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编卷四十九

译“近侍即今难浪迹”，也就是官场事务使人更加觉得沧洲遥远。这首诗还应当和《省中院壁》一首合起来看，或许出任司功的事情已经开始萌芽。勉强做贫寒的官吏，终究不是自己的爱好，所以才这样立言。“防防鸂鶒”本来是从江南捕取后安置在苑囿中的水鸟，如今说它们“满晴沙”，和后来《秋兴》中所说的“围黄鹄，起白鸥”是同一意思，并不只是描写一时的景物。《曲江对雨》城上的春云覆盖着苑墙，曲江亭的晚色静寂，年年芳草如旧。林花被雨水打湿，像胭脂一样；水荇随着风牵动，翠色的长带飘摇。龙武新军深深驻扎，车驾却不再来到；芙蓉苑的别殿徒然焚香。什么时候才能下诏重开金钱之宴？暂且依偎在佳人的锦瑟旁醉去吧。有人说，这是怀念上皇居住南内之地的诗。唐明皇以万骑军平定韦氏之乱，改称龙武军，亲自接近并宿卫。如今他深居南内，再没有往日驻车游幸的情景了。兴庆宫南楼置酒眺望，本想由夹城抵达曲江芙蓉苑，也已经不能实现。金钱之宴的屏障，不再有开元、天宝年间的盛况；对酒感叹，心意也在于上皇。我按：诗作于乾元元年春，太上皇去年十二月从蜀地回来，居住在兴庆宫。肃宗从复道前来问安，太上皇有时也到大明宫，父子或许在道路上相逢。肃宗命陈元礼、高力士、王承恩、魏悦、玉真公主常在上皇左右，梨园弟子每天演奏音乐歌舞供其娱乐。当时皇帝父子之间仍然慈爱孝顺、没有隔阂。看“龙武新军”四字，自然应当指肃宗说。大概长安刚刚收复，曲江的游幸已不再有往日盛况，所以杜甫面对春雨而有所感慨。《题郑县亭子》郑县亭子坐落在山涧旁，门窗凭高而立，触景生出新的兴致。云气围绕山岳，荷花临近大道；天色晴朗，宫柳幽暗而修长。巢边野雀成群，欺负燕子；花下山蜂远远追逐人。还想把诗题满青竹，傍晚来临，幽独的情怀恐怕会使人伤神。有人说，野雀欺负燕子、山蜂追逐人，也只是眼前所见，不一定是比喻。有人认为这是比喻群小进谗。按此诗显然有所寄托，也不必一概删去。说诗没有别的意思，是强行附会；说诗有所寄托，反而说没有别的意思，同样都是好奇求异的过失。这首诗作于乾元元年赴华州任司功时。《早秋苦热，堆案相仍》【原注：当时任华州司功】七月六日，炎热蒸腾难忍，对着饭食暂且吃几口，却仍然不能下咽。常常忧愁夜里蝎子自行爬满，何况到了秋后，苍蝇反而更多，仿佛一束束缠住衣带，逼得人发狂想大叫。文书为什么这样急迫地接连而来？向南望去，青松架在短壑之上，哪里才能赤着脚踏过层层冰雪？“夜中足蝎，秋后多蝇”，应当和《题郑县亭子》中“野雀”“山蜂”的例子一同看待。《九日蓝田崔氏庄》年老以后悲叹秋天，只能勉强自我宽解。兴致来时，今天就尽情让您欢乐。羞于让短发再次被风吹落帽子，笑着请旁人为我扶正帽冠。蓝水从千条山涧远远流下，玉山高耸，与两座山峰一同显得寒峻。明年今日相会，谁知道谁还健在？醉中再把茱萸仔细端详。末句“仔细看”，有人说是看茱萸，有人说是把茱萸佩戴在身上。蓝水、玉山两种解释都说得通。须知蓝水、玉山不只是写景，山水长存，而人难以永远康健；当时触景生感的意思，就在这里。《崔氏东山草堂》我喜爱你的玉山草堂幽静，高秋的爽气格外清新。有时自然传来钟磬声，落日下更能看见渔夫樵夫。剖取白雅谷口的食物，饭中煮着青泥坊底的芹菜。为什么西庄的王给事，柴门空自锁闭，任松树和竹子生长？有人说，王给事不是王维，因为《旧唐书》说王维晚年得到宋之问的蓝田别墅，而在安禄山陷长安以前，王维还没有这座别墅。按王维传，王维因诗名在开元、天宝年间盛极一时，以下内容都是概括他的生平事迹。“晚年”指王维长期斋戒一事，与上文“平时不吃荤血”相照应；下文又提到他和裴迪往来吟咏的事情，并不是说到这个时候才得到蓝田别墅。王维比杜甫大几岁，开元九年中进士，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左补阙、库部郎中、给事中。他被责授太子中允，应当在至德二载冬天。杜甫赠诗说“中允声名久”，史书说乾元年间他升任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又任给事中，转任尚书右丞，应当是一年之中多次升迁。王维于乾元二年七月去世。杜甫诗说“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是王维死后有感。至于“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是王维在世时所感。当时蓝田并没有听说另有一位王给事。《卜居》【上元元年二月，在成都以及中间经过青城、新津、蜀州时作】浣花溪水流在西头，主人为我选择了幽静的林塘。我已经知道出城后尘世事务很少，又有澄澈的江水消解客愁。无数蜻蜓上下飞舞，一双鸂鶒相对沉浮。向东远行万里也足以乘兴，应该到山阴再登上小舟。有人说，杜甫刚刚卜居就有向东远行的兴致，而且东行想去山阴，哪里只是万里呢？主人冕之是谁，也可以由此知道，所谓主人是裴冕。这种说法其实不对。成都一切都很好，却不如回到我的居所；杜甫难道想终老在蜀地吗？据史书记载，乾元二年六月，以左仆射裴冕为御史大夫、成都尹，持节充任剑南节度副大使、本道观察使；乾元三年三月，以京兆尹李若幽为成都尹、剑南节度使；这一年闰四月改乾元为上元。杜甫卜居在这一年春季三月，草堂已经建成，裴冕也将离去。如今人们谈论杜甫在成都的诗，往往责怪裴冕不能厚待杜甫，裴冕也实在冤枉，因此特意为他辩白。说东行要到山阴，更不对；大概“山阴上舟”相距很近，却包含万里之思，所以才是妙句。如果说真要去山阴，诗意就索然无味，完全失去诗情了。杜甫古诗中有《寄裴施州》，又有《郑典设自施州归》。裴施州就是裴冕。读这两首诗，应当知道裴冕在成都遇到杜甫时，并没有薄待他。《寄杜位》【原注：杜位的京中住宅靠近西曲江，诗尾有所叙述】

译近来听说对新州的流放处分已经放宽，想来你归乡的心情仍然有百般忧愁。被放逐的人虽然都远去万里，我却悲叹您已经流落十年。何况战乱又使尘土充满眼前，鬓发也应当白满头了。面对玉垒题写书信，心绪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到曲江游赏？有人说，同样是遭到贬谪，郑虔流放台州，自认为死罪减等，仍说是严厉的谴责；杜位在新州，离开国都万里，长期流放十年，刚刚离开贬所，却说是放宽法律。大概杜位是李林甫的女婿，权奸专权误国，毒害天下，酿成渔阳鼙鼓之祸。看杜位在李林甫任宰相时，亲友簪聚、列炬照耀，气焰如此；李林甫败亡后，只加以贬谪，又重新量移，难道不可以看作宽大之恩吗？“严谴”“宽法”四字，便显出杜甫如《春秋》般褒贬的笔法。我按：郑虔的诗是就贬官而言，自然应当用“严谴”；杜位的诗是就离开贬所而言，自然应当用“宽法”。杜甫有“也沾新国，用轻刑”的句子，也是按照这类写法。诗文各有适宜使用的字，却说“严谴宽法”便显出《春秋》笔法，并不是这样。杜位是杜甫同族的后辈、故交，这首诗首尾包含多少深情，像这样牵强的解释使诗意受到损害，不能不加以辨明。“盍簪列炬”就是杜甫《守岁位宅》诗中的情景，当年把它看作欢乐，如今却把它看作罪过，也很不对。《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见寄》东阁的官梅触发了吟诗的兴致，和何逊在扬州时有什么不同？此时面对飞雪远远相互思念，送客时遇到春花，难道就可以这样自在吗？幸好没有折梅寄来，以免因年岁将暮而伤感；如果要看着它，又怎能不扰乱乡愁？江边一株梅树低低地开放，早晚催促人自生白发。有人说，裴迪和王缙在蜀地，王缙曾经做过宰相，所以诗中用了“东阁”；又说裴迪在王缙幕府，何逊在建安王幕府，所以引用了扬州的事情。这些都是错误的。新旧《唐书》的王缙传中，旧史没有他任蜀州刺史的事情，旧《王维传》也没有，新史才有。当时王维上表说自己有五短、王缙有五长，希望归还所任官职，退居田里，使王缙得以返回京师；很久以后才召王缙为左散骑常侍。旧史说王维于乾元二年七月去世，新史说王维于上元初年去世；两史都说王维死时王缙在凤翔。这首诗作于上元二年，怎么能说王缙在蜀州呢？广德二年王缙才任黄门侍郎、同平章事，也不能说王缙曾做过宰相。诗中的“东阁”二字就是诗题中的东亭；何逊与扬州的关系，只是因为梅花故事而引用。裴迪在王缙幕府、何逊在建安王幕府，以及何逊墓志中的“东阁一开”等说法，都应当删去，不要混淆心目，这也是一件痛快事。诗集中有《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有人说王侍郎就是王缙。上元二年以前，王缙曾任工部侍郎。上元二年四月，唐明皇去世，王缙撰写哀册，当时仍称工部侍郎，后来改任兵部侍郎。这样说还可以讲得通。原注说：“王当时任蜀地牧守”，应是后人所作，不能作为依据。王十七侍御抡答应带酒来到草堂，我作此诗奉寄，并请他邀请高三十五使君一同前来。老夫安稳地躺着，早晨懒得起身；白屋寒冷，许多重重门户才开始打开。江鹳巧妙地在幽僻小径旁洗浴，邻家的鸡又越过矮墙走来。您多次答应带着家酿美酒来，黑色车盖下也不忘折取野梅。姑且借您的霜威催促山简前来，一定要痛饮一场，像山简游习家池后返回一样。高适曾任蜀州刺史，当时有时因公来到成都，所以杜甫请王侍御邀请他一同到草堂。杜甫在蜀州有《李司马桥》诗，《成承高使君自成都回》绝句说明高适还留在成都，杜甫先前往蜀州。《严中丞枉驾见过》【原注：严武由东川调任西川，诏令他兼管两川】大将军带着小队人马出郊外，寻访杨柳花朵来到野亭。东西两川相合，可以远望使节；南北之地分开，任凭我像浮萍一样漂流。小船不只是像张翰的归舟，黑帽也应当像管宁的装束。寂寞的江天笼罩在云雾之中，谁能说这里有一颗少微星？末句归美于严公。近来有人解释说：“严武并不是能够推荐杜甫的人，‘何人’二字明显是在说严武只是徒然来到草堂，并不能识拔杜甫。”解诗最忌讳这种说法，也没有什么值得辩论的。不过当时顾炎武却喜欢这种解释，为什么呢？《奉酬严公寄题野亭之作》我这个拾遗曾经上奏过几行文字，懒散的性情向来喜爱水竹居处；承蒙引导，滥骑沙苑的官马，幽居之中真正只想钓锦江的鱼。谢安不厌倦登临游赏的费用，阮籍哪里知道我不拘礼法？劳驾您旌麾出城府来到这里，茅屋本来没有道路，还想请您帮忙锄通。我认为：首句是回答严公，不要倚仗自己擅长题写《鹦鹉赋》；第三句是回答严公，哪里需要不戴鵕鸃冠？严公的诗大概说杜甫沉溺诗赋而不愿做官，难道当时已经有上表推荐的意思吗？所以杜甫回答说自己也曾任官，也曾滥骑官马。“奏数行书”正好对应“题鹦鹉赋”，“骑沙苑马”正好对应“着鵕鸃冠”。“懒性”一句回答严公第二句，“幽栖”一句回答严公第一句。后四句回答严公末尾两句。第六句大概是说阮籍喜爱饮酒，杜甫自称以山野之人身份和严公饮酒，就是不拘礼法。杜甫有“小驿香醪”的句子，严公回答说“可但步兵偏爱酒”，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严武超过了杜甫，杜甫有时不戴冠，所以严武说“何须不着鵕鸃冠”；而杜甫用“阮籍焉知礼法疏”来回答他的嘲笑。这种凭空臆测的解释，竟编造成历史事实，诬蔑古人而误导后世，实在可叹。旧日辨析中有可以取用的内容，抄录在后面。《容斋续笔》引《新唐书·严武传》说：房琯以旧宰相身份任巡内刺史，严武傲慢无礼，却非常厚待杜甫，不过曾几次想杀杜甫。李白《蜀道难》是为房琯和杜甫感到危险而作的。杜甫传说：杜甫曾醉后登上严武的床，瞪眼看着他说：“严挺之竟然生了这样的儿子。”严武因此记恨他。有一天严武想杀杜甫，杜甫的帽钩挂在帘子上三次，左右侍从把这件事告诉严武的母亲，她奔来救下杜甫，事情才停止。旧史只说杜甫性情急躁狭隘，曾借酒醉登上严武的床，触犯严武父亲的名讳，严武并不以为忤，根本没有想杀他的说法；这大概是唐代小说所记，《新唐书》却把它当成事实。我按：李白《蜀道难》本来是讥刺章仇兼琼，前人已经论述过。杜甫集中为严武所作的诗大约三十篇，送严武还朝时说：“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严武再次镇蜀时高兴地说：“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这些仍然是严武在世时的言语。到后来哭送严武灵柩归葬时说：“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以及《八哀诗》中说：“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如果果真有严武想杀杜甫的怨恨，杜甫不应当如此眷恋。好事之徒只是因为严武诗中有“莫倚善题鹦鹉赋”一句，便拿来证明前面的说法，又引用黄祖杀祢衡作比喻，简直像是在痴人面前说梦。

译严武难道肯把自己比作黄祖吗？《野人送朱樱》西蜀的樱桃自然红艳，山野之人相赠，装满竹笼。多次细细挑拣，愁绪仍然难以排遣；万颗果实均匀圆润，惊讶它们竟如此相同。回忆昨日在门下省蒙赐樱桃，退朝时从大明宫捧出。如今金盘玉箸都没有消息，今天品尝新果，只任自己像随风飘转的蓬草。唐人写受赐樱桃的诗，首推王维，其次是韩愈。结尾说韩愈，只是姑且取来凑成篇章；王维的诗思奔涌而出，但也不过是阿谀之辞。当时杜甫也必定挥笔作诗，即使写得好，也不过和他们并列。王维这首诗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忠诚和爱戴，于是成为独绝之作。遭遇本来不幸，诗歌却因此更加出色。有人根据这一点说诗人能够因困穷而成名，又说困穷以后诗才工巧。这样说来，不只是困穷而后工巧。《题桃树》通向厅堂的小路旧来并不倾斜，五株桃树也一同遮蔽着道路。高秋时节总能把果实送给贫苦人家，来年还会舒展满眼的花朵。帘门窗户常常适合乳燕飞入，孩子们不要相信可以随意击打慈雅。寡妇孤儿和群盗造成的苦难并非今日才有，天下车书如今正归于一家。有人说，这首诗开头说“小径升堂旧不斜”，结尾说“天下车书正一家”，怀疑所题的是故园中的桃树；当时天下正处于全盛，尚未遭逢祸乱，所以桃树也值得怀念。这难道是在感叹今天已经不是这样了吗？把它和《移柳》一诗合看，就能保存这种感受。如果说这是题成都的桃树，末两句就难以解释；我认为这种解释本身才难以说通。杜甫的诗本来没有不通的。“寡妻群盗非今日”，是说鳏寡孤独之人频繁经历战乱，所见之处都令人悲伤。“天下车书正一家”，是说叛逆已经平定，四海归于一家。我们又怎么能够在兵火余烬之后，仅仅因为这些小物件而彼此贪婪争夺呢？应当和后来《夔州又呈吴郎》一首一同看，诗意自然就明白了。高秋时节，总把果实送给贫苦人家；堂前的枣任由西邻来打，枣熟了就让人采打，落下的谷穗也允许村童拾取。寡妇孤儿和群盗造成的苦难，并非今日才有；天下车书如今正归于一家。已经遭受征求，贫困深入骨髓，正想着战马奔驰，眼泪沾满衣巾。哪里才能得到千万间宽大的房屋，把天下寒士都庇护起来，使他们全都露出欢喜的脸色？雄鸟左翼下垂，伤损已经露出筋骨；白鱼困在密网中，分出一些给溪中小鱼。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放纵这种欢乐，任意糟蹋天物？这是圣人所悲哀的。诗集中这类诗不能全部列举。我曾说杜甫是仁厚长者，读他诗的人应当明白这一点。《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一作《郑公枉驾携馔访水亭》】在竹林中缓行，清洗玉盘；在花边停马，簇拥着金色马鞍。这并不是因为使者急于征求财物，而是知道将军的礼数宽厚。百年之间，地处偏僻，柴门遥远；五月江水深，草堂寒冷。看着渔舟移动，白昼即将过去；到了老年，还有什么能使交游之欢尽兴呢？有人说，《国史补》记载严武年轻时以强干俊异闻名蜀中，杜甫曾赤脚、袒露身体登上他的几案，严武爱惜他的才华，始终没有加害；这就是所谓“将军礼数宽”。至于挂帘欲杀的故事，最为诬妄。只是宋子京编写《新唐书》时，不知为什么把它记载下来？按本传，我认为：杜甫一生的事迹，小说和正史中有很多都不能凭信，应当以诗作为依据。诗中说“阮籍焉知礼法疏”，正好说明他并不是不守礼法。阮籍疏放的一面，人们都知道；阮籍谨慎的一面，人们却不知道。《五君咏》也说：“识密公之疏”，把杜甫与阮籍对看即可。杜甫集中凡是为严武所作的诗，辞气没有不温和谨慎的。后来在严武幕府中，他说：“周防期稍稍大简，遂匆匆袒跣登案”，这样的人会说出那些话吗？这关系到杜甫一生为人处世的根本，所以不惜反复提及。秋天将尽，我还要向东行，尚未回来。茅屋寄居在少城角落，篱笆边陶潜的菊花已经老去。江上白白遇到袁绍的酒杯，雪岭独自看着西边的太阳落下。剑门仍然阻挡北方来人，我不辞万里，长久作客在外。我的胸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舒展开来？严武仲夏带着酒馔来到草堂，又有《巴岭答杜甫诗》说“篱下黄花菊对谁”。杜甫在这里大概把自己比作陶潜、郑康成，把袁绍比作严武。诗中有思念严武的意思；把典故、河朔饮酒之事和《郑康成传》结合起来阅读，才开始明白诗意。《涪城县香积寺官阁》寺下春江深而不流，山腰的官阁高远，更增添愁绪。翠色山壁含着风，孤云细薄；背日的丹枫映着阴影，万木繁密。小院回廊，春日寂寂。浴水的野鸭、飞翔的白鹭，傍晚缓缓游荡。诸天仿佛都在藤萝之外，天色昏黑，恐怕要一直走到山顶。“上头”二字也有出处，古乐府《东方千余骑》说“夫婿居上头”，就是这个意思。杜甫《东灵湫》诗也说：“东山气鸿蒙，宫殿居上头。”这首诗题作《香积寺山腰官阁》，所谓“上头”就是山顶。诸天从四天王天一直到非有想非无想天，都是约略描写山顶上的殿宇佛像。 “昏黑”有两层意思：承接上面的“晚”字，又承接“藤萝”和“背日万木稠”的意思。《送王十五判官扶侍还黔中得开字》大家向东征行，追随你回去，风吹生起于洲渚之间，锦帆张开。青青的竹笋迎着船从岸边冒出，白白的江鱼进入饭菜。离别实在承受不了无限情意，处在艰难危险中，必须依靠能够挽救时局的人才。黔阳的信使应当很少，不要怪我频频劝你举杯饮酒。题目说“还”，诗中说“回”，仍有人把它作为官职任解来争辩，各家都致力于辨析。这种根本不值得争辩的事情，正是这一类。杨用修把“逐”字改成“将”字，很多人非难他。我认为，“逐”字本来就不佳，难怪杨用修想改作“将”来领起下文。凤凰带着九只幼鸟，杨用修也引用这个典故，不必解释为养育。有人说《东征赋》原本作“余随子”吗？“东征”应当改为“随”字。“白白江鱼”，有人引用《列女传》中姜诗的故事，说姜诗每天早晨都得到两条鲤鱼，因此认为应作“日日”。按：它和“青青”相对，“白白”是正确的。《滕王亭子》【原注：在玉台观内。滕王王元婴在调露年间任阆州刺史。一说作于阆州玉台观。滕王曾主管此州】君王的台榭倚靠巴山，万丈高的丹梯仍然可以攀登。春日里黄莺在修长的竹林中啼叫，仙家犬在白云之间吠鸣。清澈的江水、碧绿的石头美丽得令人伤心；嫩蕊浓花铺满眼前，色彩斑斓。直到今天人们还歌颂出牧此州的人，来到这里游览便不知归返。滕王就是王勃所歌咏的“滕王高阁临江渚”中的滕王。《方舆胜览》说：滕王认为隆州的官署低矮简陋，于是加以修饰扩建，使它宏大壮丽，仿照宫苑，称为隆苑，后来改名阆苑。滕王亭毫无疑问是王元婴所建。有人说是天宝年间的嗣滕王湛然，大概是因为王元婴一生多有恶行，任隆州时也不守法。杜甫不应当因为其为人，就用“到于今歌出牧”来称颂他。按湛然任阆州刺史一事没有根据，“歌出牧”本来就是杜甫失实的话。后世诗文家最不可靠，即使杜甫也不能避免，这是可以引以为戒的。《玉台观》【原注：滕王所建】

译半空中积聚着苍翠，玉台在远方高耸；上帝居于高处，仙人持着绛节来朝。于是冯夷前来击鼓，才知道嬴女善于吹箫。江光时隐时现，水中是鼋鼍的洞穴；山石高低错落，仿佛乌鹊搭成的桥。更有红颜女子生出羽翼，便应当与白发老人一同老在渔樵之间。有人说，玉台观中或许留有公主的遗迹，所以使用嬴女吹箫的典故。按这首诗又有“乌鹊桥”一句，诗集中还有一首五言律诗，也说“彩云萧史驻”。这种说法并非没有根据，但具体事情无法考察。《奉寄章十侍御》【原注：当时刚刚罢免梓州刺史，任东川留后，将要赴朝廷】淮海维扬出了这样一位俊杰，金印紫绶映照着青春年华；指挥处理军政大事，足以扭转天地；训练精强军队，威势震动鬼神。湘西之地，关羽不得归朝；河内之地，也还应当借用寇恂。朝见皇帝时从容询问幽隐之事，不要说江汉之间还有垂钓的人。《唐书》《国史补》《云谿友议》都记载严武杀章彝的事情。有人说：按这首诗看，严武第二次镇守蜀地时，章彝已经入朝觐见，难道能在他尚未出发时杀掉他吗？我认为，这是好事者伪造事实，妄自解释杜甫诗句，就像许多地方把“未着鵕防冠”之类的文字附会出来一样。此说也许是由“湘西”一句编造出来的。“湘西”是荆州一带；“不得归”，是说关羽任荆州都督，是镇守一方的重臣，不得召回朝廷。当时章十侍御免去东川留后职务，正要赴朝，所以用此事作比。有人说这是暗指来瑱的事情；有人说严武第二次镇守成都，又把东西两川合并为一个节度使辖区，东川留后这一职位本来就应当废除。“湘西”一句说章侍御不再回到镇所。至于“借寇恂”，却都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寇恂治理的是颍川。诗中为什么说河内？大概因为河内、颍川都是寇恂旧日治理的地方。诗意是说：颍川盗贼群起，本来就应当借用寇恂；河内盗贼没有兴起，也还应当借用寇恂。当时段子璋反叛，章彝出兵讨伐并平定了他，随后罢官回朝，所以诗中这样说。各家都没有谈到这一层，于是好像成了杜甫用典错误。《午亭文编》卷四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五十。大学士陈廷敬撰。《杜律诗话》下。《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公五首》。能够回到茅屋，前往成都，正好做文翁那样的人，再次剖符为官。只要使乡里恢复礼让，哪里还敢计较松竹已经荒芜？鱼知道丙穴的鱼向来鲜美，酒还记得郫筒酒，不必再买。您昔日骑五马时曾熟悉这些小径，我将等候您的书信，像隐士潜夫一样。宝应元年，严武从成都被召回，授任京兆尹。第二年，任二圣山陵桥道使，封郑国公，升任黄门侍郎。广德二年，又任剑南节度使。杜甫从阆州回到成都，于是写了这首诗。读《奉待严大夫》以及这五首诗，大致可以看出严武与杜甫的交情。注释者竟说：杜甫知道严武不能任用自己，所以诗中已经含有讽刺之意；这实在与此前严公亲自来访时已经显露的意思大相径庭，二者可以类推。《宿府》。清冷的秋天，幕府中的井边梧桐透着寒意；我独自宿在江城，蜡炬已经燃尽。漫长的夜里，号角声悲凉，仿佛在自言自语；高空中的月色这样美好，又有谁来共同观赏？战乱尘事迁延不止，音信书信断绝；关塞萧条，行路艰难。我已经忍受了孤苦伶仃、奔波飘零十年的生活，勉强迁移栖身之处，只求在一根枝头得到安稳。“伶俜十年事”，当然是指战乱中奔走离散的经历。杜甫从己亥年弃官到甲辰年任参谋，只有六年。“十年”只是举其大数，不必过于拘泥。题目是《宿府》，上句说行路，下句说栖息，这样解释本来就可以贯通。有人说“十年”应作“字”，并不是原来的意思。十二月一日。眼看燕子就要飞入山中的门扉，难道黄鹂还会在翠色的帷幕间飞翔吗？短短的桃花临近水岸，轻轻的柳絮点落在人衣上。春天到来，原来准备久久敞开心怀；年老以后，亲朋知交见面的机会却稀少。往后即使有一杯酒，也难以勉强饮下；再三叹息自己的筋力衰退，不能回到故山。“他日一杯难强进”，是说不能像从前那样饮酒了。“他日”指从前。注释说它是指后来，错误。《寄常征君》。白水青山，徒然又经历春天。征君到了晚年，身旁却尽是战乱尘事。楚妃堂上，姿色超出众人；海鹤在台阶前鸣叫，仿佛向人发声。万事纠缠纷乱，仍然绝食自守；一官之职羁绊着身体，实际上是借此藏身。开州一到夏天，便知道那里清凉寒冷，不像云安，新近遭受酷热。“楚妃”不过是说宋子、齐姜、燕赵美人，有人说指樊姬，并不是这样。这句说的是仕途中同为官员的人，彼此名位倾轧，各自炫耀才华并互相嫉妒。下一句才指常征君。这两句都是比喻，应当合起来读。贯通全诗首尾来看，无非是知交之间极其悲痛的言辞。近来的注释家都说杜甫是在讽刺常征君，我不能理解这种说法。《示獠奴阿段》。山中的树木苍翠茂盛，落日昏暗。竹竿摇曳，细小的泉流分开流淌。郡中人到了夜里争相取饮余下的泉水，幼子独自寻找水源，却没有人听见。半夜口渴，回身而来；白发人传声呼唤，一滴水湿润了青云。曾经惊异于陶侃家胡奴的奇异，难道你常常穿行在虎豹成群的山中吗？关于陶侃的奴仆，伪造的苏轼注以及《刘敬叔异苑》的记载都不可信，这是人人知道的。但这件事究竟出自哪里，最终仍无人知晓。我过去有一个臆测：陶侃也许是陶岘。陶岘是陶渊明之孙，漂游江湖，和孟彦深、孟云卿、焦遂同舟，人们称他们为水仙。陶岘有一个名叫摩诃的昆仑奴，善于游水。后来陶岘把剑投入西塞江中，命奴仆下水取剑；过了很久，奴仆身体裂散，漂浮在水面上。陶岘流泪回舟，写诗自述此事，从此不再游江湖。陶岘既是杜甫同时代的人，也是他的朋友；这件奇闻新事，杜甫所以采用它罢了。陶侃的奴仆入水最终死于蛟龙，杜甫的奴仆入山则应当提防虎豹，事情相类似。“侃”和“岘”读音相近，但陶岘的事偏僻少有人知，所以改写成陶侃。杜甫常把当时人的姓名写入诗中，如李白、云卿之类；传写也常有讹误，如把周颙写成何颙。这种说法或许也可以保存。《诸将五首》。昨天还见玉鱼等陵墓珍宝，如今早已被人从地下掘出。眼看战马上的将士忧愁，西方吐蕃逼近；曾经闪耀的朱旗布满北斗，军势盛大。多少材官守卫着泾水、渭水，将军暂且不要强作笑颜。这首诗各家都不知道写于何时，便各自依照自己的意思作注。我认为应写于大历二年秋冬之间；大历三年正月杜甫已经离开夔州出峡，末章便不能说“巫峡清秋万壑哀”。考察史书，代宗时吐蕃每年都有侵扰，广德元年甚至攻陷京师，停留十五天才离去；“千秋尚入关”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旧注说指安禄山，不对，因为不应舍近而说远。广德二年八月，吐蕃进犯邠州、奉天；十一月吐蕃军队溃败。永泰元年八月，仆固怀恩及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刺等联合侵犯边境；九月吐蕃进犯醴泉、奉天，党项羌进犯同州，浑奴刺进犯盩厔，京师戒严。按史书看，这场动乱比广德二年更严重。大历元年九月吐蕃攻陷原州；大历二年九月，吐蕃进犯灵州、邠州，郭子仪驻军泾阳，京师戒严。“见愁汗马西戎逼”，大概指大历二年的事情；又追述永泰元年的事情作为鉴戒，所以说“曾闪朱旗北斗殷”。“曾”是已经过去的事情。考察《代宗纪》，永泰元年吐蕃、党项、羌等入侵，天子亲自率领六军驻扎在苑中，郭子仪驻扎泾阳。《郭子仪传》说，仆固怀恩尽力劝说吐蕃、回纥、党项、羌、浑奴刺等三十万人，劫掠泾州，践踏凤翔，进入醴泉，京师大为震动。于是皇帝命李忠臣驻渭桥，李光进驻云阳，马璘、郝廷玉驻便桥，骆奉先、李日越驻盩厔，李抱玉驻凤翔，周智光驻同州，杜冕驻坊州；天子亲自率军驻苑中，急召郭子仪驻泾阳。《吐蕃列传》与《郭子仪传》记载相同，又增加浑日进、孙守亮驻奉天之事。“朱旗北斗殷”，是说军队众多。看史书便可明白，只是《代宗纪》简略，《郭子仪传》详细，《吐蕃传》更加详细，可以互相参看。“见愁”四句，大概是说眼前所忧虑的事情：将士们在战马上作战，西方吐蕃也许会不断深入，逼近内地。忧患虽然尚未逼近，却已经担心它将要逼近。邠州、灵州比醴泉、盩厔更远，如果逼近，就会像永泰元年的情形一样。永泰元年，驻军分屯各处的将士很多，曾经旗帜闪耀、军势盛大；郭子仪脱去头盔面对敌军，幸而没有出事。如今不知道有多少材官守卫泾水、渭水，能否像永泰年间那样分屯众多？即使有一个郭子仪驻守泾阳，其余将军难道就能马上舒展愁容吗？这首诗前四句说广德元年的事，“见愁汗马”说大历二年的事，“曾闪朱旗”说永泰元年的事。诗作于大历二年秋冬之间的夔州，各家争论纷纷，简直像梦话一样。

译开头四句借汉朝来比唐朝，既然借汉事来说，所以说千秋；既已用来比唐朝，就不必拘泥于寻找具体的汉代事情。“玉鱼”“金盌”反复考证，依我看，这些只是泛指陵墓中的珍宝，如珠襦、玉匣，以及秦始皇墓中以水银为江海、以黄金为鳬雁之类，何必苦苦追求出处。《代宗纪》记载吐蕃攻陷京师，却没有说掘发陵寝，难道史书有所避讳而没有记载吗？有人说，安禄山叛乱之后，又接着遭到吐蕃焚毁，渐渐有发掘陵墓的忧患。“玉鱼”“金盌”是借普通坟墓的事情来委婉表达。这个说法虽然巧妙，却不合诗意。大概陵寝本身虽然没有遭到破坏，贵戚墓中的玉鱼、金盌却已经被盗掘，这与诗意并不冲突；杜甫只是故意不直说陵寝罢了。有人说“关”是潼关，所以“入关”指安禄山。按柳伉的奏疏说：“犬戎以数万军队侵犯关隘、渡过陇山，经过秦州、渭州，劫掠邠州、泾州，不经交战便进入京师。”这正是本诗“入关”的确证。柳伉奏疏又说：“谋臣不奋力进一言，武士不努力作一战，带领士卒叫喊，劫掠宫闱，焚烧陵寝，这是将士背叛陛下。”这几句话又是当时诸将的罪状。这样看来，开头四句是在责备诸将：他们既不能阻止敌军入关，又乘乱纵兵焚烧劫掠，并不只是叙写外敌入侵。韩公原来的意思是修筑三座城，难道是要劳烦回纥的马匹吗？反而要远道救援朔方军队，龙兴之地似乎还听得晋水清流。唯独使至尊为国家社稷忧虑，诸位将军将用什么来答复太平盛世呢？上一章责备代宗时期吐蕃作乱时的诸将，这一章责备肃宗初年安禄山作乱时的诸将。第一句说“本意”，第三句说“岂谓”，转折非常明白。“朔方兵”是不敢直斥皇帝亲军。郭子仪给代宗的奏疏说：“先帝兴起朔方军，诛杀史朝义。”就是这个意思。第七句“独使至尊忧社稷”，正与此相照应。考察《回纥传》，回纥使者来请求帮助讨伐安禄山，皇帝命敦煌郡王承寀与回纥可汗订约，并把可敦的妹妹嫁给承寀。皇帝想巩固回纥之心，便封她为毗伽公主。皇帝驻在彭原，使者葛罗支看见耻班在下方，皇帝不愿使他心中不平，便让他升殿慰问后送走。叶护到来后，皇帝于是册封毗伽公主为王妃，命广平王会见叶护，约定结为兄弟。肃宗向回纥屈己求援，是因为忧虑国家社稷。第五句追叙潼关失败，这说明明皇逃往蜀地的原因。第六句追述高祖兴起的事，意思是说高祖在晋阳凭一支军队开创基业，直到拥有天下；如今却不能自行振作，只使至尊忧虑社稷，不得已而借用回纥。诸位将军将拿什么来答复升平局面呢？八句说的是一件事，应当合起来读。这一章的注释虽然很多，原意反而更加晦暗，现在大体删去，另作注释。我还有一种说法：“龙起”指兴庆宫龙池的事情。张九龄《龙池圣德颂》序大略说：“龙池是上天用来赐福圣人的地方，也是今上旧日居住的故里。中宗采纳有识之士的意见，厌恶王气而来此游览。圣上正处于将跃未跃之时，出现飞龙而得到感应。临淄是开始受封之地，宅第在那里；上党是历次试验之地，灵符接连而来。上天大概正要凭此使我唐朝国运长久。”等等。杜甫这一句就是张九龄所谓“上天正要凭此使我唐朝国运长久”的意思。“犹闻晋水清”，以晋水比龙池，说它与高祖开国相符合。“独使至尊忧社稷”，指安禄山反叛、潼关失守，明皇下诏亲自出征的事情。这样解释，上下文的意思不用多加说明便自然明白。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以供读者辨正。朝廷中宰相的职责，谁来争着补救？天下的军需，不能自己供给。稍稍值得高兴的是，临近边境的王相国肯把金甲销毁，去从事春耕。这一章责备那些以宰相身份统率边疆诸军的将领。看第五句、第七句便可明白。国土日益缩小，贡赋日益减少，军需全都仰赖运输供给。唯独王相国肯销毁铠甲而从事农业，怎么能不令人高兴？所谓“稍喜”，是因为天下人都不能自行供给军需、销毁兵甲而务农，只有王相国一人如此。有人把“稍喜”解释为有所不足，说是王缙的言辞，并不是这样。《唐书·王缙传》中也没有销甲务农的事情。越裳的翡翠没有消息，南海的明珠长久沉寂。曾经受过特殊恩宠而任大司马的人，统率军队的都插着侍中的貂尾冠饰。炎热的南风、北方的霜雪，天王、地祇，都在忠良之士辅佐圣朝之中。这一章的旧注说：杜甫曾有“自平宫中吕太一，南海收珠千余日”的诗句。大概广德元年吕太一任广州舶使，起兵叛乱，所以翡翠、明珠长久不能进贡。论者多引用这首诗来解释吕太一的事情，旧注的说法不过如此。有人因此认为全诗都指宦官，句句都有事实依据。按杨思勖虽然残酷，但安南、五溪的变乱，实际上在先；把越裳不进贡归罪于他，较为接近。可是杜甫诗说：“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干戈密。”难道不是吕太一平定以后，明珠暂时进贡而又断绝了吗？难道也应当归罪于吕太一吗？考察《李辅国传》，李辅国任兵部尚书，并未任大司马。古今官职沿革中，同名而实际不同的很多。今人混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却不知道唐代兵部尚书不能称为大司马。《唐百官志》说：兵部尚书为正三品。李辅国被册进为司空兼中书令，又进封博陆郡王。三品官职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呢？因为鱼朝恩曾任观军容使，所以说“总戎”。“总戎”二字，杜甫诗中常用。“总戎楚蜀应全”，没有听说过“总戎云鸟阵”。高适、严武也都任过观军容使吗？这大概是误解了“侍中貂”三个字。注释唐人诗，应当以《唐书》为根据。《唐百官志》说：门下省有侍中二人，正二品，掌管传达皇帝命令、主持礼仪；凡国家事务，与中书令共同总理而专门裁决门下省的事务。又说：左散骑常侍二人，正三品。注释说：显庆二年分为左右，隶属门下、中书两省，都佩金蝉、插貂尾。左散骑常侍与侍中属左貂，右散骑常侍与中书令属右貂。由此看来，“侍中貂”不是宦官。像马燧、浑瑊都曾授任侍中，马燧、浑瑊难道是宦官吗？《百官志》中称宦官，有内侍省监、内常侍等名目，没有侍中。宦者传中记载宦官封王、公，任中书令的有，但没有任侍中的。

译那么这首诗应当怎样解释？大概是在责备兼任宰相的藩镇诸将。上一章列举内地叛乱，责备他们徒然烦劳运输；这一章列举远方夷人反叛，责备他们不能镇守安抚。开头四句仍与上一章开头四句意思相同，不必实指某一个人。至于大司马，《唐百官志》没有这个外官名目。天下兵马元帅、副元帅、都统以下有行军司马、行军左司马、行军右司马；节度使以下有行军司马；大都督府、中都督府、下都督府、大都督防府、上都防以下也各有司马。按意思说，副元帅、都统、副都统、节度使、大都督、中都督、下都督、大都防、上都防，都可以称作大司马。上都防掌管统领各蕃、抚慰和征讨、叙功罚过，与本诗所说的“扶桑铜柱、越裳南海、炎风朔雪”等非常相合。唐初制度中，元帅、大都督、大都防有时由亲王统领，有时由亲王遥领；结合“殊锡”二字看，大司马必定指这一类职位，而不是兵部尚书。兵部尚书与吏、户、礼、刑、工五部尚书，都属于尚书省，与中书令相关；兵部所属有四司：一是兵部，二是职方，三是驾部，四是库部，从来没有称作司马的。兵部尚书怎么能称为大司马呢？“总戎”二字，用杜甫的诗来证明，应当指节度使。“都插着侍中貂”，是说他们带有宰相的名衔。这样解释，诗意自然明白。《汉书》的注释中，颜师古说：“《礼含文嘉》说：‘九锡就是车马、衣服、乐悬、朱户、纳陛、武贲、铁钺、弓矢、秬鬯。’这首诗所说的‘殊锡’不一定是九锡，大概只是非同寻常的恩宠赏赐。”《汉书·百官公卿表》说：“相国、丞相后来就是太尉。太尉是秦代官职，掌管军事。汉武帝建元二年撤省，元狩四年首次设置大司马，用来冠于将军的名号之上。”汉代的大司马是武官中的最高品秩，其权势连丞相也比不上。这首诗借汉代官名来说唐代官职，并非不可；但如果拘泥于李辅国曾任兵部尚书，便把唐代兵部尚书解释为大司马，诗意就难以贯通了。锦江的春色追随着人来到，巫峡的清秋使万壑都显得悲哀。正回忆从前严仆射在时，我们共同迎接中使，登上望乡台。皇帝前后多次施恩，让我三次持节；军令分明，却屡屡举杯。西蜀的地势是天下最险要的，国家安危必须依靠众多杰出人才。有人说，这首诗是说蜀中的将帅。崔旰杀死郭英乂、柏茂琳、李昌夔、杨子琳，举兵讨伐崔旰，蜀中大乱。杜鸿渐奉命镇守蜀地，却害怕崔旰，多次向朝廷推荐他，请求把节制之权让给崔旰。柏茂琳等人各自担任本州刺史，皇帝不得已听从了他。杜鸿渐以宰相兼任成都尹、剑南东西川副元帅，皇帝对他的恩宠尤其超过严武；但他畏怯而没有谋略，忌惮崔旰的强悍，反而把权任交给他，姑息养成祸乱，每天在高楼上与属官饮酒，他在忧国之心方面远比前任镇帅惭愧。杜甫诗中标举巫峡、锦江，是指西蜀的地形；说“正忆”“往时”，是感慨今日而追指往昔。又说“军令分明数举杯”，大概暗中讥刺他每天饮酒而不办政事。杜甫《八哀诗》写严武说“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可见杜鸿渐纵情饮酒，忧国之志已经荒废。以上说法从“数举杯”三字看出讽刺杜鸿渐的意思。但说杜甫诗中标举巫峡、锦江只是指西蜀地形，还可以商榷。我认为“锦江春色逐人来”指严武最后到蜀地时，“人”字就是指严武；“巫峡清秋”则指今日思念严武时的情景。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说“故园犹得见残春”，又说“肯借荒庭春草色，春归云”；“别来频甲子，归到忽春华”等句，也都可以证明年谱。又有人说，永泰元年四月严武去世，这首诗作于这一年秋天，杜甫离开草堂来到这里，正值春色追随行人；如今又在清秋追念严武这位知己的恩德，不知不觉间万壑都显得悲哀。按年谱，杜甫永泰元年正月辞去幕府职务回草堂，四月严武去世，五月便离开蜀地南下，从戎州到渝州，六月到忠州，秋天到云安。由此可知，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说清秋指到云安后的秋天也不妥，怎么知道不是大历二年的秋天呢？杜甫诗说“自平宫中吕太一，收珠南海千余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复恐征戍干戈密”。吕太一在广德元年十二月反叛，平定他一定在广德二年。从大历二年往前推算已有三年，所以说“千余日，近来进贡的生犀翡翠已经稀少”，这也就是第五首诗所说的“南海明珠久寂寥”。一处说“近供”，一处说“久寂”，似乎相互矛盾；然而“自平”诗是从平定后计算南海收珠一千多日，本诗则把吕太一尚未平定时的情形也连带说了。这首诗不是作于云安，这又是一条证据。把五首合起来看：第一首说汉朝陵墓，第二首说韩公三城，第三首说洛阳宫殿，第四首说扶桑铜柱，第五首说锦江春色，都是以地名起兴。分开来看，第一、第二首相对：第一首责备代宗时吐蕃作乱的诸将，第二首责备肃宗初年安禄山作乱的诸将；所写的事情相对，诗章的句法也相似。第三、第四首相对：第三首列举内地叛乱，责备宰相兼任边将却徒然烦劳运输；第四首列举远方夷人反叛，责备藩镇兼任宰相却不能镇守安抚；事情相对，诗章的章法、句法也相似。末一首另成一体。杜甫诗不论其他，只按这类作品来看，也可以想见他当时锤炼诗句的艰苦。所谓“晚节渐于诗律细”，与《秋兴八首》合起来看，就更加明显了。《秋兴八首》。白露使枫树林凋零受伤，巫山巫峡一片萧瑟阴森。江中的波浪连接天空汹涌而来，塞上的风云接近大地，阴沉压抑。丛菊两度开放，牵动往日的眼泪；孤舟停泊一处，寄托着故园之心。各处都在催促裁制寒衣，白帝城高处传来急促的暮砧声。“波浪兼天”“风云接地”，不只是描写夔州山水；杜甫当时停舟，想要顺流而下到江汉，这正是孤舟将要行驶的道路。有人说“塞上”指由蜀地进入秦地的关塞。可是这一章八句都指夔州，如果第七句指夔州，只有一句独指蜀地关塞，章法便不成立。夔府《书怀》诗说：“绝塞乌蛮北，孤城白帝边。”《白帝城楼》诗说：“江度寒门閤，城高绝塞楼。”《返照》诗说：“绝塞愁多早闭门。”难道一定要指蜀地的关塞，才可以说“塞”吗？

译“他日”与“故乡”属于同一类意思，正如后章所说“昔时”，都是故里樊川之感。前后诗中有“归楫生衣卧具舟”“将出峡”等句，可见这里的孤舟就是归舟。《白帝城楼》诗说“夷陵春色起，渐拟进扁舟，晓望白帝城”，《盐山春城见》说“松雪始拟进归舟”，可见没有一天忘记故园之心。丛菊映照枫林，孤舟映照巫峡，章法尤其奇妙。夔府的孤城，落日斜照。每每依着北斗，遥望京城。听见猿声，实在因三声而流下眼泪；奉命出使，却徒然随着八月的浮槎。违背了画省香炉前的朝职，卧病在枕；山楼上的白粉城堞隐没在悲凉的胡笳声中。请看石上的藤萝映着月色，已经照见洲前的芦荻花。陆游《入蜀记》说：唐代旧夔州与白帝城相连。杜甫诗说“白帝夔州各异城”，意思是难以分辨。这句说“夔府孤城”，应当与上一章“孤舟”同例看待。因为从客子角度说，即使蜀地的麻、吴地的盐以及清秋中来往的万只船，也不妨碍它成为孤舟；即使白帝、夔州两城相连，赤甲、白盐两山之间民居缭绕，也不妨碍它成为孤城。上一章说白帝城，暮砧声从高城传来，砧声容易听见；这一章说夔府落日，是因为白帝城在东面，夔府在西面，这些都不是随意写下的。“北斗”有的版本作“南斗”。按《秦城》诗说“上直北斗”；北斗七星中的第一星主帝，就是枢星。上句说太阳，这一句说北斗；又说“望京华”，按同类意思判断，显然不是南斗。唐人也多用北斗，如“平临北斗”等。杜甫诗也多用北斗，如“秦城近斗杓”等。有人又引用《三辅黄图》说：汉初长安城狭小，汉惠帝重新修筑，城南作南斗形，城北作北斗形；直到今天人们称作斗城，南北都可以说。这个说法也不对。“奉使”一句，并不是说乘着浮槎到达天河，只是徒然说说而已。大概浮槎与上一章的孤舟相照应，乘槎可以到达天河；如今系舟不能到达京城，所以说“虚”。“随八月槎”，杜甫诗还有“愁边有江水，焉得北之朝之”一句。第三、四句一应夔府，一应京华；“虚随八月槎”若不作这样的解释，便不能与“京华”相应。第五句“画省”应京华，第六句“粉堞”应夔府，意思很容易看出。千家环绕的山城在清晨阳光中寂静，我日日坐在江楼上，面对翠色山景。渔人一连住了两夜，仍自在地泛舟；清秋的燕子本来要飞去，却故意飞来飞去。匡衡上疏进谏，功名却很微薄；刘向传授经学，心中的愿望也未能实现。同窗少年们大多已经显贵，五陵之地的贵公子们自以为轻裘肥马、富贵得意。第一章说暮砧，第二章说落日，这一章说朝晖。当时日夜无聊，连安坐的时间都没有，读这些诗仿佛亲眼看见了这种情景。“日日江楼”和“渔人还泛泛”都是诗人眼前所见，也用来比喻自己。“信宿”正与《豳风》“于汝信处，于汝信宿”意思相同。“清秋燕子”是将要离去的东西；它故意飞来飞去，好像看见客人还不离开，便用飞翔来嘲笑他。杜甫《云安子规》诗说“客愁那听此”，所以又写成“故作傍人低”。杜甫天宝初年参加进士考试，没有中第；天宝末年进献《三大礼赋》，明皇召他试文章，授任河西尉，改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和匡衡最初因好学参加射策科考试没有应中，后来授任太常掌故，调任平原文学，略有相似。后来肃宗至德二载，杜甫任行在左拾遗，因上疏营救房琯获罪，免于审问；随驾回京。不久外放为华州司户参军，后来便弃官漂泊蜀地。广德元年召他补任京兆功曹，他没有赴任；广德二年，严武上表任他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第二年春天辞去幕府，离开蜀地。大历元年到夔州。这些经历与匡衡由史高幕府进入朝廷、上疏直到丞相封侯相比，结果究竟怎样呢？所以诗说：“匡衡抗疏，功名薄。”各家注释匡衡都太简略，没有讲清他的文学、经术，也没有讲史高征召推荐他的始末。若只这样解释，古来上疏进谏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说匡衡呢？杜甫进献赋文而授官，与刘向相似。刘向起初向宣帝进献赋颂数十篇，也大致相同。后来刘向长期滞留外地，不能进入朝廷；虽然时时作诗写歌，却没有忘记朝廷。与刘向多次被斥退、又多次被任用，借传授经学寄托忠诚相比，杜甫的心愿实现了吗？所以说：“刘向传经，心事违。”匡衡上疏，多讲经义；刘向传授经学，也用来讽谏时政。他前后的奏疏多涉及经义，旧注对刘向的说明也太简略。杜甫与匡衡、刘向都是文学之士，所以引用他们。第七句于是说到同学少年。“同学”是指当时一同从事文学的人；“少年”是因为自己已经白头，看他们都还是少年。上疏进谏、传授经学，都发生在朝廷之中；五陵就是京城一带。匡衡、刘向是古人，同学少年是今人。杜甫俯仰古今，感慨由此而生。不必拘泥于“衣马轻肥”，把它理解成讥刺。有人说同学少年既不是抗疏的匡衡，也不是传经的刘向，志趣与杜甫完全不同。若果真如此，就应当说“异学”，为什么说“同学”呢？听说长安世局就像棋局一样，百年来的世事令人悲痛不堪。王侯的宅第都换了新主人，文武官员的门第品流也不同于往昔。正北方的关山上金鼓震动，征讨西方的车马奔驰，羽书急速传来。鱼龙沉寂，秋江寒冷；面对故国平日的生活，心中有许多思念。下棋时忽而胜、忽而负，局势不断变迁。广德二年，吐蕃入侵，代宗到陕州；吐蕃攻陷京师，立广武郡王承宏为皇帝；郭子仪收复京师，代宗从陕州回来。这就是所谓“像棋局”。当时杜甫在蜀地，所以说“听说”，也是有所避讳的说法。下一句又把安禄山攻陷京师、明皇逃往蜀地，以及肃宗收复京师、明皇从蜀地来的事情合起来说，所以说“百年世事”。其实前两句都指代宗时期的事，只是把明皇时期的事也带在百年之中说了。“闻道”二字也不只贯串这两句，而是一直贯串到第五、六句为止。每两句说一件事；有人把王侯、文武两句解释为棋局、为“不胜悲”，不对。唐人最重视家族声望，所谓“衣冠”就是家族声望。战乱之中，士族流离，所任用的文武官员门第品流混杂低下，所以说“文武衣冠异昔时”。旧注没有说明白。

译有人说“直北”指夔州北面，即陇右、关辅之间；却不知道这一章的“直北征西”与下一章的“西望东来”都是以长安为依据。“直北”二字和“愁看直北”不同，后者才是长安的正北。读诗文应当懂得大段落。这一章前六句是一段，读者多把四句作为一段，并不对。当时西北多事，姑且以广德二年的事情来说；也可以说仆固怀恩及吐蕃、回纥等侵犯边境之事：吐蕃进犯醴泉、奉天，党项羌进犯同州，浑奴刺进犯盩厔。“直北关山金鼓震，征西车马羽书驰”，应当就是这些事情。有人把它解释为广德元年吐蕃进入长安，朝廷征发天下兵却没有赶到，所以说“羽书迟”，并不是这样。《秋兴八首》中，前三章详写夔州，略写长安；后五章详写长安，略写夔州。这一章末句既可以结束本章，也可以开启下一章，还可以总领下面四章。“故国平居有所思”，仿佛开元年间的往事历历在目，清清楚楚就在眼前。蓬莱宫阙正对着南山，承露的金茎直插霄汉。向西望去，仿佛瑶池中王母降临；向东而来的紫气布满函谷关。云彩移动，雉尾装饰的宫扇开启；阳光绕着龙鳞般的宫殿，辨认出圣上的容颜。我卧病在沧江边，惊觉岁月已晚；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回到青琐门，列入朝班。按考证，汉武帝的承露铜柱在建章宫西面，建章宫在长安城外西北角。唐代东内在京城东北，没有听说有承露盘的事情。这一章大概是说唐代开元、天宝时期宫阙的盛大；又因为明皇喜好道术，所以把蓬莱承露、瑶池紫气联系起来说，不必认为当时确实有金茎。唐代公主如金仙公主、玉真公主一类，大多为道士修建道观。向西望瑶池，大概是说道观的盛大，与上句宫阙相同。比如《玉台观》诗说“冯夷嬴女”，也是形容玉台观的盛大，仿佛有冯夷、嬴女在其中，并不是歌咏嬴女本人。杜甫诗还有“王母昼下，云旗翻；东来紫气，指太清宫”。有人说，杜甫大概借瑶池王母宴饮暗中比喻贵妃受册封，借太真公主如紫气来到函谷关，明显讥刺玄元皇帝降临永昌。这种说法是在追究前朝的过失，并不是追忆前朝的盛况。史书说明皇仪表法度伟岸秀美，有非同寻常的相貌。他任潞州别驾时，州境有黄龙在白日升天；后来京师居宅之外的水池水势浸溢，不久有望气者认为那里有龙气。他所居的里坊名为隆庆，当时人们误把“隆”说成“龙”；韦庶人临朝称制改年号，又改为唐隆。明皇更加以此自负。所以这里说“日绕龙鳞”，与通常所说天子的龙颜不同。旧注引用汉高帝隆准龙颜、齐高帝龙颡钟声、鳞文遍体等事，都不对。享用《龙池乐章》时，姜皎的一篇有“常经此地谒龙颜”一句，可以为此诗作注。有人说“一卧沧江”是说一卧不起；“惊岁晚”是追想自己经历三朝，如今都已成为往事，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列入朝班。杜甫天宝十载进献《三大礼赋》时四十岁，以布衣身份第一次见到圣颜；肃宗至德二载任左拾遗时四十六岁，才开始列入朝班；到代宗大历元年，从云安到夔州，已经五十五岁了。这个说法不对。“一卧”是卧病在夔州，就是所谓伏枕；“岁晚”就是秋天。诗说“防回青琐”，如果按上面的解释，就应改为“何时青琐回”，与原句各有意义，怎么可以混同解释？这首诗前六句说明皇时期的事情，“一卧沧江”说代宗时期的事情，“青琐点朝班”说肃宗时期的事情。前六句只写天宝年间的盛况，突然截住，随即接上末两句。别人认为中间应当还有许多繁琐铺叙，其实上一章说长安的衰败，这一章说长安的盛大，合起来读，意思自然明白。瞿唐峡口，曲江源头，万里风烟连接着素净的秋色。花萼夹城通向皇宫，使御气流通；芙蓉小苑却引入了边地的愁绪。朱帘绣柱围绕着黄鹄，锦缆牙樯牵引着白鸥。回头看那令人怜惜的歌舞之地，秦中自古就是帝王之州。上一章写长安宫阙，下面三章写长安城外的池苑；这一章写曲江。上下四章都是前六句写长安，后面涉及夔州。这一章处在中间，开头两句就把瞿唐、曲江合起来说，也是章法转换之处。但以下只说曲江，不再说瞿唐，因为首章已经写得详细。明皇起初修筑夹城，直到曲江芙蓉园，外人都不知道。安禄山进犯宫阙时，皇帝登上兴庆宫花萼楼设酒，心中凄怆；从此便向西逃幸。通御气、入边愁、围黄鹄、起白鸥四句，都是上句写盛、下句写衰。“通御气”三字尤其体现诗人措辞的精妙，解释者没有领会。把它与“外人不知”对照看，意思自然明白。曲江与乐游园、杏园、慈恩寺等相近，原本就是秦汉遗迹；唐代开元年间疏浚开凿，改造成更加优美的胜境，所以说：“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由衰败回忆盛世，感慨无穷。昆明池的水，是汉武帝时兴建的功业；汉武帝的旌旗，仿佛还在眼前。织女织布的机丝，徒然映着夜月；石鲸的鳞甲，在秋风中仿佛摇动。水波漂荡着菰米，沉沉的云色一片黑；露水寒冷，莲房坠下粉红。关塞高接天际，只有鸟儿能够通行；江湖遍地，只有一位渔翁。这一章是追忆昆明池。所谓“虚夜月”“动秋风”“波漂菰米”“露冷莲房”，与上一章“围黄鹄”“起白鸥”一样，都是遥想那里秋天的景色。这一章六句，长安章的第七、八句，以及夔州章的“关塞”，就是本章开头所说的“塞上”；“江”就是本章开头所说的“江间”，把江湖连在一起说，是因为地势相近，也因为杜甫将要出三峡前往荆南。诗笔骤然转折，又骤然收住，格调高绝，超出了寻常的路径。有人竭力辩护杨用修的说法，认为杜甫以唐人的身份叙说汉代的事情，抚摩陈迹，所以有“机丝夜月”这样的词语；这是作诗立言的体例，并不是感伤丧乱。我认为，“昆明池水，汉时功”固然是有所依据，但唐人谈说的并不只是前代陈迹；以唐人的身份叙说汉事，抚摩陈迹，尚且会有所感触，何况以唐人的身份叙说唐代的陈迹，怎么能说不是感伤丧乱呢？又有人说，《昆明》一章紧接上一章“秦中自古帝王州”一句，是对它的申说：时代说“汉时”，帝王说“武帝”等等。这样看来，上章是在思念唐代，本章是在思念汉代了。但把上一章末句看作本章的来由，也是可以的。“一渔翁”一句，有人断定是杜甫自谓将要赴荆南，寄别李剑州，说：“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寄别马巴州说：“独把渔竿终远去。”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

译下句“坠粉红”是就莲房而言，那么“沈云黑”也应当是就菰米而言，而不是就水而言。另一种说法引用陈藏器《本草》说：菰的嫩头小的，剖开后里面有像墨一样的黑灰，叫作“鸟郁”，人也可以食用。考察庾肩吾的诗说：“黑米生菰葑，青华出稻苗。”杜甫《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也说：“秋菰生黑米。”这种说法较为可信。昆吾和御宿曲折绵延，紫阁峰的阴影映入渼陂。香稻被鹦鹉啄食后剩下的颗粒，碧梧树上栖息着衰老的凤凰。佳人在春天拾取翠鸟羽毛，彼此相问；仙人般的伴侣同船而行，傍晚又移舟。往昔曾经执笔，撼动了气象；如今白头吟咏远望，苦苦低垂。有人说，这首诗写的是游宴渼陂的事情。考察此章，应当合起来说长安城南的昆吾、御宿、渼陂各处，并不都是曲江、昆明，而只是指其中一处。香稻、碧梧属于昆吾、御宿；佳人拾翠、仙侣同舟属于渼陂。西陂泛舟诗说：“青蛾皓齿在楼船，横笛短箫悲远天。”西陂就是渼陂；所谓“青蛾”，就是“佳人拾翠”，在春日相问。“问”字，是用杂佩相赠来相问；若问她的心意，就如同赠送勺药一样。所谓“仙侣同舟，晚更移”，是指与岑参兄弟同游，不妨参看《渼陂行》：“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这正是傍晚移舟的证据。旧注说：香稻是宫中用来供鹦鹉的。考察起来，鹦鹉产自陇州，应当是昆吾、御宿一带豪家共同拥有的东西，不必一定从宫中说起；这样也可以看出当时那里珍禽佳树的美盛。其实诗中只是重在写香稻、碧梧，借鹦鹉、凤凰来点缀成华丽的句子。没有见到有人说渼陂种稻。杜甫与鄠县源大少府宴游渼陂的诗中，有“饭抄云子”一句。解说者认为“云子”是把碎云母比作饭的洁白。升庵《韵藻》引用说，山稻叫作“云子”，河柳叫作“雨师”，这就直接把云子当作稻子的名称了。渼陂有稻，也未可知。香稻二句与上一章“波漂菰米，露冷莲房”相同，都是遥想那里秋天的景色。下两句从秋天追述春日游赏的快乐。上两句写眼前，下两句写过去。于是又追想当时献赋，有人说“执笔指渼陂行”等诗能够撼动气象，即是说赋诗有分承气象之意；不如理解为指献赋而言。“吟望”的“望”字，与第二章“望京华”相应。既然有所望，却又低垂下来，就是不能再望。执笔撼动气象，是何等壮盛；白头低垂下来，又是何等疲惫。诗写到这里，声泪都已经耗尽，所以结束。杜甫这八首诗，立意和炼句的精妙不必再说；从章法来看，每一章各有章法，合起来却首尾如同一章。兵家所说的常山阵，大概可以与它相比。人们都说李白像《史记》，杜甫像《汉书》，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杜甫是把司马迁、班固合为一手的人。有的人把这八章只选取一两章来说，难道还不如杜甫这组诗吗？它实在是古今独绝；妄加比拟的人尤其不对。《咏怀古迹五首》【说有四首】我在东北战乱之中颠沛支离，又漂泊在西南天地之间。三峡的楼台使我滞留了许多日月，五溪的衣服与云山相伴。我这个词客因哀伤时局，至今还未能归还；庾信一生最为萧瑟，到了晚年，诗赋震动江关。“东北风尘”指安禄山之乱，与第五句相照应。有人或认为指年轻时在齐、赵一带游历；有人说杜甫当初陷入叛军之中，在山东、河北之间；这些说法都不对。这一章是杜甫自我抒写，只是以庾信作比罢了。夔州没有庾信的古迹，有人或许因为庾信曾居住在宋玉的江陵故宅，便勉强牵合来立说，这是不对的。这组诗题作《咏怀古迹》，有人说第一章咏怀，其余四章咏古迹；这种说法虽然不对，却还知道“咏怀”二字的意义，不应专门拘泥于古迹，反而忘了咏怀。宋玉、王昭君、刘备、诸葛亮，遭遇都不顺遂；因此每一章都是咏古迹，每一章也都是咏怀，应当明白这一点。草木凋零之时，更深知宋玉的悲哀；他风流儒雅，也正是我的老师。遥望千秋，惆怅中洒下一行泪；身处不同的时代，却同样萧条。江山之间，故宅已经空无所有，只剩下文章；云雨荒台难道岂是梦中所想吗？最可叹的是，楚宫也全都毁灭了，船夫指点的遗迹直到今天仍令人怀疑。“风流儒雅”，就是第五句所说的“文辞”；说他是“师”，是以他的文辞为师，正如“李陵、苏武是我的老师”一样。有人说“亦”字表达了不满意；又有人说不是以道德为师，而是以文雅为师。还有人说，这是因为对宋玉的景仰到了极点，不只是把他当作古人朋友，简直想以他为师。这些说法都不对。“怅望”二句，是杜甫说自己的情形。今天在千秋之后惆怅遥望，洒下一番泪水，就像宋玉悲秋一样；身处不同时代却同样萧条，只可惜不能同时相遇。“同时”，如汉武帝读司马相如的《子虚赋》而赞赏，说：“我唯独不能和这个人同时存在吗？”洒泪，就像《秋兴八首》一类诗所写的情形。“江山”二句，是说故宅已经不存在，只空有文章。那座云雨荒台本来出自梦中之事，如今反而成为现实，怎么能说是梦中所想呢？大概都是后人所建的。不只是荒台不可信，连楚宫也全部毁灭了。船夫的指点同样都值得怀疑。人和故宅一同消亡，这正是感慨所在。群山万壑奔向荆门，昭君生长的村庄至今还在。她一旦离开紫台，便连接着北方荒漠；只留下青冢，面向黄昏。后人只能从画像上大略辨认她春风般的容貌；月夜里环佩声空自归来。千年以来，琵琶弹奏着胡地的曲调，曲中分明诉说着怨恨。这首诗中有两个“明”字，杜甫诗中有时会重复用字。然而《负薪行》只写作“昭君村”，因此怀疑这里的“明妃”是后人妄自改动的。“画图”一句，是说后人不能亲眼见到昭君，只能从画像上大略认出她的面貌。“省识”就是仔细察看。这是运用毛延寿的故事而变化出奇，就像《九日蓝田崔氏庄》运用孟嘉的故事一样。有人说，“省”字应当解释为“省事”的“省”，有约略之意；也有人说是“省记”。意思是没有见到本人，只记得曾经在画像中辨认过她春风般的面容，这样解释也通。诸葛亮的大名流传于天地之间，宗臣的遗像肃穆清高。三分天下的割据，靠的是曲折周密的筹划；万古之间，他如云霄中的一根羽毛。论才智，他可与伊尹、吕尚相提并论；指挥若能如此镇定，便使萧何、曹参都黯然失色。气运转移，汉朝国运终究难以恢复；志向虽已决断，身体却死于军中，军务使他劳苦不堪。杜甫诗中多次使用“宗臣”一词，这两个字本出自《萧曹列传赞》，尤其可以与第六句相互照应。武侯在军中时，也戴着纶巾，手持羽扇；遗像清高，不可轻视，宰相和将军的气象依然如故。他在草庐中所建立的功名富贵，不能束缚他；卓然高出古今，无人可比。“万古云霄一羽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易经》渐卦有“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诗的意思本来出于此，却看不出刻意使用古典痕迹。

译有人说，孔明的声名飞扬，卓绝万古，就像云霄中的一根羽毛，谁能与他匹敌？有人说，后主没有才能，传了两代便亡国；孔明鞠躬尽瘁，所谓高义直薄云霄，最终却徒然化为灰烬，不过像羽毛一样轻。这些说法都不对。焦氏《笔乘》说：“从前人们把三分割据看作孔明的功业，却不知道这正是他轻易做到的事情，恰如云霄之间的一根羽毛。”这也不是说诸将诗的末章；“巫峡清秋”是第二章。惆怅遥望、洒泪，与《秋兴八首》是在同一时期所作，可以合起来看。《覃山人隐居》南极老人自有星辰，北山移文由谁来刻写铭文？征君已经离去，只有松菊在悲哀。沟壑无光，门户庭院仍然留存；我看见战乱离散，实在是不得已。你了解出处进退，必须亲自经历。高车驷马也带来倾覆，惆怅遥望秋天，只有空虚的翠色屏障。首句是杜甫以自己作比，写自己南游，滞留周南，这是自古令人惋惜的事。“南极老人”应当预示长寿昌盛，并以老人星相托；又说“罗浮展遐步”。“今宵南极外，甘作老人星”，杜甫诗中多次使用二、三、四等数字，是惋惜山人的离去。第五句承接首句，第六、七、八句承接第二、三、四句，都是说出处进退的艰难。言辞苦切，议论正大，情意深厚，足以感动世人、使人醒悟。只是说到讽刺，就孤独地留下这位老人了。应当与《常征君一首》以及《柏学士茅屋》一同阅读。碧山中的学士焚烧了银鱼袋，骑白马退去，隐居在山岩之中。古人已经用足了三个冬天来读书，年轻人如今打开的书卷超过万卷。晴云充满门户，团团如倾覆的车盖；秋水浮到台阶，水流冲决，仿佛成为沟渠。富贵一定要从勤苦中取得，男儿必须读尽五车书。关于柏学士，各家没有定论。我考察杜甫全集中有《览柏中丞兼子侄数人除官制词》，因此叙述父子兄弟四人的美德，并歌咏皇帝的诏令。这位柏学士应当是柏中丞的子侄，学士也许就是所授的官职。全集中这首诗后面紧接着是《柏学士山居壁》二首，又有《寄柏学士林居》一首。茅屋就是山居、林居。此诗说“白马却走身岩居”，后诗说“山居精典籍”，又说“叹彼幽居载典籍，萧然暴露山之阿”。这里说“晴云满户团倾盖，秋水浮阶溜决渠”，后诗说“野屋流寒水，山篱带白云”，语言和意思都相合，没有什么可疑。全集中有《览镜呈柏中丞》《陪柏中丞观宴将士》《奉送柏二别驾将中丞命赴江陵送菜》，其中说“常荷地主恩”；送瓜诗说“柏公镇夔国”，可见杜甫长期游于柏氏父子兄弟之间。柏公就是柏茂林，有的本子作茂琳，他与柏正节是同一人。这位柏学士一定不屑于凭门荫出身，而愿意凭文章显名，何必因为他的世系属于将门便怀疑呢？而且古代诗文所说的“学士”，不完全是官名，也有泛指有文学修养之士的。柏氏子弟已经佩有银鱼袋，却又因为好学而称作学士，也没有妨碍。恭敬送别蜀州柏二别驾，他将奉中丞之命前往江陵，问候卫尚书的太夫人；因而作诗给堂弟行军司马杜位。中丞巡视民情，画熊之旗频频受到爱重；弟弟传来书信，鹢舟新近迁转，任五州防御使；问候八座尚书的太夫人。楚宫在腊月送行，荆门水送你远去；白帝山云偷闲，碧海春色把惠连诗报答给你。不惜让我知道，你的斑白鬓发已经总像白银一样。有人说：《唐书·世系表》中，杜济和杜位都出自杜景秀一支，并且都是征南将军的第十四代孙。杜甫是征南将军的第十三代后裔，文集又有《示从孙济》诗，这样说才相合。杜位又称作从弟，怎么会这样？新表承袭谱牒，恐怕一定有误。又有人说，杜位是杜甫的侄子；如今称作从弟，应当是“从侄”的错误。我认为，题目称从弟，诗中又称惠连，本来没有错误。《世系表》多有错误，不能依据它反过来怀疑诗。杜济、杜位都是征南将军的第十四代孙，而杜甫是第十三代后裔；称杜济为从孙，也并不相合。杜甫有《过从孙济》诗，诗中的杜济必定不是征南将军的第十四代孙。这首诗称杜位为从弟，后来又有《乘雨入行军六弟宅》诗，说“令弟雄军佐”，杜位自然是杜甫的弟弟，不是侄子。把杜位看作杜甫的侄子，应当以《守岁阿戎家》为根据；然而阿戎并不是王浑的儿子，戎是王晏的从弟，王思远的小字叫阿戎。《全集》在《杜位宅守岁》之下，前人已经辨析过了。人日 在这一天、这个时候，人们共同得到一次谈笑相聚的机会，这是民间的习俗。酒杯前的柏叶，不要随着酒一起饮下；胜里金花，偏能耐受春寒。剑佩冲向星空，姑且暂时拔出；琴匣中的琴，遇到流水之意，自然应当弹奏。早春时节重新引起江湖游兴，只要走正直的道路，何必忧虑路途艰难。杜甫文集中，元日、太岁日、人日都有诗。人日是当时的节令，人们谈笑本是常事；“休随酒”的“休”，是废止之意，并不是禁止谈笑的词。杜甫因为肺病不能饮酒，早春又将继续读书，题中所谓正月中旬决定走出三峡，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如今有解说者附会占岁书，把“休随酒”说成是戒止谈笑。后四句大概是想避开俗套而行文，并非诗的本意。当时人却很喜欢这种说法，认为它独有所得，所以姑且再辨析一次。文集本题作五言一首，自然应合起来看。前三句写元日，后四句写人日，也就是春寒中金花开放较迟的意思。第五、六句因为不能饮酒，姑且说到剑和琴，也有准备启程的意思。“直道”也只是偶然说到，不必拘泥，更不要妄自枝蔓。宇文晁是尚书的外甥；崔彧是司业的孙子；尚书的儿子杜重，泛舟游览郑监的前湖。郊外的门扉远离俗尘，格外幽静。春天野水上涨，又安排连续的锦席。久留之后还要驶出水浦，葛巾歪斜着，船还没有回去。酒杯映着霞彩般的绮罗，轻舟刚刚散开。船桨拂过荷叶，荷珠碎散又重新圆聚。不只是像习池游归那样酩酊大醉，你看郑谷之游，也同样曲折相连。

译文集后面有《夏夜李尚书筵送宇文石首赴县联句》，这里的宇文晁就是宇文石首；石首是县名，属江陵府，尚书就是李之芳。联句中杜甫开头说：“爱客尚书重之，官宅相贤结句。”李之芳说：“客居逢自出，为别更凄然。”这就是“尚书之甥”的证据。崔彧说：“翟表郎官瑞，凫看令宰仙。”又说：“兴饶行乐处，离惜醉中眠。”这就是这里的崔彧。尚书的儿子，姓名已经失传；有一本说“孙”字下面应有缺字，这是对的。“重泛郑监前湖”，是因为在文集这首诗之前，有《暮春陪李尚书李中丞过郑监湖亭泛舟得过字》一首。近来见到一种解释，说这首诗是崔姓一人再次邀请杜甫泛湖而作；这个崔姓人就是宇文晁、尚书的外甥、崔彧、司业的孙子以及尚书的儿子，实在是杜撰得可笑。还说杜甫轻视此人，不愿与他一同泛舟，所以故意把题目写成这样。杜甫是温和厚道的长者，却被说成轻薄的恶少，这类解释只会造成混乱。因为这种书当时颇有名声，所以要加以辨正。“夤缘”就是相互连接、连续不断的意思，是诗家常用的字。孟浩然说“沙岸晓夤缘”，杜甫诗说“蓱泛苦夤缘”。俗语把行贿说成“作道地”，也说“夤缘”。当时的解释于是认为，这两个字是杜甫用来深深讥讽人的；特意附记在这里，以告诫人们不要妄加解释。《留别公安大易沙门》。你想隐居，我想前往遥远的庐山；初次遇到休上人，几次询问舟船航路，挽留他使作品写得很长，打开箱笼，仿佛凝聚了心神。沙村的白雪仍然含着冰冻，江县的红梅已经开放，春意已来。先登上罏峰，在那里置办寺院；然后慢慢拄着锡杖，走出尘世。这首诗最后两句，有人说当时杜甫想前往庐山，所以说应先在那里置办寺院，等待大易飞锡而来。有人引用志公与白鹤道人争夺潜山山麓的故事，说“出风尘”与此有关；又有人说这是勉励大易不要留恋丽▯。这些说法都不对。大概是想让大易在这里置办寺院，精进修行，慢慢等待道业成就。“飞锡”本来用的是湛方生《庐山神仙诗序》的典故，现把原文完整录在下面，读者自然可以明白。晋代湛方生《庐山神仙诗序》说：“浔阳有一座庐山，山基盘踞在彭蠡湖西面；它的高峰险峻极高，连星辰的光辉都被隔断；幽深的山涧清澈而深邃，深达百仞。至于那些绝壁阻隔、重重险要的地方，不是人的足迹能够到达的；幽深曲折而又冲融深远，常常含着霞光，贮藏着云气。真可以说是神明居住的地域、众仙游息的园囿了。太元十一年，有人在山南砍柴采集，正当此时，淡淡的霞光掀开树林，倾泻的阳光映照山峰，看见一位披着法衣的沙门，独自站在山岩之中。不一会儿，他振动衣裳，挥动锡杖，沿着山崖直上，冲开丹霄轻快升起；从九曲山路上升，却只一指之间便已到达。既然白云可以乘坐，帝乡又何必说遥远呢？直到一天将尽，苍苍暮色中，他的踪迹悄然消失。”诗说：“吸饮玄圃之风，饮用丹霄之露；以五岳为居室，以松乔为宾友。” 《午亭文编》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