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庵集卷三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二，明代杨慎撰，五言绝句。青桥夜宿。驿亭靠近白水，石榻上长满青苔。远来的客人全无睡意，江声从枕上流来。宿华亭寺（二首）。花树高过屋脊，红霞在夜里照着人。枝头鸟声声声啼叫，也仿佛怜惜余下的春光。天风和海水发出声响，隔着山也能听见。半夜衣裳被打湿，清晨只见树树都笼着云。雨夕避漏起坐（二首）。连绵的雨笼罩苍山之夜，停灯独自伴着愁绪。第二天早晨对着明镜，华美的鬓发已经飒然如秋。第二首。从云房迁出，雨中睡在榻上，以枕席和水盆相伴；仿佛宿在东林寺，听莲花滴水般的漏声。积雨初晴。雨过天晴的清晨，凭高而立；凉风吹动我的衣襟。海天辽阔，仿佛可以倚着杵观看；岭上的树小得像簪子。三塔秋日。才看见椒花转绿，又惊见椒实变红。客心正郁郁不乐，怎能面对这秋风？阳桥弯。山涧深壑浮着白云，俯视之下比马还低。云雾散开，才看见青松；青松又在山涧深壑之下。西路杂述（五首）。沙地遥远，只因海坡高而得名，号称望城。海中根本没有一滴水，城也只是虚名。第二首。道路如盘旋的蛇，向上攀行；又像蚂蚁绕磨盘旋转。深处比小有洞还阴暗，经过大漫天。第三首。洗脚时倒流着水，回头便看见山坡。马匹嘶鸣，人也疲倦；落日景色映在烟萝之间。第四首。连虎穴也还能够进入，猿猴攀援的梯道也可以登临。把守关隘的苗人看见脸面，开店的主人便生出亲近之心。第五首。哨所名叫一碗水，山坡号称半边山。疲惫的人倚着石阶，口渴的马饮着冰冷的急流。即事一绝。浮萍末梢吹起清风，临水楼台生出凉意。楼上的女子姿态盈盈，一齐唱着《楚江秋》。四月五日夜间，我与叙庵、末庵、乐庵、得庵话别，集句成诗。短短百年人生中，经历一次分别便老去一回。若想知道相隔万里的情意，就坐在青灯前一直到天明。《西兰图》（四首）。兰花是君子的佩饰，栽种却不应当在门前；在幽谷中散发远方都能闻到的香气，九畹兰花吟咏着王孙。又一首。兰花是美人所爱，用来采摘苹藻、遮掩芳香、沐浴净身、助成精洁的祭祀，难道只是为了制造香泽吗？又一首。兰花是仙姬，名叫升云；女几山的玄妙景色直入云天，兰花的名字留在人间。又一首。兰花是王者之香，郁鬯美酒进献清净的宗庙。兰花美盛，留下悠远的声韵，一并融入瑶琴的曲调。嘉州登舟。骑马奔波在风尘中已经疲倦，登上船就像回到了家。雨过天晴，凉意十足；含笑面对江边的花朵。在渝江登陆。来往的船只像屋子一样大，相伴已有一月之期；登上陆路后却不忍离去，反倒像是要与家人分别的时候。又一首。空旷的原野上只看得见树木，高高的城池中却看不见人。新梅临水开放，它映照着自己的身影，是为谁在春天里绽放？马枋桥。实在无可奈何，旅途中的愁怀很多；村中浊酒引来了睡意，醒了又睡不成，枫叶反而助我吟咏。青桥驿清晨出发。远行的客人贪恋清晨出发，三更时梦已经回转。江水的声音像骤雨，从远处吹送到枕边。白石▯。童子报告说：“仙翁，白石▯刚刚成熟，同席的客人不必品尝。回家去撑破肚子吧。” 普鲁基清晨出发。霜花比雪还厚，星光明亮得像月光。喔喔，荒村的鸡鸣叫起来；萧萧，出征的马出发了。从安宁到高峣时，李葵骑马前来迎接。昨夜才告别远处的山岑，今早又有孤树迎接。到了高峣同榻而居，清谈一直到三更。夜行安庆。风势顺利，月亮仍然明亮，小船半夜航行。鸡叫时询问前方道路，已经接近九江城了。夜宿鲤鱼山。天黑时投宿在前湾，夜里占卜风向，尚未察觉有变。月亮沉落在鸿雁栖息的沙洲，云气从鲤鱼山升起。傍晚上行至江陵【二首】。沙市的灯光闪烁，黄潭的鼓声咚咚；后面的帆船悠然隐去，远处辨认着前方的沙洲。第二首。水位下降，沙洲和水湾变得宽阔；雁声惊起了清晨的寒意。船夫夜里不能入睡，北风吹动着雀竿。射亭。飞雨落在花前，急促的鸣声响在风外；听说在战场上是谁击败了敌人？原来是王粲开始从军了。独自在螳川泛舟【二首】。柳市一村接着一村，松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家家都斟满蚂蚁酒，夜夜都切鱼▯。第二首。月下游行，完全像白昼一样；水面泛舟，也不知道寒冷。星罗般的鱼篓惊起鱼儿跳跃，两根枝头上飞起鹤来盘旋。月夜独自饮酒。夜里在东桥买酒，醉中听僰童唱歌。羁旅之人本来不应作乐，可是乡愁又能怎么办呢？春日二首。海风吹拂着海边的树木，我已经闭门坐了十天。可惜繁华景色越过墙头，只能数着飘落的红花。第二首。春日三个月正适合游乐，可春天一来，愁苦反而更加深重。思乡之心因远望而悲伤，不要登上最高楼。陪盛德章在春日泛舟。在中洲歌唱，在弯曲的水边采摘芳草，停泊归来的船。春风吹起，春江已到傍晚，飞花落在石梁上。铁鹦武歌【蜀中称作驾鹂，云南称作铁鹦武，就是伯劳鸟】。可怜的铁鹦武常常在五更之前鸣叫，愁苦的人抱被而卧，那一声声都传到耳边。宝珠寺。远望瀑布泉，在两株杉树旁徘徊；系马后几度游览，流连徘徊，始终不忍离去。观音寺。两株树依傍着山的曲折处，青莲旁有一座荒废的平台。游人不肯进入，反而像是从剡溪返回。云房寺。海边的花蕊燃烧般映红天空，美丽的山竹拂过座席，带来清凉。胡僧的书迹还在，指点着古老的云房。清净寺。清净的境域没有尘埃，夹杂着风的花落得渐渐多了。佛门原本并不关闭，可我的鞋齿却从未踏入。宝印寺。曲折的小路上还留着榛树，路旁穹碑已剥落，只剩苔痕。空荡的廊下没有僧人居住，邻家的老妇替我开门。宝昙寺。高达千仞的山顶，清泉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见瀑布在石涧底，像一匹白练直下青云。圆照寺。横卧在山窗之中，月光明亮，林影摇动；禅心明亮而不能入睡，哪里还会有巴山的梦呢？笻竹寺。向南经过博望，路通昆池却遥远而幽深。若是上天怜悯我这个迁谪漂泊的客人，让我在这里住一住，已经三年了。黄龙龛。看碑时借草地作坐席，倚着手杖不觉间已移过时辰。在这绝远之地惊叹文章辞藻的高妙，面对古人不免惭愧【寺中有杨仲▯的碑文】。正觉寺。隐约可见村落环绕着寺院，修长的竹子围绕寺门。还希望在长夏时节前来，在这里坐啸，如同辟疆园一般。海源寺。海眼藏在两株树之间，峰顶高压百寻。灵钧游览此地还不算久远，却没有看见石头化作树林。龙华寺。空旷的殿宇含有三禅之境，寂静荒凉的树林使七圣迷失。闲来兴起于山丘沟壑之间，哪里还顾得上询问东西南北。妙高寺。山顶极高，连飞鸟都令人忧愁；丹霞隐没在树林梢头。孤独的僧人早早关上寺门，只有微小的佛灯闪着昏光。普吉庵。松林竹丛多么幽深，细小的道路曲折百转。行人停在松荫下休息，瘦弱的马啃食松叶。春日经过山中人家。山家床头压着春酒，酒滴落下发出山涧泉水般的声音。和你整日醉饮，松风吹来又使人醒转。雨后看见月亮。雨气收敛，青色的雾气中月光升扬；彩色的云气戏弄着鱼，莲叶在北边，受惊的鹊鸟在树上、枝头朝南。题咏竹子。帝子的身影曾在潇湘水边，乘着弯曲而袅袅的舟；可怜江上的竹子，至今还带着古时的烟霭。悼念生者与亡者的绝句。何逊《重泉别范云》一诗中有许多清泪；将来你隐居淮水之处，我将因八公山的歌声而肝肠寸断。右边一首咏何仲默。文章辞句流传下来，燕国有薛君这样的风流人物；千年以前濠水之上的意趣，如今寂寂无声，还能向谁诉说？右边一首咏薛君采。东京的崔子玉卧病在清漳水边相隔之处。天上有青藜之火照耀，谁人在白玉堂中？右边一首咏崔子钟。张公是来自沧海的客人，盛大的雅才从滇地云气中兴起；还未允许乘槎远去，蛟龙已经射向斗宿的文光。右边一首咏张愈光。碧云停驻，日暮时华美的月光照着芳香的池塘。梦中醒来歌唱《玉树》，因病口渴而思念琼枝。右边一首咏余懋昭。

译近来有钱塘传来的音信，这个人也实在令人伤感；更可怜新近特意留下的，仍旧呼唤着旧日江水的…… 右边一首咏江景孚。一声叹息，辽东的鹤啊，千年过去竟然还没有回来。梦魂在漫漫长夜中回转，相见的究竟是真是幻？右边一首咏刘汝楫。一场疾病因误治而来，孤独的踪迹使人懒于留在世间。泪痕增添了沫水的悲意，名字却留在峨眉山峰上。右边一首咏安公石。在祁氏园饮酒。今天在花前饮酒，祁氏园就像习池。山翁不会喝得酩酊大醉，又怎奈葛疆儿呢？答段德夫水部【四首】。我自笑像嵇康一样懒散，云林之中断绝了旧日交游。哪里知道千里之外的鸟翮，是否肯来问候一枝小巢。身在天涯，戎旅中的春天已经轮换十五次。多情的花和鸟，年年都有挽留人的意态。幽兰生长在深谷底部，想到它便感叹年华已逝。想询问炼制丹砂的秘诀，但我不是勾漏县的葛洪门徒。汉水之上题写襟怀的诗句，具有梁朝水部郎的才华。锦书从什么地方寄来？我将为你打开罗窗。代为赠诗【二首】。用獭胆制成的酒杯分饮，绿色猩猩毛色的胭脂在唇上印出红色。两人合唱《连理曲》，一同醉倒在合欢花丛中。南坝迎接郎君到来，西坝送郎君离去。转身掩上空闺的门，月光明亮，天还没有亮。《升庵集》卷三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三，明代杨慎撰，五言绝句【附六句】。《虚湖曲》四首，为刘少邻而作。滇池澄澈而空明碧绿，光色景象包容着太虚。主人家在湖上，把船连接起来居住在水中。湖湾通向九重深渊，湖面如镜包容万象。阴火在夜里时有时无，水波和尘雾时上时下。留恋此地，难道是因为自己像鱼鸟？沿水来回，难道是为了寻找蒹葭？明月沐浴在浩大的露水中，青云汲取着流动的霞光。我挥笔吟咏涟漪，胸中生出清润的云气。于是吟诵《沧浪歌》，在湖亭记下我远游的踪迹。走出郊外。高处的田地像楼梯，平坦的田地像棋盘。白鹭忽然飞来，把秧苗针尖般的绿色冲破。招邀董西羽。早晨向城中来，傍晚又向城中去。独自度过长夜，徒然吟咏，攀留在桂树旁。寄给承冰壶。紫色和翠色掩映着丹房，仙人在上方。想要前往，却怀疑没有道路；白云封住了苍穹。捣衣杵【山东女子赵小钱，年十五岁，被贼人掳掠。她辱骂贼人，不肯屈从，用捣衣杵击打贼人，因而遇害。事情被听闻后，诏令表彰她。她的门】。她用金钴鉧杀伤贼人，又用捣衣杵击打贼人。如今看见赵小钱，往昔听说杨愍女。普贤寺。香阁的倒影映在水心，丛云笼罩着深深的万木。月光明亮，清越的梵音在夜里响起，远远应和着海潮之声。进耳寺。蛮族村落中隐藏着古老的佛寺，窣堵坡粉白如云。寺院倾圮残破，僧人稀少；螺号声寂静无闻，再也听不见了。悟空庵。一座龛室像燕子窝一样，凹处有貂珰的坟冢；石麒麟卧在青青的荒草中，烟霭与春草交织，显得茸茸可爱。太平寺。忍草遮迷了香径，只空余几间屋子。香炉中不起烟，苔藓侵蚀出鹧鸪般的斑纹。松隐庵。松隐庵有许多古松，露水打湿的松针交错着伸向云端。萝藤覆盖的小路少有人行，日暮时分只有山鬼长啸。金马寺。东边是林中的金马寺，南边亭旁是金马关，来来往往的全是骑马的客人。试问，谁有闲暇呢？白龙寺。诗人张禺山喜欢使用“白龙”这个词，为什么唯独没有在白龙寺留下题诗呢？罗汉寺。觉悟之路上的花并不染尘，灵山上的草也散发香气。虚空就是这样的境界，又到哪里去寻找空王呢？太华寺。古老的地方新建了佛寺，标志性的山峰高耸，仿佛冠上彩霞；碧绿的水面临接万顷田地，指向远方可见星槎。妙湛寺。荒废的寺院临近官渡，香台在夜色中显得澄澈。僧人说：“那像是龙的火焰，其实只是打鱼的灯。” 积翠岩。翠岩中隐藏着幽深的龛室，长满苔藓的小路上没有鸟的足迹；看不见煮茶的烟气，哪里知道这里有参禅的人呢？在恩波池送别刘润之。斟酒面对池水，回旋的水波中船儿拂过菱荷；匆匆上马离去，把兴致留给这片烟波。毛东镇经过高

译峣时同宿所作的人名诗。钓石高耸，远岸崇峻；樵夫在远处的山林中出入。山东园公可肯过来？桃李照着衰老的容颜，涟漪包容着明月。今夜在这里，竟无法归还。《月仪帖》。鸾鸟惊动，展现出两种妙绝的书法；蝎尾般的笔势，见于征西将军。花虫蛀蚀，题签销损，仍有香气；蠹鱼留下的痕迹，仿佛还能辨认出鹥字。若不是遇到华盖叟，谁能为我重新书写这些残缺的字句？《玉台体》四首。含情流盼，彼此怜爱而含羞，不肯上前。绿珠在夜里吹笛，碧玉正值破瓜之年。熄灭蜡烛也难以藏住身影，洞房中明月高悬。在曲房下调弄琴弦，在绮窗西边拿起镜子。妆刚刚梳完，金星已升起；歌声唱尽，玉璧般的月亮渐渐低垂。留恋欢娱还嫌夜晚不够长，最恨汝南鸡报晓。外戚贵族之家极其豪华，车马联翩驶向狭斜的街巷。珠宝围成的栏中养着斗鸭，金瓦上投掷瓦片戏弄鸣蛙。骑马回到春日城中时天色已晚，风吹得满路都是花。菱歌停了，夜晚渐渐凉下来；桂木船桨隐入曲折的池塘。佩珠的女子在水边感到寒冷，罗裙飘来十里香气。把锦书托给华美的鸟儿，持去报知邵陵王。七星关的渔夫。石涧中没有流通的水，渔船反而驶上了山。捕到的鱼随着马匹一起卖掉，抱着水獭赶着乌鸦回去。问你对江湖的兴致如何，茫茫然仿佛在梦中。枕上。你不要笑我像浮萍断梗一样来来往往，漂泊在滇地的云下。我本是圣人门徒，却到了七十岁还从军。沱水、若水又有什么益处？姑且畅饮浊酒，尽情欢乐。卧佛。金仙疲惫了，卧在云中的津梁上，任凭天意运行。菩萨感叹自己退居其位，却仍未尽完尘世间的情怀。二谛又凭谁来解释？只有松风和水声。身穿绀色铠甲的美人。卸下银甲，弹奏筝曲，花朵仿佛从玉指间生出。迟疑片刻卷起罗袖，低声捧起金杯。不要摘取相思子，琼枝最是有情。秋日晴朗，游览海源寺。山林沟壑间烟霭散开，钟鼓声惊动清晨。日光的热气环抱山峦的阴影，彩虹桥高架在云端。鸿雁从海岛飞来，疑心它们就是三青鸟。楚江曲。巫山的花已经红了，楚水的波浪新近染绿。两个两个的浣纱女子，对着水中影子比试妆束。笑着问：竹枝词怎么样？采莲曲又怎么样？雨停后在龙门泛舟逆流而上，返回时作。江岸刚刚雨晴，江中的缆绳牵引着新涨的水流向上。船头转过云雾缭绕的山峰，船尾叠起花一样的浪。中洲上有谁艰难地停留？我在风中遥遥眺望，茫茫无际。太史萧宗乐《半闲园八咏》〔萧名与成〕。诏书允许我归居蓬门草屋；我的性情本来就喜爱山丘。临水便懂得鱼儿的快乐，走入林中便与鸟儿一同悠闲。劳碌的车盖身影已远，渺渺然隔着重重关隘。〔静观堂〕 高人厌倦尘世的气氛，亭子枕着孤云。屋宇安定，天光由此显现；风清气爽，地上的声音也能听见。与这位君子相对而处，幽静的情意愿与他平分。〔中虚亭〕 瑶草与岩石的姿态秀丽，金沙映衬着海色清新。射干挺立如凤凰的羽毛，薜荔盘绕如长龙的鳞片。谢氏庭阶上的芝兰，又与玉树一同连接成春色。〔交翠庭〕 早年辞别芸阁，归来卧在蕙草装饰的窗下；已经醒悟邯郸梦，仍然注解《逍遥篇》。郊外的门还不能关闭，洪崖仙人时时来拍我的肩膀。〔忙中闲处〕 天帝所赐的美树啊，香气和树影覆盖着秋日的庭盘。樵夫遇见王质，幽居之人面对谢安。兴致来了便歌咏《楚颂》，拄着藜杖直到傍晚还在徘徊。〔橘乐山〕 太乙山遥遥分来种下的莲花，像红云和仙岛；香气清爽，仿佛从金茎上承接恩波；银河旁的荷叶田田。新作的诗应当留下，刻在戏鱼堂上。〔莲池〕 三脊之物羞于用来封禅，灵妙的美玉足以续写《楚辞》。举起绿酒借芳草助兴，挥彩笔赋咏山间茅屋。千年不变的青霞之意，应当与孔稚圭相同。〔茅阁〕 把宫锦换成渔蓑，漂泊的家依傍着菱荷。明月邀来三个太白，水波荡漾着百个东坡。击水而归总是很晚，鲛人也认得船桨的歌声。〔浮轩〕 从滇地归来，在高峣饯别胡在轩〔名廷禄〕。乘着风回到我的草庐，临水来饮你的酒。醉得头巾颠倒，攀

译折青杨柳。彼此相望只隔一叶帆船的路程，相互思念时，你能来吗？在林间亭子避暑。几案和席子靠近涟漪，枕席依着林木的树荫。琴声随着流水停歇，扇子的影子却遮住了明月。衣襟清凉，多么逍遥；坐在这里，暑热顿时超然消散。

译《升庵集》卷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四，明代杨慎撰，七言绝句。王子渊祠。光彩灿烂的灵芝，焕发出秀美而卓异的光华；王子渊铺陈文辞，文采直冲云天。汉皇不赏赐他的《贤臣颂》，只让宫女吟咏《洞箫》。徐及泉送我到斜堰河〔二首〕。流落在滇地边隅，鬓发已经如丝。因为思念故乡的林木，梦中也被相思所苦。看到沃野平坦如手掌，令人欢喜。春日郊外正是花开时节，带着酒前来游赏。又一首。长沟里的流水引向都江，断岸边有危险的桥，狭窄的石桥横在那里。并马而行，不知不觉已离村路很远，又穿过斜堰渡口，惊险地越过急流。菜子花。菜子花像黄金一样的颜色，让人想见兰膏般碧绿的春意。贫穷女子梳头，只把清水当作油；哪里知道还有能解读香泽的人呢？秋夜渐渐凉了，坐在蕊珠楼上即景而作。清凉的窗户刚刚打开，眼前是一幅疏朗的天空；星星仿佛缀在冷清的天幕上，金笺般的夜色中传来鸣声。大雁横斜飞过，像写出了秋声，于是赋诗一篇。水仙花绝句四首。凌波而来的仙子移步，洛水之川的仙女也在一旁，和江梅竞相争奇斗艳，争晚春的芳香。不见当年林处士，如今在西湖陪祀水仙王。又一首。金盏银台映照着绿色酒杯，清幽的香气何况又胜过兰荪。只应当让岩桂作为同伴，却不许山矾充作弟兄。又一首。瑶池的王母珍惜这幽雅的芳香，青鸟从东方飞来，也不肯把它带走。小玉和双成全都睡去了，这一枝香气是从段安那里传来的。又一首。乘着鲤鱼，琴声高扬；采摘新鲜的花叶，飞到蓝天之上，远离些许红尘。在黄姑洲旁洗裙的水边，不是人间的妒妇津。百日红。李树小径、桃树小路和杏树丛，春来经受二十四番风。早晨开放、傍晚凋落，实在令人惋惜，哪里比得上雕栏旁的百日红呢？喜爱浮桥建成。腊月将尽，江边早梅绽放；浮桥如银河横贯在明亮的天空。不必划桂木船去迎接桃叶，金莲般的脚步夜夜都能走来。月夜看见美人经过浮桥。浮桥的栏杆像雁齿，龙头装饰的桥柱上影子摇动；金色水波如玉镜，长夜漫漫。忽然遇见穿罗袜的女子，步履轻盈，疑心是鲛人出来卖绡。丁巳年五月五日，大热之中追寻清凉，登江山平远楼〔二首〕。登楼四望，平远的江山尽皆展开。忽然风来，仿佛兰台披襟，顿觉清凉如水洗过。任凭城头的暮色催促夜晚降临。又一首。忽然风来，仿佛在兰台上。这里哪里容得下炎热的客人？姑射仙子的风姿如冰雪般清冷，班姬的团扇也只是徒然多才。丁巳年元宵节韩炅庵赠送花灯。多病之身，到了新春便减少了醉后的狂态。元宵节要作乐嬉戏，也懒得去娱乐场所。华美的灯十分珍贵，劳烦你特意相赠；我便在绣佛面前礼拜定光佛。《滇海曲》十二首。梁王的楼阁亭榭建在水中央，乌鹊和双星依傍着五潢。跨海的彩虹桥长达三十里，广寒宫殿在夜里飘散香气。又一首。碧鸡山、金马山，古代的梁州；铜柱、铁桥，直抵天边。试问平定滇地的功劳谁是第一，逢人只听说颍川侯。又一首。化城的楼阁高大壮丽，胜过人间。水乡之国疆域广大，镇守着两座关隘。云气散开，显出银色的世界；仿佛天工雕刻出点苍山。又一首。叶榆的大湖环绕三座岛屿，益部的雄城控制百蛮。大禹疏导河流，留下双洱水；武侯征伐所经之路，通向七星关。又一首。沙金、海贝出自西方荒远之地，桃竹、橦花进贡到上方。香象渡过河来，佛子、白狼、槃木都向夷王拜伏。又一首。碉房和草阁俯瞰夷人的庭院；岛屿侧临悬崖，控制着绝险的山口。鸡足山已到了尽头，章亥在那里行走；鹫峰高耸，空自收入梵王的经文。又一首。孤独的戍堡立在平沙上，遥望大荒；边地的愁绪和海上的思念，融入苍茫之中。帝乡在东北，被仙云阻隔；僰道在西南，秀媚的景色长存。又一首。昆明池的水有三百里宽，水滨的花和海中的藻连接着十洲。乘槎的使者从未到达这里，徒然劳烦汉武帝建造楼船。又一首。湖荡中鱼虾丰富，清晨便聚集到市场；桥上的灯火在夜里交相辉映，把门户照得油亮。吴地商人铺陈罗帕，封颐的僰族妇女梳妆打扮。又一首。蘋草飘香，水波温暖，泛舟经过云津；渔人的船桨声和樵夫的歌声回荡在曲水岸边。天气常像二三月，花枝一年四季不断开放。又一首。煮海制盐的人在黄昏滤沙，躲避风浪的商客在夜里乘木筏。白雪般的稻米压成春酒，红霞似的槟榔入口咀嚼，呼唤着早茶。又一首。海边的龙市趁着春天耕种，江湾的鱼村映弄着晚霞。孔雀穿行在鹦鹉树间，锦莺飞来啄食杜鹃花。白崖。云雾散开，远远看见彩云州；一片烟霭山岚，浮在乌鸦之外。又看见前年山下的道路，浓密的花朵盛开，映着明艳的新秋。素馨花。金碧般美丽的女子，梳着堕马髻，在鹧鸪林中争比芬芳；穿花串线，盘绕着洁白如雪的香花，曾以这种风流姿态使陆郎心烦意乱。在光尊寺送别张愈光。流落在万里炎热的荒地，身在万里之外；离魂何苦，为什么频频经历离别？光尊寺里的桃花应当在笑，回头看东风，已经历过九度春天。梦中作宫词〔丙申年秋七月二十四日〕。长信宫中，夜色还未尽。班姬手持团扇，扇面画着秦王。三更时分云屋之中西风吹起，翠色灿烂、红色的罗衣上落满玉一般的寒霜。粉团花。妆饰明丽，容貌丰润，肌肤如油脂凝成的白玉；轻风吹来，露水滋润。锦绣屏帏之间，钗子懒得插戴，想来是嫌它太重；只留下余香，染在夜里的衣裳上。桐梓驿元夕。戴石般孤立的山峰，古驿站门前一片青色。羌笛吹起号角，报告黄昏到来。三家村里没有灯火，千树梅花便成为上元节的灯彩。蝴蝶戏真珠花。漆园的仙梦来到绡宫，轻烟袅袅，微风徐徐，梦境栩栩如生。九曲金针也无法穿透它，瑶花的光彩在明月中碎成点点光辉。山茶花 绿叶红花迎着风雪盛开，黄蜂粉蝶从未飞来。海边的明珠树也失去了光彩，羞于把美玉般的枝条映照在玉台上。泛舟滇海归来感怀旧事，随口吟成 谈笑之间已经身无分文，躺在月下的风流名士李华仙也不见了。曾经游赏过的渔村酒市，如今只见斜阳映着寒林，暮烟锁住一片景色。寄给汉州太守刘仲粟【名琮，是我老师南峰侍郎讳文焕的儿子】南峰门下桃李遍地，峨眉、岷山之间我已白发苍苍；如今门生还有几人？东阁的郎君，如今身体还好吗？何时能同在雁桥共醉于春日？雨中即兴，寄给▯山中溪洱臯【四首】风吹芭蕉轻轻摇曳，羽扇斜斜挥动；云绕山峰，苔满石壁，仿佛对着屋檐高牙。满城连日下着黄梅雨，金钗花、石斛花都已盛开。又一首 竹席的纹理如水，帷帐淡薄如烟，秋凉尚未来临，凉气却先到了枕边。蚊足蝇头般的字迹，凌乱得如同一扫而空；王右军因此获得了清静而美好的睡眠。又一首 青山环绕屋舍，流水围着厅堂。枕下仿佛听见潺潺水声，梦中也感到清凉。台阶下洗濯冠缨，令人怜惜孺子。我的草庐应该就是《沧浪歌》中所说的地方。又一首 雨声传入萧寺，令人欣喜地留客。窗前翠竹、檐边花朵，更加惹人喜爱。不要说司马相如只有四壁空空，酒壶中仍然藏着锦江的春意。夏夜 湘水中的鱼鳞在月色下显得清冷，竹席上的博山炉熏香和虫篆香纹已经燃尽，炉火重新点起。不要只是对着自己的影子，且迎接新月；我坐着欣赏金色月光洗涤火红的云霞。戊申年在高峣所作的中秋风雨诗 人家仿佛处在一片海上，心神浮动，恍惚间楼台像是十洲仙境。不必登梯入云去摘明月，只在水晶宫中度过中秋。

译题《渔娃图》碧玉在眢井边声息沉寂，绿珠在舞楼前魂魄断绝。论风流，终究还不如渔父；他醉后拥着渔家女子，整日安睡。《竹枝词》【九首】夔州府城在白帝城西，家家楼阁层层叠叠，仿佛登梯而上。冬天下雪，雪不到地面；春水上涨时，水面与树梢相齐。阳光照在山峰上，紫色云雾散开；积雪消融，江面上涌来碧绿的波涛。鱼复浦边晒完渔网归去，麝香山上砍柴回来。江边秋色更替，春风吹过江上，枫林又青又红。顺水顺风，来来往往早已习惯；一年到头都生活在马船之中。最高的峰顶住着人家，冬天种蔓菁，春天采茶。长笑那些往来江边的客人，在冷风寒雨中寄宿天涯。青江白石女郎神庙门外，来往祈祷、酬神的人络绎不绝。风吹动青色旗幡，香雨停歇；山花、江花盛开，瑶草正逢春天。红妆的女伴站在碧江岸边，头插蓪草花，身穿茜草染成的裙子。西舍东邻的女子同夜点烛，吹笙击鼓，祭赛朝云神女。神女峰前江水深，襄王曾在这里几度沉吟。花萼如温润的美玉，日日保持着美态；翠色山壁和丹红枫叶，夜夜牵动着情怀。上峡行舟，风浪很多。送郎君启程，为郎君歌唱。白盐、红锦要多多装载；经过高险的山石和急滩，也要稳稳当当地通过。无义滩头风浪平息，黄云散开处看见黄牛山。白色江波穿行在青峰之间，听尽猿猴的叫声，这就是峡州。【方云：与刘禹锡在不同年代同游此地。】《升庵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五，明代杨慎撰，七言绝句 《狼山凯歌》【十首】狼山原野上，军阵如云；孟渎河边，早早做好防备，建立功勋。水弩解除了危急，清川在后；巨浪和天戈也能使鲁阳公的夕阳停驻。【原文文字多有残缺，句意难以确切疏通：旧日统领边军，赤水犀牛；新筑京观，这是鲸鲵的……文昌上奏入朝，中黄……武库收兵，太白星低垂。】勒住马缰收兵，枫树林已经断绝。流飞渡，早早传来消息。风前的鹢舟退去，吴山归于寂静；月下龙吟，江水深沉。关山新月照着声声鸣笳，河朔的清霜淬炼着剑上的寒光。塞上的征夫还在万里之外，回北京的路，哪里敢说遥远？玄草沾着清霜，紫骝马吃得饱；雕饰的戈和绘饰的旌旗，簇拥着清油幕。归来之后才知道从军的快乐，伤痛平复后反而想起身陷贼中的忧愁。嫖姚将军身体强健，骕骦马肥壮；站立在天子近旁，日月旗迎风招展。忽然报告内庭传出圣旨，悬挂红旗，分队从黄门出发。鹭鼓声中，朝阳初升；貔貅般的军队刚从凤凰门散去。刚刚在宫阙瞻望天子，便进入容台饮用皇帝赐下的美酒。离去时官道上的柳树万枝金黄，归来路上寒芦满地结霜。挟纩已经使身体温暖，良月将至，……纶……又造成了小春般的芳香。三军的喜气冲散了严冬，万里中原停止了战争。甲帐中筹划功劳，星星两两；午门传出圣旨，阳光红彤彤。在无定河边远望旌旗，在居延城外等候烽烟。家家户户都以乌鹊报喜，不必拿金钗充作占卜钱。【方豪说：这是词苑一时独擅胜场的作品，只有何仲默的十二首可以与它一同流传。】峡中 峡中的青山从梦中掠过，清晨到来，春意比夜间更多。打开船篷试着看江头的道路，一树树残梅映照着碧绿的江波。望中条山 征马向着北风长声嘶鸣；回头望崤关，只见暮色中的天空向东延伸。走尽太行山，中条山显现出来；一路青山都在白雪之中。春日郊外即景【二首】杨柳低垂在曲水岸边，骊车天天送走远行人，扬起征途上的尘土。春天来了，不要奇怪柳枝变少，因为有无数人在临别时折柳相赠。果园坊里杏花盛开，公子带着酒前来邀人同游。醉中花瓣纷纷落下千万片，到了马头又折下一枝带回。《白莲》【三首】凌波而行的仙子，穿着白色霓裳；清风助其神采，露水洗净其妆容。曾经在蕊珠宫中见过她，人间哪里还有这样的红花？又一首 亭亭玉立，笑映粉色光华，仿佛浣纱女子站在越溪旁。即使是鳞宫贝屋，也难以留住她；她应当登上吴王的白玉床。又一首 风清月明，露气清凉；深深藏在花丛中的香气，悄悄传递出来。寄语美人，不要把花全折尽，留一些在深夜陪伴成双的鸳鸯入睡。《寄远曲》濯锦江边烟水碧绿。相隔万里相思，人如美玉。分别以后瑶琴一直未曾弹奏，今天才开始整理琴弦，弹奏将要归去的曲子。暮春在淇馆送别，以道 淇水向东流去，泛起傍晚的波浪。巴地的人们珍惜离别，唱起了燕歌。可怜那袅袅飘拂的垂杨柳，面对这遥遥无尽的离愁，又能怎么办呢？《黄花吟》金色秋风浩荡，吹开黄色的菊花；黄蝶成群，竞相追逐。千朵万蕊，既艳丽又芬芳；到了傍晚，不知它们将栖宿在哪一枝花上。董坝 一叶扁舟，独桨停宿在枫林边。猎火和渔灯相接，逼近岁暮。千里之外思念家乡，回头已是满头白发；江上的青山重重叠叠，堆积成心中的愁绪。

译咏史 月仗仪卫和云门舞中，人们争相踢彩球，在御前争赌谁先筹得胜利。须防一旦赢得西川的官印，便脱去青衣，坐拥青油车盖。鱼凫关 鱼凫关如今就是阳关吗？九次长途出征，九次都能归来。对国家的干城之臣和心腹之任又有什么补益？徒然让霜雪染老了容颜。摩尼寒夜拥炉，怀念冯定水 特意把暖炉送给远行的人，使你在处处温柔乡中，即使身寒，也能在傍晚依靠它得到温暖。炭火烧得星光般通红，喷出的热气使雪楼仿佛迎来春天。雪关绝粮，告诫随从 我已疲困，马也病了，只能徒然感叹军旅生涯。华封三祝本来是一家之事，我的身体已经如仙人一般，本来就不会挨饿。何必还要吃柏叶、餐霞饮露呢？冰雪封路，马蹄踏过，铿然有声 积雪层层，结冰的道路曲折盘旋百道。银杯随着马匹颠动，玉铃发出声响。老夫虽狂放，却不怕玄冬严寒；呵暖双手挥笔写作，兴致仍未减退。赠给贾东畮【庚寅年所作，附载于此】兰叟与世无争，卧处白云之间；贾生居于东畮，吸取清雅芬芳。谁来续写《嵇康传》？题目就叫《杨林两隐君》。任职江乡归来，经过板桥【丁亥】千里长途跋涉，并不畏惧遥远；明日解下马鞍，询问归舟的船桨。真像谢朓所走的宣城道路，经过南浦、新林，再走过板桥。三题板桥馆壁 北方的雪覆盖着玄冬，冻结得无法解开；仆夫疲惫多病，马匹衰弱。鬓发全都被风尘染白，往返滇地云岭已经十四回。丘鸿夫、苏时霖、杨元达同席留宿广心楼，枕上随口吟成 掷六齿琼投，饮下百杯酒；水楼寒榻之上，畅谈深厚情谊。只须以棋局消磨长夜，何必把忧愁埋在心中或寄托出去？高峣雨中闷坐，把果实分给村童，因而想起儿辈 并不是为了保全性命才亲近楚地儿童，只因嬉戏之中感叹自己已成衰老之人。昨夜梦中清清楚楚看见他们相互让枣、推梨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华亭寺僧德林赠送山茶花 宝地香风吹过雨中的花林。您把花分送给我，说是来自玄亭丈室。我们同处山中寂寞相望，只有白牛山的月亮斜照。依照宋人四句诗的格式作春帖【三首】在江阳离别，刚刚设宴送走腊月；滞留滇地边远之处，又逢春天。天下四海之人都应恭敬相待，三都的文章中尽是主人和宾客。江乡梅花的花头一同变白，高峣的杨柳眼又恢复青色。八村的烟水把春色移到栏槛，九座寺院的云山借来作亭中的景致。丰年瑞雪，天马行空【戊午年】正月初一春天归来，鸡贴在门户【元旦乙酉】天运有盈有亏，随着时序消长；我的一生漂泊南北，又辗转东西。梅防斋赠送金晕酒杯 药王环绕瓷器，巧妙制成新杯；红绡和金色的……映照着陶巾。不必……绣饰，只殷勤地捧着花露；仙……另有一番春意。赠门生杨静夫北上 滇海的门生，二十年来遥遥飞腾，依次升上云霄；我年衰七十，仍然羁旅在外，谁来玄亭慰藉我的寂寥？谢平江送我到广通 在明月清风中渡过两座桥，相伴百里也不嫌路远。共同怜惜这离别时没有漫长的夜晚，只有红烛、清酒和碧玉箫相伴。二月二十二日在段宪卿的金枢楼饮酒 在金枢楼上醉饮流霞美酒，哪里还羡慕扶风豪士之家？唱罢《丹砂》，新月刚刚升起；剪烛照着银台，不知已经照过第几枝花。在毛园萃芳亭与沈中白、丘月渚同作诗【四首】曲折的围墙环绕洞屋，烟霞将它锁住。五色花朵纷披，百种花卉盛开。客人看着景色仍舍不得上马，主人为什么还不回家？哨声传来，红雀鸣叫，黄莺也知道我在名园欣赏杂花。远方的客人今晚应当又添一场梦，梦见锦官城海棠花红、花上沾湿露水。在雒城一别之后，曾在滇地云彩和花朵之间匆匆相逢，酒还没有喝醉。你在青殿挥笔，应该会想起我；金梁映着明月，碧色高峣把我们分隔开。酥油般的细雨刚刚停，又迎来夕阳。错落的竹叶和竹粉映照着花光，流泉从石洞中流出，仿佛要挽留人停步。不要让轻轻飘来的水曲香气散去。咏箐底香花 滇海有一种花名叫箐底香，具有山矾的风味，像水仙一样的妆容。美玉般的枝条本是天边的品种，却零落在荒远之地已有四十年。三月十八日在水边闲步【二首】鱼羹蚁酒，令乡野之人欢喜；春将残而花还未凋，我无事忙碌，辗转已经半年。走出门去，天地是多么宽广。又一首 杨林如今就是昭关，白发之年仍被拘留，不能返回。哪里还看得见渔父和浣纱女？古今令人断肠，眼泪潺潺流下。四月二日雨中排遣烦闷 细雨从早晨一直下个不停，登楼打开窗户，在烟雾之外看见渔舟。今年四月寒意仍在，只能拥着红炉，以饮酒来打发时光。记梦 梦中江阳的荔枝鲜红，醒来时枕上却感到五更寒冷。心中含情，懒得向痴人诉说，只好勉强在酒杯中寻找往日的欢乐。患渴，汲取楼前井中的井花水饮用 半夜里儿童汲取井花水，老夫患渴，含漱这清凉如云芽的水。八公的德水又何必询问，甘甜清冷的甘露就在我家。十二月二十三日，高峣大雪【四首】北方的雪像筛子一样密集，密得看不见天；可怜我身处乱云堆中。剡溪即使有王徽之的船桨，中途又怎能忍心因兴尽而返回？佳句如“渔蓑怜郑谷”，庭院中披鹤氅而立的是王恭。哪里知道执笔的扬云老人，如今正冻卧在积雪覆盖的孤村中。积雪覆盖昆池，胜过一幅图画。独自长吟而坐，兴致格外孤清。哪里比得上太白走在襄阳道上？他笑着坐在金鞍上，马旁还挂着一壶酒。下雪天送来木炭，令人想起前人想为人取暖；弯曲的身躯终于挺直，翠柏苍松原本就坚劲。严冬时节，哪里肯改变本性。《犯星歌》四首 金沙江水环绕着洲岛，江岸上家家都面对着白鸥。渔父长声歌唱僰人的曲子，盐商喜欢登上白夷楼。余甘树结满果实，枝叶交错相连。早晚的云气，仿佛海市蜃楼。飞鸟也不飞翔，愁得羽毛坠落。行人究竟为何事，远道而来游览？抢修营垒、弓箭营地，遍处设置翠色的防御设施；人们戴着韦制臂鞲、梳着椎形发髻，撕裂了华美衣裳。松林中雾气聚合，腾蛇出现；草屋间星火流动，暗中的蛊虫飞舞。十月里妖异的花朵红遍烟霭，万家蛮地的树木碧绿得遮蔽天空。眼前忽然看见，竟觉得全都似曾相识；梦中曾游历过瘴气弥漫的海边。兴教寺海棠 两树繁花，占尽早春。多情的人中，谁是怜惜芳花的人？京城里一朵花，价值千金。谁肯相信它会在空山中任由尘土沾污？有寄 宝刀劈水，恨不能把它裁断；美人的眼泪如玉箸般流下，哭泣使春色也湿润而未曾展开。昨夜阳台又添暮雨，梦魂飞过曲江而来。《升庵集》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六，明杨慎撰，七言绝句 再次经过温泉，怀念李仁甫 仙境的源头、灵妙的泉水，仿佛蓬壶仙境般碧绿；杜若、红蘅懒于照看自己的影子。美人来时，寒谷也如逢春天；美人离去后，温泉也变得寒冷。闰七夕 闰月的新秋，第二个七夕日，金风吹拂，玉露降临。今夜怎么样？仿佛怜惜天上相会的佳期太少，特意派仙女再次渡过银河。星回节 忽然看见庭院中的花，是开着刺桐；想起故园珍奇的树木，几乎都已染成红色。年年六月的星回节，我却总在天涯的旅途之中。野鸡坪 野鸡坪边，杂花繁多。幽兰、石竹交错开放，山茶也在其中。可怜这浩荡的春色，却没有主人；徒然使诗人烦恼，感叹鬓发已白。赠给弹筝人二首 华美的筵席、雕饰的俎器，换来新的乐声，博取琼花般的美人从玉树般的才质中出现。哪里肯相信博陵崔十四？我平生只愿做乐声中的筝。玄色的面容和檀色的痕迹还未画成，屏风中的翔鸾正在争比轻盈。如果罗虬在今夜看见她，也不会把她比作红儿，而会比作玉英。中秋 四壁传来蟋蟀的吟叫，白露凝结成团。西园清冷的夜晚，是为谁欢乐？千家万户都关上了门，只有中秋的月亮；只有忧愁的人，独自观看。在江陵舟中赠给田、李两位同乡客 明亮的月照着寒沙，夜色还未深。玉箫金管的声音，在醉中听见。明早回头望向沅江的道路，愁苦地听着清猿与白云相应的声音。宫词 天上的佳人来自北方，能骑白马，射杀黄羊。美丽的容颜长在金车旁边，她笑着指向青山，说那就是我的故乡。鸟吊山（在浪穹县，是凤凰聚集的地方） 鸟吊山顶，鸟道隐约难行。梧桐叶凋落，黄、青色的鸟渐渐稀少。凤凰九苞的文采，谁能够看见？千古流传的图画，谁知道是真是假？早春 江水温暖，波光映照着阳光，几户人家共同住在水云之乡？木槿篱笆和茅屋掩映在繁花中，短墙外也有秋千荡出。嘉州壁津 壁津的渔火照着江城，城下的滩声整夜鸣响。寒笛不要吹奏《杨柳》曲，回头望向故园，实在不胜悲情。马道壁上次韵 嘉陵江水碧绿而遥远，晴天的滩头如雷声吼叫，白浪像雪一样涌起。岸边道路曲折，行人满怀愁绪；勒马停下，只听清猿声响在白云高处。八月十六日游水头三首 易阳门外，眺望秋日的天空；故宫中的禾黍，在秋色中令人怜惜。龙渠水缓缓流动，通向野外的水井；茫茫的雉堞伸入苍茫烟霭。马跑泉在水头西边，当日的帝丘如今已成古丘。远远看见两片树林，青色烟霭相合；还在怀想当年千骑随从、翠华仪仗游行的情景。放船游山阴，本来还不打算回去。酒意酣畅，乘兴又登上高台。苍藤古树全都默默无语，却曾见过多少代人的繁华。吃莲子时怀念师邵 曾在碧池春色中举锦杯沉醉，回首往日风光，仍像新近进入梦中。今天来到池边剥莲子，却想起曾在池上吟咏花朵的人。用来禽果馈赠煚庵 佳果从东边来到濯锦江；楚地歌谣中的萍实，也足以成双。王家的珍贵《来禽帖》，以及青李、樱桃，全都甘心归服。煚庵馈赠白果 白果经霜变黄，像琅玕一样结实累累，又像蜡丸般点缀其间。正好比仙家并列的两株桂树，留下一枝让我向着月中攀折。春望三首 东风先吹到海的东端，春日的兴致催促我独自登楼。最是傍晚凝望之处，曲折堤岸上的烟柳，像皇州的景色。滇海风多，却吹不起沙洲上的沙。新绿遍布天涯，采摘芳草也含有江南的情意。十里春波遥远，泛舟漂荡在花间。古岸开着新花，金碧辉煌的樷昆池，三百里水烟通向梁王阁道；青色荒草覆盖的国土上，渔父扬帆，桅樯和白鸟迎着风。寄给叶道亨 想砍下珊瑚做成钓船，随即跟着鸥鸟亲近云沙。美人虽在他乡，却同看一轮月亮，并不隔绝；迁谪之客又何妨处处安家。

译题写在扇上 墨池的水波染黑了蕺山的云，书写的全是蒲葵扇和练裙。郎君自以为喜爱家鸡，难道肯问兰亭的王右军吗？《杨柳枝词》二首 汉东门外，新栽的柳树。拂晓时分，长堤上的露珠仿佛睁开了眼睛。乡野老人攀着柳条，彼此说道：“去年这里曾被贼人烧毁。” 临水临风，碧绿的水波荡漾；含烟含雾，一枝枝柳条摇曳。战乱的尘埃平息后，人们不再离别。又看见长长的柳条垂到地面。【张禺山说：这是记述彭幸庵平定蓝、鄢二贼的事情，真可以说是诗史，也可以说是善于颂扬。】圣灯寺 苍茫烟霭笼罩着丛林，圣灯一片通红；火齐珠般的光辉如萤火闪耀，照向远空。原来是枫林霜叶飘落之下，露珠的光华映在明月之中。泛舟毘江 杜若洲边，露气芬芳。更听不见人的话语，只有摇船人的船梆声。清澈的潭水倒映着天空，天仿佛包容在水中。回头竟觉得星辰就在水的下方。以《刘郎浦》为题作诗送人 吴国和蜀国曾在这水边联姻，所以直到今天江浦还叫刘郎。停下船桨为客人送行，不要讥笑吟咏此事；这里说的并不是朝云迷惑楚王。听笛 江楼上响起寒笛，春天的声音传入蜀地客人的小舟；笛声吹尽了《落梅》，又吹奏《折柳》，新春将尽，正好触动人的情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渡过黄河二首 黄河岸上的人家，杏花盛开。河边的人唱着《浪淘沙》。青草芳香，春风温暖，春天将过一半。哪个行路的人不会想念家乡？广武城边，黄河水色浑黄；沿河百里全是沙冈。麦苗短短的，榆钱小小的。愁苦地听当地人说，今年年成荒歉。《三阁词》二首 桃根、桃叶争相开放如春日花朵，《水调歌》传唱着《穆护沙》。江南有无数新乐府，君王却只欣赏《后庭花》。夜间的签声停止，灿烂如朝霞；三千翠羽簇拥着美丽的宫人。舞罢《前溪》，明月照临，白门的杨柳间响起乌鸦归巢的声音。从江川到澂江赠王钝庵廷表，并寄赠董西泉云汉三首。通海、江川的湖水清澈，与你连日泛舟，如同行走在镜中。孤山一带冲破烟雾，小山怎能羡慕霞光映照、悬挂赤城的景色。澂江的水色像碧绿的醍醐，万顷烟波连接着绿色荒草。只是少了楼台彼此掩映；这天然图画胜过西湖。海中的螯、江里的蟹，四时都可供食；蓼山的花、月亮和红色景物，自然都是人生乐事。既然不能行乐，何必羡慕江东的莼羹鲈鱼？沐五华送鸡防 海上天风吹来玉芝。砍柴的孩子睡得正熟，一点也不知道。仙翁住在华阳洞附近，分给我一两枝琼玉般的仙花。《贵竹杂咏》五首 山林云气和浓雾混在一起，天空清明，露水却常常像下雨。道路曲折延伸百里，烟火人家若有若无，仿佛还处在燧人氏以前。其二 用华美的丝帛缠绕发髻，装成雕题的样子；穿着铁距鞋，学着马蹄的形状。清晨带着砍柴斧探寻虎穴，黄昏提着水瓮走下猿猴攀援的山梯。其三 铜鼓声中，夜里举行赛神会；敲击发钗和手镯，争比金银。马郎起舞，姎徒歌唱，真把长期出征、久守边塞的人烦恼坏了。其四 保甸坡前不能停留，盘江渡口只有一只船。即使役使鼋、驱赶喜鹊，也没有什么奇异法术；谁是能够寻找水源的博望侯？其五 龙马在前朝出现，养龙的人在御前赐名为“飞越峯”。人间难道没有神骏，只是天上的孙阳并不容易遇到。八月十三日夜里梦见亡故的安人，惊醒后哭泣。于是想起去年丁丑这一天，我在京师，安人天还没亮就起身，告诉我说：“今天上朝不能像平日那样晚，因为这一天警跸正值新狩猎归来。”如今又遇到这一天，感念她的贤淑；又想到小儿周岁两岁，感触更深，于是写绝句二首。五更时分，残梦正迷离；窗纸已经明亮，烛焰却还迟迟未灭。忽然想起去年这一天，她催促我早早起床上朝。幼子今天满两周岁，穿着新衣嬉戏起舞，在我面前拜礼。令人伤心的是，他思念母亲的哭声声声悲切；母亲在九泉之下，听得见吗？《龙关歌》三首 鹫头峰古老，连接着仙人的气息；龙尾泉水芳香，泉流从石间分开。妇女在泉边洗涤乳酥般的衣物，凝结得如白雪；樵童吹响短笛，声音响入青云。清海桥下，海水清凉；月色洁白，霜气清冷，树叶已经变黄。受惊的鹞子翩翩穿过远树，潜沉的鱼扑剌一声躲开摇船的梆声。双洱的烟波仿佛五津，渔灯点点，水面粼粼。月光下对着自己的影子遥遥传递酒杯，树丛中听见歌声却看不见人。《梅花绝句》九首（有序） 我卧病已超过十天，残腊将尽，派人去探问梅花，大家都说尚未开放。我觉得奇怪，追问缘故，他们谎称春天来得晚。我出门偶然看见一个樵女，她簪着发髻，自己笑着说：“村姑难道也有风韵吗？”于是戏作几首诗。探梅的人像放鱼的人，只说梅梢上的花粉还没有匀开，却不知道梅花已在村姑的发钗上。哪里知道这样白白辜负了一年春色。村姑只怕就是花神，在花信风到来之前报知早春。奇异的树木芳香滋润，不要冷眼相看；应当从最初的地方呼唤真真。庾岭高亭，陇驿遥远；梅花忽然在岁首临近时开放。折来放在烛下、炉前赏玩，只怕玉枝受暖，容易消融。花开时自然多情，花落后也余香未尽；花英点缀在曲折的堤岸旁，织成白地明亮的锦绣，正该和无功一同作为醉乡。闭门的先生为什么这样痴？梅花开遍了，竟不作诗。岁寒三友的交情淡薄，倒像无怀氏那个上古时代。幺凤丛旁，鹤膝般的枝条孤独。山色清幽，梦见水仙祠。醒来只见寒冷的梅影，谁能把它画出？苦苦思念逃禅老人补之。昨夜偷偷醉饮，清晨早梅依傍着风。什么人能够继承陆游？即使禁酒，国内佳节也要在酒杯前更换。是谁召来防酥娘？为了博取欢笑，寻找檐下的花；不料反被花惹恼，竟像被花憎恨。舞席上向东望去，举起金杯，渴望得厉害，简直要让西川的杜少陵着急。放声高歌，曾经作过往年的游赏；滇海边曾有千树梅花。美人的宝髻斜插梅花，光彩照满座席；一条船载着丝竹乐声，驶向梁州。七言六句 六月二十日，病卧永昌（已未年） 凉风驱散暑气，换来秋日清爽。滇国正值星回节，旧来已有名称。已经驱赶跳蚤虫，举着火把；又驱逐白鸟，雷声也安静下来。老夫病眼昏花，完全不能入睡。四壁传来鼾声和吟声，胜过更夫打更。与李仁夫在浩然阁泛舟同作 苍茫的野色无边无际，远处看不见渡口。湖水碧绿，波光摇荡得几乎使人心动。空中高远寂静，听见王子吹奏非烟之曲；远处仿佛升起洛妃的尘影。明天您将乘仙槎远去，也会想起我这个狂夫在海边的梦。《升庵集》卷三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七，明杨慎撰，《长短句》《流萤篇》癸巳年夏天，我卧病在三塔寺。这里多是丛生的草木，萤火虫在夜晚飞舞。感念东山的诗以及唐人的赋，于是随意拿起笔来，写成《流萤篇》。沉沉的雁池边，幽暗的水草连接着栖息之处；隐约可见龙宫，萤火闪耀。雨后天晴，零星雨滴落下；东山脚下，薰风在南陆边回旋。可怜萤火的光晕照亮玄夜，可惜光华分散成一簇簇，绛色的天空与玄夜景象迷蒙。水席银床上，漏声还未到尽头；哪一家的庭院没有天上的烛光，哪里园林没有不夜的光芒？夜光映着露水降下，天烛般的清凉气息倾泻；阴冷的火光远远穿过翡翠帘，流星近近掠过鸳鸯瓦。此时蟋蟀停止了夜间奔走，这时候蝉声也停下喧沸；长门宫中班姬的团扇，阿房宫里秦后的卷衣屏。苏妇放下织机不理妆容，卓女当垆卖酒而半醉。因为看见流萤而思念远方，因为感伤流年而怜惜芳草。暮色中双星明亮得令人不眠，拂晓望见银河洁白如扫荡。出征的人从军前往月支，闺中人对着身影滞留在秋日相期之中。蚕书曲折，写着连环字体；雁帛殷勤，织成锦上的诗。愿能遇见您、拾取光彩，不让卑贱的妾身收起愁眉。《夏水谣》，在临安创作 台阶屋檐下，雨水大得像戴着斗笠。龙女出嫁，天公含笑。太阳反而灼热，雨水却淹到灶台。岩洞中的青蛙，跳到树上鸣叫。《梅花引》（括取简文《梅花赋》的内容） 层城的仙苑、上林苑中，芳菲的奇树有多少丛，花朵繁茂滋盛。寒冬的白玉圭般的梅花变幻光彩，艳丽纷纷；北风中，岁时将归，和煦之气重新摇动，芸草与律管中的尘土一同振动。人们都爱梅花早早迎着太阳，已经含苞吐蕊；四面道路旁的树林也含着花英。九条大路上，梅花如玉缀成，明亮的冰花悬着珠子，零落如雹，飘散如雪。花影遥遥沉浮，香气随风远度，柔柔地挂在游丝上，纷纷地杂入惊雾中。楼上的女子争相落下脂粉，织机中的美人妒忌白绢。二八、三五岁的少女，兰心蕙质，姿容秀美，采撷芳香令人惊羡。年幼时节却怀抱遗憾，怜惜余寒；穿着华丽的内衣和薄薄的衣裳，文彩绣衣单薄。她顾影自怜，走下玉阶，纤手摆弄娇姿；两扇翠色琅玕窗打开，四面卷起深红罗帷。春风吹来，害怕梅花全都落尽；我这卑妾因此坐着收敛蛾眉。琴声吟弄着《梅花落》，镜中的容颜又恐怕错过青春年华。《伯劳吟》（长短句） 南方有一种鸟，名叫伯劳。《禽经》把它列在羽族之中，称为雄健豪迈的鸟。它曾经隶属于九苞凤鸟，后来来挑选竹枝栖息【俗称伯劳为凤凰的奴仆】，以跟百舌鸟一起绕飞蓬蒿为耻。青春的时序已经交替，四月就是夏季。树木茂盛，薰风吹拂，长林中白昼长而夜晚短。它咿咿喔喔，还没有发声；却已架架格格地叫，在鸡鸣之前先鸣【《荆楚岁时记》说，架犁鸣作架架格格声】。台阶前，蚯蚓停止吹笛；江上，鼍鼓停止报更。闪烁的灯火收起，蟋蟀也停止弹奏筝曲。村妇趁着星光提瓮汲水，山农带着月色架犁耕田。戴胜鸟降临桑树，人们共同羡慕；杜鹃停止啼鸣，芳草也将衰歇。君不见，寄信难以托付北去的鸿雁，独自栖息的燕子哪里肯终于向西飞去？故乡遥远，水深云远；游子听到这声音，怎能不惊动心神？何时才能在松树篱笆下高枕而卧，细听桐花间小凤凰的鸣叫？经过驻节桥，读东阜刘远夫公的碑文，悲怆之中有所感触。溪水尽头水流潺潺，峰顶正映着夕阳的昏光。含栖经历驻节桥时，洒泪阅读遗留下来的文章。桥南的花像浣花溪的花一样美好，桥北的碧草油油生长。草色年年更新，花开又是一春。可怜东阜客，如今已化作北邙山上的尘土。回忆从前在锦江分别的地方，我曾在江边亲手折下垂杨树枝。千里归乡却再也见不到你，悲痛断肠，邻笛声中仿佛吟成山阳的悼亡赋。《明月引》月圆十五之前，看看玉兔渐渐圆满；月过二十八以后，银蟾渐渐消瘦。天上的明月尚且有盈有亏，人间怎能免于生离死别？绿色的酒和翠色的美酒共饮一樽，红颜与白首却被千山万水隔开。《阳关图引》走了一程又一程，送客人向安西出征。可怜渭城的曲调，已经变成了《阳关》之声。阳关距渭城四千五百里，刚听到战马嘶鸣，便看见行尘升起。行尘与征马，在短亭之前；柔弱的柳树、低垂的杨树生长在古道旁。已经爱怜柳叶青得像丝线，更喜爱杨花白得像棉絮。柳叶杨花正逢春色美好，轻便的车子暂且停在长安道上。玉壶中的清酒争相散发芬芳，金谷园里的艳歌格外婉转。徘徊着共同劝酒，请你稍稍留连；默默相对，各自一饮而尽。别鹤离鸾的曲子容易终止，伯劳飞燕也将各自向西向东。翠色车帷在城角的日光中摇动，红旗在野外渡口的风中猎猎作响。断续的歌声、零落的舞姿难以写尽离情，分手回头时泪水盈满双手。安闲的生活值得羡慕，采薪的人便有这种安闲；潇洒自在又有谁比得上钓鱼的人？身在天涯，风物异于故乡，哪里比得上留在家中相对贫困？乡梦在三更时悬系于马首，曲折的愁肠绕着车轮。岁月因名利而消磨，鸿雁飞不到，人却偏偏远行。我所思念的人与明月相同，而你出行之后，浮云却已不同。龙眠山的古刻昏暗得长满莓苔，萧郎的彩笔却在生绡上展开。不要再写令人销魂的《江淹赋》，不如画一幅陶潜归隐的《归去来兮》【《西域志》说，婼羌距阳关一千八百里，距长安六千三百里，推算距长安应当是四千五百里】《松谷歌》（为陈太史而作） 桂山徒然招引隐士，桃花源又是多么遥远迷茫？哪里比得上徂徕山的松树，可以成为明堂的栋梁。您的才质本来就是明堂栋梁之材，高耸入云，挺立深谷，直上寥廓的天空，仿佛九天之中的一只鹤。祥瑞的甘露使声名更加远播，三条小径之间，岁寒时节也彼此坚贞如胶似漆。回头看我不过是轻尘弱草，却能与您神交万里，以尺牍相通。什么时候才能在九顶山、南岷山下共同听陶家的一枕清风？《黄柏行》（《行戍稿》） 宁可吃苦黄柏，也不要做贵州的客人；宁可吃生姜头蘸醋，也不要走贵州的道路。年轻力壮时，心中向往远游；早年从军，如今已经白头。如今我年已七十二岁，还在滇海边远作羁旅之人。《东西南北引》（七十岁行戍时所作） 北方骑马、南方乘船，所经历的山川并不算壮游。东边迎接，西边送行，日月流逝，年老的只是宾客随从。男子生来便应挽弓射箭，东西南北都是四方之事。我又是什么人呢？难道将要像水中的漂木、风中的蓬草一样飘荡？半夜起身而坐，万般感触一齐涌来；抽泣流泪，又能嗟叹到什么时候呢？《乌撒寒》（三、四、五、六、七言） 乌撒的天空阴暗，乌云成团；树林成了雪，山谷成了冰。寒冷使火龙的胡须脱落，使金乌的脚也蜷缩。鹞鹰坠落溪边，毒气充满羊肠坂道；道路曲折，四年行旅艰难，难以乘橇前进。五种本领哪里能够攀树？独自孤零零地行走，何况又是困苦憔悴的人，天将破晓，想投宿却不知该到哪里。《结交行》赠张季文，兼寄刘建之

译山涧有流泉，山中有尘土。结交容易，交心而亲近却很难。古人因此感叹，到了白头，旧交仍常常如同新识。弹冠待仕、身在要路的人，尚且少有知己，何况贫困中的交往多有苦辛。慎也早年充任观国之宾，成为金马、兰台中进献言论的大臣。通达的仕途哪里只是如履虎尾，遇到时机便吐气扬眉，敢于触犯权贵。谁知一朝远谪边地，万死之身置于旷野，若不是兕，又有谁与我相邻？旧日朋友弃我而去，竟如互不相识；平生的胸怀抱负，只能徒然向人诉说。行路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感慨之余，不禁想起许由洗耳的故事。如今谁是新知？便是张君与刘君。与他们一见面，便豁然忘却旅途忧愁；几番清晨夕暮相聚谈论，欢乐竟经历了春秋四时。竹林中不嫌我这个清狂之客，漆园里共同仿效逍遥游。骑马如龙，访问山野寺院；鸾鸟鸣、凤凰笑，一同登上高丘。山中的日月自然潇洒，眼前的世事徒然悠悠。穷困途中握手相别，心意仍是如此；高远如云天的厚重情义，又有谁能匹敌？刘子昨日在皋桥头分别，如今您又要驾车向西南而去。遥想故乡却无法看见，故人与我同心，却又身在不同的县邑。干涸车辙中的枯鱼还盼望相濡以沫，空林中的困鸟徒然垂下羽翼。望着远去的尘土黯然销魂，到了岔路口，只有眼泪像霰雪一样落下。您将乘青云直上，辅助日车；我却只能隔着天涯看明月。将要寻访三岛仙山而去，相思之情便让青鸟传递瑶华。《恶氛行》金碧山前，凶恶的气氛骤起，敌骑来饮滇海之水。城西放起大火，银河仿佛染红；炎焰冲向尘头，高达十里，两重日晕围绕着白虹。万家百姓仰首呼告苍天，彼此相望，惨然失色。唉！性命只须片刻便可能丧失，贼兵究竟有多少？我军枕着兵器临水而卧，驻屯在北门，贼兵明明不敢越过这里。土酋胁迫官府订盟，来到城上索取官府，却默然无言；骑在城堞上看父老仓皇逃难，听他们含泪细说去年寻甸的灾事。弦声急促，琴柱紧迫，刀柄倒持；今日的祸根究竟从何而来？堂堂的军阵，谁来主持兵事？你们喁喁而谈，原来都是儒生；贼兵来时不肯派兵出哨，贼兵离去只会抬回空营。难道没有勇武之士奋身一战吗？近在咫尺的辕门却不肯向前。怒发冲冠，气塞喉咙；何况听说每日耗费千金，连续数月公家储备已经枯竭。土兵抄掠尽了村庄田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安宁和乐的乡里延续百余年，太平时的官府真像神仙一般。紫薇星遥远，华盖星也遥远，徒然拿着刑杖去威吓穷困的边地。边疆一旦像瓦片一样纷乱崩解，低沉的怒喝便变成挥拳的人。怒喝而挥拳，又能怎么办呢？君不见建武年间的任校尉，又不见开元年间的张干陀。送余学官归罗江 豆子山像在敲打瓦片，皷阳坪关下撒落白雨。白雨落下，便娶龙女；织成的绢有二丈五尺，一半属于罗江，一半属于玄武。我吟诵绵州歌，思念故乡的心格外痛苦。如今送您回到罗江水滨。《踉跫操》（二、四、六、八、十言） 《踉跫操》，是升庵所作。升庵之子流放戍守滇地南部，朱克明、左性之二位先生善意前来，愿意以同样的水波洗涤我。好比逃入空旷之地的人，在空谷中踉踉跄跄地走着，听见人的脚步声，便因跫然之声而欢喜。何况还听见他们的鸣声，更何况又看见他们灿然的笑容，实在是久违了。我据梧而坐，却不能发声，感受到诗人的征兆，蒙庄于是使昭文回返光明。因此续作《踉跫操》。更深夜长，明月正好；月魄与华灯滋养着光明，照耀着戍边的客子。远离家乡万里，美人来自天边。我诵读谪仙《惜余春之赋》，歌唱屈子《悲回风》之章；将要借此逃入禅境。如此看来，我和您是否已经同在无何有之乡，成为中圣之人了？《薛畏斋兵宪望鹤楼吟》君不见贞观年间的薛少保，下笔便善于描写青田鸟；又不见开元年间的薛郎中，还泛舟沧浪，学作钓鱼翁。名家风范有如此，后来杰出的人也难以相比。他们光明的心灵炯炯在云端，仙人般的仪表昂然如画中人。黄鹄矶边、鹦鹉洲上，高人另建望鹤楼。烟霞渺渺连接北极，天地悠悠汇入东流。惊涛骇浪需要砥柱，未必允许维山招隐而去。枫叶岂肯栖息在楚客的树林，桃花也不追问秦人的村树。赤霄玄圃记载升沉，如今在高处鸣叫，昔日却在幽阴之处。或止或行，随处安顿；身在山林还是钟鼎之间，又有什么心思？一览望鹤楼图卷，重新写下《鹤楼吟》。唉，薛少保、薛郎中二人真是价值千金；世间若没有杜甫这样的诗人，谁能理解他们的知音之情？《邹生行》赠谦之编修，送他谪官广德 彗星夜里扫过文昌宫，天下学士都为仕途困顿而悲伤。邹生上书直达宫门，九重关隘中的虎豹有谁替他通报？雷公愤怒号叫，玉女却讥笑囚徒。鸾凤随着泥沙漂流，虫屈曲而龙伸展；应合事理本来有曲有直，却使善于曲钓直弦的人感到羞惭。谣童啊，君不见贾谊从前遇到汉文帝，一篇奏疏反复读来，君臣二人都流下眼泪。忠臣自古忧虑圣明之主，近侍之臣何曾忘记进谏和补救过失？石渠阁、天禄阁之中，您年轻时文采照耀金华殿席；本来要参加祭祀，奋笔写出获麟之作，又满怀经世之思，准备陈述雉鸟报时的篇章。正因为如此，您甘愿像不中用的瓠瓜一样接受流放，金马门长鸣，您走下仙人的仪仗。北极星旁紫气逍遥，南陵仿佛丹丘之上。凉风萧萧吹动五两，登上浮萍洲姑且纵目平原远望。迁客的心随着江水漂流，游子的梦绕着浮云山岭。清商之音高亢，吟唱楚歌；酒将尽时击节而歌，气概悲壮。寒月照着清江，剑光荡漾；水中有蛟螭，陆地有犀象。把这些感慨赠给您，愿随您一同前往；您将奔向江湖，脱离罗网。我却滞留京城，被烟波阻隔，乘风哪里能骑着鸿鹄，万里相随而飞越呢？《升庵集》卷三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八，明代杨慎撰《长短句》《赋得绝缨歌送客之楚游》（代人作） 楚王宴请宾客，在章华台上歌舞，花朵盛开。春夜降临，螭龙脂和凤脑制成的灯油燃烧，光亮如同白昼。蛾眉蝉鬓的美人徒然徘徊。那位割断帽带的美人，确实贞洁贤淑；她牵着上客的衣服，为什么悲伤蹙眉？君王爱惜士人，轻视美色；于是让所有人割断帽带，才重新点亮蜡烛。蜡烛重新点亮，宴席又尽情欢饮。青枫树间乌鸦啼叫，白露降下，夜色寒冷。第二天卷起旌旗，来到方城的原野；仍然是昨夜牵衣服的那个人。君不见，战国时代的豪杰们，凭美色结交死士；齐国有孟尝君，燕国有丹太子。您此行凭吊古迹，经过楚王宫。美人如今在哪里？章华宫殿已经空空荡荡。醉眼看落花铺满锦绣般的大地，裙腰般的绿草在东风中安睡。《明湖篇》赠罗野庭 明湖如玉镜，春水碧绿；您乘着星轺向滇、蜀而去。清风吹拂车帷，驱散瘴气；挥笔高吟，声震空谷。碧鸡山、金马山，我曾经游览并作诗描写；远处山岭和海上楼阁的韵致，披云而行也不能让双脚随您同游。今日相逢，谈论九州山川。您的言谈如珠玉照人，使年老的我惭愧。偶然相遇便开樽畅饮，一饮而尽。遥望岣嵝山，翠色烟霭直上山巅；近看峨眉山，青霞直达峰梢。紫河车、金光草，都使人想携手去访问蓬莱仙岛。百年人生本来就容易蹉跎，江上题写襟怀，别情格外多。石扇洞门一向不加锁，盼望您乘兴再来经过。《交河令行》赠袁子变 袁侯出任古交河县令，佩铜章、系黑绶，杂有雕饰的兵戈。黄云笼罩高高的边塞宫阙，芳菲很少；紫塞长城绵延，凶气很多。桑榆时分，愿您进入嫖姚将军的幕府；听着声调和谐的《敕勒歌》，又有公主的琵琶和玉连环，将军骑着騕褭马，佩着金盘陀。袁侯文采如雕龙而且深藏如豹，手执白羽扇在席间指挥。军书可比阮瑀，诗篇可比王粲；箭射飞书如鲁连，长啸如刘琨。至此才相信扶危定倾的筹略本来就高明，赫赫威势能够震动北方荒漠。虎铃响在帐外，关山月照；燕寝香中，鼓角声伴着霜气。君不见隆州的虞允文，海战中击破百万军；又不见巴渝的甘兴霸，江东的虎臣在吴地下称雄。自古文武之道本来相通，酒席谈笑之间也能决胜御敌。六钧强弓和一丁小字，都是流言妄说，不是公正之论。九重天子侧席思念儒将，丙夜时分，任命的牌符从天上降下。不要叹息骐骥困在盐车之下，终会看见汉庭征召魏尚。《孝津行》岷山青翠，盘绕天空，向下映照着犍为江。江边有位孝女，自称叔先雄。她的父亲担任功曹，每天缓步趋入府中。有一天乘船越过洪涛，舍弃身躯，最终死于灾祸。孝女悲痛父亲之死，来到深渊边发誓要跟随父亲而去。她用白练袋缚住自己的手臂，以珍珠环系住自己的身体；临行寄语哥哥诀别，分别之后再不能相逢。宁愿借助鼋鼍搭成的桥，直接下到蛟龙的宫殿。河神垂下幽深的明鉴，江妃怜悯她赤诚的心。她死后仍抱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停泊在葶苈花丛旁。亲戚悲伤又感动，乡里来吊唁并喧闹哀哭。这样的风义感动古今，庙宇的形貌森然高崇。文纪和令伯的祠墓东西相对。它足以使犍为县永远成为忠孝之乡。岷山的石头可以磨尽，犍为江的水波可以枯竭；千秋有菊，万春有兰，孝娥的名字怎能消亡？《三岔驿》三岔驿是十字路口，北去南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朝暮。早晨看见车盖扬扬而来，傍晚又看见寂寂无声的车辆回去。古今人物都消磨在名利之中，只有短亭旁的流水、长亭边的树木依旧。《草池歌》赠余懋贤 谢氏池塘的诗句，风流传续了千百个春天；谁能继承程珵的美德，成为称誉中的美玉珍宝？蚕丛的古老地域，青衣江水钟灵毓秀；王杨之乡【这里的王杨，王当作杨栋】。您家府第深深，临靠江岸，分流的水源都共同聚集着秀美。天马出于闲地，从不稍有跌倒；芬芳的桂树秀出林间，花蕊总是并生。司马相如的高名流传在北方边地，世代相连，才德更加贤美。清雅游宴有阮氏竹林，盛世显达有韦家花树。兄长和弟弟文武兼备，声名功业宏大；仲弟却在东山任意高卧。大雅之士的先世功业可以比拟三陈，彼此竞相光彩，哪里曾稍弱？一只鹤池遥入云霄，芳池中花羽灿然，远接仙源；谁能把千里之地缩在眼前？我遇见您，重新唱起《春草谣》。三玄亭上停着鸾车，五华山的烟霞远远招引。碧泉上仙舟影子荡漾，苍山的秀句气韵飘逸。天涯知音很少，眼前的人中只有我独自老去。想问江中湛湛的流水，却又怜惜河畔青青的草。我这一生衰颓，只想求一丘安身；您如今身在仕途，依旧年轻。功名在您身上，难道会和我不同吗？坡翁有句话，您知道吗？开樽让我饮酒，吟诗为我祝寿。您的诗已经超过三谢的诗篇，乡里声望不必再追赶王、杨。愿您的功名继承司马相如，直到老年仍在大荒之地沾受您的余光。送樊九冈副使归新繁【名景麟】在南方云彩、碧鸡山的水泽边为您饯别，又追送您到东城金马山的山坡；斟给您莲蕊般清冽的曲酒，以巴渝竹枝歌为您助兴。天涯的岔路长久存在，故人却已零落，剩下的实在不多。回忆从前您担任汉阳太守，沧浪之水那样清澈，自古没有比得上的；您拂衣掉头，丝毫不肯顾恋。饮冰的旧日歌谣仍在人们口中，明诏又起用您，命您前往句町；官舍的烟囱还没有熏黑，您已经先濯洗帽缨。做官游宦不能换来返回故乡，荣华俸禄哪里比得上保全美名？九陇高冈，白云笼罩的旷野，我家世代耕作的房舍就在山下，清冷的泉水正好用来结交鸥鹭。春秋两季愿在鸡豚社中醉饮，蜃气、雨雾和蛮烟却使玉门关渐渐老去。小山丛桂，不能和您同攀；愁心如月，何时才能摘取？夜夜都随着您的身影回到梦中。我在舟中阅读《唐诗纪事》，王起、李绅、张籍、令狐楚在白乐天席上各自作了一首从一字到七字、以题目为韵的诗，于是仿效这种体裁，作《花》《风》《月》《雪》四首。宋人称这种体裁为《一七令》。花儿铺展如锦，铺开霞彩招来成群的蝴蝶，聚集蜂群如同衙署。珍珠璎珞装饰的美人，宝髻高挽的宫女。风前香气若有若无，月下花影交错重叠。碧水环绕名园，几丛青楼临大道；千家万户仿佛谢傅的金屏，在座中含笑；陈朝的琼树也不必夸耀。风吹草倒，飘飞的蓬草经过竹院，拂过兰花丛。柳堤摇动绿色，花径飞散红花。青色灯盏的残焰熄灭，碧色帷幔中传来初生的凉意。《漆园》篇章之中，有竽笙和兰蕙；赋文中雌雄之声无影无形，远远随着仙客驾车而去；有情之风仍与故人相同。月色如霜，凝结成冰；十五时月圆，二十八后月缺。玉石构成天地，白银铸成宫阙。它时而像镜子，时而像弯钩；像玉环，又像玉玦。兰闺中的少妇增添愁绪，榆塞的征人怨恨离别。汉家今夜，影娥池一片穆穆清光；金色月波中的歌声还没有唱完。雪凝结起来，明亮而澄澈，飞落如玉尘，铺撒如琼屑。苍云笼罩暮色，和山岩同受寒风；清晨离开深山，樵夫小路已经被雪封闭。远处水面不见渔舟，南边枝头忽然报说梅花开放，北窗外又突然惊闻竹子折断。万树都像开了花，春日却没有红色；九天之上没有月亮，长夜一片雪白。《朝暾行》

译荒村的鸡在哀叫，清晨的阳光照来，我提衣走出国都西门，离家从军已经四年，想归去却未能归去，仍然苦于奔波。王孙曾经遭受莲勺的困顿，宣父也曾被《伐木》之诗所困。古代贤人圣人尚且如此，如今我这个形貌奇陋之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走了一程又一程，将要到哪里去？四面郊野全是荆棘，想留下却不能留，想前行又走不得。岁月无情，日渐衰颓；头发秃了，牙齿也掉了，心已经灰冷。走到道路中央抚摸宝剑，愁肠几乎结断。短歌激烈，长歌悲哀。长歌悲哀，泪水盈满双手。不是兕，也不是虎，却置身旷野之中。结成爱意、同心相知，难以说尽，何况还是一个悠悠行路的人。送雷时若还蜀，兼寄刘改之 剑上北斗星光灿烂，琴中星声疏落。大丈夫不得志，姑且带着琴剑归入紫微宫门。秦川遥远，燕地关塞相隔几千里。八月凉风吹起，闲居之中已经怀有宋玉的悲秋之情，何况还要登山临水。下马来到渡口亭，落日西斜，黄鹂纷飞；飞鸟不尽，长云舒展。旅店夜宿，听见叶落山城，天未亮便早早出发，看到新降的霜。到家正是初寒之月，酒已酿熟，橙子金黄，紫鳜肥美。高堂之上称觞祝寿，还有闲暇；又尽情高兴，访问山林。请问江湖中的刘改之，分别以来是否想念我，已经写了新诗？明年早早实现联镳同游的约定，要赶上春城桃李盛开的时节。李文正母麻太夫人九十寿诗（三章） 星沙有神灵照耀的仙李，它有旧日的枝柯。风霜不能摧毁它，雨露却何其丰厚。度索山中的蟠桃，与它同花共放；用歌声来表达：仙李有旧枝。从前听说仙家之中，麻姑有很多年寿。日月星辰不停留，天界屡次迁移；平陆变成波涛，沧海变为田地。用歌声来表达：麻姑有很多年寿。淳厚的风气重新返回，长寿上寿确实可以期待。嬉戏时身穿彩衣，含饴弄孙；华美筵席上献上酒杯。仙乐清脆悦耳，月亮般的仪态明洁。用歌声来表达：上寿确实可以期待。《夜郎曲》（三首） 夜郎城在桐梓原的东面，城堞和堡垒已经平毁；村民像野鹿一样散居，却还在谈说翰林的名声【城在桐梓驿东十多里】。夜郎溪在盘木的树荫中，半轮夕阳向西；渔舟停在树下住宿，水鸟在花间嬉戏啼叫【溪名叫赶水，在东溪南面的平古城下】。夜郎歌，汉宫曾经取来教习；秦娥传唱竹枝歌，歌声婉转，杨柳随之摇曳多姿【夜郎歌就是巴渝歌，如今称为思南歌】。《寿林图》玉堂仿佛在天上，哪里不阴森茂密？玉树立在台阶前，连接着寿林。寿林中的草木纷纷铺满大地，其中的椿树和萱草尤其灵异。青色山崖、丹色深谷，晴天彩虹高悬；仙都的真实境界，秋毫都能分辨。壶中天地空阔，海色古老而苍茫；翠木环绕波涛，呼唤龙来耕烟，让鸟儿作耰。瑶草琼枝不分昏晓。不要相信婆娑的树影会被急促的时光凋残，贪看缥缈景色，一同在烟波中的小玄洲游玩八千秋。木公、金母共同忘却忧愁。翠色琅玕，紫色灵芝，九霞酒杯，三青鸟。谁把沧海图移到长安道上？蓬瀛的仙客，金闺中的英才，身穿锦衣、佩戴玉饰，趋入承明殿。仙人酒瓢酒波荡漾，泛起云浪；宾客筵席光明炯炯，映照长庚星。用洞越瑟击节，以参差笙相和。三次赞叹清庙遗留下的雅乐，再补写《白华》遗留下的乐声。椿树没有树荫，萱草也不止息；尧帝时代的蓂荚重新计数，新的岁月又开始了。《博南谣》自从澜沧失去姜兵备，光天化日之下竟公然抢劫行人的行李，博南道上的商旅一同怨恨。唱道：黄金失手丢失，眼泪滂沱。铁索岭在菁草之间，山势高峻；金沙江头尽是风浪。做客经商向来辛苦很多，可叹我们这些行商又能怎么办呢？《燕麦谣》马牙冰铺满树林，一片惨白，损害了我们的苦荞，也伤害了燕麦。甲子日阴云密布，鸟儿没有食物；山头的农民和田野一片荒凉，内心忧苦，眼泪从双眼流出。腊月的马奔走，春天的牛吼叫；癞象来了，穷困的军队逃走。搜刮金钱的使者，只能守着空城。《老鸦林谣》老鸦林、水塘铺曾被夷人劫掠商旅，截断道路，行人不敢通行。蔓草荒芜了官道，变成蛇虫出没的场所。如今再次遇到太平之日，冷清的道路上往来终于通达。是哪一年开始的？过去是己酉年，如今是壬子年。竹哨和金柝的声音彼此相闻，九处哨所接连耸入云中。老鸦林重新改变了叫声，水塘又恢复清澈。商歌旅舞绵延千里，谁值得我们思念？郝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佛现》（鸟名，峨眉山有这种鸟，叫声类似“佛现”，每次鸣叫必有金光出现） 佛现，佛现。鸟的声音容易随着人的心意变化，山川发出晶莹的光辉，草木呈现葱郁青翠，使游人的心神和目光都为之迷乱。佛现，佛现。《后河激歌》（二首） 带着女娟游览清澈的池水，面对徘徊之地缓缓曲折地行走。翠竹向东倾斜，红色荷花向西披散。忽然风吹乱了鬓发，如同风鬟；忽然雨丝如带，云气似衣。我因思念而忧愁，伸长脖颈久久伫立，望着您的马迟迟到来。用翡翠做鱼竿，用彩虹做钓丝；拾取海月珠，采摘江离草。让涩鱼作陪嫁，让龙女作妃子。独处芦苇之中，徒然惆怅悲伤。面前有一樽酒，却羞于用滇地灵芝相佐。您若不醉，怎么回去？《竞渡浪系》（三言） 五月午日到来，雨欲下而未下，天欲晴而未晴；扇起凉风，消散暑气。江水长，水面无边；桥横如彩虹，树木低小如荠菜。菖蒲像玉，荔枝如锦。龙舟竞渡，划动犀柄船桨；鼓声如闷雷，浮云被风吹动。船只齐头出发，水花飞溅，众人举桨；蒍声先起，旗帜相继争夺，旌旗互相牵扯。楚地美姬、巴地歌妓，影子映在发钗上，水沫溅湿衣袖。群山凝成紫色，日光映照着鱼鳞般的水面，霞光穿过弯月形的云钩。乐声连绵不绝。疲倦后停桨歇息，乘船缓缓漂荡；老翁精神矍铄，还像孩子一样嬉戏，仿效琦玕的浪系之作。《山行即事》桐子花开了，映照着村落。刚开始穿单衣，贫家的孩子高兴得跳舞。春寒已经过去，已经是四十五日了。《咏梅》（元代僧人高峰有此诗但写得不好，特意另作一首）九言 昨夜正值小春十月，阳气回转；绿色花萼中的梅蕊早已开放在向阳的枝头。想折下赠人，却还没有寄出；陆凯从陇头归来，相思之情忽然来到卢仝窗下。歌声唱尽《水调》，明珠沉入月光照耀的水浦；舞姿舞破山中香气，碎玉般的花瓣迎风飘散。不要错恨高楼上的三弄笛声，它惊动云天；无奈二十四番花信风催促着花期。《升庵集》卷三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三十九，明代杨慎撰《长短句附杂体》《望西山》遥望西山，西山遥远，处在高天之间；峰峦光辉、林木色彩仿佛可以舀取，翠色山壁、丹色石阶仿佛可以攀登。还有青乌占据紫气，又乘白鹤使容颜长驻。北斗以南分布着王者之气，北方骄虏控制着胡地关塞。近处连接桥陵、鼎湖的道路，太乙、勾陈临近玉树；远望重重宫阙与烟气相对，郁郁葱葱地捧起祥瑞云气。润泽连接天河，从箕尾星宿升起；根脉缠绕维络，镇守大地的文运。长安楼阁高耸入云，峻极相连，近得仿佛伸手可触天。金色芙蓉花开在万家井邑之间，彩绘屏风展开在三素云中。龙宫传来鲸鱼般的吼声，清晨山岚青翠；凤城乌鸦栖宿，烟光呈紫。雪后天晴，玉山更加分明；日光照耀名都，多么绮丽。雪晴日明，风光和畅；田陌上的游人渐渐多起来。相邀走在帝女采桑的道路上，却又怎能抵得过王孙眼前的芳草。静婉乘着香车，卷起翟鸟羽饰的车帷；嫖姚飞车而过，车盖拥着盘陀。千条杨柳如金线，百片梨花如玉枝。精美的俎案和华美筵席分布在内苑，锦绣般的场地和田野延伸到平坡。一路所见国色美人都如桃李，处处尘土间的香气全来自绮罗。巨灵神见此也应退避，玄囿萧条，却不许人随意经过。另有青莲般的寺宇千万座，金榜、红墙围绕着清净之地。锡杖和卓杖多不是汉代的名称，飞檐各自占据周原的肥美土地。横吹玉笛、行香礼佛的全是贵人，挥金布施求福的都是豪商巨贾。菩提花开放，六时之中都很清闲；吉祥之风吹动，千只铃铎发出声响。海昙仙梵之音，天天陈设供奉；穿着轻薄如铢的衣裳、佩着珍宝璎珞，时时歌舞。遥望山色，究竟如何？向来逸兴很多。早朝回来总把笏板挂起，休沐之日想听车马玉珂声。三月春天将尽，还没有获准请假游山；我本来就是沉溺烟霞的痼疾之人，却被世俗事务从早到晚缠绕。闲散之人真正能够遂其爱山之情，韦曲在天子的西边，少有迎送。穿短屐踏过莎草，观察土地的气脉；打开奚囊搜寻韵语，吟赋春日晴景。哪里像神仙还要受官府限制，只能爱山，却徒然作望山之行。《观打鱼》石桥下水位下降，天空般的江波澄澈。渔人放出水獭，如同放出猎鹰。编竹制成船筏，来往都很便利；去时像飞梭，来时像箭。蛟龙潭深不可测，龙客幽居其中。江面空阔，水獭饥饿，渔人忧愁。渔人忧愁，河鲂却很得意；清澈江水的一曲之中，升起一缕孤烟。《太华山歌》送陈子学【陈名讲】五星坠落大地，形成五岳。金虎星在西南震动，光芒触及华山；山势像削成的城墙，云气仿佛是巨灵神的手斧劈开形成。三座山峰鼎足而立，居于中央，直与鸿蒙共同奠定清浊。太一、终南山和培塿山开通洪河，清澈的渭水绕行。杯日峰先被日光照亮，莲花峰上云气常从仙掌峰而来；高处穿过箭括峰，通向天路，俯瞰明星、玉女二台。风中自然驾驭清气，不能停驻下降。遥望大壑，使人心生哀伤。绣衣柱史，才进入岩廊，手持玉节凌越崔嵬山峰，摇动山岳，下临阊阖。青天白日之间驱使风雷，奔驰而去，绝尘万里。骢马缓步行走，不至于疲顿。您家老仙人从前隐居的地方，丹炉石榻已经荒凉，长满青苔。登临此山不必追问烟霞中的同伴，只借神池一勺水，洗尽尘世污垢。在千仞高峰顶端，秋鹰矫健；题写书信，正好托付西风带回。《河桥篇》寄用贞、懋昭 浑河流水，桑干潮涨。哪一年才能砍伐山石，架起长桥？玄鼍的洞窟临近，填平乌鹊；沧海波涛平静，直上赤霄。寻找源头，才知远近；浩浩荡荡的鸿流充满河道，平展地连接太液池，遥遥接通昆明苑。帝王之都、神圣之地，紫气冲入云天；江水分流到析木，银河通向涧水、瀍水。营建洛都应该相互比并，泾水、浐水朝宗而来，哪里能够相比？星使传达消息，云中木筏降到城阙；闪电般飞逝，疾风般奔驰，交错越过冀地。桥外车声响如雷，桥边栏杆明亮如月【玉溪说：描写几乎已经穷尽】。可怜杨柳在晴烟中袅袅，才看见乌鸦藏在其中，又听见蝉声喧噪。东西两边沟水分开岔路，南北烟霜使人感叹岁月。沉璜使者辞别芳草洲，联璧般的才士远远出来饯行。分别的水浦清沙荡漾，水面回旋如绉纱；秋日水边的波涛收起彩色丝带。飞盖临风，船帆缓缓离去。青门落日，彩霞升起。料想您一定会梦到濯锦江边，也会转而看见芦沟河上的深情。【玉溪说：全篇的气格极像初唐诗】《江上闻筝曲》清澈江面上明月高悬，光彩映照水波。灯影近近地临着江水，筝声从远处船中传来。明月与华灯相互照耀，筝语弦声多么精妙。轻柔的光彩交织，艳丽的歌声在明媚春日中低回，仿佛诉说着摧折和深藏的苦寒曲调。看不见新妆女子走出镜台，想来应是纤手正在拂拭香尘。若不是汝南的刘碧玉，便一定是秦中的薛夜来。二八年华的蛾眉女子争相娇艳，十三弦筝如雁足般传遍情意。温侯帐下气势如虹，谢傅席前泪水如霰。旧日宠爱与新的约定很容易背离，琴柱高张，弦节遥远，实在难以和谐。金杯徒然传递芳酒，罗袖白白劳苦，只为悬挂玉钗。曲子终了，如同湘灵弹瑟；断肠之情仿佛和着胡笳节拍。凌云之才尚未遇到赏识，幽幽吟唱一夜，直到东方发白。和章水部《沙坪茶歌》【有序】玉垒关、宝唐山高峻险要，丹色山崖陡峭，翠色山岭危险，无法攀登。山上有沙坪，是寸土寸金的地方，瑞草之王生长在那里。芳香嫩芽春日萌发，形如金乌的鸟嘴；紫色笋芽不时抽出，像锦豹的斑纹。司马相如《凡将篇》所记的茶名，最值得重新谱写。毛文锡、洛阳的卢仝都未曾品尝过，吴中的陆羽何曾寻到这种逸味？更何况盛赞张景阳，在白兔楼前、锦里旁边把它贮藏在玉碗中，又以蔷薇水比拟帝台的甘露浆。聚集龙云，分取麝月；苏兰作薪，桂枝作柴，清香从遥远天涯的参隅散发出来。这样的珍食凭什么献到金阙？您作茶歌如同作史书，不只是品评茶，也品评士人。西南地区偏僻闭塞，阻碍贤才显扬，官府中的神仙人物常常遮蔽美好人才。君不闻夜光明月投向人间，反被人按剑嗔怒？君不闻盘曲臃肿的古木，反而先被列为上等珍材？往年我在馆阁任职时，陆子渊对我说：“沙坪茶确实是绝品，为什么古人没有称誉它呢？”我回答说：“毛文锡《茶谱》说：‘玉垒关宝唐山有茶树，生长在悬崖上，笋长三寸、五寸，才长出一叶、两叶。’晋代张景阳《成都白兔楼诗》说：‘芳茶胜过六清，逸味传播九州。’这不就是沙坪茶最早的记载吗？” 《青城纪游》赠刘珥江

译爱山的人很少，谈到名山之约却很多，常常因此耽搁。羡慕您胸中自有丘壑，愿和我一起穿着草鞋寻找松萝。早晨从浣花道出发，傍晚在郫筒的山湾休息。子云阁上散落着蛀蚀的古书，杜宇城头乌鸦的尾羽纷乱。鸿蒙山高耸，临近天谷；崖岸山阜重叠，俯视令人惊心的波涛。离堆仿佛盘踞的赑屭，都江堰蜿蜒，压住蛟鼍。轻快如楚地江矶上驾鹤，迅疾如蜀道栈桥上骑青螺。韩愈扶持着赤藤杖，谢灵运木屐的齿痕留在青苔窝中。王子乔的双舄足以渡水，郑虔也同样经过檐花。伏龙仙观中还留着断碑，疏浚江水的新亭上听乡野歌曲。下游千只筏船在风外如鹭鸟，远山一点像烟中的田螺。漏天夜雨惊醒丹色枕头，早晨云气散开，红镜般的天空磨洗着玉壶。携着春色纵情谈笑，骑银鞍的马仍在险道上婆娑前进。明月下在渡口亭又要分手，离开此景，重新乘江阳的船。姑且写下短诗邀请您唱和，回首青城，青山依旧嵯峨。浮生聚散如飞鸿，四件事很难同时拥有，又能怎么办呢？在太华寺与张季文分别 华顶山的云，滇海的月，我们携手游览了三次，同心相交却两次分别。携手同心，如今却在此地分开，身处异乡，旅途上又离开同伴。明年带着酒来到花林下，春山中的啼鸟又有谁与我共同听闻？《刺桐花行》刺桐花只有岭南和滇中有。《异物志》说：刺桐就是苍梧，岭南多有这种树，因此用它命名郡县。滇中称它为鹦哥花，花形与刺桐极其相似。它在夏秋交替时开放，我在酒席边随意作此篇。刺桐花，苍梧树，潇洒地迎接清凉时节。浓密的树荫留住炎热的暮色，浓绿洗净蛮地烟雾，飞花飘过瘴气。蛮烟瘴雾散去，雨后天空闪耀彩光，花朵舒展芳香，最是可爱。红色比鹦鹉嘴还浅，朱砂色比鹤头还鲜。连片树林像千支火炬灿烂燃烧，照在水面上，百枝都像在燃烧。星辰运行到七夕之后，流萤飞过庭院；乞巧楼前、乌鹊筵边，正等待相逢。两年之间通行象译，边远各方相隔万里而相连。故乡还没有回去，只好在空园中姑且休息。一天又一天，渐渐到了岁华将晚。环绕水波的海碣渺渺无际，流动的云气和金碧色山层层呈现。遥望汀洲边的柳浑洲，长久眺望陇坻上的张衡坂。钩陈阁道、紫微宫垣中，銮铃鸣响，佩玉摇曳，文采车轩排列。建章宫向东回望下临鹄沼，甘泉宫向西面对麟园。金色灵芝光彩灿烂，商风吹起；玉树青葱，祥瑞露水繁盛。翡翠鸟丛中蝴蝶游玩，黄莺在叶底聚集，幼鹓鸟也来栖息。枝条若接近上林苑，完全可以借来一观；树木虽高，却终究不能进入温室。哪里能相信长年只能悲叹落木，又有谁怜惜迁客吟赋登高？归去来啊，究竟是哪一天？秋菊英英，桂树将要结果。暂歇在简陋的屋舍，设宴于蓬荜之中；浊酒使田家人醉倒也不推辞，渔父却先为清白的衣缨失去而忧愁。《雪关谣》《雪关谣》，叙述行路人的思念。是哪位何将军？将军名叫何卿，是成都人。雪山关，雪风吹起，十二月里道路阻断，旅人不能通行。雾气成为密林，冰块成为高台；马毛蜷缩，鸟声悲哀。将军不再回来，西边的道路什么时候才能开放？《伏枕行》赠严应阶【严名时泰】慎也投身荒远之地如今已五年，近来卧病，左脚偏斜；伏枕在床上与你分别，心中断裂，精神悲伤，魂魄黯然。回忆当初离开国都，行军戍守边地，孤影重重进入瘴气烟雾。试问永昌在什么地方？它与都门相隔一万三千里。白天虎豹横行在林箐旁，夜晚魑魅经过关山之巅。陇头流水几乎使人肝肠寸断，梦中忽然来到夜郎的天空下。肌肉消瘦，皮肤起皱，形体仿佛已经脱落一半；幸喜见到您一面，天天在馆舍西边陪伴周旋，也乐于为北道宾客倾尽一壶酒。初次筵席上悲歌慷慨，既有悲壮之士的风骨，也有风流儒雅的气质，追怀先贤。解下马鞍到青华洞，提起衣裳涉过碧玉泉；抽取您的华美文辞，劳您写下瑶华般的篇章。年老衰迟，远道来访，只能留下药钱；寂寞之时，常常一起筹措买山的钱。我们同样重情重义，却如兄弟般身处异乡，情谊尤其不同。贫困中的交往哪里会因云雨翻覆而叹息？真正患难相助，正是在风波之地。严夫子气宇昂扬，是人中的蛟龙；才华宏富，怀有经世之才，大雅之音含蓄从容。叩击他，如同清庙中绷紧的朱瑟；悬挂起来，如同东序中铿锵的金镛。我如今甘愿在穷山中憔悴困顿，您又为什么滞留在繁杂的簿书之中？朱轮五马，是人生富贵；青翰双鱼，如海若的宫殿。七泽之上霜风吹动五两，白苹、丹枫遥遥入我眼中。分别时远远指向大江西面，愁苦的心已经挂在匡庐山上。严夫子啊，您的交游非同寻常；往日初次相逢便倾盖相交，如今都已白头。您将要迈开高步，胸襟足以纵览九州；我却病体衰颓，只想归隐一丘。水中的蟋蟀、草间的蚂蚱，哪里忍心舍弃；云中大鹏与篱下小雀，也难以彼此求同。等您功成之后采药归隐，希望能与您一同结伴逍遥游。为黄月坡画草虫图作赋【黄名祺】天下有几个人会画草虫？吴兴公子孙隆却对此痴迷。他在冰绢雪练上描画，草虫在朱红屏风、绣几之间或鸣叫跳跃，或振翅飞翔。渔父喜爱蜻蜓，爱把它画在钓丝旁；美人喜爱蟋蟀，却嫌它被关在雕花笼中。百般生机，何等融融！夷羊并非羊，鸿鸟也并非鸿雁。司马相如带着暮色，翠简子夸耀秋日的红色。王孙远游西归未得，清江碧草笼罩在蒙蒙烟霭中。想起从前曹不兴，曾因防苍蝇而使画作迷惑了▯翁。滕王扫画蛱蝶，摹拓之声喧动唐宫。宋代道君皇帝把它列入能品，鸾凤标志、鼊皮装轴沉在毡制穹庐之中。自古以来的名手竟渐归寂寞，老痴翁在江东挥洒，留下绝迹。您没看见吗？醯鸡从覆盆中飞出，仿佛遮天；梦梦然的蠓虫在细雨和飞风中盘旋。小痴与大黠本来都合乎物理，孙隆的痴并非真痴，而是他的聪明。痴翁死后，谁能继承而出？西川曹狂最为工巧，痴狂之中自有两种绝艺，光耀滇南与江东。我来到这里，多次见到曹狂。他舔笔濡墨，铺纸挥毫，惊起飞蓬。月坡仙人喜爱奇异之物，鉴赏眼力自然与黄山谷相通。凤嬉亭前月色渐明，我们接连交谈，竟不知寒夜漏声已经结束。铜盘烧蜡，春意仿佛火烘；悬图索赋，为什么这样匆忙？细如蚊脚的字写满方纸。酒意正浓时我执笔把作品呈给您，论雕琢功夫，自愧不如我家雄才。观看金润甫画壁歌 寿亭侯庙在苍山旁。金生画壁，确实独擅胜场。如今已经过去一百五十年，火旗云马之中的神灵仍意气飞扬。古来的名手，我能够说出一些：开元年间，绘画三昧达到极致；左卫将军李思训，右丞才子王摩诘。金生下笔取法王、李，古法没有失传，如今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有时他放舟来到滇水，寻访奇景也经过苍山脚下；乘兴忽然在素壁上挥扫，蛟龙翻舞，长风顿起。千年的战功仍如昨日，威武英姿炯然不死。想见他解衣盘礴作画之时，只可惜后代寂寞，难以找到真正知心的鉴赏者。蛛丝虫网使画面日渐损坏，欣赏的人是谁，保护的人又是谁？反而令人叹息，自古才士被湮没的，又何止一个。为此感慨万端，不禁击节而生悲，遥遥哀悼。《升庵集》第三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第四十卷，明代杨慎撰，收六言四句至八句诗

译题周昉《琼枝夜醉图》宝枕上垂着云发，选取美梦，玉箫品月，暗中吹奏。步摇翻动如霜，夜色将尽，琼枝扶醉直到天明。魏帝的楼台随风摇动，滕王阁的栋梁仿佛与云一同飞起。进入门中远远望去，碧落仙界高高连接着紫微宫。金线缝成的浅黄色裙子，轻轻一握的纤腰；玉钩般的双足，罗袜包着两弯纤足；琼玉般的粉色花英，清晨带着翠色锦缎的光泽，松脂般的夜色呈丹红。永巷中是“折叠情思、卷起玉帛”，长门宫中是“丝丝泪水消磨金饰”，合欢花是“蘸着浅绿色的晕色”，杨柳是“曲尘般的黄色深浓”。【“襞情卷玉”见刘子《鲍照诗》；“丝泪销金”见《骨》】百子池畔，丽人在三花树下；长春宫中解开衣襟，仿佛闻到香泽；帷帐卷起，想见美人横卧其中。星光灿烂，笑靥盈盈；云衣袅袅，轻薄衣裳配着醉意妆容；淡紫色的纱巾，胡旋帽上坠着金饰，形制为次工。【“次工”是胡女帽子的名称】海上的麻姑送来美酒，云间的玉女投壶嬉戏。可叹南朝的老庾，面对水葓，面色冷峻。江图。【江图，是庾杲之所画。李贺诗说：“江图面水葓。”】秋夕 月色昏暗，萤火映着草上露水；凉蚊叮咬花丛。我因病怀不能入睡，直到天亮，梦中归去，又怎么能够到达家乡？题《西湖十景》：邹和峯家所藏戴文进所画的《巨浸秋波》。玄圃的楼台临近水面，醉乡中的日月正适合秋天。万里水面上是鸭舟鹢棹，千重楼阁仿佛贝阙龙湫。寄给张愈光的六言诗【四首】屈子没有咏梅花的诗句，杜陵也欠缺歌咏海棠的诗篇。华屋没有建成三间瓦舍，宝剑只听说被吹奏过一次。其二 斛律光咏《敕勒歌》，刘越石作《扶风歌》；高超的诗篇本来就少有和作，精妙之处正在于不多。其三 赤壁矶头，孤鹤伴着碧云；天外飞来鸿雁。痛饮美酒无妨，草圣暂且禁作诗，姑且做个赏花老翁。其四 诗必须有所为而作，文章到了无心而发的境界才会流传。“苏武河梁”有四首，《刘伶酒颂》只有一篇。江山平远楼避暑六言诗 地方幽静，一尘不动；楼阁高耸，四面眺望都能相通。口渴时煮两盏茶，月下尽情听万壑松风。清晨从永宁出发寄给郭云屏 后岭云开，前路雪晴；车子坚固，马匹强健。只是人们怜悯我已经衰老，哪里敢说这是上天在保佑忠良。周仪晚晴六言诗 ▯溪无心漂泛着雪，衡山有意拨开云层。上天赐我一件黄色绵袄，可怜我七十岁还从军。感怀六言诗【四首】玉皇香案前的仙吏，金马、碧鸡之间；我这个老兵甘愿服役，众人却奇怪我为何要走这一趟。又一首 杨子登科的年岁，周郎破敌的年月；屈指算到如今，已经三倍于那时，却没有成就一件事，白发满头。又一首 黄昏时，忽然看见山间客店，疲倦的旅客顿时加倍欢喜。茅柴酒比桂花酒还清冽，松明燃烧得像仙灯一样红。又一首 九十里的行程才走了一半，里程记数已经超过二千。梦境搅动离愁之心，夜夜增添忧愁，旅途中的鬓发已星星斑白。雪关见梅六言诗 我甘愿身处蛮荒之地、忍受瘴疠，谁来怜惜姑射仙子的肌肤？何郎在东阁赏梅，使人肠断；林逋在西湖伴梅，又使人魂销。敞唐六言诗 馗道高远穹隆，山路像龟背般曲折；折坂盘绕如羊肠。恶溪要渡四十八次，奇异的松树成百上千、绵延不绝。霑益六言诗 古迹碧色难辨，金马关道路险恶；水菁与云关相接。春天迎来滇阳的胜景，白雪送我经过贵竹的残山。林子瑞前来迎接我到归化寺，丘鸿夫、杨元达随后赶到，作六言诗。远山明丽如画，玄冬温暖胜过春阳。欣喜地见到滇地的旧日同伴，又来到并州这片故乡。赠给八位老门生 往年群贤聚集在沂水，今日九位老人相会于香山。百岁之后重来相逢，彼此面对一樽酒，满面笑容。正月六日从温泉傍晚归来 月亮像银船，仿佛在劝人饮酒；星星像玉弹，环绕着棋局。几声林钟敲过之后，两行松明照着归途。【从温泉乘船晚归时，已经过了三更，初升的新月将要沉下去，看上去比刚升起时大得多，形状像银船，众人都认为奇异。我说：“这并不奇异，只是古代诗人也未曾赏玩新月直到三更罢了。”李文饶说：“日月自古始终常见，而光景却常常更新。”确实如此！古人咏月，称“金波”从司马相如开始，称“玉塔”从东坡开始，称“银船”则从我开始。】摩尼寒夜 全身毛孔仿佛都因寒冷而醉白，鳞状的脸面忽然变得像酣醉般通红。哪怕玄朔寒冬，又有什么可忧愁的？滕六带来的春阳已经到了。孙三。【孙三就是孙康。】读余懋昭游青城山诗，因而寄给他以及韩飞霞。白沙有一百零八处渡口，青城有三十六座山峰。此时只能以樽中酒相互思念，不知何日才能在烟霞之间再次相逢？冷节 花洲笼罩在月色中，钓台、石碑和柳树旁的酒店相接，风吹动着酒旗。四十五个春天过去了，寒食节是一百零六日，正值禁烟火的时候。感通【四首】飞瀑悬挂，泉水倾泻；百丈禅枝，意树千年。木桥远远通向断绝的深涧，藤萝向上交合，仿佛连接诸天。其二 宝地三千，色界苍山十九；云峰之下摆着酒樽，此时相聚，不知何日才能在烟霞间再次相逢？其三 云中传来璈乐声，霜里响起孔雀钟；华鲸、龙树，七人共同坐着，在虎溪边含笑相迎。其四 流水高山之间，歌咏着明月清风；主客都不为尘世所惊扰。幽深的梦境包容天地，自有闲适之人。秋晚 婢女欢喜，苍蝇僵死在雾帐中；孩子夸说风吹楹柱上有蜗牛般的字迹。一片云、一阵雨，送走残余的暑气；夕阳与残霞闪耀，天色放晴。雨中邀请杨伯清 戒酒，停止歌唱，收起笑声，静听雨声；焚香，煮茶。想借用陶公的木屑，与您共同散看维摩诘天女散花。《卜云林篇》【十二首】《卜云林篇》，是为吴郡王元肃的《云林山居》所作。元肃不远千里来到滇地边远之处，怀念我并寄来友好的书信，于是取远游、拟招隐之意缀成此篇。占卜云林啊，我将在那里栖居修真；在远方水滨结起灵茅屋。它遥遥与太初为邻，远离尘世、遗弃外物，断绝尘俗。鱼鸟自然亲近人。射干独自挺立，山椒旁有高大的松树；花朵零落而英华高标，玄云覆盖着露水；清晨凝结着玉光，郁仪相互邀约。这样的景界是多么空旷寥远。长声歌唱，凄清哀婉；鸾雏、凤伯声声锵然，相伴着鹍鸡成群，清晨排成行列。西天的老胡文康登上来，奏起云中音乐，演唱侜倡之曲。吟咏竹林，长啸梧桐；四种清音交错，宫调变为徵调，声音稀微。井公下来博弈，明琼玉女投壶，闪电随之而生；照耀景物，饮用甜美的醴酒，含情自得。折取醒酒之物，清晨踏着瑶草。琅玕、琦玗交错拥抱，枝柯聚集；叶子护着花朵，捧着浓重露水形成帷幕。走过田垄，露水晒干头发，忘记言语，停步歇息。处在雄虹之中，直立于山巅；玉树青翠葱茏，直达天际。口中诵读石室中的苔藓诗篇，坐着饮用金色仙膏般的冷泉，明亮得仿佛龙汉初年。横看晚间的云气，山岚沉降，仿佛可以作为饮食；沆瀣之气在阴处聚集。稍稍披上蕙草衣带、兰花衣襟，追和《游山九吟》，姑且用它陶冶锻炼尘俗之心。采摘秋菊，露水沾湿黄色花瓣；以菁玉、豆豉和金盐充实丹房。药物在匣中变化，有七乌九蟾；后天独秀，苍黔之地皆受其光。织取落下的毛作衣服，山谷幽深曲折；迂回之处有威猛的骏狼。借长日温暖，拨弄梅琴，弹奏兰徽，看着舞姿；洁白的雪在北方纷纷飘落。解开凝结的冰，折取璿玉般的流水；回旋的深渊正可比作内心。清澈的目光游移，皎洁如镜中浮光。遥想惠施与庄周，相隔千载，却仿佛在一朝同游。

译感叹万物之论啊，难以整齐划一；消灭日影，隐居云中。鹪鹩有什么心愿？驒騱登高，有时还要借斧头砍树搭梯。谁说通达的大道可以轻易攀登？两者都没有忧闷啊，像潜藏的龙；岁寒之后才显出凋零，只有松树如此。云林远离朝市，正是雍容的达人；哪里还在意显露踪迹？我将要前往那里，您也一同来吧。《长干三台》【四首】雁齿般排列的红桥，仙舟行在鸭头绿色的水面。人家邀请郎君深夜买酒，约好同伴明早去浣纱。桃叶渡水波横斜，风急，梅根渚遥远，烟霭斜斜。又一首 太阳从秦楼南边升起，春意深浓时正是宋玉东家的帘幕。细细的眼波容易透过稀疏的窗缝，眉眼间的情话却难以遮掩。不要问河阳的消息，这里并不是长安的狭邪之地。又一首 绛树般的纤腰与柳枝争妍，碧玉正值芳年，已经到了破瓜之岁。水面上罗袜轻移，回旋如飞雪；风前衣袖翻飞，仿佛吐出花朵。自有石城的小船，不需要油壁香车。又一首 二月枝头，豆蔻花经受着五更风。外面的杨花已经凋残，香气仍留在翠被上，残余的粉还沾在绛纱楼。早晨钟声催人起身，岸边柔橹发出咿哑声。寒冷清晨早起即事 篱笆头的荜栗争相萌发，炉心的木柴烧得通红。炉灰中煨的香芋已经熟了，结冰的甜酒刚刚融化。小窗外一弯新月，月影落在梅花树的东边。《敦煌乐》号角声吹尽梅花曲，胡地的云气遥遥接着秦地的霞光。白雁在西风中飞，紫塞上黑雕伴着落日。黄沙之中，汉使牧羊；阏氏骑马，旌节随行。梦里琵琶声中，身影回到云阙；醒来时，泪水已经洒满天涯。禺山传来消息：五岳山人任少海寄来书札，并且致意问候，因而回忆起旧事。五岳山人彼此思念，八行书信从远方相通。夜郎月下吹箫，白帝云中采药。尘世英雄容易老去，浮生踪迹难以相同。张衡的《四愁吟》已经中断，宋玉的《九辨》哀叹穷困。在凝光门观看江水上涨 六月时，旧井已经没有禽鸟。七月时，乘船进入市中。楼台仿佛海市蜃楼，清晨漂浮在原野和低湿地上。江水如龙鳞被秋水洗净，望洋兴叹的河伯自以为得意，摆渡的津人争相欢喜。东林的老和尚厌烦喧闹呼喊，敲响晚钟，使耳根清静。在津门观看江水上涨，远望小市人家，戏作一篇。茫茫水波环绕着紫贝，萧萧风声骤起，青苹花映着市集，难道不是海市蜃楼吗？美人仿佛鲛人，眉目妩媚；春山般的眉色染翠，面容凝聚着秋水般的清光。为神仙般的银河中双星徒然渡水，石城的两桨却找不到渡口。即席赠给任棠山 城中红花被雨水打湿，仙里香气飘在楼阁下。幸而遇到这位风流的主人，完全忘却了漂泊天涯的愁苦。六彩狂呼，痛饮琼浆百杯而大醉。金沙何时才能请您寻找黄石壁津，共同泛舟灵槎？七日游雨湖 船尾笼罩着轻微阴云，细雨飘洒；楼头飞起的云霭沉下了阳光。美景良辰，有客人共享赏心乐事，兴致没有违背；兴趣仿佛王猷游剡曲，又像严陵钓台在烟雾之外。青帘迎风飘舞，钓得鱼后买酒，方才归去。古意 从小生长在芝兰般的环境中，乳名叫作嫁给庐江仲卿。罗带结成同心，羞于把两股金钗合在一起。牵动情思的是行雨，行云姿态窈窕，既不是烟，也不是雾。轻盈的身影令人愁看远山凝聚黛色，催促人面对近在咫尺的离程。赠给琴姬 有中山美酒，酒波卷动；有上宫佳人陈娥。她弹奏商调，仿佛金石发声；楚地的乐曲浑然不像绮罗般的柔靡。美妙的曲子有《幽兰》《白雪》，仙乐如月照水洲、风过树梢。金徽足以娱悦耳朵，玉佩不必拿来伴歌。寒夜即事 墙头寒风凛冽，霜色映得炉心洁白；木柴烧得像春日般通红。寒栗和煨香已经熟了，冻酒的酒面初初融开。病体复起，阳气一阳来复；吟诗写成，漫长的夜晚才将结束。青灯光明，背墙映出的影子落在梅花树的东边。《归田四咏》，为宪副卞蘓溪所作【卞名伟】五日风、十日雨，正是丰乐的年岁。东边的水田高地、西边的山冈，人家散布其间。水心鱼儿浮游，屋角菖蒲叶长，斑鸠在杏花中鸣叫。带着青梅去田垄送饭，煮酒访邻；以绿笋煮茶，问津于人，哪里知道沮溺的避世之意。祭祀田神，只祈求田地丰收。这是春耕。长夏吹来清凉的风，新开的沟渠在雨后放晴。红花、铅粉点缀着绿色田畴；山高处羊群像蚂蚁，水面宽阔，牛背仿佛小船。半幅田野笼罩着濛濛炊烟，三腔短笛声悠悠。柴门归来，早早掩上。斜阳的影子落在屋檐头。这是夏牧。太阳升起，烟雾消散，露水在百丈高处晒干；清江钓台上，船仿佛稳坐在天边，鱼好像在空中游行。没有凭依的袄霭，歌声独自远去；在月下婆娑起舞，才回去。兆熊没有梦见渭水老翁。长久亲近鸥鸟，早已忘掉汉代的机心。这是秋渔。城阙与柔软的红尘相距遥远，山林空翠一片；山岚深处传来丁丁声，惊起鸟儿，斧头声沉重；纷纷雪花压在肩担上，使担子更加沉重。沙地明亮，东郭留下脚印；山谷回响着《南华经》中所说的足音。归去后自然换取一杯村酒。不必解下貂裘和金饰。这是冬樵。从军行 ▯鹞十八岁便从军，统率百万貔貅般的勇士，才华超群、驰骋千里，独自行动而无敌，浑身都是胆略。曾听说诸葛亮六出祁山，尚且羞于称为奇计；五种诱饵，也全是空洞的文辞。到了此时，毛笔还有什么用？终究还是要用刀环来勒刻功勋。送客 我们合杯痛饮，到了花间又要分开衣襟，离宴很容易令人惨然。早晨送你走下楼去，东风吹过紫陌直到天涯，落日映着青山。美人如明月，彼此相望，防子独自归还，浮云也似带着愁意。看见河桥边的柳色，劳烦唱一曲《阳关》。盘江渡 庄蹻曾到牂柯，楚地有博望，汉代还有乘槎的传说。一道山谷中云涛浩荡，两岸石阶曲折相连。树木在夕阳中发出声响，灵▯隐藏在草丛边。早晨是山岚，傍晚是烟霭，疲倦的防守者萧萧作声，瘦弱的马忧愁地观看，处处都有飞鸢。《升庵集》卷四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一，明代杨慎撰：《无极》。汲▯《周书》说：“端正人没有比有极更好的，说明天道没有比无极更好的。这里说的是道：端正人有极，是说防止他的有极，使他归于他的有极；说明天道无极，是说万物的生成不可测，长久而没有疆界。”这句话非常玄奥，应当把它表彰出来。这样看来，“无极而太极”这句话，也并不是周敦颐首先说的。太极 孔子说：“《易》有太极。这个说法有根据吗？回答说：有，《洪范》的皇极就是。皇极，是人的极限。大传说：‘六爻的变化，是三极的道理。’三极是什么？确立天的道理，说的是阴和阳；阴阳是天的极限。确立地的道理，说的是刚和柔；刚柔是地的极限。确立人的道理，说的是仁和义；仁义是人的极限。天不是凭阴阳就不能成立，地不是凭刚柔就不能成立，人不是凭仁义就不能成立。天地人是它们的形体，阴阳、刚柔、仁义是它们的道。天凭阴阳之道成立为天，地凭刚柔之道成立为地，人凭仁义之道成立为人，就像房屋有屋脊才成为房屋一样。三极是三者参合而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难道唯独没有所谓的一吗？太极就是一。一，就是理。‘极’的意思是至，太极就是至极中的至极，不是通常的极，所以称为太极。屋脊的极是有形的，无形的极就称为太极。庄子所说的‘大块’就是这个意思。土块之块是有限的，无限的块就称为大块。懂得这一点，就懂得孔子立言的意思了。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强名曰道。’ 大道本来不能命名，只是借用道路之“道”而勉强称它为道。推而广之，也可以说：“理可理，非常理，强名曰理。”至理本来不能命名，只是借用木纹之理、文章之理、玉纹之理而勉强称它为理。合起来看，也就是“极可极，非常极，强名曰极”。濂溪周子怕人拘泥于形体、陷溺于物象，所以说“无极而太极”，又说“太极本无极”，在勉强命名之上又加了一个勉强命名。千年以后，还没有人懂得它的解释。陆子静认为“无极”是多余的，大概是担心愚昧的人拘泥物象、停滞于形体；却不知道圣人立言，是为探究深奥、达到远理的人设立的，不是为拘泥物象、停滞于形体的人设立的。如果是对愚昧的人说，那么两仪四象已经明白，“太极”二字也就多余了。若能把它神妙化而阐明，默默体会而成就，那么孔子的“太极”二字就只是捕鱼的筌、捕兔的蹄，周子的太极图就只是系风捕影，“无极”二字也只是骈拇枝指。象山的话不能说毫无见识，但他同朱子争辩数千言，仍不能自己揭示其根本意旨，也就是所谓意思圆通而言语滞涩吧。九原若能复生，我若在寒泉精舍把朱子、陆子请起，再用这个说法替他们调和，他们也一定会含笑停止争论了。太极两仪 《房氏易传》说：“《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这并不是说今天才有太极，明天才有两仪，后天才有四象、八卦；也不是说今天有两仪时太极逃走，明天有四象时两仪消亡，后天有八卦时四象隐藏。太极存在于天地之前，却不把自己看作先；存在于天地之后，却不把自己看作后。这种说法精密明白，可以补足注疏的遗漏。阴阳 《易》说：“阴阳合其德，而刚柔有其形。”又说：“阴阳的意义配合日月。”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为什么不说“阳阴”，而说“阴阳”呢？回答说：“生生不息就叫《易》。”阳主生，阴主死。若说“阳阴”，就是先死而不能再生了。先阴后阳，含有生生不穷的意义。不仅如此，《易》又说：“所以懂得死生的道理。”又说：“所以懂得鬼神的情状。”又说：“关上门户叫坤，打开门户叫乾。”它不说“生死”而说“死生”，不说“神鬼”而说“鬼神”，不说“辟阖”而说“阖辟”，也像历法家把朔置于晦之前，不说“朔晦”而说“晦朔”。依此类推，便已经想通一大半了。这样看来，商代《易》以《坤》卦为首，大概也是对此有所见。孔子说：“我从坤、乾中有所体会，这些话真是意味深长啊。” 羲皇心易 陈希夷说：“学习《易》的人，应当在伏羲心中的境界上驰骋，不要在周公、孔子的注脚下盘旋。”朱子说：“如果没有周公、孔子的注解，怎么知道伏羲的心意呢？”陆象山所谓“六经只是注脚和糟粕”的说法，正是由此而来。周公、孔子尚且只是给六经作注脚，还被说成糟粕，何况其他人呢？三易 《周礼》说太卜掌管三《易》的方法。干令升注说：“天地确定位置，山泽互通气息，雷风相互迫近，水火不相侵害，这是小成之《易》。‘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这是《连山》之《易》。‘初乾，初□，初艮，初兑，初荦，初离，初厘，初巽’，这是《归藏》之《易》。小成，是伏羲的《易》，而文王沿用了它。《连山》，是列山氏的书，而夏人沿用了它。《归藏》，是轩辕氏的书，而商人沿用了它。夏朝得到人统，所以岁首建寅，卦首为艮；商朝得到地统，所以岁首建丑，卦首为坤；周朝得到天统，所以岁首建子，卦首为乾。伏羲的《易》为小成，属于先天；神农的《易》为中成，属于中天；黄帝的《易》为大成，属于后天。”我考察认为，邵康节的先天、后天之《易》，来源就在这里。如今读《易》的人，知道有先天、后天，却不知道有中天；读《尚书》的人，知道有古文、今文，却不知道有中文，这可以吗？【中文《尚书》见《后汉书》】连山归藏 《连山》藏在兰台，《归藏》藏在太卜那里。这句话见于桓谭《新论》，那么后汉时《连山》《归藏》还保存着，不能因为《艺文志》没有列出它们的书名就怀疑它们不存在。至于隋代的《连山》《归藏》，只是上官求取赏赐的人伪造的罢了。卦爻名义

译“易”是▯蜥的名称，守宫就是它【守宫就是蜥蜴，与龙气息相通，所以可以祈雨；与虬形状相同，所以能吐出雹子】。它的身体颜色没有固定，一天变化十二次，所以“易”取的是变化之义。“彖”是茅犀的名称，狶神就是它【彖也叫茅犀，形状像犀牛而较小，犀角善于预知吉凶，交广一带有这种动物，当地人称作狶神】。犀牛形状只有一只角，能够知道事物的先兆和吉祥，所以“彖”取的是先兆之义。“象”是大荒中的野兽，人们很少见到活象，只能依照它的图形来想象它的形状，称作“像”，所以“像”字从人从象。孔颖达说：“卦就是挂，把它挂在墙上，大概就是悬挂物品的橛子。”《木经》说：“爻，是交错疏通的窗户。”这个字的形状像窗户，就是今天所说的象眼窗。爻所取的意义，在于旁通；卦所取的意义，在于悬挂物有大小之别。卦字解 孔颖达说：“卦就是挂，把它挂在墙上，大概就是悬挂物品的橛子。各位儒者都采用他的说法，没有别的解释。我认为，不是橛子也可以挂在墙上，难道《易》的卦能够挂在墙上吗？卦就是圭。古代制定律法、制作度量器具，六十四粒黍为一圭，那么六十四个象总称为卦也可以。应劭说：‘圭是自然形成的形体，是阴阳的开始；卦也是自然形成的形体，是阴阳的形象。卦字从卜取义，从圭取声，也兼有圭的意义。’古文的“圭”也读作“卦”。如今“挂”字从手取义、从圭取声，那么圭就是卦音，正可以作为证明【卦是古文的圭字，爻是古字象，形状像交错的窗户】。天一生水 《易传》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鲍景翔说：神是气的主宰，神一动气就随之而动；气是水的母体，气聚集水就产生。人的身体中，贪心发动就产生津液，哀心发动就产生眼泪，羞愧之心发动就产生汗，欲望之心发动就产生精液，这可以作为“天一生水”的证明。所谓“地六成之”，就像上天聚集同类云气而降下雨雪，大地便有六出。六属阴，是地的数。凡是雨露的形状，也都呈现六出，只是细碎而无法看见罢了。大阴玄精石都是六棱形，这就是证明。易重一斤 十黍为一絫，十絫为一铢，八铢为一锱，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一斤总共三百八十四铢。有人问程子：“《易》的重量是多少？”程子说：“《易》重一斤。”这是说《易》有三百八十四爻。汉《志》注说：“上下两篇的策数，是阴阳变化运动的象；十六两，是四时乘四方的象。”程子的话大概就是出于这里。魂魄 《易》说：“精气形成万物，游荡的魂形成变化。”精是魄，气是魂。二者结合以后，才有万物；等到它们离散，魂游荡而成为神，魄离散而成为鬼。子产说过：“物出生时，最初形成的叫魄；魄产生以后，其中的阳气叫魂。”孔子说：“气，是神的旺盛表现；魄，是鬼的旺盛表现。”郑氏注说：呼吸出入叫气，耳目的精明叫魄；气就是所谓魂。《淮南子》说：天气为魂，地气为魄。高诱注说：魂是人的阳神，魄是人的阴神。魂魄就是性情。约束情感、合会本性的是圣人；承载运行魂魄而不使魄混乱的是仙人。所以说：轻清的魄随魂上升，沉重浑浊的魂随魄下降。魂上升便尊贵，魄下降便卑贱；灵魂便贤明，厉魄便愚昧；轻魂便明达，重魄便昏暗；魂扬起便像羽毛，魄迟钝便像毛发。普通人用魄统摄魂，圣人用魂运转魄。大概魄的收藏受到魂的拘束，魂的游动又受到魄的囚禁。魂在白天归于眼睛，魄在夜间归于肝脏；寄托于眼睛便能看见，安居于肝脏便能做梦。所以魂能知道未来，魄能收藏过去。噬嗑解 《易》噬嗑卦九四说：“咬食干肉，得到金属箭头。”王弼注说：“金取刚，箭取直。”程子《传》说：“金取其刚，箭取其直。”这是因为九四具有阳刚之德。朱子的《本义》却引用《周礼》说：“古代诉讼的人，先缴纳钧金和一束箭，然后才听理诉讼。”黄东发说：“《周礼》出于王莽时代，未必全是周公的制度。若先收取金钱然后才听理诉讼，那么周兴、来俊臣都不肯做，何况成周时代呢？”大概刘歆迎合王莽的恶行，把它作为聚敛财物的诱饵，后来激起天下动乱而未能实行，难道还可以拿它来诬陷圣经吗？他的说法高卓而正当。杨慎按：《淮南子》说：“齐桓公将要征伐，铠甲兵器不足，于是命令犯轻罪的人用金刀赎罪，诉讼失败的人出一束箭，百姓都很高兴，于是把箭矫正成矢，把金铸成刃，终于称霸天下。”刘歆附会《周礼》，实际上就本于此。杨慎又认为，这个说法是六国的阴谋，假托在齐桓公名下。如今看管仲的内政，规模是何等宏大，决不会做这种事。唉！刘歆既然用诬陷圣经来欺骗一时，遗祸还延及后世；邪说害人，比洪水猛兽更惨烈，这话确实不假。

译希夷易图 陈希夷说：“《易》学中的意、言、象、数四者，一个也不能缺少。它的道理都显现在圣人的经文中，不烦劳文字解释，只用一幅图来表示，就是先天方圆图，用来寄寓阴阳消长的学说。至于卦的生成变化图，也不是另创意旨制作的，孔子在《系辞》中已经讲述得很明白了。”他又作《易龙图序》说：“龙图，是上天散布而显示出来的；伏羲综合它而加以运用；仲尼默默体会而使它成形。希夷把它传给穆伯长，伯长传给李挺之，挺之就是邵康节的老师。挺之对邵雍说：‘科举之外有义理之学，义理之外有物理之学，物理之外有性命之学。’邵雍全部传承了下来。他作后天图，见于邵伯温的序文。朱子因为它出于希夷而加以隐讳，大概是掩耳盗钟。后来他又作《周易启蒙指》。孔子的《系辞传》说‘天地定位’，并说‘这是先天之学’；说‘帝出乎震’一节，并说‘这是后天之学’；说‘数往者顺’一节，并说‘直接解释图的意思’。这种隐晦的言辞误导人，好像在说《易》本来就有这幅图。大概邵康节因为孔子的《易传》难以理解，借助希夷的图，又制作后天图来给人说明。就像周子因为孔子《易》中“有太极”一句而作太极图，如今难道可以说先有太极图，后来才有《易传》吗？又像《诗集传》中有“七月流火”的图，难道可以说先有这幅图，后来才创作《七月》诗吗？如今程文和科举文章在破题中使用先天、后天以及横图、圆图、直解图意等字样的，都是不通晓古今的人。易图考证 胡一桂说：“宋代一朝的《易》学，陈希夷的先天一图开启了象数之门；到了邵子的《经世书》，便宏大而光明。周子的太极一图开启了义理之门；到了程子的《易传》，便浩博而纵横。我看这段话，先天易图始于希夷，后天易图由康节承续。朱子所以不明说，不是为了康节，而只是因为希夷，恐怕后人议论它流于神仙之术。这样藏头露尾，又有什么好处呢？” 阴火革泽 《易》说“泽中有火，革”，这也是实际的物象。有人说，孔子未曾浮海渡江，怎么知道阴火在水中潜行呢？回答说：圣人的知识，难道一定要等到亲眼看见、亲自踏足才有吗？楚王的萍草、防风氏的骸骨、肃慎氏的箭、罔象的形状，难道都一定要见过以后才知道吗？大贞小贞 《易》说：“屯积脂膏，小的正固吉，大的正固凶。”《汉书·谷永传》引用这段文字，注说：“脂膏是用来滋润肌肤的，爵禄也用来养活人。小贞，指臣；大贞，指君。遭遇屯难饥荒时，君主应当打开仓库赈济百姓，反而吝啬，就会凶；臣下吝啬则吉。”颜师古说：“六经残缺，学者各有老师，经文意义竞相分歧，各自固守所见，所以《汉书》所引用的经文，往往同近代儒家不同。既然已经自成一种意义，就顺着它加以疏通，希望避免刻舟求剑。”朱文公也说：“颜监没有近代专门经学家的陋见，那么这个说法也不能废弃；但把它告诉别人，恐怕会招致许多夏虫般的疑惑。” 密云不雨 《易》说：“云气浓密却不下雨，从我西郊而来。”天地之气中，东北属阳，西南属阴。云从东北升起，阳先倡导，阴必然应和，所以会下雨；云从西南升起，阴先倡导，阳不相应和，所以不下雨。俗谚说：“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马溅泥；云往南，水潭潭；云往北，好晒麦。”这就是验证。用风和闪电来验证也是这样。有人问：“东方属阳、西方属阴，是这样。南方本属阳却归阴，北方幽暗属阴却归阳，为什么？”回答说：“一阳在子月产生，这是仲天之气开始的地方，卦又配坎，北方怎么会不是阳？一阴在午月产生，这是仲地之气开始的地方，卦又配离，南方怎么会不是阴？” 云龙风虎 张璠说“从”读随从之“从”，读去声。云出现，龙必定随云而来；风出现，虎必定随风而来。也就是所谓龙随着云、虎随着风。我考察认为，这种说法很不同于各家，而道理十分平常：龙兴起必有云，却不能说龙能招来云；虎出现必有风，却不能说虎能招来风。就像蚂蚁迁徙必定要下雨，是雨气感应蚂蚁；蜥蜴聚集必定有冰雹，是冰雹之气感应蜥蜴。说蚂蚁能招来雨、蜥蜴能制造冰雹，可以吗？古人常常倒装语句来成文，后人不明白，便形成滞涩的意义。古乐府说：“虎啸而谷风起，龙兴而景云浮。”难怪今天会产生误解。帝乙归妹 帝乙，是殷代的贤明君主。《尚书》所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谁不明德慎罚”，指的就是他。《史记》说：“帝乙时，殷道更加衰弱。”这是违背经书的说法。后世注解《易》的人因为《史记》的话，竟把帝乙说成成汤，于是《易》和《尚书》又互相矛盾了。相信史书而怀疑经书，它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唉！一代君主的声名行迹难道会微不足道吗？他的善恶名声，传为可信或传为可疑，前后各不相同。何况史书所记录的一个人一件事的得失，难道都可以完全相信吗？地道无成 《易》文言说，地道就是妻道，也是臣道。地道没有成就，却代替天而有终结。大概可以说：“地道没有成就，代替上天完成终结。”推而广之，也可以说：“妻道没有成就，代替丈夫完成终结。”再引申开来，也可以说：“臣道没有成就，代替君主完成终结。”那么为什么不说子道呢？回答说：“儿子有时可以成为父亲，而地没有成为天的时候；妻子没有成为丈夫的时候，臣子也没有成为君主的时候。” 飞鸟遗音 《易》小过卦说：“飞鸟留下声音，不宜上升，宜于下降。”这里的鸟，也只是指斥鷃飞到榆树上，距离不过几尺；或者鹪鹩在树林中筑巢，占据的不过一根树枝罢了。不是九成之舞中来仪的凤凰，声音合乎音律；也不是在九皋鸣叫一声、声音传到上天的鸟。唐子西诗说：“《二南》废弃以后，有鲁叟的笔；七国纵横议论兴起以后，有邹轲的谈说。”这又有什么妨碍它们宜于上升呢？王用三驱失前禽

译《易》比卦爻辞说：“君王采用三面驱赶的田猎方式，放走前面的禽兽。”古注说：“军礼中，放走从前面来的禽兽，是说不迎着它射击，表示投降者不杀；从旁边逃走的也不射，表示逃跑者不加禁止；只有那些转身向前逃走的才射击，表示制服叛乱、擒取乱党。”如今《本义》的说法似乎违背了这一点；而且“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是对施教者说的，不是对田猎说的。田猎之礼本来就包含军威；如果逃走者不追，那么几年之内，君王就会成为孤立的独夫，凭什么联系和统率天下呢？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舜征讨有苗、启征讨有扈，都违背了“去者不追”的意义。杨稊柳稊 《易》大过卦爻辞说“枯杨生稊”。陆德明说：“稊就是秀。”《夏小正》正月说“柳稊”。戴德传说：“就是萌发花苞。”所谓秀，就像“苗而不秀”中的秀，尚未形成穗时叫秀。柳树也有穗，就是唐诗所说的“柳线”。所谓孚，就像《易》卦中孚的孚；鸟毛还没有出蛋壳叫孚。牡丹、芍药的花含苞待放，都像鸟卵的形状。柳树刚开始长出花苞，也像小鸟卵的形状，所以说“发孚”。朱子《易本义》说：“稊，是根，是在下部茂盛。”我考察字书，稊本来不训为根。根据《易》爻，初爻在树木的根本位置，或许可以象征根；到了二爻就不是根了。况且柳树发荣是从枝梢开始的，正如唐诗所谓“解冻风来末上青”，并不是从下部开始茂盛；朱子的说法违背了这一点。南沙熊叔仁《周易象防》完整说明了这个意义，我再加以推演。冶容诲淫 冶，就是销熔；遇到热就流动，遇到冷就凝合，同冰的性质相近，所以“冶”字从冰。女子的艳丽妩媚，也能使人的精神消融、心志流荡，所以美色称为冶【《三苍》，又见干宝《易注》】。秦淮海易解 《内经》说：南方属热，热产生火；北方属寒，寒产生水；西方属燥，燥产生金；东方属温，温产生木；中央属湿，湿产生土。由此可知，水是寒的形体，湿是土的气。水对于土，是妻道；丈夫顺从妻子所喜爱，所以水流向湿处。火是热的形体，燥是金的气；火对于金，是夫道；妻子顺从丈夫的命令，所以火趋向燥处。这有时是阴求阳，有时是阳求阴。管辂说：“龙是阳气的精华而居于深渊，所以能兴云；虎是阴气的精华而居于山中，所以能驾驭风。”这样看来，龙是阳中的阴。只有阳中的阴能够召来阴，所以云随着龙；虎是阴中的阳，只有阴中的阳能够召来阳，所以风随着虎。地中有水师 古代治理田野，田夫之间有水沟，水沟上有小径；十夫之间有沟，沟上有田畛；百夫之间有洫，洫上有大路；千夫之间有浍，浍上有道路；万夫之间有川，川上有通路。没有战事时，可以由此丈量疆界、预防旱涝；有战事时，可以用来运输粮食、供应军需。《战国策》所说“牛田水通粮”就是这个意思。详细情况见《六韬·农器》篇。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太阳运行到牵牛宿时就寒冷，运行到东井宿时就暑热。牵牛是水宿，距离人远，所以寒冷；东井是火宿，距离人近，所以温暖【《星经》的说法】。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有人说：“虞，是揣度的意思吗？”不是。忧虑就会有悔，为什么还说吝呢？古字“虞”和“娱”相同。孟子说：“霸主的百姓，欢乐安乐的样子。”《战国策》中颜斶说：“晚些吃饭可以当作吃肉，安稳步行可以当作乘车，没有事情可以当作富贵，以清静坚贞来自我娱乐。”注说：虞、娱相同。《毛诗·小序》说：“以礼来自我娱乐。”《汉书·郊祀歌》说：“神明嘉许欢乐。”又说“和合亲善以求欢乐”，《太乙》以及《魏相传》说：“君主安乐而百姓和睦。”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安公石作《易》牖，这个解释极为高超开阔，自唐宋以来的儒者没有这样的说法。朱子曾经有“一半逆、一半顺”的疑问，却最终没能自己作出决定。公石的说法是：天下的事，推数过去的事是顺，推知未来的事是逆；《易》是为推知未来而作，所以它的数法是逆数。所谓“往者顺”，是因为承接下句而并列提出，并不是说《易》还有一种推数过去的顺数。公石在经义上的契合和造诣，就是这样高深。赵子崇把这件事告诉我，可惜我没有见到他的全部著作。我认为，解释圣贤的经书，应当先懂得古人的文法。古人的文章，有因这一句而援引那一句的，有从这一处省略另一处的，所以一定要懂得古人的文法，然后才能解释圣贤的经书。唉！怎么能让安公石从九原复生，来同他说这些呢？杨慎说：《易》的卦画从下往上，图从右向左，所以说是逆数。凡是由上到下叫顺，由下到上叫逆；由左到右叫顺，由右到左叫逆。史书称伏羲为太昊氏，太昊属于春。邵子把《易》配于春，《大戴礼》说伏羲氏以木德称王。卦画从下往上，就像树木从根到干、从干到枝。它画三画，是木的生数；它的卦有八个，是木的成数。重卦也是把三画加倍、把八卦相重罢了。木属春行，春贯通四时；木德属仁，仁包涵四端。伏羲所以成为群圣之首，《易》所以成为五经之源，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易》说卦坎为盗 《易》说卦说：“坎为盗。”项氏认为月亮在夜间运行，象征盗贼，这种说法最为损害经义。我的弟弟用叙年少时跟随魏雪溪讲《易》，讲到这里，魏雪溪便用项氏的说法来解释。用叙说：“盗贼可以配月亮，那么天就是窝主，星辰全都成了小偷了。”他的话虽然是戏言，也有道理。我现在考察：坎为险、为难，人事中的险难，没有比寇盗更严重的。解卦说“致寇至”，而《文言》说：“作《易》的人，他大概知道盗贼吧！”解卦下卦为坎，坎成为盗贼之象就很明白了。坎卦外表阴柔而内里刚狠，有穿洞、越墙、登城、伏于草莽的形状；况且坎又表示隐藏潜伏，隐藏潜伏的不是盗贼又是什么呢？苞桑 《易》说：“它将要灭亡、将要灭亡，像系在柔弱的桑树上。”如今的解释者把苞桑说成牢固结系的比喻，这是不对的。苞桑哪里是牢固的东西呢？这大概同古人所说的“朽索驭六马”“虎尾春冰”一类。陆宣公收复河北以后，请求停止用兵的奏状说：“国家的危险不安，连绵不断，好像把旌旗缀系在柔弱的桑树上，幸而没有断裂的情况已经多次发生了。”这才得到了它的解释。谦亨君子有终

译谦卦的解释说：“君子有终”，是说能够长久。谦逊之道，普通人不能长久坚持，君子却能坚持到底。年轻人侍奉年长者，地位低的人侍奉尊贵者，不肖者侍奉贤者，蜡烛送到就起身，食物送到就起身，射箭时三次作揖，饮酒时百拜，弯腰曲背、匍匐伏地，双手合拱、背负墙壁，这些谁不知道？谁不这样做？一遇到利害关系，就巧妙地趋利避害。俗语说：“女子无论美丑，进宫都遭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遭嫉恨。”又说：“饥饿的马在马厩里，默默无声；把草料投到旁边，争夺之心才产生。”所以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谦让千乘之国；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是一箪饭、一豆羹，也会在脸色上显露出来。”由此说来，小人怎么能谦逊呢？古代君子能够谦逊而有始有终，例如禹不自夸、不自我炫耀，是最高一等；伯夷躲避国位而逃，是第二等；晏子长久处于高位仍能恭敬，是再次一等。至于张毅奔走于悬挂的帷幕之间，王莽屈身访问平民之家，一个是谦逊的衰败，一个是谦逊的祸害，哪里会有善终呢？穴井 《易》井卦，朱子解释说：“井，是挖开土地出水的地方。为什么不说凿井，而说穴地呢？”考察《中山经》说：“帝囷山有一口井，名叫天井。”《孙子兵法》说：“地面陷下的地方叫天井。”挖地出水，大概就是这一类。挖穴形成的井，是上天造的；凿地形成的井，是人造的。先天的上古时代是穴井，后天的中古时代是凿井。节度 《易》说：“用节制来制定制度。”又说：“制定数目和尺度。”《孝经》说：“制定节制，谨慎尺度。”符信叫节，尺叫度。节取的是有限，度取的是不差。节有三种：山国使用虎节，土国使用人节，泽国使用龙节。度有五种：寸、尺、丈、寻、引。《易·序卦》说：“有节制然后取得信任，所以接着是中孚。”这里的“节”字指的是符节。大概没有符节就不能彼此信任，没有信任就不能彼此诚信。唐代官名“节度使”，意义就取自这里。四方 东方、南方是生长的方向，所以七为少阳，八为少阴；西方、北方是成熟的方向，所以九为老阳，六为老阴。这些都以《河图》为依据。利市 俗语“利市”，古代也有这种说法。《易》说卦传说：“成为接近利市三倍的状态。”《左传·成公十六年》说：“你有获利的市货和珍宝财物，我不参与知晓。” 朱子引用误字 朱子《本义》说“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引用张子的话：“天地无心而成就化育，圣人有心而不妄自作为。”据本书应当是“天地不主宰而成就化育”，“不宰”二字是有道理的。说“复其见天地之心”，难道可以说天地无心吗？“参伍以变”一条，注中引用《韩非子》“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参”。根据本文应当是“伍之以合虚”；比物、合虚，都是相互参验考察，以知道事物的虚实。如果说“伍之以合参”，那么上文就应当说“参之以比伍”。推究它的错误，原来是从《荀子》注中引用而来，并不是直接从《韩非子》中采录。难道因为它出自朱子，就要一仍其误而不敢改正吗？《升庵集》卷四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二，明代杨慎撰：《圣制尚书二解》。高皇帝曾问群臣：“七政向左运行，是这样吗？”侍臣仍用朱熹的新说法回答。皇帝说：“朕自起兵以来直到现在，没有一次不是设置步行观察的仪器来观测，难道可以听信儒生的陈腐谈论吗？”于是命礼部试右侍郎张智、学士刘三吾改正《书传会选》，刊布给天下。学者说：“前元科举考试，专门以蔡沈的《书传》为标准；其中天文一节已经错误。它说日月随着天体向左运行。如今仰观天象，明显不是这样。怎么知道呢？在天空晴朗、空气清爽的时候，指着一宿作为参照，让太阴处在列宿西边一丈左右的位置；过完一夜，太阴就越过列宿向东了。列宿依附于天体，处在自己的位置而不动；太阴向东越过，那么它向右运行就很明显了。又如《洪范》中‘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蔡氏都把它解释为天的作用，却不知道‘阴骘’是上天的事情，‘相协厥居’是人君的事情。如果依照蔡氏的说法，那么协调百姓居处全交给上天，而君主只要安然自处，奉天勤民的政务一点也没有关系了。这又哪里符合‘上天保佑下民，立君立师’的意思呢？” 睿作圣 亲眼看见事物便能保存其道理，叫作睿，所以“睿”字从目；声音进入内心便能通达，叫作圣，所以“圣”字从耳。因此说：圣人，是当时人的耳目。帝徳罔愆 舜的德行冠绝古今，而皋陶的谋议却只用“没有过失”来称说；禹的功业使天地得到平治，而孔子的言论却只用“没有间隙”来称说；文王、武王的谋略功业光耀日月，而《君陈》只用“没有缺失”来称说。总之，孟子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韩愈说：“侍奉君主像周公那样就可以了。” 日中星鸟 从前有人问柳仲涂：“朱鸟是南方的星宿，主管夏季。既然通过观察它的星象来确定季节，那么苍龙星就是春季的星宿；春季主管东方，也可以观察它来确定季节。如今为什么不说‘日中星龙’呢？”柳仲涂说：“一年循环有它的次序，春季处在开始；四组星宿各自回到相应的方位。圣人面向南坐着，观察天下。所以春季到来时，朱鸟星正处在他的前方，因此说观察它来确定仲春。”杨慎按：柳氏的说法超过了古代注疏，但仍然没有说尽。殷的意思是正，正就是确定正朔。所以春季颁布春朔，夏季颁布夏朔，秋季颁布秋朔，冬季颁布冬朔。所谓四殷，就是四时的朔日，全都是敬重天时、勤劳民事。因此下文接着说：“民事厥民析”：冬天寒冷，无事可做，民众进入室内居住；春天农事已经兴起，成年男子从事劳作，重视春耕。“厥民因”：老弱者依靠田间的壮丁来帮助农事；这是重视夏季芒种。“厥民夷”：老少壮年都在田间，和夏季一样平等劳作；这是重视秋收。“厥民隩”：百姓更换岁序，进入室内居住，以躲避风寒；这是谨慎进行冬藏。这些全都是勤于民事。如今蔡传只说“验证气候的和顺、气候的平和”，这不过是平居无事、观察物候、隐居养生者所作的月份察看罢了，哪里用得着帝尧敬慎地遵循历法天象，哪里用得着羲和恭敬地迎宾、谨慎地致力呢？看看《尚书》，就知道古注为什么不可废弃了。有人问杨子：“您解释各部经书，多采用汉儒而不采用宋儒，为什么？”我回答说：“宋儒说得精密的地方，我什么时候不采用过？只是宋儒的弊病，在于废弃汉儒而任用自己的见解。我试问你：六经是孔子所作，汉代距离孔子还不远，传经的人虽然不够高明，他们的说法也应该较为接近真实。宋儒距离孔子一千五百年，即使聪颖超过常人，怎么能够一下子完全抛弃旧说而独自从心中悟得呢？六经的奥妙，就像京城的富丽。河南、山东的人能得到其中十分之六七；云南、贵州的人只能得到十分之一二。为什么？因为有远近的差别。用宋儒非难汉儒，就像云南、贵州的人不走出自己的里巷，坐在那里谈论京城的制度，反过来却非难河南、山东的人；这样做而不被人笑话，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如今的人安然接受而不感到奇怪，是科举的牵累和先入为主的说法胶着坚固、无法解脱的缘故。”唉！阳鸟攸居 太阳运行到夏至时逐渐向南，运行到冬至时逐渐向北。鸿雁也随太阳南北迁徙，随着阳气进退，因此称为阳鸟。纳于大麓 《孔丛子》中，宰我问道：“《尚书》说：‘把舜安置在大麓，猛烈的风雷暴雨也不能使他迷乱。’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说人的行为能够应合上天。尧得到舜以后，先让他经历各种艰难，试验他，使他总摄万机政务。因此阴气清和、阳气调畅，五星同时出现，风雨各自按照应有的规律运行，没有迷乱、错失、灾愆和失常，用以彰明舜的行为合于天道。”这种说法与《尚书》注疏的意思相合，古来相传就是如此。如今却把“大麓”解释为山麓，认为尧把舜安置在荒僻险恶之地，用狂风霹雳来试验他的命运，这同茅山道士斗法有什么不同呢？四岳是一个人。孔平仲认为“四岳”是一个人，这样通计为二十二个人，我非常赞同他的说法。根据《汉书》把三公中的一人称为三老、次卿中的一人称为五更，注文说：“五更，是懂得五行的人。”怎么知道四岳不是懂得四方之事的人呢？《尚书》中有“百揆”和“四岳”，如果把四岳解释为四个人，那么百揆也必须是百个人了。刘珥、江泰之说：“五官中郎，没听说是五个人；四门博士，难道是四个人吗？”我说：“如今翰林院有五经博士，钦天监有五官挈壶，也都只有一人，更能证明孔平仲的话是对的。” 好风，好雨。《尚书》说：“有的星宿喜欢风，有的星宿喜欢雨。”古注说：“箕星是东方的星宿。东方属木，能克制北方属土；以土为妻。雨属土，土喜欢雨，所以箕星顺从妻子所喜欢的事而多雨。毕宿是西方的星宿。西方属金，能克制东方属木；以木为妻。风属木，木喜欢风，所以毕星顺从妻子所喜欢的事而多风。”由此推论，那么北宫喜欢温暖，南宫喜欢晴朗，中央四季喜欢寒冷，都是把所克制的五行当作妻子，而顺从妻子所喜欢的事。我有一天偶然讲到这个道理，座中有个善于开玩笑的人立即说道：“天上的星宿也怕妻子吗？”满堂哄然大笑，真是可笑。三公。《尚书》说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公”。《尚书大传》说：“太师，是天公；太傅，是地公；太保，是人公。”烟霭、雾气、郊祀和社祀不修治，山川不祭祀，风雨不按时，雪霜不降落，这是天公的责任；城郭不修缮，沟渠池塘不整治，水泉不旺盛，这是地公的责任；臣下多弑杀君主，乱臣多杀害宗室，五品官员不能受到教训，这是人公的责任。后汉张角作乱，号称“天公将军”“人公将军”，大概也是窃取了古义。九河。

译郑玄说：齐桓公把九河堵塞，使它们合为一河。如今从河间弓高以东直到平原鬲津一带，到处还留有它的遗迹。《春秋纬·宝干图》说：迁移河道作为边界，在齐国，吕填堵塞八条支流来扩大疆界。所谓堵塞八条支流，就是拓展疆域，堵住向东流的八条支流，使它们都汇入徒骇河。这就是违反曲防之禁，桓公自己犯了禁令，又造成百世的祸害，原因在于过分看重利益、轻视改变古制。宋代王安石想排泄梁山泊的水来造田，那就更愚蠢了。开始划分十二州。《春秋纬》说：“神农的土地超过日月运行所能照见的范围。”《淮南子》说：“神农扩大了九州，桂州、迎州、神州等州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到了黄帝以后，德行不能达到远方，只在神州之内划分为九州。《括地象》说：“昆仑山东南一万五千里，名叫神州。”说的就是这个。黄帝以后，少昊、髙辛都仍然实行九州制度，只有舜时暂时设置十二州。所以《尚书》说：“开始设置十二州。”所谓“肇”，就是开始的意思，即先前是九州，到这时才开始成为十二州。不这样解释，“肇”字就没有所指。到夏代又恢复为九州。《左传》说：“夏代正当有德之时，九州牧贡金。”可以作为证明。禹所划分的九州。《禹贡》记载测定高山、大川；其中九州的名称，是根据地名来命名州，而不是按照州的界限来划分土地。大概荆山、衡山是万古不迁移的山，黄河、济水是万古不消失的水。因此荆州、兖州的名称可以附着于黄河、济水、荆山、衡山而不改变。到了万世以后，探求《禹贡》九州的疆域，都还可以考察出来。九州中淮州、冀州没有记载到哪里为止，是因为举出其余八州，边界自然可以看见；这也是为了区别帝都，并彰显天下一统。《九畴》的皇极、贡法中的公田，也都可以在这里看出来。扬州不说南面，青州、雍州不说北面，大概是因为它们的边境接近蛮夷，所统辖的土地归顺或叛服并不固定吧。三江的水味各不相同。苏轼《志林》中有“三江水味不同”的说法，蔡氏《书传》极力非难它。不过按照《禹贡》原文来讲，扬州说“三江已经汇入”，而《经》中说“江水、汉水朝宗于海”，可知它们虽然同流，却各自形成水道。许敬宗说济水流入黄河后潜入地下，又在南方流出，也正是因为水味不同。根据今天扬子江江心有南零、北零的差异，就知道它们虽流入却并不混合，这一点正无须怀疑。古代有掌管五行的官员，水官尽职，就能辨别水的性质和味道。水流潜入地下又重新涌出，合流后又再次分开，都可以辨别。所以师旷、易牙、俞儿、张华、王卲、陆羽、张又新、刘白刍、李季卿品评天下的水，认为各地水的性质和味道不同，大概是古代水官遗留下来的方法，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口腹吗？苏轼的说法，大概就本于此。慎尝说，山水越过山岭便会分开，虽然分开而性质并不分离，如罗浮山两块石碑随着风雨时合时离，蓬莱两座山随着波涛上下起伏。《玄中记》说：“名山之间有孔窍相通。”就是这个意思。水流越过水流就会合流，虽然合流而性质并不相同。沈括说：“称作漳水，是因为从水旁加章；章就是区别。”这是文字上的解释，意思是两种事物相合时仍有文理可以区别。清漳水、浊漳水在上党当阳合流，是沮漳水合流的情形。灨上，是章水和贡水合流的地方；鄣郡，是西江合流的地方；亳漳，是漳水和涡水合流的地方；云梦，是漳水和郧水合流的地方。这几处都是清水和浊水合流，颜色和纹理像彩虹；又流过几十里，水纹像璋璋，璋是分合之器。白公问孔子：“把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淄水、渑水的味道，易牙能够辨别。”这本来就是水味不同的说法。蔡氏讥刺苏轼，也说过了头。登临四方。《尚书》说：“舜登临四方，于是死去。”《孔子家语》写作：“在位五十年，登临四方的山岳，死于苍梧的郊野。”把“方”解释为四方的山岳，正好与《国语》“舜勤劳民事而死于野外”的文字相合，文义也通顺。如今的注释把它解释为“升遐”，又与下文“乃死”重复了。左思《吴都赋》说“梁山、岷山难道有天子巡行的馆舍和行宫的遗址吗”，把“陟方”与“行宫”相对，大概认为是天子巡狩之事，也与《国语》《孔子家语》相合。“五玉”应当作“五乐”。《尚书》说修治五礼、五玉。《汉书·艺文志》把“五玉”写作“五乐”，大概因为已有“五瑞”，五瑞就是五玉。这里的“玉”应当是“乐”。注文列举了五乐的名称。《禹贡》中的彭蠡。《禹贡》说“向东汇入湖泽成为彭蠡”。《集传》有一条认为经文有误，吴草庐已经辨析过了。近来又看到邵二泉、魏庄渠的两种说法，更足以互相发明，现记录在这里。邵二泉说：“江水、汉水上涨时，彭蠡水势郁滞不能流通，反而成为巨大的水泽；它并不是仰赖江汉水流入，而是仰赖江汉水阻挡它。江汉不阻挡，彭蠡就不能积水，这就是所谓‘汇’。所以说向北防护于汇；‘汇’说的是外部，‘蠡’说的是内部。说在汇而不说在彭蠡，是因为水势本来如此，大概是如实记载。”江水疏浚开通，最主要的是上游的水，其次是汉水从北面流入，再其次是彭蠡从南北流入。三股水一同向东流，江水居中，江汉居北，江水与彭蠡相接处在南面，这样江水的情形就清楚了，并不是说它们截然分成不同的水流。况且江汉合流后茫茫一片，很难看出哪是江水、哪是汉水，所以称为中江、北江。但水势彼此相当，所以说“江汉朝宗”。凡是《集传》认为经文有误的地方，都是不对的。余干人张克修说：“邵氏也这样说。”魏庄渠说：“《禹贡》说向东汇入湖泽成为彭蠡，并不仰赖江汉。”唉！为什么不考察禹尚未疏凿河道以前的情况呢？江西山势四面环绕，众水都汇集而出，彭蠡是出口，地形本来高而向上；如果没有江汉从外面阻挡，它还能蓄水后再排出去吗？东陵、西陵。《禹贡》记载疏导江水，经过九江，到达东陵。如今巴陵有道士洑，地方志认为就是古代的东陵。《庄子·盗跖》说死利于东陵之上，大概是凭借水势和波涛来成就他的奸凶行为。那里直到今天仍是盗贼的巢穴。夷陵是西陵，那么巴陵就是东陵，由此可知九江不在浔阳。那里的竹筐装的是织成的花纹布。《九州要记》说：睢水、涣水之间出产有文采的织物，天子郊祀、宗庙祭祀时所穿的礼服就出自这里，这就是所谓“厥篚织文”。《述异记》说：睢水、涣水的水波纹都像五色彩纹，当地人多有文采，所以称为缋水。《文选》中陈琳的书信说：“游览睢水、涣水的人，学习藻饰文采的技巧。”杜甫诗说：“衣冠之士迷惘于是否适合到越地去，回忆起游览睢水的情景。” 王从周地步行而来。大夫不能徒步行走，王为什么反而步行呢？黄公绍说：“‘步’就是步辇，指由人抬着行走，而不是驾马。”这个说法我采用。水的性质。

译有人问我，关于水味的说法已经讲得很详细了，那么水的性质有什么差别？我说：班固、司马迁在《货殖传》《地理志》中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若论水性差异的极端情形：庭州的灞水，连金铁也会漏掉【庭州灞水在大荒之外，用金铁承接也会漏掉，只有角和葫芦叶不会漏】；鄜延的河流会流出像油脂的液体【就是延安的石油，用它制烟墨，松脂也比不上。唐诗说“二郎山下雪纷纷，石烟多于洛阳尘”】；弱水能使羽毛沉没；黑溪能使象皮变黑发亮【南方荒远之地有黑溪水，把它涂在活象身上，到了哪里都洗不掉。昆仑人用它涂身，就能骑象如同驾驭家畜。古人所谓黑昆仑，就是今天的象奴】；全唐制的角器遇到这种水也会使手腐烂【见佛经】。水的性质不同，竟然有这样的情形。学问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广泛认识万物。又。水的性质各不相同，我已经在《续录》中详细说过。近来读《太平广记》，看到诸葛孔明时有个叫蒲元的人，鉴别水的技术同欧冶、风胡一样高超，经常替孔明铸造刀剑。他说蜀地只有江水清爽刚烈，这是上天把水分配给蜀地，也是大金的元精。汉水迟钝柔弱，涪水也不能用来淬炼刀剑；有时把涪水掺入江水，蒲元总能辨别出来。《管子》论齐地的水说：“泉水洁白清青，当地人强健有力，很少生疥疮，从来没有痟醒。”如今济水在地下潜流，到东阿井取出后用来煮胶、调和半夏丸，都很特殊。药用水的性质有差别，确实是存在的。髙宗梦见贤能的傅説。武丁因为梦见傅説而任用他的事，已经记载在《尚书》中。但世人仍然怀疑说：通过梦而得到贤人，可以；如果梦不准确呢？难道也要因此任命宰相吗？况且只是广泛寻找与梦中形象相似的人。天下相貌相似的人很多；如果外表相似而内在不贤，难道也要把盐梅、舟楫那样的重任交给他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叔孙因梦见竖牛、汉文帝因梦见邓通，最终都成为自身和名声的拖累。梦真的可以凭信吗？有人说：不是这样。武丁曾经逃居荒野，后来即位；他在民间时，已经知道傅説的贤能了。一天想要举用他，把他置于臣民之上，别人未必都会安然听从，所以在梦中征验他。这是圣人用神道设教，也就是所谓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能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况且商代风俗质朴而相信鬼神，就顺着百姓所信奉的事来引导他们，这是贤人得以成就事务的关键。刘禹锡说：“在舜的朝廷中，元凯被举用，只说是舜任用了他们，不说是上天授予他们。在殷代中宗时，承袭乱局而兴盛，心中知道傅説贤能，于是说是上帝赐予了他。”《庄子》记载太公的事情说：“文王见到一个在水边钓鱼的人，想举用他、把政事交给他，又怕大臣和宗族长辈不安；想最终放弃，又不忍百姓失去依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于是第二天早晨，他把这件事告诉大夫说：“从前我梦见一个贤人，黑色面貌而大声呼号，说：‘把你的政事交给臧丈人，或许可以使百姓痊愈吧？’”于是迎来臧丈人，把政事交给他。颜渊问孔子：“文王难道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吗？又为什么要托梦呢？”孔子说：“闭嘴，不要说话。文王已经把道理做尽了，又有什么可评论、讥刺的呢？他只不过暂且依循这种做法而已。”刘禹锡的话大概本于《庄子》。他把武丁、文王任用傅説和吕望的事情，和田单荒唐地任用一个普通人为军师相提并论，难道合适吗？圣人用神道设教，以便于成就政事而不让百姓知道，恐怕不是这样。所谓“梦中上帝赐予”，实际上是上帝感应于武丁恭敬沉默的诚意而赐给他的。他的性情和治理都端正，梦中也不紊乱，这才可以同孔子梦见周公相提并论，而不是叔孙梦见竖牛那样的妖梦，也不是汉文帝梦见邓通那样引来宠幸。郑文公梦见鹿而得到真鹿，是因为他求鹿的心意真诚，并不是因为上天公正的常理；尚且可以得到，何况真诚求贤却会得不到吗？司马彪《庄子音义》说傅説生来没有父母，洪兴祖注《楚辞》说傅説忽然从天而降，一下子就成为成年人，没有经历幼年到成年的过程，这是儿童般的说法，本来不必辨论。使他专心致志而不安逸。魏子才说：关西方言中，把力量集中在一件事上叫作“所迩”，说法不同而意义相同。李献吉说：西方人说在这件事上用力，就称作“所”。《尚书》说“王敬重地建立功业”，又说“所，其无逸”，这些都是当时的方言。如今把它解释为处所，就越发觉得不通。这是深得经书本旨的说法，我特意把它表明出来。没有得到上天的怜悯，上天降下丧乱给殷。《尚书·君奭》开头说：“君奭啊，没有得到上天的怜悯，上天降下丧乱给殷。”从后世私人的利害来说，殷的灭亡是周的福气；但却说“没有得到怜悯”，大概是圣贤把天下放在心上，不幸遇到丧乱而承担这个责任，哪里是他们所乐意的呢？纬书却说：“武王战胜纣王，前面的人唱歌，后面的人跳舞。”这话是错误的。昭烈帝攻克刘璋后，置酒宴饮，还引用“前歌后舞”的话来拒绝庞统的劝谏。昭烈帝难道是喜欢灾祸的人吗？大概是把纬书当作经书来相信了。汉高帝哭项羽，曹操哭袁绍，难道会有武王在战胜纣王后歌舞的事情吗？百姓。唐明皇问张说：“如今的姓氏都说出自帝王后裔，难道古代没有平民吗？”张说回答：“古代百姓没有姓，有姓的人都是拥有土地、具有爵位的人。所以《左传》说：‘天子根据德行授予姓，分封土地并命名氏。’黄帝的二十五个儿子中，得到姓的只有十四人。后来居住在诸侯国土地上的人，就以诸侯的姓为姓；居住在大夫采邑中的人，就以大夫的姓为姓。后来无法分辨，所以说都出自帝王。”张说这番话考察古代、验证今日，是不可磨灭的论断。我因此知道，《尚书》所说的“百姓”和《论语》所说的“百姓”，也可以类推理解。《尧典》说：“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是变得和睦安乐。”蔡氏注说：“百姓，是京畿以内的民众；黎民，是四方的民众。”这是一种不通晓古今的说法。圣人看待远近之民是一样的，难道要区分京畿内外吗？“百姓”大概是有俸禄、拥有土地、出仕而有爵位的人，他们能够自己彰明德行，然后协同万国。万国诸侯协和以后，黎民才会变得和睦安乐，这就是其中的次序。

译如果把“百姓”解释为“平民”，那么“黎民”又是什么呢？难道会有“平民”先于诸侯的道理吗？《舜典》说：“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悲哀，服丧三年；四海停止一切音乐。”现在的句读把“如丧考妣”断为一句，把“三年四海遏密八音”断为一句，这是不对的。“百姓如丧考妣，三年”是一句，“四海遏密八音”是一句，这样才与文义相合。“百姓”是有爵位、受命的人，为君主服斩衰三年，是礼制规定。礼制不施行到庶人身上，而且庶人还有经商、服劳役、耕种田地等事务，怎么能都穿斩衰服呢？所以他们只是停止音乐罢了。这是当时君主丧葬的礼制，就像如今皇帝去世后颁布遗诏，并不是“百姓”“四海”不受上令而自行如此。到了周人崇尚文教，人人都有姓，所说“百姓”就指平民。《论语》说：“修养自己来使别人安定”，又说：“修养自己来使百姓安定。”《尚书》说：“百姓有过错”，又说：“不是与百姓为敌。”这时人人都有姓，所以指平民也称为“百姓”。《诗经》小序。程伊川说：“《诗经》小序是当时国家史官所作；如果不是史官所作，那么孔子也不可能知道。至于大序，则不是圣人不能作。”这话可以说是公允的。朱晦庵在千年之后凭自己的意见，一定要竭力攻击小序并战胜它，也可以说是倔强的人了。又。删去小序来解释《诗经》，从朱文公开始。文公因为吕成公过分尊崇小序，于是完全改变了他的说法。这大概是矫枉过正，不是平心静气、折中取正的论断。马端临《文献通考》辨析得很详细。我见过古本《韩文》中有一篇议论《诗经》小序的文章，说：“子夏不能作小序，有三条理由：才智不够，这是第一；把宫闱中的隐私公开宣扬，是《春秋》所不说的，这是第二；诸侯仍然世袭，不敢这样说，这是第三。汉代学者想显扬自己的传说，于是把它附会到子夏名下。”唉，韩公可以说是说错话了。孔子亲自称许子夏，说他可以同自己谈论《诗经》，子夏尚且说自己不及，那么还有谁适合来作小序呢？况且子顽、宣姜宫闱中的隐私，生了五个儿子，其中两个成为诸侯，明明白白在人们耳目之中，难道是《春秋》所不说的吗？孔子既然把这些诗收入《国风》，子夏反而要替他们隐讳吗？至于说“诸侯仍然世袭，不敢这样说”，这是认为史官害怕招致人祸天刑的说法，难道是齐国南史、晋国董狐的笔法吗？韩公竟然说出这种话，也就不像韩公了，一定是伪作。然而这种说法，正好与朱子删去小序的意思相合。韩公被后世尊为百世师表，朱子正可以借他的名义作为偏袒自己的助力；可是朱子撰写《韩文考异》时，却认为这不是韩公所作而删去了。大概公正的舆论和正确的议论，往往不自觉地出自一时的文章，而不顾它同自己原有的说法相违背。未删去这篇文章的《韩文》版本，世人多不知道；而这段话又可以作为马氏恢复小序的证据，所以详细记在这里。哀叹窈窕之人，思念贤才。《文选》吕向注说：“‘哀’大概是字的错误，应当作‘衷’，意思是从内心思念它。”我过去一直疑惑“哀”字难以解释，看到吕向的说法后就豁然明白了。卷耳。我曾经喜欢荀子解释《诗经·卷耳》的话：“卷耳很容易采到，小筐很容易装满，却不能三心二意地走遍道路。”这深深得到了诗人的心意。小序认为这首诗是求贤、审察官吏，似乎违背了荀子的意思。朱子径直认为这是文王在朝廷上处理征伐之事，而后妃思念他，这才是正确的。但把“登上那高高的山冈”以下三章解释为假托之辞，也有问题。妇人思念丈夫，却反而登山冈、饮酒，带着仆人眺望土山，虽说只是诗中假设，也未免伤害大义。推究诗人的本意，应当是后妃思念文王出征在外而这样说。“登山冈，是文王登山冈；马匹毛色黑黄，是文王的马；仆人疲病，是文王的仆人；金罍、兕觥，是希望文王饮酒来消除忧愁。”大概是身在闺门之中，心却随着道路上的人远行，

译就像后世诗词所说“计算行程应当已经计算到梁州，计算行程应当已经说到常山”的意思。我曾经把这个说法告诉何仲默，仲默非常赞赏，认为是千古奇见。他又对我说：“宋人尚且不能理解唐人的诗，却要拿他们的见解来解释《诗经》三百篇，真是白费力气，不如直接依从毛亨、郑玄的解释。” 平王的孙子。《诗经》中的“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平王并不是周平王，齐侯也不是姜氏的后代。这就像《尚书》称“宁王”“格王”，《易经》称“康侯”，《礼记》称“宁侯”之类。汲冢《周书》说：“明王奉行光明之道来彰明政教，幽王奉行幽暗之道而废弃法度。”《国语》说：“兴盛之王奖赏进谏的大臣，安逸之王却使他们受刑。”这些称谓都类似后世的谥号。车轴的辖环发出间关声。《诗传》认为这是燕饮庆贺新婚的诗。按《礼记》说：“婚礼不庆贺，是为了遵循人的常情。”又说：“娶妻的人家，三天不奏乐，是为了思念先祖。”亲人婚娶，怎么能有宴饮作乐呢？小序说：“幽王无道，诗人希望得到贤能的女子来匹配君子。”这个意思较为长远，所以小序的说法不能轻易改变。夏屋。《诗经》说“夏屋渠渠”，古注说：“屋，是器具。”字书说：“夏屋，是大俎。”如今把它解释为房屋居所，是错误的。《礼记》说：“周人使用房俎。”《鲁颂》说“笾豆大房”，注文说：“大房，是用玉装饰的俎。它的制作方式是足之间有横木，下面有底座，像堂屋后面有房屋一样，所以称作房俎。”如果把夏屋解释为居室，把房俎解释为房屋，可以吗？《礼记》又说：“童子戴帻而无屋。”难道也能解释为童子戴着房屋行走吗？心志专一。凡是调养气息、修养心性的办法，没有比遵循礼更直接的，没有比得到老师更优越的，也没有比专一更谨慎的。好好保持专一，就能广博；广博，就能精深；精深，就能通神；通神，就能变化。因此君子致力于使心志专一。《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仪态专一啊；他的仪态专一啊，心志好像打了结一样。”韩婴《诗说》竟然精辟到这种程度！闪耀。《东山》诗中“熠燿”解释为萤火，已经很久了。如今有人怀疑别章有“仓庚飞翔，熠燿它的羽毛”一句，于是把“熠燿”解释为光明的样子，把“宵行”解释为萤火，这样解释《诗经》未免太拘泥了！古人用字有实义，也有虚义。“熠燿”指萤火，是实义；“熠燿”形容仓庚的羽毛，是虚义。有一个明显的证据可以解决疑惑：《小雅》“桑扈鸟交交地鸣叫，颈项有莺鸟般的纹彩”，与这句句法相似。这里是说桑扈的颈项像莺鸟那样有纹彩，并不是说莺鸟就是桑扈；那里是说仓庚的羽毛像熠燿那样光明，并不是说熠燿就是仓庚。《诗经》没有唯一固定的解释，《易经》没有唯一固定的象，《春秋》没有唯一固定的条例，这些只能对懂得的人说。风声猛烈。《豳风》说：“一月风声猛烈，二月寒气凛冽。”注文说：“觱发，是风寒；凓冽，是气寒。”现在考察起来，“觱发”指风是对的，“凓冽”则是寒气凝结成冰，《月令》所说“十二月水泽腹部坚实”就是这个意思。“凓冽”从冰字旁，意义容易看出；“觱发”表示风，意义隐晦而难懂。从字义说，“觱”是羌人吹角，声音悲惨。冬天寒风突然吹起，声音像吹角一样。《庄子》所说的“地籁”，宋玉所说的“土囊”，殷仲文诗中“清爽的风声惊动幽静的音律，悲哀的山谷敲击空虚的孔窍”，说的都是这种声音。总不如俗谚说得明白：“三九二十七，篱笆头上吹觱栗。”正是说风吹过篱笆，声音像觱栗，与诗意相合。“觱发”如今俗称“头管”，乐书称“风管”，也可以作为证明。林肃翁说：“万物之中只有风难以描画。”《庄子》写“地籁”的一段，笔下竟能画出风来，合上书坐着，仍觉得飕飕的风声

译在耳边。然而看周公《七月》诗中“觱发”二字，简约、奇妙而含蓄，又是《庄子》描写风的祖本。比如毛苌《诗经》注文说：“涟，是风吹过水面形成的纹理。”苏老泉把它加以发挥，写成《甫字说》一篇文章。

译古人说六经是时文的祖宗，确实如此。实在美丽而且娴雅。《诗经·有女同车》说：“脸色像舜华花一样美丽，时而飞翔，时而翱翔，佩戴着美玉琼琚。那位美丽的孟姜，确实美丽而且娴雅。”孟姜是世代显贵家族的女子；“美”是说姿质美丽；“都”是说装饰和举止闲雅。容颜如舜华，可以说是美；佩戴玉佩琼琚，可以说是都。大概艳丽的容貌和娇美的姿态，多出自富贵大族长期熏陶浸润的环境。山野女子，即使美丽而未必娴雅；即使有舜华般的容颜，再加上琼琚玉佩，也不过是所谓婢女装作夫人，破席披在身上冒充荷叶罢了。所以说：三代时的官宦子弟，刚刚还只知道穿衣吃饭，如果没有长期习惯，举止就会羞涩拘谨，哪里会有闲雅呢？汉宫中尹夫人见到邢夫人，贾充家中的郭氏见到李氏，也可以作为证明。譬如士人要有所卓然成立，必定要凭借国家的教养、父兄的家学渊源、师友的讲习熏陶，三者齐备之后才行。采薪女子教她容貌举止，七天就能倾动吴宫；渭水边钓鱼的人立为尚父，三年就能聚集周朝的统绪。这难道是通常的道理吗？由寺人传达命令。《秦风》说：“车辆相连发出声响，马匹额头洁白。没有见到君子，只由寺人传达命令。”这首诗的意义，在后两句。作为一国君主，居住在高深的宫殿中，不接见群臣，已经是闭塞得很厉害了；又不让别人传达，偏偏只让寺人传令，他所受的蒙蔽就更加严重。秦国是夷狄之国，起初已经如此；它轻慢嘲笑三代，任用宦官掌权，也并不是统一天下以后才这样。《史记》年表记载秦穆公向宁人学习。宁人就是守门人，也就是寺人。史书是在讥刺他。三代的君主必定向年高有德的人学习，把他们作为师保；秦穆公却向守门人学习，把受过刑的人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作《诗经》《尚书》，还没有等到秦始皇、胡亥时就已经如此了。于是景监得以推荐商鞅，赵高得以杀死扶苏，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这就是寺人的祸害。圣人把这首诗列在《秦风》开头，是要留下深刻的警戒。《史记》所记秦穆公向宁人学习，难道领会了圣人的意思吗？《春秋》把秦视为夷狄，并不过分。后世承接解释的人却把这首诗说成赞美秦伯，只因为开头说车辆马匹，便凭空推想它是在赞美车马。朱子《诗传》也沿袭了这种说法，却没有想到，赞美车马只是儿童般的见解，又同政治有什么关系，孔子为什么要收录它呢？华谷严氏说：秦国兴起而帝王的余韵就完全消失了，《车邻》是这种变化的开端。君王尚未接见群臣，却让寺人传达命令；与三代侍奉君王、供其使唤的没有一个不是正人君子，进见于窗前、相遇于巷中，几乎没有隔阂，这种气象怎么样？已经接见之后却与寺人并坐吹笙；与三代君臣相和歌唱、喜悦兴起、相互警戒而避免琐碎过失的气象相比，又怎么样？秦之所以成为秦，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周宣王。自古以来守成的君主，开始吉祥而最终混乱的，唐明皇、唐宪宗最为严重，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周宣王中兴时声势显赫，是三代的贤明君主；但到了晚年，却同唐明皇、唐宪宗没有不同，从《诗经》小序中可以看出。《小序》说：“《六月》，是宣王北伐；《采芑》，是宣王南征；《车攻》，是宣王恢复古制；《吉日》，赞美宣王；《鸿雁》，赞美宣王；《庭燎》，赞美宣王，并借此规劝他；《沔水》，规诫宣王；《鹤鸣》，教诲宣王；《祈父》，讥刺宣王；《白驹》，大夫讥刺宣王；《黄鸟》，讥刺宣王；《我行其野》，讥刺宣王。”由此说来，《六月》《采芑》《车攻》何等忧劳急切、规模宏大！从此以后，《吉日》《鸿雁》都归入诗人的赞美之中，宣王大概如同太阳正午吧？《庭燎》虽然是赞美，却含有规劝：第一章说“夜还没有过半”，第二章说“夜还没有尽”，第三章说“夜将近清晨”，说明宣王临朝渐渐迟晚，贪图宴饮安逸渐渐加深；姜后摘下簪子劝谏、女鸠讥刺淫乐沉溺，正是在这个时候。从此《沔水》规诫他，《鹤鸣》教诲他，《白驹》《黄鸟》，直到《祈父》《我行其野》，讥刺之作接连出现，他距离幽王、厉王也只差一步了。向善如同登山，向恶如同山崩，确实如此。《小雅》是周朝衰微时期的诗。《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国季札来聘问，请求观看周乐。乐工为他歌唱《小雅》，季札说：“美好啊！思念先王而没有二心，有怨恨而不直说，这大概是周德衰微了吧？仍然保留着先王遗留下来的民众。”杜预注说：“思念文王、武王的德行而没有二心叛乱，怨恨中有哀伤的声音。衰，是小的意思。”他的解释说不通。天下诸侯三分其二归附文王，哪里会有背叛文王的？诸侯不约而同会盟的有八百，哪里会有对武王怀有二心的？《小雅》开头的《鹿鸣》《南山》《蓼萧》《湛露》，君臣上下欢欣交往，哪里有哀伤的声音？文王凭大德接受天命，同于大舜，哪里有德衰微、服属弱小的说法？季札这话是说《小雅》发生了变化。他的意思是：思念上古的明君圣王，却不对当时的君王怀有二心；怨恨当时的政事，却没有背叛的志向。“周德之衰”指幽王、厉王的政治。他的见识很高。华阳范氏范处义说：“季札观看歌唱《大雅》时，就说‘文王的德行’；观看歌唱《小雅》时，就说‘周德衰微而仍有遗民’。想来他一次观看周乐，怎么可能听完全部诗篇？乐工只是从大雅、小雅中各唱一两章，以考察音调罢了。” “《大雅》所歌唱的必定是《生民》《皇矣》这类接受天命的篇章，所以说‘文王的德行’；《小雅》所歌唱的必定是思念古代的篇章，所以说‘周德衰微而仍有遗民’。”到了司马迁，又说《大雅》讲王公大人的事情而德行能够惠及百姓，《小雅》讥刺小人自身的得失，流弊却影响到上层。司马迁这话是针对司马相如而发的；他论说《大雅》固然已经接近实际，论说《小雅》却只取讽刺，像《宾之初筵》说天下人沉湎酒色以讽刺幽王荒淫，《白华》说下国任用孽妾以讽刺幽王废黜王后，这就是所谓讥刺小人得失而流及上层。用这些来验证，服虔、杜预两人的说法是非分明了。文中子说：“《小雅》是周朝盛世的正论。”但还没有探究透彻。左氏记载季札言论的本意，宋人却作《小雅》为周衰的论说，也跟从杜预的说法，是不恰当的。我特意举出服虔、范处义两种说法来订正它。常棣花开。

译《毛诗》说：“常棣花开，花萼光彩鲜明。”鄂，是花苞；今文字作“萼”。不，是花蒂；今文字作“跗”。《诗经疏》说：“花的下面有萼，萼的下面有花蒂。花和萼相互承接覆盖，所以能够光彩鲜明。”花覆盖着萼，萼承托着花，花和萼相互覆盖而光明，就像兄弟彼此顺从而荣耀显达。唐明皇宴请兄弟的楼，就取名为“花萼相辉”。唐诗中有“红萼青跗”的句子，都是采用这个意思。到了宋人解释它，却说：“花萼外露，难道不光彩鲜明吗？”这不仅是不懂《诗经》，也是不识字。汉代儒生如果地下有灵，难道不会失笑吗？你做公爵，你做侯爵。宋人的经义说：“如果把你任为公爵，那么早晚都要在公事上；如果把你任为侯爵，那么就要谨慎遵守诸侯的法度。为王事劳苦，安逸就没有期限了；想到自己的职责和忧患，享乐也没有期限了。你看，怎样才能安然处顺呢？谨慎啊，你的悠闲游乐确实不可持续；努力吧，你想要退隐的念头！”大概从国家利益考虑，就深深惋惜贤人的离去；从贤人的立场考虑，又深深体察他实在不能不离去的心情。这很能领会诗人的本意，可以补充《诗传》没有说全的地方，所以特意记录下来。原野上有豆子。田野间称它为中原菽，叶子称为藿。螟蛉，是桑虫；蜾蠃，是蒲芦蜂。原野上有豆子，平民尚且能够采来养育自己的孩子；桑林间有虫，蜾蠃也能够背来养育自己的孩子。养育孩子，大概是为了延续后代。那些小民和微小的虫类尚且如此，如今君王有了儿子，却不能教导他，使他行善来作为延续后代的办法，反而想任意相信谗言，把他抛弃驱逐，这是为什么呢？解释的人考察得不精细，竟说蜾蠃取桑虫背回来，七天后就变成自己的孩子。即使扬雄也有“像我，像我，时间久了就会像”的说法。近代诗人把蜾蠃的巢毁掉查看，才发现其中本来有细如粟米的卵，寄生在螟蛉身上来取得养分。螟蛉不死不活，呆呆地在洞中；时间久了，螟蛉完全枯干，蜂卵日渐长大，成为蜾蠃的形状，打穿巢穴出来。这种蜂不只是取螟蛉，也会取小蜘蛛放在穴中，把卵寄生在蜘蛛腹部和胁部之间。蜘蛛也不死不生，时间久了蜘蛛完全枯干，蜂子才成长。如今人们养晚蚕，苍蝇也会把卵寄生在蚕身上；时间久了，卵长成苍蝇，钻破蚕茧飞走。大概是同类中相似的事物如此；又有露蜂悬挂蜂巢，每个巢穴各系着一枚如粟米般的卵，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来滋养它，时间久了才逐渐长大成为蜂。这些都是同一种细腰的虫，所谓祝祷时说“像我，像我”，不过是听它的声音，猜想它大概如此。有人说细腰蜂有法术，能够禁制别的虫物；它祝祷时发出的声音可以听见，那就是它施行禁术的声音。《列子》说：“全是雄的，名称叫大腰；全是雌的，名称叫穉蜂。”《庄子》说：“细腰蜂会化生。”《说文》说：“天地间的生物，细腰蜂全是雄的，没有子。”这些说法，都是相信解说《诗经》者的话。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正是细腰蜂能够禁制螟蛉、蜘蛛，使它们不生不死，并把其他虫身中的脂膏滋润作为滋养自己虫卵的物质，使虫卵化成它们的形体。《庄子》所谓“化”，道理本来就接近这种情况。《列子》认为它全是雄的，《说文》认为它没有子，大概都不可信。何况诗人的本意本来不是这样，只是读诗的人没有仔细审察罢了。古人给事物命名，多取其形状、颜色相似之处。葫芦中腰细的叫作蒲芦，所以细腰蜂也叫蒲芦。正如绶草、绶鸟都以鹝为名，青黑色的菼和青黑色的鸠都以鵻为名一样。《中庸》说：“政，就像蒲芦。”蒲芦就是蜾蠃。意思是说，应当用善道培养它，使它成长，正如蒲芦一样，这才与《诗经》的意义相合。这是范处义的说法。花朵繁盛的花。花朵繁盛的花，叶子多么茂盛啊！这是说气息相互连接，水分相互滋润。常棣的花朵，花萼彼此相连，光彩鲜明！这是说形体相亲，情意相承。有一头猪，蹄子是白的。《韩诗》注说：狗喜欢雪，马喜欢风，猪喜欢雨。不要进入我的陈地。《诗经》说“不要进入我的陈地”。《尔雅》说，宗庙中的道路叫“唐”，堂下的道路叫“陈”。《战国策》说：“美女充满下陈。”下陈仍然就是下堂。启明星和长庚星。《诗缉》中李氏说：启明就是太白星，至于长庚，不知道是什么星。毛氏说是同一颗星，后世沿袭这种说法，于是把长庚当作太白星，所以李白的母亲梦见长庚，便给他取名“白”，字“太白”。郑樵说：启明是金星，长庚是水星。金星在太阳西边，所以太阳将要升起时，金星在东方出现；水星在太阳东边，所以太阳将要落下时，水星在西方出现。实际上是两颗星。如今的注文写“一星”，是“一”字与“二”字笔画多少之间发生了讹误。元注作“两星”。小东大东。周朝自平王遭逢父子之间的变乱，离开丰地迁都洛邑，周朝从此开始向东。所以说“大东”。后来敬王又遭逢兄弟之间的争斗，子朝居于王城，称为“西王”；敬王居于狄泉，称为“东王”，周朝又一次向东。所以说“小东”。周朝有两次向东迁移的变故，王者的踪迹消失，王室也混乱了。大国相互攻战，缔结盟约；小国则缴纳贡赋，奔走服役。因此百姓的织机空了，怨刺之诗便兴起。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诗句先说小东，后说大东？”回答说：“从今天追溯昨天，所以先说小东，后说大东。”又问：“诗篇为什么名为《大东》，而不是《小东》？”回答说：“这是记载祸乱的根源。”一般诗篇命名，多取篇章开头的两个字；这首诗却独独越过首章，取第二章的“大东”为名，不取“有饛”为名。我不知道这是作者如此命名，还是删定者如此命名，其中是否另有防范之意呢？《大雅》和《小雅》。《诗经·大序》说：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也有《大雅》。这种说法并不妥当。《大雅》所说的，都是受天命、配上天，以及继承先代、守成守业的事情，当然重大。《小雅》所说的，从《天保》以上是治理内政，从《采薇》以下是治理外事，难道也能说是小事吗？华谷严坦叔说：《雅》的大小，只是因为体制不同罢了。优柔委婉、曲折含蓄、意在言外，是《国风》的体制；明白正大、直陈其事，是《雅》的体制。纯粹采用《雅》的体制，便是《大雅》；夹杂《风》的体制，便是《小雅》。如今考察《小雅》正经十六篇，大多篇章寂寥简短，篇首多有寄托兴发之辞，大概兼有《风》的体制。《大雅》正经十八篇，全都是从容宏大的篇章，文辞严正宏大，气象开阔，与《国风》大不相同；和《小雅》相比，也显然不是同一层次。至于变《雅》，也是如此。变《小雅》中固然有采用《雅》体较多、采用《风》体较少的篇章，但终究不能称为《大雅》。《离骚》出于《国风》，多用比兴，意旨也微妙委婉，世人把《风》《骚》并称，正是说它们的体制相同。

译太史公评论《离骚》说：“《国风》好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分，《小雅》有怨愤讥刺却不使天下混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这两者。”这是说《离骚》兼有《国风》和《小雅》，却没有说它兼有《大雅》，可见《小雅》与《国风》《离骚》相似，而《大雅》不能与《国风》《离骚》并论。吟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便能体会《小雅》的兴趣；诵读“文王在上，于昭于天”，便能体会《大雅》的气象。《小雅》《大雅》的区别，清楚可见。华谷这种说法，深得二《雅》名称的意义，足以破除“政事有大小”的说法，所以特意把它表述出来。没有为子孙留下长远谋略。《通鉴》记载，韩建杀唐朝宗室通王李滋等十一人。胡致堂《管见》说：“唐王室到了这个地步，是祖宗留下的谋略没有及于子孙吗？《集览》说，这是把《诗经》‘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引申为没有长远谋略，不能谋及子孙。说‘未孙’，文法本来就是这样。《左传》引用诗句‘叶比其邻，昏姻孔云’，又申述说‘晋不邻矣，其谁云之’。这是正文作者引用经书的惯例。陈济《正误》不懂这个意思，竟说‘孙’读作‘逊’，真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不出一天就建成它。古注说：“不限定日期。”今注说：“不需要一天时间。”我认为：说不限定日期，既体现了文王的仁德，在事情的道理上也说得通。若说不需要一天，难道有一天就能建成一座台吗？这正是古注不可轻易废弃的原因。辟雍和泮宫。辟雍、泮宫并不是学校的名称。我在解释《鲁颂》时引用戴埴的说法并加以申述，已经很详细了。近来我又想到，《说文》把辟雍写作“廦廱”，解释说：“廦，是墙；廱，是天子宴享的廦廱。”《鲁诗》解释说：“驺虞，是文王的园囿名；辟雍，是太王的宫名。”从《说文》和《鲁诗》的解释来看，与《诗经》“镐京辟雍”“于乐辟雍”的意义都相合。辟雍是天子的学校，泮宫是诸侯的学校，这种说法始于《王制》。《王制》是汉文帝时迂腐儒生写的文字，难道就值得相信吗？孟子说：“夏代叫校，殷代叫序，周代叫庠，学校则是三代共同的制度。”假如天子的学校叫辟雍，是周代的制度，孟子本来就会说了。既然有辟雍，而《颂》又说“于彼西雍”，考古图中又有“胥雍”，那么辟雍、西雍、胥雍无疑都是宫名。《鲁颂》既说泮宫，又说泮水、泮林，可见泮宫就是泮水旁的宫，泮林就是泮水旁的林。鲁国有泮水，所以因水名而给宫命名。即使说鲁国的学校因为在水边而称为泮宫，那么按照《王制》的说法，当时天下一百二十国的学校，难道都在泮水旁吗？难道都叫作泮宫吗？我又看到宋代胡致堂说：“《灵台》诗所谓‘于乐辟雍’，说的是鸟兽昆虫各得其所，钟鼓悬架上的乐器在这里无不和谐调均。”他所论述的事情只有钟鼓，所说在这里可享受的快乐也只有辟雍。辟，是君主；雍，是和谐。“文王有声”所谓“镐京辟雍”，意义也不过如此。况且《灵台》诗叙述台、池、苑、囿与百姓同乐，所以结尾用盲人乐师演奏来收束。怎么能把学校的快乐和钟鼓的和声牵强地拼接进来，写成一篇文章呢？“文王有声”一篇止于继承武功、营建丰邑、修筑城池、建立屏障，以建成京师，也没有理由突然说到兴建学校。上一章说“皇王维辟”，下一章说“镐京辟雍”，由此可知“辟”是君主无疑。泮水诗说鲁侯到来，又说“于迈”，本来就令人怀疑不在国都之中；而且全篇大意专门在于征服淮夷，所以献俘献馘、出兵征伐都在泮宫举行。由此知道泮宫是学校，只是拿其中“匪怒伊教”一句作为全篇的证据，那就太牵强了。《王制》起于汉文帝时，它的错误已经流传很久。后世既设立太学，又修建辟雍，仿佛有两个太学，尤其可笑。考察胡致堂的话，与我的见解相合；这样一来，《说文》、鲁诗的解释以及戴埴的论说都可以迎刃而解。只是世俗的见解胶着拘泥已久，这些话只能同有见识的人说。上天生养众民。古注说：“物是形象，象就是法则。”人的本性有形象，情感有事物依据。五种本性根源于五行，所以仁、义、礼、智、信分别象征金、木、水、火、土。六种情感根源于六气，所以喜、怒、哀、乐、爱、恶取法于阴阳、风雨、晦明。《孝经援神契》说：“本性产生于阳，用来执守道理；情感产生于欲望，用来系恋心念。” 从前的富盛，不如如今。开头两个字是倒装句。“昔时之富”，说的是从前富盛，是善人当道的富盛；“今兹之疚”，说的是如今困苦，是君子处于困苦。“兹”指这一年，古人称“兹”为年，取草木繁茂的意义。《吕氏春秋》说：“今年有美禾，来年有美麦。”《文选》说：“行乐应当及时，谁能等到来年？”“昔时之富”，不如说是君子得志；“今兹之疚”，不如说是君子失志。君子困苦，小人就放纵。所以说：“那边稀疏，这边稗草。”一斗粟中有十成米叫疏，疏叫作粝；一斗粟中有九成米叫粺，粺叫作精。粝加在精之上，就是稀疏压在精米之上。这里说的是小人凌驾于君子之上，却不知道审察自己的身份。“替”是并列、站在一起的意思。那放纵行事的小人，为什么不自行退避，让君子居上，却使我的心专一地悲伤恍惚，忧思绵长，不能自已？《鲁颂·泮宫》。

译我考察《通典》说，鲁国有泗水县，泮水从那里流出，这才知道泮原来是鲁国的水名。僖公在水上建宫，于是因水命名为泮宫。如楚国的渚宫、晋国的虒祈一样，泮水、泮宫、泮林其实是一回事。把泮水解释成一半的水，难道泮林也要解释成一半的林吗？我又查考《庄子》，其中说历代乐名：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禹有夏，汤有濩，文王有辟雍。把辟雍解释为天子的学校，也不对。《诗经》说“于论鼓钟，于乐辟雍”，也没有培养人才的意思。《庄子》距离古代不远，应当得知真实情况。汉代儒生因为解释泮水，寻求它的意义却不得，于是把“辟”转写成“璧”，解释为环形的水。我认为戴氏的见解卓越，辨析也很广博。考察《左传》，晋侯从泮水渡过，泮果然是水名，这足以证明。近世有人牵强地说：“《春秋》是经，鲁颂也是经。鲁颂既然记载了此事，《春秋》难道可以略而不书吗？”这种说法又拘泥了。高克的事情，《诗经》歌咏了它；《春秋》记载清人，说郑国抛弃了自己的军队。其他如《庐》《漕城》《楚丘》《木瓜》《硕人》《无衣》，诗经与《春秋》互相记载，并不嫌重复，怎么会因为诗中记载了，《春秋》就可以省略呢？有人又说：“也有事情只在一处记载、经传中没有出现的，例如季氏讨伐颛臾一类。”我说：“颛臾之事只是将要发生而尚未举行，所以《论语》记载了它，而经传略而不书。”泮宫已经建成的事实，《春秋》怎么能不记载呢？我曾把《春秋》和《诗经》合起来讨论：如果相信《鲁颂》的文字，那么僖公就是鲁国最贤明的君主，伯禽以后没有人能与他匹敌。拿《春秋》所记载的事情来考察，僖公却同齐襄公、卫灵公一类人，怎么能称为贤君呢？大概《颂》是臣子颂扬祈祷的辞句，惯例多有过分赞美，就像今天亲友赠送的祝寿轴文。《春秋》所记载的则是实际行迹和平日操守，如同今天官府的考语。如今称赞一个人的贤德，难道可以相信祝寿轴文而忽略考语吗？看他灭项、伐邾、夺取须句、夺取訾娄、夺取济西田，以及借楚国之力伐齐，这些都是他最大的恶行。至于内闱不严肃，夫人姜氏在阳谷与齐侯相会，夫人在卞与齐侯相会；她的女儿季姬先在防地与鄫子私会，而鲁僖公不加制止；鄫子派使者来，而鲁僖公不以为耻，后来季姬终于归于鄫，鲁僖公也不阻止。淫乱风气流行到这种地步，《桑中》《大车》反而没有在鲁国出现，而《駉》和《有駜》仍然把他当作贤君来歌颂。我欺骗谁呢？难道欺骗上天吗！孔子保存《鲁颂》，是为了显示当时上下相互奉承、喜好谄媚，并不是把这种情况当作美德。你们吃我的桑葚，怀念我美好的声音。尹和靖说：“周原土地肥美，堇菜和苦菜也像饴糖一样甜。肥美的土地可以改变恶劣的味道；‘吃我的桑葚，怀念我美好的声音’，是说美好的味道可以改变难听的声音。” 太王开始使商朝受到削弱。胡庭芳说：“我读《诗经》读到‘大王实始翦商’，没有一次不感慨。后来的论者都不能不被字面牵累而伤害诗意。为什么这样说呢？太王大概处在祖甲时期，距离高宗、中宗还不远。又过了二百零六年，商朝才灭亡。而且武王十三年以前，周还奉事商朝为臣，所以所谓‘翦商’，太王不但不可能说出口，也绝不会在心中萌发这种念头。他只是因为有贤子圣孙，怀有传承建立的志向，借此希望本国国运绵长广大，哪里有一丝一毫的觊觎之心呢？议论者却说太王有这种心意，泰伯不肯顺从，于是逃到荆蛮之地；这等于说太王已经把这种心意说出来了。唐高祖尚且能够因太宗的话而惊惧，难道贤明的太王反而还不如他吗？我认为这番话是对的，只是不知道诗中文字有误。考察《说文》引用《诗经》作‘实始戬商’，解释说：‘戬，就是福。’大概是说太王开始从商朝那里得到福祐，使自己的国家强大。不知后世为什么把‘戬’改成‘翦’？况且《说文》另有‘翦’字，解释说：‘翦，就是灭。’从事实来说，太王什么时候灭过商朝？改字的人，一定是汉代儒生口耳相传，因为读音相同而讹误了。” 许慎曾见过古代篆文，应当得到了真实的字形。只要知道“翦”其实是“戬”，各种纷乱的说法自然可以停止。若作“翦”，即使有沧海般广博的辨析，也无法洗清千古的疑惑。难道能说古公亶父这样的贤君，竟怀有后羿、寒浞那样的祸心吗？玄鸟生下商族。《诗纬·含神雾》说：契的母亲有娀氏在玄丘的水中沐浴，看见玄鸟衔着鸟卵飞过并坠落下来，有娀氏得到鸟卵吞下，于是生了契。这件事很可疑。鸟卵不会从巢中自行出来，燕子也不会迁移巢穴，怎么能说玄鸟衔来呢？即使是衔着鸟卵而不慎坠落，也未必不会摔碎；即使没有摔碎，又怎么会拿来吞下呢？这大概是因为诗中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句子，无法寻得它的解释，于是顺着字面编造出来的。《史记》说：“玄鸟飞过水面，遗下鸟卵，简狄拾取吞下。”大概是司马迁喜好奇异故事的过失，而朱子的《诗传》也沿袭了这种说法，为什么呢？有人说：“那么‘玄鸟’这句诗该怎样解释？”我说：“玄鸟，是求子的候鸟。《月令》说：‘玄鸟到来，这个月祭祀高禖以祈求子嗣。’大概简狄在玄鸟到来的月份祈求子嗣而得到感应，诗人因此歌颂这件事说：‘上天命令它降临’，是尊崇它、贵重它、把它神化。诗人的言辞兴味深长，意旨深远。若说成‘仲春之月祈祷而生商’，那就说得不文雅了。正如黄帝出生时有电光彩虹环绕北斗枢星，大概只是说他出生时正值初次打雷或彩虹出现的时节。帝俊生十日，是说他有十个儿子，用甲乙丙丁等名称给他们命名。” 如果这些都可以这样编造，那么是否也可以说“黄帝生于彩虹，帝俊的儿子生于十个太阳”呢？《诗经》又说：“惟有山岳降下神灵，生了甫侯和申侯。”这也是追溯他们出生的地方，并加以尊崇、神化，难道就能说甫侯、申侯是山神所生吗？傅说是箕星生的，是说他出生时正值箕星当值；萧何是昴星生的，是说他出生时正值昴星当值。《楚辞》说：“摄提在孟春正位啊，正当庚寅日我降生。”难道屈原是摄提星的后裔吗？汉代《柳敏碑》说：“柳敏本是柳星的后代。”梁代江总谄媚张丽华，说她是“张星的精气”。这些说法没有根据，直到今天人人都知道可笑，却不怀疑玄鸟的故事，大概是因为它出自经书。哪里知道经书本来并不是这个意思呢？考察古《毛诗》注说：“玄鸟到来的那一天，用太牢祭祀高禖，记载求福的时节，所以说上天命令玄鸟降临，把它说成降下，是尊重它，仿佛它从天而来。”古说还没有错误，只是如今的《诗传》相信了《史记》的讹误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升庵集》第四十二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第四十三卷，明代杨慎撰，隐公元年。元年，就是鲁隐公元年。《春秋》尊重大一统，所谓一统天下，就是都奉行天子的元朔。天子建立年号，诸侯遵行；天子颁布历书，诸侯实行。自共和以来，诸侯国如蜂房蚁穴，各自不用天子的元年。晋国曲沃庄伯改用夏历正月，于是便有不奉行天子历法的情况。《春秋》为什么从隐公开始呢？隐公没有记载即位，左氏说他是代理国政。刘道原说：惠公疼爱小儿子，立他为太子，但国人不拥护，于是拥立隐公。隐公说“我将来会让位”。太子桓公等待了十年也没有得到君位，羽父便杀死隐公而拥立桓公。桓公说“隐公只是代理，我来取回君位”。左氏相信桓公的欺骗，所以说隐公是摄政；《公羊传》《谷梁传》相信隐公的假话，所以说他是让位。其实都错了。” 夏历四月辛卯日夜里，恒星看不见了。半夜时，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庄公七年】杨慎说：这记载的是太阳光没有隐藏、众星反而看不见的祥异。《左传》认为这是夜间明亮，是对的。《汲冢纪年》记作“天再旦”，也是这个意思。写“夜明”，是直说而不隐讳；写“再旦”，则曲折而没有说中。《春秋》写“夜恒星不见”，既直陈而有所隐讳，又曲折而合乎事实，因此达到了不可企及的境界。“夜明”，就是《五行志》所说的“白天昏暗、夜间有光”。《汉书·武纪》记载“有如日夜出”，大概也是这一类现象。《通鉴纲目》没有理解班固的意思，增加一字写成“有月如日夜出”，这就错了。秋季，发生大水。在社坛和宫门举行击鼓、宰牲祭祀。【庄公二十五年】杨慎说：“救日，是古代礼制；救水，却不是古代礼制。为什么救日是古礼？日食不是人力能够挽救的，所以击鼓来充实阳气。水灾是人力能够救治的，击鼓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的水灾，没有比尧时连续九年的洪水更大，难道要击什么鼓、宰什么牲口吗？” 己卯日月底，震雷击毁了夷伯的宗庙。【僖公十六年】《公羊传》说：“晦是什么意思？是昏暗。”《谷梁传》说：“晦就是昏暗。”杨慎按说：“晦不是昏暗，而是农历每月三十日。”《春秋》记载“晦”有两处：一处是这里，另一处是成公十六年甲午日月底，晋侯与楚子、郑伯在鄢陵交战，楚军和郑军大败。公羊氏竟然牵强地解释，于是解释“六月，六鹢退飞过宋都”时说：“所谓这个月是什么意思？只是赶上这个月。为什么不写日期？因为是月底。既然是月底，为什么不说晦？因为《春秋》不记晦。初一有事就记月底，即使有事也不记。”公羊的话多么粗野啊！刘歆说得好：“遇到初一就记初一，遇到月底就记月底。”刘原父说：“晦和朔，都是上天所规定的。只取朔而舍弃晦，是最严重的乖谬虚妄。”甲午日记载晦，就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了。左氏又牵强地说，因为交战不避开月底，所以楚军失败。唉！难道楚国因为在月底交战而败，晋国不在月底交战就胜吗？这些都是剽窃臆说、毫无道理的解释。” 八年，盗窃了宝玉和大弓；九年，追回了宝玉和大弓。杨慎说：阳虎将要杀季孙，事情没有成功，便脱下铠甲，像从鲁公宫中取走宝玉和大弓一样，进入讙地、阳关反叛。第二年才在堤下追回。谷梁说：阳虎这样做是为了解散众人，这就了解了他的真实意图。黄东发说：阳虎偷走它们没有用，所以又归还了。这哪里知道大奸猾者的深谋呢？阳虎当初偷走时就已经知道它们没有用；凭鲁国重视宝物的情况，必然会追赶他；把宝物交给鲁国，鲁国必定会放过他。西方有个狗国，中原人进入那里，偷了狗国的筷子逃跑。狗追上来撕咬，他把筷子扔给狗，狗必然叼着筷子返回。这样往返几次，追兵就赶不上了。阳虎大概是想把鲁国变成狗国吧？晋明帝窥伺王敦逃往湖阴，靠一条七宝鞭得以脱身，大概就是仿效阳虎的故智。” 您如果每天不悔改，就会用享乐来消解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用快乐来忘却忧愁，是可以享乐的；用快乐来消磨忧患，却不可以。陆贾《燕喜》中平勃交相欢悦，是忘忧。太康沉溺安逸，汉惠帝沉湎淫乐，是消磨忧患。忘忧是等待时机，消忧是玩弄时光；“忘”是对居下位者说的，“慆”是对居上位者的警戒。两翼。《左传》说，将要打猎时布置两甄，设置左右司马。注说：两甄，就像两翼。《世说》说，桓玄喜欢打猎，双甄所指向的地方，即使树林山谷也不避开。《晋书·周访传》说：杜曾攻陷沔口，元帝派周访攻打他。周访命李恒统率左甄，许朝统率右甄，自己统率中军，并对部众下令：“一甄失败，击鼓三通；两甄失败，击鼓六通。”后来两甄都失败，周访选精锐士卒八百人，夜里追击并击败杜曾。梁代裴邃在寿阳作战，布置四甄等待敌军，先出战假装退却，四甄一齐出动，魏军大败。书传中把军队的两翼称为“甄”，只有这四处。然而“甄”这个字对于军队究竟有什么意义，却不知道。九国。《公羊传》说：“葵丘之盟，齐桓公震慑并夸耀自己，叛乱的有九国。”九国，是说叛乱者很多，并不是确实有九个国家。宋儒赵鹏飞说：“葵丘之盟只有六国参加，牡丘之盟是七国，淮上之盟是八国，怎么会有九国呢？”《公羊传》的本意，是说齐桓公一震慑夸耀，便有九国叛乱，就像《汉纪》说“叛乱者九起”一样。赵氏这样逐一查数，真是痴人说梦。古人表示数目很多，通常止于“九”。《逸周书》说：“左儒向王九次进谏。”《孙武子》说：“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在九天之上；善于防守的人，潜伏在九地之下。”难道这些都是确数吗？《楚辞·九歌》其实有十一篇，《九辩》也有十篇。宋人不懂古人虚用“九”字的意义，强行把《九辩》的两章合成一章，以符合九这个数，这也很可笑。程郑。《左传》说，晋侯宠爱程郑，让他辅佐下军。郑国行人公孙挥到晋国聘问，程郑问他说：“请问降下台阶的缘由是什么？”子羽没有回答。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然明。然明说：“这个人将要死了；不然，就是国家将要灭亡。”孔颖达说：“赵文子是贤人，将死时说话苟且；程郑是小人，将死时说话反而善美，都是失常。” 不能按照言辞去做。定公六年，子西说：“不能按照言辞去做。”昭公十三年，朝吴说：“你们如果能够不顾生死，就应当按照违背它的办法去等待成功；如果寻求安定，就应当按照顺从它的办法来实现所希望的事情。”僖公二十一年说：“如果爱惜重伤，就应当当作没有受伤；如果爱惜头发斑白，就应当服从。”正义说：“敢于做某事，不敢按照某种方式去做，就是不如。经传中的文字，这一类很多。” 绕朝赠送书策。

译《左传》说，士会从秦国回晋国，绕朝赠给他一篇策书，说：“您不要以为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谋略恰好没有被采用罢了。”这里的“策”如同“方策”的“策”，大概是书册。下文所说的话，就是策书的内容。大概士会将要回国时，绕朝曾劝秦君挽留他，但秦君没有听从。到他出发时，又不便明说，所以赠给他策书，说秦国有人才，使他回到晋国后不敢图谋秦国。如今把它解释成马鞭，是不对的。刘勰《文心雕龙》说：“绕朝赠士会以策，子家赠赵宣以书，巫臣遗给子反，子产劝谏范宣。”详细观察这四封书信的文辞，都像当面交谈，由此看来，怎么会是马鞭呢？李白诗说“临行将赠绕朝鞭”，是诗人为了押韵而造成的错误。陨石。《谷梁传·春秋》说：“戊申日，五块陨石落在宋国。这个月，六只鹢鸟倒退着飞过宋国都城。”又说：“石头是没有知觉的东西，所以记日期；鹢鸟略微有知觉，所以记月份。”这种说法本来不值得辩论。宋万孝恭为它辩解说：“梁山、沙麓也是没有知觉的东西，为什么不记日期？麋和蜮也是略有知觉的东西，为什么不记月份？”这大概只能当作笑话。《谷梁传》是痴人做梦，孝恭又是痴人为梦解梦。“户”字的意义。《左传》说“屈荡户之”，《汉书》说王嘉因为坐在殿门前阻止人进入而获罪免官，颜师古注说：“户，就是阻止。”又如《左传》说“门于阳州”，《公羊传》说“无人门”，意义相同：阻止别人进入叫“户”，抵御门口叫“门”。九丘和八索。《左传》说九丘、八索。九丘就是九州，八索就是八泽。见于《淮南子》；有人把八索解释为八卦，这是错误的。《通鉴外纪》说：人皇氏依照山川土地的形势，筹划设置九州，称为九囿，各自居住其中并担任首领。人皇居于中州，以统制八个辅州。这段话引用的是《春秋命历叙》的文字。九囿取养育草木之意，就是后世所谓九州。中州是人皇的都城，石鼓文所谓“寓逢中囿”就是它。八辅就是其余八囿。“囿”也写作“有”，是古字省略的写法。把“有”解释为九个“有”，《诗经》说“九有有截”，又说“奄有九有”，作九囿解释，意义尤其明白。《左传》称之为九薮，阳纡、云梦之类，总而言之就是九有、九囿、九州、九薮，都是一回事。“有”和“囿”字形相近，“薮”和“州”读音相近，实际意义也是相同的。明月。《左传》记载，在齐国与燕国讲和的那个月【注：这一年的正月】，公孙段去世，国人更加恐惧。到了“明月”【注：这一年的二月】，子产拥立公孙泄。古书传记和俗语中说：“明年、明日这样的说法是有的，‘明月’只见于这一处。” 干侯。胡一桂说：昭公在干侯的事情，与夏王被人杀害、商王死于商丘、周厉王死于彘一样，都是天地之间人道所发生的极大反常变故。史墨却妄自引用陪贰的说法，说上天生出季氏来辅佐鲁侯，又明白说社稷、君臣没有固定的奉主，也没有固定的位置，还妄引《诗经》《易经》来回答左氏，左氏竟把这些话记载下来。这与《春秋》记载鲁昭公死于干侯，像青天白日一样无法掩盖，以此诛责季氏不守臣节的罪行，完全不同。唉！《春秋》所处的是什么时代啊？功利习气腐坏人心，君臣大义几乎完全消灭。不仅三家这样的乱臣贼子放逐国君，不知道有君主，只知道有季氏；诸侯也服从季氏，不知道有君主，只知道与季氏交往。史墨不知道有君主，放肆发言而毫无顾忌；赵简子不知道有君主，听到这种话也不加辨正；左氏也不知道有君主，记载言论而不加选择。他们哪里知道山陵变为深谷，是地道的变化；非常的雷声、天上的大壮，却是天道的常态，起初并不是记载变乱。何况《易》是崇尚阳气、抑制阴气的书，雷在天上，孔子解释《大象》只取四阳盛壮增长这一卦，说君子应当不合礼法的事不去做，未必像杜预注说的那样是君臣易位。史墨不探求其中意义，妄自引用来回答，真可以说是欺骗上天了。上天只是让季氏辅佐国君，难道会让季氏驱逐国君吗？如果按照史墨的话把一切归于天道，那么国君可以僭越天子的名分，卿可以僭越诸侯的名分，乱臣贼子接连出现在世上，纲常又在哪里呢？既然如此，《春秋》是孔子所作，《易》的卦象也是孔子作《十翼》解释的，道理本来就是一致的。请允许我为《易经》的大壮卦彻底洗清史墨的错误论说。荀息。涑水说：“左氏记载荀息之死，引用诗句‘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认为荀息有这种过失。杜元凯认为荀息有这种情况，是诗人反复强调的意义，不对。元凯误解左氏的本意很多。他生前说过的话，死后又背弃，这是小人的钻营行为，君子不会责怪他。晋公沉溺于宠妾，废长子而立少子，荀息不能劝谏匡正，却立即答应以死相随。这是他在献公还没有去世之前所说的话已有瑕疵，到了献公去世以后便无法挽救。左氏的话是贬斥，不是褒扬。” 皋陶有后代。《左传》说“皋陶庭坚不祀忽诸”，大概是设立鉴戒的说法，就像“若敖氏的鬼难道不挨饿吗”一类话。后人于是认为皋陶真的没有后代可以祭祀，牵强附会的人又说掌管刑法的人没有后代，难道不是荒谬吗？考察张平子《思玄赋》说：“咎繇远行而培植德行啊，德业树立在英六而盛大。”注说：“英六，是国名，到楚国末年才灭亡。”《抱朴子》说：“秦国是伯益的后代，伯益就是皋陶的儿子。”拿这些相互参照，皋陶什么时候没有后代呢？董仲舒解释《春秋》。

译《谷梁传》说：“亲眼见到的，措辞不同；亲耳听到的，措辞不同；传闻的，措辞不同。”董仲舒说：“《春秋》分为十二世，有亲见、有亲闻、有传闻。亲见的是三世，亲闻的是四世，传闻的是五世。所以定公、哀公、昭公时期，是君子亲眼见到的；襄公、成公、文公、宣公时期，是君子亲耳听到的；僖公、闵公、庄公、桓公、隐公时期，是君子传闻的。亲见的共六十一年，亲闻的共八十五年，传闻的共九十六年。对于亲见之事，措辞隐微；对于亲闻之事，深切哀痛其祸患；对于传闻之事，减轻其中的恩情。驱逐季氏而有所隐讳，以及记载雩祭，都是措辞隐微；子赤被杀却不忍明言、只记日期，是深切哀痛其祸患；子般被杀而记作乙未日，是减轻其中的恩情。屈伸的用意、详略的文字，都与此相应。我认为这是亲近的亲近它，疏远的疏远它；亲近的亲近它，也知道尊贵的尊贵它、卑贱的卑贱它，重要的重视它、轻微的轻视它。又知道厚重的厚重它、浅薄的浅薄它，善的称善、恶的称恶；阳的说成阳，阴的说成阴，白的说成白，黑的说成黑。万物都有相配偶的关系，使相配的相合，使相匹的相配，使相仇的相敌，这才是正确的。《诗经》说：‘没有怨恨，没有厌恶，一概依循众人的匹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班彪谈论《春秋》。班彪说：“删削史书，使它极其平易正直，这就是《春秋》的义理。所谓删削史书，就是删去繁复的辞句，形成简约严肃的文体；所谓平易正直，就是直书其事，而褒贬自然显现。班彪谈论《春秋》，可以说得到了它的精髓。由此说来，许世子止杀害他的国君、赵盾杀害他的国君、莒人灭亡鄫国这一类事情，三传的解释都不值得相信。” 有能力的人培养自己，以趋向福祉。《汉书·律历志》记载刘歆作《三统历》及谱，以解释《春秋》。其中引用传文说：“人民接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出生，这就是所谓天命。因此有礼义、行动、威仪的准则，用来安定天命。有能力的人修养自身，以趋向福祉。”颜师古说：“之，是往的意思，前往以趋就福祉。”唉！《左传》从刘歆开始受到表彰推重，这里所引用的文字确实无疑。又《汉酸枣令刘熙碑》说：“啊，多么明智啊，掌握大道的枢要。修养自身以趋向福祉，只有德行才是它的边际。” 疆界。《左传》说“疆埸之地，一彼一此”，注音读“易”，意思是疆土到这里便发生转移。唐代高适诗说“许国从来彻庙堂，连年不得在疆场”，竟读作平声，可以说是不识字。骆宾王的诗也写作“场”，都错得很厉害，难道因为是唐代诗人，就不可以批评吗？鹬鸟和蚌相持。《春秋后语》说：齐国和赵国将要攻打燕国，苏代替燕国游说赵王说：“今天我经过一条小水，看见一只小蚌正张开壳晒太阳，一只鹬鸟啄食它的肉；蚌合上壳夹住鹬鸟的嘴，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你就会变成蚌肉干。’蚌也对鹬鸟说：‘今天拔不出来，明天拔不出来，你就会死掉。’双方都不肯放开，渔夫便把它们一起捉住了。如今赵国将要攻打燕国，燕、赵相互牵制，使双方民众都陷于死亡，我担心秦国会成为那个渔夫。”这件事《战国策》也有记载，用“雨”押“脯”韵，自然而巧妙，古人的文章奇异俊逸到这种程度。考察《春秋后语》，是陆贾所著。陆贾在汉初，很有文采；除《新语》外，还有《春秋后语》《南中行纪》，又作《感春赋》，大量引用典诰。如今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但《文心雕龙》记载了它的篇目，实际上是《上林赋》《子虚赋》的先声。他又能与平勃交好，成就复兴汉室的事业，可以说是博通经学的儒者。与叔孙通相比，岂不是天地之别吗？我认为叔孙通原是秦朝博士，对秦始皇说谄媚的话求得不死，后来又侍奉汉朝，制定礼制却沿袭秦制，使三代的法度在汉代中断，他的罪过很大。苏轼把他看作枉死之人，确实合宜。” 延笃《答高义方书》说：“如今把五经当作鼎簠，把书传当作笾俎，追述尧舜，取法文王、武王，没有闲暇去顾及蚌肉。” 在鄢地战胜段。石经《春秋》作“郑伯克段于鄢”。鄢是郑国的地名，在缑氏县西南。《左传》说：“周王把鄢地赐给刘氏，刘氏又把鄢地的田地分给郑国。”说的就是这里。杜预把它误认为颍川的鄢陵。鄢陵不是郑国的地方，段怎么会在那里拥有军队呢？郭知玄《切韵》说：“帝、虎二字都讹作乌，焉、言二字互相错乱。”正是指这一条。唇齿。《左传》所说的“唇亡齿寒”，大概是古代的谚语。《战国策》作“唇揭齿寒”。“揭”和“寒”押韵；“揭”叶韵，读音为“掀”。公子赋《河水》。《左传》记载，秦伯将要接纳公子重耳，公子于是赋《河水》。《左传》没有注释。《国语》韦昭说：“《河水》应当是《沔水》，这是文字上的错误。《沔水》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意思是说自己回到国家以后，应当朝见并事奉秦国。”这个解释最有道理。袒衣、衵服。“裼”是袒露的衣服，大概就是贴身穿的衣服。《孟子》所说的“袒裼裸裎”就是这个意思。《左传》说：陈灵公和孔宁、仪行父与夏姬私通，穿着她的贴身衣服在朝廷上嬉戏。注释说：“衵服，是每天贴身穿的衣服。”不过，说成“袒服”更为顺当。“衵”和“袒”的字形相似，只是差了极细微的一点。天王住在狄泉。《春秋》记载周襄王出奔，说“天王居于狄泉”。注释说：“天子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家，所以他所在的地方称为居宅；凡是拥有它，就称为居。”鲁昭公出奔时，记载说“公居于郓”；郓是鲁国的城邑。后来又记载“公在干侯”；干侯是晋国的地方，所以不能写‘居’。《资治通鉴纲目》写“帝在房州”。房州是唐朝统一版图内的地方，怎么能拿它和干侯相比？应当写作“帝居房州”，才符合《春秋》的书法。禺中。现在民间说：“半夜是子时，鸡鸣是丑时，天刚亮是寅时，日出是卯时，吃早饭的时候是辰时，日已过东南角是巳时，正午是午时，太阳西斜是未时，晡时是申时，日落是酉时，黄昏是戌时，人已安睡是亥时。”这种说法开始于《淮南子》，杜预《春秋》注中也有记载，大概同样很古老。孔颖达说：“禺，是东南角。太阳越过东南角还没有到正中，所以叫禺中。晡时，是太阳偏西的时候。食时，是吃饭的时候；日昳，是说太阳像失足一样向下移动。” 《春秋》的凡例。杜预作《春秋释例》，赵匡作《春秋纂例》，大概是因为《春秋》难以理解，所以用凡例来推求它的意义。遇到解释不通的地方，便又说这是“变例”。遇到“变例”也解释不通，就怀疑经文有脱漏或错字。唉！圣人著作，难道是先制定了这些凡例，然后才写作《春秋》的吗？这就好比术士推算星命，设立印绶格、财官格、杂气格；有些命局不能归入这些格局，便说是不合格。难道天地造化是先制定这些格局，然后才生人的吗？《春秋》所谓的凡例，和这有什么不同！《升庵集》卷四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四，明代杨慎撰，《周礼注》。干宝《周礼注》说：“称‘司’的，是总领其所属事务【如司市等官的属官】；称‘师’的，是教导其徒众【如甸师等官的属官】；称‘职’的，是主管其职务【如职内等官的属官】；称‘衡’的，是平定其政事【如虞衡等官的属官】；称‘掌’的，是主持其事务【如掌合等官的属官】；称‘氏’的，是世代担任其官职【如师氏等官的属官】；称‘人’的，是终身从事其职务【如庖人等官的属官】。不称‘氏’、不称‘人’，是根据其才干而权宜设置【如宫正、膳夫、内饔、外饔、飧等官的属官】。” 《仪礼》散佚的经文。《一统志》记载，刘有年是沅州人。洪武年间，任监察御史。永乐年间，他进献《仪礼逸经》十八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仪礼》散佚的部分就全找到了。不知道刘有年是从哪里得到的？或许圣人的经典流传于世，就像日月一样，终究不能被遮蔽吧？然而当时朝廷中的诸公，却没有听说有人请求上表奏请刊行传播。如今到内阁中寻找，也没有见到这部书流传出来。生不逢时，也是这部书的不幸。如今人们动辄讥笑汉、唐；汉、唐寻找散佚的书籍，还用官职奖赏，用金钱收购。哪里有见到这样奇异的书，却漠然置之的道理呢？唉！《曲礼》。“曲”，是偏向一边、局部一面的意思。《中庸》说“致曲”，《易大传》说“曲成”，老子说“曲则全”，庄子说“曲士不可以语于道”，《易》又说“其言曲而中”。用来指人，有“心曲”“衷曲”；用作地名，有韦曲、杜曲，都含有相同的意思。《曲礼》说的是礼仪中的小节和杂事，并不是礼的大体和全部内容。《周礼》和《素问》。程子说：“一定要有《关雎》《麟趾》所体现的意义，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朱子顺着这个意思发挥说：“必须从闺门、衽席这些细微之处积累起来，达到熏陶浸润、充满流溢的程度，使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种事物不受到教化，然后《周官》的法度才可以实行。”丘文庄说：“这样看来，我私下恐怕天地终始混沌，永远没有可以实行的日子了。”我又看到程子说：“《素问》所讲的五运六气，必须等到尧舜时代风雨调和、阴阳得到调理，才可以使用。”唉！《素问》也被说得像《周礼》一样，非要等到上有尧舜的教化，下至人的身体确实气血平和得像孩子一样，才可以施用药剂，那么直到人入棺材，也不会有使用《素问》的日子了。这种说法多么迂阔啊！圜丘与方泽。宋代陈襄《郊仪》说：“祭祀一定在冬至这天举行，是因为阳气开始复苏。所以乐官在震宫使用夹钟，表示天帝从震方出行；称为圜钟，是取其形状来象征天。祭祀一定在夏至这天举行，是因为阴气开始萌生。所以宫官在坤宫使用林钟，表示万物在坤地得到充分养育；称为函钟，是取其含容的形态来象征地。”

译丹书。《大戴礼记·武王践阼》说，武王即位三天后，召见师尚父，问道：“黄帝、颛顼的治道还存在吗？还是已经不能再见到了呢？”师尚父说：“在《丹书》中。书上说：‘敬慎胜过怠惰，就会吉祥；怠惰胜过敬慎，就会灭亡；合乎义胜过私欲，就会顺利；私欲胜过义，就会凶险。’”注释说：“不知道《丹书》究竟是什么书。”考察《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说：“斐豹是奴隶，名字写在丹书上。”注释说：“犯罪后没入官府成为奴隶，用丹书记录他的罪行。”近世魏国的法律，因连坐而没入官府、配为工、乐、杂户的人，都用赤纸登记，卷轴用铅作轴，这也是古人丹书制度遗留下来的做法。由此看来，《丹书》是古代法律书的名称，大概是告诫人不要怠惰和纵欲，勉励人遵守敬与义；失去敬义，就会陷入怠惰和私欲，成为刑法所管辖的罪犯。然而，一部法律书却陈述敬义的训诫，先王用道治理天下，而不依赖刑法，这难道不与郑国所谓“晋鼎”之书不同吗？” 《月令》。吕不韦《月令》所载，从“东风解冻”到“水泽腹坚”，后魏才收入历法，成为七十二候。它所记载的内容，与《夏小正》《淮南时则训》《管子》和《汲冡书》彼此有些不同。朱文公撰《仪礼经传解》，完整地引用了这些材料。我又见王冰注《素问》时，也引用吕氏《月令》的七十二候，但与今天流行的《吕氏春秋》和历书中所载不同，例如把“桃始华”作“小桃华”，把“雷乃发声”作“下有芍药荣”，把“田鼠化为鴽”作“下有牡丹华”，把“王瓜生”作“赤箭生”，把“苦菜秀”作“吴葵华”，把“麦秋至”作“小暑至”，把“半夏生”作“下有木槿荣”，把“蛰虫坏户”作“下有景天华”。只有《易通卦验》也记载节气物候，但这部书现在已经亡佚。类书所引用的内容，例如“条风至而杨柳津”“景风至而搏劳鸣”“虾蟆无声”“凉风至而鹤鸣”“阊阖风至而蜻蛚吟”“日至而泉跃”；“泉跃”就是水泉涌动的意思。古今节气物候有所不同，可以考察；因此把它们详细记录在这里。《司马法》。《周礼》注引《司马法》说：“黄昏击鼓四通，叫作大鼜；半夜击鼓三通，叫作晨戒；天明击鼓三通，叫作发昫。”又引《司马法》说：“鼓声不能超过阊声，镗声不能超过阆声，镯声不能超过闟声。”《汉书·李广传》引用说：“登车不扶轼，遇到丧事不穿丧服，整顿军旅、抚慰将士，以征讨不服从者；统率三军之心，聚合同战士卒的力量。因此愤怒显露，千里之外的人也会惊惧；威势振动，万物都会屈服。所以声名显赫于夷貉，威势震慑邻国。”《文选》注引用说：“圣人不以咫尺之玉为贵，却看重一寸光阴。”《史记》注引用说：“血于鼙鼓，是神妙的兵器。”《说文》引用说：“抬一次脚叫跬，跬是三尺；抬两次脚叫步，步是六尺。”又说：“晨夜纳钯车。今文都无法解释，这不是一部完整的书。” 三农。《周礼·天官》说，按照九种职业来安排百姓，其中第一种是三农，生产九谷。郑司农郑众说：“三农，是平地之农、山地之农、水泽之农。”郑玄说：“三农，是原地之农、低湿地之农、平地之农。”郑司农的说法不能说不恰当，可郑玄偏偏要改换它。孔颖达竟附会他的说法说：“堆积石头的地方叫山，汇聚水流的地方叫泽，都不能生长九谷，所以郑玄不采用这些解释。”这可以说是郑康成的阿谀之臣了。我考察《周礼·地官·司徒》中的掌葛，记载按时向山农征收絺、绤的原料，向泽农征收草贡的原料；可见山农、泽农本来就见于《周礼》，不是郑司农凭空杜撰的。那么郑玄所说的“原农、隰农”又有什么根据呢？大体说来，宋代以前解释经书的人，各守一门，固守浅陋；撰写《左传正义》时，极力附会杜预，却巧妙排斥服虔、杜预。刘歆作《周礼》疏时，专门取用郑玄的说法，攻击杜子春、郑兴、郑众。宋代以后，学者只知道朱子，汉、唐诸儒全被废弃；即使是朱子所尊崇的周敦颐、二程、张载，也不知道再去追随了。这实在令人叹息。五祀。《礼记·月令》说，冬季祭祀行神。《淮南时则训》说，冬季祭祀井神。《太玄》说：“冬季对应井。”《白虎通》说：“春季祭祀户神，夏季祭祀灶神，秋季祭祀门神，冬季祭祀井神。”六月祭祀中霤，户神用羊，灶神用雉，中霤用猪，门神用狗，井神用猪。唐代《月令》只说冬季祭祀井神，不说祭祀行神。我认为：井就是行，所谓行就是井间的道路。古代八家共用一口井，从各家到井边有八条道路，是八家所行走的路。所以“井”字有八个口，方形井壁的砖砌也有八个角。祭井就是祭行。《月令》和《时训》只是互相说到，并没有不同。质剂。《周礼·司市》说：“用质剂来建立信用，制止争讼。”郑康成说：“长的叫质，短的叫剂。”就像今天的手书契约。贾公彦说：“汉代的手书契约，就像今天按手指画押的契券。”黄山谷说：“难道就是今天平民弃妻时用手摹写的契约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今天不能写字的婢女订立卖身契时画指节，今天江南的田宅契约也用手摹押。”

译月表。《礼记》说：“确定早晚时刻，必须以日月为依据。”所谓确定早晚，大概是立圭来测量日影，立表来测量月影。测日圭的方法，详见《周礼》；至于月表，世人很少知道。《汉书·李寻传》说：“月亮是众阴的表征，阴气消长、显现隐伏都由它体现；百里之地设一等级，千里之地立一表。”王僧孺诗中所说“月表望青丘”，就是这个意思。吴地田家在正月初八夜里立一根竹竿在平地上，月亮刚出来时有影子，便量出影子的长度；根据长短，把它移到水面上，在桥柱上画下标记，记住它的位置。梅雨季节水涨，水一定会涨到所记的地方，这大概是古代方法的遗留。《管子》说：“不了解准则，却想发布号令，就像把测定日影的表立在旋转的陶轮上一样。”运钧，是陶工用来旋转泥坯的器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夜觉。《周礼》中的司寤氏主管夜觉，疏说：“人睡卧通常都在寝室中。有的人夜里睡觉时忽然醒来，迷迷糊糊地走出门，所以称为夜觉。”正德庚辰年间，宁王宸濠将要作乱，南昌城中的军民夜里纷纷从梦中发狂，有的人甚至走到江边，划船行驶几十里，知道是在梦中以后才返回。宸濠起兵的那天晚上，整支军队也都这样。宸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祥的征兆。南昌人称这种现象为“阵亡发”。事情已经奇异，名称也很奇异，是史传中从未有过的。只有《周官》中记载了它，这才知道圣人预先防备并加以禁止，是担心行军出师时惊扰众人、败坏事情；这种考虑难道不是很深远吗？” 旦明。古文字“晨”写作“旦”，由“日”出现在“地上”组成，其中的一横表示地面。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叫“旦”；太阳落下地平线，叫“百”，“百”是古代的“昏”字。所以“旦明”就是“辰明”；“辰”又借作“神”。现在陇、蜀一带把“辰”和“神”读成同音，大概保留了古音。量人。《周礼》说，量人把天下道路的里程数记录下来并收藏。注释说：“指各条道路分支、会合的远近；支，是分支；凑，是像车辐一样会聚，也就是道路的分开和汇合。”记录并收藏这些资料，就像唐人的《国照图》《皇华四达图》，以及本朝的《寰宇通衢》。昏礼中的回头顾视。《仪礼》记载亲迎礼：新郎驾车绕车轮三周，下车后回头顾视，这就是《诗经》所说的“韩侯顾之”。大概，婚礼开始时整肃端正，男方在女方之前，体现的是礼体的严肃；停下车来回头观看，男方处在女方之后，体现的是礼用的和缓。所以这里所说的顾视，是礼节。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会变成窥看嫁妆的丰盛、注视陪嫁女子和侍御女子的美貌了。群妃依次进御而被召见。郑玄注《周礼》说：“群妃进御、被召见的制度，是以月亮运行与后妃的次序相象征。地位低的应当先，地位尊的应当后。女御八十一人，分当九个夜晚；世妇二十七人，分当三个夜晚；九嫔九人，分当一个夜晚；三夫人分当一个夜晚；王后分当一个夜晚。这样十五天便轮遍一次，从月望以后再反过来安排。”这话多么迂曲而诡异啊！如果真是这样，王后一个月之中不过两次进御于王，分别在初一和月末。不知道小月是否肯通融？这样又要夺去三夫人中的一个夜晚了。王后当夜之外，三夫人共当一个夜晚，其余妃嫔九人共当一个夜晚。而且圣王制定礼制，本来是为了防止淫乱；黄老之学讲求养生，也只是主张节制欲望。一个人的身体，一夜之中九次交合，即使是金石般的身体，也会很快消耗、迅速衰败，何况古代君主祭祀圜丘、方泽、朝日、夕月、山川、社稷、禴祭、烝尝，礼仪极其繁多，动辄斋戒三日、戒慎七日，怎么可能没有一夜不与女子同寝呢？这是齐高纬、金海陵都不曾做到的事，难道说圣明时代会有这样的制度吗？郑玄解释经书，往往像这样难以令人相信。“庐”的五种含义。《说文》说：“庐，是临时寄居的房舍。”秋冬离开，春夏居住。大概古代一夫有五亩宅地，其中二亩半在城邑中，是固定居所；二亩半在田野外，是临时寄居处。《诗经》说“中田有庐”，就是这个意思。《周官》说：“凡是国家每十里有庐。”这里的庐，是供宾客寄宿的房舍。服三年丧时所住的倚庐，是正屋门以内、外室之外的房舍。北方少数民族的穹庐，是随着水草迁徙、没有固定住处的毡制房屋。《考工记》说“秦无庐”，是说矛戟的竹柄；这个字音转作“卢”，字又写作“庐”。沼泽生长的草，可以用来种植芒种。《周礼》说“沼泽草木生长的地方，种植芒种”，注释者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王氏《农书》说：“这就是江南的架田。”架田又叫葑田，用木头捆扎成弯曲的田架，系在浮水面上，再把葑泥附着在木架上。葑就是菰的根，根部最为繁密，善于纠结，上面附着泥土；割去它的蔓，就可以耕种。江南、淮南两地都有这种田。苏轼《请开杭州西湖状》说“水涸草生，渐成葑田”，就是这种情况。葑田随着水面上下、东西漂移，所以南方有“盗田”的说法。然而王氏说葑田就是《周礼》所说的“泽草芒种”，原来没有根据，我仍然对此深感怀疑。后来读郭璞《江赋》，说“播匪艺之芒种，挺自然之嘉蔬”。这篇赋写江，却说“芒种嘉蔬”，又说“不是人工种植”，又说“自然生长”，除了葑田还能是什么呢？《周礼》的话因此可以解释了。但李善、五臣注《江赋》时，也没有提到葑田的事情，所以我特意详细记在这里。滇南也有葑田，称为“海篺”。仆射。朱文公《语录》引用《礼》说：“仆人之师扶持左边，射人之师扶持右边，这就是《周官》中太仆的职务。‘仆射’这个名称，大概由此产生。因为仆射早晚接近君主，后世沿袭错误，把它作为宰相的称号。根据这一点，‘射’字应读作‘赦’，不应读作‘夜’。” 左个。《礼记·月令》说“明堂左个”，《北史·李谧传》说：“左个就是寝室的房间。” 按：就是今天的卷棚。玉仍然是玉。《大戴礼》论述夏、商末年政治败坏却还没有灭亡时，说道：“疆土还没有崩坏，人民还没有改变，鬼神还没有灭绝，水土还没有失去和气。糟粕还是糟粕，实质还是实质，玉还是玉，血还是血，酒还是酒。”注释说：“用糟粕比喻恶，用实质比喻善，用玉比喻贤人，意思是仍然尊重贤人的贤德；血是忧愁的神色，酒比喻欢乐，意思是仍然重视应当忧虑的事，仍然享受应当享受的欢乐。”意思大概是说，政治虽然已经败坏，却还没有发展到大乱。孟子所说“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就是这个意思。《周礼》疏说：“虽然像土地崩塌，却没有像瓦片那样彻底崩解；虽然像板荡，却没有像瓜分那样四分五裂。”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大戴礼》的文字奇特得又奇特，必定是久老于文墨之中的处士所写。须臾。

译《仪礼·聘礼》中，邀请宾客时的辞令说：“我们国君有不丰厚的酒，请您和我们国君暂且共饮片刻。”注释说：“须臾，是说不敢久留。”古代奏乐不超过一时，宴饮不超过一漏，因此短暂片刻都称为“须臾”。“须”是等待的意思，《左传》说“寡君须矣”，就是这个意思。“臾”字由“申”和“乙”构成，“乙”表示弯曲。正如今天请客时说“恭候屈驾”一样，今天所说的“候屈”，就是古人所说的“须臾”。解释字义必须这样，才能畅通地说明它的本源。姑息。《檀弓》说：“小人爱人，是用姑息。”注释说：“姑，是暂且；息，是休息。”这个意义很晦涩。考察《尸子》说：“纣王抛弃黎民长者的意见，却采用姑息的言辞。”注释说：“姑，是妇女；息，是小儿。”这样意义才开始明白，应当把它表述出来。这一天属于甲乙，这一天属于丙丁，这一天属于戊己，这一天属于庚辛，这一天属于壬癸。《礼记·月令》说：春季，日子配甲乙，因为太阳运行在东方；夏季，日子配丙丁，因为太阳运行在南方；秋季，日子配庚辛，因为太阳运行在西方；冬季，日子配壬癸，因为太阳运行在北方。中央，日子配戊己，因为土在四季末月最旺；太阳运行在黄道上，黄土属于土。到了夏季末月，称为正旺，太阳运行到牵牛所在的位置；牛也属于土，这就是其中的意义。条狼氏。刘歆遭逢王莽的恶政，想借威势胁迫群臣，于是伪造《周礼》。书中说：“向大夫宣誓时，鞭子附在条上，由条狼氏掌管刑罚。”可是刑罚不能施加于大夫，哪里有周公制定礼制、鞭打大夫的道理？这是稍微懂得礼义的人也不会做的事，却说是周公做的。刘歆难道不是罪不可胜诛吗？” 积竹。《周礼》注说：“殳用积竹制成，八面，竖立在兵车上。”《说文》说：“柲，是聚集、捆扎。”《毛诗》说：“竹柲。”《考工记》说：“秦国没有庐，使用史棘矜。”注释都用积竹来解释。徐铉《说文》注说：“积竹，是削去竹子的白色部分，只取青色部分，把它们合在一起，以取其坚韧之力；就是今天所谓的攒竹法。” 屋诛。《周礼·秋官》中有“屋诛”的说法，郑玄注说：“这是诛灭三族。”古代犯罪不连累妻子儿女，哪里会有诛灭三族、列入典章的制度？古代所谓屋诛，大概只是像汉代把人送入蚕室那样的刑罚。郑玄这种昏乱的儒者，见解偏曲，误导天下，陷害君主，得罪名教实在太大了。奸色。礼书注说：“红色是南方的杂色，紫色是北方的杂色；五方都有杂色。大概正色以外，由不同颜色混合而成的，叫作奸色。正如正声之外，繁复的指法而流于淫荡的，叫作奸声。奸色就是间色。” 浮筠。《礼记》说玉的品德是“孚尹旁达”。古注说：“孚尹，就是浮筠。”意思是玉的光泽像竹膜那样细腻，像女子的肌肤那样滑润。这与今天的注释不同。元稹《出门行》吟咏商人采玉的事情说：“求它果然如所说，剖开便见浮筠般的油腻；骐骥、騄耳这样的千里马变成鸳鸯，七十二。”这里的“浮筠”用的是古注的意义。古注如今已经废弃不用，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让鬼神以黔首为对象，就如《礼记·祭统》所说“黔首共同饮食，却没有人知道”，《内经》中也有这样的说法。李斯刻石颂秦说：“黔首安康安定。”太史公因此句话，在《秦始皇本纪》中说秦朝改称百姓为“黔首”。朱子注《孟子》也说：“周代称黎民，秦代称黔首。”大概是因为太史公的话。然而《祭统》《内经》实际上在秦以前就已经出现“黔首”这一称呼了，它很古老，恐怕并不是从秦代才开始的。狸首。《礼记》说，天子射礼以《狸首》为节拍。注释说：《狸首》是诗篇的名称，诗辞已经亡佚。考察《大戴礼》记载的诗辞说：“今天举行大射礼，四方之正位一齐举起。大夫君子以及众多士人，无论大小都不离席。驾车侍奉君王，所以举行宴饮并进行射礼；既宴饮又赞誉，质朴诚实已经令人喜悦。旌旗已经执起，已经举到箭靶前；箭靶已经安置，弓已经平直张开。四个箭靶已经整齐，扳指和护臂都有常法。动作既合顺序，便相互谦让；于是作揖、谦让，登上堂阶。于是调整步伐，既已立志，便张弓。射官命令发射，射手发声，驾车者举起车旌。已经射中，最后没有不中；如果射中安宁的侯国，就让你不必到王那里朝见，所以举起弓来射。你们尽力进食吧，曾孙侯氏将获得百般福佑。”由此看来，《狸首》这首诗原来并没有亡佚。礼不妄悦人，不辞费。邵渊说：“日常使用的器物以便利为好，而祭祀器物以尊贵为好；普通衣服以便利为好，而衮冕以尊贵为好。悲哀希望迅速结束，却要延续三年；欢乐希望不停止，却不能享受一整天。这就是所谓不随意取悦别人。有的事以多和大为尊贵，有的事以高和华美为尊贵。陈列百件庭实的仪式，四海九州进献的祭品，这就是所谓不吝惜费用。旧说认为是不在言辞上浪费，难道符合经文吗？”有人说：“‘说’应读作《檀弓》中‘税人’的‘税’。”我说：“颜路请求用孔子的车，孔子没有答应，这是不随意取悦别人。旧馆舍的主人去世，孔子解下车旁的骖马相赠，这是不吝惜费用。” 前面有车马骑兵，就装载飞鸿。夏、商、周三代有车马，却没有骑兵。吉行时用六匹马或四匹马；出师时有元戎、小戎。自从晋国国君乘坐小驷开始，才有骑兵。到了废除井田、取消车战以后，才开始有骑兵部队。这样说来，这种制度也是秦国的法制。天子派他的大夫担任三监。吴幼清说：“孟子说周公派管叔监视殷地，《尚书》序也说三监和淮夷叛乱。解释三监的人，有的认为是武庚、管叔、蔡叔，有的认为是管叔、蔡叔、霍叔，但都不对。大概武王把殷的旧地分为邶、鄘、卫三个国家，派管叔、蔡叔、康叔分别在那里做国君。管叔统治邶，蔡叔统治鄘；后来因叛乱而废除了他们的国家，只有康叔的卫国保存下来。所以《尚书》说‘王启监’，《周官》说‘立其监’，都是指诸侯之君，并不是另外派人去监视诸侯国。君子不能让自己的身心哪怕一天处于参差散乱的状态，好像连一天也不能终了。” “儳”是参差不齐的样子；内心没有约束，纷乱离散，便达到参差错杂的状态。外在已经散乱而不整齐，内心又受到拘束逼迫，所以说好像连一天也不能终了。我按：所谓“儳焉如不终日”，就是孟子所说“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若能俯身勤勉，每天都孜孜不倦，那是可以的；处于参差散乱、仿佛一天也不能终了的状态，却是不可以的。水泽腹坚【《月令》十二月的物候】，东风解冻【《月令》正月的物候】。七十二候终于“水泽腹坚”，开始于“东风解冻”，全都与水有关。一年的运行规律由此可以知道。开始于水，结束于水，天地一元的运行规律也由此可以知道。所以说：水含有太乙之中的精气，是五行的开始；它浮托天空，也承载大地。文王做太子时【至“文王之为世子也”】。

译教导太子【至“养世子不可不慎也”】。卫国孔悝的鼎铭说【至“此卫孔悝之鼎铭也”】。子贡拜见师乙并向他请教【至“子贡问乐”】。古书的篇章传承体例，往往在篇首标出题目，到篇末又加以照应。从《汲冡周书》可以看出；贾谊《治安策》陈述三表五饵，开头叙说三表三端，末尾都缀有“一表”二字。到了韩愈、柳宗元，仍然有这种体例。六经之中，《礼记》最多。例如《文王世子》篇首写“文王之世子”，篇末写“文王之为世子也”，结尾就像是在说：“文王做太子时，他的事情就如上文所说。”开头的“教世子”三字，是发端；结尾说“养世子不可不慎也”，是总括它的意义。卫孔悝鼎铭和子贡问乐，也都是同一意义。宋代儒者不了解这一点，妄自作解。石梁王氏说：“‘文王为世子也’七字是衍文；‘教世子’三字也是衍文。”金华邵氏说：“手舞足蹈，是音乐达到极致、歌唱无法完全表达的状态，所以篇末以子贡问乐作结。”他的话就像眯着眼睛指说黑白，真是奇怪！唉，不能通达古文的文章，却想通达古文的意义，这样的人太少了。因此重视文章的组织和辞句。荔挺出【《月令》】。郑玄说，荔挺就是马薤【这种说法不对】。《易通卦验》玄图说：“荔挺不出，那个国家就多有火灾。”《说文》说：“荔像蒲而较小，根可以制刷子。”蔡邕、高诱都说“荔”是因为挺然而出而得名。既然如此，郑玄把“荔挺”解释成名称，错误就太严重了。那么为什么是三年呢？回答说：只是加重它罢了。让它加倍，所以是两周年。九月以下为什么这样呢？回答说：这是使它达不到原来的程度【三年之间】。“焉使倍之，焉使弗及”是倒装字序的用法。若是后人写，就会说：“使倍之，焉使弗及也。”《左氏传》中的“焉”，有时说“鲁故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因为鲁国的缘故”。这就是古今文章体式的不同。钟馗就是终葵。《考工记》说：“大圭的顶端叫终葵。”注释说：“终葵，是椎。”齐地人把椎叫作终葵。大概只是说大圭的顶端形状像椎罢了。《金石录》记载，晋、宋人的名字中有人以终葵为名，后来讹变成了钟馗。民间把一尊神像贴在门上，手里拿着椎来打鬼。好奇怪的人便附会传说，说钟馗能够吃鬼。画家又画《钟馗元夕出游图》，又画《钟馗嫁妹图》，这是以讹传讹。文人又戏作《钟馗传》，说钟馗是开元年间的进士，明皇梦见他，命工匠把他画下来，更是毫无根据。考察孙逖《张说文集》中有《谢赐钟馗画表》，时间远在开元之前。又如“石敢当”，本是《急就章》中虚构的人名，原本没有这个人。民间在门前立石，写上“泰山石敢当”。文人也作《石敢当传》，都是虚构的戏说。昏昧的人传说久了，便认为真有其人。唉！不看《考工记》，就不知道“钟馗”的讹误；不看《急就章》，就不知道“石敢当”的荒诞。这也是考察古事的一项内容。苏易简《作文房四谱》说：虢州每年进贡钟馗二十枚，不知道“钟馗”这个名称由何而来。我按：砚以“钟馗”为名，就是《考工记》中“终葵大圭”的意义，大概是因为砚的形状像大圭。苏公难道没有读过《考工记》吗？大概也是没有仔细思考、精心考察吧。水涝退去时不进献鱼鳖。王充说：“水涝退去时，蛇虫刚刚变化成鱼鳖，所以不进献。” 鸿雁的四种物候。《月令》说，鸿雁有四种物候：鸿雁这种鸟，树叶凋落时向南飞，冰融化时向北去，是知道时令的鸟。不过它们的行动有先后：八月鸿雁来，是大雁，即雁的父母；九月鸿雁来宾，是小雁，即雁的子女；十二月雁向北飞，也是大雁，即雁的父母；正月候雁向北，也是小雁，即雁的子女。这种说法出自晋代干宝，宋人加以转述，认为是确切的论断。捕杀蛟龙，取得鼍皮。《月令》说捕杀蛟、取得鼍，说明真龙不可触犯，而蛟可以捕杀。圣王时代，禁止并驱除会造成灾害的鸟兽；大禹驱逐蛇龙，周公驱逐虎豹，犀牛、大象也一定各有处置的方法，并不是拿人的性命去冒险求取。后世如荆轲、佽飞、澹台灭明、周处斩蛟的事，都见于史书。末世却只会荒谬地夸说，崇尚空洞文辞，反而使许真君的事受到拘泥之人的怀疑。蜃。野鸡进入大水就变成蜃，蜃就是大蛤蜊。墨子说：“楚国的明月珠产生于蚌蜃，就是这个意思；它的胚胎叫作珠胎。”《淮南子》所说的珠胎和月亮盈亏，也是这个意思。又说：“月亮消失，螺蚌就干枯。”又说：“蚌听到雷声就缩进去【音读为‘书’，是收缩的意思】。”又考察《兵书》说：“东海有像鳖一样的气，渭水有像蜃一样的气。”蜃的形状像蛇而很大。如今寺庙门前的金刚像中，代表风的手持剑，代表调的手弹琵琶，代表雨的手持伞，手中像蛇一样的就是蜃。这样看来，它与“蚌蜃”的“蜃”字相同，但所指的物却不同。古乐与今乐。《淮南子》说：“雅乐、颂乐的声音，都根本出于真实情感，所以能使君臣和睦、父子亲近。如今把怨恨、忧思的声音配入管弦，听到这种音乐的人，不是沉溺淫荡，就是感到悲哀；沉溺淫荡就会混乱。男女之间的区别，因为悲哀而受到怨思之气的感染，这难道是所谓音乐吗？”赵王迁被迁到房陵，思念故乡，创作山水歌谣，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荆轲向西刺杀秦王，高渐离在易水边击筑，听到的人无不瞪眼裂眦，怒发冲冠。如果把这样的声音用于宗庙祭祀，难道是古人所说的音乐吗？阮嗣宗《乐论》说：“雅乐、颂乐的声音无人讲求，却去追求妖艳淫荡的曲调，所以延年创作新声歌曲，汉武帝思慕柔靡曼妙的声色。桓帝听到楚琴凄凉悲怆，伤心地倚着房屋哭泣，慨叹道：‘琴弹得这样好，有这一曲也就够了。’顺帝登临恭陵，经过樊衢，听到鸟鸣而悲伤，眼泪横流，说：‘鸟声多么美啊！’让身边的人吟诵说：‘假如丝弦发出的声音也这样，岂不是快乐吗？’这就是把悲哀当作欢乐。”所以墨子反对音乐，实在可悲啊！把哀伤当作快乐，胡亥沉溺于哀伤而不改变，所以宁愿做百姓；李斯随着哀伤而不能回头，所以想起了被驱逐的狡兔。唉！君子难道可以不把这些作为鉴戒吗？按：这里的论述非常正确，周子说当今的音乐引导欲望、增加悲哀，实际上就是以这段话为根据。阳乐与阴乐。《乐叶图征》说：“冬至这一天形成天文，夏至这一天形成地理。创作阴乐来成就天文，创作阳乐来成就地理。阳乐是黄钟，阴乐是应宾。” 五音。

译《乐纬·动声仪》说：宫音代表君主。君主应当宽厚广大、容纳众人，所以宫声洪大而舒缓，和声清亮而柔和，能使脾脏受到感应。商音代表臣下。臣下应当发扬并明白君主的号令，所以商声疏散而明亮，和声温和而有决断，能使肺受到感应。角音代表百姓。百姓应当节俭，不奢侈、不僭越、不参差，所以角声高亢而收束，和声清越而安静，能使肝受到感应。徵音代表政事。政事是君子的功业，既应当迅速办成，又应当长久流传，所以徵声低抑而急促，和声平和而切实，能使心受到感应。羽音代表万物。万物不整齐而聚集，所以羽声疏散而虚浮，和声低沉而散开，能使肾受到感应。又说：宫音唱起而商音和应，叫作适合太平的音乐；角音跟随宫音，叫作哀伤衰败国家的音乐；羽音跟随宫音，往去而不返回，叫作悲哀亡国的音乐。各音依次相生，就是和谐；不相生而相应，就是混乱。五音解释。宋白说：“合拢嘴发出的通畅声音叫宫，声音雄浑洪亮；张口叱喝的声音叫商，声音铿锵清脆；张开牙齿、鼓起嘴唇的声音叫角，声音呜呜而坚实；牙齿合拢、嘴唇张开的声音叫徵，声音依依然、□□然；牙齿张开、嘴唇聚拢的声音叫羽，声音像诩诩、吁吁一样。” 鼓和号角。击鼓三百三十三槌为一通，鼓声停止后，号角开始吹奏，吹十二声为一叠。所以唐诗有“叠鼓鸣笳”的句子【出自《卫公兵法》】。号角的形制。现在所用的号角，传说起源于曹子建，这种说法出自近代胡公俨的文集，但不知道他引用的是哪部书。考察杜佑《通典》、马端临《文献通考》和陈旸《乐书》，所引证的材料极其广博精详；但它们引述晋大司马桓温驻军中堂时，夜间吹号角而被司马恬弹劾的事，又引陆机任大都督时，听到各军吹警角，对孙极说：“我听到这种声音，远不如华亭的鹤鸣。”卫公《兵法》说吹角十二声为一叠，也都没有提到曹子建的事。这三位广泛通晓群书的人，难道会有所遗漏吗？如果号角的事果真始于曹子建，为什么各书都不说？难道是从胡公才开始揭示的吗？恐怕只是出于臆测，不能作为依据。师开和师旷。师开弹琴，根据东方、西方的声音，便能知道房屋中所处的早晚；师旷吹奏律管，根据南风、北风的声音，便能知道军队的胜败。这是技艺精妙到能与天地人事相通。如今的艺师，有这样的吗【师开的事见于《晏子》】？京房和沈重推衍律数。汉代京房把十二律推衍为六十律，并设有“法灭执始”的名称；梁代沈重又把六十律推衍为三百六十律，并列有“阿衡归仁”的名目。这可以说是给野鸭续上长腿、给蛇画上多余的脚。京房、沈重二人竟以此为事。《玄女兵法》。《玄女兵法》说，玄女把兵法传授给黄帝，其中说制造旌旗来象征云气和物象，铸造钲、铙来模拟冰雹的声音，击鼓、鼙来象征雷霆。钲和铙，就是今天的铜锣。击刀合于音律。《庄子》说到庖丁解牛时说：“刀划过牛体，发出豁然的声音，没有不合乎音律的。”所谓“合乎音律”，就是挥刀的声音和节奏合拍。刀声也合于乐府的板眼，正如俗话所说“打出个令儿来”。由此可知，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不是音乐的。商人的铃铛能和黄钟的音律相谐；庖丁的刀声，合于《桑林》舞的节拍。至于牧童吹叶、闺中妇女敲砧，没有一样不可以比拟为声音。音乐哪里曾经消亡过呢！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晋代孟嘉谈论音乐说：“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因为声音逐渐接近自然。”这句话很有鉴别力。古代登堂歌唱、堂下吹管，清越的人声在上面，认为人声可贵，所以叫“登歌”；匏笙和竹管在下面，叫“下管”，就是这个意思。晋人旷达高雅，所以这句话的意旨暗中与古代相合。丝弦不如竹管。马融《长笛赋》说：“庖羲制作琴，神农制造瑟，女娲制作簧，暴辛制作埙。重又制作和钟，叔又制作离磬；有的熔铸金属、磨制石头，雕琢华美的玉石，切削交错；有的制成丸状、梃状，雕刻镂凿，然后才成为乐器。只有笛子顺应天然的资质，不改变它的材料，大概也是简易的道理，是贤人的事业。”晋人“丝弦不如竹管”的说法，本来就是由此而来。《礼记》说：“登歌在上，是看重人声。”所谓“竹管不如人声”，也本于此。不过古人的文字，说几十句话还不能说尽，而晋人用八个字就说尽了，确实可以称为善于立言，值得称赞。回帆鼓。《语林》说：王敦曾坐在武昌钓台上，听到过往船只击鼓，赞叹击鼓人的技艺。不久，其中一槌稍有不同，王敦用扇柄敲着几案说：“可恨！”当时王应侍立在旁边，说：“不是这样，这是船只回帆时的击鼓声。”王敦派人去看，回来报告说：“船已进入峡口，应当知道击鼓者的技艺又胜过王敦了。”我从前有一首江行诗说：“回帆移鼓，掺策杖送拏音。”大概用的就是这个故事，下一句用的是《庄子·渔父》的故事。钟、鼓、铃和▯。事情重大而紧急的，用钟鼓；事情较小而缓慢的，用铃和▯。▯与笛相同。考察《穆天子传》的注说：▯是防吏所吹的乐器，也正如《急就章》的注说，汉代亭长吹鞭。夔钟。夔州府附近挖地时得到一口钟，形状像簸箕，扁而长；一面凸出十八个乳钉，一阴一阳，总共九组乳钉。古诗说“春钟九乳鸣”，疑心这就是与春宫之律相应的钟。一面有七十多个古篆字，人们不能辨认，只有“夔”字可以辨认。《水经注》说有“夔乡”，看来这件事是可信的。水盏。《战国策》记载渑池会时，蔺相如请秦王演奏盆缶。李斯上书说：“敲击瓮、叩击缶，大概不只是用来汲水，也可以用来奏乐了。”唐人所说的击瓯，就是今天的水盏，源头就在这里。方响。司空图诗说：“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方响。”今天世上大多已不认识这种乐器。李允《方响歌》说：“十六片叶子浸润着素白的光，寒冷清脆的声音震动月色，混杂着佩玉的声响。”《乐书》说：“梁代有铜磬，大概就是今天方响一类的乐器。”方响用铁制成，长八寸，宽二寸，上圆下方，架子像磬架却不设业，斜倚在架上，用来代替钟磬。民间使用的，才三四寸长。后周《正乐》记载西凉清乐，方响一架有十六枚，具备黄钟、大吕两均的音高。空侯。

译《空侯乐书》说：“师延替空国的侯制作这种乐器，所以字正应当写作‘空侯’，如今写成‘箜篌’，增加竹字旁是多余的。它由丝和木两种材料制成，与竹毫无关系。”大乐部的空侯有二十三弦，是乐器中最大而且最高的。琴、瑟、秦筝、琵琶、阮咸之类，都是丝弦与木身相距不到一寸；只有空侯的丝弦与木身相距很远，声音仿佛从空中传出。“空侯”这个名称，也许就是因此而来；其中的“侯”字，也可能像汉代《大风歌》“三侯”的“侯”一样，这是另一种说法。沈约《宋书》说“控▯宫引第一，商引第二”，把空侯写作控▯，足以证明这种说法。击缶。古代西戎用缶作乐，这就是古代的土制乐器。党项国也击缶。这样说来，缶本来是中原的乐器，只是被夷人盗用罢了。李斯说：“敲击瓮、叩击缶，确实是秦国的声音。”渑池会上，蔺相如请秦王击缶。《淮南子》说：“君子有酒，小人击缶。”这就是证据。后世水盏的音乐，也源于击缶。变声。乐律五音之外，还有两种变声，叫作变宫、变徵。《史记》称它们为闰宫、闰徵。“闰”就是“变”的意思。淫声。《论语》说“郑声淫”。所谓“淫”，就是声音过度。水漫过平面叫“淫”，雨水超过时节也叫“淫”，雨声泛滥而超过乐声的规范也叫“淫”，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所谓“郑声淫”，是说郑国制作的音乐声音过于放荡，并不是说《郑诗》全都是淫诗。后世失去了这个意义，解释《郑风》时都说是淫诗，错了。《乐记》说：“流荡邪僻、放纵散漫，狄成涤滥之音兴起，百姓便淫乱。”狄与逖相通，“逖成”是说音乐演奏完一终时拖得很长，含有过分放纵的意思。逖成，就像古代的曼声、后世的花字，也就是今天俗话所说的劳病腔一类【《考工记》说善于治水的人使水不泛滥，《左传》说星辰运行在岁星之纪而淫入玄枵】。芦。宋代干德年间，防牱前来进贡，皇帝召见他们，询问当地的地理风俗，并命令他们演奏本国歌舞。其中一人吹瓢笙，名叫“水曲”，就是今天的芦笙。我在大理见过这种乐器，曾作《芦笙吟》五解，歌词说：“芦笙吟，芦笙吟，可怜一寸匏，能够包容四海的声音【第一解】。芦笙吟，芦笙吟，可怜一节芦，能够沟通四海人的心意【第二解】。从前我听芦笙，是在盘江河边；那里跳月歌唱，使人黑发变白【第三解】。如今我听芦笙，是在关南桥；短歌应和着长谣，从傍晚一直唱到清晨【第四解】。悲哀不在声音，欢乐也不在声音；过去的声音和今天的声音，并不是两种芦笙【第五解】。” 清溪五曲。《琴历》说：“琴曲有蔡氏五弄：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都是宫调。”蔡氏非常喜爱琴道，嘉平初年进入清溪，寻访鬼谷先生的居处。山有五曲，每一曲创制一弄。山的东曲常有仙人游览，所以创作《游春》；山的南曲有涧水，冬夏都清澈，所以创作《渌水》；山的中曲就是鬼谷子居住的地方，幽深寂静，所以创作《幽居》；山的北曲山岩高耸，是猿鸟聚集之处，所以创作《坐愁》；山的西曲灌木丛生，秋日有吟咏之声，所以创作《秋思》。五曲完成后，蔡氏拿出来给马融看，马融十分惊异。《广陵散》。“散”是琴曲的名称，和“操”“防”“序”“引”一类相同。所以潘岳《笙赋》说：“停止张女的哀怨弹奏，流传《广陵》的名散。”应璩给刘劭的信说：“听《广陵》的清散。”这里的“散”读平声，押寒字韵。元▯的诗说：“酒户年年减少，山行渐渐困难。想要终止时心情懒散，转眼觉得兴致已阑散。”就是这个意思【“弹”读作“但”，见孟郊诗注】。凤台铺。唐代学士元庭坚被贬为遂州参军，在郊外居住读书，忽然看见一个人身鸟首的怪人来访，说：“我是众鸟之主，听说您喜爱音律，所以特来拜见。”于是留住了几天，教给他音律的清浊。元庭坚于是撰写了《韵英》。今天遂宁的凤台铺，就是他的遗迹。三弦的起源。今天的三弦，起源于元代。小山词说：“三弦玉指双钩，莫字题赠玉娥儿。” 系爪、义甲。歌妓把鹿角磨制成指甲状的拨片，用来弹筝，叫作“系爪”。梁简文帝《筝诗》说：“停弦时系爪，息吹治唇朱。”又叫作“义甲”。唐代刘言史诗说：“迸却玻璃义甲声。” 女乐本出于巫觋。女乐的兴起，本来由巫觋发展而来。《周礼》所说的以神事为职的人，男性叫巫，女性叫觋。上古已有巫咸。汲冢《周书》所说的“神巫用国”，考察《楚辞·九歌》的内容，巫师用歌舞取悦神灵，他们的衣着、情态与今天的倡优有什么不同？伊尹书说：“敢有在宫中长期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这种时俗叫作巫风。”巫山神女的故事流传至今，大概是有原因的。晋代《夏统传》说：“女巫章丹、陈珠二人，都有倾国的容貌，服饰雅致华丽，歌舞轻盈回旋；她们解下佩饰、脱去衣带，根本不用等到放下帷帐、亲近枕席。”她们迷惑人的本领，难道会比阳阿、北里逊色吗？段善本与琵琶。唐代贞元年间，长安大旱，皇帝下诏迁往两处祈雨。街东有康昆仑弹琵琶，号称天下第一。他心想，街西一定没有能与自己匹敌的人，于是登楼弹奏一曲新翻的《緑腰》。街西也建了一座楼，东市的人大加嘲笑他们。等到康昆仑弹完曲子，西楼出来一位女郎，怀抱乐器，也弹奏这支曲子，却把它移入枫香调中，妙绝入神。康昆仑惊骇，请求拜她为师。女郎于是换了衣服出来，原来是装严寺的段师善本。第二天，德宗召见她，加以奖赏。皇帝又命康昆仑弹一曲，段师说：“基本功杂乱，还夹带着邪声。”康昆仑惊叹说：“段师真是神人。”德宗命段师传授康昆仑，段师上奏说：“请暂且让康昆仑十几年不要接近乐器，忘掉原来的技艺，然后才可以教他。”诏令应允了这件事，后来康昆仑果然学尽了段师的技艺。宋人改革音乐。

译宋神宗元丰年间，杨杰负责审定大乐。杨杰想熔毁王朴的旧钟，认为新乐一旦制成，即使不完善，也没有旧钟可以拿来校验，于是皇帝下诏不准销毁。后来辅臣前来考查试奏，杨杰才陈述说王朴的钟已经损坏；一个县的乐工不服，夜里偷偷把钟换掉了，而杨杰并不知道。第二天辅臣到来，杨杰厉声说：“王朴的钟很不合调，让乐工敲击后，音韵反而更好。”杨杰大为沮丧。考察宋代的音乐，到这里已经多次改变：景祐年间的乐律由李照主持，太常的歌工嫌它太浑浊，暗中贿赂铸钟工匠，让他减少铜料配比，使声音稍微清亮，歌声于是合调，而李照始终不知道。元丰年间的乐律由杨杰主持，他想废掉旧钟，乐工在一夜之间把钟换掉了，杨杰也不知道。崇宁年间的乐律由魏汉主持，他想请皇帝以中指一寸作为律长、以径围作为容量标准，结果制作器具不能成功；工匠只好按照律法调节，大体上有不合魏汉津原说的地方，而魏汉津也不知道。这样一来，音乐的名义虽然说是改变了，实际上却从未真正改变。订正得虽然详细，铿锵之声却不能合韵；辨析得虽然好听，考击出来却不成声。既然私下被工匠、乐师换掉了还懵然不觉，那么这三个人难道真是审察声音、通晓音律的人吗？他们那种暗中领悟、神妙理解的程度，哪里足以赶得上荀朂、阮咸、万宝常、信都房的万分之一呢！我认为宋人大多好谈论而嫉妒前人，倔强而没有根本；他们讲道理、解经、谈论文、评诗，大多都像这样，件件如此，并不只是乐律一事。乐工。北齐后主高纬沉溺于音乐，乐工曹妙达、安马驹都被封王并开府。隋炀帝时，乐工白明达也显贵荣耀，与北齐相同。唐高祖把舞胡安比奴任为散骑侍郎，李纲进谏，皇帝不听。到了五代，后唐的敬新磨、郭门高之流，使这种弊病发展到了极点。元代制度中，乐工被授为云韶大夫，官阶四品，品秩在儒士之上。《升庵集》卷四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五，明代杨慎撰。上、下、前、后、左、右。《大学》论述絜矩之道说：“上、下，前、后，左、右。”经学先生们都模糊地解释这句话，不知道它指的是哪几类人。有人问我，我说：“这说的是五伦。上、下指君臣。”注释说：“不以无礼的态度使唤臣下，不以不忠的行为侍奉君上。”这就是君主使臣下以礼，臣下侍奉君主以忠。上、下若不是君臣，还能是什么？至于前、后，除非有前面，否则怎么谈后面？如果没有后面，即使有美好的事物也无法显现。论述“干蛊”说：“能够克服并遮盖前人的过错。”

译论述“传家”说：“把宽厚的恩泽留给后代。” 前、后若不是父子还能是什么？至于左、右，对内说的是兄弟、长幼，对外说的是交往的邻居和朋友。五伦全都包括在这里了。有人说：“为什么遗漏了夫妇？”我说：“夫妇关系不能用絜矩来说明。妻子有过错，礼法规定有七种可以休弃的情形；丈夫有过错，却说：‘丈夫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怎么能休弃他呢？’妻子死了，丈夫可以再娶，这是礼法允许的；丈夫死了，妻子却没有再嫁的义理。夫妇关系难道可以用絜矩来说明吗？”《大学》所说的絜矩，就是《中庸》所说的自我责备、自我修养。子、臣、弟、友，五伦全在其中，也不说夫妇，为什么呢？难道可以说夫妇关系是所追求的对象吗？妇人侍奉丈夫，难道还做不到吗？由此可知，《大学》和《中庸》是曾子、子思一脉相传的道路，完全一致。鹰飞鱼跃。陈白沙的诗说：“您如果问鹰和鱼，鹰和鱼的本体本来是空的，我从言语之外体会它的意义。”六经中也没有哪部书讲究书香。山益庵陈梦祥对此加以辨析说：“道包含体和用，体就是天命之性，用就是循性而行的道。性和道都是实理的作用，所以说‘诚是万物的终始’，本体哪里曾经是空的呢？六经之所以记载道理，一个字、一个义，都寄寓着圣贤的实理，是实心的发露。用它来发言，言语必有实际内容；用它来施行，行为必定持久。所以说‘君子学习以达到自己的道’，书哪里曾把实在说成虚幻，把存在说成虚妄呢？所谓‘言外之意’，就是佛、老所说的虚幻妄诞之意，并不是圣人的深意。唉！陈公这番话，确实是圣贤的真正传承，不需要曲折的解释和旁征博喻，却切合日常应用，是真正懂得道、明白理的学问。近来讲理学的人大多忌讳这样说，只有整庵罗公与他的意见相合，却没有彼此听闻。陈公任职为云南副使，有才干，重气节，裁抑镇守太监钱能，因此被钱能中伤而罢官。滇地百姓至今还思念他。他的出仕和退处正直，学问纯正竟然如此，可是人们很少知道。凭借空虚言论的人容易获得高名，反而专门讲求实际的人容易处于低位；凭借浮夸飞扬的人获得声誉，而特立独行的人反而默默无闻，这实在令人感慨。” 活泼泼地。《中庸章句》引用程子的话说：“活泼泼地。”佛教僧人的语录中说：“顶门的窍穴，显露得堂堂正正；脚根的机锋，活泼泼。”又说：“圆陀陀，活泼泼。”程子的话未必是采用僧人的语言，大概当时已有这样的俗语，所以偶然相同罢了。有人问尹和靖说：“伊川语录记载，有人问‘鸢飞鱼跃’，回答说：‘能够把握时机时，便活泼泼地；不能把握时机时，只是守着精神。’不知道当时是否确实有这句话？”尹先生说：“这正是因为学者不善于记录。伊川教人时常用俗语来引导他们，人们便记下了这两句。”我曾问：“难道只是顺应道理吗？”伊川说：“到了这里，我们这些人只能守住根本；如今不成书。”先生教人守住根本。唉，和靖亲自受教于伊川，尚且这样说，大概是担心俗语误导后人，可以说是不迎合自己所喜爱的人了。朱子却把这句话收入《章句》，所见为何如此不同呢？我曾评论说：《说文》解释字义，《尔雅》训释名物，上可以用来解释经书，下可以用来修饰文辞，难道不是正大而简易吗？世上有《说文》《尔雅》，就像中原人有标准的语音；除此之外的说法，就像侏儒夷人的俚语、商贩的市井话。汉唐以后解释经书，大多采用《说文》《尔雅》，不只是解释经书如此。鸠摩罗什用汉语翻译梵文佛经，也采用《说文》《尔雅》的字义，可见这两部书可以流传并通行百代。到了宋代，僧徒浅陋低劣，于是创作语录；儒者也学习僧人作语录，正如用地方土音、市井语言改变中原的标准语音：有的只在一地通行，不能通于另一地；有的只适用于一时，不能施行于后世。像“吃紧、活泼、便辟、近里”这些词，如今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要让人容易明白，反而变得难以理解；本来想阐明经义，却恰好使道理晦暗。更严重的是因陋就简，把“打乖”“筋斗”写进诗章，把“闭眉”“合眼”写进文章，还说：“我所述说的是程朱的道理，只求辞意通达，不求文辞工巧。”唉，错了！鬼神的德行。《中庸》“鬼神之为德”这一章，其实说的是祭祀鬼神。因此开头先赞美鬼神盛大的功德，接着说它们体现在万物之中而不遗漏任何事物；又接着说斋戒清明、承奉祭祀时，鬼神洋洋然如同在场，这是在说鬼神体现于万物的实际情况。又引用《诗经》“说神灵前来临格”一句，“格”就是到来，清楚说明这里讲的是祭祀鬼神。宋代儒者解释“鬼神”二字，支离得太过分了，既用阴阳二气来解释，又用造化来解释，还说伸展就是神、归缩就是鬼。其实只是同一个事物罢了。所谓“伸展为神”，是指人物而言；所谓“一个事物”，是合并幽明、阴阳来说的。既然说的是人物，又说是造化的痕迹，那么就应当有形有声，可以看见、可以听见，难道不是与《中庸》本文相违背吗？而且《中庸》一书本来讲的是平常的道理，却把它解释得高深虚无，难道是子思作书的本意吗？这一章的旨意，用两句话就可以概括：“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平常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学习的人试着平心静气地想一想。神，是圣人不轻易谈论的；如果不是能够贯通幽明、通达天德的人，不容易谈论它。那么《易经》为什么要谈精气、游魂、鬼神的情状呢？《易经》是认识变化、穷尽神妙的书，不是修养阴气的工具；而《中庸》则是垂示训诫、教导人的书，是初学《易》、认识《易》并实行《易》的人所应学习的。因此，朱子引用程子、张子关于“阴阳二气的良能、造化的痕迹”等说法，用来解释《易经》的鬼神还可以，用来解释《中庸》的鬼神却不可以。我曾经说过，解释书籍如同治病，必须针对病症下药；药物如果对症，即使是牛溲、马勃也能奏效；药物如果不对症，即使是金膏、水碧，反而会害死性命。何邵公述说古代荐祭礼文。春季祠祭，进献以韭菜和卵为贵；夏季禴祭，进献以麦和鱼为贵；秋季尝祭，进献以黍和肫为贵；冬季蒸祭，进献以稻和雁为贵。这就是所说的进献当时应季的食物。天子一年四祭四荐，诸侯一年三祭三荐，大夫一年两祭两荐。在室内祭祀，是向幽处寻求祖先；在堂上祭祀，是向明处寻求祖先；在门内祭祀，是向远处寻求祖先。这些都是孝子广泛寻求祖先的意思。大夫向明处寻求，士向幽处寻求，是尊卑等级的区别。殷人先向明处寻求，周人先向幽处寻求，是质朴与文饰不同的意义。方和策。聘礼中，名物超过一百项的，写在策上；不到一百项的，写在方上。方小而策大。方是木板；策是编联起来的简。简是一片木板；策则是把许多简连接起来。季文子三思。

译季文子辅佐三位国君，到他死时，家中没有穿丝帛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没有收藏金玉，也没有贵重的器物和装备。左氏夸张地称赞他。黄东发说：季文子行父怨恨归父谋划消灭三家，后来甚至扫集四位大夫的军队进攻齐国。公子遂杀死国君、拥立宣公时，行父不能讨伐，反而两次出使齐国送纳贿赂；后来又率军筑城于莒国的诸郓等两邑，用来巩固自己的势力。他所拥有的妾、马、金玉实在很多，这也像公孙弘铺陈布被、王莽表现谦恭一样。这样看来，小的廉洁竟是大的不忠的节操吗？当时的人都相信这件事，所以说“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却不同意，说：“再思考一次就可以了。”这句话含蓄委婉，大概是说连两次思考都尚且未必做到，怎么能说三思呢？假使他能再思考一次，就不会结党支持篡位者、送纳贿赂，不会专权而兴兵，也不会筑城培植势力来肥己了。不懂得这句话含义的人却说：思考到了三次，私意就会产生，反而使人迷惑。如果真像他们所说，那么《中庸》所谓“思考而不得结果便不停止”，管子所说“思考它，思考它，再反复思考；思考不通，鬼神也将使它贯通”，吴国大臣劝诸葛恪“十思”，全都错了。既然如此，用“三思”来称赞季文子，也不过是左氏一派的说法。夫。改火。钻取火种并改用不同的火种，一年四季而使用五种材料。朱子说夏季火气太盛，所以再次取用这种意思，这只是推测之辞。先王取火的方法依据五行：春季五行属木，榆树、柳树颜色青，取它来象征木；木生火，夏季五行属火，枣树、杏树颜色赤，取它来象征火；火生土，季夏五行属土，桑树、柘树颜色黄，取它来象征土；土生金，秋季五行属金，槐树、檀树颜色白，取它来象征金；金生水，冬季五行属水，柞树、楢树颜色黑，取它来象征水。四时平均分配，而夏季却有两种时段，为什么呢？土位于中央，寄居并主宰于四时之中。季夏是土的中央位置，所以《月令》在仲夏之后列出中央土。《素问》称为长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总括起来是四时，分别来说就是五行。五行各主七十二日，土分布在四时末尾，每季各主十八日，合计也是七十二日。五行各七十二日，总共三百六十日，构成一年。我在十四五岁时，祖父留耕公这样教导我，并且说见于宋儒的某部书；现在已经记不得究竟是哪部书、哪位宋儒了。孔子拜见南子。孔子拜见南子，子路很不高兴。孔子发誓的言辞，也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然而后世的王符、刘子玄仍然有不同的解释。即使朱子认为“矢”是发誓，说“不合理、不合道”，也是浅薄地看待圣贤。孔鲋说：“古代举行大享时，夫人也参与。”当时或许还有这样实行的人。大概卫君的夫人宴享孔子，因此孔子也不得不去。栾肇说：“拜见南子，是当时情势所迫，正如文王被拘留在羑里。”所谓“天厌之”，是说我的道不能施行、困厄受挫，是上天所厌弃的。把这两种说法合起来看，那么“矢”是直截了当地说明，并不是发誓。“否”读作否塞的“否”。古代人在某国做官，就要拜见该国的国君夫人。子路的意思是，孔子既然没有在卫国做官，却又拜见卫国国君的夫人，这是想求得做官。因此他不高兴的是孔子出仕，并不是不高兴孔子去拜见南子。孔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我的道不能施行，困厄受挫，是上天抛弃断绝了它。上天所抛弃的，难道是南子所能兴起、我还要依靠她来使我的道施行吗？”孔子去拜见她，不过是答复礼节罢了。这样，圣贤的心意才清楚，王符之类的人也没有地方妄加非难了。没想到音乐竟达到这样的境界。如今的解释者说，孔子没有料到舜制作的音乐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如果按他们的说法，那么孔子看待舜，就显得极其鄙薄和轻视了。而且孔子曾说：“音乐，就是《韶》乐和《韶》舞。”又说：“《韶》乐美到了极点。”他不是不知道《韶》，也不是不知道舜。舜是大圣人，他的音乐尽善尽美，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孔子却说“没想到”，岂不是轻视舜吗？譬如今天有两个读书人，一个有文章声名，一个平素没有积累学问；有声名的人考中高科，听到的人会认为本来就是他的应得之事；平素没有积累学问的人却考中高科，人们一定会说：“没想到竟能达到这样！”假使舜不是圣人，那么说“没想到他制作音乐竟能盛大到这种程度”还可以。现在这种解释的问题太严重了。考察古注相传的说法，是说“没想到齐国制作的音乐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大概舜是国君，夔掌管音乐，音乐盛大是理所当然的；齐国的国君不是舜，乐官也不是夔，却忽然在齐国朝廷上听到这种音乐，所以惊叹的是齐国，不是惊叹舜。这是一种说法。又有人说：齐国的田氏是舜的后裔，舜以揖让的方式取得天下，而田恒却杀死自己的国君。因此孔子听到《韶》乐，感叹说：“没想到盛德之后竟然发生篡弑之事。”这是因为有所感触。这又是一种说法。不合古制的觚。古代献酒用爵，回敬酒用觚。它就是《说文》所说的乡饮酒礼中的酒爵。《博古图》记载它的形制说：觚的口部容量为一爵，足部容量为二爵。这正是《韩诗外传》所说的“三升叫作觚”。觚腹的四条棱削去后可以成为圆形，所以《史记》说“破觚而为圆”。觚足的四条棱，汉代宫殿的凤阙仿效它做成角棱。《文选》说“登上觚棱而栖息金雀”。觚的下部做成四象，就是礼书所说的象觚。这里所说的觚，都是酒器。后世把木简称为觚，《急就章》所说的“急就奇觚与众异”就是这种用法。陆士衡《文赋》说“有时拿着木简草率下笔”，也是这个意思。孔子所叹息的觚是酒器，不是木简。怎么知道呢？因为把木简叫作觚，是秦汉以后才有的，孔子不可能见过。再从形势来说，酒觚可以削成圆形，木简却不能削成圆形。把木简削成圆形，难道不会变成擀面杖吗？所以知道孔子所叹息的大概是酒器而不是木简。那么孔子为什么叹息呢？答道：古人制作器物一定重视象征意义。单说觚，上部圆形象征天，下部方形象征地，同时还取其放置安稳的意思。春秋时期大概已经有人把有棱的觚改削成圆形了，只是贪图对工匠来说容易铸造，却不知道这样失去了它的象征意义；这样做虽然便于人拿取，却没有考虑放置时会不稳。孔子在献酒、回敬酒的时候看见这种事而叹息。事情虽然很小，但轻易改变古制、不以先王为师，已经开了秦人开辟阡陌、废除井田、焚烧诗书、崇尚法律的渐变之端。这与《春秋》大力主张复古、讥刺变法，是同一个旨意吗？除丧以外没有不佩戴的东西。王逸说：“行为清洁的人佩戴芳香之物，德行光明的人佩戴玉，能够解开结的人佩戴觿，能够决断疑难的人佩戴玦。因此孔子没有什么不佩戴的。” 孔子与曾点。

译四位弟子陪孔子坐着，孔子启发他们说：“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将怎样做呢？”大概是在试探他们将怎样把才能用于世事。三个人都谈治理国家的事，这是对问题的正面回答。子路却率先贸然回答，先是不谦让便回答，已经不合礼了。孔子笑他，大概是笑他的不谦逊，并不是笑他治理国家的志向。曾点当时手里正弹着瑟，心里和口中相互说道：“夫子难道不喜欢治理国家吗？”又看到公西赤和冉有的回答，孔子没有说话，便暗自猜想孔子一定不以出仕为乐。因此接着曾点的“怎么样”的问题，从容地放下瑟，试探着问道：“和他们三个人所说的志向不同。”大概是在反过来探问孔子的心意。孔子说“也只是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曾点于是说出“在沂水沐浴、一路咏唱而归”的话，大概是迎合孔子，并不是正面回答问题。孔子把行道救世作为自己的心愿，但时代不肯给他机会，正和弟子们在寂寞的水边私下讲论道理，忽然听到曾点“浴沂”的话，仿佛独自契合了孔子想乘船入夷、隐居异域的志向和弯着胳膊喝水的乐趣，所以不知不觉长叹一声，大概是内心感触很深。孔子所赞许的虽然是曾点，但他所感叹的难道只是赞许曾点吗？至于三位弟子出去、曾点随后出去，大概曾点也知道自己回答问题不够正当，而因为孔子独独赞许自己，所以逐一询问他们；孔子便逐一说明了三个人的长处。孔子难道把忘却世事、自得其乐看作贤德，唯独赞许曾点而不赞许那三个人吗？后世谈虚说空、喜好高远的风气盛行，不探究孔子长叹的根本意义，也不详细考察本章所记载的始末，只摘取“赞许曾点”几句话加以夸张，抛开现实世事，把它说成玄妙的道理，只想把它推得极高，却不知道已经陷入了谈禅，这种错误难道小吗？程子说：“子路、冉有、公西华谈论志向，本来都是实际的事情，这是正确的解释。”又说：“孔子赞许曾点，大概是赞许他与圣人的志向相同，这就是尧舜的气象。”又说：“上下与天地同流；而天地同流，只有尧舜可以当得起。曾点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与天地同流，具有尧舜的气象呢？”而且圣人的志向，是使老人安乐，使年少者得到关怀；使老人安乐，必定要有养老的政事；使年少者得到关怀，必定要有慈幼的政事。这并不是隐居放言，而同样是施政的事情。曾点的志向与圣人难道有这样的等级吗？这句话或许出自谢上蔡的记录，并不是程子的话，也无法确定。即使真是程子说的，我也要批驳它。程子的贤德比不上孟子，孟子说：“琴张、曾点、牧皮，是孔子所说的狂者。”曾点这个人的品格高下，孟子已经有定论；况且他与琴张、牧皮为伍，琴张、牧皮又怎么能同子路、冉有相比呢？这是曾晳吗？唉！如今的学者只知循声吠影，只知道圣人所赞许的方面，却不知道圣人所裁断、规范的方面。孔子说：“我这一乡的年轻人狂放而简略，文采斐然，已经写成篇章，却不知道该怎样裁正他们。”孔子自卫国返回鲁国，想裁正他们，正是针对曾晳这一类人。可惜后人不知道应当怎样裁正、防范的道理，只传述赞同曾晳的话，使真正的学问在千年之间不得彰明，虚浮的谈论却严重误导后人。朱子晚年有门人问到曾晳的意思，朱子说：“我一生不喜欢人谈这件事。《论语》从《学而》到《尧曰》，全都是做学问的工夫。又有人在临死前悔恨没有改正；《浴沂》一章的注释，给后学留下了祸根。这才可以说是正确的论断。”吕与叔是程子的门人，也是上蔡的朋友。他的诗说：“可怜曾晳，只会鸣瑟，独自坐在春风中吟咏不停。”又说：“孔门整天没有一件事，只是比不上颜氏获得了心斋。”他又根据程子“吟风咏月”的话，演绎出“心斋”的说法。心斋本来是庄子的寓言，这首诗不但厚诬曾晳，又把过错嫁给颜子。他与竹林七贤、南朝八达相比，相差也没有多少了！如果确实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学习《庄子》《列子》，反而要学习孔子、孟子呢？孔子、孟子果真是这样吗？孔子周游列国求仕，终于老死在奔走途中；荷蒉者、晨门者、长沮、桀溺以及植杖的楚狂之流，对孔子讥笑嘲讽，但孔子的脚步并没有回转。佛肸、公山弗扰召请孔子，孔子也想前往，难道孔子是把不做官当作高尚吗？只知道充实曾晳的志趣，却不知道圣人裁正的道理，那么就会同桀溺的忘世、庄子和列子的虚无、晋人的清谈、宋人的禅学一样，彼此因声求应、因气相合、如影随形，不流于猖狂放纵、毫无约束就不会停止。鼓动它、助长它，流入异端而自己还没有察觉，难道不是“尧舜气象”这一句话为它开了祸端吗？陈恒弑君 孔子沐浴后上朝，在道义上已经做到极致了。胡氏却说，仲尼这样做，先发兵后报告也是可以的，这是责怪圣人做得还不够。假如按照胡氏所说，不向国君报告就擅自发动军队，那么孔子先成为叛臣了，凭什么去讨伐别人呢？胡氏在《春秋》的解释中这样说，朱子又在《论语》中引用，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岳飞奉金牌召令，有人劝他不要班师，岳飞说：“这样做就是我岳飞反叛，不是秦桧反叛。”他从容守持君臣之义，即使圣人也不过如此。谨按：孔子当时已经辞官，家中没有收藏铠甲，自己也不是掌兵之人，能发动什么兵力？如果一定要先发兵，那就是不任司寇之职而擅自杀人。聚集众人，就是帮助逃亡者的首领；独自前往，就是刺客。两种做法都不可行，却说什么“先发后闻”，实在荒谬。可疑的是，这应当是胡氏的错误。详细考察胡氏这句话，见于《春秋》“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的传文，引用孔子这件事后接着说：“邻国有弑逆之事，宣布罪状而前去讨伐，即使先发兵后报告也是可以的。”大概是指宋、陈等国的国君发兵讨伐州吁，而不是说孔子。如果可以先发兵，孔子本应先这样做，又何必等后人纷纷议论呢？史鱼以尸体进谏 史鱼用尸体向卫灵公进谏，虞世南又梦见向唐太宗进献正直的言论，这都是忠臣奇特的操守、史册上的奇闻。上达与下达 君子上达，是说士人君子学业有成、品行尊贵，能够从容进入圣贤的境界，所以叫作上达。小人下达，是说农、工、商、贾各自治理自己的事务，成就终身的职业，所以叫作下达。君子上达，公卿大夫明白地追求仁义；小人下达，农、工、商、贾明白地追求财利。君子和小人的地位虽然不同，但上下彼此需要，所以都称为达。至于凶恶的人做坏事，不失败就会造成祸乱，怎么能够称为达呢？禹、稷亲自耕作

译《论语》说，禹、稷亲自耕作，却拥有天下。孟子说：“禹、稷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有人怀疑禹不曾亲自耕作，稷也不曾三过家门而不入，这种说法不对，记载的都是事实。《尚书》说：“禹说：‘我乘坐四种车，沿着山势砍伐树木，并同益一起让百姓获得各种鲜食。我疏通九条河流，使它们通达四海；疏浚田间沟渠，使它们通达河流。我又同稷一起播种，使百姓得到各种粗食和鲜食；调剂有无，流通货物，使百姓繁衍并以粮食为生。’”禹任司空，稷任田正，益掌管山林川泽、鸟兽鱼鳖，这些都是他们所负责的事务。因此三人都主管水土，治水的工作本来就应当一同进行。孟子说：“益掌管用火焚烧山泽。”这正是益与禹同行的证据。《山海经》说“广都的原野有后稷留下的足迹”，这是稷与禹同行的证据。《尚书》所说的“暨益稷”，更是明确的证据。禹经过家门不进去，稷难道会独自进去吗？稷亲自耕作，禹难道会因为自己不是田正就坐视不管吗？三人同受舜的命令，必定同心敬慎、协力恭谨，哪里会像后世那样顾虑越权和离开职守的嫌疑呢？桓公、文公的诡正 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的。桓公、文公的事迹中，没有比主持会盟更大的；会盟之举，又没有比葵丘、践土更大的。然而葵丘会盟，是确定太子以安定王室，属于公义。所以说：“齐桓公正而不诡诈。”践土会盟，是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属于私情。所以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这是宋代横浦张九成的说法，非常有道理。集注所说的虽然也都是两位公爵的事迹，却只是其中较小的方面，应当特别标明出来。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改变这句话。无为而治 孔子说：“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舜吧？”扬子《法言》中有人问什么叫无为，回答说：“还要做什么呢？从前虞、夏承袭尧的爵位，实行尧的治道，法度彰明，礼乐显著，垂衣拱手仰观上天，百姓富足，这就是无为。继承夏桀之后，承接商纣的余弊，法度废弛，礼乐败坏，安坐着仰观上天，百姓死亡，这难道是无为吗？”庄子说：“无为，便可以驾驭天下而力量有余；有为，便会被天下役使而力量不足。所以古人看重无为。上位者无为，下位者也无为，这是下位者与上位者同德；下位者与上位者同德，就不再是臣子。下位者有为，上位者也有为，这是上位者与下位者同道；上位者与下位者同道，就不再是君主。上位者一定要无为而驾驭天下，下位者一定要有为而被天下使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唉！庄子、扬子二人的话，可以发明孔子尚未完全说出的深意。假使孔子在九泉之下能够复生，也一定会认为他们的话是对的。应当把这些话合起来考察。匏瓜 “我难道是匏瓜吗？”这句话是说匏瓜味苦，人们不吃它，并不是说匏瓜不能用来饮食。植物的果实，有哪一种能够自己饮食呢？《左传》说：“匏对人没有什么用，只能共同渡水罢了。”这正与孔子的话以及《诗经》“匏有苦叶”相合。八士的姓名 大理董难曾见过宋人的小说：周代有八位士人，八个人的姓名分为四韵。伯达、伯适为一韵；仲突、仲忽为一韵；叔夜、叔夏，“夜”读作“亚”，为一韵；季随、季騧，“随”读作“驮”，“騧”读作“窝”，为一韵。周人崇尚文饰，即使在给儿子命名这件事上，也精密而不苟且到这种程度。任用我，我将使东周复兴吗 明道先生说：“我难道要成为东周吗？”因为孔子必定要实行王道，而东周衰败混乱的局面并不是他愿意做的；这也不是说要进行革命。伊川先生说：“东周的乱局，是没有君臣上下的秩序。”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东周复兴吧？”意思是说，他不愿意只是成为东周那样的局面。二程的说法就是这样。于是评论说：“周王室的车驾不再西行，王纲解体，孔子作《春秋》，把平王作为开端，大概是为东周的衰微而悲伤。”诗歌衰亡以后，《春秋》才产生；孔子删定《诗经》中的《王风》，首先收录《黍离》，诗中说：“苍天悠悠，这究竟是什么人造成的呢？”这是为无人能够复兴周室而悲伤。孔子把变风收录到《郐风》之下，说：“谁将向西归去？请带回美好的消息。”他的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西周，所以又说：“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至于《雅》中的诗，说：“大东小东，织机上的经轴都空了。”雪山王氏说：“平王迁都到王城，这是大东。敬王躲避子朝之乱，又离开王城进入成周，这是小东。向东又向东，水泽成了柴薪，道路长满茂草，西方离我们更加遥远了。” 《论语》中说：“我再也梦不见周公了。”《中庸》中说：“以文王、武王为法式。”又说：“文王、武王的道理，布列在各种典籍中。”他们还在世时，他们的政治就能得到实行；梦见周公，是想实行周公之道；以文王、武王为法，是想施行他们的政治；孔子的心难道有一天忘记过西周吗？所以公山弗扰以费邑叛乱，佛肸以中牟叛乱，孔子都想前往。究实说来，公山弗扰是反叛季氏，并不是反叛鲁国。孔子想去，怎么知道他不想借此扩张公室呢？考察《左传》说：“吴国将要攻打鲁国，叔孙辙帮助吴国。”公山弗扰说：“这不合礼。君子不会因为厌恶一个人就废弃乡国；如今您因为一点小的厌恶而想要覆灭宗国，不也太过分了吗？”他如此不忘故国，那么他在费邑叛乱，正是想扩张公室。佛肸在中牟，也与公山弗扰在费邑的情形相同。有人说：“传文所说的‘在东方兴起周道’，是这个意思吗？”回答说：“是。”还没有明白“其”字中隐微的防范意义吗？它的隐意仿佛是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难道肯只做一个衰弱偏安的东周吗？”当时东周的臣子，如宰咺、家父以及容悦之类，都是这样的臣子，并不是安定国家的人。苌弘筑成周城，是有安定国家志向的人；刘康公、成肃公，是有安定国家功劳的人，但还没有达到能够感化天下、保存神明的大人境界。只有圣人才有过化存神的妙用和拨乱反正的才能，必定要把东周挽回成为西周。有人说：“公山弗扰、佛肸都被记作叛乱，为什么呢？”回答说：“《论语》这部书，难道是孔子亲自写的吗？是门人弟子记录的。鲁国人长久以来只知道有季氏，不知道有鲁公，何况知道宗周呢？仲由、冉求列在孔门四科之中，却还替季氏聚敛财赋，帮助他攻打颛臾，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左传》说：‘家臣却想扩张公室，罪没有比这更大的。’因此他们把依附恶人、消灭国君当作功劳，反而把扩张公室看成罪过；他们把公山弗扰、佛肸记作叛乱，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读书的人应当从字面之外探求其意义，否则就只是纸上的陈旧言论了。梁惠王的遗事

译梁惠王对孟子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您所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面败给齐国，长子也战死了。”注疏以及朱子的注释都没有详细说明。考察《战国策》：甘茂对秦王说：“《诗经》说：‘没有事情没有开头，却很少能够有始有终。’梁君攻打楚国，战胜齐国，控制韩、赵的军队，驱使十二国诸侯到孟津朝见天子；后来长子战死，自己穿着布衣被拘禁在秦国。”苏秦又游说齐闵王说：“魏王占有方圆千里的土地，拥有三十六万披甲士兵，依仗强盛而围攻邯郸，又联合十二国诸侯朝见天子，向西谋划攻秦。秦王采用商鞅的计策，用言语假装尊崇魏王，使他骄傲。魏王于是扩建公宫，使用丹色衣柱，树立九斿旗，跟随七星旗，这是天子的位置。于是齐、楚发怒攻打魏国，杀死魏太子，击溃魏国十万军队。魏王极为恐惧，光着脚向东逃走，驻扎在齐国。此后天下才放过他。当时秦王垂衣拱手，接受西河以外的土地；并不是因为魏国有德，而是因为所谓天下无强者，正是指他曾攻楚胜齐、围攻邯郸。所谓向西被秦国夺去七百里土地，就是秦王垂衣拱手接受西河以外的土地。至于他光着脚驻扎在齐国、穿布衣被拘禁在秦国，也是事实。《史记》和司马公的《资治通鉴》都没有记载这些事情，因此无法看出事实真相；而且此事关系重大，也可以与《孟子》的记载相互参证，应当把它记下来。子思子的话 子思子说：“君子用内心来引导耳目，小人用耳目来引导内心。”这就是孟子所说“小体、大体”的理论。霸与伯相同 《论语·宪问篇》的注释说：“‘霸’与‘伯’相同，是长的意思。” 《左传·成公二年》中，齐国佐回答晋国人说：“四王成为天下之王，是树立德行而满足共同的愿望。五伯成为霸主，是勤勉努力而以此安抚诸侯，来奉行天子的命令。”黄震说：“天下的主人称为王，诸侯的首领称为伯，这是根据他们的地位来命名。凭借德行兴起而归附天下，‘王’本来是平声，转声为去声，表示施行王政；王纲不振，而诸侯首领自行整顿、率领诸侯，‘伯’本来是入声，转声为去声，表示成为霸主，都是有所作为的称谓。正音是静字，转声是动字，可以用此来证明。《左传》‘四王之王’，上面的‘王’读本音，下面的‘王’读旺音；‘五伯之霸’，上面的‘伯’读入声，下面的‘霸’读去声。‘王’字没有另外的字形，所以都写作‘王’；‘伯’字有‘霸’字作为另一字形，所以前面写‘伯’，后面写‘霸’。《左传》不仅文辞精密，用字也不苟且。注疏没有阐明这一点，所以特意记下来。” 贤圣之君六七人相继出现 朱子的注释说：“从汤到武丁，中间有太甲、太戊、祖乙、盘庚。”谨按：《尚书·无逸》称赞殷代贤君说：“有太戊，有高宗，有祖甲。”又总括说：“从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周文王，这四人都是通达明哲的人。”把祖甲与中宗、高宗并列称说，而不提太甲，那么祖甲与二宗同样贤明、并且明显胜过太甲。又把祖甲同周文王并称，则他的贤明更加清楚。朱子称说殷代贤君，唯独没有提到祖甲，这是为什么？我详细考察思索：司马迁撰写《史记》时没有见到古文《尚书》，于是取《国语》中“帝甲”的一句话加以推衍，说“祖甲淫乱”。孔安国注释《尚书》，于是把祖甲当作太甲。孔安国实在太愚昧了！不相信经典却相信史书，不相信周公却相信司马迁。即使祖甲就是太甲，《无逸》为何把祖甲置于中宗、高宗之后，并且两次提到，次序始终如此？周公不至于这样颠倒。朱子不称祖甲，大概也是因为相信《史记》和孔安国而造成的错误。王伯厚说：“祖甲的贤明与高宗相当，在殷代也应当称为宗，只是因为世次还没有达到迁庙的期限，殷朝便灭亡了，所以来不及尊奉宗号。”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译志向先到，气随后到 志向所在之处，气必定随之到达。所以说：“‘志至、气次至’的‘至’是到达的至，不是极致的至；‘次’是住宿、停留的次，不是次序的次。想到冰就感到寒冷，想到火就感到炎热，这是志从内在到达，气随之而至的验证。受到惊吓而出汗，感到悲哀而流泪，这是志从外在到达，气随之而至的验证。从文字表面看，说‘至’、说‘次’，好像志是甲、气是乙。根据气来验证，难道真能说志是甲、气是乙吗？公孙丑没有通达这一点，实际上把它当作甲乙的差别，所以再次发问；孟子又作了‘志一则气一’的辨析，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今的解释者仍把‘至’‘次’看作甲乙之别，这样一来，公孙丑的提问就是正确的，而孟子的话反倒成了空话。与义和道相配 孟子说：“至于气，它与义和道相配。”朱子的注释说：“所谓相配，是结合起来并且有所帮助的意思。”近代高泉谢氏说：“‘合’字是对的，但‘有助’二字却不对，因为这意味着彼此有区别。”文公这个解释，是因为过分相信老师的说法。延平先生说：“‘配’就是衬托、贴合起来。”又说：“气与道义一同涌现，‘一同涌现’的说法极为精当，而‘衬贴起来’的说法不够明白。”文公语录说：“与义和道相配，并不是两种东西互相补贴，只是一同发出来。”这个说法极为精当，那么解释“配”字只要一个“合”字就够了，不应同时采用补贴的说法，再添上“有助”二字。因为说“有助”，又像是两种东西彼此补贴，与一同涌现的意思不同。我认为高泉的说法是好的。张子说：“充塞天地的气，就是我的形体；统率天地的道，就是我的本性。”程子说：“天与人本来就是一体，不必再加分别。”浩然之气就是我自己的气。程子又说：“天人合一，已经多了一个‘合’字。”他的话精妙地领会了孟子“配”字的微意。余子积的性理书中说：“气常常辅助理的美好，难道理不能挽救气的衰败吗？” 罗整庵说：“想不到理与气竟然交互作用、彼此畅达到了这种程度。”唉！这正是“结合起来并且有所帮助”这种说法的弊病。设置驿站传递命令 孟子说“设置驿站传递命令”，古注说：“置是驿站，邮是驿马。”有人问我：“驿与驲、置与邮，有什么区别？”我说：“考察《说文解字》：驲，是传递；驿，是设置驿站。置行得慢，邮行得快；驿行得迟，驲行得快。置有安置的意思，就像今天的制度所说‘一天行一程’；邮有经过而不停留的意思，犹如今天所说‘加倍赶路兼程前进’。《左传》说：‘楚子乘坐驲车，在临品之上迎接军队。’又说：‘祁奚乘驲去见范宣子。’又说：‘子木派驲车去拜谒诸王。’又说：‘我将派驲车到晋国聘问。’以上‘驲’字见于《左传》的共有四条，都含有快速奔驰的意思。后世不明白‘驲’字的意义，而官府文书和俗书又把驲当作驿的省写。本朝刻印《春秋大全》，都把驲认作俗书的省文，因而把《左传》中的四个驲字全部改成驿，作者用字的精意就被掩没了。汉代的制度是：四匹马、马足高健的车叫作置传，都是君主和大夫乘坐的，行进安稳舒缓，所以不得不慢；一匹马、两匹马的车叫作轺传，用于军书和使命，所以不得不快。汉文帝从代地回来时，乘坐六匹马的传车，也是取其迅速。“驿”与“驲”二字在文字意义上略有不同，如果混同而不加区分，那么解释经书就都会错。元代许白云说：“马递叫作置，步递叫作邮。”这大概是凭空臆想的说法，根本没有依据。他没有想到古注把“邮”解释为驿；如果它是步行传递的字，为什么采用马字旁呢？“廛”字的含义 郑司农在《周礼》注中说：“廛，是市场中的空地，没有店铺；也是城中的空地，没有住宅的人所居住的地方，就是今天所说的空地。”《说文解字》说：“市场上存放货物的房舍叫廛，就是今天人们所说的临时店铺。”这已经解释得极其清楚。陈相到了滕国，希望得到一廛，使自己有店铺、有住宅，难道能夺取别人的居所来安置他这个外国人吗？太阳和月亮运行经过的道路叫辰，又叫躔，也从廛字。大概辰是天地之间的空处，就像地上城市中的空地一样，这一点尤其可以作为证明。“氓”字的训释 “氓”这个字由“亡”和“民”组成，是流亡的人民。《周礼》说，凡是治理郊野，要用赋税等级招致氓，用田地和乡里使氓安定，用音乐婚姻使氓受到教化，又用土地所宜来教导氓。又说“治理新氓”，注释说：“指新近迁来的人。”如果是本国的百姓，既然已经授给他们田地了，又何必还要用田地乡里来安定他们？既然已经安土定居了，又何必再用土地所宜来教导他们呢？用《诗经》和《孟子》来证明，更加可以验证。《诗经》说：“那男子笑嘻嘻，抱着布来换丝。他不是来换丝，而是来同我商量婚事。我送你渡过淇水，直到顿丘。”这大概是氓离开本乡本土而到外州游荡的情形。《孟子》说：“陈相从楚国到滕国，希望得到一廛而成为氓。”这大概是离开本土而在别国登记户籍。又说：“天下的百姓都喜悦而愿意成为他的氓。”如果是本国人，怎么能说天下的百姓？如果是本国百姓，又怎么能称为氓呢？任用贤才没有固定范围 孟子说：“汤执守中道，任用贤才没有固定的范围。”这句话有什么意义，竟值得他从早到晚苦苦思考、如此急切吗？我曾考察过，虞、夏任用人才只限于世族。《左传》所说的“八元八恺”，是高阳氏辛的才子。《史记》所记禹、稷的世系，也说他们出自同一祖先。孔安国的《尚书》传注把益说成皋陶的儿子，而皋陶就是高阳氏的才子庭坚。周代的家法重视亲近亲族，把异姓放在后面。武王的兄弟有九人，如鲁、卫、管、蔡、霍、曹、郕、郜，都列为显赫诸侯。召公奭也把同姓放在首位。即使公卿是平民中的俊秀，在王朝中也不过担任州闾族党的官职，出任长官、入朝治理而已。三公中的吕望、六卿中的苏公，以及诸侯中的三恪之外，异姓大臣只有这些。到了春秋，孔门高弟出仕的不过是家臣；一旦有人得到提拔，就说这是“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来者离间旧人”。这大概是当时的弊病，周公想来也知道这种做法不够广泛。所以他日夜思考的，只是把汤任用贤才没有固定范围作为中道。如今考察《商书》，一处说“广泛求取明哲之人”，另一处说“从四方招致俊杰”。伊尹、莱朱、巫贤、傅说等大臣，并不是因为亲近和旧交，而是因为贤能才被任用。

译如果以任用贤才为根本，那么有德之人就是亲近之人，并不会妨碍亲亲之情；如果以亲亲为根本，那么所亲近的人未必都贤能，而且还会阻塞贤才进用的道路。可见，任用贤才没有固定范围，确实是不可改变的中道；周公常常谈到这一点，却也没有能够完全实行自己的志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管叔、蔡叔的叛乱虽然尚未发生，但周公明哲，难道不能预先知道吗？周公知道，却难以明说。因为说出来也一定不会被采纳；管叔、蔡叔当时的习俗已经延续很久，必定会说周公离间亲族、疏远旧臣，于是忠言反而被当作刻薄的议论。孟子所说“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合宜的吗”，正是这个意思。武王列举纣的罪恶时说“任用官员以世袭为原则”，这难道只是纣一人的罪过吗？从唐尧、虞舜以来就已经如此了。武王虽然厌恶纣“世袭任官”的做法，却也不能改变积久形成的常规，时间久了就难以改变。所以说“周公也没有能够完全实行自己的志向”。孟子说：“国君进用贤才，好像不得不这样，甚至要让地位低的人超过地位高的人，让关系疏远的人超过关系亲近的人。”按照今天的情形，国君任用贤才又有什么不得已呢？大概是地位高贵、关系亲近的人未必贤能；如果必须提拔疏远的人才来任用，那么尊贵者和亲近者的党羽就会喧嚷议论，这是当时积久习俗造成的。若在今天，早晨还在田间放下农具，晚上便登上公卿之位，人们也会安然接受了。再从总体上说，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他们的子孙长期盘踞，后裔相继显贵；即使贪婪如狼、凶狠如羊、愚蠢如猪、暴虐如虎，也都被任用，而当时有才华的平民和士人因为屈从于族姓而老死田野的，不知有多少，真可惜啊！直到秦代任用客卿、汉代任用刀笔吏，这种弊病才开始消除。到了东晋、六朝，又继承了这种弊病。南方的王、谢，北方的崔、卢，即使贪婪、凶狠、愚蠢、暴虐，也都占据显贵职位，被称为华腴、膏粱。南方的侯景、北方的侯景，也都因愤恨族姓压制而终于作乱。侯景在江南想求娶王、谢家女子而不得，于是按剑说：“一定要让吴地的儿女做奴婢。”虽然他的凶悍出于天性，导致祸乱也并非没有原因。那么，汤任用贤才没有固定范围，难道不是后世所有君主、宰相的第一要义吗？周公思考兼取三王之道 孟子说：“禹厌恶酒，等等。”周公思考兼取三王的事业，来施行四件事情。宋代儒者注释说：“有人认为这是各自举出他们最盛大的方面，也不对。圣人没有不盛大的地方，这样说才对。”但他们只引出端绪，没有把道理说完。我认为孟子这一章专门赞美周公事业的盛大，并不是赞美三王。大概是说周公想兼取三王的事业，来辅佐天子。禹的最大功劳在于治水，周公当时没有水患可治，于是效法禹厌恶沉溺于酒、喜爱善言。汤的最大功劳在于讨伐桀、拯救百姓，周公当时没有桀可以讨伐，于是效法汤执守中道、任用贤才。文王的最高道德，在于服事殷朝；如今没有殷朝可以服事，于是效法他爱护百姓、求取正道。武王的大业在于讨伐纣、拯救百姓；如今纣已经被讨伐，于是效法他不疏远近臣、不忘远方，以扩大守成的大业、奠立太平的基础。三王的治国功业，是君主之道的最高标准，也是后世辅佐天下的人所应遵循的准则。博学与简约 广泛学习并详细解释，是为了最终返回到简约。有人问：“返回简约以后，广泛学习、详细解释可以废弃吗？”回答说：“不可以。《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曲’；《礼记》所载的三千条礼仪、三百种礼制，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没有不敬’。如今教人只诵读‘思无邪’‘无不敬’六个字，便把《诗经》《礼记》全部废弃，可以吗？人的心神明而不可测，虚灵而不昏昧，在方寸之间可以同时照见亿万事物。如果反而涂塞他的七窍、折毁他的四肢，却说‘我能够存养本心’，有这样的道理吗？” 舜避让尧的儿子 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舜、禹接受尧、舜的天下，并不是为私利，为什么要避让呢？他们在文祖之庙接受终身之命，在神宗之庙接受天命。“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见于《尚书》，也载于《论语》。为什么到了孟子那里反而有这种说法呢？舜接受尧的天下，并不认为这是过分的事，孟子自己已经说过了。如果不应当接受，就应当在朝廷上明白辞谢，何必等到君主死后才退避？如果应当接受却假装谦让退避，那就像曹操、司马懿的鬼蜮狐媚之术，难道说舜、禹也这样做吗？况且尧、舜不把天下私自传给自己的儿子，是担心一个人的利益损害天下。舜、禹如果只顾偏爱丹朱、商均，为一人的私德而忘记天下大计，又哪里是圣人的用心？今天刚刚退避，明天却安然回来，这是什么举动？至于说益避让禹的儿子，更是毫无根据。禹从未把帝位禅让给益，孟子曾说：“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夏、商、周以后就改为世袭了。”他的话为什么自相矛盾呢？孟子在《武成》中只取二三片竹简，善于理解孟子的人也应当照此例看待。荀子说：“孟子大略取法先王，却不知道其中的统绪。”说的或许就是这一类事情。瞽瞍杀人 有些问题不一定必须回答，不回答才是正确的；回答反而不对，不回答也就可以了。两个孩子争论太阳，孔子没有回答，事情究竟有没有发生，无法知道。传述这件事的人，正是要显示圣人有意存而不论。孟子面对桃应的提问，不回答也是可以的。偏要再三说明，反而更加引起后人的议论，还不如不回答。对此我又想作一种解释：杀人的人，虽然凶恶悖逆，但一定也有原因。不是有人冒犯了他，就是有所求而没有得到。瞽瞍既然是天子的父亲，尊贵到了极点，谁会冒犯他？国家奉养他，还有什么求而不得，却要杀人呢？假如瞽瞍是野兽，就无法驯服；野兽如果稍有知觉，梁鸯还可以使老虎亲近，何况他毕竟是人类呢？即使他果真杀了人，议论处理贵族的原则时，也只是说应由臣下执法，尚且如此。哪里有天子的父亲一犯法，就立即把他拘押在牢狱中，亲自让他伏在铡刀下呢？即使皋陶果真要逮捕他，舜也可以逃走，那么天子的大位将归于谁？士师又将怎样向天下解释自己呢？桃应的话果然像小孩子的争辩，可惜孟子不能像孔子那样不予回应。尹和靖回答宋高宗 宋高宗问尹焞：“纣也是君主，孟子为什么称他为独夫？”尹焞回答：“这不是孟子的话，而是武王誓师时说的话。”誓辞说：“独夫受，大发威虐。”高宗又问：“君主把臣下看作土芥，臣下就可以把君主看作仇敌吗？”尹焞回答：“这也不是孟子的话。”《尚书》说：“君主抚爱我，就是君父；君主虐待我，就是仇敌。”高宗非常高兴。唉！儒者回答君主的问题，能够这样从容而合乎中道，可见其修养了。近世的名公以道学自负，一经召见，面对君主便自称学生，这与乡野之人有什么不同呢？《升庵集》卷四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六，明代杨慎撰《老子论性》文子引用老子说：“人生下来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活动，这是本性的欲望。”汉代儒者把这段话收入《礼记》，于是它就成为经典了。如果知道它出自老子，宋代儒者一定会曲意加以讥评；只知道它出自经典，就相互称赞。这也像矮人观看戏场一样，只能随别人仰视。又如“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本来出自《淮南子》，而诸葛亮称述它。如果儒者知道这是刘安的话，又肯采用吗？《老子》解 高耸入云、遮蔽太阳的，是巨大的树木。若想取得尺寸长短的木材，就必然在它之后砍伐小木。龙吟虎啸，是极大的声音。若还崇尚嘴唇舌头发出的声音，就必然低于青蛙蚂蚁。因此说：“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无声，最大的器物往往晚成。” 严君平注《老子》严君平注释《老子》，文字奇异，世上大多没有见过。例如他说：“肝胆可以成为胡越，眉目可以成为齐楚。”又说：“活着不使精神受屈，死后也不使志意幽闭。”又说：“天地万物亿万之多，都由道来统治；众多神灵光明显赫，都由上天来统治；赤身露体、居住洞穴的，由圣人来统治；长羽毛、飞翔虚空的，由神凤来统治；有毛发、行走大地的，由麒麟来统治；有鳞甲、居住水中的，由神龙来统治；有介甲、居住泽地的，由灵龟来统治。”又说：“百川一同流动，而江海统摄它们。”又说：“语言是制造祸患的工匠，沉默是制造危害的工匠；进取是制造妖异的样式，退守是取得宠爱的姿态。”又说：“品尝鼎中的一片肉，就可以知道全鼎的滋味。” 关尹子 当今流传的《关尹子》，是后人伪造的，文字不像春秋时代的文章。考察《列子·仲尼》篇引用关尹子的话：“自身不存留固定的居所，形体使万物显现；运动像水，静止像镜，回应像回声，所以他的道也像万物一样。万物自己违背道，道却不违背万物。善于体察道的人，不依靠耳朵，不依靠眼睛，不依靠力量，也不依靠心意。如果想像道那样，却用视觉、听觉、形体和智慧去求取它，就不对了。看它仿佛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运用它，充满上下四方；废弃它，却不知道它在哪里。它不是有心之人能够远远获得的，也不是无心之人能够近近获得的。只有沉默而本性成就的人才能得到它。虽有知识却忘掉情欲，虽有能力却不妄加作为，这才是真正的知识和能力。”由此看来，显露无知，怎么能有情欲？显露无能，怎么能有作为？若只是聚集土块、堆积尘埃，即使说无为，也不合乎道理。又《说符》篇引用关尹子对列子说：“话说得美，回响也美；话说得坏，回响也坏。身体长，影子就长；身体短，影子就短。名声就是回响，身体就是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会有回应；谨慎你的行为，将会有跟随。”因此圣人看见已经出现的事，便知道它的根源；观察过去，便知道将来，这就是他能够先知的道理。尺度存在于自身，考验在于别人。别人爱我，我必定爱别人；别人厌恶我，我必定厌恶别人。汤、武爱天下，所以成为王；桀、纣憎恶天下，所以灭亡。这就是考验。尺度和考验都明白，却不依循它们，就好像出门不从门走，行路不沿着道路走一样。依靠这种方式求取利益，不是很难吗？我曾考察过，神农有炎帝的德行；把他放在虞、夏、商、周的典籍中检验，把他同法士、贤人的言论相衡量，考察各国存亡兴废的情况，从来没有不依循这条道路的。考察这两条，都是精深的义理和格言；如今伪造的书中，竟没有一句类似的话，这就可以证明了。《关尹子》一书虽然已经亡佚，看到这两条，也算是尝鼎一脔了吧？关尹子的妙语 关尹子说：“狡猾胜过盗贼，才能捕捉盗贼；勇敢胜过老虎，才能捕捉老虎。能够战胜自己，才能成就自己；能够胜过外物，才能成就外物。” 鬻子 鬻子是周文王时代的人，著有二十二篇书，是诸子著作中最早的。如今保存下来的十四篇，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毫无疑问是后人的伪本。考察贾谊《新书》所引用的《鬻子》七条，例如说：“和可以守，严也可以守，但严不如和稳固。和可以攻，严也可以攻，但严不如和有德。和可以作战，严也可以作战，但严不如和能够取胜。”也就是说，只有依靠和才能成功。又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对上要忠于君主，对中要敬重士人，对下要爱护百姓。所以在上位忠于君主，如果不遵循道义，就无法进入忠诚；处于中位敬重士人，如果不遵循礼节，就无法表达敬意；处于下位爱护百姓，如果没有忠信，就无法实行爱护。”又说：“圣王处在上位，天下百姓就不至于死亡，军人、士卒、百姓免于第一次死亡而获得一次生命。圣王处在上位，百姓就没有冻饿，免于第二次死亡而获得第二次生命。圣王处在上位，百姓就不会夭折困顿，免于第三次死亡而获得第三次生命。圣王处在上位，百姓就没有疫病，免于第四次死亡而获得第四次生命。”这些全都是正当的话、确切的论断。如今流传的《鬻子》中，有这样的内容吗？《文选》注又引用《鬻子》说：“武王率领兵车讨伐纣，纣有虎贲之军百万，列阵于商都郊外，从黄鸟出发直到赤斧，三军士卒没有不变色的。”如今的版本也不知道这是伪书了。为什么不把贾谊书中这七条话传录下来，置于《鬻子》之前作冠首呢？这总比传播伪本、出售虚假之书好。《庄子》解 《庄子》这部书，虽然在六经之外显得宏阔诡奇、放逸纵横，譬如天地日月，本来固有常道常运；但风云的开合、神鬼的变幻，总也不可缺少。古今文士常常以其中的奇异为奇，却不知道它的字面本来就是周末时代的语言，并非后世人所能完全通晓。然而其中仍有可以考证的地方：例如“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其实是大射礼中的司获，《仪礼》的注解可以说明。白额头的牛、鼻孔向上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都不能用来渡河；这就是古代天子春季举行解祠的遗意，见于《汉郊祀志》。“唐子”就是掌管堂涂之子的意思，犹如周代王侯的儿子称为“门子”。“义台”就是“仪台”，郑司农说：“古书本作‘仪’，写作‘义’。”所谓“其脰肩肩”，见于《考工记·梓人为磬》的文字和数目。“顅胫肩”中的“顅”就是“顅”字。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士人没有古学根底，就无法了解。各家解释，有的铺陈清谈，有的牵合禅语，有的强行附会儒家，只空泛地说这些文字的奇特处极其精妙，却哪里真懂得所谓奇妙呢？作者在一千八百年前的用意，郁结而未能伸展；后人剽窃引用，反而越来越多错误。【罗勉道《庄子循本序》】《内则》中“卵酱”读作“鲲”，《国语》也说“鱼禁鲲鲕”，都是把“鲲”解释为鱼卵；《庄子》却把至小之物说成至大之物，这正是滑稽说法的开端。【《南史·吉翂传》说：“鲲鲕蝼蚁尚且贪恋生命。”】

译风产生于无，又归于无，只是各个孔窍所承受的不同；在人所听到的声音上，也就各不相同。万物承受外物的情形也是如此：众多孔窍被风吹得鸣响，万物形体都被变化所驱使。风不能使孔窍发声，万窍就空寂；变化不能驱使万物，万窍就止息。【林疑独注《庄子·天籁》一节】西蜀范无隐说：“心念尚未形成时，真性浑然融通，与太虚同量；心念一旦形成，就已经离开本性，有了善恶之分。人处于世间应酬之中，不能免于形成心念；既然如此，就应当以未形成心念以前的状态为师而求取它，那么善恶尚未萌生，是非尚未显露，还有什么不能齐同呢？”【他的论说精确恰当，足以完全驱除先前的疑惑】梦中变成蝴蝶，不知道有周；醒来变成周，不知道有蝴蝶。二者的情势不能合一，必然有时分离。万物的变化也是这样。【林疑独】《逍遥游》讲的是尽量发挥人的天性；《齐物论》讲的是穷究事物的道理；《养生主》讲的是修养自身。【碧虚陈景允】儵和忽出生，而浑沌死去，是用来比喻对外在事物的功夫已经成功，而内在圣人之道反而亏损了。陈碧虚说：“贪恋生存的人，把世间的事情当作快乐；把死亡看作脱离人世劳苦。只有超越生死的人，才可以谈论其中的大概。”【《髑髅》注】解开自然的弓袋，毁坏自然的书套。林疑独说：“人生被亲爱之情束缚，就像弓在弓袋中、书在书套中一样。”吕惠卿说：“解开弓袋，弓的张弛就不再受拘束；毁坏书套，书卷的卷舒就没有障碍。” 苌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殿、商汤和周武王的屋室。吕惠卿说：“由园囿到园圃、由宫殿到屋室，是说时代越来越衰落，居处也越来越狭小了。”【《知北游》】苌弘被放逐，回到蜀地，剖腹挖肠而死。蜀人用匣子收藏他的血，三年后血化成了碧玉。晋元帝寄托天命时，粮食没有送到，于是杀了他的臣子；那臣子的血逆着柱子向上流。齐国杀斛律光，他的血留在地上，怎么清除也不会消失。【《外物》】庄子愤世。这是庄子愤恨世道、嫉恶如仇的议论。人人都说他否定尧舜、归罪汤武、诋毁孔子，却不知道庄子。庄子从未否定尧舜，他所否定的是借尧舜之道而流于像桀那样暴虐的人；从未归罪汤武，他所归罪的是借汤武之道而流为白公胜那样的人；从未诋毁孔子，他所诋毁的是借孔子之道而流为子夏一派的卑贱儒者、子张一派的卑贱儒者。因此他才有“断绝圣人、抛弃智巧”的议论。又说：“百世以后，一定有人拿《诗》《礼》来盗掘坟墓。”所谓用《诗》《礼》盗掘坟墓，就是指那些谈性理而谋求名利的人。这种流弊在宋代后期最为盛行，直到今天还没有绝迹，使一世的人都默默吞声、暗中服从他们，但并不是真心信服。假使庄子今天复生，他愤世嫉邪的议论一定不止这些。郭象注释《庄子》。从前有人说，郭象注《庄子》，其实是《庄子》在注郭象。大概二者的胸襟和笔力相差不多。如今看他的注解，时时出现俊逸的语句，与郑玄注《檀弓》也有相同之处而又各具不同。洪容斋曾在《随笔》中记录《檀弓》注解的奇特之处；我喜爱郭象注解的奇特，也再记录在这里。例如《逍遥篇》注说：“大鹏和斥鷃，宰官和御风者，同样都是被外物牵累的东西。”《养生主》注说：“先前的气息不是现在的气息，所以接受养护，使生命接续前面的火；它也不是后来的火，所以说薪尽而火传。又把生死比作醒梦，把形骸比作旅舍。”又说：“贤能太多，不能因此就有太多君主；没有贤能，也不能因此就没有君主。”又说：“通达彼方而不丧失自我，就是所谓施惠而不耗费。”又说：“天性存在于天，孔窍于是开启。”又说：“尧有亢龙的譬喻，舜有卷曲背脊的谈论，周公把它比作逃奔的狼，仲尼把它比作逃逸的狗。”又说：“律吕在声音之外兼有形体，玄黄在颜色之外兼有质地。”又说：“生命所无法作为的，是分属外物的事情；智慧所无可奈何的，是命运范围内的事情。”这句话尤其精辟，可以和荀子、孟子相提并论。又说：“草不会因春风使它繁茂而道谢，树木不会因秋天使它凋零而怨恨。” 李太白把这句话用作诗中的语句，而人们不知道它的根本出自郭象罢了。康节论《庄子》。邵康节说：“《庄子·盗跖》篇说，对于无可奈何的事情，即使圣人也无可奈何。厨师即使不料理厨事，尸祝也不会越过祭器来替他做，意思是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杨龟山说：“《逍遥游》一篇，就是子思所说的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自得；《养生主》一篇，就是孟子所说的只做自己分内无须勉强的事。我认为，能够用这个意思读《庄子》，就是所谓通达圆融的人，可以同他谈论九流诸家了。世上那些非难《庄子》的人，都是不会读《庄子》的人。” 《庄子》的话暗中符合《中庸》。庄子说：“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显现龙的神采，是不显露而彰明；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发出雷声，是不动而发生变化。精神一动，天道便随之；无所作为，却能成就事情。”又说：“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显现龙的神采，就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发出雷声，就是在无人听见的地方保持恐惧。” 《淮南子》转述《庄子》的话。庄子说：“受冻的人向春天借衣服，受热的人反而盼望冬天的冷风。”他的语言错综成文，十分精妙。《淮南子》转述说：“受冻的人向春天借多件衣服，受热的人盼望秋天的冷风。”这样又更加明白。古人的文辞，往往已经有人说过，却能写得不相沿袭，就是如此。庄子论六经而不说礼乐。庄子说：“《易》用来说明阴阳，《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说明性情，《春秋》用来说明名分。”这很为朱子所深深取法。他还说：“庄子是大秀才，荀子确实比不上他。”有人认为庄子遗漏礼乐而不谈，用来指责他的过失，这不对。庄子的言论常常举出一部分来代表全部，就像九渊的名称只列出其中三个一样。六经只举出四部，那么礼是用来说明中正，乐是用来说明和谐，由此推想就可以知道。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这是教人懂得要旨。《诗》说思想没有邪念，那么《易》的合时、《书》的中正，都可以依此类推。庄子的说法，也是孔门的传统方法。老莱子的话。可以用酒肉供养的人，也可以用鞭子棍棒加以驱使；可以用官职俸禄授予的人，也可以用斧钺来威逼。晏子的话。君子独自站立时不愧对自己的影子，独自睡觉时不愧对自己的魂魄。这是晏子的话。如今人们往往把它当作宋人的话，却不知道它源自晏子。《管子》中的韵语。《管子》的文章多用韵语，例如说：“冬季三个月，天地闭藏，白天总是很短，而夜晚一天比一天长；适宜修筑房屋，不适宜修建厅堂。”【修筑房屋，就是《诗经》所说的“上入执宫功”。】又说堤防的好处：“百姓得到丰饶，这就叫作流膏。”又说五粟美土的状态：“土质湿润却不塌陷，坚硬却不粗脆，不使车轮陷入泥泞，也不弄脏手脚。”它造语的精妙，秦汉以后的人哪里能够赶得上！贾谊的韵语。

译贾谊说：“君子层层防备，小人无从侵入；正直之人增加十倍，邪僻之徒无从到来。”【“耒”叶韵读作“历”。】又说：“看见祥瑞却认为不可取，祥瑞反而会变成灾祸；看见妖异而以德行迎接，妖异反而会变成福瑞。”【“福”叶韵读作“逼”。】这些都极尽文字的精妙。《符子》。符子说：周地有个人，喜爱皮裘，也喜欢珍贵的美味；他想制作价值千金的皮裘，却去同狐狸商量要它的皮；他想准备少牢的膳食，却去同羊商量要它的肉。话还没说完，狐狸们便相互带领着逃到重重山丘下面，羊群也彼此呼叫着藏进深林之中。因此周人十年做不成一件皮裘，五年备不成一具少牢。为什么呢？因为周人的谋划本身就错了。古谚说：“在道路旁修筑房屋，三年也不能建成；即使不能建成而迟缓，总还抱有希望。”至于想罢免官职却同儿子商量，想纳妾却同妻子商量，想任用孔子却同晏婴和子西商量，想让这样的谋划成功，可能吗？” 陆子的言论。陆子说：“三皇垂下策书，五帝拱手而治，唐尧、虞舜按住缰绳，夏禹、商汤奔驰驾车，五霸驾车失控，六国车轴摧折。” 青史子的言论。青史子记载古代礼制：男子出生后，要向天地四方射箭。原文说：“东方的弓用梧木制成，梧木是东方的草木，属春季的树木；南方的弓用柳木制成，柳木是南方的草木，属夏季的树木；中央的弓用桑木制成，桑木是中央的树木；西方的弓用棘木制成，棘木是西方的草木，属秋季的树木；北方的弓用枣木制成，枣木是北方的草木，属冬季的树木。因此这些树木也可以称为草。”《青史子》在《汉书·艺文志》中有五十三篇，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胎教》一篇。开头说：“古代胎教的方法是，王后怀孕，到第七个月便迁入蒌室；太师拿着铜器守在门左，太宰拿着升守在门右。这三个月中，王后所要求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太师便抚弄乐器、弹奏瑟而说不熟习；所要求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味，太宰便拿着斗、倚着升，不敢烹调。”如此等等，文字意义古雅。唉，古书没有流传下来的，哪里只是这些！可惜啊。《孔丛子》。《孔丛子》记载孔子的话说：“古代审理诉讼的人，厌恶的是罪人的心术，不是罪人这个人；要寻找使他得以生存的理由，找不到使他得以生存的理由，才对他施刑。”欧阳修写《泷冈阡表》说：“寻找使他得以生存的理由而没有找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了。”世上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出自《孔丛子》。《文中子》。《文中子》一书中有很多格言和精辟的论断。至于其中拆解洗刷《论语》的文字、描摹孔门形象，如果像吴、楚僭越称王的人那样讲究名号，像儿童求学、长者行拜揖之礼一样的说法，都是他的门人的罪过。试举一例，书中说：“陈叔达在郡县推行政令，盗贼却没有停止；听到文中子门人说感化人心的话，退居静处三个月，盗贼就出了境。”这段话显然是在粉饰防护，好像盗贼进入境内三个月，所需的粮食、物资、牲畜都已经耗尽，不出去还等什么？却还把这当作功劳，岂不是迂腐吗？管仲、商鞅论金和粮食。管子说：“乡野和市场相争，百姓就会使金和粮食争夺贵贱。”又说：“狄是诸侯中每亩收获一钟的国家，所以粮食十钟才值一锱金；程是诸侯中属于崤山以东的国家，所以粮食五釜才值一锱金。”商子说：“金增加，粮食就减少；粮食减少，金就增加。境内增加一两金，境外就减少十二石粮食；境内增加十二石粮食，境外就减少一两金。若喜好在境内生产金，那么金和粮食都会减少，仓库和府库都会空虚，国家就会衰弱；若喜好在境内生产粮食，那么金和粮食都会增加，仓库和府库都会充盈，国家就会强盛。”管仲、商鞅都是功利之流，所以他们的方术前后相合得如同符契；他们的文章也不是容易赶上的。《淮南子》所载的格言。“不淡泊就无法使志向明晰，不宁静就无法达到远方，不宽大就无法兼容覆盖众人，不慈厚就无法安抚众人，不平正就无法作出裁断。”这五句话出自《淮南子·主术训》下篇，大概是古代的格言，《淮南子》记述了它们，诸葛孔明又引用来教导儿子。不过五句话中，“淡泊”“宁静”二语已经足以概括后三语。孔明就是这样博学而善于精心选择；又说“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圆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鲜”，也出自《淮南子》，孙思邈曾引用。可是“胆欲大”这句话有毛病，不如“志欲大”好。“能欲多而事欲鲜”这句不可缺少。孔明和孙思邈都引用《淮南子》的话，但优劣却不同。《淮南》《太玄》《法言》《新书》。《正部》说：“《淮南》浮华虚伪而多夸饰，《太玄》幽深空疏而少有实效，《法言》杂乱而没有主旨，《新书》文辞繁多而少有实用。”这也是确切的评论。

译《阴符经》。《阴符经》不是黄帝所作，大概出自后汉末年。唐人的文章中引用它的，只有吴武陵《上韩舍人行军书》中有“禽之制在气”一句，梁肃《受命宝赋》中有“天人合发，区宇乐推”一句，冯用之在《机论》《权论》中两次引用。此外绝没有涉及它的。汲冢文书的诬妄。《汲冢琐语》的文字极其古老，但多有诬妄而不可信。例如说舜囚禁尧、太甲杀伊尹，又说伊尹与夏桀的妃子末喜私通，它的诬妄就是这样。小人编造这种说法，并非起于战国时代，而是伊尹处于相位时被他贬斥、侮辱的人所编造的。那么又怎么知道呢？因为它的文字不像战国时代的文字。汉人喜欢在文字中制作隐语。后汉人喜欢在文字中制作隐语。蔡中郎题写曹娥碑说：“黄绢幼妇外孙虀臼”，隐含“绝妙好辞”四字。魏伯阳《参同契》后序说：“郐防鄙夫幽谷朽生，委时去害，依托丘山，循游寥廓，与鬼为邻，百世一下，遨游人间。”汤遭遇厄运，水旱相隔屏蔽，隐含“会稽”二字。魏伯阳的五个字中，古代“魏”字写作“▯”，所以说“依托丘山”。难怪后世的平民和道士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反而用炼丹术来解释，实在可以引人发笑。孔融《离合作郡姓名字诗》又说：“渔父屈节水，潜匿方【离出‘鱼’字】与旹进止，出行施张【离出‘日’字，鱼日合成‘鲁’】吕公钓矶，盍口渭滂【离出‘口’字】九域有圣，无土不王【‘或’字与‘口’合成‘国’】好是正直，女回于匡【离出‘子’字】海内有截，隼逝鹰扬【离出‘一’字，子一合成‘孔’】六翮将奋，羽仪未彰【离出‘鬲’字】蛇龙之蛰，俾也可忘【离出‘虫’字与‘言’合成‘融’】珉璇隐曜，美玉韬光【‘珉’去掉王旁就是‘文’字】无名无誉，放言深藏【离出‘与’字】按辔安行，谁谓路长【离出‘手’字，合成‘举’】。”蔡中郎、魏伯阳、孔文举都是后汉末年同时代的人，与袁康、吴平也同时；他们的隐语离合方式相似，所以详细记载于此，用来说明“越纽”出自袁康、吴平二人。经历一千多年才开始显露出来，难道不能说我是相隔千年的知音吗？鲍昭的谜语。鲍昭集中有三字谜语，说：“二八，四八，飞泉仰流”，是“井”字。头部像刀，尾部像钩，【是“龟”字。】干卦的一九，坤卦的二六，是“桑”字。很是拙劣。如今商人制作灯谜牌匾的，也会笑它。乾坤和桑字有什么关系呢？苏东坡砚台盖上的铭文说：“研还有石，岘却没有山。”姜女已经离去，孟子没有回来。简洁精妙，胜过鲍昭的谜语太多了。《隐书》。《汉书·艺文志》有《隐书》十八篇，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大概都是诙谐戏谑、幽深奥妙的言辞。《尚书》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灭亡？这是它的开始。” 《左传》中，防扬向楚军求救，用枯井作比喻而称说麦麴；叔仪向鲁人求粮，歌唱佩玉而呼喊庚癸。伍举用大鸟来讽刺楚王，齐国的客卿用海鱼来讥刺薛公。庄姬借龙尾托辞，臧文用羊裘写出错误的书信。《檀弓》中的蚕绩、狸首，以及淳于髡所说的蟹、螺、瓯、窭，杂见于《礼记》《战国策》《说苑》《列女传》等书，言辞没有细微到可以省略的，这就叫作这种隐语。至于东方朔、郭舍人的问答，不过是俳优中的杰出人物罢了。梅福的话。活着对我是酷刑，形体对我是羞辱，智慧对我是毒害，身体对我是桎梏，于是他放弃官职，隐居在洪崖和玉笥山。又有人编造伪书。刘歆《七略》叙述说：“稗官小说以《周书》为首，就是晋代盗掘汲冢所得的《周书》。如今流传下来的只占十分之一。其中说舜囚禁尧、禹拒绝舜、伊尹与末喜私通、太甲杀伊尹、周武王斩纣王的头，这些都严重损害义理、伤害教化。太史公相信了它，把斩纣的事情写进《史记》，诬蔑圣人的说法太多了。”此后有《十洲记》《汉武帝内传》《神异经》《洞冥记》，晋代有王子年《拾遗记》，梁代有《四公子传》。一部名为▯闯【上字读“携”，下字读“琛”，入声】，二部名为□▯【上字读“万”，入声；下字读“曷”】，三部名为防防【上字读“颐”，下字读“湍”】，四部名为仉□【上字读“掌”，下字读“亲”】，全都是拼凑奇怪字形。全书传有数千字，都没有什么可看的，却托名沈约，实在可笑。唐代有《天宝遗事》，是五代王仁裕所撰，尤其浅陋，恐怕也是假托王仁裕之名。依我看，王仁裕所撰《玉堂闲话》并不是这样虚妄。宋代有《碧云騢》，则是诬陷贤良、丑化正人的极端之作。又有《云仙散录》《清异录》，伪造杜甫诗的注解，假托苏东坡之名，这些书全都可以烧掉丢弃。

译诸葛孔明的《戒子书》。设置酒宴，是为了合乎礼节、表达情意，使身体舒适而回归本性。礼节完毕便退席，这才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主人的心意还没有完全表达，宾客也还没有十分疲倦，可以喝到醉，但不要达到失态混乱的地步。孔明替后主书写《申韩》《管子》《六韬》。宋代儒者评论孔明替后主书写《申韩》《管子》《六韬》，说：“孔明不以经学来辅导年少的君主，却用刑名之学和兵法，为什么呢？”唐子于是说：“人君无论是询问平定乱世，还是守成文治，关键都在于把谋略看作可贵。”后主宽厚，胸襟气量有余，却缺少权变谋略，当时有见识的人都以此为忧。《六韬》讲兵权，多有奇计；《管子》论轻重，谨慎权衡；申不害核察名实；韩非讨论事情的处理和施行；这些正好切中后主的毛病。药物没有高下之分，关键在于对症；价值万金的良药如果不对症，又有什么补益呢？这话说得对。我又看《古文苑》记载刘备临终告诫后主说：“《申韩》的书可以增益人的心智，应该阅读诵习。”《三国志》记载孟孝裕问郤正：“太子的性情还正直吗？”郤正回答说：“他谨慎、恭敬、仁慈、宽恕。”孟孝裕说：“像你所说的这些，都是他家门中已有的东西；我现在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变谋略和随机调度能力怎么样。”这样看来，孟孝裕的见解大概与孔明相合，而后主阅读《申韩》之书，也正是刘备的遗命。仅凭这一点来指责孔明，不但不懂得成人之美，也是不识时务。曹操想任用孔明。《抱朴子》说：“魏武帝严刑峻法，果断嗜杀，竟然还想任用诸葛孔明吗？孔明自己说不愿出仕，魏武帝便谢绝遣送他，并说：‘按道义，不能让高尚之士在污浊君主的朝廷上受辱。’他后来鞭挞九州、创建帝业，也确实不是妄为。按这段记载，曹操曾经征召过孔明。这件事史书没有记载，应当特别表明出来。唉！曹操没有屈服孔明，不杀关侯，真有君主的气度，难道只是雄踞三国而已吗！” 宋人讥讽荀卿。宋人讥讽荀卿说：“荀卿的学问不纯，所以只传给李斯一人，才有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灾祸。”这话说过头了。孔子说：“我赞成他进取，不赞成他退缩。”弟子做了坏事而罪及老师，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李斯可以牵累荀卿，那么吴起也可以牵累曾子了。刘向《别录》说：“吴起起初侍奉曾子，并向曾申学习《春秋》。”《盐铁论》说：“李斯和苞丘子一同师事荀卿，苞丘子在平民居所之下修养道术。”这两件事人人都引用，却很少知道出处，所以在这里提及。朱文公著书。朱文公谈论道理、著书立说，百世以来都奉为宗师。我详细考察他评论古今人物品德的言论，确实有违背公正、远离人情之处。王安石引用奸邪之人，倾覆宗庙社稷，是罪大恶极的人，却把他列入《名臣录》，称赞他的文章和道德。文章他确实有，哪里有引用奸邪之人却可以称为有道德呢？苏文忠公的文章和忠义，古今都共同仰望，他却竭力诋毁，说假如让他实现志向，造成的祸害会比王安石更严重。孔子说：“我对于人，诋毁谁、赞誉谁呢？如果有所赞誉，是因为曾经考察试验过他。”朱文公解释说：“赞美善行应当迅速，厌恶恶行却应当缓慢。”又说：“只应先赞美已经存在的善，不应预先诋毁尚未发生的恶。”如果相信这些话，那么朱文公在这里怎么能算缓慢呢？岂不是自己陷入了预先诋毁他人罪恶的做法？对于王安石的奸邪，他反而减轻已经显露的罪过；对于苏轼的贤能，却巧妙搜寻尚未显现的瑕疵。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有人说：“不只是这些。”秦桧的奸邪，人人都想吃他的肉，朱文公却称赞他有骨力；岳飞之死，天下人都为之流泪，朱文公却讥讽他蛮横，又讥讽他刚直。至于前代那些互相争斗的汉儒，如董仲舒、贾谊之流，他也一一议论他们言语中的毛病。匡衡的话相当纯正，没有什么瑕疵，朱文公却说：“匡衡心中怀有好意，却夹带着不肯成人之美的毛病。”诸如此类，诸葛亮则被他称作“盆”，又讥讽他属于申不害、韩非一派；陶渊明则被他讥讽为老庄之流；韩文公则把他同大颠往来的书信作曲解，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竭力诋毁他，非要使他成为一个不完美的人才罢休。大概从周公、孔子以下，没有一个人能逃过他的议论。古人说，君子应当在有过错的人身上寻找无过错之处，不应当在无过错的人身上寻找过错。朱文公语录中评论人物，全都是在无过错的人身上寻找过错。难道是门人记录有误，朱子没有忠臣，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魏鹤山的话。魏鹤山说：“我的同乡观物张先生名叫张行成，字文饶，很是通晓《易》的数理详义，有《通变经世》《述衍翼》《玄通灵》等共七部书。大意认为：理，是太虚的实质；数，是太虚的定分。在尚未成形之初，因为有理而有数，因为有数而有象；已经成形之后，根据象来推求数，根据数来认识理。如今不能只谈理而舍弃数。”他的书可惜没有流传下来，世人也很少知道这个人了。

译子由论书。苏子由说：“商鞅的书简洁明白，屈原的诗奋发而严厉。不是深通文章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黄润玉。四明黄润玉所著《有经书补注》，有许多可以取法之处；又有《海涵万象》一卷。例如说：“《易》的道理，是扶助阳而抑制阴；卦的位置，是尊贵中位而轻视极位。阳超过极位，即使刚健也不吉利；阴处于中位，即使柔弱也不凶。”又说：“《易》运动而圆融，《洪范》方正而静止。八卦中间虚空，所以圆；九畴中间充实，所以方。”又说：“《大学》一书，是六经名义的范例；《中庸》一书，是六经的渊源。”他注解《汉书》说：“‘罘’字从‘网’，不是花蒂防栏的意思，很能得到古人造字的含义以及宫室的形状。”注解《庄子》“游方之外”说：“方就是矩；出了矩的范围，就是所谓离开方正而遁入圆融。”又说：“董仲舒对策只有一个‘正’字，公孙弘对策只有一个‘和’字，由此便可以看出他们的人品是正直还是诡谲；他们的话都有道理。” 王嘉。陇西处士王嘉隐居在倒虎山，具有奇异的方术。苻坚迎接他到长安。考察王嘉字子年，如今世上流传的《拾遗记》，就是王嘉所著。那部书完全没有根据，纯粹是凭空虚构。开头说少昊的母亲有桑中私通之事，尤其荒谬淫乱。王嘉大概是没有德行却强行装作隐士，没有才华却勉强加以文饰。如今那些走帐的黄冠、游方的羽客，以假药欺骗人、用假丹误导世俗，正是把他的旧伎俩转移到了文字上。世人至今还相信它，实在太奇怪了。唉！诸子书中深奥精妙而没有流传下来的，不知有多少，如今却偏偏流传、贩卖《子华子》？唐诗中优秀而没有流行的不可计数，世上却盛传许浑、胡曾。小说中值得观览的很多，《天宝遗事》、杜诗的伪苏注，却连名家也被它们迷惑，还加以引用。唉！” 鲁仲连和颜蠋。苏东坡对于战国士人，选取鲁仲连、颜蠋，却都惋惜他们没有听闻大道，这也是有见地的话。

译《易略》。王弼《易略例》说：“高高的台阶上长久叹息，远方的山谷最终必然盈满，这是艺苑中的俊语。”又说：“放下武器，分散到各处，六亲尚且不能互相保全；同船渡水，胡人与越人又何必担心彼此同心还是异心？”又说：“语言是用来说明象的，领会了象就可以忘掉语言；象是用来寄托意的，领会了意就可以忘掉象。就像脚套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可以忘掉脚套；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可以忘掉筌。那么，语言就是象的脚套，象就是意的筌。”这是探究义理的人所作的精妙解释。自从宋人传授经义、以此参加科举，把这部书奉为宗旨，它大概就要被废弃了。《太玄》并非仿拟《易》。孙明复说：“扬子云的《太玄》不是仿照《易》而作，而是阐明天人始终的道理、君臣上下的名分，大概是痛恨王莽而作的。”桓谭说：“这部书可以同《大易》相准比。”班固说：“经书没有比《易》更大的，所以才作《太玄》，使扬子云背负僭越经书的名声，是桓谭、孙明复二人的过错。” 没有快乐才是最大的快乐。文子能够达到无所谓快乐的境界，就没有什么是不快乐的；没有什么不快乐，就达到最大的快乐了。佛经说：“在不快乐中寻求最大的快乐，在最大的快乐中寻求不快乐。”这与上面的说法互相发明，也是真正的道理。胶着纷扰。庄子说：“胶着纷扰吗？”“胶”这个字用得并不随便。韩愈《送高闲上人序》说：“即使外物到来，也不胶着于心。”又说：“把生死看成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胶着。”这正好对应前面“不胶于心”的“胶”字。“胶”这种东西有粘着的意思；“解”则有败坏、脱落而不粘的意思。韩公使用这两个字，也不是随便的。这些话虽然本出于庄子，但经过韩愈拈出，庄子的意思更加明白，真是古今两位棋逢对手的高手。杜工部诗说：“黄门飞鞚不动尘。”苏东坡说：“走马来看不动尘。”但杜公的语句更加有精神。《焦氏易林》说：“错过时机而不能相遇，饥饿如同清晨。”这样，《毛诗》“惄如朝饥”的意思便更加明白。又说：“枝叶繁盛茂密，召伯在暑日游行。”这样，《毛诗》“甘棠”的意思便更加明白。这并不像后人机械蹈袭前人的作品。与天争斗，与天聚合。《潜夫论》说：“当世君主想把没有功劳的人强行变得富贵，这就是同上天争斗。何况让没有德行的人同皇天争斗，却想长久立足，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又说：“百姓安乐，天心就会聚合；天心聚合，阴阳就会和谐。”这些都是格言。“天斗”“天总”这两个词的文字尤其奇特。上天的耳聪与眼明。《韩非子》说：“借助上天的耳聪来听，凭借上天的眼明来观察。”【这是古代格言，并不是韩非子引用别人的话。】舌头柔软，牙齿刚硬。老莱子对曾子说：“你的性情刚硬而傲慢，不贤良，不能侍奉君子。你没见过牙齿吗？正因为坚硬，所以彼此相结；舌头柔软顺和，所以不会毁坏。”曾子说：“我不能像舌头那样，所以不能侍奉君子。” 皇、帝、王、霸。《前汉书·王莽传》说：“三皇象征春季，五帝象征夏季，三王象征秋季，五霸象征冬季。”《后汉书》说：“《易》记载伏羲、神农，所以皇德显著；《书》叙述唐尧、虞舜，所以帝道崇高。”邵尧夫把皇、帝、王、霸配合春、夏、秋、冬，又把《易》配皇、《书》配帝、《诗》配王、《春秋》配霸，也是有来源根据的。自相矛盾。如今人们把言语彼此不相符合称为“自相矛盾”，使用这个说法并没有错，却不知道它的出处。考察《尸子》说：楚国有个人贩卖矛和盾，夸耀他的盾说：“我的盾坚固无比，没有什么东西能刺穿它。”又夸耀他的矛说：“我的矛锋利无比，任何东西都没有不能刺穿的。”有人说：“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呢？”那个人无法回答。如今所谓“自相矛盾”，就出自这个故事。用手来传达指意。何休在《公羊传注》中解释用手传达指意说：“揖，是说用作揖来敬人，用手来传达心意。‘指’就是心意。”又说：“用眼睛传达指意叫作‘瞚’，‘瞚’与‘瞬’相同。”史书说：“颐指气使”，也是用下巴来传达指意。“指”与“旨”相同。陆佃注《易》爻“观我朶颐”说：“用下巴传达指意叫作‘朶’。”刘敞《汉书补注》解释“蹑足附耳”说：“用脚传达指意叫作‘蹑’。” 美男子可以败坏老臣。《汲冢周书》说：“美男子可以败坏老臣，美女可以使臣子闭口。顽劣少年受到亲近偏爱，年长贤臣就会被弃置；妖艳的妻子在旁煽动，忠臣就会缄默不言。” 蟪蛄与蜩螗。《说苑》记载孔子说：“离开山十里，还能听到蟪蛄的声音。这里说的是政事恶劣而喧哗、却喜好严肃整肃的情形。蟪蛄的声音必定在山林之地，离山十里便到了早朝和市场。市场中若还有蟪蛄的声音，那么朝廷中就会有蜩螗般的喧沸，政事的喧闹就太严重了。”《史记》说：“鲁国衰落时，洙水、泗水之间大概一片争论不休。”其中“龂龂”就是彼此争辩的意思，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喧哗。住在田野里值更。《列子》说：“禾生伯子【人的姓名】出行，经过郊外，住在田野里，轮流值夜。”这里的“更”，训释为年老，也指更替、值班。汉代设立三老五更，“更”的含义就取自这里。张湛注说：“《列子》本来应当说‘叟’，却误作‘更’了。” 光明的道好像昏暗。老子说：光明的道好像昏暗，平坦的道好像崎岖，前进的道好像后退，最高的德好像低谷，最洁白好像受到玷辱，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刚健的德好像怠惰，质朴正直好像会改变，没有方形没有角隅，大器晚成，大音无声，大象无形。这些文字都押韵，每三句换一次韵。李斯《泰山刻石》的文章，莫非就是以此为祖法吗？粗疏草率，毁坏割裂。庄子把耕作不善叫作“卤莽”，把除草不善叫作“灭裂”。“卤”是坚硬盐碱的土地；在坚硬盐碱地上耕作，必然要多下功夫。《吕览·耕道篇》所说的“使坚硬的土变松软”，就是这个意思。“莽”是杂草，莽地就是长满杂草的土地；《诗经》所谓“又除草又砍灌木”，才是善于耕作。不治理坚硬盐碱的土地，不除掉杂草，这就叫“卤莽”的耕作。除草是为了去掉杂草，古代有“鸟芸”的说法，像鸟低头啄食那样除草，才是善于除草。《吕览》说：“善于除草的人，使嘉禾生长而除去它的同类杂草；嘉禾是兄，荼蓼是弟。不善于除草的人，使荼蓼生长而除去嘉禾，这就是灭亡。”所谓“裂”，就是把土和杂草一并翻掘起来。虚浮奇诞、崇尚怪僻。【原文末字字形不清】嘉靖初年，给事中张翀上疏谈论时政，其中论述学术不正的一条，有“矞宇嵬▯”这样的说法。皇上拿这四个字询问内阁，当时杨慎正在史馆，便取出《荀子·非十二子篇》来答复。敬所蒋公高兴地说：“用修的博学，哪里比古代的苏颂差呢？”近来的学问，认为不必读书考察古事，也不必推究事物、取得知识，正是荀子所说的“矞宇嵬▯”。《逍遥游》。

译黄几复解释《庄子》“逍遥游”的名称说：“‘消’，就像阳气运动而冰消融，虽然有所消耗，却没有耗尽根本；‘摇’，就像船行驶而水波摇动，虽然有所运动，却没有伤害内部。处世如果能这样，只有体悟大道的人才能做到。” 野马。《庄子》“野马”的注解说，这是日光造成的现象，只是还没有详细说明。考察佛经，龙树大士说：日光照在尘土上，微风吹动尘土，在旷野中回旋，这叫作阳焰。愚昧的人看见它，把它叫作野马；口渴的人看见它，以为是流水。《论衡》。《论衡》记载：孔子出使时，子路带着雨具，子路问这样做的原因。孔子说：“昨晚月亮经过毕宿。”后来孔子出行，子路请求带雨具，孔子不答应，出门后果然没有下雨。子路问原因，孔子说：“从前月亮经过毕宿的阴面，昨晚月亮经过毕宿的阳面，所以不会下雨。”《史记·仲尼弟子传》也记载了这件事，却删去了子路以下所问的几句话。大概文章有以含蓄而不说尽为高妙的；例如《庄子》列举九个深渊的名称，却只说出其中三个；《列子》则把九个深渊全部陈述出来，说尽之后便索然无味了。坚瑕 管子说：“攻打坚固之处就会受阻，乘着缝隙进攻就能收到神奇的效果。”唐宪宗想平定藩镇，张弘靖认为应先平定淮蔡，然后再平定恒冀；周世宗想平定天下，王朴认为应先平定江南，然后再平定河东。盗竽 老子身穿华美衣服，佩带锋利宝剑，厌恶粗劣饮食，而财货还有余，这就叫作“盗竽”。韩非解释说：“竽这种乐器，是五声之中声势最大的。竽一吹奏，众乐器都跟着应和；大奸一倡导，小盗便跟着响应。”所以叫作“盗竽”。今本误作“盗夸”，是因为“夸”字与“竽”字相近而造成的错误。阳鱎 《说苑》记载：子贱做单父县令，刚进入县境，看见有车盖仪仗前来迎接的人，子贱说：“赶车把他们赶走，所谓的阳乔来了。”阳乔是鱼名，用不经垂钓便自行游来的鱼，比喻没有招请却自行前来的人。至于这种鱼的形状，尚不清楚。考察《荀子》说：“鱎，是浮在水面向阳处的鱼。”《唐文粹》中的《宓子贱庙碑》说：“哪里料到阳鱎化作了鲂鱼？‘乔’字从鱼旁作‘鱎’，字义才完整。” 捭阖 《鬼谷子》中有《捭阖》篇。“捭”，读作“摆”。“捭”就是开启、言说、阳；孟子所说的用言语试探对方，就是这个意思。“阖”就是闭合、沉默、阴；孟子所说的用不说话来试探对方，就是这个意思。迓鼓 宋代儒者的语录说：“现在的古文，好像舞‘迓鼓’，很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考察元人的乐府，有“村里迓鼓”这个名称；宋人的《乐苑》中有“衙鼓格图”，是官衙击鼓报严的节拍。后来“衙”讹写成“迓”，曲名《村里迓鼓》，是说村里人模仿官衙；他们的衣着、声调和节拍一定有许多可笑之处，所以用此命名。语录所说“好像舞迓鼓”，是指没有古人的学问，却模仿古人的言语，就像村人模仿官衙击鼓的节拍一样。戏妇 《抱朴子·疾谬篇》说：“世俗有戏弄新妇的习俗，在人多的场合、亲属面前，用丑恶的话询问她，责备她回答傲慢；这种鄙俗亵渎，实在令人不忍说。有时用荆杖鞭打她，有时捆住双脚倒悬起来。饮酒的人借着酒性发狂，不知节制，以至于使人受伤流血、肢体扭伤折断，实在可叹。古人因感伤离别而不熄灭蜡烛，因悲悼代替亲人服丧而不奏乐。礼书说，娶亲的人应感到羞惭，不应受到庆贺。如今既然不能完全遵行古代典章，至于德行受到乡里敬重、言语受到士人信任的人，就应当正色纠正并呵斥这种风气，为什么还要随波逐流，长久助长这种坏习俗呢！”如今这种世俗风气仍有很多：娶妇的人家，新郎躲藏起来，一群男子争相说笑戏弄新妇，叫作“谑亲”。有的撩起她的衣裳用针刺她的皮肤，有的脱掉她的鞋来戏弄她的脚。把已经在宗庙拜见祖先的新妇，等同于倚靠市门卖唱的娼妓，确实是所谓的坏习俗。然而考察《抱朴子》，这种风气在晋代就已经存在了，经历一千多年仍不能改变，真是奇怪。雉噫 扬雄说孔子离开鲁国时：“鲁君不听从政事上的劝谏，也不任用他，孔子便发出‘雉噫’之声。”注释说：“雉噫，就像歌唱叹息的声音，类似梁鸿的‘五噫’。”考察《孔子家语》：孔子离开鲁国时唱道：“那个妇人的嘴，可以使人逃走；那个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死亡败亡。悠闲啊，悠闲啊，姑且这样度过一年。”这就是所谓“雉噫”之歌。唐人文章说，接舆衰叹凤鸟，桓子则歌咏“雉噫”。三全【《亢仓子·格言》】引导筋骨，使形体保全；节制情欲，使精神保全；谨慎言语，使福分保全。六峜 管子说，伏羲氏制定“六峜”来调和阴阳，周人遵循“六峜”来阐明阴阳。这见于《轻重篇》。“峜”读音为“计”，音义也相同，大概有计算的意思，所以引用它作为“轻重”之学的佐证。范蠡有“计然”之称，他姓辛，名文子，因为擅长计算并精于研究，所以号称计然。又写作“研”，又写作“计倪”。汉代碑刻也写作“峜研”。华实 《后汉书》引用《老子》说：“君子处在厚实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居于实际，不居于浮华。”虞喜《志林》说：“诸葛恪不采纳吕岱‘十思’的意见，只喜欢春天花朵的繁华，却忘记秋天果实的甘美。”《魏书》又说：“曹子桓【曹丕的字】采摘庶子的春华，却忘记家丞的秋实。庶子是刘桢，家丞是邢颙。”《文选》取用《诗经》中的“春华”和“秋实”，以及庶子、家丞的说法。又《陈书》说：“总有潘岳、陆机的文采，却没有园公、绮里季那样的实际功业。” 杜伯射王下鄗 注释引用《周春秋》，但文字并不完整。考察颜之推《冤魂志》，也引用《周春秋》，记载较为详细。文字又奇特瑰丽，现补录如下：周国杜地的长官，名叫恒，是周王的大夫。宣王的妾名叫女鸠，想与他私通。杜伯不答应。女鸠向宣王控诉，说：“恒私下与我交往。”宣王相信了，把杜伯囚禁在焦地。杜伯的朋友左儒为他争辩，宣王不答应，说：“你背离君主而偏袒朋友。”左儒说：“君主的道义正确、朋友的道义错误，就顺从君主而诛杀朋友；朋友的道义正确、君主的道义错误，就应当以朋友之道违抗君主。”宣王大怒，说：“你改口说话就活，不改口就死。”左儒说：“士人不能委曲自己的义理来苟且求生，也不能改口以求活命。臣能够说明君主的过错，证明杜伯无罪。”他进谏九次，宣王都不听。宣王派薛甫和司工锜杀死杜伯。左儒也为杜伯而死。杜伯死后，便以鬼魂的形态被人看见。宣王说：“恒有什么罪？”召来祝官，把杜伯的话告诉他。祝官说：“当初杀杜伯，是谁和大王谋划的？”宣王说：“是司工锜。”祝官说：“为什么不杀死司工锜来向杜伯谢罪？”宣王于是杀了司工锜，派祝官向杜伯谢罪。司工锜以人的形态来到，说：“臣有什么罪？”

译宣王告诉皇甫说：“祝官和我谋划杀人，可是我杀死的人又都以人的形态出现，怎么办？”皇甫说：“杀死祝官来一并谢罪，也没有用。他们都会以人的形态前来，祝官也会说：‘我哪里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把这当作罪过来杀我？’”三年以后，宣王在圃田游玩，随从布满原野，正是中午。杜伯骑着白马，穿着白衣；司工锜在左边，祝官在右边，穿着朱衣、戴着朱冠，从道路左边出现，手执朱弓朱箭，向宣王射去，正中胸口，折断脊骨，宣王伏在弓箭上死去。康节不相信命运 张横渠喜欢谈论命运，趁着问康节的病情说：“先生也推算命运吗？”康节说：“如果是上天的命运，上天已经知道了；世俗所说的命运，我却不知道。”康节的话就是这样。如今世上那些游荡谋食的术士，妄自编造“大定数”“蠢子数”，假托康节之名，岂不是严重诬蔑前代贤人吗？《升庵集》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七，明代杨慎撰，《吴越春秋》。《汉书》说赵晔撰有《吴越春秋》；《晋书》又说杨方也撰有《吴越春秋》。如今世上流行的本子，究竟是赵晔的，还是杨方的？《史记》《史记》近来没有好的版本，屡次翻刻，错误反而越来越多，大概是被不懂的人任意改动所害。例如《韩信传》中的“此特匹夫之勇耳也”，“耳”字下面原本有一个“也”字，湏溪批注说：“这里‘耳也’二字与别本不同。”《司马相如传》中有“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故倦防”，湏溪说：“‘已失身于司马’是一句，‘长卿故倦防’是一句。”如今俗儒不懂得怎样断句，在“长卿”之后又添了“长卿”二字，丧失了古人的意思。然而俗儒凭借帖括和讲章的眼光，却想窥见雄深雅健的胸襟，出现这种情况也不奇怪；这话只能对一两个爱好古书的人说罢了。《穆王史记解》汲冢《周书》中有《史记解》一篇。周穆王命史臣戎夫详细陈述古代二十八位亡国君主的事迹，把他们作为前车之鉴来警戒自己，每月朔日、望日都来报告。又作《甫刑》一书，以体恤百姓、听取民情。作《祈招》诗后返回国都，可以说是知过即改、毫不吝惜，也就是幽暗的享乐状态已有所改变了。实在也是贤明的君主啊！司马迁《周纪》没有记载这件事，这里特意把它表彰出来。经史相为表里 苏老泉说：经书以阐明道理和法则见长，史书以记载事实和文辞见长。经书没有史书，便无法验证其中的褒贬；史书没有经书，便无法明确最终的归宿。这就是说经书和史书互相表里。元代儒者山东云门山人张绅的《士行序》，以及定宇陈氏的《通鉴续编》，进一步阐发了这个道理，说：史书这种体裁，如果不以经书为根本，就不足以形成一家之言；如果不以经书为根本，也不足以成为一代的制度。因此，太史公的史书，其体例以《尚书》为根本；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其体例以《左传》为根本；朱子的《资治通鉴纲目》，其体例以《春秋》为根本；杜佑的《通典》，其体例以《周礼》为根本。只有《易经》《诗经》的体例，还没有人真正掌握；但韩婴的《韩诗外传》、邵雍的《皇极经世》推演《易》理，可以说是杰出之作。这个观点很新。我曾想把汉、唐以来那些奇异深奥而少有流传的事情汇集起来，再用苏武、李陵、曹植、刘桢以及李白、杜甫、韩愈、孟郊的诗来作证，命名为《诗史演说》。我已经衰老，没有闲暇了；将来应当有志同道合的人来完成它。《春秋》是国家的鉴戒 《说苑》记载公扈子说：“《春秋》是国家的鉴戒。”宋神宗把司马光编纂的历代君臣事迹赐名为《资治通鉴》，就是取这个意思。《古史考》谯周《古史考》把炎帝和神农分别看作两个人；罗泌《路史》认为轩辕与黄帝不是同一位帝王；史皇与苍颉则是一君一臣。共工氏有人认为是帝，有人认为只是霸主而未称王；祝融氏有人认为是臣，有人认为是以火德为主的帝王。杨朱说：“三皇的事情若有若无，五帝的事情如觉如梦，三王的事情时隐时显；上古传说的事情亿件中未必能认识一件；当代之事，亲身经历的或许有见有闻，十万件中也未必认识一件；眼前的事情有的存在、有的废弃，千件中也未必能认识一件。”这话说得极其正确！我看近日刻印的《国朝登科录》，从洪武庚戌到甲子年，连科举取士究竟开过几次都不知道；张显、花伦、金璹究竟是哪一科的状元也不知道，更何况考察洪荒时代的事情呢？《汉书》列入纪年 《汉书·律历志》说，从上元到伐桀之年，共有十四万一千四百八十年。《列子·杨朱》说：“伏羲到现在已有三十多万年。”这两种说法已经彼此不一致，而《路史》和《外纪》所说的年代又与这两家不一致。邵尧夫《皇极数》根据天地始终推断，认为只有十二万八千年。拿邵子的说法与《汉书》《列子》参照，那么天地的始终又重复了两遍。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呢？庄子说得好：“天地四方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汉书》《列子》的说法确实荒诞；邵子的说法又怎么知道一定正确呢？对此存而不论，也就可以了。小司马《索隐》的注释错误 司马迁既评论商鞅刻薄而少恩，又读到商鞅《开塞》一书，认为它与商鞅的行事相同，因此商鞅最终得到恶名，是有原因的。《索隐》说：“所谓开，是刑罚严酷，政教便能开通；所谓塞，是广施恩惠，政教反而闭塞。”如今考察这部书，司马贞大概从未见过原书，只是妄自作了解说。《开塞》是商鞅著作的第七篇，说治道闭塞已经很久了，现在想使它开通，就必须刑罚九分、奖赏一分。刑罚施用于将要犯罪的人，大奸邪就不会发生；奖赏施于告发奸恶的人，小过失也不会被遗漏。由此看来，商鞅的治术没有别的，只是依靠互相告发罢了。所以他的法律规定，不告发奸人和向敌人投降同罪；告发奸人的人则与杀敌者同样受赏。这就是秦国风俗日益败坏，以至于父子互相残害，而商鞅自己也不能逃脱的原因。太史公的话，确实没有诬枉他。

译太史公《律书》太史公撰写《律书》，开头不谈刑律而谈战争；不谈战争的使用而谈战争的停止；谈到战争停止时，又特别详细地论述汉文帝。这可以说是懂得制定刑律的时机，也通晓制定刑律的意义。《平准书》与《食货志》的异同 马廷鸾说：“桑弘羊均输的办法，大体上是驱使农民去做商人所做的事。太史公《平准书》说，命令远方各地把本地物产在价格高的时候，按照商人转运贩卖的方式作为赋税，彼此调运。这种说法还不明确。班固采录这段话说：‘命令远方各地把本地物产，像往日商人转运贩卖的东西一样，彼此调运。’这样意思就完全清楚了。大概增加‘像往日’三字，是说驱使农民去仿效商人的做法。吕东莱尊重司马迁而贬抑班固，所以选取《史记》的说法，不采用《汉书·食货志》的文字。然而记事的文字最贵在明白，因此《资治通鉴》采用了《食货志》的说法。” 史评 太史公的年表，对于帝王就叙述他们的子孙，对于公侯就记载他们的年代；各行相连，文字排列整齐。即使燕地与越地相距万里，在方寸之间也能像犬牙一样相互接合；即使昭穆相隔九代，在方寸之中也能像雁阵一样次序井然。使读者阅读简便，一眼就能详尽了解，这就是它令人痛快的地方。汉代文章 汉朝兴起以后，文章有好几种类型：蒯通、隋何、陆贾、郦生游说劝说的文章，取法于战国；贾山、贾谊论述政事的文章，取法于管仲、晏婴、申不害、韩非；司马相如、东方朔委婉讽谏的文章，取法于《楚辞》；董仲舒、匡衡、刘向、扬雄讲说义理的文章，取法于经书和传注；李寻、京房讲术数的文章，取法于谶纬；司马迁记叙史事的文章，取法于《春秋》。唉，真是盛大啊！苏老泉评论《史通》苏老泉评论刘子玄《史通》说：“世人称赞它详尽而广博，但其中有许多鄙俗的言辞和滑稽的文状。史书记事，难道反而会比它所讥讽的对象更加严重吗？只有刘子馀的《史例》稍好一些。唉，实在是因为写史太难才会这样吧！”杨万里说：“刘知几的《史通》把前代史书的毛病一一举出，几乎每一个字都要呵责。我曾得到他所撰《高宗武后宝录》来读，原以为它可以贬低班固、司马迁，把陈寿、范晔比作奴仆。”等到看到其中记载永徽三年的事情，却说：“遣发薛延陀，这是怎样的话？”记载天授二年的事情又说：“傅游艺已经死了。”至长寿二年派遣使者流放罪人时，却说：“这是傅游艺说过的话。”傅游艺死后到这时已经三年了，难道白骨还能重新长肉，亡魂还能再次回来吗？古人的评论只看眼前，确实很有意味。两位先生的评论是正确的；然而刘子玄《史通》的精妙之处，确实切中了前人的要害，取其精华即可。黄山谷曾说：“评论文章要看《文心雕龙》，评论史书要看《史通》；这两部书不可不读，对后学确实有益。【刘子玄的儿子刘餗撰有《史例》三卷。】” 汉末史书的曲笔 汉末的董承、耿纪，晋初的诸葛母、丘齐，南朝宋有刘康、袁粲、周；北周灭亡时有王谦、尉迥，这些人都毁弃家业、以身殉国，把死看得如同生存一样；可是历代史书都把他们写成“逆臣”，这样又凭什么来发扬名教、劝勉那些侍奉君主的人呢？古代记载事情，是让奸臣逆子感到恐惧；如今记载事情，却使忠臣义士感到羞耻。假如南史氏、董狐在地下有知，一定会在九泉之下咬牙痛恨。《五代史》欧阳修的《五代史》对它的评价过高，甚至说它胜过《史记》，这只是宋人自尊本朝人物的说法，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史记》自《左传》以下，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它之所以独冠诸史，不仅因为太史公父子的笔力，也因为这部书广泛汇集了《左传》《国语》《战国策》《世本》，以及汉代司马相如、东方朔等名人的文章作为骨架。《五代史》所记载的内容，有这样的文章吗？何况它笔力衰弱萎靡，连司马迁文章的藩篱都不足以窥见，却说胜过《史记》，不是公正的议论。

译两部《唐书》五代刘昫主持修撰的《唐书》，因为宋祁、欧阳修重新修订《唐书》，于是有了新、旧《唐书》的名称。旧《唐书》很少有人传习，不知道它的优劣。近来南园张公的《漫录》中记载了几处旧书文字，用旧书来证明新书的错误，实在令人痛快。我又看姚崇的十件事情《要说》，这是其中最重要的纲要，而旧书所记载的问答完整齐备，前后相互照应，过了一千年，仍像面对面说话一样。新书的记载却删削割裂，晦涩难通；事情既失实，文辞又不通畅，实在令人慨叹。欧阳修是宋代一朝的文人，刘昫则是五代人，并不以文章著名，但他们所写的东西竟有如此巨大的差别。宋人只想夸耀当代，来欺骗后世，难道不知道这种欺骗能够全都成立吗？现在把两部书的文字都附录在下面。《旧唐书》的文字 先天二年十月，皇帝在骊山讲习武事。当时元崇任冯翊太守，皇帝车驾出行三百里以内，凡应当朝见的官员，都由宦官传诏命元崇到行在。皇上正在渭水边打猎，元崇到了，皇上说：“朕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想问你一些事情，你可以以宰相的身份随行。”元崇行走在后面，皇上勒住马缰等了很久，回头说：“你为什么落在后面？”元崇说：“臣官职疏远而地位卑微，不应当以宰相身份随行。”皇上说：“可以任命你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崇没有拜谢，皇上很惊讶。到了驻跸之处，皇上命宰相就座，元崇才跪下奏道：“臣三次奉到任命我辅政的诏书，没有立即拜谢，是因为臣有十件事要献给陛下；其中有些如果不能实行，臣不敢奉诏。”皇上说：“你一一说出来，朕当量力而行，然后决定可不可行。”元崇回答：“自垂拱以来，朝廷用刑法治理天下，臣请求以仁义为施政的先导，可以吗？”皇上说：“朕对你深有希望。”元崇又说：“先朝自从在青海丧失军队以来，还没有悔悟而谋求恢复，臣请求三十年或数十年内不要谋求边疆战功，可以吗？”皇上说：“可以。”又说：“先朝轻慢大臣，有时损害君臣之间的礼义，臣请求陛下以礼相待，可以吗？” 皇上说：“确实应当这样，有什么不可以的？”元崇又说：“自从武氏的亲属纷纷窃据权要之位，接着韦庶人、安乐公主、太平公主掌握权力，官位次序混乱，臣请求皇亲国戚不得担任台省官员，凡是通过斜封等方式授予、等待任用的官职，都请求停止罢免，可以吗？”皇上说：“对，这是朕一向的志愿。”元崇又说：“近来那些亲近、宠幸而谄媚的人，触犯法纲，都凭借宠爱获得赦免，臣请求依照朝廷法典处置，可以吗？”皇上说：“朕对此咬牙切齿很久了。”又说：“近来由于侯爵外戚之家进献财物以求媚上，近来公卿和方镇也跟着这样做，臣请求除了租庸赋税以外，全部禁绝，可以吗？”皇上说：“朕愿意实行。”又说：“太宗建造福先寺，中宗建造程善寺，上皇建造金仙观、玉真观，都耗费巨额财物，损害百姓；凡是寺观宫殿，请求停止建造，可以吗？”皇上说：“朕只是看见这些建筑，心里就不安，何况还敢去建造吗？”又说：“自从燕钦融、韦月将因直言进谏获罪以来，谏臣便受到阻绝，臣请求凡是在职官员，都可以触犯龙颜、冒犯忌讳，可以吗？”皇上说：“朕不但容许他们这样做，也能实行他们的建议。” 元崇又说：“自太后临朝以来，掌管传达诏令的职务有时出自宦官之口，臣请求宦官不得参与政事，可以吗？”皇上说：“朕已经想这件事很久了。”又说：“吕氏的吕产、吕禄几乎危及西京；马氏、邓氏、阎氏、梁氏在东汉互相扰乱，令人万古寒心。如今本朝也受到外戚之患，臣请求把这些事写入史册，永远作为借鉴，成为万代的老师，可以吗？”皇上于是流泪很久，说：“这件事可以说是剖开肌肤、剖开骨头般的深刻。”元崇拜了两拜，说：“这确实是陛下施行仁政的开始，也是臣千载难逢的时日。臣敢于承担辅弼的职责，天下实在幸运。”又拜了两拜，舞蹈称贺，三次高呼万岁。随从官员全都流泪。皇上说：“让你坐在燕公的下首。”燕公推辞，不敢就座。皇上问原因，燕公说：“元崇是先朝旧臣，应当坐在首位。”元崇说：“张公是紫微宫使，臣是外任宰相，不应当坐首位。”皇上说：“可以。”元崇于是就座，天下人称他为贤相。《新唐书》的文字 皇帝说：“你应当立即做我的宰相。”元崇知道皇帝器量宏大、急于治理，于是先提出十件事情来坚定皇帝的意志，故意假装不拜谢。皇帝感到奇怪，元崇于是跪下奏道：“臣愿意把十件事情告诉陛下，如果估计不能实行，臣就敢于辞职。”皇帝说：“你试着说给朕听。”元崇说：“自垂拱以来，用严酷的法律约束臣民，臣愿意以宽仁为施政的先导，可以吗？朝廷在青海覆没军队，还没有谋求恢复的悔悟，臣愿意不谋求边疆战功，可以吗？近来那些奸佞之徒触犯法纲，都能凭借宠爱自行解脱，臣愿意从近臣开始依法处置，可以吗？太后临朝，掌管传达诏令的职务出自宦官之口，臣愿意宦官不得参与政务，可以吗？外戚亲属进献财物来向皇帝献媚，公卿和方镇也渐渐跟着这样做，臣愿意除租赋以外一概禁绝，可以吗？外戚和尊贵公主交相掌权，官位次序混乱，臣请求外戚亲属不得担任台省官，可以吗？先朝轻慢大臣，损害君臣之间的尊严，臣愿意陛下以礼相待，可以吗？燕钦融、韦月将因忠言获罪，从此诤臣受到挫折，臣愿意群臣都可以批评皇帝、冒犯忌讳，可以吗？武后建造福先寺，上皇建造金仙、玉真二观，耗费数百万，臣请求停止一切道教、佛教建筑，可以吗？” “汉代因吕禄、吕产以及王莽、阎氏、梁氏而扰乱天下，国家所受的祸患尤其严重，臣愿意把这些事作为鉴戒，推行成为万代的法则，可以吗？”皇帝说：“朕能够实行。”元崇于是叩头，第二天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野史不能全部相信

译古今政治的盛衰、人物的贤能或不肖，如果没有史书，就无法记载治乱、显示褒贬。因此历代都有国史，但往往也不免有错误和遗漏。于是隐居山林的人搜集遗漏、采摘逸闻，写成野史，用来补正史的缺漏。然而野史不能全部相信，例如唐代的《河洛春秋》诬陷颜杲卿曾上表投降禄山，也对郭子仪、陆贽的贤能加以诬蔑。宋代尤其多这类事情，例如诬说赵清献娶了倡伎，诬说司马光、范仲淹热衷奔走求进，有见识的人已经辨明了。至于国史也难以相信，那就在于执笔者是正直还是邪曲。例如两朝国史贬低吕夷简而褒扬丁谓，大概是蒲宗孟的手笔。蔡京和蔡卞又诬陷司马光、诽谤宣仁太后，如果没有杨中立和范冲，谁来为他们辨正？近来李黙因为怨恨先太师没有让他入翰林，在刻印《孤树裒谈》时，杂入王琼仇家的诬蔑之辞。岭南梁亿，是梁文康公的弟弟；文康公与先太师同年中举、同官任职，原本没有嫌隙，只是志趣不同罢了。梁亿撰写《皇明通纪》，隐没先太师的善行，例如正德庚辰、嘉靖辛巳改革之际，迎立皇帝的诏书、擒获江彬等事，都隐瞒不写，却拿朱宸濠请求护卫的事，说先君曾与他同谋；实际上先君当时正在家中服丧。先君因为不肯起草威武大将军的敕书，几乎陷入危难，后来才把这件事举出并归还事实。梁公不知道，起草威武大将军敕书的人正是梁公自己。内阁有敕书稿簿，下面附有撰写者的姓名，难道可以诬陷吗？这岂不是想要掩盖反而使事情更加彰明吗？其他如《灼艾集》，是武官编纂的，更加不足以作为依据。《伯夷传》朱晦翁说，孔子说伯夷“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呢？”如今看太史公所作《伯夷传》，满篇都是怨意，这种说法很不公平。现在试着拿《伯夷传》来读：开头说天道报应有时不灵，是因世俗共同看见、听见的事情而发叹息；中间说人各自追随自己的爱好，选择生死轻重，是用君子的正论来作判断。一篇文章之中，错综变化、震荡起伏，把文章的变化发挥到了极致，而议论又没有违背圣人的道理，可以说是优秀的史传。宋人不懂文章体制，所以不能领会司马迁的用意，轻率地发表议论。真西山《文章正宗》说：“这篇传记姑且只从文辞方面取用它的言论”，也是错误的。如果道理有所违背，文章就不能成立；文与道难道是两回事吗？这更说明他不懂文章。本朝又有人增补订正《伯夷传》，真是奇怪！

译《相如传》《史通》说：“《史记·司马相如传》的全文都在司马相如的文集中，司马子长于是抄录这篇文章，便作为列传。”刘知几大概确实见过司马相如文集。然而“卓文君夜奔”的事情，司马相如也没有为自己避讳，这又是为什么呢？禹碑 徐灵期《衡山记》说：夏禹疏导水流、打通沟渠，在名山高处刻石题名。刘禹锡寄给吕衡州的诗说：“听说祝融峰上有神禹铭。古老的石碑呈现美玉般的姿态，秘文有龙腾虎跃的形状。”崔融说：“光辉灿烂的大禹，显然具有上天的德行；龙形文字分布在旁，螺旋形文字平整地刻在碑上。”韩愈的诗说：“岣嵝山尖有神禹碑，字色青、石色赤，形制奇异。”又说：“千方百计搜寻，它究竟在哪里？森森绿树间猿猴悲鸣。”古今文士称述禹碑的人不止一个，但刘禹锡大概只是听说过它的名称，并未到过那里；韩愈到过那个地方，却没有看见碑；崔融所说的情形则像是亲眼见过，大概所谓“螺书匾刻”，不是亲眼看见就无法这样说。宋代朱晦翁、张南轩游览南岳，寻找访问却没有找到。后来朱晦翁作《韩文考异》，便说韩愈的诗是传闻造成的错误，大概是根据自己耳闻目见的范围来判断。王象之《舆地纪胜》说：禹碑在岣嵝峰，又传说在衡山县云密峰。过去樵夫曾经看见过它，此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宋嘉定年间，蜀地士人因樵夫引路到达碑所在之处，用纸拓下碑文七十二字，刻在夔门观中，后来这些拓本和刻石都亡佚了。近来张季文佥宪从长沙得到一块拓本，说是宋嘉定年间何政子一按原样刻在岳麓书院的。这些文章的显隐流传，确实有神灵之物在护持吗？韩愈以及朱熹、张栻都想亲眼看一看却没有机会，我出生又在这三位之后，却得以看见三位没有见过的东西，这真是一件奇事。禹碑共有七十七字，《舆地纪胜》说七十二字，是错误的。碑文说：“承帝曰嗟，翼辅佐卿，洲渚与登，鸟兽之门，叅身洪流，明发尔兴，久旅忘家，宿岳麓庭，智营形折，心罔弗辰，往求平定，华岳泰衡，宗疏事衰，劳余伸禋，郁塞昏徙，南渎衍亨，衣制食备，万国其宁，窜舞永奔。”我又考察《述异记》说：空同山有尧碑、禹碣，都是科斗文。《淳化阁帖》开头有禹篆十二字。《舆地志》说：江西庐山紫霄峰下有石室，室中有禹刻的篆文，有好事者用绳子下入室中摹拓，共有七十多个字，只有“鸿荒漾余乃檋”六字可以辨认，其余不能识读。后来再次追寻，已经找不到那地方了。福建莆田县陈岩山有天然形成的仙篆，用纸摹拓，形状像禹碑上的文字。何翥的诗说：“鸟书虫文无法辨识，就像读岣嵝山的神禹碑。” 大禹留下的遗迹如此神秘幽深，被称为神禹，大概确实有原因。我得到禹碑拓刻之后，作了《禹碑歌》。扶风县夫子庙碑 扶风县夫子庙碑开头说：“天地，我知道它们极其广大……”作者是唐大历二年丁未的驾部郎中程浩，碑现在仍在扶风县。如今却流传说是皮日休所作，错了。皮日休生活在僖宗广明年间，与大历相距很远，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这块碑的书法清秀劲健，还保留了很多古字：“地”写作“墬”，“三”写作“弎”，“道”写作“衟”，“子”写作“□”，“光”写作“灮”，“唐”写作“▯”，“天”写作“▯”，“善”写作“譱”，“游”写作“▯”，“曹”写作“□”。吕梁碑 罗泌说：曾经看见汉代刘耽书写的《吕梁碑》，字体是小篆，但因讹误、剥蚀而损坏了一半以上，能够读出的只有六十字。碑中叙述虞舜时代说：“舜的祖先是幕，幕生穷蝉，穷蝉生敬康，敬康生乔牛，乔牛生瞽叟，瞽叟生舜。”拿它与《史记》相互核对，大体相同，只是《史记》没有说他们出自黄帝。这可以消除关于二女同姓、尊卑相配为婚的疑惑。另一块碑还记载：“后稷生台壐，台壐生叔均，叔均以后历经数代才到不窟；不窟以后传到季历，又有十七代。”而太史公撰写《周纪》时，拘泥于《国语》所说的“十五王”，于是把两个人合成一个人，又删减了几个人来凑成十五代。他不知道《国语》所说的十五王，都是指贤能而有声名的人，并不是说后稷到武王一千多年间只有十五代。太史公也太迂腐了！

译《石经考》汉灵帝光和六年，刻石镌碑，把五经文字刊刻在太学讲堂前，这是第一次刻石。蔡邕在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高堂谿典、议郎张训、韩说、太史令单飏上奏，请求校正、确定六经文字，灵帝答应了。蔡邕于是亲自把丹朱写在碑上，让工匠镌刻，立在太学门外，这是第二次刻石。魏正始年间，又立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的石经。古文采用鸟迹科斗体，篆书仿效史籀、李斯、胡母敬的字体，隶书采用程邈的字体。晋永嘉年间，王弥、刘曜攻入洛阳，石经被焚毁了一半以上。魏世宗神龟元年，依照崔光的请求，补刻石经。唐天宝年间，在长安刻九经，《礼记》以《月令》为首，是听从李林甫的请求。五代时孟昶在蜀地刻九经，最为精确。当时割据称帝的人中，只有孟昶有文学修养；而蜀地没有遭受战乱，又有许多文士，所以他所刻的石经尤其精善。朱子《论语注》所引用的石经，就是孟蜀石经。宋淳化年间，在汴京刻九经，至今还有留存的。九鼎进入秦国 秦昭襄王时期，已经记载九鼎进入秦国了。为什么到秦始皇二十八年，又记载派一千人潜入泗水寻找周鼎，却没有找到呢？唉，这正是太史公的深意。秦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如果得不到九鼎，就无法向天下自我辩解。九鼎进入秦国的说法，是用虚假言辞欺骗天下；秦国史官把这件事写下来，是为了欺骗后世。太史公沿用这段文字而不改动，在《始皇本纪》中写鼎沉没于泗水，是为了显出这个说法的荒诞。九鼎如果果真在秦国，为什么又要把它投入水中去寻找呢？《新垣平传》又说九鼎沉沦于泗水，这件事就更加清楚了。既然如此，鼎怎么会沉入泗水呢？舒雅说：威烈王时九鼎震动，震动就是它沉没的征兆。既然已经震动了，为什么不能沉没呢？宋代太丘社的社坛会灭亡，是它自己灭亡的；社坛能够自我灭亡，九鼎自行沉没也合乎道理。况且秦国的十二个金人，神灵已经消散；魏人把它们迁走时，它们还悲伤流泪，何况神禹铸造的九鼎呢？龙泉剑进入平津，湛卢剑离开楚国，它们本来就不能与九鼎相比。神物不愿玷污秦国，这是很明白的。宋子虚说：有些事情表面像真实而实际是虚妄的，秦国得到周鼎就是这样；有些事情表面像诬妄而实际是真实的，九鼎沉入泗水就是这样。杨子说：我看关侯献上玉玺的奏牍说：“玉玺潜入汉水，伏藏在深渊泉底，光辉照耀，灵光直彻云天。” 感叹道：“玉玺不过是楚国的璞玉、秦国雕刻的器物罢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光怪之象呢？”何况九鼎是斗、苞所象征的天象，是伏羲、文王所推演的《易》卦，由禹创制，经历三位圣人的神圣之物呢？郦道元说：“东周显王四十二年，九鼎沉没在泗水深渊。秦始皇时在这条水中看见它，始皇大喜，派数千人潜入水中寻找，用绳索系住拖行，却没有拉出水面，龙咬断了绳索。”所以有俗语说：“过早庆贺，便会断掉鼎的绳索。”这不过是轻率荒唐的说法，我不取信。《大招》《楚辞》中《招魂》一篇，是宋玉所作。它的文辞丰美茂盛、浓丽秀逸，在枚乘、司马相如之前开路，使班固、扬雄也相形失色，是千古少有的佳作。《大招》一篇，是景差所作。体制虽然相同，但内容寒俭、气势局促，努力追赶《招魂》却没有赶上。《昭明文选》只选《招魂》而遗漏《大招》，是有见识的。朱子说《大招》平淡醇厚古雅，不呈现词人浮艳的姿态，而接近儒者穷究义理的学问，大概是因为它取用崇尚三王、尊重贤士之类的话。然而评论辞赋不应这样。以六经来说，《诗经》正大而富有文采，《春秋》则谨严。如果责问十五国的诗人：“为什么要有文采？为什么不写得像《春秋》那样谨严？”那么《诗经》就可以烧掉了。只取能够穷究义理的文章，不取辞藻艳丽的文章，那么今天五尺高的儿童只要会写仁义礼智几个字，便可以胜过司马相如的赋；只要会抄写道德性命之说，便可以胜过李白的诗了吗？《广文选》我读《广文选》时，发现《山王文木赋》把“文”当作中山王的名，篇题却作《木赋》；《宋王微咏赋》又误把“王”写成“玉”，题作《微咏赋》，篇末署名宋玉。不知道王微是南宋人，史书中明明载有他的姓名。《阮步兵碑》本是东平太守嵇叔良所撰，却妄改作嵇叔夜。不知道嵇叔夜死在阮籍之前。这些疏漏错误竟如此严重。张良劝谏于鸿沟 项羽兵力减少，粮食也吃尽了，于是约定把天下分为两半。汉王想向西回去，张良劝说道：“如今放过他而不进攻，就是养虎自遗后患。”程子说：“张良才智见识高远，很有儒者的气度，可是也用这种话劝汉王，实在太不合乎义了。”升庵杨慎说：“程子的说法迂腐了。张良这番话，正是为了成全大义。况且张良辅佐汉王，本来就是为了报韩国的仇。韩国的仇人是谁？先是无道的秦，后来是不仁的项羽。况且秦的无道超过商纣，项羽的不仁与嬴秦相当。汉高祖诛灭秦、项，和《尚书》所说的‘兼并弱小，攻伐昏乱，夺取乱国，欺凌亡国’，以及《易经》所说的‘汤、武发动革命，顺应天意和民心’，有什么不同？乘此机会不取天下，大事就会失去。天下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安定呢？”程子所谓的义，必定是想让汉王守住小小的信用而西归；这样一来项羽重新强盛，天下百姓死于战争的，就又不只是长平之战的四十万人了。儒者立论，怎么这样迂腐啊！

译李密《陈情表》李密《陈情表》中有“少仕伪朝”一句，责难他的人说，他虽然笃行孝道，却妨碍了忠义。我曾见佛经引用这篇文章，把“伪朝”写作“荒朝”，这大概是李密最初的文字。“伪朝”二字，大概是晋人改定后收入史书的。刘静修诗中说“若将文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大概指的就是这一类事情吧？近来赵弘道写《令伯祠记》，为“伪朝”二字辩解，可惜没有见到这一点。《出师表》缺少的句子 诸葛亮《出师表》如今流传的版本，都以《三国志》为依据。考察《文选》所载，在“先帝之灵”下面有“若无兴德之言”六字，其他版本都没有，文义因此有所缺失，应当以《文选》为正确。周后稷的世系 《史记》《世本》《国语》记载，后稷到周文王共十五代。我认为，后稷开始受封到文王即位，共一千零九十多年，却只有十五代，实在可疑。有人说上古人多长寿；可是父子相继，三十年算一代，这是常理。若以十五代延续一千零九十多年，即使人人都活到一百岁，也必定要到六十岁才娶妻、八十岁才生子，才能与这个数目相合，哪有这样的道理呢？后稷和契同时受封，契到成汤四百二十多年，共传九十四代；后稷到文王年数多了一倍，世代却只有一半，难道后稷的子孙都长寿，而契的子孙都短命吗？这又可以作为证明。连周家帝王的世系，国史记载下来还难以如此明白，近世的家谱难道能够全部相信吗？微子反绑双手 《史记·宋世家》说：“武王攻克商国，微子袒露上身，反绑双手，左手牵着羊，右手拿着茅。”我弟弟恒每次读史读到这里，就对我说：“微子有四只手，兄长知道吗？”我说：“书传中没有听说过。”他便笑道：“如果没有四只手，怎么能既把双手反绑，又用左手牵羊、右手拿茅呢？”然而仔细说来，这些全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肉袒面缚”出自《左传》，本来是楚人欺骗楚庄王、接受郑伯投降时所说的话，后来借武王的名义加以改造，诬陷了微子。史书说“微子抱着祭器进入周地”，既然已经进入周地了，又怎么会等到周军到来后才反绑双手呢？再进一步说，“抱器入周”也一定是不实之事。刘敞说：“古代同姓之国即使危急，也不离开自己的国家。微子是纣王的庶兄，哪里有进入周国的道理？”《论语》说：“离开那里，是离开纣王的都城。虽然离开了，却没有越过国境，这就是仁了。” 青云 《史记》说：“伯夷、叔齐虽然贤能，遇到孔夫子后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骐骥的尾巴，品行也更加显扬。乡里平民想要磨炼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所谓青云之士，是指圣贤中能够著书立说、流传后世的人，孔子就是这样的人；依附青云之士的，则是伯夷、颜渊。后世把仕途升迁称作青云，是错误的。试举几条来证明：《京房易占》说：“青云所覆盖的地方，下面有贤人隐居，接续逸民。”《传》说嵇康早年便有青云之志。《南史》说，陶弘景四五岁时看见葛洪的方书，便有了养生的志向，说：“仰望青云、看见白日，并不遥远。”梁代孔稚圭隐居时，多营造山泉景致。衡阳王钧前往游览，孔稚圭说：“殿下身处朱门，出入紫闼，难道能和山野之人交往吗？”王钧说：“身体处在朱门之中，而情怀遨游沧海；形体进入紫闼之内，而心意寄托于青云。”又有袁彖赠给隐士庾易的诗说：“白日清明，青云辽阔明亮。从前听说巢父、许由，如今看见了台尚。”阮籍诗说：“挺身处在青云之中，罗网又有谁能施加？”李太白诗说：“猎人张开捕兔的网，也不能捕捉龙虎。” 所以青云之士，在岩洞门前高歌。”把这些合起来看，青云难道是仕进的意思吗？王勃文章说：“即使困厄，也更加坚强，不丧失青云之志。”这就是《论语》所说的“把富贵看作浮云”的意思。若身处困穷却始终怀有觊觎富贵的心思，那不过是鄙夫罢了。自从宋人把“青云”用于登科诗中，便一直错误地流传到今天而没有改正。蜀地攻取刘璋 汉昭烈帝在建安十六年冬天，接受刘璋的邀请，前去攻打张鲁。当时诸葛亮留守荆州。到第二年，昭烈帝才从葭萌占据涪地，采用法正的计策出兵；昭烈帝也勉强忍耐而听从了他。如果诸葛亮当时在场，行动措施应当不会这样。如今有人把攻取刘璋当作诸葛亮的过错，大概也是没有考察事实。巧言而少信用 《史记·货殖列传》说：“南楚人喜好辞令和巧言，却少有信用。”各家都不能解释这句话。我认为，宣扬神农学说的人许行，是从楚国到了滕国；庄周和惠子都是濠地人；宋玉作有《大小言赋》，又作有《神女高唐赋》；《韩诗外传》记载孔子与子贡在漂女面前互相辩说。这些都是南楚人巧言而少信用的明证。汉代的武技 《汉书·王尊传》说：“有能循迹射杀敌人的射士一千人。”注释说：“迹射，是说能够寻着踪迹把目标射取。”又有“射声校尉”，是说听到声音便能射中目标。合看这两条，可见汉代武事训练和选拔的精良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像太阳一样在夜间出现 《汉书·武帝纪》建元二年有“如日夜出”一语，各家都没有注释。我解释说：“为什么说‘如日’？因为光明像太阳。为什么不说‘日夜出’？太阳不会在夜间出现，夜间出现的就不是太阳。这是本来不应有的现象。为什么还要记载它？

译是为了记载异常之事。” 《晋书》记载：“有太阳在夜间出现，高三丈，于是便把它记作太阳。”班固依据《春秋》的笔法写史，即使后来再起一个像孔子那样的人，也不能改易这种记法。班固把自己的叙传称作《春秋考纪》，难道有意续接孔子获麟之事吗？读者喜爱传记志书的宏博，却忘记了《考纪》的简约严谨，这是为什么呢？钱镠 司马温公《资治通鉴》记载，吴越王钱弘佐十四岁即位，性情温恭，喜爱读书，礼贤下士。他问仓吏：“现在的储粮够用多少年？”仓吏说：“十年。”钱王说：“军粮足够了，可以宽减百姓。”于是下令免除境内三年的赋税。欧阳永叔《新五代史》却说，钱氏自武穆王钱镠起，常常横征重敛来满足奢侈生活，甚至鱼、鸡、蛋、雏鸟，都要挨家挨户每日征取。每鞭打一人，追究他所欠的赋税时，各案吏员都拿着簿册到庭上，把每本簿册所欠的数目唱报出来，按数目决定鞭打次数。这个人打完，便依次唱报、鞭打其他人。欠得少的也积累数十鞭，欠得多的有一百多鞭，百姓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欧阳修的史书与司马光的《通鉴》记载不同，实在令人怀疑。胡致堂说：“司马氏记钱弘佐减免赋税之事，《五代史》没有记载；欧阳修记钱氏横征暴敛的残虐，《通鉴》也没有采用。两者的虚实已经有迹可考了。”我考察宋代其他记载，欧阳永叔任推官时，亲近一名妓女，被钱惟演所阻挠，欧阳永叔因此怨恨他。后来撰写《新五代史》，便诬陷钱惟演的祖先有横征暴敛、激起民怨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把私人怨恨夹杂在褒贬之中，和魏收一类人有什么不同呢？老泉公的议论 苏老泉说：“唐朝三百年，文章若非两汉，便没有可以匹敌的；按说史才也应当有像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这样的人，可是最终竟没有一人能和范晔、陈寿并肩，这是公道吗？这是合乎史论吗？”这大概连韩愈所作的《顺宗实录》也不予取用。可是宋代儒者竟把《新五代史》和《史记》相提并论，这种说法不足以欺骗儿童，难道还能欺骗后世吗？君主嫁给河水 《史记》年表说：“秦国开始以君主妻河。”君主，是秦国国君的女儿；称作君主，就像后世称公主一样。“妻河”，是把她沉入河水，作为河伯娶妇的故事，大概是戎人的风俗。吕东莱编《大事记》，不明白“君主”的含义，把“主”改成“生”，又把“生”改成“甥”，差得太远了。因此君子不应当随意穿凿。清秀瘦弱而多才多能 《北史》称崔浩身材瘦弱纤细、怯懦柔弱，但胸中所怀的才略却超过军队兵器。不如《说苑》称孙叔敖“清秀瘦弱而多才多能”，四个字的文辞既简练又不多余。先秦文人造词，如同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器，能够因事物而造形，文采与质朴恰到好处。后世的文章若不质朴，就流于雕饰了。角端与步摇 《晋书·载记》赞说：“角端遮蔽月亮，步摇翻动霜雪。”考察“角端”，指的是弓。李陵赠给苏武角端弓，可知胡人把角端弓视为珍贵之物。“步摇”指慕容氏。起初，莫防跋进入辽西燕代一带居住，名列步摇各部之冠，于是人们称他为步摇，后来讹变成慕容，并由此作为姓氏。景云年 孙之翰《唐论》谈到中宗景龙四年，睿宗即位，还不到一年便改元景云。孙之翰书写时去掉“元”字，只写“景云年”。我认为，前面如果写景龙四年正月至五月，五月以后便上书景云六月至十二月，这才接近事实，其中也包含贬抑之意。孙之翰的论说是：古代君主即位，必定要过一年才改元，因为先君的年号不能不让它终结，后君继位也不能没有开始。一年之内不能有两个君主的年号。不让先君年号终结，就是忘却孝道；不让后君年号开始，就是没有根本；一年有两个君主年号，就会使百姓听闻而疑惑。所以写作“景云年”，是为了警戒无礼、匡正不合典制的做法。唉，这真是凛然有《春秋》笔法啊！孙之翰名叫甫，是我蜀地人。他所著《唐论》，笔力在范祖禹之上；与青神王当编纂的《春秋名臣传》一样，都有司马迁的风格，如今很少流传于世，真可惜啊。姚璹谄媚武后 武后时，明堂发生火灾，姚璹说：“成周的宣榭失火，预示王朝世代更加兴盛；汉武帝的建章宫起火，预示盛德更加长久。”他的谄媚和曲意逢迎竟到了这种程度，史书却把他和狄仁杰、王方庆列在同一传中，真奇怪啊！张唐英说：“要为姚璹寻找同类，只有向洛水进献赤色石头的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难道可以玷污狄、王两位公卿的传记吗？考察《唐语林》：武后时，人们争相进献祥瑞。洛水边的居民得到一块石头，剖开后里面是红色，便献给武后，说：“这块石头有赤心。”武后想赏赐他，李日知说：“这块石头固然有赤心，难道其他石头都在谋反吗？”张唐英所引用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唐语林》流传很少，人们也很少知道这句话的出处，确实可以作为史书中的笑柄。宋代汪彦章替张邦昌洗雪罪名的表章说：“孔子接受佛肸的召请，本来是为了尊奉周室；纪信乘坐汉王的车辆，大概是为了欺骗楚军。像这样颠倒是非、帮助奸臣逆贼，和姚璹面对武后时的做法正相类似。他难道能逃脱君子舆论中斧钺般的诛罚吗？”

译李泌家传 柳玭称李泌辅佐肃宗收复两京，谋划最多，功劳大于鲁仲连、范蠡，而夺取范阳的谋略，是他的首要功劳。史书大多遗漏了这些事情，只有《邺侯家传》记载得详细。司马光《资治通鉴》多采用其中的记载，到了朱子《资治通鉴纲目》，却认为《家传》出自李泌的子孙和门生，怀疑不是实录。眉山史照说得好：“家传固然不能全部相信，难道也能全部不信吗？” 韦月将与崔善正 洛阳平民韦月将上书说：“武三思扰乱后宫。”浙西平民崔善正上书说：“李锜图谋作乱。”两人丧失了生命，却没有使事情得到任何补益，史书还轻视、隐略他们的姓名，唉！也实在可怜。《易经》说：“壮大力量集中在脚趾上，出征会有凶险。”说的就是这两个人吧？袁生 陆机《汉高祖功臣颂》说：“袁生才秀明朗，沉静深思而善于洞察。汉军旗帜向南振奋，楚军威势自然受挫。谋略深如渊回，建立大功并产生回响。此人多么高远啊，他的见识何等精妙！”考察《汉书》：辕生劝汉王说：“希望您从武关出兵，项王一定会领兵向南。您深筑营垒，让军队驻守荥阳、成皋，暂且得到休息，然后再奔赴荥阳。这样，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了，兵力会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后再与之交战，一定可以击败楚军。”后来高祖没有酬报他的功劳，所以史书没有把他列入功臣之数。陆机作颂，竟把他列在二十一名功臣之中，可以说是发掘幽隐、彰明潜德了。王应麟说：“辕生的计策得到施行而自身隐退，如鸿雁高飞、鱼潜水底；脱去官服印绶，远则仰慕鲁仲连，近则仰慕董公，也是古代的逸民，不可与辩士说客相提并论。”我考察《姓氏书》：辕生是辕涂的后代，汉代有辕固生；他的后代后来去掉‘车’旁成为袁姓。后汉袁良的碑文叙述其世系说：“秦末大乱时，隐居在河洛之间；高祖击破项羽，实际上跟从他参与谋划。天下安定后，回到扶乐居住，文献失去了他的名字，碑文也缺失了。”如果不是陆士衡、王伯厚发掘他的潜德，人们也很少知道他。我因此把这些汇集起来，用来补充班固史书的遗漏。牛继马 《晋书》说：起初，玄石图上有“牛继马后”的说法，所以晋宣帝深深忌惮牛氏，便做了两个酒器共用一个口来盛酒，皇帝先喝其中较好的酒，把毒酒赐给将军牛金饮用。可是恭王妃夏侯氏最终还是与小吏牛氏私通，生下了元帝。如今《资治通鉴》删去了其中的文字，竟说“与小吏牛金私通而生元帝”，牛金可说是无辜地送了一条命，又背负了污名，实在可笑。又考察唐代元行冲著《魏典》三十卷，其中《元魏之后》引述说，魏明帝时西柳谷有一块祥瑞石头，上面有“牛继马”的形象。过去人们认为元帝本来出自牛氏，这只是诬陷之辞。魏道武帝名叫拓跋珪，继承晋朝接受天命，这就是“牛继马后”预言的应验。晋惠帝 《晋书》记载，惠帝听到蛙鸣，问这是官家的蛙还是私人的蛙；看见饥饿的人，又说为什么不吃肉粥。由这些话来看，他实在愚昧至极。到了荡阴战败时，士兵拉出嵇绍把他杀死。惠帝说：“这是忠臣，不要杀他。”嵇绍的血溅到惠帝衣服上，左右侍从想把衣服洗净。惠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由这些话来看，他又英明至极。同一个惠帝，相隔几年，为什么会忽而愚昧、忽而英明到这种地步？史书所说的事情，有的虚假、有的真实，其中必定有一方面是这样的。桓温诬陷海西公 晋废帝被桓温废黜，降为海西公。崇德太后下诏列举他的罪状，说他昏乱污浊、败坏政事，动辄违背礼法；有这三种罪孽，也不知道是谁的儿子。人伦道德丧失，丑声远播。这些都是桓温假传诏书时编造的诬陷之辞。他又制造谣言，说海西公没有生育能力，让内人与向龙私通生子。所谓原本的说法是生了马驹，如今却被夸张成生了龙子。桓温又想杀掉海西公的三个儿子，于是制造歌谣说：“青青的御路，杨树白马，紫色的缰绳。你不是皇太子，怎么能得到甘露浆？”谣言传播开来，人们便把它当成了事实。桓温既然杀害君主，如果不把他的罪恶大肆诬蔑，又凭什么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呢？考察臧荣《晋书》说：“废帝深深忧虑横祸，于是故意闭塞聪明。被废以后，整日纵情饮酒，沉溺于内室；有了儿子也不抚养，以求保全性命。”当时人们怜悯他，便为他作歌。以此证明，桓温假诏中的话和奸党伪造的歌谣，可信吗？海西公可以说是蒙受诬陷达千年之久了。司马温公《资治通鉴》记载此事，也不区分史官的说法，难道可以完全相信吗？包谞 包谞诬陷颜杲卿，说颜杲卿上了投降安禄山的表章；凌准诬陷郭子仪，说他夺取了王甫的功劳；李肇诬陷李泌，说李泌确定了麻姑送酒的故事；柳珵诬陷陆宣公，说陆宣公用计谄媚窦参。小人诬陷君子，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可是后世那些不愿成人之美的人，往往相信这些诬说。朱子《纲目》也不采用麻姑送酒的事情。李泌匡扶、收复两京的功劳也很大，这个小小过失似乎还可以宽恕。何况司马温公《资治通鉴》原本只是把这件事列入考异、作为存疑之说，《纲目》却把它提升为正文。成人之美的君子之意，究竟在哪里呢？也许是门人擅自下笔，并非朱子的本意。大范与小范 范仲淹镇守延安时，西夏人互相告诫说：“小范老子胸中有数万甲兵，不像大范老子。”注释说：大范名叫范雍，是范仲淹的父亲，这种说法流传至今，竟没有人知道它是错误的。考察《范仲淹撰范雍墓志》说：“公讳雍，字伯淳，是蜀人，任龙图待制、振武军节度使，镇守延安，死后谥号忠献。”又看《富郑公撰范文正公墓志》说：“仲淹的父亲名叫墉，曾任钱俶的掌书记；仲淹两岁时父亲去世，跟随母亲姚陈氏，后来母亲改嫁朱氏。”这样看来，范雍怎么会是范仲淹的父亲呢？相传而不加考察，错误竟到了这种程度；连世系都弄不清楚，那么史书中善恶是非的颠倒就更多了。王庭珪 陈桱续编《宋元纲目》，记王庭珪赠送胡铨的诗触怒秦桧，在分注中说：“贬到辰州，死在那里。”考察《鹤林玉露》说：王庭珪在秦桧死后回到家乡，活到八十九岁。宋孝宗召见他时，他年老脚弱，便命一个孙子扶他上殿。孝宗多次慰问，还特别授予他孙子官职。由此考察，王庭珪并没有死在辰州。后世往往用正史来证明小说的错误，小说固然多有诋毁和讹误；但是授官、召见等事，当时人耳目所共知，必不敢胡乱记载。这样看来，小说也可以用来证明正史的错误。只是陈定宇一时随手书写，在“辰州”下面多加了“以死”二字罢了。虞雍国忠肃公镇守唐、邓，想要夺取长安的事情。

译虞雍公虞允文已经取得采石之战的功劳，朝廷把襄阳、汉阳上游的重任交给他。虞允文知道唐州、邓州的形势有利，可以牵制敌军，那么陇右的军队就能够平定地攻取长安。他前后上奏十多次，还说：“朝廷如果一定要割让唐州、邓州求和，我就辞官离去。”这一年六月，孝宗接受禅让，全部放弃陕西新近收复的州郡，改命虞允文知夔州，又割让海州、泗州、唐州、邓州求和。眉山人任燮说：“诸葛亮在草庐中与昭烈帝讨论夺取天下，先取荆州、益州，等待天下有变，那么一支军队从陇右出兵，一支军队从荆襄出兵，也是想形成夹击来夺取雍州。后来关侯已经失去襄阳，诸葛亮的右臂就断了，天下形势不再是草庐中所预料的那样。因此魏延曾经想用奇兵夺取长安，诸葛亮没有同意，大概是因为没有夹击的条件。假如上天要保佑汉室，关侯还在襄阳，诸葛亮率大军从陇右出兵，而许都、洛阳之间又有迁都的警报，那么诸葛亮就可以安坐而取得长安，哪里至于冒险侥幸采用魏延的计策呢？”近来中原发生变故，采石之战又取得成功，天下的有利形势，正是诸葛亮想要而没有得到的，如今却突然掌握在我们手中；偏偏接受敌人以欺诈求和的做法，丧失了这个机会，真叫人扼腕切齿。我考察虞允文的采石之战后，陕西州郡全部重新归于宋朝；虞允文修筑唐州、邓州城防时，敌将萧定远带领四千骑兵连夜逃往汴京。唐州、邓州之间的士民争相拿着牛肉和酒，到马前拜迎；邯郸一带勇健善战的遗民聚集义兵一千多人，拦截并杀死敌军的逃兵，等待宋军到来，可是宋军没有到，武遂因此遇害。当时的人心和形势就是如此，如果采用虞允文的计策，恢复中原指日可待。为什么这样说？岳武穆的时代，金国正处于兴盛之初，乌珠、斡里雅布都善于用兵，攻取金国并不容易。海陵王无道，被人杀死，金国又没有将领；攻取它，比岳武穆时代的形势容易得多，可是宋朝的君主都是懦弱之主，大臣都是奸邪之人，错失了这个机会，楼船载着国家一起沉入海中，这不是不幸，而是自取灭亡。虞允文修筑唐州、邓州并想夺取长安的事情，史书没有记载，却见于任燮的文章；勇健善战的遗民的忠勇，史书也没有记载，却见于范成大的《北辕录》，我特意把它们表彰出来。海防船 采石之战的战舰叫作防冲；船体宽而坚固的叫海防，轻便而快速。绍兴辛巳年，金主来到江北，抢夺民船，指挥军队想渡江。虞允文把船只埋伏在七宝山后，下令说：“旗帜一举就出动。”等敌军渡过一半时，在山上竖起旗帜。船中有人踩踏车轮使船前进，敌船只能看见船在行驶，却看不见船上的人，以为是纸船。船中忽然发射一枚霹雳炮，炮体大概用纸制成，实际装的是石灰和硫黄。炮从空中落下，坠入水中；硫黄遇水后，火焰便从水中跳出。声音像雷一样，纸壳破裂，石灰散成烟雾，迷住敌军人马的眼睛，近在咫尺也彼此看不见。于是压沉敌船，使人马都溺水，大败敌军。【杨诚斋《海防船赋序》】子细 《北史·源思礼传》说：“治理政事应当抓住大纲，何必过分拘泥于细节呢？”杜甫诗说“野桥分子细”。【“子细”一词的俗语出处就在这里。】毕炕死守节义可与颜平原相比 毕炕在天宝末年任广平太守，抵抗安禄山，城池陷落后，全家都被覆灭。《唐书》把他附在父亲毕构的传后，大概是采用韩文公所撰《毕坰铭》的缘故；而毕炕的名字却没有写入忠义传。因此昌黎说：“广平的节义就是这样，可是他的儿子却没有承受他的恩泽。”唉！河北二十四郡，难道只有一个颜平原吗？司马温公《资治通鉴》也遗漏了这件事。柳沆进谏论事可与陆贽相比 广德元年十一月，翰林学士柳沆上疏请求斩杀程元振，于是程元振被削夺官职，放归田里。这件事见于苏东坡的文章，而《唐书》却没有为柳沆立传。作为词臣进献忠言、纠正过失的，并不只有陆贽、李绛。房琯 司空图咏房琯的诗说：“物望倾心已久，匈渠屡次吓破胆。”说的是安禄山起初见到分镇的诏书，拍着胸口叹道：“我得不到天下了。”房琯奏请派诸王担任都统、节度使，这确实可以成为有功于国家社稷的举措。《唐书》没有记载，所以特意把它表彰出来。当时杜甫为房琯辩护，也没有谈到这件事。后来挽悼房公的诗中有“一德兴王后”一句，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磨衲集》《磨衲集》是王庭秀在绍兴壬子年所作。考察其中的议论，他把郑侠看作妄言，把陈东看作鼓动变乱；这其实是熙宁、元丰时期的法度，而不是元祐时期的更张。他认为党人的子孙得到官赏是错误的，把苏轼、黄庭坚的文章看作末流技艺，把程子的学说比作墨家，把《易传》说成谢良佐、杨时删改润饰后才成书，对赵鼎、张浚两位宰相的诋毁尤其用力。大概从绍圣以来，奸邪小人和极恶之徒盘结交错，家家把章惇、蔡京当作老师，人人把章惇、蔡京当作贤人。邪说偏行沉溺人心，深入骨髓；又遭遇中天之祸，萧艾不除，枝蔓便更加滋长。人心不正，其祸害比洪水猛兽还猛烈，这确实如此。王庭秀这个人，又是多么幸运，竟逃过了少正卯那样的诛杀呢？《升庵集》卷四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八，明代杨慎撰：《女娲配享功臣》宋徽宗崇宁年间祭祀历代帝王，都用功臣配享，唯独女娲氏没有。大概是因为传记缺失。我看纬书说：女娲氏命娥陵氏制作都良管，使天下的声音和谐一致；命圣氏制作班管，使它与日月星辰相协调，名叫充乐；又命随制作笙簧。这三个人都是女娲氏的臣子，怎么能说传记缺失呢？如果认为纬书不足相信，那么伏羲氏的乌明、金提，轩辕氏的风后、力牧，也同样见于纬书。当时蔡京一类人学识浅薄，往往就是这样。《神农本草》白字本《本草》相传是神农旧书，但未必全都出自神农，只是后人增补的。然而其中如“肠鸣幽幽”，又说“劳极洒洒”，又说“发髲能治疗小儿癫痫、大人痉病”，仍然自有神异之气。又说，立冬之日，菊卷柏先生化为阳起石，桑螵蛸等共十种药物，使者主持二百种草药，作为它们的首领。立春之日，木兰、射干先生化为柴胡，半夏使者主管头痛四十五节。立夏之日，蜚蠊先生化为人参，茯苓使者主管腹中七节，保养精神、守护中气。夏至之日，豕首、茱萸先生化为牡蛎，乌喙使者主管四肢二十三节。立秋之日，白芷、防风先生化为细辛，蜀漆使者主管胸背二十四节。这篇文字接近《素问》，恐怕不是后世医者能够写出来的。又根据这篇文章，以立冬为开端，再考察纬书，说三皇各有三种历法正朔：伏羲以寅月为岁首，神农以丑月为岁首，黄帝以子月为岁首；到禹时以寅月为岁首，尊奉伏羲；商代以丑月为岁首，尊奉神农；周代以子月为岁首，尊奉黄帝。这就是所谓正朔三次变更。立夏之后，又列出夏至，然后说立秋，与《素问》关于长夏的说法相同，都是说五种气候依次运行，行经四时。黄帝巾几铭 不要挖掘深沟却去攀附高丘，不要舍弃根本却治理末节。事情正当中午时必须除草，拿起刀就必须割取，拿起斧头就必须砍伐。正午不除草，就叫错过时机；拿刀不割，就叫失去利益；拿斧不砍，盗贼就要来了。细小的缝隙不堵塞，最终会成为江河；微小的火星不扑灭，等到火势熊熊又怎么办？两片叶子不及时除去，最后就要动用斧柄。这篇铭文，汉代以后文士多有引用，却没有见到全文，只有兵书中保存得如此完整。商汤、周文王、周武王 牛僧孺说：“不得已而拥有天下，就叫仁；有选择而拥有天下，就叫利。善于畏惧其利益，善于决断其实行仁，都是圣人。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圣人看待百姓，就像看见婴儿陷在火中或水中，没有不去提救的。那么，是把婴儿提出来交还给他的家人吗？还是干脆把他提出来据为己有呢？那一家无人而把他据为己有，是不得已而行仁；那一家有人而把他据为己有，就是有选择而行利。夏朝没有人【指没有微子】可以使汤下决心行仁；殷朝有人，周文王便害怕自己获利。前代贤人阐明汤的心意，所以没有伯夷；后代圣人阐明文王的心意，所以说周文王可以称得上道德极高了。”苏东坡关于“武王不是圣人”的论说，与此意思相同。周公与大禹 苏东坡向徐仲车求取一篇文章，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才干，却唯独称颂周公的才干；自古以来人人都有功劳，却唯独称颂大禹的功劳。因为他们有德行来统摄才干和功劳。” 古代圣贤的寿命 商代伊尹活了一百零五岁，见《竹书纪年》；周代太公活了一百一十岁，见《金石录》；汉代窦公本是魏文侯的乐官，到汉文帝时已经二百八十岁，见《怀瓘书断》；魏代罗结活了一百三十岁，见《北史》；唐代李元爽活了一百三十六岁，见白乐天集；蜀地范长生先侍奉刘玄德，到李特时已有一百三十多年；宋代谯定一百三十多岁，仍然横陈经书教授《易经》，见《蜀志》。这样看来，彭祖的长寿并非虚妄。

译皋陶、夔读什么书 王安石和公卿争论新法时说：“你们只是因为不读书罢了。”赵阅道反驳他说：“皋陶、夔、稷、契读的是什么书？”这句话还不足以驳倒王安石。难道皋陶、夔等不是有学问的人吗？如果这样反驳他说：“相公错了。共工、驩兜、孔光、张禹难道没有读书吗？”这样就能堵住他的嘴，而道理也更为周全。羿射九只乌鸦 古代传说说羿射太阳，射落九只乌鸦。乌鸦最难射，一天射落九只乌鸦，是说他射箭的技艺高强。后来世人不明白这句话的说法，便以为是射落九个太阳。流俗的错误说法竟能流传，文士又沿袭字面、驰骋奇异，真是奇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以逆势取得天下，以顺道守成 汉代儒者说商汤、周武王以逆道取得天下、以顺道守住天下，这话不对。《易经》说：“武王、汤王发动革命，顺应天意而响应民心。”哪里有以逆道行事却可以顺应天意、响应民心的呢？《左传》说：“用乱局取得国家，再奉行礼义来守护它，尚且害怕不能长久。”季文子还知道这样不能长久，难道会说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做的吗？然而“逆取顺守”这句话，确实本出于《左传》，只是后来转而失去了它原来的意义。季札墓 孔子在季札墓上题写：“呜呼，这是吴国延陵君子的墓。”其中的“君”字如今被误读作“季”，并不是这样。那个字的形体写得像“蜀”，字义也与“季”不合。考察篆书，郡字有从这个字作为偏旁的写法，可以证明这里无疑是“君”字。《关雎》的错乱 晋代司马彪传说：“《春秋》没有修订，就由仲尼整理它；《关雎》已经错乱，就由师挚整理它。”这里把“乱”解释为错乱之乱，这种说法也很特别。辟雍不是大学 《魏书·钟繇传》说：“明堂是用来祭祀上帝的，灵台是用来观察天文的，辟雍是用来修习礼乐的，大学是用来会集儒林的，高禖是用来祈求吉祥的。”既然同时称为大学、辟雍，就可以证明辟雍不是大学，这已经很清楚了。兴盛王朝的贤能辅佐 陆宣公说：“使王朝兴盛的贤能辅佐，都是末代被弃置的人才。”欧阳公说：“胜棋所使用的，正是败棋时下的棋子；使国家兴盛所任用的，正是亡国时的大臣。” 四皓庙碑 商山四皓有辅佐太子、使其羽翼丰满的功劳。他们去世后，惠帝为他们撰写祭文，建立碑石。这是上古以来君主赐葬大臣、施行抚恤典礼的开始。《通典》《文献通考》都没有记载此事；四皓碑的目录，《集古录》《金石录》以及郑樵《金石略》也都遗漏了。只有任昉《文章缘起》中见到此事，所以特意表彰出来。井田与封建 有人问：“柳子厚说封建制不对，胡寅仲却认为不能非议封建制；区博说井田制难以实行，张子厚却认为一定可以实行。他们谁说得对？”我回答：“孔子谈继承前代制度时说：‘损益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孟子谈治理国家时说：‘润泽当代，功效在后世。’即使孔子、孟子出生在三代以后，他们对制度的增减和功效的润泽也可以看得出来。谈论治理国家却一定要说井田、封建，这是身处今日却反而复古，也就理应如此。” 封建制 过去谈论封建制的人，有曹冏、陆机、刘颂、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刘秩、杜佑；自从柳宗元的论说一出，这些人的论说全被压倒；苏子瞻《志林》一出，柳宗元的论说就更加明白。我又拾取其中遗漏的部分加以补充说：封建制始于黄帝，但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就已经遭受了它的祸害。蚩尤也是诸侯，他对上触犯天道，对下肆意残害百姓；以黄帝的神圣威德，打了七十场仗才勉强战胜他，也实在危险，形势岌岌可危。其余各地划分疆域的君主、分封城邑的领主，虽然有蚩尤之心，却还没有显露蚩尤的行迹，黄帝固然无法把他们废除。此后九黎扰乱德政，防风氏不来朝见，有扈氏叛逆，夷羿篡位弑君，昆吾强横称霸，这些都是不安分的诸侯；其余类似的还很多，只是史籍散佚，无法全部列举。到了周代，事情又清楚可见。周王大规模分封同姓和异姓，称为万国；当初建立封建制的意图，不过是让诸侯屏护京师、夹辅王室，使百姓亲近诸侯，诸侯彼此亲近。周成王、周康王相继在位，不到一百年，周昭王南巡便因胶船沉没而死，周穆王西巡又遇到徐偃王煽动叛乱，所谓屏护京师在哪里？所谓夹辅王室又在哪里？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战争日日相继，没有一年安宁，百姓肝脑涂地，命如草芥，封建制所说的使民亲近又在哪里呢？周代制定制度，防止诸侯僭越篡窃，规定朝见制度：一次不朝见就降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又制定建国制度：凭借险固而不服从就讨伐，内外混乱、行为如禽兽就灭亡其国。这些法令看似严厉。可是周代诸侯不来朝见的很多，降了谁的爵位？削了谁的土地？何况还敢说调动六军去讨伐吗？凭险固守而不服从的，前面没有谁比得上秦、楚，后来没有谁比得上吴、越；周天子当时尚且忙于迁徙逃避，哪里敢说一个“讨伐”呢？内外混乱、行为如禽兽的，没有谁比得上晋国的齐姜、卫国的宣姜、鲁国的文姜、哀姜；这两个宠妾所生的儿子、非正统的孽子，正要做太子并继承君位，周天子连为他们册命都来不及，哪里敢说一个“灭亡”呢？三代朝会的制度，几乎成了虚设；九伐诸侯的典制，也只是徒具文饰。因此，封建制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这已经很清楚了。腐儒和迂曲之士以古非今，还说封建制应当恢复。我驳斥他们说：想亲眼看见封建制的利弊，何必返回古代？如今就有它，川、广、云、贵地区的土官就是这样。封建制起于黄帝，但封建制并不是黄帝的本意；土官制度起源于诸葛亮，但设置土官并不是诸葛亮本人的意图，而是形势所迫。封建制度延续了几千万年，到秦代才废除；土官制度经历了千百年，四川马湖的安氏在弘治年间因犯罪被废除，广西田州的岑氏在正德年间因犯罪被废除，但这两个郡至今仍从中受益。假如有人再说应恢复这两个家族，必定会遭到众人的唾骂和喝斥。封建制度的道理，和这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想恢复土官制度，人们都知道反对；想恢复封建制度，人们却不反对。这是只知道一方的利害，而不知道天下的利害；只知道当今的形势，而不知道古代的形势。不是迂腐的儒生又是什么呢？有人说：“这样说来，三代圣人难道还有弊病的制度吗？”回答说：“《易经》说：‘事物发展到穷尽就会变化，变化了就能通达。’《礼记》说：‘礼要适合时宜最重要，其次是顺应形势。’三代以前，是实行封建制度的时代，封建制度也符合当时的形势。秦代以后，是实行郡县制的时代，郡县制也顺应当时的形势。概括说来：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致；郡县制度也不是秦始皇的本意，同样是形势所致。走到穷尽便变化，变化便通达。”不过，这种说法并不是柳宗元、苏轼的说法，孔子、孟子早已有这样的说法。孔子为《易经》作《系辞》说：“阳是一位君主统治两个民众，这是君子的道；阴是两个君主统治一个民众，这是小人的道。”

译孟子说：“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安定在于统一。”封建制度下，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君主，每个君主都使用自己的年号，这不是两个君主，而是有成百上千个君主了，怎么能够统一呢？不能统一，怎么能够不发生混乱呢？假使孟子生在秦汉以后，他一定会采纳柳宗元、苏轼那种识时务的说法，而两位胡姓的迂腐儒生就会把他斥逐出师门了。董仲舒论养生 董仲舒说：“天地之气，如果不能达到充盛而又不过满，阴阳就不能交合。因此君子非常爱惜精气，并谨慎地进行房事。所以，年轻强壮的人十天行一次房事；中年人比年轻强壮者间隔加倍【即二十天一次】；开始衰老的人比中年人间隔加倍【四十天一次】；中年衰老的人比开始衰老者间隔加倍【八十天一次】；大为衰老的人以一个月作为年轻强壮者十天一次的周期【即十个月一次】，这样才逐渐与天地的节律相同。然而其中的要旨，都是要避免精气过度充盛，避免阴阳相遇过频。春季少行房事，夏季则停止；秋季使精气枯竭，冬季使阴阳隔绝，养护微弱的阳气，固守天地交合的门户，谨慎对待微弱的阴气，以帮助收藏之气。”又说：“寿，就是报偿。寿命有长有短，是由于养生有得有失。实行可以长久的养生之道，寿命就报偿以长久；实行不可以长久的养生之道，寿命也就报偿以不长久。所以说：‘寿，就是报偿。’” 《春秋》与《孟子》《春秋》厌恶秦、楚而把它们排斥在外，但《大学》却引用《秦誓》和楚国的文书；孟子以称道五霸为羞耻，却引用晏子的言论，叙述百里奚的功绩。这些都是圣贤虽然憎恶某些人或事，却知道其中也有可取之处。子贡关于多闻多学的回答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由于学习很多、记忆广博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子贡真的不知道吗？大概是谦让着回答，这是侍奉老师的道理。鬻子回答文王、武王、成王，都只说“是”，难道他刚说“是”却又表示怀疑吗？这是回答君主时应有的体统。太史公说：“是是，不是不。”大概古人回答朋友也是这样，这又可以作为证明。汉文帝重视农业 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汉文帝二年正月，亲自耕种籍田的诏令，可以看出这一点。农业，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同年九月，文帝赐给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又在十三年六月，免除田租赋税，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可以说，他三次郑重地表达了对农业的重视。二年正月，赐天下田租的一半；十二年三月，赐农民今年租税的一半；十三年六月，便把田租赋税免除了。“除”是永远免除的意思。起初两次赐给一半租税，于是最终就全部免除了。如果不是文帝亲自实行节俭，国家有多余的积蓄，能做到这样吗？文帝说：“辛勤劳作，却还要承担租税的赋役，这就使根本和末流没有区别了。”根本在农业，所以应当重视；末流便是商业，所以应当轻视。文帝使百姓富足，他的原因在于懂得根本和末流的区别，这是三代以后仅有的一人。再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这句话，一定出自古代农官的著作和掌管农事的典籍。因此，文帝的诏书中出现三次，景帝后三年的诏书中出现四次，武帝元鼎六年的诏书中出现五次；成帝阳朔四年的诏书则说“勉励农业”；明帝永平四年的诏书则说“祈求农业丰收”；章帝元和元年的诏书则说“抓紧耕种，准备好耒耜”。到了昭烈帝进入蜀地时，虽然军务仓促、战事繁忙，却首先设置了督农的官职。汉代重视农业，仿佛周人一样，这些都承袭了文帝的家法。我曾因此议论说：汉代所采用的，是夏人的贡法。正如龙子所说，“贡法确实不好”，但这句话是评论制度，不是评论实行制度的人。禹、启做君主，皋陶、伯益做臣子，难道会有使百姓愁苦不堪的事情吗？汉文帝尚且能赐给百姓田租，禹、启难道还会在汉文帝之后吗？宋代王安石推行新法，使百姓受到的危害极大。君子在州县任职，若能宽减一分，百姓便受益一分，皋陶、伯益难道会不如宋代州县的臣僚吗？想来，赐免租税的办法，是三代遗留下来的。文帝距离古代不远，仿效实行，也未可知。孟子引用龙子的话，正是希望君主恢复井田制。那时井田制的破坏还不到一半，仍然可以恢复。到了秦代开辟阡陌已经很久，即使孟子再生，也一定会顺应时势制定制度，不会再提出恢复井田的主张。后世想恢复井田制的，必定是迂腐的儒生和曲学之士。有爱护百姓的心，像文帝那样就可以了。秦朝的罪恶 秦朝的罪恶，是天下人共同憎恨的。所以称它为“强秦”，是说它没有德行；称为“暴秦”，是说它暴虐至极；称为“慢秦”，是说它没有礼义；称为“孤秦”，是说天下人都不支持它；称为“犷秦”，是把它比作犬类。还可以说得更重，称为“无义秦”“无道秦”，这是厌恶到了极点，也说尽了。孔子、孟子不把秦当作自己的国家，所以成为圣人、大贤；鲁仲连不肯尊秦王为帝，所以成为高士。古代的奸臣，哪一代没有？但他们的罪恶没有一个像秦桧这样严重。人们憎恨他们，也没有像憎恨秦桧这样深的。至于秦桧的儿子、孙子，不肯以他为祖先，这是他的余殃，过了百代仍未消尽。秦朝统一天下十五年 秦朝享国三十六年，人们因为杜牧《阿房宫赋》而没有考察实际情况。秦自嬴姓君主在位第二十六年庚辰年，完全灭掉六国，称始皇帝；到他死于沙丘时，是辛卯年，只有十二年。胡亥、子婴共经历三年，到甲午年秦朝灭亡，那么统一天下的时间只有十五年罢了。杜牧是文人辞赋中的说法，不值得过分考校。司马光作《资治通鉴》，竟在灭周的那一年仓促地把秦灭周作为正统来书写，只怕它承接正统太晚；尊秦为帝，也只怕太迟。这难道是《春秋》所讲的正统之义吗？朱熹《纲目》全都改正了它，所谓“使正统归于下，人的道义才得以确定”，确实如此。刘氏的书法、尹氏的发明，为什么不能用一句话赞许呢？汉代诏辞深厚 贡禹请求退休，汉元帝下诏答复他，引用《传》说：“没有怀恋乡土。”这里所说的《传》，就是《论语》中“小人怀土”的话，只把“小人”两个字改成了“亡”。大概是嫌把臣子称为“小人”不合适。汉代的训诫诏辞深厚，大多属于这一类。后世平辈交往之间的辩论诘难文字，简直像怒骂，更何况君臣之间呢？公冶长通晓鸟语 世间传说公冶长通晓鸟语，但书中没有记载。只有唐代沈佺期《燕诗》说：“不如黄雀的叫声，还能免除公冶长的灾祸。”白居易《乌鹤赠答诗》的序说：“我不是公冶长，不能通晓它的意思。”看来似乎确有其事，或许记载在已经散佚的书中，如《冲波传》《鲁定公记》之类，只是如今无法考察了。汉代对待宗室

译汉代对待宗室，难道竟如此严厉吗？河间献王的儿子刘礼因为恐吓别人而获罪，又因为取鸡失去侯爵，罪过也很轻微。献王是汉代贤王中仅次于城阳王的人。献王的两个儿子也都因为取鸡失去侯爵；另一个则因为酬金之事失去侯爵。为什么不因为他们父亲贤德而宽恕他们呢？想来，景帝原先有意立献王，而武帝对此怀恨，于是发泄在他的儿子身上吧？宋朝的正统地位像晋朝 世上的说法是：“三代以后，天下真正统一的，只有汉、唐、宋。秦、晋和隋，统一后又重新分裂，国祚也不长，不能和它们相比。”我认为汉、唐可以称为统一，宋朝只能和晋朝相比，不能与汉、唐并列。宋太祖开创基业时，只得到五代的土地，而河东、江南、闽、蜀、岭南的十国还没有平定，史官从未把它按统一王朝的例子来记载。过了几年，各国才开始平定；到真宗时，又向契丹纳币。传了四代到神宗，王安石割让七百里土地献给辽国。到了徽宗北行，高宗便向金称臣。河西、河北的土地，直到宋朝灭亡，也从未得到其中一寸土地。汉、唐的疆域没有这样狭小，而它们统一的时间，竟还不如西晋长久。南渡以后，宋朝享国时间虽然比司马氏的晋朝略长，但气势奄奄一息，衰弱程度远远超过晋朝。当时有人问邵尧夫宋朝国祚如何，他不回答，只从架上取出《晋纪》给人看；徽宗、钦宗的遭遇，正好与晋怀帝、晋愍帝相符。宋朝与晋朝相拟，邵子本来就已有这种说法。我曾说，宋朝取得天下，并没有深厚的仁德恩泽，也没有显赫的功业，只是侥幸从孤儿寡妇手中夺取而来，与刘知远、郭威相差不远；赵普辅佐建立功业，也不足以和周世宗的王朴相比，更何况敢同张良、李靖相比呢？当时，曹翰想夺取幽州并兼并契丹，赵普却嫉妒并巧妙地加以阻挠。面对正在兴盛的军队却不能取胜，面对已经疲弱的辽国、凭借全胜之势却不能制服，甚至连小小的西夏也不能制伏。景德年间，寇准的谋略没有完全采用，于是有了靖康之变；靖康年间，李纲的防御主张又不肯实行，于是才开始有了江左偏安。太祖、太宗时期，把契丹奉承得像骄纵的儿子；继而真宗、仁宗时期，敬重它如兄长；到了南渡以后，侍奉它如君父。东晋时期，仍然振作精神、磨炼力量，灭掉慕容氏、姚秦和李蜀；这正是虫虽死而不僵，虎虽死而仍能站立。这样说来，宋朝尚且不能和晋朝相比，更何况汉、唐呢？我的老师李文正公的乐府说：“晋朝东渡，并不是失去了根据地；宋朝南迁，最终还有什么地方可去？”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那么，统一天下的盛况，超过汉、唐而追赶三代，谁能胜过当今我大明朝呢？宋代君主勤于锻炼身体 唐代君主即使身在宫禁之中，也要出轿入车。宋太祖在《内训》中说，出入都从内廷步行，出去到前殿，也要走过宽广的庭院，稍微经受寒暑，这是锻炼身体的方法。事情见于吕大防《奏议》。我认为，君主宫殿深远，乘车乘轿并不过分。如今的官府，官员从防事处送客到中门，回来时大多还要乘轿，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何必如此？何况这些人都是从徒步行走的寒门儒生起家的呢？宋代君主礼敬儒臣 宋代君主崇尚礼敬儒臣，超过汉、唐。正史遗漏的有两件事：第一，真宗亲临杨砺的丧事，降下车辇步行吊唁，因为看重他的清廉耿介；第二，富弼去世时，仁宗为他停止春宴。这两件事，即使是三代的贤明君主，也不过如此。后来徽宗对待蔡京、王黼，南宋对待秦桧、韩侂胄、贾似道，恩宠礼遇超过了这两件事。然而前者像放荡子弟与狎客交往，后者像软弱君主畏惧豪强家奴。难道能说这是荣耀和美事吗？把这些写下来，只是羞辱。诸葛亮与陶渊明 朱子说，诸葛亮的学问根本上属于申不害、韩非，陶渊明的学问根本上属于老子、庄子。这句话，后学不敢评论，也不敢盲从。赵清献不认识周茂叔 宋代小说说赵清献公不认识周茂叔。我看赵公赠给周公的诗说：“心如冰轮浸在玉渊，节操如金井中的清冽寒泉。”了解之深、赞美之极，没有超过这两句的。也许他们起初并不相识，后来才彼此了解并信服。李泰伯不喜欢《孟子》小说家记载李泰伯不喜欢《孟子》，这是不对的。泰伯从来没有不喜欢孟子，这从哪里知道呢？考察他的文集就知道：开篇论述仁政，引用“必定从划分田界开始”；《明堂制》引用“明堂是王者的宫堂”；《刑禁论》引用“瞽叟杀人，舜背着他逃走”；《富国防》引用杨朱“只为自己”和墨子“兼爱”；《潜书》引用“万取其千，千取其百”；《广潜书》引用“男女同居，是人的大伦”；《省欲论》引用“文王利用百姓的力量修筑台池，而百姓都很欢乐”；《本仁论》引用“用最大的仁德讨伐不仁的人”；《遥平集序》把子思、孟子并称；《送严介序》说“章子得罪父亲，休掉妻子、屏弃儿子，而孟子仍以礼相待”；《常语》引用“孟子对于百里奚制度很节俭”，又作了详细说明。由此说来，泰伯大概是深通孟子的人。古诗《示儿》说：“退居时应做奇伟之事，早早驾车追随雄健的轲。”可见他对孟子的尊崇也到了极点。如今浅薄的学者，舍弃经、史、子、集，却抄取小说家的话，作为没有根基的闲谈，所以我特意详细辨明。李纲等四人坚持正道 林灵素制作神霄箓，从公卿以下，众人都到他的住所，拜受符箓。只有李纲、傅松卿、曾机借口有病没有去，元富、珠哩、翀没有下拜。面对西域僧人国师，伟大的四位公啊！近来有人替宗伯在道场手执香炉，又有三公横着玉笏向狸奴下拜。唉，真奇怪啊！读书不求过分深解 《晋书》说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这是世俗的看法，后世人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我思考其中的原因：自两汉以来，训诂之学盛行，解释五个字的文章竟能写到两三万字，陶渊明心里已经厌烦这种做法，所以超然于训诂之外，直接领会古书最初的真实意义。世俗之士不能理解，便说他读书不求甚解。当时，周续之和学士祖企、谢景夷接受刺史檀韶聘请，讲授《礼》，又在城北加以校勘，所住的官署靠近马市。渊明写诗讥刺他们说：“周生讲述孔门学业，祖、谢二人应声而来；马队所在不是讲学场所，校书也只不过是辛苦劳作。”大概是表示不屑。看他的诗又说：“先师留下的训诫，今天难道还能说已经失传了吗？”又说：“我向来喜爱《诗》《书》。”又说：“我所游赏喜好的在于六经。”又说：“广泛阅览周王的传记，流览《山海经》一类的图书。”他撰写《圣贤群辅录》《三孝传赞》，考索周详，没有遗漏，又在书后题跋说：“书传中记载的、故老相传的，全都在这里了。”难道这是世上那些粗疏而不肯用心的人所能理解的吗？我曾说：“人不能不学习，但不能只做讲师，沉溺于训诂。”看到陶渊明传记中的这句话，深深有所契合。君主的节俭品德

译梁代崔祖思《政事疏》说：“刘备取下帐幕，卖铜铸钱，以充实国用。魏武帝遗留下十名穿黑衣的婢女。东阿王的妻子因为绣衣被赐死。宋武帝节俭过人，张妃房中的帷帐用碧色薄绡制成，蛟纹帐有三重，苫席有五领，盘中盛着桃花米饭。”崔祖思所引用的两位君主的事，都是正史没有记载的。此外，“苮席”究竟是什么东西，字书中也没有“苮”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盏〕 君主能够容纳劝谏 汉灵帝时期，可以说是天下大乱、坏到了极点吧？然而傅燮直言宦官专权，灵帝认识到他的忠心；傅燮在朝廷上当面斥责崔烈应当斩首，灵帝也听从了他的意见。五代时的刘曜又是多么凶暴悖逆啊！刘曜做了恶梦，太史令任义极力劝谏，这和公孙圣刺杀夫差有什么不同？但刘曜最终竟没有治任义的罪。陈宣帝昏庸暴虐，京兆人颜运抬着棺材陈述皇帝的八种过失，陈宣帝竟然赦免了他，还把御膳赐给他。唉，三位君主竟然还有这样能够容纳劝谏的贤德。五个楚王、四个燕王、四个赵王、三个韩王 秦末汉初，诸侯王的更替就像旅舍更换主人一样频繁。楚国原本只有一个，却先后有陈涉、襄强、景驹、怀王、项羽。大约八年之间，楚国一共五次更换王姓。燕国原本只有一个，却先后有韩广、臧荼、卢绾、吕通。大约三十年之间，燕国一共四次更换王姓。赵国原本只有一个，却先后有武臣、赵歇、张耳、吕禄。大约二十九年之间，赵国一共四次更换王姓。韩国原本只有一个，却先后有韩成、郑昌、韩王信。大约四年之间，韩国一共三次更换王姓。马、班二人的表，关于受封的差异和更换王姓的区别，分别得还不够清楚。先忧后乐 先为事情忧虑的人，后来会因事情得到快乐；先为事情快乐的人，后来会因事情忧虑。这是曾子《立事篇》中的话，《大戴礼记》所载也相同。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话，本于此。陈友谅与张士诚二寇 高庙说：“陈友谅剽悍而轻浮，志气骄横；张士诚狡猾而懦弱，器量狭小。后来这两个贼寇的失败，最终果然如圣明的预料。拿他和汉高祖料定项籍相比，甚至还超过了汉高祖。” 婸徒 《汉书·西南夷传》说：“西南夷的人自称为‘婸’，‘徒’读作阳。方言中，巴、濮人自己称作‘阿阳’。‘阳’的意思就是‘我’。《尔雅》引用《鲁诗》说：‘有一个美人，我该拿她怎么办？’意思是“我对她有什么办法呢”。‘子啊子啊，拿这样的美人怎么办？’也是这个意思。李太白的诗说：‘在芙蓉帐里，拿你怎么办呢？’” “徙”字的训释 《牧誓》说“庸、蜀、羌、髳”，“髳”就是叟，读作搜。《史记·西南夷传》说：“从嶲以东北，君长有十多个，斯、筰都很强大。”注释说：“斯和筰都，是两个国家的名称。”徙读作斯。司马相如《难蜀父老文》略说：“斯榆，就是斯和楪榆。”这里的斯，就是西南夷的徙。《玉篇》写作“鄋”，注说：“狄国，夏代为防风氏，周代为髳，汉代为賨叟，土地在蜀地边境。”现在考察，髳、徙、斯、叟、鄋、賨，都是同一种夷人，只是古今称呼随意变化，因而字也跟着变化。如果不广泛考证，怎么能够把它们区分开来又合并看待呢？濮人 《牧誓》说“微、卢、彭、濮”，伊尹说四方诸侯进献贡物的规定。正南方有百濮，《国语·郑语》说“楚蚡冒开始开拓濮地”。刘伯庄说：“濮在楚国西南。”《左传》说“麋人率领百濮攻打楚国”。《通典》记载有尾濮、木绵濮、文面濮、折腰濮、赤口濮、黑僰濮。《尔雅》说“南方到达濮铅”。《周书·王会篇》说：“濮人进献丹砂。”注释说：“西南方的蛮人，大概就是濮人。”各支濮人的地域与哀牢相接。现在考察，哀牢就是永昌的濮人，今天称为蒲蛮。他们肤色黑，折腰，脸上刺花纹，这些都是他们的装饰。濮、蒲二字读音相近，只是后来讹变罢了。安南 宋神宗问朱公掞：“想要再次发动征讨安南的军队吗？”朱公掞回答：“希望陛下把他们当作禽兽来畜养。” 雕题绣脚 南方夷人中有脸上刺花纹、牙齿染成金色的，也有脚上刺绣纹的蛮人。蜀才 注疏中有“蜀才”这个姓名，宋代儒者说蜀才就是郎范长生，大概是因为没有看到别的材料。陈子昂文集说：“襄阳有庞德公，谷口有郑子真，东海有王霸，西山有蜀才，他们都避开世人，修养德行，亲自耕作以求实现志向。”由此看来，范长生和蜀才本来就是两个人【“蜀”读作“葵”，一作“蜀葵”；《战国策》中有“蜀子”】。蜀地士人 唐睿宗向苏颋询问蜀地士人，苏颋回答：“李白的文章，赵蕃的术数。”宋英宗向欧阳修询问蜀地士人，欧阳修回答：“苏洵的文章品行，黎醇的经术。”这两件事多么相似啊！蜀地诗人 唐代蜀地的诗人，陈子昂、于季子、闾丘均、李白、阮咸、雍陶、刘湾、何兆、李余、刘猛，人人都知道。《北梦琐言》说：符载、杨衡、宋济、张仁宝，都是蜀人，隐居在青城山。符载字厚之，文学和武艺都极为出色，文章见于《唐文粹》。杨衡的诗见于《唐音》。宋济的诗只存《东陵美女》一首。张仁宝是阆中人，见于刘后村《千家诗》。又 唐代蜀地的诗人有：陈子昂【射洪】、李白【彰明】、李余【成都】、雍陶【成都】、裴廷裕【成都】、刘蜕【射洪】、唐珠【嘉州】、陈咏【青神】、岑伦【成都】、符载【成都】、雍裕之【成都】、王严【绵州布衣】、刘暌【绵州乡贡进士】、李渥【绵州】、田章【绵州】、柳震【双流】、阮咸【成都】、刘湾【蜀人】、张曙【巴州】、僧可朋【丹棱】、扈处扆【蜀人】、毛文锡【蜀人】、朱桃椎【蜀人】、杜光庭【青城】。至于张蠙、韦庄、牛峤、欧阳炯，都是从其他地方流寓而来、老死在蜀地的人。我曾想把他们的诗搜集编成一册，却一直没有空闲。蜀地的隐逸 谯定字天授，他的学问得自蜀地的曩氏夷挨。袁溉字道洁，他的学问得自富顺监卖香的薛翁。程子在青城山遇到一位箍桶老人，才知道《未济卦》“三阳失位”是男子困穷的意思。后来他渡涪江，船将要倾覆，却仍然正襟端坐。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只是心中存有诚敬。”有一位樵夫同船上岸后，便问伊川：“您是在通达之后才这样，还是在舍弃之后才这样？”伊川想同他交谈，但樵夫已经离去，无法追上。这些都是宋代蜀地姓名失传的隐逸之士。蜀地诗人王谦

译王谦《蜀人有诗一卷》中有一篇《约赵冰壶赏海棠》，写道：“湘罗压着绣花的华美衣裳，春风中瑶姬慢慢起舞，香席红艳。细腰百转，弓靴稳健；银鹅、金凤般的花纹聚成一片。舞曲《六么》换手调弄弦索，一串妖媚的歌声穿过绣幕。翠色沉沉，香气飞扬，天空正是欢乐；寒玉般的圆月贴在天角。”这首诗极像李贺，尝一小片便可知道全鼎的滋味。唐代蜀地名列第一选的士人 我蜀地士人中，在唐代考选中名列第一的有八人：垂拱三年，射洪陈伯玉；开元四年，内江范金卿；贞元七年，阆州尹枢；元和八年，尹枢的弟弟尹极；太中七年，绵州于环；太始五年，夔州李远；太始八年，成都李余；龙纪元年，巴州张曙。蜀地五位贤相 谢叠山《毋制机墓志》说：宋代中兴时期的张德远、虞仲信、赵景温、房景仁、谢德方五位贤相，都是蜀人。蜀地八仙 谯秀《蜀纪》记载蜀地八仙：第一位是容成公，据说就是鬼容区，隐居在鸿冢，也就是今天的青城山。第二位是李耳，出生于蜀地，现今有青羊宫。第三位是董仲舒，也是隐居青城山的人，并不是三辅的董仲舒。第四位是张道陵，现今有大邑鹤鸣观。第五位是庄君平，卜肆在成都。第六位是李八百，龙门洞在新都。第七位是范长生，在青城山。第八位是尔朱先生，在雅州；洞中有他的手书《石刻五经》，好事者把它绘成图。蜀地没有史官职位 陈寿说：“蜀地没有史官职位，所以灾异祥瑞都没有记载。”考察来看，秭归出现过黄气，群鸟坠落江中，成都有人说景星出现，益州有人说有宰相之气。如果史官不能记载这些事，又怎么会有这些文字呢？大概是因为陈寿的父亲受过髡刑之辱，又加上这些诽谤议论，所以才这样说。《蜀志》又称王崇补任东观官职，许盖掌管礼义，郤正担任秘书郎，广泛搜求益州的书籍；这样看来，典籍校订并没有缺失，也有人负责撰写文辞。又考察后主景耀元年，史官上奏景星出现，大赦天下并改年号，陈寿亲自把这件事写下来，却又亲自违背自己所说的话，为什么呢？《蜀志》遗事 孔子弟子商瞿，世本作“商瞿”。上文《文翁石室图》中也作“商瞿”。宋景文公作《成都先贤赞》，把商瞿以上的人列为蜀人。考察《路史》和《舆地纪》，瞿上城在双流。扬雄《蜀本纪》说：“黄帝娶了蜀山氏的女子，蜀山氏的女子是茂州人。”鱼凫津在彭山县，彭祖出生在那里。以上三件事，都可以收入《蜀志》。娈童与孩子 北齐许散愁从小就不登娈童的床，不进入年轻女子的房间。《水经注》说：“娈童、少女、年幼的孩子。” “崽”读作“宰”。《文选》诗说：“尽情呈现幽美的姿容，路上光彩照耀着俊美的少年。”这些都指娈童一类的人。阮籍诗说：“从前的繁华少年，有安陵君和龙阳君。” 张安贫儿镂臂刺青的文字 从前家里还没有陷入贫困时，拿钱财结交亲友；如今失意困顿，寻找知己，走遍关山，却没有一个人【在手臂上刺字，有人称作刺青。狭邪游荡的人与娼妓亲近时，多有这种做法】。“语忘”“敬遗” “语忘”和“敬遗”是两个鬼的名字，都是妇人，临产时呼唤它们，就不会受到伤害。衙前与散从 宋代差役的名称有“衙前”和“散从衙前”，相当于今天内班的门子；“散从”相当于今天外班的皂隶【见韩魏公奏章】。牝朝 唐人把武后的时代称为“牝朝”。《春宵秘戏图》徐陵给周弘让的信说：“归来住在天目山，得以尽情享受闲居生活，差不多有弄玉那样一同成仙的伴侣，也不缺少孟光那样一同隐居的妻子。悠闲地俯仰之间，完全遵循《素女经》的文字；阴阳升降、盈虚消长，也完全合乎轩皇图中的形势。这样看来，宋人画院所画的《春宵秘戏图》，是有来由的。”张衡乐府说：“素女做我的老师，天老教导轩皇。”这件事其实由来更古。吕将军与貂蝉 世间传说吕布的妻子是貂蝉，史书传记没有记载。唐代李长吉《吕将军歌》说：“银龟酒器叮当作响，白马摇动；傅粉的女子站在大旗下。”看来似乎确有这样的人。防婢 《南史》说“王琨是防婢所生”【“防”读作“骚”。如今骂人说“防奴”，就源于此】。络耕道 唐代隐士络耕道常说：“修养身心的人，应当把《月令》写下来，放在座位右边。” 围棋的棋势 “方四、聚五花、六持、七见”见于《围棋赋》。玉壶、银台、车箱、井阑，都是棋势的名称，见于《汉武帝赋》。五情与六情 五情指天干。甲、乙为本情，丙、丁为合情，戊、己为形情，庚、辛为冲情，壬、癸为钩情。六情指地支。申、子为贪狼，寅、午为廉贞，亥、卯为阴贼，巳、酉为宽大，戌、丑为公正，辰、未为奸邪。六情之中，又分别配属喜、怒、好、恶、哀、乐：喜运行宽大，怒运行阴贼，好运行贪狼，恶运行公正，乐运行奸邪。阳主生，所以天干有合：甲己为中正之合，乙庚为仁义之合，丙辛为威权之合，丁壬为淫泆之合，戊癸为无情之合。阴主杀，所以地支有冲【见于《风角书》，可以补充《翼奉传》的遗漏】。桓玄时期的童谣 车子没有车轴，倚靠一根孤木；绳子捆住腹部，芒草笼罩眼睛。前两句说的是“桓”字，后两句说的是他的失败和死亡。桓玄失败后，果然被绳子捆住，直到用芒草笼住头部，沉入江中。吴元济将要失败的征兆 裴度征讨淮西时，挖出一块碑，上面有一首歌谣：“井底一竿竹，竹色深深绿。鸡还没有肥，酒还没有熟，挡车的小儿郎暂且退缩。”有懂得其中含义的人说：“‘鸡未肥’，去掉‘肥’字的月旁，便是‘巳’字；‘酒未熟’，去掉‘酒’字的水旁，便是‘酉’字。”后来果然在巳酉日擒获吴元济。宋人四六文中有“学惭防狱，智乏鸡碑”一句，下一句正是用这个故事。“防狱”指张汤传中的故事。

译芳美的书札与美好的书信 坐拥优秀的书籍【赵景至】；迟迟等候美好的书信【张率】。辨析大明寺墙上的隐语 淮南大明寺的墙壁上有一首诗谜，写道：“一个人堂堂正正，两个太阳同放光明。泉水深一尺一，防去冰。旁边两个‘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根梁、四根柱，烈火熊熊燃烧。除去两个钩，两个‘日’都不完整。” ○班义一看就能辨认出来，这是八个字组成的隐语：【大明寺水，天下无比。】春帖 海上的太阳衔着圆规，忽然使人觉得人间已经天亮；宫中的花朵像剪裁出来的，恍惚使人怀疑天上已经到了春天。【元终】譬喻浮生 向东流逝的长波，向西乘行的残阳；敲击石头迸出的星火，飞快穿过缝隙的骏马；风中的微弱灯火，草尖上悬挂的露珠；靠近悬崖的朽树，灼痛眼睛的闪电。皇甫谧说厚葬的祸害 剥开手臂，捋下金环，摸索肠子来寻找珠玉。文书符檄像雨一样多 文书符檄像雨一样多【王羲之书信】；催逼急迫，像星星一样迅疾【李密】。一百封信，十行短札 刘穆之擅长处理书信，从早晨到中午，收到一百封信，却仍不耽误应答【《南史》】；十行细密的小札【《光武传》】。猜中别人的心意 刘滕奸诈的谋略有余，善于猜中别人的心意。才能相同，不如独自取胜 孙位擅长画水，张南本擅长画火，吴道玄擅长画画，杨绘擅长塑像，陈简斋擅长作诗，辛稼轩擅长填词；才能相同，不如各自在一项上独自取胜。○李太白见到崔颢的《黄鹤楼》诗，离去后便写了《金陵凤凰台》。华美的书信 “华牍”“芳讯”“良书”“宝札”“琼音”“瑶缄”“庆削兰讯”，都是对书信的美称【宋人四六文中常常使用】。墨汁 刘静修诗说：“年老后才觉得胸中没有墨汁。”《画谱》说：“李成爱惜墨，像爱惜金子一样。”就是这个意思。梁武帝时，选拔秀才，答错的人要罚饮一斗墨汁。近来有善于说笑的人说：“画家胸中可以有酒汁，不可以有墨汁；秀才则相反。” 咏诗想念蓬莱 《风俗通》说，秦始皇吟咏诗歌，思念蓬莱，却未能免遭沙丘之祸。苏东坡与佛印说笑 苏东坡问佛印说：“镬汤地狱图为什么不画和尚？”佛印说：“人间的人怕阎罗王，阎罗王怕和尚。”东坡说：“你有什么可怕的？”佛印回答：“假如阎罗王犯了过错，也要请和尚忏悔消除。”东坡大笑说：“说得好，说得好。”这话虽然是戏言，其中却有至理，也可以说是嬉笑中的斧钺了。《象经》世人相传象棋是周武帝创制的。考察《后周书》，天和四年，周武帝创作《象经》，在殿上召集百官讲解。《隋书·经籍志》记载有《象经》一卷，为周武帝撰写，有王褒注、王裕注、何妥注；又有《象经发题义》。又据小说记载，周武帝的《象经》中有日月星辰的象征，想来是把用兵的机变、孤虚、冲破等内容寄托在棋局之间，决不是今天这种象戏中车马之类的游戏【如果是如今的象戏，农夫牧童片刻就能理解，哪里用得着文人作注、百官讲解呢】。张千载 张千载字毅甫，是庐陵人，文山的朋友。文山显贵以后，多次用官职征召他，他都不肯赴任。文山从广东回来，到了吉州城下，千载前来相见，说：“丞相要赴京，我也一同前往。”于是便住在文山囚禁处的旁边。近来他用美食供奉文山，总共陪伴他三年，暗中制作了一口木匣。文山受刑以后，他立即把文山的头藏起来，又在俘虏中寻找文山的妻子欧阳夫人，使她出来火化尸体。千载拾取遗骨，放进袋子和木匣，南归后交给文山家人安葬。第二天，文山的儿子梦见父亲文山，文山愤怒地说：“绳子还没有解断。”儿子心中一动，毅然打开木匣查看，果然有绳子束着头发。众人都佩服文山英灵显赫，令人畏惧。刘须溪记载此事，在文山画像后题赞说：“独居时忽忽不乐，面对万古令人惊叹；天气凄惨，仿佛牵动死者的头发。怎样才能寻回旧约，也想念着继续供奉蒭草？难道他的英灵还在牵累形骸吗？同时代的人，怎能不惭愧得额头出汗！从前嫉恨他活着，如今又嫉妒他死去。” 诏书开头 晋代诏书开头称“纲纪”，唐代诏书开头称“门下”，元代诏书开头称“指挥”，只有本朝诏书开头直入正文。这种写法具有三代典谟的体制。李光弼在中潬之战 胡致堂说：“中潬之战，李光弼竭尽全力，勉强取胜。如果让郭子仪和他彼此呼应、夹击敌军，叛贼就可以平定了。”我认为不是这样。哪里有两个将领共同办事，反而能成就大功的呢？俗话说：“撑船的人太多，船一定会翻。”四位公子下棋，一定不会取胜。相州九节度使之败，郭子仪、李光弼都在那里，因为势力相当而彼此不能制服。儒生纸上谈兵的话，假如让他们主持国政，难道不会误害百姓吗？有人问我：“郭、李二人将才齐名，假使让郭子仪指挥中潬之战，结果如何，还很难说。”郭子仪稳重谨慎，李光弼刚劲强悍，各有所长。用诗来比，郭子仪像杜子美，李光弼像李太白；用文章来比，郭子仪像韩愈，李光弼像柳宗元。若论诗文的典雅正大，则是杜少陵、韩昌黎胜过他们；若论倚马立成千言、放纵文辞追法古人，则杜甫、韩愈恐怕比不上李太白、柳子厚。中兴战功没有记载岳武穆 宋乾道二年，确定中兴时期十三处战役的功劳：张俊在明州，吴玠在和尚原，杀敌于饶风岭，韩世忠在大仪镇获胜，刘锜在顺昌，张子盖在海州，李宝在海道，邵宏渊在正月浦桥，虞允文在采石，李道在光化次湖，刘锜在皂角林，王宣在汲靖确山，共十三处，却没有岳武穆。这是因为秦桧的党羽仍然存在，故意掩盖了他的功劳。《升庵集》卷四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升庵集》卷四十九，明代杨慎撰《八士考》周代有八位贤士。马融认为他们是成王时人，刘向认为他们是宣王时人，除此之外没有可考的资料。《汲冢周书·克殷解》说，周王命令南宫忽振发鹿台的财物，又命令南宫百达、史佚迁移九鼎。三巫怀疑南宫忽就是仲忽，南宫百达就是伯达。《尚书》中有南宫括，怀疑就是伯适。那么这八位贤士，都是南宫氏族的人。认为他们是成王时人，比较接近事实。《尚书》中南宫这一姓氏与《汲冢书》中的南宫姓氏相合，伯达、伯适与仲忽这些名字也相合，似乎没有疑问。姑且写下来，以请教考究古事的人。季随 萧颖士《防山诗》说：“子尚已经抛弃世俗的纷扰，季随追蹑着高远的轨迹。”季随就是周代八士中的一人。蒙山有季随隐居的遗迹，事情的出处已经无法考知，也算是一件奇闻。严子陵 范晔《严光传》把严光说成余姚人，又说他年轻时与光武帝同学；可是光武帝何曾到过余姚呢？范晔所作《任延传》说，任延任会稽都尉，到郡后先询问延陵季子的遗迹。当时天下刚刚平定，道路还没有畅通，避乱到江南的人还没有返回中原，董子仪、严子陵等人，都以师友之礼相待。由此可见，严子陵确实是侨居江南避乱的。又考察旧迹和遗文，有《严子陵碑》说，子陵是新野人，避乱江南，娶梅福的女儿为妻，因而居住在会稽。这样考察，与《任延传》相合【严光应作庄光，是为了避汉代的讳】。焦光 后汉焦光，字孝然，是河东人。他隐居在焦山之间，逃居河中洲渚，搭造了一间蜗牛般的小屋，住在里面。冬夏都袒露身体躺卧，遇到大雪也不移动。人们以为他死了，前去察看却仍然和往常一样。有人问皇甫谧：“焦光是什么样的人？”皇甫谧说：“我还不足以了解他。”他把天地看作屋宇，幽深地与至道相合，超出群体形迹之外，进入玄妙寂静的幽境。严寒酷暑不能损伤他的本性，居住旷野不能使他的形体感到痛苦，遭遇惊急之事不能使他的思虑受困，推辞荣华和忧患不能使他的内心受累，减弱视力听力也不能玷污他的耳目。自伏羲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田千秋 汉武帝征和二年，大鸿胪田千秋说：“说方士能求神仙的人很多，但没有显著功效，请把他们全都罢免遣散。”皇上说：“大鸿胪说得对。”于是后来天下有了“神仙之说尽是妖妄”的说法，实在是田千秋开启了这个先例。唉！田千秋既能为戾太子申雪冤屈，又能罢黜方士的妄说，也算贤能了。世人却仍因他一句话就被任为丞相而轻视他，这是多么不宽容啊！章邯不可轻视 方万里说：“汉高祖从汉中出兵向东，司马欣、董翳望风叩头投降，唯独章邯坚守废丘，超过一年仍未攻下，直到引水灌城，这才攻破。章邯难道是脆弱的敌人吗？可惜他不知道应该侍奉谁，最终身败名裂。严尤对于王莽，道覆对于卢循，都是同一类人。” 景毅 景毅是蜀郡人，任汉朝侍御史。他的儿子景顾做了李膺的门徒，但还没有登记在名册中，所以没有受到牵连。景毅慨然说：“我本来以为李膺贤能，才送儿子拜他为师，难道可以因为没有登记在名册上而侥幸脱身、苟且偷安吗？”于是自己上表请求免职回乡。汉末以不与党人同列为耻的，不只是皇甫规一人。韦叡 六朝的人才中，韦叡最为杰出。司马温公说：“他临阵时勇敢，办事时恭敬，约束自己时廉洁，对待别人时仁惠，任官时明察。功成之后退隐，明智地保全自身。齐梁时代，竟有这样的人吗？”当时梁武帝正热衷于推崇佛教，天下人随风倒向佛教，只有韦叡不参与其中。唉，韦叡也真是豪杰之士啊！女状元 女侍中是魏元义的妻子，女学士是孔贵嫔，女校书是唐代的薛涛，女进士是宋代女郎林妙玉，女状元是蜀地的黄崇嘏。崇嘏是临邛人，作诗献给蜀相周庠，周庠首先推荐她。她多次代理府县的政务，办事精明敏捷，吏役都敬畏服从。周庠想把女儿嫁给她，黄崇嘏作诗辞谢说：“我一旦辞别了江边采拾翠鸟羽毛的生活，贫穷地守着蓬蒿茅屋，只能吟诗。自己穿上蓝衫，居于郡府属吏之位，永远抛下鸾镜，不再描画蛾眉。立身卓然，有如青松的操守；志向坚定，恰似白璧的姿态。假如幕府容许我做女婿，希望上天赶快把我变成男子。”周庠大为惊讶，详细说明事情的始末，于是把女儿嫁给了她。《传奇》中有《女状元春桃记》，大概写的就是黄崇嘏的事情。韦孝宽和薛仁贵 后周韦孝宽任麟趾殿学士，负责考订校勘图书典籍。唐代薛仁贵撰有《周易新生本义》四卷。这两个人都是勇猛的将领，却又精心研究经术，竟能如此。王逸少的经世才略 王逸少在东晋时代，大概可以和温太真、蔡谟、谢安石属于同一等的人物。他只是胸怀高远、超然物外，不肯受人驱使，所以功名成就方面没有一件可以称道的事。然而他的操守行为、见识、议论宏大卓越，当时也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公卿爱惜他的才器，多次召用他，他都不肯赴任。殷深源辅佐朝政时，劝他接受任命，送信给他说：“您的出仕或退处，正关系着国家的兴衰，难道能因为一世的存亡，就只追求您从容自适吗？”王逸少答信说：“我平素的志向不在朝廷。”王丞相想把我召入朝廷，我发誓也不答应，这些手迹还保存着；这种志向由来已久。我不愿在您手下参与政事，却正在考虑进退；自从儿子娶妻、女儿出嫁以后，便怀有尚子平那样的志向，多次向亲近知己说起，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后来殷侯准备北伐，我认为一定会失败，便写信劝阻他。殷侯失败后，又谋划再次出兵，我又写信说：“凭区区江左之地，经营筹划成这个样子，天下人寒心已经很久了。自从防御祸乱以来，担任内外职务的人都把根本力量耗尽，各自只顾追求自己的志向，最终没有一件功劳可以评论，也没有一件事情值得记载。承担这些事务的人，难道能推卸天下的责任吗？如果还认为前面的事情做得不够好，因而又要到职责之外去寻求功业，那么宇宙虽然广大，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 他又给会稽王写信说：“如今虽然有值得欣喜的地方，但向内反省自己，忧虑却比欣喜更加沉重。凭区区吴越之地，却想谋划经营天下十分之九，不灭亡还等什么呢？希望让各路军队都回来守卫淮河，先稳固根本、建立形势，再举兵谋划也不晚。”他的见识和谋虑精深到了这种地步，只可惜最终没有被采用，成为他最大的遗憾。然而他的书法名声掩盖了这一切，后世只把他当作书法家来称道；技艺成为累赘，竟严重到这种程度。王维谈论名理 王维说：“古代所谓高士，有许由挂瓢、巢父洗耳的故事。耳朵并不是声音停留的地方，声音也不是污染耳朵的痕迹。厌恶外物反而污秽内心，把外物视为祸患反而是自我伤害。这尚且不能达到旷达之士的境界，哪里能进入道的门径呢？”王维谈论名理竟如此，难道不比晋代人逊色吗？孔北海

译孔北海有远大的志向和正直的节操，是东汉的名士，却与建安七子并称；骆宾王文辞刚劲，忠贞而愤激，是唐代的义士，却与垂拱四杰并列。只因为文章这种末技，反而掩盖了他们立身处世的大节，实在可惜！君子应当把这些大节表彰出来，使之显明。裴頠和王坦之 晋代士人都崇尚虚无，裴頠却作《崇有论》；士人都崇尚庄子之学，王坦之却作《废庄论》。这两个人的言论，可以说是卓然自立，不随从世俗的风尚。然而详细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裴頠贪欲无厌，自取祸患，只是会说而已；王坦之的风格忠诚耿直，始终不变，几乎无愧于自己的言论。审察自己的才力 晋代陆玩拜为侍中，对宾客说：“如果把我任为三公，那就是天下没有人了。”唐代郑綮听说自己被任命为宰相，说：“郑五都做宰相了，天下是没有人了。”这两个人都能审察自己、估量才力，知道自己的能力小而责任重大，担心会因任重而折断脚、打翻鼎中的食物；至于那些仍然不知道停止的人，就不同了。刘琨和刘栖楚 晋代金谷二十四友中有刘琨，唐代八关十六子中有刘栖楚。他们之中，难道只有刘琨和刘栖楚能独自复兴吗？王朴 五代的人才中，王朴最为杰出。他规划边防，安排攻取的先后次序。宋朝兴起之初，先平定江南，晚些时候平定河东，这个次序不能改变。对外进行征伐，对内修明文治。他论述星象历法，宋代制定钦天历，也不能改变。他论述音乐律吕，宋代制作大晟乐，也不能改变。他曾说：“那里的百姓和这里的百姓之心相同，这就与上天的意旨相合。天意与人心相同，就没有不能成就的功业，这就接近懂得道了。”五代末世，竟有这样的人吗？李白墓志 范传正撰写《李太白墓志》说：“李白常想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像鸟儿渐渐登上高地、乔木逐渐高升那样的道路，他都不愿走。等到被贬退后，才叹息说：‘千钧重弩一旦发射不中，就应当摧毁撞断机牙，以求停止机括；怎么能仿效那些庸碌之人，休息后又重新向上攀登呢？’因此他脱去轩冕，解除羁绊锁链，放纵自己的性情，任意驰骋于天地之间，想耗尽壮志，排遣余生。这几句话足以概括太白的为人。”刘全白有《李翰林墓碣》记载说：“太白是广汉人，性情洒脱不拘，懂得纵横家的学说，擅长作诗，才华气调超逸高迈，往往兴之所至便成篇作文，即使古代善于作诗的人，恐怕也比不上他。”裴敬在《李白墓碑》中说：“李白作诗，格调高雅，旨趣深远，仿佛身在天上、身处尘世之外。”任华在送李白赴曹南的《序》中说：“那些庸碌的人，只看见您游历三河而疲倦、百镒黄金已经用尽，便在得失成败之间议论您，哪里知道才华完备的人没有成败，志向完备的人没有得失，进退对于道德又有什么关系呢？”以上文章，过去附见于《李白集》古本中，如今已经失传。刘全白称太白为广汉人，大概是因为唐代彰明县隶属广汉郡，所以仍以郡名来称呼他。方望比范增贤能 方望任隗嚣的军师，后来隗嚣不听从他的意见，方望写信辞谢说：“范蠡向越王勾践讨回债责，乘一叶扁舟游于五湖；舅犯向晋文公谢罪，也曾在黄河边徘徊退避。我的功劳没有得到施展，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方望听说乌氏有龙池山，山路向南通达，并且与汉朝相连；山旁不时有奇异之人出现，姑且趁闲暇广泛寻求真正的人才，希望将军努力去做。方望见天下将要陷入乱局，便把踪迹寄托于世外，飘然远去隐遁，遥远得无法追寻，比范增贤能得多了。冰融与冰合 汉光武帝渡过滹沱河，顷刻之间河冰合拢，确实像有神灵相助。后来皇帝命名这个地方为危渡口，用来表明上天的幸运不可依赖，以此告诫子孙；这胸襟气度是何等宽广啊！石勒攻打刘曜时，从大堨渡河，把河冰融合作为神灵相助，称那里为灵昌津；这与光武帝相比就差远了。石勒自称如果遇到光武帝，便能与他并驾驰骋于中原；先不论两人的仁慈与暴虐，仅凭这件事，光武帝就远非石勒所能企及，石勒说话为什么这样夸张而毫无顾忌呢？他代替王什翼犍攻打刘辰时，河冰没有合拢，于是用苇绳把流动的碎冰连接起来，使冰面合拢；又担心不够坚固，便把苇草散铺在冰面上，使冰和草互相结连，像浮桥一样。他出其不意，终于大败敌军。这就是用人力来迎合天时。杨补之 杨补之是杨子云的后人，家族从蜀地迁居清江，擅长画梅。秦桧向他求画，他始终不肯给。有《逃禅老人词》一卷。我曾在他的《画梅谱》上题诗说：“逃禅老人杨补之，家业由锦江迁到清江。继承家学不愧为草玄之后，艺苑之中难道只有梅花一门的宗师？精神上早已与逋仙林逋相交，清高的节操不肯接受秦桧的赋税与染污。请看麝煤和鼠尾笔之外，更有如玉佩琼琚般的词章。”

译鄮山的正论 黄鄮山答复蜀地黄制参，有一篇长信说：朱熹对于王安石，喜爱他却不知道他的罪恶；对于苏东坡，憎恶他却不知道他的优点。事情的表面确实如此，但这只是受汪玉山一时往复书信的激发。原来，玉山极力称赞东坡，考亭才为此加以辩驳。玉山再次称誉东坡，考亭于是更加搜求东坡的短处。于是便有了“宁可取用介甫的学说”这样的话，介甫也因此得到考亭几句救护。考亭有刚烈的性气，这只是当时因受到激发而说出的不平之言，并不是他平日议论的正确观点。王安石也可以说是侥幸得很了。然而这种思想苗头，也出自伊川攻击佛法的言论。甚至王安石作诗辱骂韩愈，考亭也认为他的诗说得对。朱熹一生都能克制修治自身，尚且因为门派门户而有这种偏颇之处，自己还察觉不到，后来的学者难道不应当深深警戒自己吗？鄮山是朱子门人的门人，他能这样说，可以称得上是朱子的忠臣了。不过朱子的这种议论，不只是由于受到汪应辰的激发，他暗中袒护王安石的意思，也常常流露出来。我看张南轩给朱元晦的信说：“听说兄长在乡里，因年成歉收向官府请求，得到粮食储备起来，到了春秋两季偿还所取粮食的利息。有人竟妄加指责，说这是散发青苗钱。” 南轩兄听到这话，起身说：“王介甫只有推行青苗法这一件事是对的。”于是奋然作《社仓记》来申述这个意思。我认为这过分了，这是受主观意念影响而不自知其偏颇，不能只当作小毛病看待。将来流弊发展下去，恐怕后果不可言说。南轩这番议论，可以称得上是朱子的诤友。朱子后来又把王安石列为名臣，把他提升到与韩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并列的地位，这难道也是受了什么人的激发吗？唉！这对苏东坡有什么损害？对半山王安石又有什么益处？只是让这位大儒令人惋惜罢了。朱子是学习孔孟的人，孔孟平日的议论，哪里曾经赞誉驩兜、贬低皋陶和伯益呢？朱子曾说陈同甫：“把汉唐提升到三代的地位，就像把精金和顽铁熔在同一锅里。”朱子把王安石与韩愈、范仲淹等齐名，为什么竟不能如此分辨金铁呢？” 穆姜获得特殊谥号 妇女的谥号都随从丈夫的谥号，只有穆姜得到特殊谥号。看她向女儿陈述诗义时所说的话，大概是有才智的明哲妇人。文姜也得到特殊谥号。秋胡的妻子 刘知几说：“《列女传》所记的秋胡妻，考察她的始末，完全没有什么才德行为值得称道，只是因为怨恨丈夫，便投河而死。她轻视生命，和古冶子相同；以死殉节，却不同于曹娥。这其实是凶险顽劣的人、强横悍逆的妇人，却总是被列入贞妇烈女之中，与事实很不相合。”我考察小说记载说：“刘伯玉的妻子听见丈夫诵读《洛神赋》，便投洛水而死，那里因此得名妒妇津。这件事与秋胡妻相类似。如果秋胡妻可以称为贞烈妇人，那么就应当在妒妇津立祠祭祀她，把刘伯玉的妻子作为配享也可以。” 徐淑 我读《艺文类聚》，看到东汉妇人徐淑给丈夫秦嘉写的两封信；又读《玉台新咏》，看到她与丈夫唱和的诗，都华丽而合于法则，值得诵读。再考察《史通》，称赞她的举止合乎礼仪，言语成为规范。丈夫死后，她毁损容貌而不再嫁，悲哀伤痛以至损害生命，可以说是才华与德行都很完美的人。范晔作《后汉书·列女传》，却舍弃徐淑而选取蔡琰，是什么见识啊！冯夫人的锦车 《汉书·西域传》说，冯夫人名嫽，是汉宫中的人。她擅长史书，乘坐锦车，手持符节，出使调和戎族关系后归来。考察这件事非常奇特，可是六朝和唐代文人没有把它写入诗篇。只有刘孝威诗中说“锦车劳远驾”，骆宾王诗中说“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徐坚诗中说“摇锦车节，月照角端弓”，也仅仅是一句或一联罢了。这件事既可入画，也可入歌，比歌咏失节的王昭君、伤害教化的蔡文姬，意义深远多了。浣花夫人 成都浣花溪有石刻的浣花夫人像。三月三日是浣花夫人的生日，全城人倾城出游。地方志说：夫人姓任，是崔宁的妾。考察《资治通鉴》：成都节度使崔旰入朝，杨子琳乘虚突袭成都。崔宁的妾任氏拿出家财招募士兵，得到几千人，亲自率领他们迎击。杨子琳败逃，朝廷加封崔旰为尚书，赐名崔宁。任氏被封为夫人。锦伞夫人 冯宝的妻子洗氏被封为石龙夫人，作战时使用锦伞和宝幰，直到老年从未失败，八十岁才去世，智谋、勇敢、福寿三者都具备，是古今女将中的第一人。《金史》记载的绣旗女将与李全交战，可以和锦伞夫人相提并论。党籍碑 宋代元祐党籍碑，完成于蔡氏父子之手；但它的思想却是王安石开启的。王安石曾作《[篇名缺]杜诗》寄托自己的意思，说神奇变化自古以来就难以知晓，能够辨别而不疑惑的，只有禹鼎。魑魅联合谋划，大概不是一天形成的；太丘的社祠，到了灭亡的时候已经算晚了。他大概是以此比喻反对新法的人终将成为宋室的祸害。后来王安石的门生、女婿相继掌权，果然铸造宝鼎，把元祐诸贤的姓名从司马光以下列在鼎上，以王安石比作禹绩，把司马光等人比作魑魅。吕惠卿在谢恩章中记载说：“九鼎聚集精华，画出魑魅的形状。”从此党争大为兴盛，贤能人才消沉隐伏，最终导致战马向南驰骋，赤县神州成为废墟。“一句话败坏国家”，说的就是王安石。我杨慎谨按，王安石的罪恶流祸后世，竟到了这种地步。宋朝南迁，王安石是罪魁祸首；即使向上追寻古代奸臣，也没有谁能和他相比。后汉、晚唐的党争祸害，虽然不如他的惨烈，但那些人是宦官阉奴，亲身作恶而又明显遭到诛戮，国史清楚地把他们列为奸臣。王安石却以文章帮助奸邪，党附恶人的人又多，以至于后世对他的褒贬仍然错乱。朱晦庵作《宋名臣言行录》，把王安石列为名臣，与司马光并列。

译司马光与王安石所争论的，是新法。新法如果应当施行，那么劝阻新法的人就不应是名臣；如果王安石是名臣，司马光也就不能是名臣。如今编写《名臣录》，自认为可以比拟《春秋》，却把司马光和王安石并列，这岂不是把石碏和州吁都当作忠臣，把崔杼和晏婴都当作义士，把孔子也可以和少正卯列在一起，把孟子也可以和苏秦、张仪并列吗？其中的深意无法知道，难道是暗中把绍圣年间调停党争的办法施用于史册之间吗？朱子一生的功业本来不可磨灭，可是他在取舍上的做法竟如此可疑。况且司马光作《资治通鉴》，记载诸葛亮入传，朱子公作《资治通鉴纲目》加以订正，这是恰当的。然而《通鉴》所记，是依据陈寿；《名臣录》中朱子公把王安石提升为名臣，却没有任何依据。这是朱子公特意下的判断，但天下后世即使儿童和走卒，也没有一个人的看法与他相同。有人说，朱子取用王安石，是憎恶他却知道他的优点，因为王安石在细小操行方面有亏，但有经学和文章。唉，这说法又极其不通。所谓憎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是指小的过错、可以改正的过错。至于勾结群邪、伤害众多正人、误导君主、使国家灭亡，这是大恶元凶，即使有小的善处，也不值得再谈。王夷甫、褚彦回未尝没有细小操行上的过失，孔光、张禹未尝没有经学修养，李斯、曹操难道不会写文章吗？史书本来从未因此宽贷他们。我又见其他书中记载，金兵进入汴京时，看到铸造的鼎上有王安石等人的形象，便叹息说：“宋朝君臣用人和弃人的取舍竟如此，怎么能长久呢？”于是愤怒地把鼎击碎。金人都知道憎恶王安石，而大儒朱子反而尊崇他，这是为什么？怎么能让朱子从九泉之下起来，亲自问问他呢？龙头蝎尾 《三国志》说：“管宁是龙头，邴原是龙腹，华歆是龙尾。”我认为华歆应当是蝎尾。近世山西把乔白崖、王虎谷、王琼称为河东三凤。评论者说，白崖、虎谷是两只凤凰，王琼是一只枭鸟。刘须溪 庐陵人刘辰翁，讳孟，号须溪。他对唐人的各种诗歌，以及宋代苏轼、黄庭坚以下的作品，都有批评。对《三子口义》《世说新语》《史汉异同》等，也都是如此。士林佩服他鉴赏精确，却不知道他的节操品行很高。我看到元代张孟浩赠给须溪的诗说：“首阳山的饿夫甘愿一死，叩马劝阻武王，何曾因辛巳之变而获罪？陶渊明头上戴着漉酒巾，义熙以后才成为完整保全名节的人。”大概是说宋朝灭亡以后，须溪终身不再出仕。他与伯夷、陶潜有什么不同呢？同时代志趣相合的人，如闽中的谢皋羽、徽州的胡余学、慈溪的黄东发、峨眉的家铉翁，自认为是南宋遗民，不肯屈节。像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这深深体现了宋朝对待士人的影响。附录须溪丁酉年元夕所作《宝鼎现》词：“红妆女子骑马踏春，踏着月光和花影，千面旗帜穿过街市。放眼望去，看不尽楼台上的歌舞，香尘阵阵。莲步之下，箫声中断，约定要等鸾车归去，却不怕金吾卫呵斥酒醉。何况御街上如此喧闹，暂且停下来，听念奴的歌声响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父老们还记得宣和年间，抱着铜仙，清泪像水一样流；回头再看沙河一带繁华美丽，水波荡漾，明亮的光辉连接着一座座宅第，帘子的影子凝结散开，红光织成锦绮。月光浸照着十里葡萄，看往来的神仙才子，难道肯把菱花镜击碎？令人肠断的是骑竹马的儿童，只空自听说三千乐伎等候了很久。春天没有归来，到了春日却想睡觉；又说要在灯前拥髻，暗暗滴下鲛人般的泪珠。当年即使亲眼见过霓裳羽衣，也不过是天上人间的一场梦。”这首词题作丁酉，想来是元成宗大德元年，也含有陶渊明书写甲子的意思。词意凄凉婉转，与《麦秀歌》有什么不同呢？○尹济翁祝寿须溪所作《风入松》词说：“曾听说过多少次京城的事情，忧愁压得帽檐都歪斜了。” 早朝官衣熨帖平整，还留有天子的香气；如今只弹指念诵兰阇。不像柴桑人陶渊明那样心境高远，却轻易地度过了元嘉年间。○不要再说长生不死、仙枣大得像瓜，壶中日月自然无穷无尽。银河倾泻在南方大地，奎宿、壁宿明亮高悬，使人看见寿星之气凝结成彩霞。只要能够再次携手来到溪边，年年都与梅花相伴。高士 严僖曾与许由交友。蜀地的严道人隐居在雅州，见《蜀本纪》。应曜隐居在淮河一带，与商山四皓一同被征召却不肯出仕，见《海录碎事》。挚峻字伯陵，隐居在汧山，司马迁写信招请他，他没有接受，见《高士传》。牛牢是魏郡人，立志不与光武帝交往，他的风节又比庄光更为高峻，可是世人不知道，事情只见于《寰宇记》。侯馥是晋代卢州人，不向李雄屈服，史书也没有记载，但地方志中有他的事迹。宋朝初年有徐舫，宋濂、刘基曾前去拜访他；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出来相见，以表示自己不愿为世所用，史书都遗漏了这件事。这样看来，像巢父一类的高士，古今难道还少吗？荀彧、裴枢 荀彧是曹操的主要谋臣，替曹操谋划篡夺大权的布局已经完成了。后来一旦曹操接受九锡，荀彧却认为不应该这样做，最终被曹操害死。唐朝的裴枢先是由于朱全忠的推荐而出任宰相，后来又劫持昭宗迁往洛阳；朱全忠只授给他一个太常卿，他便坚持不接受，朱全忠就在白马驿杀了他。这两件事正相类似。王通还把荀彧和他的儿子荀攸比作殷朝的三位仁人，欧阳修则说，裴枢只不过是一个卿，尚且爱惜名节，难道肯把国家交给别人吗？唉！王通、欧阳修真可以说是糊涂了。荀彧、裴枢二人既然和曹操、朱全忠一起参与逆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吝惜九锡、舍不得一个卿位，只是想制造表面上的异同，来蒙蔽当时人的耳目。他们心里一定这样想：我已经答应给他大的权力，小的事情不答应，他未必会发怒。曹操和朱全忠的心里却一定怀疑：荀彧和裴枢的想法已经中途改变了。小事尚且如此，何况大事呢？于是便发泄愤怒，毫不顾惜地把他们杀掉。过去有一个寡妇，私下爱着一个恶少，答应让他偷取自己的财物逃走，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有一天夜里，恶少赌博，想少拿一些钱来偿还赌债，妇人吝惜不给。恶少说：这么少的钱你尚且舍不得，难道肯把全部财产给我吗？他趁着酒醉，在半夜把妇人杀了。荀彧和裴枢正与这件事相类似。如果认为荀彧是仁人、裴枢是忠臣，那么这个妇人也可以算作贞烈之人了吗？王通、欧阳修糊涂得实在太厉害了。傅玄称赞诸葛亮 傅玄说：“孔明确实是一个时代的奇才；他入境时没有遗留刀兵之祸，出境时还有余粮。” 武侯的格言 武侯说：“因势利而结交的关系，难以长久维持；士人之间真正的相知，就像温暖时不增加花朵，寒冷时不改变树叶，贯穿四时而不衰败，经历平坦和险阻反而更加牢固。” 飞[原文“▯”疑为讹字]龙文 田巴对鲁仲连说：“鲁仲连是能飞的兔子，哪里只是日行千里的马驹呢？”杨津看杨愔说：“这个孩子的乳齿还没有脱落，已经是我家的龙文了；等他长大，应该到千里之外去寻求。他乳齿尚未脱落，已经属于龙文、騕褭一类，更足以和飞兔相比。” 黄东发评论王导

译王导在江左，只谋求一时偷安，没有制定十年休养生息的计划。陈頵劝他抑制浮华争竞，他不能听从。王敦杀周顗、戴渊，他不肯出面救援。卞壶、王敦不赴国难，他不能诛戮。郭默杀害刘胤，他不能追究。庾亮召苏峻，他不能阻止。石勒防守襄阳时发生大疫，死了大半，晋军疲敝而不能乘机进攻。葛陂淫雨连续三个月不停，晋军困顿而不能袭击。晋帝要册立他的妻子曹氏，他也不能辞谢。他又暗中抱臂采取中立态度，观察王敦的成败，心中还怀有异谋。看王敦写给王导的信说：“平定京师那一天，我一定亲自割下温峤的舌头。”如果平素没有谋划约定，哪里敢说这样的话？王敦已经伏诛，本应加以戮尸、玷污官职的罪名，他却又请求按照大将军的礼制安葬王敦。王敦死后，王导对人说话时总称“大将军”，又说大将军当年曾经实行桓公、文公那样的举动。这无疑是一个漏网的叛逆之臣，只因为子孙显贵兴盛，史家便掩盖他的罪恶来欺骗后世，称他为江左的夷吾。即使管仲的仆役，也会以此为耻。近来阳明王公、后渠崔公都有这样的评论，与我的看法不谋而合。因此我看到黄东发的话：“古人早已有这样的评论了。”便不嫌重复，再次写出来。王导是贼臣 我曾反复阅读《晋书》，知道王导的心事与王敦只有一线之隔，确实是贼臣。元帝永昌元年，王敦起兵进逼宫阙，人臣发动军队，不是反叛又是什么？可是王敦伏诛以后，王导还说他义同桓公、文公，却不知道桓公、文公何曾起兵讨伐周王，何曾杀害周朝的大臣呢？王敦向王导询问周顗的情况，问了三次，王导三次都不回答，这是借王敦之剑杀死周顗，并不是王敦反叛，而是王导反叛。王导又给王含写信说：“往年奸臣扰乱朝廷，人心不得安宁。”他说的“奸臣”是指刁协、刘隗；刁协、刘隗与王敦不合，王敦正想杀掉他们。王导在明帝太宁二年，王敦的反叛行迹已经十分明显，却还说这样的话，不是贼臣又是什么？晋朝姑息养奸，不能振作，王导的宗族党羽大为兴盛，因此当时反而把逆贼说成忠贞之臣。千年以后，人们还没有醒悟，世人也太容易受欺骗了吧！我每次读史读到这里，都禁不住愤怒。与我有同样见解的，只有安阳的崔子钟。后来明帝去世，成帝即位，王导却称病不上朝，郗鉴责备他说：“大行皇帝的灵柩还停在殡宫，嗣王还没有正式即位，难道是人臣称病推辞的时候吗？”又如郭默怀有叛逆之心却不能讨伐，竟说这是“遵养时晦”；陶侃责备他说：“这其实是遵养时贼。” 由此看来，王导既没有挽救时局的才能，又没有做人臣的节操，没有受到诛杀，已经算是幸运了。阳明《纪梦诗》我曾反复阅读《晋书》，把王导看作叛臣，世人颇为惊异。后来看到崔后渠《松窗杂录》也有同样的看法；我最近又读到阳明的《纪梦诗》，更觉得这是卓越而真实的见识，于是相信自己的浅见是有根据的，并非谬误。他在自序中说：“正德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夜，睡在小阁中，忽然梦见晋朝忠臣郭景纯先生拿诗给我看，并且极力谈论王导的奸诈，说世人只知道王敦叛逆，却不知道王导实际上在暗中主持这件事。他的话很长，不能全部记录下来。醒来后，我把他给我看的诗写在墙上，又作了一首诗记述大意。”唉，如今距离郭景纯的时代已经有多少年了，如果不是确实有深重的罪恶和冤屈郁积而未被揭露，哪里会在数千年以后还怀着这样的愤懑不平呢？诗说：“秋夜睡在小阁中，梦游到沧海之滨。海上的神仙无法到达，金银宫阙仍然高峻森严。其中有位头戴芙蓉巾的仙人，回头看我，仿佛平生旧交。他欣然走来，在烟雾下与我交谈，自称姓名是郭景纯。我们携手清楚地走过防[原文疑有讹字]曲，他的义愤和感慨难以一一陈说；他咬牙切齿，尤其深深怨恨王导，痛斥这个深藏奸心、老练狡猾而长期欺骗人的人。当年王敦觊觎神器，王导实际上暗中主持并与他互相勾连；否则，面对三次询问，他为什么三次都不回答，怎么忍心让王敦杀死伯仁？” 他写信想要防备太真的舌头，如果不是同谋，怎么敢这样说？王敦病已很重，事情也已经无法挽回，他临死哭泣时还嫁祸于人、出卖王敦；事情成功，便共同享受帝王的尊荣，事情失败，仍然可以做顾命大臣，许多隐约的线索也可以看出来。后世史书多有掩盖，因而失去了真实。郭景纯从袖中取出长诗，再三向我说明；醒来以后，诗中每一个字都能够写在衣带上。打开窗户，试着抽出《晋史》阅读，其中的事迹颇有依据。于是我想到，景纯是有道之人；时代变迁、事情过去已经一千多个春秋，如果不是精诚激愤至极，哪里会到今天还这样愤怒？他用未成的话语借筮法告诫王敦，王敦确实因此气沮，最终死去。人的生死也不是容易看轻的，谁能把死看得像尘土一样轻呢？蜡烛已经预先照见《易》道中的端倪，其他博学多能的事都是余事，不值得谈论。取义成仁、忠于晋室，他可以和龙逢、龚胜的心志相提并论。古来是非颠倒的事很多，唉，景纯最终还是得以昭雪。乘风驾气，遨游八方；王敦一党，必将与草木粪土一样，带着腐臭沉沦。郭景纯梦中的诗说：“我过去明晓《易》道，所以知道未来的事情。时人不了解我，便说我只会沉溺于一门技艺。我曾想王导这个徒党觊觎神器，长久以来觊觎谢氏的权力，难道不是想借伯仁之力吗？看到王敦所仇恨的根由，他竟不顾天地的常理和大义；否则，即使有百口也无法辩解，怎么忍心把伯仁置于死地？我在这时知道自己命中有此分际。正午时分在柴市被斩，我死去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活着本来就有应当做的事。” 九天之上的一位神仙抚胸悲叹，晋室的诸位公卿也值得羞耻，放眼山河只能徒然感叹世事非昔。我们携手登上亭子，白白洒下眼泪。王导真是奸雄，千年以来竟没有人议论他。偶然感受到君子的谈论中提及此事，于是再次写下这篇记述。固然知道仓促之间写得不成文章，从今以后却应当常常拿来戏谑。倘若有人替我把这件事表扬出来，那将流传万世！万世！万万世！杨轲 晋朝有个叫杨轲的人，石虎派使者征召他，他不答应。石虎亲自驾车前去看他，他也高卧不起。石虎对沙门道集说：“我的车驾所到之处，天下震动，天翻地覆，为什么一个普通人却如此傲慢呢？”道集回答说：“从前舜优待满衣，禹访求伯成，魏文侯尊敬段干木，汉武帝称美严光，管宁不回应曹氏，皇甫谧不向晋代屈服，难道可以让史书没有隐士的传记吗？”石虎喜欢这番话，便停止了征召。我认为杨轲固然是高士，石虎能够先屈尊驾车前往，最后又能宽容他，也哪里是寻常的胡虏呢？这件事见于《法苑珠林》，而史书没有记载，所以特别列出。贾易 贾易说苏辙的制科试文错误百出、不合格，却被滥竽充数地录取。当时苏辙正不被君主和宰相所喜欢，贾易便趁机诬陷他。凭苏辙的文章，尚且还说是错误、侥幸、滥进，可见小人无所顾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补论陆贽回答德宗

译唐德宗说：“人们都说卢杞是奸邪之人，唯独朕看不出他有什么奸邪。”陆贽的回答已经很委婉，却还没有说尽。为什么不说：“古人所说的奸邪之臣，王莽、曹操、司马懿、桓温就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曾对国家有功，对人有所施惠，当时的君主却依靠他们来成就自己的恶行，这才是真正的奸邪。卢杞则不是这样。卢杞这个人，对国家没有丝毫功劳，对自身也没有一点善行，件件事情都败坏政事、危害百姓，时时刻刻都妨害贤才、损害国家。他起初保奏朱泚不会反叛，最后却导致朱泚篡位称帝，使车驾流离播迁，宗庙社稷几乎覆亡；幸而国家恢复正统，这是上天的保佑。推究卢杞的心情，与拔刀犯驾的人相同；判定卢杞的罪行，与误国而无人能比的人相等。把他碎斩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诛灭九族也不足以向朝廷谢罪。他是圣明时代的枭獍，是皇家的鲸鲵；‘奸邪’两个字还不足以完全形容他的罪恶。”我认为陛下改正错误应当像太甲，惩治祸患应当像成王，却说“唯独朕看不出他是奸邪”，这是把枭獍当作鸾凤，把鲸鲵当作龟龙。君主的话如同丝带，发布出去便如同粗绳，天下听到后，谁不会丧失信心？前事不能忘记，应当成为后事的借鉴。陛下不要再拿宗庙社稷去试验了！世间传说，宣公回答皇上的话常常迟钝，只说：“请容臣退下后再思考。” 所以张南轩说：“宣公只是文学之臣，不具备宰相的才能。”大概是说他做宰相不能施行自己的主张，只能一再上疏陈说而已。陆贽嫉妒人才 于公异所写的露布，受到德宗的赞叹和赏识。陆贽嫉妒他的才华，便诬陷他说家中品行不够好，只赏给他一卷《孝经》，使他困顿失意而终。可惜啊！敬舆竟然有这样的行为。后人称赞他：智慧如子房，才华如贾谊。子房何曾像这样嫉妒人才呢？蒲禹卿 蒲禹卿是成都人。王蜀时期，他在对策中直言进谏，被擢升为第一名。等到王宗衍想前往天水时，禹卿上疏劝谏说：“天水一带地处偏远，环境恶劣，难以通行；险峻的栈道斜插云中，危耸的山峰直入天际，石崖遇到暴雨就会崩塌，阁道稍微有些泥泞就会打滑，哪里经得起催马前进，怎么可以让皇帝车驾前往？何况玉京金阙、宝殿珠楼，内苑上林，琼池瑰圃，香风吹满栏杆，瑞露盛满玉盘，钧天之乐演奏九韶，回雪之舞呈现八佾。何必一定要到遥远的边塞去看那些荒山呢？况且蜀国历来创业，多数缺少长远谋划；有的德行不能延续两朝，有的国祚不能延续七代。刘禅向邓艾出降，李势仓促归降桓温，都是因为不顾惜直言，才导致亡国。”王宗衍不听，到了凤州，已经遭遇敌军；不到一年，蜀国就灭亡了。赵普 宋朝奸臣众多，始于赵普；宋朝军队孱弱、国力衰微，也始于赵普。为什么呢？曹翰想要夺取幽州，凭借周世宗一日攻取三关的余威，又遇到辽国多有内隙，夺取幽州是一定能够成功的。赵普也知道曹翰有这个能力，但嫉妒之心积藏在内，阻挠压制的花招却表现在口头上。宋太祖也承受五代的弊病，畏惧困难、苟且求安，消磨时光、拖延日子，所以听从了赵普的话。苏轼、苏辙 元代刘文靖说：“苏轼喜爱孔文举，苏辙喜爱管夷吾，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气质各自相似。” 半山的诗 半山咏孟子的诗说：“即使天下人都嫌他迂腐宽疏又有什么妨碍，正因为有这样的人，才能慰藉我的寂寞。”这是想把孟子作为朋友来尊敬。下一首咏商鞅说：“今天的人不可以轻易非议商鞅，商鞅能够使法令一定得到实行。”这是又仰慕并思效法商鞅。他立论时想学习孟子，变法时却想以商鞅为老师。最终孟子无法真正学到，只专门师法商鞅。他任用人时对伊川说：“让小人去变法，让君子来守成。”最终君子全被驱逐斥退，而小人全部被任用。心中所产生的东西，最终会危害到政事，正是这样。孟子的沉魂浮魄，也应当在九泉之下讥笑他了。他回到金陵后所作的《龙赋》说：“龙常常出现在可能伤害人的地方，却从未真正伤害人；常常到了自身将要丧失的境地，却从未真正丧失自身。”这是他在为自己辩解吗？然而按照他所说的龙来议论，龙本来有利于显现，何曾伤害过人？偶尔会伤人的，是孽龙。龙能够保全自身，何曾丧失自身？偶尔会自取灭亡的，是乖龙。王公莫非是秉承了孽龙、乖龙的精气吗？他退居以后咏金山的诗又说：“只有这里可以放眼远望，谁让上天把海门造成山呢？”这仍然是想把梁山泊排干来改作田地的余意。我唯独喜欢他咏仓颉的四句：“仓颉创造文字，文字无需训诂便自然明白；唉，后世多余的话只会误导后生。” 这难道是鬼神掰开他的嘴，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吗？难道像是他亲自为自己的文字学说作跋吗？陈了翁、杨龟山费力争辩，也不如他自己忏悔。又有归田后的诗说：“功业没有成就，照水自惭；黄尘进入眼中，看见山也发愁。”这就是他羞恶之心的真实流露，只是唉，太晚了。至于他把住宅舍作寺院、把田地舍作供养田，竟然是宦官和宫中老妇所做的事，而王安石也这样做了，不知他有什么见识？像这样的人竟然进入孔庙从祀，污辱蔑视到了极点。《升庵集》卷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