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庵集卷五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五十六，明代杨慎撰：《姑苏台》。春色无端登上姑苏台，茂盛的草木郁郁葱葱，却没有花开。没有风，草木自己便倒伏了；你知道吗？是西施的裙裾从这里拂过。此诗是初唐人的作品。白乐天诗“草绿裙腰一道斜”，就是承袭了它的意思。近水楼台。范文正公镇守钱塘时，军中官员都受到推荐，唯独巡检苏麟没有遇到机会，于是献诗说：“靠近水边的楼台先得到月光，向着太阳的花木容易最早迎来春天。”范文正公立即推荐了他。元次山喜爱奇特。文章喜爱奇特，本身就是一种毛病；喜奇过了头，反而不奇了。《元次山集》共十一卷，其中一篇《大唐中兴颂》，已经足以使他名闻后世。诗如《欵乃》一首绝句，已经收入选本；《舂陵行》和《贼退示官吏》虽受到杜公称许，他看重的是其中的志向，并不是辞藻。其余如《洄溪诗》：“松脂如膏，泉水如乳；田地肥沃，稻子优良；禾苗像蒲草，米粒修长；糜粥的颜色像珈，美酒如玉液，酒已酿熟，还能闻到松节的香气。”又如《脩竹》：“修长的竹子很多，夹在道路两旁；小船都可以驶到门前。”东坡常常书写这些句子，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值得留传的作品了。覆窠体、俳谐体、打油诗、钉铰诗。《太平广记》载有仙人伊周昌，号伊风子，曾题《茶陵县》诗说：“茶陵有一条很好的长街，两边栽柳树却不栽槐树。夜深之后听不见更漏和鼓声，只听见锤子敲打、有人织草鞋。”当时称作覆窠体。江南把浅俗的词语叫作“覆窠”，就像今天所说的“打油”。杜公称它为俳谐体。唐人有个张打油，写雪诗说：“江山一片浑然，井上黑洞洞。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北窗琐言》中还有胡钉铰的诗。六言诗的起源。任昉说，六言诗始于谷永。杨慎考察《文选》注，其中引用董仲舒《琴歌》的两句，也都是六言，可见六言诗并不始于谷永。乐府《满歌行》最后一解说：“命运如同凿石见火，活在世上究竟能有多久？”也属于六言。檀晕。东坡咏梅诗说：“鲛绡剪碎，玉簪轻；檀色晕染妆成，像雪月一样明亮，哪里肯陪着老人，在春日醉上一场？”又明知它将要凋落，反而更加多情。《王十朋集》的各家注释都不懂“檀晕”的含义，现在为此说明。《宇文氏妆台记》说：“妇女画眉有倒晕妆。”《画谱》中有“正晕牡丹”“倒晕牡丹”。古乐府有“晕眉拢发”的句子。元微之给白乐天的信说：“亲近妇人，晕染眉目，绾束头发。”《画谱》所列七十二色中有“檀色”，就是浅赭色。它和妇女晕眉所说的“紫沙幂”很相似。《花间集》说：“烧春醲美，小檀霞”；又说：“檀画荔枝红”；又说：“钿昏檀粉泪纵横”；又说：“斜分八字浅檀蛾”；又说：“背留檀印齿痕香。”东坡诗又说：“剩看新翻眉倒晕”；又说：“倒晕连眉秀岭浮檀痕。”这和汉代妇女所用的“玄的”相同，也可以互相印证。繁知一【“繁”读作“婆”】。蜀地巫山人繁知一赠给白乐天的诗说：“忠州刺史如今正是才子，经过巫山一定会写诗。替我告诉高唐神女，请赶快排开云雨，等待清丽的诗篇。”白乐天见到后，邀请繁生同船而行，并且说：“巫山有王无竞、沈佺期、皇甫冉、李端四首诗，他们竟然不肯像古人那样承认别人的长处，哪里像我这样。”沈佺期、皇甫冉、李端，诗人们大多知道。王无竞的一首诗很少流传，现在抄录在这里：“神女从高唐降临，巫山正处在夕阳中。她徘徊而作行雨，婉转柔美地追随襄王。闪电在江前落下，雷声在峡外绵长。早晨的云彩无处可寻，台殿一片郁郁苍苍。”白乐天把这首诗置于沈佺期等三人之上，确实如此。张邵、张祁。张邵字才彦，是简池人。他的儿子张孝祥考中状元，被秦桧罗织罪名下狱。秦桧死后，张孝祥才出仕，后来寄居乌江，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张祁字晋彦，以诗闻名。《渡湘江》诗说：“春天经过潇湘渡口，真该观览八景图。云雾藏着岳麓寺，江水流入洞庭湖。晴日里百花争相开放，丰年时美酒容易买到。长沙十万户人家，妇女美丽如同京都。” 武侯祠的诗。正德戊寅年，我到武侯祠拜访余方池编修，看见墙壁间有一首诗：“剑江春水碧波荡漾，五丈原头太阳又将西沉。旧日事业未能归还给后主，大星已经先在军中陨落。南阳祠宇徒然长满秋草，西蜀关山隔着暮云。正统事业不愧流传万古，不要只以成败来评论三分天下。”诗后有题语说：“这首诗从始至终都写武侯的事迹，杜子美也许还比不上它。”余方池不以为然。我说：“这也是阐明隐微、彰显幽暗，并不随从众人的观赏场面。”可惜不知道作者姓名。玉壶冰。癸未年夏天，我在馆阁中，和张太史惟信小饮，抽签得题，作《玉壶冰》。我仿照唐代省题诗，写了一首五言六韵诗：“尼父不要把玉藏起来，壶公却喜爱饮冰。金茎上流下沆瀣，锦席也失去了炎热。灵异的声音使琼璜解冻，仙人的膏液凝成碧水。清冷的水面浮着绿色蚁酒，潇洒清洁，断绝了青蝇。山谷惊疑凌阴已近，江水仿佛清练般澄澈。恍惚来到玄圃之上，赤脚踏着层层寒冰。”唐人的省题诗，就像今天科场中的程文。像“玉壶冰”这样的题目，开头两句必须把“玉壶冰”三个字错综运用。惟信十分赞许我这番话，说开头两句是“射双雕手”。于是我把诗写在扇子上，在词林中传诵。距今已有三十年，惟信墓上已经长满宿草。我翻检旧扇重新抄写，不知不觉老泪纵横。于蒍。晁叔用的诗说：“不愿模仿伊优，陪伴殿下，跟随于蒍。”刘后村说：“晁氏世代尊贵显赫，而叔用不肯在这种时候列入陪侍伊优的行列，却甘愿跟随于蒍之后，可以说是贤德了。”伊优的故事见《东方朔传》，人人都知道；于蒍的故事，博学的人有时还不知道。考察《明皇杂录》：玄宗登五凤楼观看酺宴，当时命令方圆三百里以内的刺史、县令各自带着音乐歌舞聚集在楼下。当时许多地方用车装载数百名乐工，他们都穿着文绣衣服，装载乐工的牛也都装扮成虎豹犀象的形状。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了几十名乐工，连袂歌唱《于蒍》而已。于蒍，是元德秀创作的歌曲。皇帝听后觉得奇异，叹息说：“这是贤人的言语啊。”【这件事也见于《唐书·列传》。】宋代圣寿日，各州县都集合僧道诵经，唯独陆象山任县令时，让儒生讲解《洪范·皇极》赐福的一章，当时舆论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件事与于蒍的故事相同。凝笳、叠鼓。

译谢玄晖《鼓吹曲》说：“凝缓的笳声护卫着高高的车盖，叠奏的鼓声送着华美的车子。”李善注说：“徐缓地引长笳声叫作凝，轻轻地击鼓叫作叠。”岑参《凯歌》说：“吹响胡笳，急擂战鼓，簇拥着凯旋的军队。”急促地引长笳声叫作鸣，快速击鼓叫作攂。凝笳叠鼓，是吉行时的礼仪文饰；鸣笳攂鼓，是军队出征时的武备。诗人用字如此严谨，读者不可草率看过。天尺。元好问《送刘时举节制云南》诗说：“云南山高，仿佛离天只有一尺；汉家的弓弦声如雷，震破山壁。九州之外还有九州，澄清的海色映照南极。幽州、并州的豪侠喜爱功名，顷刻之间顾盼，风云便由此而生。今年腰后的印章已经大如斗，转眼间便觉得乌蛮已经平定。告诉蜀相：如今你已经老了，不妨让铜柱刻上新的铭文。”【“天尺”二字可以用来命名楼阁。】日蓦。《南史》载王晞诗：“日蓦当归去，鱼鸟见留连。”俗本把“蓦”改成“暮”，实在浅陋。蜀地牛峤的词说：“日蓦天空，波浪急。”正是引用王晞的语句。睨日。我曾登临山寺远眺，看见雨后初晴，彩虹下到涧中饮水；水面明亮得像雕刻绘画，近看仿佛就在咫尺；太阳照在彩虹旁边，就像人的顾盼。我得到两句诗：“渴虹下饮玉池水，斜日横分苍岭霞。”自以为十分切合景物，张愈光说：“‘斜’字仍然配不上‘渴’字。”一年以后，我偶然读到《庄子》：“太阳正在正中，正在斜视。”衍义解释说：“太阳斜着，像人斜眼而视。”于是我改作“睨日”，和“渴虹”相对。愈光说：“渴虹、睨日，是古今奇句。” 黑云。唐代李贺《雁门太守行》的首句说：“乌云压城，城仿佛将要崩塌；铠甲在阳光照耀下，像金色鱼鳞般闪耀。”《摭言》说，李贺带着诗卷去拜见韩退之，韩愈当时正因暑热卧床疲倦，想让守门人推辞不见。他打开诗卷，首先看到的是《雁门太守行》，读后觉得奇异，于是系好衣带出来相见。宋代王介甫说：“这孩子错了，正当乌云压城之时，哪里会有面向太阳的铠甲光芒呢？”有人问：“这首诗韩、王二位的取舍不同，谁说得对？”我说：“宋朝那个老儒生不懂诗。凡是军队围城，必定会有奇异的云气变化。古人作《鸿门赋》有‘东龙白日，西龙雨’的句子，正好可以解释这个意思。”我在滇地时遇到安凤之变，住在被围的城中，看见日晕有两重，黑云像蛟龙一样盘在旁边，这才相信李贺的诗确实善于描写景物。湘烟 许浑的诗，刘巨济曾得到他的手书，诗中有“湘潭云尽，暮烟出”，其中“烟”字极其精妙，而且确实是许浑的手笔无疑。后人把“烟”改作“山”，便没有意味了。大抵湘中烟雾的色泽与其他地方不同。张泌诗说：“中流欲暮见湘烟，沈翠微。”《湘中诗》说：“鱼跃浪花翻水面，雁拖烟练束林腰。”很能表现湘地傍晚的景色。朱庆余诗也说：“浦迥湘烟暮，林香岳气春。” 艳雪 韦应物《答徐秀才》诗说：“清诗舞艳雪，孤抱莹玄冰。”写得极其工巧，其中“艳雪”二字尤其新奇。他在《五弦行》中又说：“如伴流风萦艳雪，更逐落花飘御园。”在《乐燕》中又说：“行云艳雪凌空散，舞罗起徘徊。”多次使用“艳雪”二字，却不因重复而令人厌倦。有人问我：“雪可以说艳丽吗？”我说：“曹子建《洛神赋》用流风回雪来比喻美人的飘摇，雪本来就有艳丽的一面。然而雪的艳丽，不是韦应物便无法说出；柳花的香气，不是李太白便无法说出；竹子的香气，不是杜子美便无法说出。” 皓月芦花 杨徽之的诗说：“新霜染枫叶，皓月借芦花。”他自己说这句诗有神灵相助。雯华 金国仙人王予可的诗词多次使用“雯华”一词，见于《中州集》。元好问诗说：“剥裂雯华渍月秋。”又在《宝宫寺》对联中说：“七重宝树围金界，十色雯华拥画梁。” “雯”就是文彩的意思。又因石上的纹理像云，也叫作“雯华”。古代《三坟》说，太阳称为“赤昙”，月亮称为“素雯”。刘因《登寺阁》诗说：“雯华宝树忽当眼。” 上巳诗 王融《上巳诗》说：“粤上斯已，惟暮之春。”这两句古雅。诗评说，四言诗在《诗经》三百篇之后，以曹植、王融为代表。惊泷 唐代张泌诗说：“溪风送雨过秋寺，涧石惊泷落夜潭。”泷是奔腾的急流，今本写作“龙”，不对。南浦诗 寇准《南浦诗》说：“春风入垂杨，烟波涨南浦。落日动离魂，江花泣微雨。”其中的妙处不比唐人诗句逊色。庄▯ 王仲宣《从军诗》说：“馆宇充▯，里士女满庄▯。自非圣贤，国谁能享兹休▯？”“▯”的读音为“求”，是九交切。这个字从“九”从“酋”，这样写是对的。唐人传奇中的小诗 诗歌在唐代盛行，作者往往把作品寄托在传奇小说中的神仙、幽怪故事里，使它们流传后世；其中有许多诗极其精妙，古今罕有，一字价值千金。试举一二：“卜得上峡日，秋来风浪多。巴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又有：“雨滴空阶晓，无心换夕香。井梧花落尽，一半在银床。”又有：“旧日闻箫处，高楼当月宫。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中。”又有：“命笑无人笑，含娇何处娇。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梁武帝父子诗中的讹误 梁武帝《冬日诗》说：“雪花无有蒂，冰镜不安台。” 梁简文帝《咏月诗》说：“飞轮了无辙，明镜不安台。”这最终成为台城之变的谶语。王晖称赞温子升 济阴王晖说：“江左文人，有颜、谢、任、沈；我温子升，足以压倒颜延之、谢灵运，胜过任昉、沈约。” 颜、谢诗评 沈约说：“颜延年诗体裁明密，谢灵运诗兴致高远、标举不凡。” 律诗中的当句对 王维诗说：“门外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严维诗说：“木奴花映桐庐县，青雀舟随白鹭涛。”这种对偶叫作“当句对”。魏收赠裴伯茂诗 “临风想玄度，对酒思公荣”，确实是秀美的句子。可惜看不到全篇。苏子由四首绝句 泉水流来遇到山石，水脉断缺，散成宝网；流水化作璎珞，山峰仿佛如来。——《璎珞岩》山岩上的花无法攀折，飞翔的花蕊久久没有飘落，忽然坠落在幽人面前，知道您正坐着观看空寂。——《雨花岩》白龙白天在潭中饮水，修长的尾巴挂在石壁上。幽人想要下去观看，只见雨雹与晴光相互映照。——《白龙潭》苍黑的石壁高高耸立，堆积的铁色岩石悬挂着，泉水倾泻如天上的白绢。我走山路看它已经很久了，指给后来的人看。——《陈鼓漈》这四首诗，景色既奇特，诗也相称，哪里比王右丞差呢？天宝回纹

译范阳卢氏的母亲王氏撰写《天宝回纹诗》，全诗共八百十二字，循环往复而有一定规律，如同寒暑交替迁移，随着变化而没有固定方式，可以说阴阳的变化难以测度。它与苏若兰的故事相类似。杜诗中的讹字 《燕子诗》中有“穿花落水，益沾巾”。范德机所见善本作“帖水”。“一笑正坠双飞翼”，黄山谷说：“‘一笑’俗本作‘一箭’，不对。”又有“纷纷戏蝶过闲幔”，张文潜所见本作“开幔”。陇西谣 郎枢，女枢，十匹马中有九匹是驹；安阳，大角，十头牛中有九头是犊。这四个地名都在陇西，意思是那里适宜畜牧。瞿塘行舟谣 “灩滪大如席，瞿塘不可触。”李太白诗说：“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又说：“瞿塘五月谁敢过，灩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杜子美诗说：“沉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又有歌谣说：“灩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灩滪大如鳖，瞿塘行舟绝。灩滪大如龟，瞿塘不可窥。”《南史》说：“灩滪如席，本来不能通行瞿塘，水退后才成为庾公所能通行之处。” 灩滪 《灩滪歌》说：“灩滪大如席，瞿唐不可触。金沙浮转多，桂浦忌经过。”这是船夫、商人们划水行舟时唱的歌。乐府把它说成梁简文帝所作，其实不对。蜀江有瞿唐的祸患，桂江有桂浦的险阻，所以经过瞿唐的人以灩滪作准，经过桂浦的人以金沙作准。今天乐府把“桂浦”写作“桂楫”，不对。八咏 沈约《八咏诗》说：“登台望秋月，防圃临春风。秋至愍衰草，寒来悲落桐。夕行闻夜鹤，晨征听晓鸿。解佩去朝市，被褐守山东。”这首诗是唐代五言律诗的祖源。夕、夜、晨、晓四个字看似重复却并不重复，后人绝难写出这样的安排。东坡诗说“朝与鸟鹊朝，夕与牛羊夕”，这两句尤其精妙，也承袭了沈约的意思。贾岛的佳句 贾岛诗中“长江风送客，孤馆雨留人”两句，是他一生诗作中的冠绝之句，但他的全集没有收录，只在苏轼诗注所引的文字中见到。古诗使用古韵 南平王刘铄《过历山湛长史草堂诗》说：“兹山蕴灵诡，凭览趣亦赡。九峰相接连，五渚逆迎浸。层阿疲且引，绝岩畅方禁。溜泉夏更寒，林交昼长阴。伊予久缁涅，复得味苦淡。愿逐安期生，于焉惬高枕。”其中“赡”读作“慎”，“淡”和“枕”与“浸”“阴”都相押为韵，大概使用的是古韵。庾信《喜晴应诏诗》又说：“御辩诚膺箓，维皇称有建。柏梁骖四马，高陵驰六传。河堤崩故柳，秋水高新堰。王城水斗息，洛浦河图献。伏泉还习坎，阴风已回巽。桐枝长旧围，蒲节抽新寸。山薮欣藏疾，幽栖得无闷。有庆兆民同，论年天子万。”这也是使用古韵。吴才老所作《韵补》自称博览群书，为什么不引用这些呢？刘铄字休玄，《文选》收录他的拟古诗二首，其他诗只见到这一首。湛长史名叫茂之，他酬答休玄的诗说：“闭户守玄漠，无复车马迹。衰废归丘樊，岁寒见松柏。身惭淮阳老，名忝梁园客。习隐非市朝，追赏在山泽。离离插天树，磊磊间云石。将此怡一生，伤哉驹过隙。”六朝诗歌如今很少流传，因此把它记载在这里。忠简、武穆的诗句 宗泽、岳飞二位以忠贞节操和战功冠绝南宋，军旅事务繁忙，想来没有时间写作。我曾见宗忠简石刻《华阴道二绝》，诗说：“烟遮晃白初疑雪，日映斓斑却是花。马渡急流行小崦，柳丝如织映人家。”又说：“菅茅作屋几家居，云碓风帘路不纡。坡侧杏花溪畔柳，分明摩诘辋川图。”岳公《湖南僧寺诗》有“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这样的句子，唐代名家也不过如此。唉，二位难道可以说是文武全才吗？树如荠 《罗浮山记》说：“远望平地，树木像荠菜一样小。”自然是俊秀的语句。梁代戴暠诗说“长安树如荠”，使用了它的语意。后人翻用得更加工巧。薛道衡诗说：“遥原树若荠，远水舟如叶。”孟浩然诗说：“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麦含金 《梁鸿传》记载梁鸿的两首诗，其中一句是：“麦含含兮方秀。”刻本都这样写。《艺文类聚》引用时作“麦含金”，这是对的。“金”与“含”字形相似，后来讹衍成了两个字。这一点应当特别标明。芙蓉剑 卢照邻诗说：“相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越绝书》中薛烛谈论宝剑说：“看它的光华，像芙蓉花刚刚出水。” “看它的纹理，像群星运行一样。” 三雅杯 刘孝绰诗说：“共同舒展云气般的文采，藻饰同样高雅，一同举起雅文杯。”于志宁诗说：“都用七步成诗的才思，共同倾饮三雅杯。”句法很相似。浮渲梳头 《本事诗》记载，刘禹锡在杜司空席上赠给歌妓的诗说：“浮渲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今本把“浮渲梳头”写作“高髻云鬟”，又误认为是韦应物的诗，也错了。大概因为韦应物和刘禹锡都曾任苏州刺史，所以传抄时产生了疑误。“浮渲”二字，是画家用墨色修饰美人的鬓发，称为渲染。阮何双 唐诗说：“仍王谢并风貌，阮何双。”《南史》说：“宋孝武帝选取四名侍中，都是容貌出众的人。王彧、谢庄为一双，阮韬、何偃为一双。” 薰风啜茗 杜子美《何将军山庄诗》说“薰风啜茗时”，今本写作“春风”，不对。这十首诗都是同一时所作，其中说“千章夏木清”，又说“红绽雨肥梅”，都是夏日景象，可以作为证明。岚彩飞琼 刘伯温《忆山中》说：“四时岚彩飞琼雪，百道泉流湛玉霜。”上句本于种放诗“岚沉玉膏冷”；下句本于嵇含《山居赋》“潺湲之膏玉”。防目毫锋 白乐天诗说：“防目穿如札，毫锋利似锥。”札是铠甲。鸿宝 沈佺期《静夜思》诗说：“鸿宝清晨朝凤京。”鸿宝是道教书籍。淮南王有《鸿宝》秘术。马戴、喻凫的诗句 “积霭沉斜月，孤灯照落泉”是喻凫的诗句；“积翠含微月，遥泉韵细风”是马戴的诗句。两首诗的幽深情思相同，句法也很相似。羊叔子的疏朗语句 “高山寻云霓，深谷肆无景。”这极像诗句。女丁夫壬

译韩文公《陆浑山火诗》中有“女丁，夫壬”之语，流传至今。董彦远说：“玄冥的儿子叫壬，丈夫娶祝融的女儿叫丁；两人都学习水仙之术，因此成为温泉之神。” 按语：韩诗的句子奇特，董彦远的解释也奇特，只是不知道出处在哪里。如今星命家把丁、壬看作淫合，这种说法也由来已久。米元章 米元章的书法，人人都知道；但他的诗律之妙，有些人还没有完全了解。我喜爱他的《望海楼》诗：“云间铁瓮近青天，缥缈飞楼百尺连。三峡江声流笔底，六朝帆影落樽前。几番画角催红日，无事沧洲起白烟。忽忆赏心何处是？春风秋月两茫然。”他又作《咏潮》诗：“怒气号声迸海门，州人传是子胥魂。天排云阵千家吼，地拥银山万马奔。势与月轮齐朔望，信如壶漏报朝昏。吴亡越霸成何事？一唱渔歌过远村。”又有《垂虹亭》一首绝句：“断云一叶洞庭帆，玉破鲈鱼霜破柑。好作新诗继桑苎，垂虹秋色满东南。” 袿熏、綦迹 韩愈、孟郊《城南联句》说：“袿熏霏霏，在綦迹微微，呈宝唾拾未尽，玉啼坠犹鎗。窗绡疑閟，艳妆烛已销檠。” “袿熏”“綦迹”“宝唾”“玉啼”这些词语精美、用字精当，可惜周美成、姜尧章一类的人还没有拈出使用，来为花间词和兰畹词增添助力。杜牧《池州别孟迟先辈》从前您来到陵阳时，正值炎热难耐；寺楼最高，登楼凭轩而坐，可以看见飞鸟从一樽酒中消失。夜饮过半，月亮越过前峰；烟笼庭院，松枝飘动；萧瑟的风吹过回廊，竹子相互撞击；好鸟发出丁丁的鸣声，小溪闪着粼粼的光。离别时衣袖飘动，想来应当徒增遗恨；含泪啜泣，又强忍悲咽。懒散忧愁的长者来时，病弱而胆怯；长街上呼喝着，叫孩子赶快供上衣衫；奔进门去，徒然踩着袜子；手里拿着一枝东西，是桂花香气带着霜雪。喜悦到了极点，竟至于无言无笑，我反而因此不高兴。人生即使活到百岁，也不过是在万古之中的一瞬。我想向东召来龙伯翁，直到水尽海空才罢休；斟给您一杯酒，和您放纵地歌唱。离别哪里值得再多挂怀，衰老相伴而来，又能怎么办呢？这两首诗奇崛险峭而用韵古朴，因为所见石刻多有磨灭，所以按节分开抄录。《登九华楼》——杜牧 晴朗的江水闪耀，含映着浅沙；高低错落的远城郭，带着秋花。牛渚浦的渔村上，山月升起；鹭洲和鹙梁之间，汉水上的太阳西斜。作为异乡的郡守不过徒然，我借酒消愁如杜陵人；芳草之地难道没有我的家？白发满头，搔头叹息，倚着柱子四处望。归去的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那轧轧的桨声和乌鸦声？和杜牧之《九华楼》诗——张祐 孤城高柳之间，晓鸦啼鸣。风帘半卷，清露晶莹。九座山峰聚集着翠色，映入高高的栏槛；一夜的孤月，悬照着清冷的沙滩。江岸之外远处的光辉中，帆仿佛将要隐没；溪流里面寒冷的倒影旁，雁阵斜斜。杜陵归去之后，春天应当来得很早。不要厌弃青山，这里正是谢朓所爱的地方。《多景楼》——周繇 楼阁盘踞在江上，几层峭壁高耸，藤蔓半垂；殿中锁着南朝的佛像，龛中坐着来自外国的禅僧。海涛冲击着台阶，栏槛外山雨洒落，窗前灯火摇曳。日暮时稀疏的钟声响起，一声声传彻广陵。又一首 每天都喜爱在晴日登楼远眺，闲来吟诗只是自我娱乐。山从平地突起，水流到远天便仿佛消失。老树多被楚地的风霜封染，轻烟暗暗把吴地染色。虽然身处这座楼的廊下，想进屋去也仍然徘徊不定。这两首诗胜过张祜写金山的诗，只是人们很少称道它们。《冬日寄庾员外》——罗邺 曾经拜谒仙宫中最高的仙人，西风允许我在桂花前沉醉。争相饮酒取乐，酒面上的浮沫漂在金杯中；任凭歌声和歌妓舞动的尘影扑向翠蝉鬓。秋晴之后卷起帘子，锦席凝聚清光；夜凉时吹笛，正与江天相称。却又想起京城街道上饮酒设宴的地方，月如兔子有所亏缺，太阳如乌鸦沉落，已经将近半年。曹松中秋警句 华山的影子清寒，清露像掌心般映照海门，急风吹起白色潮头。这是曹松诗中少有的警策句子，他的诗大多浅近俗率，这两句却颇有中唐诗的意味。七平七仄诗句 “吐舌万里，唾四海。”——《宋玉大言赋》。“七变入白米，出甲。”——纬书。“一月普见，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佛经。“离袿飞髾，垂纤罗。”——《文选》。“梨花梅花，参差开。”——崔鲁。“有客，有客，字子美。”——杜甫。钟常侍《诗品》刘绘字士章。怀藏宝玉的人肩挨着肩，手握明珠的人接踵而来，说的是文士众多。骨气奇高，辞采华美丰茂，感情兼有雅正与哀怨，体制兼具文采与质朴——这是评曹子建诗。陶冶性情，抒发幽深思绪，语言写眼前耳边之事，感情寄托在八方之外——这是评阮籍。咀嚼英华，饱享膏泽，是文章的深渊源泉——这是评陆机。辞采葱茏鲜明，音韵铿锵有力——这是评张协。名篇佳句处处间或出现，华丽的兴致和新颖的声调接连不断——这是评谢灵运。寄托譬喻高远，确实有精巧的裁制——这是评嵇康，“凿”读音为“蔟”。善于写凄清悲苦的词句，自有清峻挺拔的气势——这是评刘琨。兼有谢景阳的奇诡和张茂先的绮丽，骨力胜过谢混，奔驰超迈快于颜延之，汇集四家的优长而独擅其美，跨越两代而独自卓出——这是评鲍照。奇特的篇章、秀美的句子，往往警策劲健，足以使袁叔源失去步调，使沈明远变色——这是评谢朓。诗体繁杂，善于摹拟；筋骨力量取自王微，成就则在谢朓——这是评江淹。范云的诗清新流便，婉转如流风回雪；丘迟的辞藻缀合繁密，映照妩媚，如落花依傍芳草。孔稚圭生于封溪，却能把文章写得雕饰华美。封溪就是今天的广东，是出产猩猩的地方。水寺钟 夜里进入结霜的树林，火气寒冷，响起水边寺院的钟声。这是张祐的诗句。“芳草渔家路，斜阳水寺钟”，是李国用的句子。五言律诗八句不对偶 五言律诗八句不对偶，李太白《浩然集》中有这样的作品；其实它们的平仄安排稳妥贴切，是古诗体。僧人皎然有《访陆鸿渐不遇》一首，诗说：“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着花。到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虽然不如李白诗歌雄奇绚丽，也清新有致，令人喜爱。谢灵运的逸句 谢灵运诗说：“明月入绮窗，仿佛想起蕙质美人。消除忧愁并不是萱草，长久怀念怎能只在梦中。”其中“明月入绮窗，仿佛想起蕙质”两句，就是杜工部“落月屋梁”句的祖本。鹅管笙 李贺诗中有“王子吹笙，鹅管长”；又有《步虚词》：“凤凰三十六，碧天高。太清元君夫人踏云语，吟风防防，吹鹅笙。”以上见《太平广记》。薛逢诗有“老去也歌”。徐山甫《薛逢》诗说：“不要再唱‘老去也’，陶潜已经写下《归去来兮》。”薛逢诗说：“老去也，能有什么办法？敲击酒杯，唱起短歌。短歌还没有唱完，太阳已经落下。月亮照向西南，庭院的树枝显现出来。” “阿那纥罗”是曲名。

译李郢《上元日寄胡杭二从事》诗说：“留恋分别时登山，忆念临水时登山；山光水色，层层叠叠。谢公留下来欣赏，山公呼唤，知道已经进入笙歌之中。阿那明。”刘禹锡《夔州竹枝词》说：“楚水巴山烟雨很多，巴人能够歌唱本乡的歌曲。今天北方来的客人思念归去，回身唱入《纥罗》，披着绿色的萝衣。”阿那、纥罗都是当时的曲名。李郢诗说把某调改变为艳歌，刘禹锡诗说把南调翻作北曲。“阿那”都押上声韵，“纥罗”都押平声韵；这又是随着地方口音而发生的变化。洛阳的花与雪。何逊与范云联句说：“洛阳城东和城西，却造成了经年累月的分别。从前离去时雪像花一样，今天回来时花像雪一样。”李商隐《送王校书分司》诗说：“多少人分掌秘书之文，我在洛阳梦中随着你，看见花和雪。”可知李商隐因为联句的缘故，每到城东便想起范云。他又有一首绝句说：“何妨何逊、范云都是诗人，只是没有理解当年珍重景物之美。远远取来龙山千里的雪，把它带来，准备与洛阳的花相比。”这两首诗都用了这个典故；如果不考察它的出处，就不知道诗中为什么这样说。孟浩然诗句。《孟浩然集》中有“等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诗句。刻本脱漏了“就”字，有人拟补，有的作“醉”，有的作“赏”，有的作“泛”，有的作“对”，彼此不同。后来得到善本，才知道原字是“就”，于是明白了这个字的妙处。唐诗中也有这种用法：崔颢说“玉壶清酒就君家”，李郢说“听说故园香稻已经成熟，一叶船归去就鲈鱼”。杜甫诗题中有“秋日泛江就黄家亭子”，古乐府《冯子都》也说：“到我这里求清酒，青丝带系着玉壶；到我这里求珍馐，金盘盛着鲙鲤鱼。”这样看来，前人早已把意思说透了。驱赶大雁。鲍照诗“秋霜早晨驱赶大雁，春雨暗中形成彩虹”，是佳句。杜甫诗“北风驱赶胡地的大雁，惨淡之中夹带着沙砾”，就是本于此。阳休之《洛阳伽蓝记》中又有“北风驱赶大雁，千里飞云”的话。庾信诗“秋风驱赶纷乱的萤火虫”一句，也非常奇特。飞霜殿。范元实《诗话》说：白居易《长恨歌》写得很精巧，但用典仍有错误。“峨眉山下少人行”，唐明皇幸蜀并没有经过峨眉山，应当改为“剑门山”。“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长生殿是斋戒的地方，不是私下谈话的场所。华清宫另有飞霜殿，是寝殿，应当把“长生”改成“飞霜”，这样就完备了。考察郑嵎《津阳门诗》说：“金沙洞口长生殿，玉蕊峰头王母祠”，可见长生殿在骊山上，半夜也不是上山的时候。诗中又说：“飞霜殿前月色悄悄，迎风亭下风声飒飒。”据此看来，范元实的评论确实正确。蕙香与麝香。宋孝武帝诗说：“罗衣在明亮的阳光下洁白，衣袖随风飘动；金饰翠羽交相辉映，蕙香麝香浓郁。”蕙、麝，是说香气。切梦刀。施肩吾《闺情诗》说：“三更时风吹来，像切断梦境的刀；千回百转的忧愁，结成系住肠子的丝线。” 金膏、水碧。唐代诗人多用“金膏”“水碧”这些词，只知道它们属于奇珍异宝，却没有考究它们的出处。《穆天子传》说：“给你看黄金之膏。”束晳说：“金膏可以接续断骨。”崔实《政论》说：“呼吸吐纳，并不是接续断骨的金膏，而是水碧、水玉。”《山海经》说：“耿山盛产水碧。”《墨子》说：“大的药物中有水脂碧。”唐诗又说：“绝顶水底的花开放了，向深渊中谢去，想把它捞取出来却不能，只能滴滴答答地空留在手中。”又说采集水碧时遇到了婺女船。折简。王凌对司马懿说：“您只要用一封短简召唤我，我尚且不会前来，怎么反而率军来了呢？” 汉代制度中，简长三尺，短的减半，所以短小的简称为尺牍。所谓“折简”，是折辱军中所用的简，意思是说礼数轻微。又考察《南史》：谢朓看了孔闿的奏表，亲手折取简纸把它抄写下来。这里的“折简”，是指撕开纸笺。李太白怀念故乡的诗句。李白《渡金门》诗说：“仍然连接着故乡的水，万里送我的行舟。”《送人之罗浮》诗说：“你前往罗浮，我回来栖息峨眉。”又在《淮南卧病怀寄蜀中赵征君蕤》中说：“国都的城门远在天外，回乡的道路被远山隔断。早晨想起司马相如的琴台，夜里梦见扬雄的宅第。”这些诗都寄寓着思念故乡的意思。赵蕤是梓州人，字云卿，精通术数，与李白齐名。苏颋推荐西蜀人才的奏疏说：“赵蕤精于术数，李白长于文章。”宋人给李白诗作注时遗漏了这件事，这里一并附带记下。《图经》说：赵蕤是汉代儒者赵宾的后代，盐亭人，多次被征召却不肯出仕。他所著有《长短经》。陆机诗与太白诗中“音”的读法。陆机《招隐诗》中的“哀音附灵波，颓响赴曾曲”，“附”读作“拊”。李白诗中“羌笛横吹，阿滥回；向月楼中吹，落梅下”的“吹”字，读去声。这样不只是便于诵读，意义上也确实如此。苏东坡的诗。苏东坡诗中“春事阑珊芳草歇”，有人怀疑“歇”字只是为了押韵，并非如此。唐代刘瑶诗说“瑶草歇，芳心耿耿”，传奇中的女郎也有这种说法。王真诗说“燕折莺离，芳草歇”，都有出处；诗人用字如此严谨，并非随意。赋、比、兴。李仲防说：“叙写事物来表达感情，叫作赋；情感完全呈现在事物之中。寻找事物来寄托感情，叫作比；情感附着在事物上。触及事物而引起感情，叫作兴；是事物触动了情感。” 《升庵集》卷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