后加以评论。踏着松根,穿行云中二千步,才看见高大的殿宇敞开三座门。清泉流过,也许嬉戏着蛟龙的洞窟;殿堂空阔,可以数见高帆掀动。如今奇异的鸟声不断,听说防花盛开时春色更加繁茂。从容地有一件僧衣分给我,萧瑟的两鬓,我也能够剃去。侯伯前来迎接,转而觉得自己尊贵;向佛像膜拜,内心更加恭敬。稍稍向英皇祠行礼,泪水浓重;试着同屈原、贾谊招来清正的魂魄。荒唐的大树全是楠木、桂树,细碎的枯草多是兰草、荪草。沙弥去学习五印度文字,静女来悬挂千尺长幡。主人想到我的尘世之眼昏暗,半夜下令,约定在天将破晓时出发。迟迟返回,虽然得以上白色的船,却被羁绊,不敢谈论绿色的酒杯。两座祠堂的景物全都搜采殆尽,墙间的杜甫原来很少留下恩惠。晚上光彩更加腾跃闪射,笔锋正健,仿佛可以吞吐万物。”又有《岳麓寺》一篇说:“承明之年的老人总爱自我评论,求得湘州太守之职,向东南奔去。” 因为听说这个地方山水富饶,青色山岭曲折延伸,环绕着僧家的园林。身边含香佩笔的都是老臣,我谦逊自抑,忘了台省官员的尊贵。不让我拿着简牍在亭馆等候,反而直接允许我携手游览山林。忽然惊觉傍晚群山逼近,北方的云气洗尽了烟霭昏暗。碧波回绕岛屿,三座山仿佛随之转动;丹红的栏杆环绕城郭,千艘船只聚集。华美的马匹缓缓走过沙滩,巨大的旗帜错落辉映着松门。弯曲的枝条争相呈现龙蛇般的姿态,折断的树干不减风雷留下的痕迹。相互映衬的古殿倚靠在山岩中,又另辟新路盘绕云根。远望平楚,使我哀伤而思念虞帝;情思繁多,姑且举杯。急弦细管随着歌声飘扬,彩绘的鼓、绣花的靴随着节拍翻飞。铿锵的七言诗超过老杜,入木三分的八法盘绕在高轩。可叹我潦倒已久,仕途不利,哪里忍心再感慨议论芸芸众生。崔珏《道林寺》诗说:“临近湘水之滨,岳麓山脚下,西边有松寺,东岸没有松树;十里松风摇摆不止。竹林中的泉水流入千僧的厨房,宏大的梁柱屋栋算不得珍贵,山寺难得的是山泉同时具备。四季之中只有夏天不敢进入,烛龙哪敢在这里停留片刻。远公池上种的是什么?碧罗扇底下是红鳞的鱼。香阁早晨鸣响大法鼓,天公夜里转动三乘经书。野花不是市井所能栽种,山鸡饮水啄食,叫声彼此应和。金栏杆下僧人返回,步步留下身影;石盆中水花飞溅,串串如珠。” 向北登临高处时正值中午,举手仿佛要摸到太阳。遥远江面上的大船小得像叶子,远处树林里的杂树排列得像蔬菜。潭州城郭在哪里?只见东边一片青色朦胧。韦蟾《道林寺诗》说:“石门道路通向苍梧的原野,愁云阴沉深重,仿佛娥皇、女英两位妃子孤寡无依。高大的殿宇耸立在万壑之间,曲折的长廊伸展在千岩之下。静听林中飞鸟,仿佛在念佛;细看墙壁上的画,像驮经的马。暖日斜照着彩虹般的梁栋,湿烟散开,覆盖着鸳鸯瓦。北方部落用檀香雕塑神像,西国文字写在贝叶上。残栏边竹子迸生,醉后正好题诗;狭窄道路上藤蔓下垂,疲困时也可以扶持。沈传师、裴休的笔力相互争雄壮,宋之问、杜甫的词源同样合于风雅。别处的居士前来施斋,彼岸的高僧前来结夏。可悲的是我还没有离开纷扰的俗世,请劝我不要再学习那悠闲自得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和刘遗民一起进入东林白莲社?”四首诗中佳句层出不穷,而体制完全相同。所说的沈裴,是沈传师、裴休;宋杜,是宋之问、杜甫。前两首诗已经失传,杜甫的诗见于本集。红雪紫雪 刘梦得文集中有《谢赐面脂口脂表》说:“奉承圣旨,赐给臣腊日用的口脂、面脂,以及红雪、紫雪。雕花匣子打开,珍贵的药物便显现出来。膏脂凝结如雪般莹润,含着液体,散发芳香。”这可以和杜子美“口脂面药,翠管银瓶”的诗句相互参照。王建诗说:“黄金盒子里盛着红雪,重重结成香罗四面花。” 盒子旁边一一写着“敕”字,由宦官送到大臣家中。朝霞作雨 《素问》说:“霞拥着朝阳,云奔向雨府。”《楚辞》说:“彩虹纷纷映着朝霞,傍晚雨水绵绵而下。”唐诗说:“朝霞晴朗时化作雨。”俗语说:“朝霞出现,集市上就没有晴天。” 应龙妖女 我读阮公《咏怀诗》中的“应龙沉冀州,妖女不得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看到张平子的《应问》说:“女魃向北退去,应龙便飞翔。”注释说:“女魃,是旱神。‘北’是退的意思。应龙,是能够兴云降雨的龙。”蚩尤制造兵器攻打黄帝,黄帝便命令应龙在冀州的原野上攻击他。应龙蓄积水势,蚩尤请来风伯、雨师相助。黄帝于是降下天女,说:“妖异的雨停止吧。”终于杀死蚩尤,妖女不能再上天。她所居之处不下雨,所以妖女也就是旱魃。劝农诗 做官的人奔走于南州北县,经商的人漂泊在天涯海岸,哪里比得上农夫呢?六亲都在眼前,家门没有官府打扰;身体强健,夏天有新绢衣服,秋天有白米饭。不知道金子的贵重,只听说粮食便宜。鹅鸭成群,猪羊满圈,官税早早缴清,逍遥自在,安稳睡眠,这样的生活真是价值千金万金。这首诗的词句平易近人,足以用来劝导民众。我考察这其实是谢艮斋的《劝农诗》。《鹤林玉露》也记载了它,但缺少几句。现在根据他的文集把它录下来。【艮斋是新喻人,与朱子为友,著有《古今孝子传》。】古诗可考春秋改月之证 《文选》所收《古诗十九首》,不是一个人的作品,也不是同一时代的作品。其中说“玉衡指向孟冬”,上文却说“促织”,下文又说“秋蝉”,可见汉代所说的孟冬,不是夏历所说的孟冬。汉朝沿用秦制,以十月作为岁首;汉代的孟冬,其实是夏历的七月。诗中又说“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这是汉武帝改用夏历正朔以后所作的诗。三代只是改岁首而不改月份,古人辨析考证此事,广泛引用经书传记,已经很多了,唯独没有引用这首诗。又有唐代储光羲诗说:“夏王记载冬令,殷人到了正月。”这也是一个证据。金波宝焰

朱晦翁《庐山纪行诗》斯须莫云合,白日无余晖。金波从地涌,寳焰穿林飞。又有《观野灯》诗云:须信地灵资物化,金膏随处发精光。余谓马血之为转燐,人血之为▯火,此所谓昭明焄蒿凄怆也。若庐山之野灯,杭州之湖光,峨眉之佛光,金堂之圣光,江赋之隂火,山川寳玉之气也。腐草尚能为萤,水柴亦能发焰,况山川寳玉乎?唐诗人郑仲贤余弟姚安太守未庵慥字用能,酒边诵一絶句云:「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兄以为何人诗?余曰:「按《宋文鉴》,则张文潜诗也。」未庵取《草堂诗余》《周美成尉迟杯》注云:「唐郑仲贤诗。」余因叹唐之诗人姓名隐而不传者何限?或张文潜爱而书之,遂以为文潜之作耳。文与可坡公亟称文与可之诗,而世罕传《丹渊集》,余家有之。其五言律有韦苏州、孟襄阳之风,信坡公不虚赏也。今録其数首于此:《咏闲乐》云:「昼睡欲过午,好风吹竹床。溪云生薄暮,山雨送微凉。粉裛衣裳润,兰薫枕席香。归来闲且乐,多谢墨君堂。」《过友人谿居》云:「篱巷隔菰蒲,闲扉掩自娱。水虫行插岸,林鸟过提壶。白浪揺秋艇,青烟盖晩厨。主人夸野饭,为我煮秋鲈。」《晩次江上》云:「宛转下江岸,霜风绕人衣。翩翩渚鸿压,闪闪林鸦归。前壑已重霭,逺峯犹落晖。孤舟欲何向,擘浪去如飞。」《玉峯园避暑值雨》云:「南园避中伏,意适晩忘归。墙外谷云起,檐前山雨飞。兴饶思秉烛,坐久欲添衣。为爱东岩下,泉声通翠微。」《极寒云:「灯火宜冬杪,图书称夜长。帘钩挂新月,▯纸漏飞霜。酒醴慙孤宦,氊裘逐异乡。谁知旧山下,梅艳满东墙。」《江上主人》云:「客路逢江国,人家占画圗。青林随逺岸,白水满平湖。鱼小犹论尺,鸥轻欲问铢。何时遂休去,来此伴潜夫。」《咏梨花》云:「素质静相依,清香暖更飞。笑从风外歇,啼向雨中归。江令歌琼树,甄妃梦玉衣。画堂明月地,常此惜芳菲。」《咏杏花》云:「仙杏一畨新,妖娆洗露晨。待妆嫌粉重,欲防要酥匀。月淡斜分影,池清倒写真。君须怜旧物,曾伴曲江春。」此八诗置之《开元》诸公集中,殆不可别。今曰「宋无诗」,岂其然乎?玉臂铜青东坡赠王定国家姬诗云:「君家玉臂贯铜青。」次公注:「铜青,所染衣服顔色之名。铜青铜器上绿色,是以铜青为臂饰耳。」意犹未明白。近观梅圣俞诗云:「铜青罗衫日月团,红裙撮晕朝霞干。」则铜青谓衫色耳,非以铜青为臂饰也。余有《浣溪沙》云:「首夏偏宜淡薄妆,铜青衫子紫香囊。清歌一曲送霞觞。罗袜凌波回洛浦,澹云轻雨拂髙唐。纱厨今夜贺新凉。」鲈香亭陈文惠公尧佐《吴江诗》云:「平波渺渺烟苍苍,菰蒲才熟杨柳黄。扁舟系岸不忍去,西风斜日鲈鱼香。」诗句絶脍炙人口。今吴中改「香」作「乡」,又于其地立「鲈乡亭」。余谓「鲈香」何不可之?有「幸」温公《诗话》可证。烟鬟韩昌黎《炭谷湫》诗“擢玉纡烟鬟”竒句也。东坡屡用之,如“古甃磨翠壁,霜林散烟鬟”,又云“孤云落日,在马耳照曜,金碧开烟鬟”,又“落日衔翠壁,暮云防烟鬟”,又“两山遥树双烟鬟”,又“淮山相媚妩,晓镜开烟鬟”。余因诵二公诗,欲以“烟鬟”名亭,但无此佳趣之地当之耳。○成泽禅师偈云:“一坞白云之间,茅屋云坞,可对烟鬟,亦可名亭。”慈湖抚琴行萧萧指下生秋风,渐渐幽响飕寒空。月明夜气清入骨,何处仙佩揺丁东?野鹤惊起舞,流水咽复鸣。一唱三叹意未已,幽幽话出大古情。龙吟虎啸递神怪,千山万壑风雨晦。海涛震荡林木响,乱撒金盘氷雹碎。和气囘春阳缥缈,孤鸾翔三江五湖烟水濶。波声飋飋鸣渔榔,悲猨临涧欲渡不敢渡,但闻涧下萧瑟松风长。闲云泄碧落,势去还回薄。神仙恍惚无定所,微吟似欲止。所作驭风一笑归蓬瀛,犹有余音绕寥廓。慈湖此诗不减盛唐,亦尝苦辛非茍作者。又何必指李杜为痴笑?昌黎薄逸少,空万古为无人耶?古梅萧东之《古梅二絶》云:「湘妃危立冻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其二云:「百千年藓着枯树,一两防春供老枝。絶壁笛声那得到,只愁斜日冻蜂知。」甚有风裁。坡诗月明防露上之句苏东坡诗八首,大率皆田中语。其第四首云:「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但闻畦垅间,蚱蜢如风雨。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云云。此诗叙田家自清明至成熟,曲尽其趣。注未能尽发其妙,今补之于后。○渐喜风叶举,秧初立苗后得风则长。吕氏春秋所谓禾心中央疏为泠风是也。

译朱晦翁《庐山纪行诗》说:“片刻之间云气不要合拢,白日便没有余晖。金色的波光从地面涌起,宝贵的火焰穿过树林飞动。”他又有《观野灯》诗说:“应当相信地灵有助于万物变化,金色的精华随处发出光彩。”我认为马血化为磷火,人血化为鬼火,这就是所谓光明显现、阴气蒸腾而令人凄怆的现象。至于庐山的野灯、杭州的湖光、峨眉的佛光、金堂的圣光、《江赋》所说的阴火,都是山川中宝玉之气。腐草尚且能化为萤火,水边枯柴也能发出火焰,何况山川中的宝玉呢?唐诗人郑仲贤 我弟弟姚安太守未庵,名慥,字用能,有一次在酒席间吟诵一首绝句:“亭亭的画船系在春水潭边,只等行人酒喝到半酣。不管烟波风雨,载着离愁驶过江南。”哥哥问我这是谁的诗。我说:“按照《宋文鉴》,这是张文潜的诗。”未庵拿出《草堂诗余》中《周美成尉迟杯》的注释,那里说是唐代郑仲贤的诗。我于是感叹,唐代那些姓名隐没而没有流传下来的诗人不知有多少。有的诗也许是张文潜喜爱而抄写下来,后来便被误认为是文潜的作品。文与可 东坡极力称赞文与可的诗,但世上很少流传《丹渊集》,我家却有一部。他的五言律诗有韦苏州、孟襄阳的风格,东坡确实没有白白称赏。现在抄录几首在这里。《咏闲乐》说:“白天睡觉快到中午,好风吹拂竹床。溪边云气在薄暮时升起,山雨送来微凉。粉末沾在衣裳上,使衣服湿润;兰花熏染枕席,散发清香。归来后悠闲而快乐,多谢墨君堂。”《过友人溪居》说:“篱笆小巷隔着菰蒲,闲门掩着,自得其乐。水虫沿着岸边爬行,林鸟飞过,仿佛提着酒壶。白浪摇动秋日的船,青烟笼罩傍晚的厨房。主人夸说野饭可口,为我煮秋鲈。”《晚次江上》说:“曲折地沿江岸下行,霜风绕着人的衣裳。水洲上的鸿雁翩翩飞落,树林里的乌鸦闪闪归巢。前方山谷已经重重笼罩暮霭,远峰还留着夕阳余晖。孤舟将要驶向哪里?破浪而去快如飞。”《玉峰园避暑值雨》说:“在南园躲避中伏,心情舒适,傍晚竟忘了回去。墙外山谷云气升起,屋檐前山雨飞落。兴致很高,想要秉烛夜游;坐久了,想要添衣。只是喜爱东岩下方,泉声通向青翠的山色。”《极寒》说:“冬末灯火最宜人,图书适合漫长的夜晚。帘钩挂着新月,窗纸透进飞霜。” 酒醴不足,惭愧自己孤身为官;穿着毡裘,追随异乡的道路。谁知道旧日山下,梅花已经开满东墙。”《江上主人》说:“旅途上遇到江乡,人家仿佛占据画图。青林随着远岸延伸,白水充满平湖。鱼虽小还可以论尺计算,鸥鸟轻盈,几乎可以按铢称量。什么时候才能终于辞官归去,来到这里陪伴隐士。”《咏梨花》说:“洁白的姿质静静相依,清香在暖风中更加飘散。含笑从风外停歇,像哭泣一样向雨中归去。江令曾歌咏琼树,甄妃曾梦见玉衣。画堂映着明月的地方,常常在这里怜惜芳菲。”《咏杏花》说:“仙杏一番新开,妖娆的花朵经晨露洗涤。等待梳妆,又嫌脂粉太重;将要盛放,还需要把酥粉匀匀涂抹。淡月斜照,分出花影;池水清澈,倒映出真实的花容。你应当怜惜这些旧物,它们曾陪伴曲江的春天。”这八首诗放进《开元》诸公的诗集中,几乎无法分辨。如今说“宋代没有好诗”,难道真是这样吗?玉臂铜青 东坡赠给王定国家姬的诗说:“你家的美人玉臂上贯着铜青。”次公注释说:“铜青是染制衣服颜色的名称。铜青就是铜器上的绿色,所以说以铜青作为手臂的装饰。”这层意思仍然没有说明白。近来看到梅圣俞诗说:“铜青色的罗衫上有日月团纹,红裙上的晕色如朝霞干涸。”由此可见铜青是指衣衫的颜色,并不是说用铜青装饰手臂。我有一首《浣溪沙》说:“初夏尤其适合淡雅的妆容,穿铜青色的衫子,佩紫色香囊。唱一曲清歌,送上霞色的酒杯。罗袜踏着水波,回到洛浦;淡云轻雨,拂过高唐。今夜在纱帐中庆贺新凉。” 鲈香亭 陈文惠公尧佐《吴江诗》说:“平静的江波浩渺,烟色苍苍;菰蒲刚刚成熟,杨柳已经变黄。小船系在岸边,舍不得离去;西风斜日中,鲈鱼香气飘来。”诗句极其脍炙人口。如今吴中把“香”改成“乡”,又在那里建了“鲈乡亭”。我认为“鲈香”有什么不可呢?温公《诗话》中有“幸”字,可以作为证明。烟鬟 韩昌黎《炭谷湫》诗中的“擢玉纡烟鬟”是奇句。东坡多次使用这个词,如“古井栏磨着翠壁,霜林散开烟鬟”,又说“孤云落日照在马耳上,光彩闪耀,金碧色从烟鬟中显现”,又说“落日衔着翠壁,暮云缠绕烟鬟”,又说“两座山遥遥相对,树木如双烟鬟”,又说“淮山彼此妩媚,像清晨的镜子展开烟鬟”。我因为吟诵这两位大家的诗,想用“烟鬟”来给亭子命名,只是没有这样美妙景致的地方来配得上它。成泽禅师的偈语说:“一座山坞处在白云之间,茅屋坐落在云坞中,可以配作‘烟鬟’,也可以用来给亭子命名。” 慈湖抚琴行 琴弦之下萧萧然生出秋风,渐渐传来幽深的声响,在寒冷的天空中飕飕回荡。月光明亮,夜气清冷入骨,哪里传来仙人佩饰丁东的摇响?野鹤惊起飞舞,流水呜咽又重新鸣响。一唱三叹,意味仍未完尽;幽幽琴声仿佛诉说出远古的情怀。龙吟虎啸交替呈现神奇怪异之声,千山万壑仿佛被风雨遮蔽。海涛震荡,林木随之作响;纷乱地洒下金盘般的冰雹,碎裂作声。和煦之气使春阳回转,景象缥缈;孤鸾在三江五湖的烟水开阔处飞翔。水波飒飒,渔人敲击船边;悲伤的猿猴临近山涧,想渡却不敢渡,只听见涧下萧瑟的松风悠长。闲云从碧落间流出,气势远去又回旋聚拢。神仙恍惚不定,没有固定的所在;琴声微吟,仿佛将要停止。演奏者驾着风笑着归向蓬瀛,仍有余音在辽阔天空中回绕。慈湖这首诗不减盛唐名作,也是经过苦心经营而不是草率写成的。又何必把李白、杜甫指作痴人而讥笑呢?韩昌黎轻视王羲之,难道就要让万古以来空无一人吗?古梅 萧东之《古梅二绝》说:“湘妃高高站在冻蛟的背上,海上月亮冷冷地挂在珊瑚枝头。丑陋奇怪的形态惊动世人,却能够显出妩媚;断魂的幽情,只有清晨的寒意知道。”第二首说:“百千年的苔藓附着在枯树上,一两点春意供养着老树枝。绝壁上的笛声哪里能够传到这里,只担心斜阳照下,连冻僵的蜜蜂也会知道。”很有风骨和格调。坡诗月明防露上之句 苏东坡的诗八首,大多是田间的语言。他的第四首说:“清明前种下稻谷,快乐的事情我能数说。毛孔般的空隙暗暗承受春雨,针尖般的水面传来好消息。到了初夏分秧,渐渐高兴地看着风吹叶片举起。月光明亮时看露水上升,一颗颗露珠垂在丝缕上。秋天到来,挂着霜的稻穗沉重,彼此倾斜支撑。只听见田垄之间,蚱蜢飞动如风雨。新米舂好便放入甑中,玉粒照亮筐子。”这些诗句如此。这首诗叙写农家从清明直到稻谷成熟,把其中的情趣写尽了。注释还没有完全发明它的妙处,现在在后面补充。“渐喜风叶举”,是说秧苗刚刚立苗以后,得到风吹就会生长。这就是《吕氏春秋》所说的“禾心中央疏通,便成为清凉的风”。

○月明看露上,农夫云秧苗得露皆先润其根,由根上节至叶梢垂一防。月明窥见其上。洪舜俞平斋集有魏城晩凉倚窗观稼二絶云:「晩风不动稻苗平,叶叶头边沆瀣明。井养不穷功用在,谁将易象细推评。」其二云:「飞明一防上苗端,难作寻常露雨看。碧眼道人参解得,黄河夜半泝昆湍。」以此补坡诗注,真妙也。此事竒,坡诗咏之竒,平斋二诗注之又竒,特表出之。英英白云露彼菅茅诗》《白华》之什云:“英英白云,露彼菅茅。”毛传云:“露,亦有云。”孔頴达正义云:“有云则无露,无云则有露。毛言‘露亦有云’者,露云气微,不映日月,不得如雨之云耳,非无云也。若露浓雾合,则清旦为昏,是亦露之云也。”○有雨云,有露云,此节发挥甚新。清新庾开府杜工部称庾开府曰:「清新,清者流丽而不浊滞,新者创见而不陈腐也。」试举其略:如文昌气似珠,太史明如镜,凯乐闻朱雁,铙歌见白麟,杨柳歌落絮,鹅毛下青丝覆局能悬,记防碑解暗疏,池水朝含墨,流萤夜聚书,含风揺古度,防露动林于【古度林于皆竹木名自来无人用也】汉隂逢荷蓧,细林见杖挐,浊醪非鹤髓,兰肴异蟹胥,汉帝看桃核,齐侯问枣花,冬严日不暖,嵗晩风多朔,赋用王延夀,书须韦仲将,千柱莲花塔,由旬紫绀园,建始移交让,徽音种合欢,萤排乱草出,鴈拾断芦飞,羊肠连九坂,熊耳对双峯,北梁送孙楚,西堤别葛龚,古槐时变火,枯枫乍落胶,香螺酌美酒,枯蚌籍兰肴,成丹须竹节量药,有刀圭,京兆陈安世,成都李意期,山精逢照镜,樵客值围棊,野炉然树叶,山杯捧竹根,被垅文▯熟,交塍香穗低,学异南宫敬,贫同北郭骚,防吏观秋水,莱妻纺落毛,雪花开六出,氷珠映九光,堦下云峰出,▯前风洞开,涧底百重花,山根一片雨,峡路沙如月,山峯石似眉,荷风惊浴鸟,桥影聚行鱼,水影揺丛竹,林香动落梅,水似桃花色,山如甲煎香,路髙山里树,云低马上人,酒正离悲促,歌工别曲凄,山明疑有雪,岸白不关沙,咏杏花云依稀映林坞,烂漫开山城,寄王琳云:「玉闗道路逺,金陵信使疎,独下千行泪,开君万里书。」望滑水云:「树似新亭岸,沙如龙尾湾,犹言吟暝浦,应有落帆还。」此二絶即一篇哀江南赋也。又别周尚书云:「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唯有河边鴈,年年南向飞。」咏桂云:「南中有八桂,繁华无四时,不识风霜苦,安知零落期。」唐人絶句皆仿效之。井公六博古乐府「井公能六博,玉女善投壶」。盖因井星形如博局,而附防之,亦诗人北斗挹酒浆之意也。曹子建诗「仙人揽六着,对博泰山隅」。齐陆瑜诗「九仙防欢赏,六博具娱神戯」。谷闻余地铭「山忆旧秦,周王子深诗『谁能揽六着,还须访井公』」。庾子山诗「藏书凡几代,看博已千年」。陈张正见诗「已见玉女笑投壶,复覩仙童欣六博」。屋角明金字北史·斛律金不识文字,初名敦,苦其难,署改名为金,从其便易,犹以为难。神武乃指屋角令识之。陆渭南《晚晴诗》:“屋角明金字,溪流作縠文。”用此事也。不嫁惜娉婷杜子美诗「不嫁惜娉婷」此句有妙理,读者忽之耳。陈后山衍之云:「当年不嫁惜娉婷,傅粉施朱学后生。不惜卷帘通一顾,怕君着眼未分明。」深得其解矣。盖士之仕也,犹女之嫁也。士不可轻于従仕,女不可轻于许人也。着眼未分明,相知之不深也。古人有相知之深审,而始出以成其功者,伊尹、孔明是也。有相知不深,确乎不出以全其名者,严光、苏云卿是也。有相知不深,闯然以出身名俱失者,刘歆、荀彧是也。白乐天诗「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亦子美之意乎。

升庵集卷五十八

译“月明看露上”,农夫说秧苗得到露水,都会先滋润根部,露水由根部上升到叶尖,垂下一串露珠。月光明亮时可以看见露水在叶梢上。洪舜俞《平斋集》中有《魏城晚凉倚窗观稼二绝》说:“晚风不动,稻苗平展;每片叶子的顶端都明亮地挂着露水。井水滋养无穷,功用正在这里,谁能把《易》的卦象仔细推求评说。”第二首说:“飞动的光点一颗颗升到禾苗顶端,不能把它只看作寻常的露水和雨水。碧眼道人如果参悟理解,就会知道这是黄河半夜逆流昆仑山急流。”用这些诗来补充东坡诗的注释,实在精妙。这件事奇特,东坡吟咏它奇特,平斋用两首诗解释它更加奇特,所以特意把它表彰出来。英英白云露彼菅茅 《诗经·白华》篇说:“白云洁白明亮,露水降在菅草和茅草上。”毛传说:“露,也有云。”孔颖达《正义》说:“有云就没有露,没有云就有露。毛氏说‘露也有云’,是因为露水和云气微薄,不映照日月,不能像雨云那样显著,并不是说完全没有云。如果露水浓重、雾气聚合,那么清晨就会昏暗,这也就是露水所形成的云。” 有下雨的云,也有生成露水的云,这一节的阐发十分新颖。清新庾开府 杜工部称赞庾开府说:“清新。所谓清,是流丽而不浑浊滞重;所谓新,是有创见而不陈旧腐朽。”试举出其中的大略,如“文昌星的光气仿佛珍珠,太史星明亮如镜;凯歌奏响时听见朱雁,铙歌声中看见白麟;杨柳歌唱落絮,鹅毛飘下;青丝覆盖的棋局可以悬挂;记室碑文能够解开幽暗;池水清晨含着墨色,流萤夜里聚集在书上;含风的古度摇动,沾露的林于振动;汉水北面的隐士遇见荷蓧,细林中见到杖挐;浊酒不是鹤髓,兰花佳肴不同于蟹酱;汉帝观看桃核,齐侯询问枣花;冬天严寒,太阳也不温暖;岁末风多而且来自北方;作赋要用王延寿,写书信要用韦仲将;千根柱子的莲花塔,八十里紫色的园林;建始年间移植交让木,徽音之地种下合欢树;萤火排开乱草飞出,大雁拾着断芦飞翔;羊肠小道连接九道山坡,熊耳山面对两座山峰;北桥送别孙楚,西堤送别葛龚;古槐有时变成火,枯枫忽然落下胶;用香螺斟美酒,以枯蚌盛兰肴;炼丹要按竹节量药,药量只有刀圭;京兆有陈安世,成都有李意期;山精遇见镜子,樵夫遇到围棋;野炉燃烧树叶,山杯捧着竹根;田垄上的文瓜成熟,交错田畦间香稻低垂;学习南宫敬的异能,贫穷如同北郭骚;防吏观看秋水,莱妻纺织落毛;雪花开成六瓣,冰珠映出九道光彩;台阶下云峰升起,窗前风洞敞开;山涧底有百重花,山根处落下一片雨;峡路上的沙子像月色,山峰的石头像眉毛;荷花的风惊起浴水的鸟,桥的影子聚集着游鱼;水影摇动丛竹,林香惊动落梅;水像桃花颜色,山像甲煎香;道路高处山中的树木,云气低低压着马上的人;酒意正浓而离别之悲催促,歌者唱着别曲而声调凄凉;山色明亮仿佛有雪,岸边洁白却不是沙;咏杏花说‘依稀映照着林间小坞,灿烂地开满山城’;寄给王琳说‘玉关道路遥远,金陵的信使稀少;独自流下千行眼泪,打开你寄来的万里书信’。” 《望滑水》说:“树木像新亭岸边的树,沙滩如龙尾湾;还说在黄昏的水浦吟咏,应当有归来的船帆。”这两首绝句合起来就是一篇《哀江南赋》。又有《别周尚书》说:“阳关道路有万里,看不见一个人归来;只有河边的大雁,年年向南飞。”《咏桂》说:“南方有八种桂树,繁茂华美而四季不衰;不知道风霜的苦楚,哪里知道凋零的时节。”唐人的绝句都仿效了这些作品。井公六博 古乐府说:“井公善于下六博,玉女善于投壶。”大概是因为井宿的形状像棋局,所以附会出这个说法;也有点像诗人说北斗星舀取酒浆的意思。曹子建诗说:“仙人拿着六根棋子,在泰山角落下棋。”齐代陆瑜诗说:“九位仙人一同欢聚欣赏,六博具备,用来娱乐神仙。”谷闻余《地铭》说:“山中追忆旧日秦地,周王子深诗说:‘谁能拿起六根棋子,还须去拜访井公。’”庾子山诗说:“收藏的书已经历经多少代,看下棋也已经有千年。”陈代张正见诗说:“已经看见玉女笑着投壶,又看见仙童欣喜地下六博。” 屋角明金字 《北史》记载,斛律金不识字,起初名叫敦,苦于这个名字难写,便改名为金,以为这样容易些,仍然觉得困难。神武帝于是指着屋角,教他辨认“金”字。陆渭南《晚晴诗》说:“屋角明亮地显出‘金’字,溪流形成绉纱般的波纹。”用的就是这个故事。不嫁惜娉婷 杜子美诗说:“不嫁,怜惜自己的美貌。”这句诗有精妙的道理,读者却忽略了。陈后山加以发挥说:“当年不嫁,是怜惜自己的美貌;施粉涂朱,学着年轻人的样子。不惜卷起帘子让你看一眼,只怕你看不清我的真心。”这就深得杜诗的含义了。士人出来做官,就像女子出嫁;士人不能轻率地从政,女子也不能轻率地答应嫁人。“看不清”就是说彼此了解得不深。古人有彼此深刻了解之后才出仕而建立功业的,伊尹、孔明就是这样。有彼此了解不深,坚决不出仕以保全名声的,严光、苏云卿就是这样。有彼此了解不深,贸然出仕,结果身份和名声都丧失的,刘歆、荀彧就是这样。白乐天诗说:“寄语痴小的人家女子,千万不要轻易把自己许给别人。”这也就是子美的意思吧。《升庵集》卷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