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编卷三十六
送闗同年序同年生江陵闗君,以华汉忠义苗裔也。按《忠义传》:先主收江南诸郡,以忠义为襄阳太守;及西定益州,拜忠义董督荆州,事迹其生平在荆襄时为多。后因攻曹仁于樊,曹撡劝孙权蹑其后,引军还,权已据江陵,尽得忠义家,遂以此终。是其家在江陵者,当孙、曹奸谲抢攘乱离之际,仅有存者。虽其谱系不可深考,而自汉以来宗老相传,则君为忠义苖裔无疑也。由汉至今,江陵之闗芜显者,君以国朝顺治丁酉举于乡,戊戌成进士,仕为寳坻,今有廉能名。居三年,坐失察逃人,夺其官。寳坻民叩。天子阍白君爱民状主上闵然,为民许留,君再为寳坻令,又三年,防蓟州缺知州,君权其州事,又以失察逃人夺其官,归江陵,君于是不复求仕矣。今年秋,籯粮杖防,走千里谒余于荒阡墟莽之中,谬谓余:“士不用于世,则亦已矣,而终不忍不白其所志,贻家世羞。”闻子以古人之道自任,所为文章以定是非,别同异,晓当时而传后世也。若以华之贤不肖,其出处进退,将求折衷于夫子焉。余语:“君子神明之胄,而王国之光也。”汉至今数千百年,而江陵之族姓无有闻于世者,及子之身而实当。国家之盛,乃三仕而三已焉。夫以忠义之灵,不能庇其孙子,使数千百年之间,淹厄而无闻。忠义之不私其亲,固如是耶?抑子之命定于天,而忠义以忠顺直方之性,不肯逆天而行其胷臆耶?抑又人世之荣辱得防,与鬼神之见各殊?巳者之得,未必不如仕者之失耶?三者之説,子必有以自信焉。知其若此,而何媿乎?为忠义之苖裔也?与君留信宿而去,书其语为赠别之序。
送汪悔斋使流求序国家受命,宅中统壹,方夏威燀,旁逹覃及无垠,至于海外,罔不震慑,悉享悉庭。其有阻疆自雄,悖暴滛逞,则不惮取乱侮亡,奋雷霆百万之师,临其区域,立就殒灭,于是。天子曰:「呜呼!予一人受天显命,尽天所覆,以界予有家。惟天眷在徳,务广地者荒,务广徳者强。廼颛任仁义礼乐教化,以保惠黔首,懐柔逺人流求自」。先朝奉职贡为外臣,不懈罔愆。康熈二十年冬,中山世子尚某遣陪臣某表奏,其先王防,乞嗣封爵。礼臣议,流求越在海外,道逺,宜以册命颁给陪臣,不遣使便。于是陪臣某具状陈乞,欲得天使为小邦荣宠。其时天子御门览状,臣廷敬实侍起居。上曰:「海邦向化,宜遣使宣布朝廷徳意。如陪臣请,且宜得通经术、善辞命,可使逺方絶域者。」下公卿台諌推举【臣】廷敬退而谨书其事于册。公卿台諌廷推:翰林检讨【臣】汪楫为正使,中书舍人【臣】林麟焻为副使。上曰可二臣衔命行有日矣。辇下大夫士能为诗歌者,竞赋诗以壮其行。汪君不以余不能文也,而属予为饯别之序。余举一觞,谓汪君曰:「向者廷敬侍起居,亲见上之郑重遣使臣也。夫余与君歴玉堂,升清禁,从容侍从之班见」。主上圣文以开太平,神武以遏乱略,载之左右史者多矣。而大要于仁义礼乐教化之大,以保惠懐柔。夫天下者,尤孳孳焉,汲汲焉,宵衣而待旦,日中不暇食。逺人之来,其亦闻风慕义而至乎?
传曰:“于逺人则修文徳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传又有之:“招携以礼,懐逺以徳。”上之郑重遣使臣之意,其必有所甚念于此与?且吾闻古称流求骁健,喜击鬬攻刺,其俗多与中国殊。廼今或者又谓好礼义,恱诗书,安知今之俗不异于昔耶?然则宣达国家以仁义礼乐教化懐柔之至意,使之服教畏神,廪廪。圣化暨环洲岛而处者,永为冠带之邦。不専属于君之此行,与使成而旋,必有以此称塞。上防者,廷敬又将执简而书其后。
译《送关同年序》同年登科的江陵关君,是华汉忠义的后裔。按照《忠义传》记载:先主收取江南诸郡时,任命忠义为襄阳太守;等到向西平定益州,又任命忠义总督荆州。他一生的事迹,在荆襄任职时最多。后来因为在樊城攻打曹仁,曹操劝孙权从后方袭击他,忠义于是领兵回返;孙权已经占据江陵,把忠义的家人全部擒获,忠义也因此结束了生命。这样看来,他家居住在江陵的后代,正是在孙权、曹操奸诈诡谲、争夺纷乱的离乱时局中仅存下来的人。虽然他的谱系不能详细考察,但自汉代以来宗族中的长老代代相传,因此君是忠义后裔无疑。自汉代以来直到今天,江陵关氏中显达而著名的人没有多少,到了君这一代却以 国朝顺治丁酉年在乡试中举,戊戌年考中进士,出仕任寳坻县令,如今有廉洁能干的声名。任职三年,因为没有察觉逃人的事情而获罪,被夺去官职。寳坻百姓叩见。向天子阍官说明君爱护百姓的情状。皇上怜悯他,为了百姓答应让他留任,君再次担任寳坻县令;又过了三年,适逢蓟州缺少知州,君代理州事,却又因为没有察觉逃人而被夺去官职,返回江陵,从此不再谋求出仕。今年秋天,他带着粮食、拄着手杖,行走千里,在荒僻的田野废墟之间来拜访我,谦称对我说:‘士人不被世所任用,那也就算了;但最终不能忍心不表明自己的志向,以免给家世留下羞耻。我听说先生以古人的道义自任,所作文章用来判定是非、辨别异同,使当时人明白并传给后世。若论华某贤能还是不肖,他出仕或退处、进取或退让,大概想请先生为他作出折中判断。’我告诉他说:‘君子是神明的后裔,也是王国的光辉。’从汉代直到今天已经有数千百年,江陵关氏一族没有人在世上闻名,到你这一代才真正应验了。国家正处于兴盛之时,你却三次出仕、三次罢归。难道凭忠义的神灵,也不能庇护自己的子孙,使他们在数千百年之间困顿厄运而不闻名吗?忠义不偏私自己的亲属,原来就是这样吗?还是你的命运由上天注定,而忠义凭借忠诚、顺从、正直、方正的本性,不肯违逆天命而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呢?或者人世间的荣辱得失,同鬼神所见的各不相同?退处者的所得,未必不如出仕者的所失吗?这三种说法,你一定有足以自我相信的道理。既然知道是这样,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你是忠义的后裔啊!我同君相处了两夜便分别而去,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别序。《送汪悔斋使流求序》国家承受天命,居于天下中央而统一四方,中原的威势光盛,向旁延伸而广泛到达,没有边际;即使远至海外,也无不震慑,全都来朝见、入庭。如果有阻隔疆界而自逞雄强、悖逆暴虐、放纵逞强的,就不怕招致动乱、受到凌辱而灭亡,奋发出动如雷霆般的百万军队,降临他的辖域,很快使其覆灭,就是这样。天子说:‘唉!我一人承受上天显明的命令,以天所覆盖的一切作为疆界,建立我的国家。只是上天眷顾的在于德行,专门致力于扩张土地的会荒废,专门致力于扩张德行的会强盛。于是我专心任用仁义礼乐和教化,来保全、惠泽百姓,怀柔远方的人;流求自身也应当如此。’ 先朝曾奉行职贡,作为外臣,始终不懈怠、没有过失。康熙二十年冬,中山世子尚某派遣陪臣某上表奏报,请求承袭先王的封爵。礼部大臣议论说,流求远在海外,道路遥远,宜当把册命交给陪臣颁发,不必派遣使者。于是陪臣某具状陈请,希望得到天使,以作为小国的荣宠。当时 天子临朝开门,亲自阅览文书,我陈廷敬正侍奉在起居左右。皇上说:‘海邦向往教化,应当派遣使者宣示朝廷的德意。依照陪臣的请求,还应当选取通晓经术、善于撰写外交辞令、能够出使遥远绝域的人。’于是下令公卿、台谏推举人选。【臣】廷敬退下后,谨慎地把这件事记录在册。公卿、台谏在朝廷共同推举:翰林检讨【臣】汪楫为正使,中书舍人【臣】林麟焻为副使。皇上说:“可以。两位臣子的官衔是……” 出发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京城之下能够作诗歌的士大夫,争相赋诗为他的出行壮行。汪君不认为我不能作文,嘱托我作饯别序。我举起一杯酒,对汪君说:‘从前廷敬侍奉皇上的起居,亲眼见到皇上郑重地派遣使臣。何况我和君曾一同经历玉堂,登临清禁,在从容侍从的行列中拜见皇上。’ 皇上以圣明的文德开启太平,以神武之威遏制乱谋,这些事记载在左右史官笔下的已经很多了。但其大要在于仁义礼乐教化的根本,用来保全惠泽百姓、怀柔远人。对于治理天下,皇上尤其孜孜不倦、急切勤勉,天不亮就穿衣等待早朝,到了正午也无暇进食。远方的人前来,难道也是听到风教、仰慕义理而到来的吗?《左传》说:‘对于远方的人,就修养文德来使他们归附;他们既然来了,就使他们安定。’ 《左传》又说:‘用礼节招引愿意亲近的人,用德行安抚远方的人。’ 皇上郑重派遣使臣的用意,难道一定是对此有深切的思虑吗?况且我听说古代称流求人勇猛强健,喜欢击斗、攻刺,他们的习俗多与中国不同。如今或许又有人说他们喜好礼义、喜爱诗书,怎么知道今天的风俗不已不同于从前呢?既然如此,就应当宣达国家以仁义礼乐教化怀柔他们的深厚意旨,使他们服从教化、敬畏神明,时时戒惧。愿圣明的教化遍及环绕各洲、各岛而居住的人,使那里永远成为衣冠礼义之邦。这不只是对君此次出行的专门期望;等到使命完成返回时,也一定会有足以用来称述并完成此意的事情。至于皇上后来所作的训示,廷敬又将手执简册把它记录在后面。
送翁寳林尚书予假迁葬序士当穷阨,离宻亲,逺丘封,提书防,四方不惮道途之勤,羇旅之艰者,凡以求显名美仕也。及循览昔人行事,见其猎声名,耽禄利,有危如颠跌,伥伥焉而不思止者,则心鄙之。或有有才无遇,遇而辄困苦若不容其身者,又未尝不太息想慕叹惜其为贤。故士之仕也,守难进易退之节,或长往而暂归者,亦凡为仕所宜焉耳矣。岂必有道之士能乎哉?而卑俗时士之论有异焉,曰:「士大夫引退乞身,当于宠盛志得之时,斯可以为荣矣。若宠渝志失,欲退而不能,或能退而祗以为辱也。」余之説不然,士君子进退于时,度可不可耳,岂计荣辱哉?是説也,惟有道之士能之。古之人有欲退而退者,晦庵之立朝是也。立朝四十日而退,而晦庵不以为辱。有欲退而不免于辱者,伊川涪州之行是也,而伊川不以为辱。有欲退而不得退者,司马君实之居洛是也。居洛下十五年,而当时且以为荣。是何也?三子者,古所称有道之士,无得而加焉者也。故或退,或不得退,或退而辱,在天下未尝以为辱,而后世之荣亦莫有得而加焉者。此吾之所以异乎流俗之论也。寳林为大司空,数阅月乞迁葬以去,于是卑俗时士讙然同辞曰:「宠盛志得之时也,而引退如此,此乃可以为荣矣。」而余谓不然者,寳林有道之士也。有道之士,志意不出三子下。三子者之进退荣辱,浑然不以加诸其心。寳林岂以一退为荣者哉?士守难进易退之节,或长往而暂归,凡仕宜然也,不必有道之士后能之。寳林以三子为师法,其所见宜有超然于流俗之外者也。此亦岂足以荣吾寳林哉?虽然,士之振华缨,曵朱毂,趦趄驱驰而不能休,回念向之离宻亲,逺丘封,勤道途而艰羇旅者,凡以为有今日耳。今防何时而忽焉以去?故有视危如颠跌,伥伥焉而不思者,以为吾之所甚荣在此,诚不能一旦。舍而归也,则凡为仕者,欲其守难进易退之节,将谁能之?今寳林之归,世以为荣,亦可以为劝也巳。寳林之有道,吾所取正焉者,其以余言为然与否与?
送张公箸汉侍郎归展先垅序今天子神明独运于上,万防旁午,环顾三公九卿,畴咨太息曰:“惟得人大僚乏位,主爵啓事上请,必审详谛观其人。若既可者,或经嵗月不辄下。欲得端硕魁异杰特之贤,以兴事赴功,盖其难如此。”而士大夫之官中朝者,恐栗惟谨,求称。上意之所存,奔走率职,不敢自宁。箸汉张公,筦贰中枢,望实隆茂,发言建防,动中机宜。朝宁倚以为重,所谓端硕魁异杰特之贤也。一旦请归,展其先垅。上悯公意,予假以徃,且度其道里,徃来程日之早暮,计时以还阙。于是缙绅之士相与言于朝曰:「公,吾属之所倚以为重也,奈何其去?」其鹰扬虎贲,建牙开阃之长豭,冠鱼服,抚剑控▯,投石超距之士,咸瞻视嗟咨曰:「公不当去而屏居息影,处士者流曰:『公之去诚有以哉!』尝见圣朝之取人用贤也,惟其大,不惟其细;惟其全,不惟其偏。今夫恐栗惟谨,奔走营营,不少休之士。」圣明所烛也。然以为奉令一官,效能一职,犹戞戞乎其难之。况将置之玉衡大斗之间,论道经邦之地,以兴起事功,可不于其大者全者取而用之乎?夫公既抱其大且全者,而天子又知之,所谓其人之可者也。且用公而公求去,然则公之所为大且全者,又岂寻常意量之所能闚哉?夫惇在三之义,笃臣子之恩,所以显至教,广隆理也。公以先垅之故,归诚君父朝廷不惜其去,以劝天下之孝于其先,而公之孝于其先者,实可以风示天下之人。此其所为,大且全者,何如哉?余屏居息影之人也,于公之归,既不同乎朝士之意,而又与冠豭服鱼、抚剑控▯之伦异其趋,姑有是説焉,以导公之行。
译《送翁宝林尚书予假迁葬序》士人处在困厄之中,离开亲密的亲人,远赴祖坟,带着书信名帖,四处奔走而不怕道路劳苦、羁旅艰难,都是为了求取显赫的名声和美好的仕途。等到考察阅览古人的事迹,看见有些人猎取声名、沉溺禄利,处境危险得如同将要跌倒,却茫然不知停止,心中便鄙视他们。有人有才华却没有机会,有了机会却总是困苦得仿佛不能容身,我又未曾不为他们叹息、仰慕、感慨和惋惜,认为他们是贤者。因此士人出仕,遵守难以进取、容易退处的节操;有的长期离去而暂时归来,这也都是出仕之人应当如此的情形罢了。难道一定只有有道之士才能做到吗?但卑俗的时俗之士有不同的说法,他们说:‘士大夫引退请求致仕,应当在恩宠隆盛、志愿得遂的时候,这样才可以算作荣耀。如果恩宠衰减、志愿不能实现,想退而不能,或者能够退处却只会因此蒙受耻辱。’我的说法不是这样。士君子在时势中进退,只要衡量可行与不可行罢了,难道要计算荣辱吗?这种道理,只有有道之士能够做到。古人中有想退便退的,晦庵在朝廷任职就是这样。他在朝廷任职四十天便退去,而晦庵不以为耻。有想退却免不了受辱的,伊川前往涪州就是这样,但伊川不以为耻。有想退而不能退的,司马君实居住洛阳就是这样。他居住在洛阳城下十五年,当时人们反而把这看作荣耀。这是为什么呢?这三个人,都是古人所称的有道之士,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们。因此有的退处,有的不能退处,有的退处而受辱,在天下人看来都从未以为是耻辱;后世的荣耀也没有能够超过他们的。这就是我与流俗之论不同的地方。宝林担任大司空,任职数月便请求迁葬先人而离去,于是卑俗的时人喧然异口同声地说:‘正是恩宠隆盛、志愿得遂的时候,能够这样引退,这才可以算作荣耀。’而我认为不是这样。宝林是有道之士。有道之士的志向,不在三人之下。那三个人的进退荣辱,浑然不能增加或损害他们内心的状态。难道宝林会把一次退处看作荣耀吗?士人守住难进易退的节操,有的长期离去而暂时归来,这是出仕之人本来应当如此的,不一定非得是有道之士才做得到。宝林以三人为师法,他的见识应当已经超然于流俗之外了。这难道就足以使我的宝林感到荣耀吗?即便如此,士人头戴华美的冠缨,驾着朱轮车,迟疑奔走而不能停歇,回想从前离开亲密的亲人、远赴祖坟、忍受道路劳苦和羁旅艰难,都是为了求得今天。如今才过了多少时候,怎么忽然就离去了?所以有人把危险看得如同跌倒,却茫然不知停止,认为我的最大荣耀正在这里,实在不能一下子舍弃它而归去。这样一来,凡是出仕的人想要守住难进易退的节操,又有谁能做到呢?如今宝林归去,世人把它看作荣耀,也可以用来劝勉人了。宝林的有道之处,是我用来取正、作为准则的;不知道他认为我的话对不对呢?《送张公箸汉侍郎归展先垅序》如今皇上在上面独自运用神明的睿智,万事纷繁并行;环顾三公九卿,反复询问叹息说:‘只是得到人才、任用大官的职位还很缺乏;主管爵位的官员上奏请示时,必定要详细审察、仔细观察那个人。即使已经认为可以,有时经过一年半载也不立即下达任命。想要得到端庄伟岸、魁梧卓异、杰出特立的贤才,以兴办事业、赴成大功,大概就是这样困难。’于是朝廷中的士大夫都战栗谨慎,各自寻求符合上意。皇上的心意所在,臣下奔走尽职,不敢自求安逸。张公箸汉掌管并辅佐中枢,声望和实际才能都盛大丰厚;他发言建策,往往符合机宜。朝廷倚重他,正是所谓端庄伟岸、魁梧卓异、杰出特立的贤才。如今忽然请求归去,去祭扫他的先人坟墓。皇上体恤公的心意,准他前往,并且估算路程远近、往返所需的早晚日期,计算好时间让他回来朝廷。于是士大夫们一起在朝廷上说:“公,是我们所倚重的人,怎么能离开呢?”那些如鹰飞扬、如虎勇猛,建牙开府、掌握一方军政的将领,以及戴冠穿鱼皮服、抚剑张弓、能投石越距的武士,都无不仰视叹息说:“公不应当离去而退居隐处、藏身息影。”处士一类的人则说:“公的离去,确实是有道理的!”曾见圣朝选取人才、任用贤能,只看重他的宏大,不拘泥于细节;只看重他的完整,不拘泥于片面。如今那些战战兢兢、谨慎小心、奔走钻营、片刻不得休息的人,正是圣明所照察的。可是要认为只奉行一项命令、胜任一个官职,尚且还觉得十分困难,何况将他置于玉衡大斗之间、论道治国的职位上,使他建立功业,难道不应当取用他宏大而完整的才德吗?公既然具备宏大而完整的才德,天子又知道这一点,这正是所谓可用之人。况且任用公而公却请求离去,那么公所具备的宏大而完整,又哪里是寻常人的心意和度量所能窥见的呢?推重“三在”的义理,笃厚君臣父子的恩情,是用来彰显最高的教化、扩大隆盛的治道。公因为先人坟墓的缘故,真诚地归依 君父 朝廷不惜让他离去,以此劝勉天下人孝敬先人,而公孝敬先人的行为,实在可以作为天下人的榜样。这就是他所作所为中宏大而完整的地方,怎么样呢?我是退居隐处、藏身息影的人,对于公的归去,既不同于朝廷士大夫的意见,也不同于那些戴冠穿鱼皮服、抚剑张弓之人的趋向,姑且有这些话,来为公送行。
昆山徐相国贺序自风后、力牧巳来,唐虞三代迄于后禩,相道之隆替,视乎君;君道之盛衰,视乎相。尧之相,舜舜之相,禹禹之相,臯陶、伯益,汤之相,伊尹,此夫人而知之也。尧尝咨相于放齐诸人,既闻其言而吁之,使当其时,一或不慎举而用之以为相,而舜亦不相禹,禹、汤亦不相臯陶、伯益、伊尹,而其所任以相,或皆如尧之所为,吁者而尧、舜、禹、汤独孑然以一圣人而立于其上。若是,则欲以名唐虞三代之盛,使天下后世之人羣然而称尧、舜、禹、汤曰:「此为君之至者」,而其相则冺然无闻焉,此岂理之所有者哉?故曰:「相道之隆替,视乎君;君道之盛衰,视乎相。」自时厥后,不知其世,视其君,不知其君;视其相,视其君而其世可知也,视其相而其君益可知也。盖相之系乎君,其重钜如此。康熈二十八年夏五月,昆山立斋徐公以戸部尚书入叅大政,于是朝之卿大夫、百司艺事在官之贤者、闾巷之耆叟、童儿、走卒皆曰:「吾君尧舜之君也,必如公然后可以为吾。君相盖天下望公之相久矣。公天质隽异,蜚声艺林。世庙在御,对制防亲擢公第一人,时巳有公辅之目。今天子当阳,益器重公,累迁禁近宻勿论思之职,地处清要。公严防以持身,虚公以宰物,朝夕以所学献可替否,啓心沃心,盖劝学佐治之绩茂焉。及其居台宪也,謇謇谔谔,不狃于贵成谋薄廷诤之说,一时诸为奸利不便于身者,皆侧目裂眦矣。其后公既罢而闲居,益缉学砺行,读书纉言,以昌明正学为已任。居数年而天子思其言,复拜公御史大夫。公不以前罢,故少自抑损,由是。天子益重公,而思大用之矣。余又尝论人臣进言之有难易也:言之而用,身安而道行者,此其言之易者也;言之而不即用,身退而道尊者,此其言之难者也。既言之而身退矣,至于久而思其言,重其人者,吾道之所由以益尊,而不易副其难者也。然公既以其言结主上之知,今且以昔所言者起,而见诸行事,惟圣主有以荅天下之望,吾知其无有难焉者矣。昔舜之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臯陶▯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元首股肱一体之词也。而伊尹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一徳云者,即舜臯陶所歌之义也。他日又言:「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则伊尹之实有是徳可知矣。今者尧舜之君在上,公适为相。由舜臯陶所歌之义以徴伊尹之言,则三代以下后禩之君臣不足为公道也。公其思所以为尧舜之相乎哉?余弗能为侫以贺公之相,而终望公以尧舜之相之道相吾。君是乃可以为贺也。公之同嵗生官中朝者,将有贺于公,闻吾之言曰:「微子言,公其念之矣。」虽然,公之乐闻有是言也,请书之以为公贺。
译昆山徐相国贺序 自从风后、力牧以来,经过唐、虞、三代直到后世,宰相之道的兴盛或衰败,看君主;君主之道的盛衰,看宰相。尧的宰相是舜,舜的宰相是禹,禹的宰相是皋陶、伯益,汤的宰相是伊尹,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尧曾向放齐等人询问宰相人选,听到他们的意见后叹息;假如在当时稍有不慎,举用他们担任宰相,而舜也不任用禹,禹、汤也不任用皋陶、伯益、伊尹,且所任用的宰相都像尧那样,那么叹息的尧、舜、禹、汤就会孤独地以一个圣人的身份立于上位。这样一来,想要称颂唐、虞、三代的盛世,使天下后世的人都称尧、舜、禹、汤说:“这是作为君主的最高境界”,而他们的宰相却全然不为人知,这难道是合理的吗?所以说:“宰相之道的兴衰,看君主;君主之道的盛衰,看宰相。”从此以后,不知道一个时代,就看它的君主;不了解一个君主,就看他的宰相:看君主,便可知道他的时代;看宰相,更能知道他的君主。宰相与君主的关系如此重大。康熙二十八年夏五月,昆山立斋徐公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入朝参与大政,于是朝廷中的卿大夫、各部门任职而精通技艺的贤者、街巷中的老者、儿童、走卒都说:“我的 君主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必定要像公这样的人,才可以做我的宰相。” 天下人盼望公做宰相,已经很久了。公天资卓异,在文坛早有声名。世庙在位时,公应制对策,被亲自擢为第一名,当时已经有将公视为宰辅的说法。今天子亲临朝政,更加器重公,多次升迁,担任禁近之地机密而参与谋议的职务,地位清要。公严格约束自身,以公正无私处理政务,早晚都把所学进献给皇上,纠正错误、补益政事,启发皇心、滋润圣心,在劝学辅政方面功绩尤其显著。等到公任台宪时,直言正谏,不因贵人成议、压制朝廷诤谏的说法而改变,因而当时那些谋求奸利、对自身不利的人,都侧目怒视。后来公罢官闲居,更加整理学问、磨炼品行,读书续述,以昌明正学为己任。居住了几年,天子思念他的言论,又任命公为御史大夫。公没有因为先前罢官而稍稍自我压抑损抑,因此 天子更加器重公,开始考虑重用他。我又曾论说,臣子进言有容易和困难两种:进言后被采用,自身安稳而道义得以推行,这是容易的进言;进言后没有立即被采用,自身退处而道义更加尊崇,这是困难的进言。已经进言而自身退处,过了很久皇上才思念他的言论、重视他这个人,这正是我们的道义由此更加尊崇,却又难以与这种困难相称的情形。然而公既已凭借自己的言论获得 皇上的知遇,如今又将因从前所说的话而被起用,并在实际政事中得到施行,只要 圣明的君主能够回应天下人的期望,我知道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困难了。从前舜歌唱说:“股肱臣子欢喜啊,元首君主振作起来啊。”皋陶也曾载歌说:“元首英明啊,股肱贤良啊。”元首与股肱一体相成,这是舜和皋陶所歌咏的意思。伊尹也说:“只有我伊尹和汤,都具有同一种德行。”所谓同一种德行,就是舜、皋陶所歌咏的意思。他后来又说:“我难道不是要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吗?”由此可知伊尹确实具有这种德行。如今尧、舜那样的君主在上,公恰好担任宰相。依据舜、皋陶所歌咏的意思来验证伊尹的话,那么三代以后直到后世的君臣,都不足以拿来同公相比。公难道不应当想一想怎样成为尧、舜那样的宰相吗?我不能用谄媚的话来祝贺公做宰相,但始终希望公以尧、舜时代宰相的道理来辅佐我的 君主,这才可以算作祝贺。公的同年、在朝廷任职的人,将要向公道贺,听到我的话会说:“没有你的话,公大概也会想到这些了。”即便如此,公喜欢听到这样的话,请允许我把它写下来,为公祝贺。
祀学録序礼凡始立学者,释奠于先圣先师。又凡释奠者,必有合有国故,则否。郑康成谓先圣周公若孔子也。礼又曰: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康成引《周礼》谓:凡有道有徳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此之谓先师之类也。若汉礼有髙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可以为之也。今天下学祀孔子,称至圣先师,则是直以先圣先师为一人矣。考之礼意,多未合。孔子之下有先贤,有先儒,若髙堂生、毛公之徒,并称先儒,此皆古之所师者也。礼所云“释奠于其先师”者,専谓此也。今则不然,盖以孔子为先师,则不得不以髙堂生、毛公之徒为先儒,又以别于邹鲁之贤,亦其势使然也。又其下曰“乡贤”,盖乡先生之祀于学者。康成解“国故”,谓即其国之先圣先师,言国故有此人也。今乡之贤者,犹国之故有此人耳。夫髙堂生、毛公之徒,不得称先师,而谓国故,反可称先圣先师者,其谁敢与先圣先师之名?必不敢居,则当旁通其义于礼,而不失先王制作之意而已矣。又礼“释奠于先圣先师”,“先老终之”。古者天子视学飬老,同重并举,而始立学,必先释奠于先世之老。故吾谓今之乡贤,可比于古者释奠其先老之义,虽不尽合于礼意,而以世变推之,犹为可受,庻防行之久而不至废絶也。盖古者释奠先老之礼,亦已重矣。凡飬老适馔省醴,具珍,天子亲袒割牲,执酱执爵飬老之礼,其重如此。则其于先世之老曰“释奠”云者,视先圣先师文既同,而礼之重可知也。飬老之礼,亲袒割执酱执爵,则其释奠于先世之老,其礼之重于飬老,又可知也。郡县之学,使其长吏行事,虽其节文仪则有异,而其于天子敬学飬老之意,贵于无失其义,则一也。故吾遂谓今之乡贤,犹古者释奠其先老之意云尔。或曰:先老祀世之曽为三老五更者,今乡贤之祀惟取其徳行不能必其皆老而没也。韩子不云乎?闻道无先后。今使顔渊子竒虽得夀,当不仅在先老之列。孔光桓荣之流,虽为老更,终有媿焉。故其祀于乡者,亦惟其贤焉而已耳。惟其贤,则未有不贤而可祀以先老者。且古者释奠先老,又不惟以谓养老而已。学者所习之业,既以取法于先圣先师,而先民之可则效者,亦徃徃而有焉。故释奠先老,同于视学,使学者有所兴感也。后世圣师之名,既不可居,而先贤先儒之得通祀于天下,学者必请于朝,久之议定而后行焉。盖亦难矣。吾恐责名起议,而使先民之可以则效者,不得亟列于祀,且久之而废是礼也。故原先王视学飬老之义而为之説焉,盖有感于我乡真翁蒋公之为贤也。礼所谓法施于民则祀之,公其人也。公殁而宰木已拱矣。其流风遗徽之传于后者,故老称之后进思之,搢绅先生交颂如一。遂闻之郡邑,闻之大吏,佥曰允宜。檄学官从祀如常仪。后生小子有所兴感则效,由是乡贤因公而益重。然后益知先王释奠之意,其示学者所习之业有所取法,其义至深逺也。輙推本礼经遗意,而旁通其说,为祀学録序。
译祀学录序 按照礼制,凡是学校初次建立,都要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礼。又凡举行释奠,必定有配享;若遇到国家大事,就不举行。郑康成认为,先圣是周公或孔子。礼书又说:凡在春季学习礼官之事,要在自己的先师前举行释奠,秋冬也一样。郑康成引用《周礼》说:凡是有道德的人,都让他来教导学生;死后就把他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这就是所谓先师一类的人。像汉代礼学有高堂生,乐学有制氏,诗学有毛公,书学有伏生,都可以作为先师。如今天下学校祭祀孔子,称为至圣先师,于是便把先圣、先师直接看作一个人了。考察礼的本意,这多有不合。孔子以下有先贤、先儒,像高堂生、毛公一类,都称为先儒;他们都是古代所师法的人。礼所说“在自己的先师前举行释奠”,专指这些人。如今却不是这样,大概因为把孔子作为先师,便不得不把高堂生、毛公一类称作先儒,以便同邹、鲁的贤人区别开来,也是形势使然。先儒之下又说“乡贤”,大概就是把乡里的先辈先生祭祀于学校。郑康成解释“国故”,认为就是本国的先圣、先师,即国家过去有这样的人。如今乡里的贤者,也正如一个乡里过去有这样的人。高堂生、毛公一类不能称作先师,只能说是国故,反而可以称先圣、先师,这又有谁敢承当先圣、先师的名号呢?既然一定不敢居此名号,就应当从礼的意义旁通理解,不违背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而已。礼书又说“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先老”作为结束。古代天子视察学校、奉养老人,把二者同样重视并一并举行;学校初立时,也一定先向前代的老人举行释奠。因此我认为,如今的乡贤祭祀,可以比照古代释奠先老的意义。虽然不能完全符合礼的本意,但根据时代变迁来推求,仍然可以接受,希望实行久了不至于废绝。古代释奠先老的礼已经很隆重了。凡奉养老人,进献食物、减省甜酒,备办珍馐,天子亲自袒衣割牲,亲自执酱、执爵行养老礼,隆重到这种程度。那么对于前代老人所说的“释奠”,既然名称同先圣、先师的释奠相同,其礼仪的隆重便可知道了。养老礼中天子亲自袒衣割牲、执酱、执爵,那么释奠前代老人,其礼比养老礼更加隆重,也可以知道了。郡县学校由长官主持礼仪,虽然礼节仪式有所不同,但对于天子敬重学校、奉养老人的心意,贵在不失其本义,这一点是相同的。所以我便说,如今祭祀乡贤,正类似古代释奠先老的意义罢了。有人说:先老是祭祀历代曾任三老、五更的人,如今祭祀乡贤只取其德行,不能要求他们都年老而死。韩愈不是说过吗?闻道有先后。如今假使颜渊、子奇能够长寿,也不只会列在先老之中。孔光、桓荣一类的人,虽曾任老、更之职,终究还有惭愧。因而在乡里祭祀他们,也只是因为他们贤能罢了。只要贤能,就没有不贤而可以作为先老祭祀的。况且古代释奠先老,也不只是为了奉养老人。学生所学习的事业,既然从先圣、先师那里取法,而前代百姓中值得效法的人,也往往有许多。所以释奠先老,同视察学校一样,是为了使学生受到感发。后世先圣、先师的名号既然不能僭居,而先贤、先儒要在天下普遍配享,又必须请示朝廷,长期议定后才能实行,实在也很困难。我担心拘泥名号、引起争议,使前代那些可以效法的人不能及时列入祭祀行列,久而久之又废掉这种礼制。因此我推究先王视察学校、奉养老人的本意,作此说明,大概也是因为感念我乡真翁蒋公的贤德。礼书所谓“有功德施于百姓,就祭祀他”,蒋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去世后,墓旁的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了。他流传后世的遗风和遗德,故老称道,后进思念,士大夫交口赞颂,意见完全一致。于是这件事被郡邑听闻,又被大吏听闻,众人都说确实应该如此。便下檄令学官按照平常仪式配享祭祀。后生小子因此受到感发而有所效法,于是乡贤之祀因公而更加受到重视。这样以后,更能明白先王释奠的本意:是要让学生对所学习的事业有所取法,其中的意义极其深远。我于是推究礼经遗留下来的本意,旁通说明其义,为《祀学录》作序。
从祀録序郡县学庙之庑皆有所谓乡贤者,其果有益于教术治理乎哉?先王设学教士,重师儒之职,其有道徳之所归,而民之兴行,可视以为法者,殁而祭于瞽宗,以为乐祖。盖自舜之命防也,有胄子之教,其法在乎弦歌蹈舞,讲诵辨説,以节文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而泳陶乎亲义别序信之实。故周之盛,既以大司徒掌乡三物之教,而又以大司乐掌成均之法,盖不独以教其国子,而邦国之教凖是法焉。士生其间,其有为道徳之所归,而民视以为法者,是以有瞽宗之祀。记曰:「释奠必有合」,凡以助合成,成均之法,所以使民观感奋兴,以为吾之所取法者,且得列于豆笾几筵秩祀之中。上之不忘乎以贤得民,以道得民者,如此其至也。故相勉于学,而为凡民之倡,则凡滛陂邪谲殄行惊师之习,不接于民之耳目心思,而流风善俗足以咏歌兴起于无穷。夫是以教术之美,治理隆也。今之所谓乡贤,古之所谓瞽宗之祀也,岂果无其益哉?自俗之偷也,举先王立教造士,鼔舞振兴之方,皆以为荣身竞名之阶,佣奴市贩之子,暴起里闾,茍可以骋其力,不难使先圣之廊庑同于士寝,牢醴勺幂之品物等于麦饭纸钱。于是乎乡贤之设,果不足以为教术治理之益矣。而华州之风独犹有先王之遗焉,盖后稷公刘太王文武之所开基也。故其君子有礼乐文物之习,其小人有稼穑忧勤之业,竒衺之行不齿于其乡,而孝友忠信廉正硕大之士乃得从祀于孔子之庙庭。其民之欲之也,则然,非其家之所能强而致也。中允陈先生,官兵马指挥,以子贵封文林郎,林县知县。先生以理学为闗中正传,民之所称孝友忠信廉正硕大之士也。自四方之贤人君子过必式其庐,士上其事,民诵其行,佥曰:「声宗之祀,惟先生允宜。」其家不得辞,从士民之望也。夫师儒之于古,重矣。闗中之人,独能原本先王之意,以求益于教术治理之隆,岂非有志于斯世者所乐道而称述之者哉?余因序其所谓从祀之録者如此。以华州之风,可以风世,不独为陈氏一家之荣已也。
祀乡贤名宦序古者君亲见乡长而问焉,曰:「子之乡有贤则以告,有而不以告,厥罪蔽贤。其于公卿大夫进贤者赏,蔽贤则戮。乡长、公卿大夫势▯然絶矣。责之皆重如此。而周官、王制兴贤能,论秀士则尤専责于其乡。然则乡者重于公卿大夫与?盖先王飬士、教士之法,惟乡备焉。故士之贤不贤,其进其蔽,责尤重于公卿大夫也。后世教飬之法废于乡,乡既不可以进贤,而公卿大夫亦未闻有蔽贤之诛,于是公卿大夫亦不数数以进贤为事,则其比于乡所争轻重之数,防何也?然乡虽不足以与于进贤、蔽贤之事,而至于今有二事焉,隐然以其义闗乎士之贤不贤之故,而重于公卿大夫之所为者,一曰乡贤,一曰名宦。斯二者,乡以告其令守,令守以告其有司,有司又以告封域之大吏,而后得祀于郡县之学者也。祀者贤,则士吏有所劝;祀者不贤,则士吏无所戒。劝戒者,先王所以教士、飬士之大法也。而于斯二者备之余,故曰隐然以其义闗乎士之贤不贤之故者,此也。今乡祀以贤,仕之乡祀以名宦,二乡之人其祀之也,果为贤也,果可以为劝也,吾信之矣。夫以公卿大夫不能荐之于朝,而乡之人犹能祀于学,而使天下之凡为士吏者有所劝而不至于无所戒,是公卿大夫之所不能为,而乡独为之,乡之重不犹有古者之遗义与?昔黄覇材长于治民,号称良吏,其始坐为豪桀,行役使其乡人,徙之云陵;而朱邑亦云桐乡,「民爱我,必▯我桐乡。」邑之在乡里诚未可知,然观其言若有不自得者。今为乡人与仕而为吏,皆能使之不相谋,而乡之人皆祀之,则其为人所爱慕,贤于古之人逺矣。吾于某公嘉其贤,而又重以侍御杨君之请也,故为兹言以序之。侍御为吏于临湘,今且为公卿大夫,▯能为其所不能者,吾是以乐得斯事而书之,且又因以致望于杨君。焉。
译从祀录序 郡县学校孔庙的廊庑中,都有所谓乡贤,他们果真对教化和治理有益吗?先王设立学校教导士人,重视师儒的职分;凡是道德所归、百姓可以看作榜样的人,死后就在瞽宗祭祀,把他作为乐祖。自舜命夔掌教以来,就有胄子的教育;其方法在于弦歌、蹈舞、讲诵、辨说,用礼仪文饰来节制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并使人涵泳陶冶于亲爱、义理、区别、长幼次序、诚信的实际之中。所以周代兴盛时,既由大司徒掌管乡里三物的教育,又由大司乐掌管成均的制度,大概不只是用来教育国子,诸侯国的教育也都以此为准。士人生活在其中,若有人成为道德所归、百姓视为榜样的人,便因此有瞽宗之祀。《礼记》说:“释奠必有合。”凡此都是为了帮助合众成教。成均的制度,是要使百姓有所观感、奋发、兴起,把可以作为自己效法对象的人列入祭祀的豆笾、几筵和礼秩之中。先王上能不忘记以贤能得民、以道德得民,达到这样的程度。因此士人相互勉励于学习,并成为普通百姓的倡导者,那么一切淫僻邪曲、诡诈败行、惊扰师道的习气,就不会进入百姓的耳目和心思,而流传下来的美好风俗足以使人歌咏兴起于无穷。因此教化的方法美善,治理也就隆盛。如今所谓乡贤,就是古代所谓瞽宗之祀,难道果真没有益处吗?自从风俗变得苟且浅薄,先王立教造士、鼓舞振兴人才的方法,都被当作荣耀自身、争逐名声的阶梯;佣奴、市贩的子弟,突然在乡里暴起,只要可以施展自己的力量,便不难使先圣庙廊同于士人寝室,使祭祀用的牢牲、醴酒、勺幂等物同于麦饭纸钱。这样一来,设置乡贤祭祀,果然就不足以有益于教化和治理了。然而华州的风俗独自还保留着先王的遗意,因为这里是后稷、公刘、太王、文王、武王开创基业的地方。所以那里的君子有礼乐文物的习惯,小民有耕种收获、忧劳勤勉的事业,奇邪不正的行为在乡里不被齿录,而孝友、忠信、廉正、厚重广大的人,才能配享孔子庙庭。当地百姓希望这样做,确实如此,并不是陈氏一家能够强求而取得的。中允陈先生,任兵马指挥,因儿子显贵而受封为文林郎、林县知县。先生以理学为关中正传,是百姓所称的孝友、忠信、廉正、厚重广大之士。四方贤人君子经过时,都必定向他的住宅行礼;士人上报他的事迹,百姓传诵他的德行,众人都说:“祭祀声宗,只有先生才确实合宜。” 陈家不能推辞,只能顺从士人百姓的愿望。师儒对于古代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关中人独能推究先王的本意,以求有益于教化和治理的隆盛,难道不是有志于当世的人所乐于称道和记述的吗?我因此把所谓配享祭祀的名录作序如下。凭借华州的风俗,可以教化世人,这不只是陈氏一家的荣耀。祀乡贤名宦序 古代君主亲自召见乡长而询问说:“你乡里有贤人,就把他报告上来;有贤人却不报告,那罪过就是埋没贤才。对于公卿大夫能进荐贤人的,给予奖赏;埋没贤人的,就处死。”乡长、公卿大夫所承担的责任,严重到这种程度。而《周官》《王制》关于兴举贤能、评议秀士的制度,尤其专门责成乡里。既然如此,乡里的责任难道比公卿大夫还重吗?大概先王养士、教士的方法,只有乡里能够完备。所以士人贤或不贤、是被进荐还是被埋没,乡里的责任比公卿大夫更重。后世养士、教士的方法在乡里废弛,乡里既不能进荐贤人,公卿大夫也没有听说因埋没贤人而受诛,于是公卿大夫也不再常常把进贤当作自己的职责。这样看来,乡里和公卿大夫在责任轻重上的差距,还剩多少呢?然而乡里虽然不能参与进贤、蔽贤的政事,直到今天还有两件事,隐约以其意义关系到士人贤与不贤的问题,而且比公卿大夫的作为更为重要:一是乡贤,一是名宦。这两类人由乡里报告给县令、郡守,县令、郡守报告给有关官司,有关官司再报告给封域的大吏,之后才能在郡县学校受祭祀。祭祀的人贤能,士人和官吏就有所劝勉;祭祀的人不贤能,士人和官吏就无所戒惧。劝勉和警戒,是先王教导、培养士人的大法。这两件事都具备了,所以说它们隐约以其意义关系到士人贤与不贤的问题。如今乡里因贤德而祭祀,做官者所在的乡里因政绩名声而祭祀;这两个乡里的人祭祀他们,果真是因为贤能,果真可以用来劝勉人,我是相信的。公卿大夫不能把他们推荐到朝廷,乡里的人却还能在学校祭祀他们,使天下所有做士人、官吏的都有所劝勉,不至于毫无戒惧;这是公卿大夫做不到而乡里独自做到的,乡里的重要性难道不仍然保留着古代的遗意吗?从前黄霸治理百姓的才能很强,号称良吏;起初却因役使乡中豪强而获罪,被迁到云陵。朱邑也曾说:“桐乡百姓爱我,一定会把我安葬在桐乡。”朱邑在乡里究竟如何,实在还难以知道,但看他这句话,似乎也有不自得之意。如今无论是乡里的人,还是出仕做官的人,都能使彼此不必互相谋划,而乡里人都祭祀他们,那么他们被人爱戴仰慕的程度,就远远超过古人了。我对某公的贤能很赞赏,又因为侍御杨君的请求而更加看重此事,所以写下这些话为它作序。侍御在临湘做官,如今将要成为公卿大夫,或许能够做到公卿大夫所不能做到的事;因此我很乐意得到这件事来书写,并且借此寄望于杨君。在这件事上。
朱太仆画像序予观朱太仆画像,盖贤哉有道之容也。太仆曰:“得子之言以为重。”夫予非能立言者,太仆奚取于予言也哉?使徒以其容之可称者而已,则世之有目与有口者之所共覩而能言者也,奚必予言之为重也?无已,即与之论画可乎?画者之欲貎人之容也,使之久居而熟视焉,聆其声音,察其笑言,洞然有得于其人之心矣,然后求之于其形焉。故不善画者画形,善画者画心。画心而心各肖其人之心,夫然后形各肖其人之形也。今吾与太仆论画也,而可以论心矣。故目欲其无不明也,而必有所勿视;耳欲其无不聪也,而必有所勿听;口欲其无择言也,而必有所勿言;身欲其无择行也,而必有所勿动。然则心欲其无不通也,而必有所勿思。盖耳目口体必有所不视听言动,而后视听言动之各当其则;心必有所不思,而后思之不出其位。今夫画目了然其无视也,耳凝然其无听也,口黙然其无言也,身寂然其无动也,心渊然其无思也。自有此画,今防时矣。今欲使太仆终日视而了然无视也,终日听而凝然无听也,终日言而默然无言也,终日动而寂然无动也,终日思而渊然无思也。有如此画焉,能乎不能乎?夫了然者其无不明者也,凝然者其无不聪者也,黙然者其无择言也,寂然者其无择行也,渊然者其无不通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吾故知太仆有所能有所不能也。今之进谀于人者,非周公孔子则不可以为恱,而吾以为非圣人不能者,盖不敢以是进谀于太仆,而不敢不以是厚望于太仆也。太仆知予非习谀者也,故示吾以其像也,而吾与之论心。
八刺史图序八刺史图者,江君在均州时,采掇汉、晋、唐为刺史者,人各一二事,书之防壁,已令善画者图于简册,备其形与事。余在京师得观焉。江君曰:「为我题其縁起,庻以传于后,使是重也。」防余遭忧,还图归君所。君是时补官,适得河中,壤境相接,居一年,君复以图来。于是余乃喟然叹曰:「嗟乎!刺史之贤可传于后,至可画以为图,使后之揽者流连爱慕,慨然于心,而反覆不能自已者,上下千年,能有防人哉?由汉以来,可记为图者,才得八人,人不能数事,若是乎?刺史之贤可传者,尽于八人;八人之贤可传者,尽于一二事。为刺史者,盖其难矣。虽然,以事繋人,事可传者尚众;以人徴事,则八人者,吾叹其难能焉。士有徳才而不遇,遇而适不为刺史,与为刺史而不皆有事之必可画为图,则八人者不可谓之少也。由唐以来至于今,盖千余年,又得江君,始余知君好古通经,为文章,能致讽述于众;及为吏,以经术縁其政;及去而人传道之,思之不忘。余由是以得其为人,盖与古之八人者侔焉。八人者,或以文章,或以经术,或以风节,或以政事,要之不违于道,皆所以成其为人也。夫古之人,不可以见,今见吾江君,如见古之人焉。后数千百年,或不必千百年,安知不又有如江君者,画绘为图,并八人者而为九刺史也与哉?八人者,或不终为刺史矣,而世之称之必以其刺史,则刺史之重可知已。君尚思其重,勉其难以尽得夫八人者之所以为人,触于目,警于心,奋发于行事,是为此图之意也。夫八刺史者,张豫州敞,贾交州琮,陶江州士行,元道州次山,韩袁州退之,顔饶州清臣,韦房州景骏,段防州成式,继八人者则吾江解州辰六也。
椿萱图序蜀中刘君可南为选人,京师,日夜念其父母,令善画者徐生画椿树萱花,君则负琴书其傍,将趋而进,瞠乎有逺思者。而京师之能为诗者,则皆咏歌嘉叹其所志。其后为沁水丞,挈其画以来,以示余曰:“请公为我序之。”余时未能有以应也。于是图留余所,且防年矣。当徐生画时,剑门阻险,陇云栈树,在烟尘烽戍间,羇旅防子,思其亲而不得见,不得已托兴于草木琴书,以自写其意,亦可悲矣。及王师定蜀,道始通。君之父太公,间闗万里,走京师,就养官舍,父子始相见。呜呼!兵戈闗塞,回首惊魂。抚曩时之画,以追数其聚散离合之端,其悲喜当何如哉!余窃观自凶逆稽诛,士大夫知忠孝名节之大者,往往而有,而至于悖。君亲甘屈辱以茍旦夕之命,皆身名灭裂而无存者,亦不乏焉。予以君父子之所遇,有可感而志者,故卒为之序而归之。
译朱太仆画像序 我观看朱太仆的画像,觉得那真是贤者、有道之人的容貌。太仆说:“得到你的话,便可以使这幅画像更有分量。”我并不是能够立言的人,太仆为什么要看重我的话呢?假使只是因为他的容貌值得称道,那么世上有眼睛、有嘴巴的人都能共同看见并加以谈论,哪里一定要我的话才显得重要呢?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只谈论绘画,可以吗?画家想要描摹人的容貌,必须让自己长久面对那个人而熟视,听他的声音,观察他的笑语,对他的内心有透彻的体会,然后再从外形上寻求表现。所以不善于绘画的人只画外形,善于绘画的人还要画出内心。画出了内心,而且内心各自肖似那个人的内心,然后外形才各自肖似那个人的外形。如今我和太仆谈论绘画,便可以谈到内心了。因此,眼睛希望无所不明,却一定有不应看的东西;耳朵希望无所不聪,却一定有不应听的东西;嘴巴希望没有不当说的话,却一定有不应说的话;身体希望没有不当的行为,却一定有不应行动的地方。那么,内心希望无所不通达,却一定有不应思考的事情。大概耳、目、口、身体必须有所不看、不听、不说、不动,然后看听言动才各自合乎法则;内心必须有所不思,然后思考才不会越出本分。如今画像上的眼睛,明亮而仿佛无所视;耳朵,专注而仿佛无所听;嘴巴,默然而仿佛无所言;身体,寂静而仿佛无所动;内心,深沉而仿佛无所思。这幅画像已经存在,现在也有些时候了。如今若要让太仆整天观看却明亮得仿佛无所视,整天听闻却专注得仿佛无所听,整天说话却默然得仿佛无所言,整天行动却寂静得仿佛无所动,整天思考却深沉得仿佛无所思;有这样一幅画像,能做到还是不能做到呢?所谓明亮,是无所不明;所谓专注,是无所不聪;所谓默然,是没有不合宜的言语;所谓寂静,是没有不合宜的行为;所谓深沉,是无所不通达。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并实现人的本性。因此我知道太仆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如今向人进谀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就不肯取悦;而我说这是非圣人不能做到的事,正因为不敢用这话向太仆进谀,却又不敢不用这话对太仆寄予厚望。太仆知道我不是惯于谄谀的人,所以把自己的画像给我看,而我便同他谈论内心。八刺史图序 《八刺史图》这部图册,是江君在均州任职时,搜集汉、晋、唐三代曾任刺史的人,每人记下一两件事,写在墙壁上,后来又让善于绘画的人画入册页,使他们的形貌和事迹都具备。我在京师得到机会观看。江君说:“请为我题写它的缘起,希望可以流传后世,使这件事更加有意义。”不久我遭逢忧患,回去时把图册带还给江君。江君当时补授官职,恰好得到河中,和均州疆域相接;住了一年,江君又把图册拿来。于是我才感慨叹息说:“唉!刺史的贤能可以流传后世,甚至可以画成图,使后世观看的人流连爱慕,感慨于心,反复观览而不能自已;上下千年,能有几个人呢?自汉以来,可以记载并画成图的,才得到八个人;每个人竟不能列举出几件事,难道贤能竟如此难得吗?刺史中值得传后的贤者,尽在这八人;这八人的贤能值得传后的事迹,也尽在一两件事情之中。做刺史大概实在太难了。即使如此,若由事情来系连人物,可以传后的事情还很多;若由人物来验证事情,那么这八个人,我要感叹他们确实难以做到。士人有道德才干却不得志,得志却恰好不做刺史,或者做了刺史却不一定都有值得画图的事,那么这八个人也不能说少了。” 从唐代以来直到今天,大约一千多年,又有江君这样的人出现,我才知道江君爱好古代、通晓经学,能写文章,能够向众人发抒讽谏;等到做官,又以经术来辅助政务;离任之后,百姓还传述他的事迹,思念而不忘。我因此了解到他的为人,大概可以和古代那八个人相提并论。那八个人,有的凭文章,有的凭经术,有的凭风节,有的凭政事,总之都没有违背道义,这些正是成就他们为人的方面。古代的人已经不可能见到了,如今看见江君,就像见到了古代的人。几千几百年之后,或者不必等到几千几百年,怎么知道不会又有像江君这样的人,被绘成图,与那八个人合为九位刺史呢?那八个人中,有的后来未必终身做刺史,但后世称说他们,必定以其刺史身份称说,可见刺史这一身份的重要。江君还应当想着这种分量,努力克服困难,完全取得那八个人所以成为那样的人的原因;让图像触动眼睛、警醒内心,并在行事上奋发,这就是作此图的意义。八位刺史是:张豫州敞、贾交州琮、陶江州士行、元道州次山、韩袁州退之、颜饶州清臣、韦房州景骏、段邛州成式;继这八人之后的,就是我们江解州辰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椿萱图序 蜀中刘君可南作为选人,人在京师,日夜思念父母,便让善于绘画的徐生画椿树和萱花,自己背着琴和书站在旁边,正要趋前献上,眼神凝滞,显出悠远的思念。而京师中能作诗的人,都吟咏歌颂,赞叹他的志向。后来他做沁水丞,带着这幅画来,把它给我看说:“请您为我写一篇序。”我当时还不能有所回应。于是图画留在我这里,已经几年了。当徐生作画时,剑门险阻,陇地的云、栈道的树都处在烟尘烽火和戍守之间;羁旅在外的游子,思念亲人却不能相见,不得已寄托兴感于草木、琴书,用来抒写自己的心意,也很可悲。等到 王师平定蜀地,道路才重新通畅。刘君的父亲太公,跋涉万里,来到京师,到官舍奉养儿子,父子才得以相见。唉,战乱和关塞,使人回首时都惊魂未定。抚摸从前那幅画,追想其中聚散离合的缘由,他们当时的悲喜该是什么样呢?我私下观察,自从凶逆之徒迟迟未被诛杀以来,士大夫中知道忠孝名节重要的人,往往都有;而至于悖逆 使君主和父亲甘心忍受屈辱,只苟求保全一朝一夕生命的人,也并不少见;这些人最终都身败名裂,一无所存。我认为刘君父子所遭遇的事情,值得感动,也值得记述,所以最终为这幅图作序,并把它归还给他。
李晋阳诗画册序敬尝过魏少司农环溪先生家,见公子无伪姢静,秀好时尚未任戴冠,然已通诗书,俨然鸿生钜儒,真名卿之胄也。次见其馆甥李东阳,温雅醖借,浮英华湛道徳,才器比公子益惊异之。他日司农公谓余曰:“吾子婿之兄李君,晋阳洪川西城名家子,惇行孝弟。父万桞居士既殁,提抱其弱弟,友于善教,雅好诗古文,作《桞林记》以悲号思慕其先人。天下大夫士多感其言,皆咏歌嗟叹之。又好蔵弆古今人书画,画册有名公卿题其上者,属子一言志之。”始吾见东阳,心异其非常人,乃今后知晋阳君之家学有本。防孔子恶夫没世而名不称者,又曰:“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可以谓士。”以君之贤,知名天下,公卿大夫士徃徃咏歌叹息,想慕其为人,其亦可风也。已然吾闻昔韩昌黎为唐儒宗,得子婿李汉,然后其文益振,其道益大。吾于东阳之于司农公,不能无厚望焉矣。
大司防魏环溪先生七十夀序蔚州先生致政归之,再明年春秋七十矣。客有过余曰:「先生以道学自任,廉清于物,无所嗜好,顾犹独喜文章,请吾子为文以夀先生。」又曰:「先生谓子近道而有文,夀先生非子文不可,子不得辞。」余谓曰:「诺。」已而念生辰为夀之辞,余既不习以为,而先生喜文章,其非以世俗之辞明甚,则吾所以称先生,亦以先生之所以自任者,庻防可乎?粤自诗书所纪,唐虞三代,其时君相皆圣人,无道学之名。夫圣者,道学之标凖也。尧舜禹汤文武以道学而为君,臯陶伊尹周公以道学而为相。上下二千年,入乎此则君明臣忠而天下以治,出乎此则君闇臣邪而乱亡随之。陵夷至于春秋,道学之统不在君相而在师,是以孔子为道学之大宗也。孔子不得位,无所繋于天下之治乱,而万世之治乱恒视孔子道学之兴废以为归。火于秦而秦以二世亡,黄老于汉矣,而汉之儒者抱遗经,守师説,莅官服政,徃徃依据经义,苴决补漏,捄什一于千百,而汉治犹为近古。佛于魏晋六朝,而学士大夫▯缋文字为无用之空言,孔子之道防于灭息。自是以来,兵革相寻,簒争接踵,道学之不明不行,其祸至于如此之烈也。唐之太宗号为贤主,曰魏徴劝我行仁义,徴之学本于王通,通虽不能尽圣人之精微,而其流风坠绪犹足以有为于一时,而世莫能用,况其有能行圣人之道者哉?五季纷纷,无足言者。有宋兴而道学之名遂以大着,濂洛推阐于前,考亭集成于后,亦皆不得行道之位,甚至有厉禁于其时,然宋之文治视汉唐加逺焉。元许鲁斋,明薛敬轩,皆亦尝为相矣,皆以不能乆于其位而不得行其道于天下,然而接宋儒之传者二子也。接二子之传者,吾求之徃代,验之方今,舍先生吾谁与归?与由孔子以来,斯道之传寖微,或无其人,而时君世主方向用儒者,或有其人而不获见用,见用矣。或诎于时,不能尽其道。此后世之治,所以不能防于唐虞三代之隆也。今天子以圣人而为君,行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将必有如臯陶、伊尹、周公其人者以为之相,舍先生其谁与?安见夫唐虞三代之隆,不再见于后世之治也与?「客曰:子之言可以夀先生矣。」
译李晋阳诗画册序 我曾恭敬地到魏少司农环溪先生家中,先见到他的儿子无伪,姿态娟秀安静,年纪还没有到戴冠的时候,却已经通晓诗书,俨然是博学的大儒,真是名卿的后代。接着又见到他的馆甥李东阳,温文雅致而含蓄有度,外表的英华沉淀为深厚的道德,才华器识比起无伪更令人惊异。后来有一天,司农公对我说:“我的女婿的哥哥李君,是晋阳洪川西城名门的子弟,品行敦厚,孝敬兄长。父亲万柳居士去世后,他提携怀抱年幼的弟弟,友爱而善于教导;平素喜爱诗和古文,还作《柳林记》哀痛呼号,思念先人。天下士大夫多为他的文章感动,都吟咏、叹息。又喜爱收藏古今人的书画,其中的画册有名公卿在上面题字,请你写一句话来记述它。”起初我见到东阳,心中就觉得他不是寻常人,如今才进一步知道晋阳君的家学是有根本的。孔子曾厌恶人死后名声不能流传,又说:“宗族称赞他孝,乡党称赞他悌,这就可以称为士了。”凭晋阳君的贤德,名声传遍天下,公卿大夫士人往往吟咏叹息,想望仰慕他的为人,他也可以作为风范了。我又听说,从前韩昌黎是唐代儒学宗师,得到女婿李汉之后,他的文章更加振兴,他的道更加弘大。我对于东阳成为司农公的女婿,不能不寄予深厚的期望。大司农魏环溪先生七十寿序 蔚州先生辞去政务归乡后,再过两年便七十岁了。有客人来访对我说:“先生以道学自任,对外物廉洁清正,没有什么嗜好,只是还独独喜爱文章,请您写文章为先生祝寿。”又说:“先生认为您接近道而且有文才,为先生祝寿非您的文章不可,您不能推辞。”我回答说:“好。”过后想到,写生辰祝寿的文章,我本来就不擅长;而先生喜爱文章,显然不只是喜欢世俗的祝寿辞,那么我用来称颂先生的,也只能是先生所自任的道学,这大概可以吧?自从《诗经》《尚书》所记载的唐、虞、三代以来,当时的君主、宰相都是圣人,没有“道学”这个名称。圣人,就是道学的标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凭借道学做君主,皋陶、伊尹、周公凭借道学做宰相。上下两千年,合乎这一点,君主就英明、臣子就忠诚,天下因此得到治理;离开这一点,君主就昏暗、臣子就邪曲,乱亡随之而来。到了春秋,道学的传统一天天衰落,不在君主、宰相而在老师,因此孔子成为道学的最大宗师。孔子没有取得职位,和天下治乱没有直接关系,但后世天下的治乱,总是把孔子道学的兴废作为归宿。秦代焚书,秦朝便在二世灭亡;汉代兴盛黄老之术,而汉代儒者抱守残存经典,遵守师说,任官治政,往往依据经义,补救疏漏,使百中挽回十之一二,而汉代的治理仍然接近古代。佛教盛行于魏、晋、六朝,士大夫雕饰文字,把它当作无用的空言,孔子的道几乎灭绝。从此以来,兵乱接连不断,篡夺争斗相继发生;道学不能明白、不能施行,祸患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唐太宗号称贤主,说魏征劝我实行仁义;魏征的学问本于王通。王通虽不能完全达到圣人精微之处,但他的遗风余绪还足以在一时有所作为,只是世人尚且不能采用,何况真正能够施行圣人之道的人呢?五代纷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宋朝兴起,道学之名于是大为显著;濂、洛诸儒在前面推阐,考亭在后面集大成,也都没有得到施行道学的职位,甚至当时还受到严厉禁令,但宋代的文治仍远远超过汉、唐。元代许鲁斋、明代薛敬轩,也都曾经做过宰相,却都因为不能长久居于其位,不能把自己的道施行于天下;然而承接宋儒传统的,正是这两个人。承接这两人的传统,我考察历代、验证当今,除了先生还能同谁归依呢?自孔子以来,这一道统的传承渐渐衰微,有时没有传人;而时代的君主有时正要任用儒者,却没有这样的人;有时虽有这样的人,却不能被任用;有时被任用了,后世的治理因此不能达到唐、虞、三代的盛隆。如今的天子以圣人为君主,实行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道,将来一定会有像皋陶、伊尹、周公那样的人来担任宰相,除了先生还能是谁呢?怎么能知道唐、虞、三代的盛隆,不会再次出现在后世的治理中呢?客人说:“您的话已经足以为先生祝寿了。”
孙止澜学士夀序以吾所知,及与防江淮间贤人君子,若抱道徳而隐居不出以仕者,于盐城则宋射陵先生若出而仕矣,犹隐居然。则吾友孙止澜先生,盖吾之知射陵以与吾止澜逰也。《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又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射陵髙节伟行,宜其着闻于天下,而吾必待止澜而后知之者,盖非止澜之与防无以知射陵之深,而两人者非相与防之深,而吾亦无以知其言之可信也。若是则同心之言,乌可少乎哉?今年射陵年七十,而止澜亦六十矣。射陵之贤子穉恭,以试髙等贡在京师,将归而拜其父,而淮上之贤士大夫谋所以为射陵止澜夀者。穉恭之言曰:「吾父之执,以得陈先生文为快,吾父更不可以烦先生。」余闻而贤其言也。今夫文以为夀,古有是乎哉?吾欲一文以为两先生夀,今有是乎哉?夫古无而今有,安知古之无者不始有于今也哉?或者谓两先生之行出处进退不侔矣。射陵以耆旧之遗,委形抗志,荷衣草履,自放于山陵川泽之间,而止澜当少壮时,掇巍科,践华涂,翺翔承明著作之庭,及其倦而暂休也,海内望之,冀其旦夕枋用。今年甫周乎甲子,知化进乎古人,使其驾亨衢而康民物,吾道之与行方自兹未艾也,而子比而同之,过矣。虽然,止澜年未命爵,盖屡进而屡退焉。今又十年所,萧然环堵,糒饭藜羮,不异后门寒素,而道进徳修,诗书弦诵,咏歌先王之遗风,将乐而终身焉。回视十年以来,人世之升沉显晦,得失利害,顺逆之故,或朝而华荣,暮而戮辱者,亦复何限,而止澜神明澹定,歴寒暑晦防而不渝也。此其与隠居之君子何以殊焉?故吾欲以夀射陵者,夀止澜,盖两先生之道同,而其所以自防者亦无不同也。且吾有味乎止澜之欲得吾文也,方今称夀之言,必贵烜赫巨力之人,谓可以张其名而耀其事,不然则取世之自以其能文,呌呶呼号于众,与人争一旦之名者,岂此文之足以附不朽哉?彼亦聊以自托于知文者之流,姑以陵夸恣矜而已耳。余虽挂名朝籍,而顦顇枯槁,闭闗固鐍,无以别于偶木石而友麋鹿者,去烜赫巨力之人辽矣,濶矣。又自以其不能文,故不呼号求名于世,是二者,凡所谓今之称夀之言,无可为役者也。而止澜之有取于吾文者,得非将以逺夫烜赫巨力之人,而与顦顇枯槁者以引类而寄情?而文不文,固不暇深论耶?茍如是,则以吾之顦顇枯槁之言,于荷衣草履,自放于山林川泽者,祈黄耉而颂无疆,正其宜也,奚不可以夀止澜者夀射陵乎?然吾虽已逺夫烜赫巨力之人,犹且挂名朝籍,是抱道徳而隐居者之所望而犹欲逺焉者也。吾之文终不可以夀射陵,而姑书之以为止澜夀。
宋射陵先生夀序圣天子御极,恩徳洋溢四海,下至深山穷谷,靡幽不烛。有诏举山林隐逸之士,郡县为劝驾。时有以病辞徴者,淮南则宋射陵先生。后复诏举博学鸿儒,大臣又以先生应诏,而先生坚谢益力。当是时,识与不识皆仰先生之髙风,希一望见丰采而不可得。余之向徃于先生,先生不以余之不肖,而尝有愿见之思也,何其幸哉。余曩与学士孙公止澜防,孙公淮南人也,为余道先生平生出处甚悉,乃知先生固非隐者也。上世自明▯治己酉发解甲第,屡世迄今不絶。先生以世家子束髪读书,下笔数万言不休,抗论天下事及古今成败,凿凿可騐之设施。当时闻先生之名者,有祥麟威凤之目,顾乃深自韬抑,放志于衡泌桑者之间,无与于天下事,人无不为先生恠者。而先生益发四库之蔵,疏邹鲁之微言,衍濂洛之奥防,茹蔬饮水,充然有余,陶然自乐。或质以出处仕止之经,则隐几不应,或坐对长啸而已。世未有识其所以然者,而先生亦以为世之知者寡也。顾尝曰:「止澜曾为我言陈公,则陈公其知我者乎?」乃令其长公孝廉从余防嵗之庚午,止澜年六十,先生登七十余,邮文为两家夀。今又十年所矣,孝廉介书来乞言,余复之曰:「十者盈数也,天道变于上,人事易于下。向止澜与先生共铅椠晨夕,论文者已为异物。如余握管为两家献纯嘏词者,亦复頽然髪黄齿豁。又况八十年来,故家旧族兴废亦防更矣,而先生里舍巍然,犹数百年故址。夫人井臼躬撡,苦志偕隐,诗书之泽诒于后昆。诸郎培风展翮,指顾为廊庙瑚琏,而先生视履精明,孙曽绕膝,含饴摘果,极人世之乐事。则天之报施,先生为不爽,而先生之坚卧不起,复何歉于人世哉?」扬子曰:「梁齐楚赵非不富贵也,恶乎成其名?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京师,岂其卿,岂其卿,余谓君子而足以成徳,名虽岩穴终老可也。即使履天衢,立朝庙,终无损乎其髙也。何必不卿?则夫先生之出处,岂有胶固之见于其胷中哉?固未可为流俗人道也。书此为一觞之侑。
译孙止澜学士寿序 以我所知道的,以及我曾在江淮之间结交的贤人君子来看,若说到那些怀抱道德、隐居而不出仕的人,在盐城有宋射陵先生;即使他出来做官,也仍然像隐居一样。至于我的朋友孙止澜先生,大概是因为我认识射陵,才得以同止澜交往。《易经》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又说:“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射陵高尚的节操、伟大的品行,本应闻名天下;我却一定要等到止澜之后才知道,这是因为若不是止澜与我交往,我就无法深入了解射陵;若两人不是彼此深交,我也无法知道他们所说的话确实可信。既然如此,同心之言怎么可以轻视呢?今年射陵七十岁,止澜也六十岁了。射陵的贤子稚恭,以考试优等贡入京师,将要回去拜见父亲;淮河一带的贤士大夫正在谋划怎样为射陵、止澜祝寿。稚恭说:“我父亲的朋友,以得到陈先生的文章为快事;我父亲更不可以烦劳先生。”我听到这话,认为他很贤明。如今写文章来祝寿,古代有这种事吗?我想写一篇文章为两位先生祝寿,如今有这种事吗?古代没有而今天有,怎么知道古代没有的事情不会从今天开始有呢?” 有人说,两位先生出仕或隐居、进退取舍的道路并不相同。射陵凭借年高德劭之人的遗风,寄托形体、抗守志向,穿荷叶衣、着草鞋,任意放浪于山陵川泽之间;止澜年轻力壮时,却取得高等科第,走上显达仕途,翱翔于承明、著作之庭。等到他疲倦而暂时休息,海内仍仰望他,希望他早晚重新被任用。今年他刚好满六十岁,已经懂得顺应变化,进境超过古人;假如让他驰骋于通达大道,使百姓万物安宁,那么我们的道得以施行,正从现在开始而没有尽头,而你把两人相提并论,是过分了。即使如此,止澜还没有达到授爵的年限,大概是多次进用又多次退处。如今又过了十年,他住在简陋的环堵之室,吃粗糙的干粮、藜藿羹汤,与后门寒素之家没有不同;但他的道日益进步、德行日益修养,吟咏诗书、弦歌诵读,歌咏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将要以此为乐而终其一生。回头看这十年来,世人的升沉、显晦、得失、利害、顺逆,有的人早晨还荣华显贵,晚上就受到杀辱,这样的事又何止一例;而止澜神明澹定,历经寒暑晦明而不改变。这一点同隐居的君子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我想用为射陵祝寿的话来为止澜祝寿,因为两位先生的道相同,他们安处自身的方式也没有不同。而且我很有感于止澜想得到我的文章。如今世上称寿的文章,一定推重显赫有权势的人,认为这样可以张扬名声、光耀事业;否则就找那些自以为能写文章、向众人喧叫呼号、同别人争夺一时名声的人。这样的文章难道足以依附不朽吗?” 那也不过是姑且把自己托付给懂得文章的人一类,暂且凭借夸耀放纵、自我矜夸罢了。我虽然挂名于朝廷官籍,却憔悴枯槁,闭门固守,和偶然同木石为伴、以麋鹿为友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距离显赫有权势的人已经十分遥远。又因为自认为不能写文章,所以不向世间呼号求取名声;这两点,使得所有所谓如今的祝寿文章,都没有可以供我效劳的对象。止澜取我的文章,难道不是要远离那些显赫有权势的人,而同憔悴枯槁的人以类相引、寄托情怀吗?至于文章写得好不好,本来就无暇深究了吧?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用我这憔悴枯槁的言辞,向穿荷叶衣、着草鞋、放浪于山林川泽之间的人祈求高寿、歌颂无疆,正是合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用为止澜祝寿的话来为射陵祝寿呢?可是我虽然已经远离显赫有权势的人,仍然挂名朝廷官籍,这又是那些怀抱道德、隐居的人所仰望却仍想远离的地方。我的文章终究不能拿来为射陵祝寿,只姑且写下来为止澜祝寿。宋射陵先生寿序 圣明的天子登临帝位,恩德洋溢四海,下至深山穷谷,没有幽隐之处不被照察。朝廷下诏荐举山林隐逸之士,郡县为他们劝驾。有时有人以疾病为由推辞征召,淮南就是宋射陵先生。后来朝廷又下诏荐举博学鸿儒,大臣再次以先生应诏,而先生坚决谢绝,比以前更加用力。当时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先生的人,都仰慕先生的高尚风操,希望能一睹他的风采,却始终不能如愿。我一向仰慕先生,先生不因我的不肖而轻视我,曾经也有想见我的愿望,这是多么幸运啊!过去我同学士孙公止澜交游,孙公是淮南人,他为我详细讲述先生一生出仕和退处的情况,我才知道先生本来并不是隐士。先生的上世自明弘治己酉年中式登第以来,连续几代直到今天都没有中断。先生以世家子弟的身份束发读书,下笔数万言而不停,纵论天下大事以及古今成败,所提出的措施切实可考。当时听到先生名声的人,称许他为祥麟威凤;但他却深深收敛自己,把志趣放在衡门、泌水、桑田之间,不参与天下政事,人人都为先生感到奇怪。而先生更加发掘四库藏书,疏通邹、鲁先儒的精微言论,推衍濂、洛学派的深奥旨趣,吃蔬菜、饮清水,内心充实有余,陶然自得。有人问他出仕、退处、做官、停止仕进的道理,他便倚着几案不回答;有时只是坐着面对来人长声叹啸。世上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而先生也认为世间真正了解他的人很少。他曾说:“止澜曾向我谈起陈公,那么陈公大概就是了解我的人吧?”于是让他的长子孝廉跟随我,在庚午年相交多年;那时止澜六十岁,先生七十多岁,我寄送文章为两家祝寿。如今又过了十年,孝廉托人带信来求文章,我答复说:“十是满数,天道在上发生变化,人事在下有所更易。过去止澜与先生早晚共同研磨笔墨、讨论文章的人,已经成为异物。像我这样执笔为两家献上纯厚福寿之辞的人,也已经颓然衰老,头发变黄,牙齿脱落。何况八十年来,旧日世家大族的兴衰也经历了多次变化,而先生的乡里住宅巍然屹立,仍是数百年的旧址。先生夫人亲自操持井汲和舂臼,甘守困苦,与先生共同隐居;诗书的恩泽留给后代。几位郎君乘风展翅,转眼之间就成为朝廷栋梁之材;而先生眼光清明,孙子、曾孙环绕膝下,含着糖逗弄他们,摘取果子,享尽人世间的乐事。这样看来,上天的报答施予,在先生身上并没有差错;先生坚定地卧居不起,又有什么对不起人世的呢?”扬子说:“梁、齐、楚、赵难道不是富贵吗?但哪里因此成就了他们的名声呢?” 谷口的郑子真没有屈曲自己的志向,在岩石之下耕作,名声震动京师;难道一定要做卿吗?难道一定要做卿吗?我说,君子只要足以成就德行,即使终老岩穴,名声也可以如此。即使登上天衢、立于朝廷,也终究不会损害他的高尚。为什么一定不能做卿呢?那么先生出仕或退处,难道心中真有僵固不变的成见吗?这实在不可以向世俗之人说明。我写下这些话,作为酒席上的助兴之辞。
田司农夀序国朝有名谏臣,阳城田公,兼三当。世祖龙兴,重制科,罗致天下豪英。公用首科中进士,为太康令,有贤能声。擢曺郎,久之。
朝宁益知其贤防置西台御史今上即阼,重諌官察知公贤,内陞京卿。是时京朝官途壅,不得补。诏以京卿品秩叅补科道,于是公更歴省台,簮笔荷槖,回翔諌诤,奏弹言事之地,积有年嵗。前后条奏闗国家沿革利病,用人行政,兵食礼乐,措置废兴诸大计,无所不言,言无不恺切详明。今宫府典制厘然,载方册,及令下郡国所奉行,大扺皆公为给事中、御史时所建言者也。公既精诚通敏,感孚人主而言,论丰采,岳峙风行,士大夫倚以为重。由是践清卿,陟宪府,晋秩为少司农,皆用不次登显。天下之人闻其风声,无论识与不识,佥谓天子方向用经术政事之臣,旦夕揽魁枋而宰化机者,必曰田公,田公云然。公之意不自以为得,虽在朝廷,其神明寄托常在山林栖遯之间。于交防亲串时,喻其意,闻者益叹慕其贤。嵗辛酉,年甫及▯,得返初服。脂车之日,都人士卧辙遮道,留公车马不得行。公间道疾驱去。昔人谓二疏去时,观者叹息,知其为贤,今以视公,为何如也?昔汉李固疏言,朝廷聘杨厚、贺纯等,待以大夫之位,以病免归。一旦朝防,见诸侍中,无一宿儒大人,诚可叹息。是日有诏徴用厚等。宋张忠定公谓防莱公,用太早,仕太速,甚以为苍生无福。夫以防莱公之贤,忠定犹有是语。而李固一叹,厚等乃复徴用。然则老成魁硕,诚国家所宜爱重而防任使。近宠光尤当致慎于少隽喜事之人矣。今俊乂盈庭,百寮师济,上追唐虞喜起之风,岂汉以来叔季之事所得比儗?而称数之者,行将召公起之田间,畀以机政,举公为谏官,时所欲言而未尽者,起而悉见诸行事。公虽欲长有山林之乐,岂可得哉?公归之时,值公初度之辰,邑之诸生谋为公祝嘏之辞,以属余。余惟巫史纷若之説,不可以为颂而称述。圣朝所以养贤立政之大者,以颂公然,不仅为公颂焉而已也。
徐健庵尚书夀序孟子论王者兴,必有名世贤哲之生与兴王配,岂非重与?又言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以明王道虽阙,而儒者之为功,不得冺冺而无也,岂非尤重者与?葢自三代盛时,政事礼乐出于一,治同道,世同风,而士同学也。及其既衰,政事礼乐出于二,欧阳子所谓治出于一而礼乐逹于天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者是也。若夫治出于二,而道徳风俗之不同,士生其时,欲其耳目之専,心思之一,践行之笃,以从事于先王之学,盖已难矣,是以百家之説纷然襍出于其间,而莫之能同。至于士不同学,而害愈及于治。天于其时笃生贤哲,所以承王道之阙而补救其▯也,不谓之豪杰之士,其何以谓之哉?然王道之阙,其▯亦以时而殊,故孟子生于周衰战国之时,王道之▯在杨墨,辞而辟之,廓如也。自孟子后二百余嵗,其▯在非圣之书,广川董子兴焉,六艺之道,孔子之文,灿然大着于世。又数百年而至李唐之代,其▯在佛老,韩子起而辟之,歴五季之乱,至于赵宋而理学诸君子后先奋兴于其际,斯文之盛于斯至矣。然亦时承其阙而补救之,盖皆所谓豪杰之士也。由宋至于今,其▯常患在异学,异学之▯同于非圣之书,而甚于杨墨佛老,其论性无善无恶,其论学亲师取友为学力行谓为好事,论圣人之书,六经皆糟粕。夫为佛老者必有师,又其书皆具,其黠者亦尝从事焉。而为异学者,既袭其説以论性,乃欲弃师友,离书册,母力行其所学,果何学耶?其▯不甚于佛老耶?夫世之聪明才智之士,岂谓无人?其卑者溺于辞章末技之习,而髙者又惑于是焉,壊人材,乱民俗,浸滛于政事,盖其为▯流于宋而泛滥于明,自百余年来未有已也。如今日者所谓王者之兴,文王之世也,而名世豪杰之士实生乎其时,如吾徐先生者,此吾之所尤厚望焉。者也,先生以道徳文章负海内大名,及其列侍从,歴公卿,事之可传道于世者众矣,而吾皆不以为先生之所难,而先生之大者,在以其大同之学发之于至一之治而已。嵗之十一月,先生初度之辰,其及门受业之士问言于余,余故称引孟子以来儒者之为功,不得冺冺而无者,而引以致美于先生焉。然彼皆所谓豪杰之士,不得有为于时,而独幸以其言救万世之▯。今圣人在御辨学术之是非,审人才之邪正,王道之兴无由阙也。而先生以名世之业,适与防其时,将使儒者之效大白于当世,此吾所以又致私幸于先生也。
译田司农寿序 本朝有一位著名的谏臣,阳城田公,兼具三种身份。世祖兴起后,重视制科,网罗天下豪杰英才。公以首科考中进士,任太康令,有贤能的声誉。后来升为曹郎,任职很久。朝廷更加知道他的贤能,于是任命他为西台御史。今上即位后,重视谏官,察知公的贤能,便在朝廷内升任他为京卿。当时京官的仕途阻塞,他没有得到补授。诏令规定京卿品级的官员可以兼任科道官,于是公历任省台,头插笔、肩负囊袋,往来于谏诤、奏弹和议论政事之地,积年累月。前后分条上奏国家制度沿革的利弊,用人行政,兵食礼乐,以及兴废措置等各种大政,无不论及,而且所言无不恳切详明。如今宫廷和官府的典章制度井然有序,载入典册,以及诏令下达郡国所奉行的,大体都是公任给事中、御史时所提出的建议。公既然精诚通达、聪敏明察,感动并取信于 君主,谈到他的风采,人们说他如山岳耸立、风行四方,士大夫都倚重他。因此他历任清要卿官,升任都察院,进秩为少司农,都是越级而登显要。天下人听到他的声名,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说 天子正要任用通晓经术和政事的大臣,早晚会揽取魁柄、主持政务的人,一定是田公,必定是田公。公自己并不认为有什么成就,即使身在朝廷,精神寄托也常在山林隐逸之中。他与亲友交往时,常向他们说明自己的心意,听到的人更加赞叹仰慕他的贤德。辛酉年,年纪才到▯岁,便得以恢复平民服色。临行装车那天,城中人士拦在车辙前遮道挽留,使公的车马无法前行。公从小路疾驰离去。从前人们说二疏离京时,旁观者都为之叹息,知道他们是贤人;如今拿这件事同公相比,又当如何呢?从前汉代李固上疏说,朝廷征聘杨厚、贺纯等人,授予大夫的职位,他们因病免职归乡。有一天朝会,李固看见各位侍中,竟没有一位宿儒大人,实在令人叹息。当天就有诏令征召杨厚等人。宋代张忠定公说,寇莱公任用得太早、做官升迁太快,认为这是苍生没有福分。以寇莱公这样的贤才,忠定公尚且有这样的话;而李固一声叹息,杨厚等人就又被征召了。那么,年长而有德、才识卓越的人,确实是国家应当爱重并加以防护、任用的人。近来对他们尤其应当谨慎,不可轻易宠任那些年轻俊秀而喜欢任事的人。如今俊杰充满朝廷,百官协调共济,上承唐虞时代君臣和谐、贤才并用的风气,哪里是汉代以来衰乱时期的事情所能相比的呢?而称颂、数说公的人,正将要把公从田野召起,交给他机要政务;举荐公为谏官,使他过去想说而没有说尽的话,得以起来全部落实在政事上。公即使想长久享有山林的乐趣,难道能够做到吗?公归乡时,正逢公初度生日,县里的诸生谋划写祝寿辞,嘱托我来撰写。我认为巫史纷杂的那些说法,不足以用来颂扬和称述公。圣朝用来养育贤才、建立政纲的大道理,正可以用来颂扬公;但这并不只是为公个人作颂罢了。《徐健庵尚书寿序》孟子谈到王者兴起,说一定有名闻一世的贤哲出生并兴起,与兴王相配,这难道不是很重要吗?他又说,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周文王也会兴起,以此说明即使王道有所缺失,儒者所建立的功业也不能湮没无闻,这难道不是尤其重要吗?大概从三代盛世以来,政事、礼乐统一出自一途,治理遵循同一道,世代有同样的风气,士人也学习同样的学问。等到三代衰微以后,政事、礼乐分为两途。欧阳修所说的“治理出于一途,礼乐便通行天下;治理出于两途,礼乐便成为空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至于治理分为两途,道德风俗又不相同,士人生在那种时代,想要使耳目专一、心思一致,笃实行践,来从事先王之学,已经很难了。因此百家学说纷纷杂然出现其间,再没有人能够使它们统一。后来士人所学不同,祸害更加波及政治。上天在这种时代特意降生贤哲,来承接王道的缺失、补救它的弊病;如果不称作豪杰之士,又能称作什么呢?然而王道的缺失,其弊病也随时代不同而不同。所以孟子生于周室衰微、战国纷争之时,王道的弊病在于杨朱、墨翟之说,他便作辞批驳排斥,扫除得极其彻底。距孟子以后两百多年,弊病在于非难圣人的书说,广川董子于是兴起,六艺之道、孔子的文章,灿然大盛于世。又过了几百年到了李唐时代,弊病在于佛教和老氏之学,韩愈起来加以排斥;经历五代的战乱,到了赵宋,理学诸位君子前后在此时奋起,斯文的兴盛到这里达到了极点。然而他们也都是在时代承受缺失之时加以补救,大概都属于所谓豪杰之士。由宋代到今天,弊病始终在于异端之学。异学的弊病同于非圣之书,而且比杨墨、佛老更严重:它说人性无善无恶;说求学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用功学习、努力践行都是好事;谈到圣人之书,又说六经全是糟粕。信奉佛老的人一定有老师,而且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书籍,其中聪明的人还曾经认真学习过它们。可是学习异学的人,既承袭它的说法来谈论人性,却又想抛弃师友、离开书册,不去努力践行自己所学,究竟是在学什么呢?它的弊病难道不是比佛老更严重吗?世上聪明有才智的人,难道说没有吗?资质低下的沉溺于辞章末技的习气,资质高的又被这种学说迷惑;它败坏人才,扰乱民俗,逐渐渗入政事,大概这种弊病在宋代开始流传,在明代泛滥,百余年来一直没有停止。如今正是所谓王者兴起、如文王时代那样的时期,而名世的豪杰之士确实出生在这个时代,像我的徐先生这样的人,正是我特别寄予厚望的人。徐先生以道德文章负有海内盛名,等到位列侍从、历任公卿,足以传道于世的事业很多;但我都不认为这些是先生最难做到的,也不认为这是先生最大的成就。先生最大的地方,在于把他所掌握的广大而统一的学问,发扬到纯一的治理之中罢了。这年十一月,是先生初度的生日,他门下受业的学生向我询问祝寿之言,所以我称引孟子以来儒者所建立的功业不能湮没无闻的话,用来表达对先生的赞美。然而前面那些人都是所谓豪杰之士,只是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幸而能够用他们的言论挽救万世的弊病。如今 圣人当政,辨明学术的是非,审察人才的邪正,王道兴起便没有什么可以使它缺失的了。而先生凭借名世的事业,恰好遇上这样的时代,将使儒者的功效在当代大为彰明;这就是我又私下为先生庆幸的原因。
荩臣王翁七十夀序昔人有言:「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夫实之不至,乌乎宾?吾将为实乎?无能为矣。私窃自喜,以为无其实而不有其名,可免过情之耻矣。襄陵王翁曰:「否否!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王翁者,尝逰于蔚州魏先生之门者也。学而有名,予闻其言而愧之。防翁年七十,侍御王君思显委予以称觞之文,因得仍举名实之説,质之侍御君。虽无当于长筵介夀之词,而举觞引满,庶防听然,相视而一笑也。予家既中落,居恒自念:士君子立身行志,既不能卓然自见于世,甘贫守约,其定分耳,固亦无足言者。乃或者曰:「此其家不贫,故为此硁硁也。」翁则为予白于人:「人或知吾贫,又曰其素所誓志然矣。若是者,名之可受者也。」予略渉书史,为文以自娯,浸滛三十余年,不足供人之指斥。一日防栁州先生集,翁读而叹曰:「公之论议,不忍薄待今人,而笃厚于古人如此,此岂仅闗于一国一世之人而已哉?」公有其实而逃其名,后之君子其未可诬也。予因谓翁:「慎言之,将使予有能文名,有不好名,名若此者,非予之所敢受者也。」退而念之,凡翁之勉予以其名者,岂徒然哉?将使立身行志,因名以责实,义厚而情殷者如斯也夫。语云:「无言不报。」述翁之行而实其名,亦其宜也。翁以聪明特逹之才,少为诸生,以孝闻,抚弱弟,尺布斗粟,无所私施于一家,及于族党朋友信之,比闾化之,名实茂焉。初,卫文清公尝语魏果敏公曰:「吾乡有佳士,王子荩臣,宁识之乎?」魏先生由是雅重翁。翁既学于魏先生,代北之贤豪竞延翁以为上客,故今侍郎李君东生、宫谕魏君无伪称世讲焉。翁贡入国学,新城王公阮亭为延誉于公卿,翁之名由是益着。许君壮其初,与翁同入学为诸生,孤介刻厉,及为吏部以殁,翁为经纪而襄其▯,老母孤儿,朝夕皆倚翁以办,士论益贤之。翁精于易,以人之生年,配八卦为东西宅以居,人人居之輙利。善察地形,牛眠龙耳,不爽尺度,福▯响应,较若神明。而逺逰海邦山国,得神仙之术。夫神仙之术,儒者诎焉。翁之言曰:“不闻子程子之言乎?吾恶夫狥欲而忘身者。”予尝读朱子《叅同契》説,思之弗得也。朱子言大要在坎离二字,于此得其纲领,则功夫之节度,魏君所不言者,自可以意为之。翁其得魏君之所不言者乎?吾见其肌理莹洁,神采朗发,控驭奔马,凌触炎熇,犯冒霜露,日驰数十百里不倦。谈防噉物,什倍少年。翁故儒者,而人见之则以为神仙中人也。虽翁亦自负,间尝语予:“金房玉堂之间,非公莫与居。此中嵗月方长,不仅如人世之所谓百嵗千年。公得无意乎?”盖将引予为采真之防,而适遂吾逃名之愿者也。予虽不能竟学,然壮其言而乐之。即翁言以为夀。侍御君曰:“善夫,可以为翁夀矣。”
译《荩臣王翁七十寿序》古人有句话说:“名,是实的宾客。”我将要做宾客吗?如果实际成就不足,哪里来的名可以作宾客?我将要做实吗?我又无能为力。私下里我很自得,认为自己没有实际成就而没有享有相应的名声,可以免除名过其实的羞耻。襄陵王翁说:“不对,不对!君子所忧虑的是到死名声还不能与实际相称。”王翁曾经在蔚州魏先生门下游学。先学习而有了声名,我听到他这话,惭愧不已。王翁七十岁时,侍御王思显君把写祝酒寿辞的事托付给我,因此我又可以提出名实的说法,向侍御君请教。虽然这些话对于长席上的祝寿辞未必恰当,但举杯斟满,或许能使老人听了欣然,相互看着笑一笑。我家道已经中落,平日常想:士君子立身行志,既然不能卓然立名于世,甘于贫穷、守持简约,是他的命分;这本来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有人说:“他家并不贫穷,所以才故意作出这种拘谨的样子。”王翁便替我向别人辩白说:“有人知道我贫穷,又说这是我平素发誓立志所选择的生活。像这样,便是名声可以接受的人了。”我稍稍涉猎书史,写文章来自我娱乐,沉浸其中三十多年,并没有什么值得供人指责的。一天,王翁读柳州先生的文集,叹息说:“先生的议论,不忍心薄待今人,却对古人如此笃厚,这难道只是关系到一国一代的人吗?” 柳州先生有实际功德却避开自己的声名,后世君子不能诬蔑他。我于是对王翁说:“您慎重些说吧,这会使我获得善于作文的名声,又获得不喜欢名声的名声。这样的名声,不是我敢于承受的。”退下后我想,王翁用这样的名声勉励我,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他是要使我立身行志,借助声名来要求自己达到实际;这种意义深厚、情意殷切,或许就是如此吧。俗话说:“没有一句话会没有回应。”记述王翁的德行,使他的名实相称,也是应该的。王翁凭借聪明卓异的才智,年轻时做诸生,以孝顺闻名;他抚养年幼的弟弟,即使一尺布、一斗粮,也没有私自留用,而是施给全家,进而施及宗族、朋友;人们都信服他,邻里也受他感化,名实都很丰盛。当初,卫文清公曾对魏果敏公说:“我乡里有位佳士,王子荩臣,你认识他吗?”魏先生因此一向敬重王翁。王翁后来在魏先生门下学习,代北的贤豪争相请他做上宾,所以如今侍郎李东生君、宫谕魏无伪君都称他为世讲。王翁贡入国学,新城王阮亭公替他在公卿间传播声誉,王翁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著。许壮君早年同王翁入学做诸生,性情孤介刻苦,后来任吏部官员直至去世,王翁替他料理后事并帮助安葬;他的老母和孤儿,早晚都依靠王翁办理事务,士人舆论更加认为王翁贤德。王翁精通《易》,按照人的出生年份配合八卦,分作东西宅来居住,人人住进去就有利。他善于察看地形,牛眠、龙耳等形势,没有不符合尺度的,福祸应验,准确得像神明一样。他还远游海国山邦,获得了神仙之术。神仙之术,是儒者所不屑的。王翁说:“没有听过子程子的言论吗?我厌恶那些放纵欲望而忘记自身的人。”我曾读朱子《参同契说》,思索其中意思却没有所得。朱子所说的大要在坎、离二字;如果从这里得到纲领,那么修炼功夫的节度,魏君没有说出的部分,自然可以凭意会推知。王翁莫非得到了魏君没有说出的东西吗?我看他肌肤纹理洁润,精神神采明朗焕发,驾驭奔马,顶着炎热,冒犯霜露,每天奔驰数十里、上百里也不疲倦。谈笑间吃下的食物,是少年的十倍。王翁本来是儒者,但人们见到他,都把他看作神仙中人。即使王翁自己也颇为自负,偶尔曾对我说:“金屋玉堂之间,除了您没有人可以和我同住。那里的岁月正长,不只是人世所说的百年千年。您难道没有意愿吗?”大概是想引我进入采真之境,恰好实现我逃避声名的愿望。我虽然不能最终学成,但很赞赏他的话,也以此为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我就依照王翁的话来祝他长寿。侍御君说:“好啊,这就可以用来为王翁祝寿了。”
涂母王太淑人八十夀序吾读诗至四牡之章,而有感矣。四牡之诗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又曰:「将母来谂。」然后叹昔周之盛时,其君闵劳臣之公义,而顺人子之私恩也。观察涂君比在京师,以太夫人春秋髙,亟求归省。当是时,天下号无事,海隅向风。天子日开明堂,惇典协乐,有燕劳羣臣之风,而劳臣羇士亦得因以恤其内顾之忧。于是观察君得从容省其母于相州。今年康熈乙卯,观察君使使走千里贻余书曰:「吾母年八十矣,将丏中朝名公卿之能诗歌者一言以侑觞。子好古文,微子言不足以介眉夀而祝纯嘏也。」予考太夫人行事,束修厉行,明大义,似儒者;临事察机,如伟丈夫。盖尝以是相太公矣。太公少时,交防多贤豪,太夫人脱簮珥供具,劝之读书。久之,太公怏怏不得志,因弃去从戎。太夫人壮其行,解嫁时奁为治装,防兵乱不知太公在所,后二十年。皇清定鼎,太公从龙入闗,为润州守,始聚合迁,相州分廵道,卒以身殉于难。太夫人生三子,太公从戎时,观察君才十许嵗,叅戎君、南海君皆尚防。太夫人督教诸子,捋荼况瘁,以俟太公之归。观察君由州守歴今官,所至赫赫着声迹。则太夫人于太公为贤妻,于观察君为慈母,而观察君于太夫人为孝子也。经有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今太夫人正健,匕箸国家,方以武功戡乱时,诏求外服敡歴旧臣。愚以为观察君宜出而仕矣。且夫风诗之义,何如哉?方其劳使臣之来也,雍颂燕防,以告从事,则许其将母至,戎车饬矣,常服载矣,而不遑轸其室家。今委贽为臣,不以身赴公家之急,而曰“吾有母在”以自解。太夫人明大义,能临事察机者也,以忠孝教其家者也,其乌能安此?吾故曰宜出而仕也。使观察君起而趋严,程奉简书,増修其职,旦夕建牙拥麾,经营四方,以佐天保采薇之治,太夫人必且大喜,志适神王,永引于夀祺。天子将锡之宠命,被之咏歌,嘉四牡之劳臣。不佞又为君赋诗,继美吉甫,以自托于《六月》诗人之义,使书之彤管,传之国史,夸耀于无穷。如是以为太夫人夀,不亦善与?使还,观察君称觞上夀,以不佞之言进太夫人,必怡然色喜,趋命觞。觞观察君曰:「陈子之言善,子其行矣。」
午亭文编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七大学士陈廷敬撰
序 引 疏
存诚堂集序儒者以道徳文章防知遇,被显擢,在宻勿论思之地,昼日三接,夕漏不休,造滕之谋,同列不闻;伏蒲之语,外庭不知。推贤与能,庆流朝着横经讲艺,泽及生民。弥歴嵗年,延登受防。于斯时也,当大有为之日,賛不世见之功。休休乎,济济乎,骏声鸿烈,与五曜三阶争光映采可也。岂犹与夫庭墀郎署,备官散秩,以及穷巷布衣,韦带之士,竞秀摛华,角一字句之胜负,蕲荣名于虫书螙简之中也哉?虽然,学术之不明久矣。古之儒者,穷经研义,文礼诗乐,治性理物,罔可阙如。况辅翊化成,经纬羣伦,而委弃大雅,其谓之何?此一代伟人,神明寄托,髙标霞举,流辉成文,有不蕲其然而然者。非夫人之可仰而测其津涯者也。予于相国桐城先生得斯义焉。先生深经学,敦儒行,解巾释褐,仕为史官,其时已有终焉之志。防禁林建直▯学,求贤登进髦士。自是以来,先生早夜侍焉,积二十年余而枋用。所云儒者以道徳文章防知遇,被显擢,论思延登,济济休休者,公皆有焉,而不以自居。神明寄托,顾尝在丘中田间,野云流泉,岑寂闲旷之地。既撡笔内庐,暨钧衡台席,本经术以辅治化,浃鬯幽遐。时以其意发为咏歌,髙文清思,孤行独赏。田家渔父,樵夫牧童,则储公之格髙调逸,趣逺情深也。在泉成珠,着壁成画,则辋川之秀词雅韵,意惬理精也。以至香山之挺出于长庆,蘓陆之各擅于南北,迹其流风,防其神解,皆超然于自得之余。此岂有意焉,竞秀摛华,角一字句之荣名者哉?盖先生之所蓄积者然也。穷逹不异其撡约,乐不改其度。故其得于心而溢于辞者,有不蕲然而然者矣。先生之诗必传于后,宜择可传之人而序以传之。余沗从先生后,时在直庐,先生毎以兹事相属,余逊谢不遑于今十余年所矣,而先生督之不辍。余以先生之文铺陈鸿业,鼓吹斯文,敷为典诰,伸为雅颂者,能言之士必将诵説而传之。而独取其义于斯者,是亦先生之志也夫。
译《涂母王太淑人八十寿序》我读《诗经》至《四牡》一章时,产生了感慨。《四牡》诗说:“王事没有止息,无暇奉养母亲。”又说:“请把母亲接来告知她。”于是叹息从前周朝强盛的时候,君主怜悯劳臣为公的义心,同时也顺应为人子者侍奉母亲的私情。观察涂君近来在京师,因为太夫人年事已高,多次请求回去探望。当时天下号称无事,海边远地也都归向王化。天子每天在明堂临朝,敦厚典章、协调礼乐,有设宴慰劳群臣的风气;劳臣和羁旅之士也因此能够顾及内心牵挂家人的忧虑。于是观察君得以从容地在相州探望母亲。今年康熙乙卯年,观察君派使者奔走千里送信给我说:“我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了,想求当朝能写诗歌的名公卿写一句话来助酒。您喜爱古文,如果没有您的文章,就不足以增添眉寿、祝贺大福了。”我考察太夫人的事迹,她修身严谨、行为刚正、明白大义,很像儒者;遇事能审察时机,又像伟丈夫。她曾经凭这些品德辅佐太公。太公年轻时,交游的多是贤士豪杰,太夫人脱下簪珥,拿出资财供给家用,劝太公读书。过了很久,太公郁郁不得志,于是弃文从军。太夫人赞许他的志向,解下出嫁时的妆奁为他置办行装;后来兵乱发生,不知太公身在何处,过了二十年。大清定鼎以后,太公跟随从龙之臣入关,任润州太守,后来调任相州分巡道,最终以身殉难。太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太公从军时,观察君才十多岁,参戎君、南海君都还年幼。太夫人督促教育几个儿子,辛劳憔悴,等待太公归来。观察君由州守历任至今天的官职,所到之处都声名显赫。因此,太夫人对于太公是贤妻,对于观察君是慈母,而观察君对于太夫人是孝子。经书说,侍奉父母孝顺,所以忠诚可以转移到侍奉君主上。如今太夫人身体正健,国家正要靠武功平定乱事,又下诏征求在外任职、经历丰富的旧臣。我认为观察君正应当出仕。况且《国风》诗的意义,又是怎样的呢?当劳苦的使臣到来时,主人用《雍》《颂》设宴告慰从事者,就允许他把母亲接来;战车已经整治,常服已经装载,却没有闲暇顾及家室。如今已经委身执贽为臣,却不亲身奔赴公家的急务,反而说“我有母亲在这里”来为自己开脱。太夫人明白大义,能够遇事审察时机,是用忠孝教导家人的人,她怎么会安心接受这种做法呢?所以我说观察君应当出仕。假如观察君起来奔赴严急之务,按期奉行朝廷文书,进一步修明自己的职守,早晚建立军营、执掌军旗,经略四方,来辅佐《天保》《采薇》所称的治世,太夫人一定会非常高兴,心志舒畅、精神旺盛,长久享受寿福。天子将要赐给她荣宠的命令,使她受到诗歌歌咏,赞美《四牡》中劳苦的臣子。我又替观察君作诗,继承吉甫的美意,以此寄托自己对《六月》诗人义旨的理解;让诗写在红色的竹简上,流传于国史,使其荣耀传扬无穷。这样用来给太夫人祝寿,不也很好吗?使者回去后,观察君举杯祝寿,把我的话进献给太夫人,她一定面色怡然、喜悦,便催促观察君举杯。她举杯对观察君说:“陈先生的话说得好,你应当出发了。” 《午亭文编》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七 大学士陈廷敬撰 序、引、疏 《存诚堂集序》儒者凭借道德文章得到知遇,受到显著提拔,身处皇帝亲近、参与议论政事的地方,白天多次受到召见,夜间漏刻将尽还不休息;谋划政务,同列大臣听不到;在朝堂进谏,外廷也不知道。推举贤才、任用能人,喜庆流布于朝廷;横经讲艺,恩泽施及百姓。年年如此,终于被延请登用、接受大任。在这个时候,正逢大有作为的日子,应当赞助建立不世出的功业。美盛啊,众多而有序啊,宏大的声誉和伟烈功绩,足以同五曜、三阶争辉相映。难道还要同宫廷台阶间的郎官、署中的散秩官,以及穷巷里的平民、身着韦带的士人,争相展示才华、角逐一字一句的优劣,想在虫书蠹简之中求取荣名吗?虽然如此,学术不明已经很久了。古代儒者穷究经书、研讨义理,文章礼乐、修治性理事物,没有哪一样可以缺少。何况还要辅佐教化、成就政事、经纬群伦,却抛弃大雅之道,这该怎么说呢?这一代的伟人,精神寄托高远,品格高标如霞举,流布光辉而形成文章;有些成就不是他刻意追求,却自然如此。不是一般人能够仰望并测知其深浅的。我从相国桐城先生那里领会了这个道理。先生深究经学,敦厚儒行,脱去头巾、脱离布衣身份出仕,担任史官时,已经有了终老仕途的志愿。后来他进入翰林禁林,主持直讲、建明学术,访求贤才、提拔俊士。从那以后,先生早晚侍奉朝廷,积累二十多年而掌握机要。所谓儒者凭道德文章得到知遇、受到显擢,参与议论、被延请任用,济济而盛大,这些公都有,却不把它们据为己有。他的精神寄托,却常在山丘田野、野云流泉、岑寂闲旷之地。既执笔于内廷,直到身居宰衡台席,仍以经术辅佐政治教化,恩泽遍及幽远之地。他时常把自己的心意发为诗歌,高文清思,独自流行、自得其赏。田家渔父、樵夫牧童,便能感受到他的格调高峻、声调超逸、情趣深远、感情深厚。诗句如在泉水中结成明珠、在墙壁上成为图画,便有王维辋川诗的秀美词雅、韵味和谐、意境惬适、义理精深。至于白居易在长庆年间的挺拔,苏轼、陆游各自在南北称擅,追寻他们流传的风尚、体会他们的精神领悟,都超然于自得之外。这难道是有意争相炫耀文采、较量一字一句的荣名吗?大概是先生所积蓄的自然流露。无论穷困显达,他的操守简约不变,快乐也不改变法度。所以内心得到的东西流溢于言辞,自然有不求而成的境界。先生的诗一定会流传后世,理应选择足以传世的作品,为它作序以便流传。我惭愧地跟随先生之后,当时在直庐任职,先生常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推辞谢绝,至今已经十多年了,而先生督促我从未停止。我认为,先生的文章铺陈宏大的功业、鼓吹斯文,铺展为典诰、伸张为雅颂,善于写作的人一定会诵读讲说并使它流传。至于我独自从这方面取其意义,也正是先生的心志吧。
山行杂记诗序康熈十三年冬十一月将卜仁孝皇后山陵,所宜地于遵化五龙山。诏遣重臣率所司往相视,于是髙阳公被命行既还,奏下公卿,集议,佥曰:可。天子恻然念陵垣所入,民庐、田冡、墓多,吾不忍其徃视。孝陵遂可因厥绩,维用纾吾民。大哉!王言予是以叹吾君,吾相之用其心于天下甚厚也。嘉谟嘉猷,入告于内,出不使人知者,此宰相大臣之职则然。若夫忠臣爱君,其幽忧悱恻,思深虑逺,又徃徃见于独寐寤言,咏謌嗟叹之间。盖其中心之诚,终有不可自掩者。未防髙阳公以山行襍记诗一帙见示,廷敬受以读作而言曰:“吾所为叹吾”君,吾相之用心者,其在斯乎?我公文学为海内宗师,翰墨满天下,作为歌诗,有専集行世。今诗十五章耳,山川阸塞,土风民物所宜,设险阻而振凋敝者,悉发之。登临览观,裵▯凭吊之深情,夫宻勿造膝之语,予小臣所不敢知,而所可知者,庻防于是诗焉,遇之于是,益知我公之用其心于天下为尤厚也。廷敬备员讲席,兼直起居上而乘舆出入,典制诏令,下及诸司百执事之敷陈献替,例得备书,然日侍上御宫门,但遥望见宰臣,上奏事则敛身引避,如不及,使得循故事,操尺简,濡笔直书,其后于以扬。君相之美而传之无穷,顾不为一代盛事哉?而惜乎,公之用其心于天下者,仅于是诗焉。遇之也【是时阁臣奏事,起居官不侍,今典制厘然备矣】
合肥李相国诗序昔呉季子观乐于鲁,工为歌诗,其于十三国风俗之美恶,及文武以降政治之得失,季子皆能辨之,若身际其世,目击其事者,而当时诗人偶触于中,形诸讽咏,或不自觉其所由然也。记曰:「声音之道与政通。」子舆氏谓诵诗读书,必先论世。国风之有正变,二雅之有盛衰,岂作者哀乐之情有所偏毗于其间哉?亦时为之也。顺治之十有五年,嵗在戊戌,今相国李公与余同登孙君承恩榜,及秘书之选,二人者又相同也。歴今上御极前后四十余年圣天子武烈,有不战之功,文教有从欲之化。当是时,万邦咸宁,百职就理。儒臣载笔,出入禁廷,如公与余者,亲见徳化之成,日覩文明之象。或休沐少暇,则置酒论文,赋诗见志,以鸣愉快。今相国之诗,具在,其为歌功颂德者什之二三,其与余赠贻唱和者亦什居一二。自古作者多矣,有唐以来,独推李杜,然其困踬流离已甚,其诗多戹穷忧世之词,以例三百篇,列之变风变雅可也。今李公位尊燮理,沐浴至治之光华,发为诗歌,鼓吹两间之和气。譬之于乐,叩钟击玉,弦匏雅颂诸什,陈卫之趋数,哀思闾巷之折杨皇荂,虽欲干其律吕而不可得。则夫际文武极盛之时,而兼李杜二公之手笔者,非公其谁与归?公诗经为经,史子为纬,而组织之以性情,四言典雅,渊秀深造吉甫之清风,彭泽之逸韵也。五七言古,以少陵排宕之才,运昌黎、摩诘之笔。五七近体,格律精严,神韵洒落在王杜伯仲间。断句縁情,绮靡似竹枝,一唱三叹似乐府,此固各臻其极者。若其取材之浩博,则如观沧海入珠宫,珍贝陆离,光恠眯目。其笔力之沉着,如巨灵擘山,狮子搏象。其摹写景物,则山水烟云,花鸟变态,尽入鑪锤,如大冶赋形,浑然天成,而无刻画之迹。若此者,溯流寻源,直追骚雅,牢笼汉魏,陶铸宋唐,实集百家之大成,允为一代之宗匠矣。设有知音如季札者,我朝主臣一德之风,以及公生平光明俊伟之概,皆将于诗乎识之。天下后世不乏读书尚论者,定以余言为不诬也。
译《山行杂记诗序》康熙十三年冬十一月,将要择定 仁孝皇后的山陵,适宜的地点在遵化五龙山。诏令派遣重臣率领有关官署前往察看,于是高阳公奉 命前往,回来后向公卿奏报,下令集体议论,众人都说:“可以。” 天子悲悯地想到 陵墓的围墙所要占入的地方,民房、田地和坟墓很多,我不忍心看着它们被迁移。孝陵于是可以沿用已有的功绩,正好用来使我的百姓得到宽解。伟大啊!王者的言语,因此我感叹我们 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宰相用心于天下是多么深厚啊!美好的谋略和政见,入朝向君主禀告,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宰相大臣的职分本来就应如此。至于忠臣爱戴君主,他内心幽深的忧虑和哀痛,深思远虑,又常常表现在独自睡醒时的言语、歌咏和叹息之间。大概内心的真诚,终究有无法自行掩藏的地方。不久,高阳公把一卷《山行杂记诗》拿给我看,廷敬接受后读完,作揖说道:“我所叹息的我们的 君主和宰相用心之处,难道就在这里吗?我公的文章是海内宗师,翰墨遍布天下,所作歌诗已有专集流传于世。如今这十五章诗,山川险要,土地风俗、民情物产,以及设置险阻、振兴凋敝等事,全都写了出来。登临观览时那种徘徊凭吊的深厚感情,至于宫廷机密中跪膝进言的话,我这个小臣不敢知道;但我所能知道的,或许可以在这些诗中看见,在这里遇到它们,于是更加知道我公用心于天下尤其深厚。”廷敬充任讲席官,兼任起居官,侍奉皇上出入乘舆以及 皇帝出入,典章制度和诏令,以及下至各司百官陈述政务、提出建议和补救弊失的言论,按例都可以记录;然而每天侍奉 皇上驾临宫门时,只能远远望见宰臣;宰臣上奏政事,便收身退避,好像唯恐来不及避开。假使能够遵循旧例,手持尺简,濡笔直书,那么后来便可以用来宣扬 君主和宰相的美德,使之流传无穷,难道不是一代盛事吗?只是可惜,公用心于天下的事情,仅仅在这些诗中才得以遇见。”【这时阁臣奏事,起居官不侍奉在旁;如今典章制度已经整顿完备。】《合肥李相国诗序》从前吴国季札在鲁国观看乐舞,乐工为他歌唱诗歌;对于十三国风俗的美恶,以及周文王、周武王以来政治的得失,季札都能辨别,仿佛亲身处在那个时代、亲眼见到那些事情一样。然而当时的诗人偶然触动内心,把感受表现在讽咏之中,有时自己也不知道其所以然。《礼记》说:“声音的道理同政治相通。”子舆氏说诵读《诗经》、阅读史书,一定要先考察时代。国风有正风和变风,二雅有盛有衰,难道是作者的哀乐感情在其中有所偏颇吗?也是时代造成的。顺治十五年,岁在戊戌,如今的相国李公与我同登孙君承恩榜,后来入选秘书,两人又同时入选。历经 今上即位前后四十多年 圣明天子的武功,有不战而胜的功业;文教方面,有顺应民心的教化。在这时,万国都安宁,各种职务都得到治理。儒臣执笔,出入宫禁,像公和我这样的人,亲眼见到德化成功,每天看见文明的景象。有时休假稍有空闲,便置酒谈论文章,作诗表达心志,抒发欢乐。如今相国的诗都在这里,其中歌功颂德的占十分之二三,同我互相赠答唱和的也占十分之一二。自古以来作者很多,唐代以来独推李白、杜甫;然而他们困顿失意、漂泊流离得太甚,诗中多是困穷忧世之辞,按照《诗经》的例子,可以列入变风变雅。如今李公地位尊贵,辅佐调和政务,沐浴在至治的光辉中,把它发为诗歌,鼓吹天地间的和气。拿音乐来比,就像敲钟击玉,弦管演奏雅颂诸篇;陈、卫的急促声调,闾巷间哀思的《折杨》《皇荂》,即使想用来扰乱它的律吕也做不到。那么,身逢文王、武王极盛的时代,又兼有李白、杜甫两位公的笔力,除了公还能是谁呢?公的诗以经书为经,以史书、诸子书为纬,再用性情把它们组织起来;四言诗典雅深厚,精深秀逸,具有吉甫的清风、彭泽的逸韵。五言、七言古诗,以少陵纵横奔放的才力,运用昌黎、摩诘的笔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五言、七言近体诗格律精严,神韵洒落,处在王维、杜甫之间。绝句因情而发,绮丽纤美如《竹枝》;一唱三叹,像乐府诗,这些方面本来都达到了各自的极致。至于取材的浩博,就像观看大海、进入珍珠宫,珍珠贝类灿然杂陈,光彩奇异,耀眼夺目。他的笔力沉着,像巨灵神劈开山岳,狮子搏击大象。描写景物时,山水烟云、花鸟的变化姿态,全都收入熔炉锻造,像大冶铸造万物,浑然天成,没有雕琢的痕迹。像这样上溯源流,直接追踪《离骚》和《诗经》雅正之作,包罗汉魏,陶铸宋唐,实在集百家之大成,确实可以称为一代宗师。假如有季札那样的知音,我朝君臣一德的风气,以及公一生光明俊伟的气概,都将从诗中辨识出来。天下后世不乏读书并评论古今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没有欺骗。
莱芜张先生遗诗序敬生始龀,齿解为诗。又五年,应童子试于潞州。光禄公为诸生,父子皆试于学使者。学使者莱芜张公问知余能诗,独不试诗,试五经义,立就。曰:“吾以子冠诸童子。”光禄公在髙等,食廪饩,而伯氏长公是年以经魁于乡。于时父子并受知于公,而公遇之皆有恩意。故余自束髪迄于今老矣,毎念公遇我厚,乐称道公之贤,以媿世之名为师弟子者。虽然敬,岂敢阿其所好哉?公为学使者,清公能知人,为当时第一。士为公所知者,皆至大官。公去数十年,及公殁,称之有感思泣下者。盖公之清不名一钱,名钱岂得为学使者?岂得为凡为吏者?是诚无可竒况,不足以为公竒。而余称之者,以习俗之所难也。而且不怵于上官,不夺于豪贵,其公也尤人之所难也。其知人也,则失于余,而犹腼顔忝为大官。其胜余者,或以功名,或以道徳,而讲学岩隐,垂名册书甚众,将必有传于后。余不忍广为谀以负公,故皆略而弗道焉。公既以直道违时,卒用是受谴于上官。故曰习俗之所难也。公去官之日,布袍萧然,防骑而返,过吾邑。吾追送公于野店之傍,公怡然无防,微不豫之色,苐曰:“子勉之矣!千秋事业,一日荣名,失得在人,取舍在巳。子择而为之。”余泣以拜受命。今依依逆旅,赠处之言,余盖有媿于公也。敬后荏苒入仕,公一就视于京师,别去数年而殁。公为乡先生,贫老嗜学,以化其乡人,间为诗自娯。公以正学自任,沿流溯源,晰河津、余姚之微,严考亭、象山之辨。晩年造诣尤深,与乡人处防雩、浴沂、吟风、弄月,乡之人莫之能识也。公所学者大而难举,况以余之不学,负公之知人,而欲强顔以为之辞,其不可也,明甚。自念始以诗闻于公,无宁取公之诗而讽诵之,以毕余之思乎?因就其裔孙嵩求公诗,嵩曰:“公不乐以诗名,诗成皆縁手散去。”固求之得如干篇,伏而读。之皆非公之至者,因复自恨余寡陋,湮塞皓首无成。既不能推明公学,使有闻于斯世,尚欲因公文章之一体叙而传之,使后之有志于斯文者,知余以诗受知公,而不以诗负公,则余之终始于公者,不惟以诗,而即诗犹可考而知也。乃公之诗少有存者,幸而存之,又非其至者。然则天之有意于斯文,其然耶?其未然耶?因又谓嵩:天果未防斯文也,子必求而得之。辛已正阳月,受业门人陈廷敬拜手敬书。
张子潜诗序余年弱冠,在翰林。是时,故司冦东谷白公在位,以耆儒长徳,宾接后进,研鑚文学。余抠衣捧手,侍公相见,促数。公每称吾邦邑之贤,以相淬砺。余盖始知阳城有诗人张子潜其人云。公尝语余:「子潜初困阨,鬻豆腐于市中,无书籍笔札,从邻人借得书,流观掩巻,不更寻诵,若夙生所记。手画心温,精魂奔防。当其得意,茅店孤灯,蚁轮马磨,蹢躅行吟,瓮牖堵墙,歌声出金石。市儿俗子,莫不哄笑。」已而又言:「老人爱其门前芝草,鹿麋田之句,故别字之曰麋田。」后五年,余休沐而归,求观其诗,如登海估之舶,如入五都之市,珠玑犀贝,无有不具。姑以其所为业,推类而喻之:如玉禾之露,而澹防圆防也;如兰肴珍馔,齐和华错,而气馨色腴,昆山之脯,元圃之葅,让其濡润丰美也。迨求其人,而迢乎辽乎,不可即也。后二十年,余余倦防而归,子潜担簦负笈,见余于樊川之上,而诗愈益工。盖不以余之流离世故,思杂风尘,而犹谓其可比于知言之数也。乃子潜归而经渉旬月,袖其新诗盈巻,自名曰《喜见吟》,者过以眎余。余受简疾读,分隂移晷,膝席絮语,叹其法备味永,芳外恵中有加。曩昔至所云「喜见者」,非他人则余也。夫余也,何足以当之?徃者,曹郎郑君见黄公梨洲而悦之,名其集曰《寒村》。见黄藳自序,陈后山年三十有一,见黄豫州,尽弃其学而学焉。寒村子见梨洲,亦年三十有一,遂以见黄自名其集。黄公遗老宿儒,唱道于浙东,寒村子之以名其文也,非直以其文之谓也。余白首废学,而子潜亦华颠穷老,方负其隽辞丽句,以见余为喜。诚出而交防天下之士,如黄公其人者,见其所未见,其所为喜,当益有进焉。虽然,余嘉其志,不以为媿,而乐道之,为《喜见吟序》。
译《莱芜张先生遗诗序》敬生刚开始换牙,就能作诗。又过了五年,在潞州参加童子试。光禄公当时是诸生,父子都在学使者那里应试。学使者莱芜张公听说我能作诗,唯独不试诗,只考五经义;我立即写成。张公说:“我要把你列为诸童子之首。”光禄公名列高等,领取廪饩;而我的长兄长公当年以经魁身份中乡试。那时父子都受到张公的知遇,张公对他们都很有恩意。因此我从束发直到如今老去,每每想到张公厚待我,便乐于称述张公的贤德,以此惭愧那些以声名为师者和弟子的人。虽然如此,我难道敢迎合他的爱好吗?张公任学使时,清廉公正而且善于知人,是当时第一流的人。士人被张公知遇的,都做到大官。张公离任数十年后去世,人们提起他,有感动思念而流泪的。大概张公清廉到身无分文;如果贪图钱财,哪里能做学使?哪里能做任何官吏?这确实没有什么奇特,不能算作张公的奇特之处。我称颂它,是因为它是习俗所难做到的。而且他不畏惧上官,不被豪贵夺志,这种公正更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他知人,却唯独看错了我;我仍厚着脸皮忝居大官。比我强的人,有的胜在功名,有的胜在道德;他们讲学、隐居山林、名载史册的很多,将来一定会流传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我不忍广泛阿谀奉承而辜负张公,所以这些都略去不说。张公因为坚持正道而违逆时俗,最终因此受到上官责罚。所以说,这是习俗所难做到的。张公离任那天,穿着布袍,萧然无饰,骑着驴回来,经过我的县邑。我到野店旁为张公送行,张公神色怡然,没有一点忧闷之色,只说:“你努力吧!千秋事业和一日荣名,得失在于别人,取舍在于自己。你自己选择去做。”我流泪叩拜,接受了他的教诲。如今在旅舍辗转回想当年临别时的赠言,我大概很惭愧,因为没有做到张公的期望。后来我渐渐入仕,张公曾到京师看望我一次,分别几年后便去世了。张公是乡里的先生,贫穷年老却爱好学习,用学问教化乡人,间或作诗自娱。张公以正学自任,溯流探源,辨析河津、余姚学派的精微,严格区分考亭、象山的学说。晚年造诣尤其深厚,他同乡人相处时,仿效曾点浴沂咏风、弄月的情趣,乡里人没有能够真正了解他的。张公所学广大而难以一一列举,何况凭我这个不学之人,辜负张公知人的眼光,还想勉强厚着脸皮写文章,那显然是不可以的。我想到自己当初是以诗才被张公知遇的,与其如此,不如取出张公的诗来讽诵,以完成我对他的思念吧。于是我向他的后代孙嵩索求张公的诗,嵩说:“公不喜欢以诗得名,诗作成后都随手散失了。”我再三请求,得到若干篇,伏案读它们。这些都不是张公最好的作品,于是我又恨自己浅陋寡闻,闭塞到老而一事无成。既然不能阐明张公的学问,使它在当世有所闻;还想凭借张公文章的一种体裁作序来流传它,使后世有志于斯文的人知道我是凭诗被张公知遇的,而不是凭诗辜负张公。这样,我一生始终对于张公的情谊,就不只是因为诗;即使从诗中,也还可以考察知道。可是张公的诗存留很少,幸而保存下来的又不是他的最高之作。那么,上天对于斯文是有意保全,还是没有意保全呢?于是我又对嵩说:如果上天果真还没有灭绝斯文,你一定要设法搜求并得到它。辛巳年正月,受业门人陈廷敬拜手恭敬书写。《张子潜诗序》我二十岁时,在翰林院任职。当时已故司寇东谷白公在位,他凭年高德厚的儒学修养礼待后进,研习文学。我提衣执手,侍奉拜见白公,来往频繁。白公常常称说我们乡邑的贤人,用来互相砥砺。我大概从那时才知道阳城有一位诗人张子潜。白公曾对我说:“子潜早年困顿,在市中卖豆腐,没有书籍笔墨,便从邻居那里借书,浏览后合上书,不再寻找诵读,却像早年生来就记在心中。手上描画,心中温习,精魂飞驰。他得意时,茅店孤灯之下,蚂蚁般的小车和推磨之间,徘徊行吟;面对瓮作窗、土墙为壁,歌声如金石。市井小儿和庸俗之人无不哄笑。”不久白公又说:“老人喜爱他‘门前芝草’‘鹿麋田’的诗句,所以另给他取字叫麋田。”后来五年,我休假回乡,求看他的诗,仿佛登上海商的船,进入五都的大市场,珠玉犀角贝类,无不具备。姑且以他所作的事业推类比喻:如玉禾上的露水,清淡而圆润;如兰肴珍馔,调和齐备、华美错杂,气味芬芳、色泽肥润;如昆山的肉干、元圃的腌菜,甘美滋润、丰厚鲜美都要逊色。等到想寻找诗人的踪迹,却遥远辽阔,无法接近。又过了二十年,我疲倦于世事而归乡,子潜肩担雨笠、背着书箱,在樊川岸边来见我,而他的诗更加精工了。他并不因为我的漂泊和世故、思绪夹杂尘俗,仍认为我的诗可以列入知言者所称许的范围。后来子潜回去,经过十多个月,袖中带着满卷新诗,自己题名为《喜见吟》,过来拿给我看。我接过诗稿急忙阅读,分阴移晷,席膝而坐,絮絮交谈,赞叹他的诗法完备、意味悠长,芳香在外、惠心在内,胜过从前。过去所说的“喜见”,不是别人,正是我。可是我哪里足以当得起这句话呢?从前,曹郎郑君见到黄宗羲而喜爱他,便把自己的文集题作《寒村》。我见过黄宗羲的自序,陈后山三十一岁时见到黄豫州,完全抛弃自己原先的学问而向他学习。寒村子见到梨洲,也正是三十一岁,于是以“见黄”给自己的文集命名。黄公是遗老宿儒,在浙东倡导学术;寒村子用这件事为文章命名,并不只是说自己的文章而已。我已经白头而荒废学业,子潜也头发花白、困顿老迈,正带着他的俊美辞句,以见到我为喜。如果他出门同天下士人交往,遇到像黄公这样的人,见到自己尚未见过的境界,他所感到的喜悦,一定会更加有所增进。虽然如此,我赞美他的志向,并不以此为惭愧,反而乐于称述它,因此作《喜见吟序》。
石隖山房诗序汪子钝翁以文章名天下,天下所称贤豪之士争慕与之防,而钝翁意所不可,不肯茍随,其所可者,必其人之果贤者也。居尧峰十年,絶迹州府,四方大夫士多就之者,幸而被其容接,聆其言论而归,莫不爽然若有所失,充然若有所得焉。及其尝所与防,去为逹官贵人,虽欲一望其音尘,而渺然不可得也。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獧乎?”若钝翁则孔子所谓獧者矣。尧峰之麓曰石隖,王子咸中筑室读书其间,与钝翁所居为邻,輙相与登临晏息乎隖中,席文石,酌芳泉,揽山川之胜概,舒赠荅之雅懐,柴门村径,晨徃而夕归。于是钝翁既为《石隖山房记》,又数赋诗以歌咏之。咸中合其前后所得若干篇,书于册,且以博徴海内之能为诗者而以自鸣。独得与钝翁防有如此也,则其人之果为贤者不槩可见与?或曰:“钝翁之于人也,可者与之,不可者拒之,似隘而不▯矣。”夫獧者有所不为,孔子有取焉。茍不察其人之贤否,随世俗为毁誉,而又因以私于其人,则是以圣人之言为不足信,而使乡愿之説足以惑天下也。咸中曰:“善,请书以为《石隖山房诗序》。”
转蓬集序夫人有取于物,苟可以寓其耳目,泄其心思,服习之不厌,乐其中而有以自得焉。虽世之可慕好而宜以为乐者,不以加于其心。其所见若此而止耳。夫苟以寓耳目,泄心思,以为乐,而忘其宜可慕好者,非乐之至也。然而不能强其所不见者,姑以是为乐焉而已。今夫尘羮土饭,木胾童子取之以为戏,当其戯也,乐之不厌。长者以谓尘羮土饭,木胾也,语之曰:「此不足戏。」童子其▯信之。尝试与之齐,以兰梅调以滑甘,炮生切脯,滋芬完兼,则以是为适,然而不足以戯。何者?其所见若彼,故所乐者在彼而不在此也。吾少而乐乎诗,大抵所乐固其所见者,而不能强其所不见者。后得马君玉坡,与之论诗,然后知向者尘羮土饭,木胾之类果不足以戏,而不可以为乐也。别玉坡数年,玉坡诗益工,而余于诗废且不为。呜呼!吾向者所见在吾之诗,童子之尘羮土饭,木胾也。既而所见在玉坡之诗,故又以为长者兰梅之齐,滑甘之调,生脯而滋芬也,过童子所见矣。今者所见不惟在吾之诗与玉坡之诗,意者太羮▯酒,天下之至味存焉。盖将求其宜慕好而可以为至乐者焉。虽然,今之所见既异于昔,安知后之所见不又有异于今者耶?愿与玉坡深思而极论之,而姑记其説以为《转蓬集序》。
嵗寒吟序余性不能多接物,比年闲居,顾复喜宾客。去年赴召,嵗晩严装,与家人别,独与客数辈俱。既至数日而嵗除,为治具延客,上坐烧灯洒酒,以为客欢。酒数行,客皆低佪感慨,羇旅别离之思,见于顔色。余亦因以不乐,遂罢去。改嵗数日,江都殷子以其所为诗《嵗寒吟》十五章,谒余。读未已,惊曰:“异哉!夫人之才之诗也。”悉召诸客,使更番读之。毎一客读未终篇,诸客从傍皆昻首拊掌大快,啸咏称善,皆曰:“异哉!不图诗之至此极也。”读既已,命酒觞客,且晓之曰:“客亦知遇不遇之有道乎?夫殷子居于外五年矣,以其雄才▯思,奔逸陵轹于词塲,意得神王,无羇旅别离之感,若忘其身之为客者。而至曜灵纵辔,光流景急,感时节之易迈,慨青序之复来,于是始穷幽情,殚微绪,发作于清言丽句之间。以视客之辞家匝月,更一嵗除,輙有无聊之感者,意度不侔矣。且夫殷子天下士也,防光扬声,如以寳珍陈于五都之市,公卿大夫过焉,犹且忽而不察,而况乎幽遐之质,蕴璞之玉,所从与防,如仆者,又碌碌不足比数之人,欲早自振防于穷巷席门之中,一不遇则废然思返,何其过也?虽然,以殷子之才且贤,彼固必有遇也。客姑学殷子之学,学如殷子,其亦无患乎不遇也矣。”于是客皆喜而酌尽醉,大乐而后罢。明日且授其语于简防。殷子介吾友左司农王先生问序于余,王先生旦晩且登用,将有进贤用士之责者,为书其与客防处之言以告之,且塞殷子之请焉。
译《石隖山房诗序》汪子钝翁凭文章闻名天下,天下所称的贤士豪杰都争相仰慕、希望同他交往;但钝翁认为不可的人,绝不肯苟且顺从;他认为可以的人,一定是真正贤德的人。他住在尧峰十年,断绝了同州府的往来,四方的大夫士人多有前来拜访的;有幸得到他接待,听了他的言论回去,没有不觉得神清气爽、仿佛有所失,又充实满足、仿佛有所得到的。等到那些曾经同他交往的人离去做了达官贵人,即使想一见他的踪迹,也渺然不可得。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士而同他交往,一定要找狂者和狷者吧?”像钝翁,正是孔子所谓的狷者。尧峰山脚下有个地方叫石隖,王子咸中在其中筑屋读书,和钝翁的居所相邻,常常一起登临、宴饮、休息于石隖之中;以文石为席,饮芳香的泉水,观览山川胜景,抒发赠答的高雅情怀,走柴门村径,早晨前往、傍晚归来。于是钝翁已经作了《石隖山房记》,又多次作诗歌咏此事。咸中把前后所得的若干篇诗合在一起,写成册子,并且广泛征集海内能作诗的人来为自己扬名。单看他能同钝翁交往到这种程度,便可以大略看出这个人确实是贤者了吧?有人说:“钝翁对待人,可取的就同他交往,不可取的就拒绝他,似乎狭隘而不弘大。” 狷者有所不为,孔子对此是有所取的。假如不考察这个人是否贤能,只随从世俗的毁誉,又因而对这个人徇私,那么就是认为圣人的话不值得相信,让乡愿的说法足以迷惑天下了。咸中说:“好,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石隖山房诗序》。” 《转蓬集序》人从外物中有所取,只要能够寄托耳目、宣泄心思,长期接触也不厌倦,从中得到快乐并有所自得,那么即使世间那些令人羡慕、可喜爱、应当用来取乐的东西,也不能再增加他的内心感受。他所见到的不过如此罢了。假如只是用来寄托耳目、宣泄心思、获得快乐,却忘记了那些应该羡慕喜爱的东西,那还不是最大的快乐。然而也不能强迫他去看见自己没有看见的东西,只好暂且把这些当作快乐罢了。如今尘土做的羹、泥土做的饭、木头做的肉块,孩子拿来游戏时,正游戏着便乐此不疲。年长的人说那只是尘羹土饭、木胾,又告诉他说:“这些不值得玩。”孩子大概不会相信。试着把他带到齐国,给他用兰梅调味的滑美食物,烹炮生切的肉脯,滋味芬芳、各种美味齐备,他便以此为满足,却不再拿它来游戏。为什么呢?因为他所见的是那样,所以他所乐在那边而不在这边。我年轻时喜爱诗,大体上所喜爱的本来就是自己所见到的东西,却不能强迫自己去看见没有见到的东西。后来得到马君玉坡,同他谈论诗,这才知道以前那些尘羹土饭、木胾果然不值得游戏,也不能拿来当作快乐。我同玉坡分别几年,玉坡的诗更加精工,而我在诗道上已经荒废,并且不再作诗。唉!我从前所见的只在自己的诗中,那正是孩子眼里的尘羹土饭、木胾。后来所见在玉坡的诗中,所以又认为那是年长者眼中的兰梅之食、滑美调味和鲜肉脯,滋味芬芳,比孩子所见的高明了。如今所见不只在我的诗和玉坡的诗里,想来太羹玄酒中才存在天下最美的滋味。我将要寻求那种值得羡慕喜爱、可以作为最大快乐的东西。虽然如此,如今所见已经不同于过去,怎么知道以后所见不会又不同于今天呢?愿意同玉坡深思并充分讨论这些道理,姑且记下这番说法,作为《转蓬集序》。《岁寒吟序》我的性情不能同人多交往,近年来闲居,反而又喜欢宾客。去年赴召,年末整装,告别家人,只同几位客人一起出发。到了几天正逢除夕,我准备酒食招待客人,坐在上座点灯斟酒,以使客人欢乐。酒过几巡,客人都低头徘徊、感慨不已,羁旅和离别的思绪显现在脸上。我也因此不快乐,便停止宴饮。新年过了几天,江都殷子拿着自己所作的《岁寒吟》十五章来拜见我。我还没有读完,就惊叹说:“奇异啊!这是什么样的才华,竟能写出这样的诗。”我把各位客人都召来,让他们轮流阅读。每位客人还没有读完一篇,旁边的客人就都抬头拍掌,十分畅快,长啸吟咏,称赞叫好,都说:“奇异啊!想不到诗竟能达到这样的极致。”读完后,我命人置酒给客人斟饮,并且告诉他们:“你们也知道被赏识与不被赏识各有道理吗?殷子客居外地已经五年了,凭着雄奇的才华和奔放的思绪,在文坛上飞驰凌越,意气得意、精神旺盛,没有羁旅离别的感伤,仿佛忘记了自己是客居之人。直到太阳驾着车辔运行,光阴流逝、景物变化迅速,他感慨时节容易消逝,悲叹春季又回来,于是才开始穷尽幽深的情思,竭尽细微的心绪,发抒在清丽的言辞和诗句之间。拿他同那些离开家乡一个月、又经历一年除夕,便常常产生无聊感慨的客人相比,意趣气度相差太远了。况且殷子是天下的士人,才华声名如同把珍宝陈列在五都的市场上,公卿大夫经过那里尚且忽略而不察看,何况幽远之地的璞玉,所交往的又是像我这样碌碌无能、不足以列入数内的人,却想在穷巷席门之中早早振作扬名,一次不得知遇便颓然想回去,这是多么错误啊!虽然如此,以殷子的才华和贤德,他本来一定会得到知遇。客人姑且学习殷子的学问,学得像殷子一样,也就不用担心不被知遇了。”于是客人都高兴地斟酒,喝到大醉,尽兴之后才停止。第二天我将这些话写在简册上。殷子托我的朋友左司农王先生向我求序;王先生早晚将要被任用,承担进贤用士的责任,所以我写下这些同客人交谈的话来告诉他,也借此答复殷子的请求。
海宁查布衣诗序海宁布衣查君讳容,字韬荒,一字渐江,有文名闻于世。殁数年余,始得诵其诗。余尝论士,必有直方特立,卓荦不羁之行,其心之所存,语言之所发,始能不茍同于流俗,而后之诵其书者,虽千百世之逺,犹邈然想见其为人。此文之所以可传也,岂不系乎其人哉?若君者,于吾心有所感焉。君少时应童子试于有司,▯止君,搜检君,大怒曰:“朝廷以取天下之贤士,而有司以不肖待之。”遂拂衣径去,不试,以布衣终。君生有异禀,读书经目輙不忘,于书无所不读,所读书皆能诵説之。论古今成败,人物臧否,制度因革,地形险易,明晳如指诸掌,如悬河防溜,滚滚不穷也。顾独喜饮酒,世尝讥其使酒骂坐,然遇人无贵贱,皆尽其欢。其心所不欲,虽贵人不以屑其意,以故贵人咸严惮之,而卒不敢有所加于君。呜乎,此岂可易及者与?而人或谓其肆志轻世以明髙过矣。又其甚者,或茍得媮合,以希一日之虚声,咸指目君为异物。而其时安贫乐义之士,嗜诗书,慕林薮,不为得失利害动其心者,皆感兴于绪论,被服于流风。君之力亦不为不多也。君,吾既不得见,今读君之诗,邈然如见其人焉。此君之文所以可传也。声山君宗也,曰:“盍不书是语以为君诗之序?”余曰:“诺。”为防定其诗而书之篇首云。
呉元朗诗集序于乎!此吾元朗之遗诗也。元朗以藐诸孤承先人之绪,修其家学,诗名盛于一时。而戊辰对防,万言超然独异,予时读其文,廷中曰:“此必吾元朗也,当魁天下。”已而竟弗得。后予在户曹,元朗为郎官,以其暇日得与论诗。予尝谓元朗:“古人有言,声画之美者无如文,文之精者无如诗。夫文以载道,诗独不然乎?”自昔宋初学者祧少陵而宗义山,虽以欧阳公之贤,犹舍杜而学韩。欧阳公诗不逮文,固无可论,然亦岂非以韩诗之为尤近于道与?近世诗人多学白香山,香山之诗视义山为优,然当时之人已有议之者,而杜牧之为特甚。则其弗防乎道者,不为时所重,而传之后世,得无流▯也?不其难与!二子,予之乡人也,予不敢讳言之。昔有呉中巨公,自负揽文章之柄,一日谓予:“人不学杜诗,斯可矣。”予心识其言之非,而未有以应也。今吾子生长呉中才俊之区,能不狃于乡人之见,取其近于道者,去其不近于道者,此子之诗所以见重于时也。元朗以予言之不谬,故时时与予论诗。今元朗已矣,此予之所为悼叹过时而不能自已也。先是予在内阁,元朗以曹郎考选科道官。上顾问廷敬:“此数人中有素知者否?”廷敬奏言:“呉璟有文,诗名最甚。”是日试奏议,元朗果第一,授给事中,进都给事中。亡何,以宴防细故落职。上惜其才,命修书于殿廷。及分书,得《书画谱》。予在内廷,又复得典勘其文。同时被命者,侍郎孙君树▯,中丞宋君坚斋,学士王君麓台,给諌王君耳谿,皆雅重元朗。虽以诸公搜罗编譔之勤,而元朗尤昼考夕稽,防脂继晷,殚精积瘁,为书百巻,将呈进而遭太夫人大故以归。归而卒以孝死。呜呼!使假之以年,其进于道而有为于世,当必有大过于今者。盖天之生材,亦难矣。松栋栢梁,不待百年而斤斧寻焉;或芝兰当户,锄而去之。天之意固若此与?抑亦其人之为之与?此予所裵▯悼叹而不能解者也。元朗卒之明年,友人徐子葆光将辑其遗诗,而问序于予,是以追忆与元朗平昔论文之言,叙其仕进退处之大畧如此。若元朗之诗之卓然名世而必传于后者,则天下自有公论也,故不复详着云。
译《海宁查布衣诗序》海宁的平民查君,名容,字韬荒,另有一字渐江,在世上以文章著名。他去世数年后,我才得以诵读他的诗。我曾评论士人,认为一定要有正直方正、特立独行、卓异不羁的品行,他内心所存的志向、语言所发的思想,才能不苟且同流合污;这样,后来诵读他著作的人,即使相隔千百世,也仍能遥遥想见他的为人。这正是文章能够流传的原因,难道不是取决于作者本人吗?像查君这样的人,在我心中很有感触。查君年轻时到有司那里参加童子试,有司却把他列在末位,并搜查他。他大怒说:“朝廷是要选取天下贤士的,有司却把人当作不肖之徒来对待。”于是拂袖径直离去,不再应试,终身以平民自处。查君天生禀赋异于常人,读书过目即不忘,什么书都读,所读之书都能背诵讲解。他谈论古今成败、人物善恶、制度沿革、地形险易,清楚得如同指点掌中之物,又像悬河决口般滚滚而来,永不穷尽。只是他独独喜欢饮酒,世人曾讥笑他借酒放纵、辱骂席间众人;然而他遇到人,无论贵贱,都尽情与之欢乐。他心中不愿意的事,即使是贵人,也不能使他稍稍屈意,因此贵人都严肃畏惧他,最终也不敢对他有所加害。唉,这难道是容易达到的吗?可是有人说,他放纵心志、轻视世俗,以此显示高傲,实在是过分了。更有甚者,有些人苟且求取、逢迎附和,只希望得到一时的虚名,都指指点点,把查君看作异类。而在当时,那些安于贫困、乐于守义,喜好诗书、仰慕山林,不因得失利害而动心的人,都受到他的言论启发,承受了他的遗风。查君所起的作用也不可说不大。我既然没有见过查君,如今读他的诗,却遥遥如同见到了他本人。这就是他的文章能够流传的原因。声山君是查君的宗族,说:“何不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查君诗集的序呢?”我说:“好。”于是为校定他的诗集,把这些话写在篇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吴元朗诗集序》。啊!这就是我吴元朗的遗诗。元朗年幼便成为孤儿,承继先人的事业,修习家学,在当时诗名很盛。戊辰年参加对策,万言文章超然独异,我当时读他的文章,在朝廷中说:“这一定是我的元朗,应当成为天下第一。”后来他却终于没有中魁。后来我在户部任职,元朗任郎官,得以在闲暇时与他谈论诗歌。我曾对元朗说:“古人有句话,声韵和文采的美,没有比文章更好的;文章的精妙,又没有比诗更好的。文章用来承载道,诗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从前宋初的学者尊崇李义山而疏远杜少陵,即使以欧阳公那样的贤才,也舍弃杜甫而学习韩愈。欧阳公的诗不如文章,本来无须多说;然而这难道不是因为韩诗尤其接近道吗?近世诗人多学习白香山,白香山的诗比李义山优胜,但当时已经有人议论此事,而杜牧的批评尤其严厉。这样看来,不合乎道的诗,不受当时重视,流传到后世,难道不会留下弊病吗?这岂不是很难吗!这两位都是我的同乡,我不敢隐讳不说。从前吴中有一位大名士,自负掌握文章的权柄,一天对我说:“人不学习杜诗,这就可以了。”我心里知道他这话不对,却没有办法回答。如今您生长在吴中这个才俊荟萃的地方,能够不拘泥于乡人的见解,取用接近道的,舍弃不接近道的,这就是您的诗在当时受到重视的原因。元朗因为我的话没有错误,所以常常同我谈诗。如今元朗已经去世,这是我之所以悲悼叹息、过时仍不能自已的原因。在此以前,我在内阁任职,元朗以郎官身份参加科道官的考选。皇上回头问廷敬:“这几个人中,有没有平素熟悉的?”廷敬奏答说:“吴璟有文章,诗名最盛。”这一天考试奏议,元朗果然名列第一,被授予给事中,升为都给事中。不久,因为宴会中一点小事而被罢职。皇上爱惜他的才华,命他在殿廷修书。分派书籍时,他得到《书画谱》。我在内廷,又得以主持校勘这部书。同时奉命修书的,有侍郎孙君树▯、中丞宋君坚斋、学士王君麓台、给谏王君耳谿,他们都一向看重元朗。虽然有诸位公卿搜罗编纂的辛劳,但元朗尤其白天考订、夜晚稽核,燃脂接续日光,耗尽精力,积累劳苦,编成一百卷,正要进呈,却遭逢太夫人大故,只得回家。回去后最终因尽孝而死。唉!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使他在道上有所进益、在世上有所作为,他必定会远远超过今天。大概上天造就人才,也实在艰难。松树栋梁、柏木椽梁,不到百年便会遭到斧斤砍伐;有时芝兰生在门前,也会被锄去。上天的意志本来就是这样吗?还是也有人为造成这种结果呢?这是我悲痛叹息、无法解开的疑惑。元朗死后的第二年,友人徐子葆光将要辑录他的遗诗,向我索序,因此我追忆过去同元朗谈论文章的话,像这样叙述他仕进、退处的大概。至于元朗的诗卓然闻名于世,必定流传后世,那是天下自有公论,所以不再详细记载了。
史蕉饮过江诗集序比在直庐上遣中使传问:“今之诗人,孰与尔等比?今或未然,其后可冀有成者为谁?”悉以闻。维时以纶音优异,惶恐防,不能对。有顷,乃言:“今之大官才士,皆为”上所深知,臣皆弗能如后进之士,臣交防絶少。以今所慬而知者,则翰林史某、周某其人也。盖桐埜之诗,其始闻于韩慕庐宗伯;而蕉饮则惠然贶我以篇章者也。予以才小任重,退居深念,萧然闭门,不能尽交天下之贤豪。至如二子者,或闻而知之,或惠然贶我以篇章,则固予所欣然自庆,乐从之防。将赖其劘切讨论,以自防励,使不至于耄老而无成者也。夫诗之为物,发乎情,止乎礼义。其至者足以动天地而格神祗,穷性命而明道徳。虽不能至,然心窃向往焉,岂不亦甚盛矣乎?而终以窘陋少暇,坐荒如此。然二子果天下之贤豪间出者也。桐埜久在翰林,而蕉饮改官给事中,掌垣事。今请急将归维扬,示我以前后所为诗,洋洋乎风人雅颂之遗音矣。其气渊若本乎性也,其言蔼如约乎情也。可以字句求,而不可以字句尽也。上尝有是言矣赐廷敬诗序有曰:「清醇雅厚,非积句累字之学所能窥也。」于戯!此风雅之本原,诗人之极致。廷敬何足以当之?其惟吾蕉饮乎!昔周之盛,以文王、周公之圣,化行俗美,其时名卿贤士赓扬雅颂,播诸朝庙。下至兎罝、考槃之野人逸民,莫不能诗。太史采之,顺其音节,被之管弦。盖诗之为教,▯矣!今者运值休明,人思复古,风人之遗,未尝不在兎罝、考槃间也。蕉饮归而渉逵林,探涧谷,与野人逸民咏吟啸歌,以适其乐。而予且归老于田间,茅檐竹簟,以其余日引觞点笔,遥为属和,用以忘老至之忧,亦以见友朋遭际之隆,皆上之明赐,将永矢勿替焉。而前所云穷性命而逹天人者,于蕉饮乎?望之,予老矣,弗能防及已。
读书纪数略序极天下之至▯者,莫如名物;纪天下之至▯者,莫如数。自一名一物,以至十百千万之名物,有时而尽;自一数以至十百千万之数,用之至于不可胜穷。夫一名一物,各有本根;至于数,岂无所自始与?盖数之始,至微渺矣。而析之,缕缕而不尽其变;合之,浑浑而莫窥其端。近而日用饮食之末,逺而家国天下之大。原其始而要其终,莫不有至理存焉。知之,坐照而无疑;守之,服膺而弗失;适归乎性命道徳之极致焉。数之时义,大矣哉!善言数者,莫如《易》。昔者圣人之作《易》,也能知数之所自始,而后能用数以作《易》。《易》之数,始于河图。自汉魏以来,洎有宋儒者,莫不推言之;而卦爻之数,始于河图之中五,蔑有能明着之者。是以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之防,加倍推之之法,又徃徃支离而弗合。言《易》数者,既不知其数所自始,则将无以騐之事物,体之身心,或仅漫视为卜筮之书,余滋惧焉。徃因退居多暇,玩索弥年于此,恍然自觉有得。嵗时流迈,衰暮孤危,欲就正世之有道君子,而决择所适从也。有味哉,宫中丞公之读书以数纪书也。予览之,跃跃然有感于吾心焉。谓其以数之为可贵也,则必能求其数之所自始者矣。公味道含经述作不倦,上自金版玉匮之书,旁及海外名山之籍,逖访遐稽,其繋于数者,纪之于册;其数之所不繋者,罔不穿穴采掇,横见侧出于其间,如编贝聨珠,璨绚震耀,荡人心目。其善用数也如此。予是以因读公之书,姑以向所得于《易》之言数者,引其端以质于公。若其精微之指,则非亲聆公之绪言,固不能缕悉其万一也。方公之为是书也,上视河驻跸淮上,公以所撰初巻及义例奏进。上览而嘉焉,命以例编缉。夫以学士大夫归田野,处道幽闲,而托篇翰与?人主相上下,可否此亦不世见之遭逄,儒林之美谭,不朽之盛事,不惟公一己之为荣而已也。书成既进御,问序于予。予髦且老而益喜学易,乃以其芒芒然慬若有所得者质于公,自忘其▯烛之明不足语于白日之昭昭也,不禁其逌然顾影而自笑矣。
译《史蕉饮〈过江〉诗集序》。我近来在值班的官舍中。皇上派中使传话询问:“如今的诗人,谁能同你们相比?现在或许还未显露,日后可以希望有所成就的,哪些人呢?”我把这些全部上奏。当时由于皇上的诏旨褒奖异常优厚,我惶恐不安,不能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如今的大官和才士,都是皇上深知的人,臣都比不上后辈士人,臣的交游又很少。就现在所了解而知道的,翰林史某、周某就是这样的人。” 桐埜的诗,起初是韩慕庐宗伯听闻的;而蕉饮则是欣然把诗篇赐给我的人。我因为才力微小而责任重大,退居一处,深思自省,冷落地闭门不出,不能遍交天下贤士豪杰。至于这两位,有的是听闻而认识,有的是欣然把诗篇赐给我,本来就是我欣然庆幸、乐意同他们交往的人。我将依赖他们互相切磋讨论,来勉励自己,使自己不至于到老年仍一事无成。诗这种东西,发于情感,而止于礼义。它达到最高境界,足以感动天地、感通神明,穷究性命而阐明道德。即使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心中暗自向往,难道不也是非常盛美吗?可是我终于因为境遇困窘、闲暇很少,坐看诗业荒废到这种地步。然而这两位果然是天下贤豪中偶然出现的人才。桐埜久在翰林,蕉饮改任给事中,掌管垣事。如今他请假将要回维扬,把前后所作的诗拿给我看,洋洋然有《风》《雅》《颂》遗留下来的声音。他的气韵深厚,仿佛本于天性;他的语言和蔼,仿佛合乎真情。可以从字句上寻求,却不能仅凭字句穷尽其意。皇上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皇上赐给廷敬的诗序中说:“清醇雅厚,不是靠积累句子、堆砌文字的学问所能窥见的。”啊!这就是风雅的本源、诗人的极致。廷敬哪里足以当得起呢?大概只有我的蕉饮吧!从前周朝盛时,有文王、周公那样的圣人,教化流行,风俗淳美;当时的名卿贤士唱和雅颂,把它传播到朝廷宗庙。下至《兔罝》《考槃》所写的野人逸民,没有不能作诗的。太史采集这些诗,顺着它们的音节,配入管弦。诗作为教化,意义真是宏大!如今时运正值安明,人心思念复古,诗人的遗风,未尝不仍存在于《兔罝》《考槃》之间。蕉饮回去后,将要涉历道路山林,探访涧谷,同野人逸民吟咏长啸歌唱,以适意自乐。而我将归老于田野之间,住茅檐、睡竹簟,在余下的日子里举杯挥笔,遥相唱和,用来忘却衰老将至的忧虑,也用来显示朋友所遭逢的隆盛,都得到了 皇上明白的赐予,我将永远发誓不使它废替。至于前面所说穷究性命、通达天人的境界,蕉饮能够达到吗?我只能仰望;我已经老了,不能再赶上了。《读书纪数略序》。穷尽天下最细微的事物,没有比名物更难的;记述天下最细微的道理,没有比数更难的。从一个名、一个物直到十、百、千、万的名物,终有穷尽的时候;从一数直到十、百、千、万的数,运用起来却可以达到无穷无尽。一个名、一个物,各自都有本根;至于数,难道没有它开始的根源吗?数的起始,极其微妙幽深。把它分解开,条理缕缕,却不能穷尽它的变化;把它合起来,浑然一体,又看不见它的端绪。近到日常饮食等小事,远到家国天下的大事,推究它的起始而考察它的终结,没有不包含至理的。认识它,便能坐而洞察一切而无疑;守持它,便能牢记在心而不失,最终达到性命道德的最高境界。数的时宜和意义,意义多么重大啊!善于谈论数的,没有比《易》更好的。从前圣人作《易》,是因为能够知道数从哪里开始,然后才能运用数来制作《易》。《易》的数,起始于河图。自汉魏以来,直到宋代儒者,没有不推究说明它的;可是卦爻之数起于河图中央的五这一点,却没有人能明确说明。因此,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之数,以及加倍推演的方法,往往支离而不能相合。谈论《易》数的人既不知道数的根源,就无法用它来验证事物、体察身心,甚至可能只把《易》泛泛看作占卜之书,这使我更加忧惧。过去因为退居而有很多闲暇,我在这件事上玩味探究了多年,恍惚间自觉有所收获。岁月流逝,我年老衰弱而孤危,想向当世有道的君子请教,以决定自己应当取法什么。有趣啊,宫中丞公读书而用数来记书。我读到他的书,心中跃跃然有所感触。我认为他把数看得可贵,那么一定能够追求数的根源。宫公体味圣道、含咀经典,著述不倦;上至金版玉匮中的书,旁及海外名山的典籍,远访广考,其中与数有关的,就记在册中;与数无关的,也无不深入搜求、采集撷取,横见侧出地交错在书中,如编排的贝珠,灿烂绚丽,震耀人心目。他善于运用数,就是这样。我因此借读公的书,姑且把过去从《易》中所得的关于数的见解,举出端绪来向公请教。至于其中精微的旨趣,如果不是亲自聆听公的言论,本来不能详尽说明万分之一。正当公撰写这部书时,皇上驻跸淮上,公把所撰的初卷和体例奏进。皇上看后嘉许,命令按照这个体例编纂。这是因为学士大夫归隐田野,处在幽静闲适之地,却把篇章文字托付给皇上吗?君主与臣下相互契合,能够共同论定可否,这也是世上罕见的际遇,是儒林中的美谈、不朽的盛事,不只是公个人的荣耀而已。书成进呈御览后,公向我索序。我年老而头发斑白,却更加喜爱学习《易》,于是把自己茫然仿佛有所所得的见解向公请教,竟忘了自己昏暗的烛光不足以同白日的光明相比,不禁欣然回顾身影而自笑。
毕亮四论订歴科经义序毕先生亮,四生同乡,初不相识。及余有母之防,毕先生来吊,来防▯。久之,徃谒谢,未至数里,迷失路。别使人瞷毕先生,则身自耕于田。要所使人留止其家,与之坐而食。以食毕先生,无僮指其所食,使人食,皆身自食之。且食且自饲其蚕。日昳时至,毕先生家则蓬藋满门径,牛栏鸡埘杂置堂下。堂中则处其所自饲蚕,肃客入其东一室,流尘蔽凝。毕先生拥篲襒席,揖客而坐。坐定,视毕先生,盖冥然农家者流耳。及相与语,则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髠吾虽未见其人,闻其语意者,即毕先生其人其言是也。毕先生家与农民最下者比,所守甚危苦,而家独多蔵书,胜国君臣事迹典故文字闗史家者尤多。其他书皆世所不常见。其议论磅礴澶漫,汪洋恣肆,旁绍曲摭,横贯劲出,指画口道,如瀛海汗澜,浩乎无垠。而天光莹晶也,如蛟龙奋翔,鳞爪开张而波腾雷动也。如驱骐骥騕褭,驾重车,临广途,停防委辔,不终日而驰千里。而驽马顾望嘶鸣,蹢躅辽乎其后也。予所信为其人其言者,岂谓过与?毕先生语不休,予亦叹息不能遽去。毕先生饭我以脱粟,酌我以流泉,因留相与深语而后别。居无何,为书数千言,以所辑録明以来制科之文数百篇抵予,皆手自抄写,旁诂夹注,细书如茧丝牛毛。每一人则叙其问学治行,著述本未,可以系之国籍,属之史乗,皆所谓世不常见者。近时馆局编纂家,其能有此乎?不也。毕先生曰:「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吾之志也。」予实慙非其人,而悲毕先生之志,惜其将老而无传也。为序夫,订交之所始,而因以略着其得于毕先生之万一者如此。
张氏合刻家藁序古之文近于古之制科之文,故工之易;今之文逺于今之制科之文,故工之难。此今之文所由以大逺于古之文与?虽然,文者载道之器,道无古今,文无古今也。以今之制科之文论之,所重者厥惟经义。经者,圣人之文,而圣人之道载之之器也。今夫人自少而长,亦既服习其器矣,其拟诸其心而出诸其言也,犹未逺于圣人之道。故古今取士之法,由宋迄今,更数百年,其法不可变,而经义卒不可废。夫古之将相公卿,名当世而传后禩者,由三代汉唐以来,何可胜数?而自有经义其间,将相公卿果皆可以名当世而传后禩否耶?虽不能尽然,果犹及于古否耶?若犹未及于古,则无乃夫子所谓“莫不饮食,鲜能知味”,孟子所谓“行不着,习不察,或明知之而故叛之”者耶?诚若是,是岂文之咎哉?使由今之文以求古之道,安见古今人不相及也?居晋之鄙,陶唐有虞氏之遗风犹有存者,故其人多君子长者,而积学缀文之士亦徃徃而有,而尤加意制科之文。若故少司防东山张公,以名进士起家,所歴官有声望,世所称君子长者也。其诸昆季攻制科之文,合刻家藁,而问序于予。予非能为制科之文者,乌足以序之?因道古今制科之文之得失之故,又以为士君子所以立志行身,当求古人之所以为人,以防于道而不贵汲汲焉效今人之所以为文也。
译《毕亮四〈论订历科经义〉序》。毕先生名亮四,是我的同乡,起初并不相识。等到我母亲去世,毕先生前来吊唁,又来参加葬礼。过了很久,我前往拜访致谢,走了几里却迷路了。于是另派人去看毕先生,才知道他正在亲自下田耕作。他请派去的人留在家中,同他一起坐着吃饭。给毕先生吃饭时,没有童仆指出自己所吃的食物,派去的人吃什么,他都亲自吃什么;一边吃,一边亲自喂养他的蚕。过了日昳时分,我到了毕先生家,只见蓬蒿满布门径,牛栏鸡舍杂乱地设在堂下。堂中安置着他亲自饲养的蚕,他恭敬地请客进入东边一室,尘土积聚,昏暗不明。毕先生拿着扫帚拂扫席面,请客作揖后入座。坐定后看毕先生,原来只是一个默然的农家人罢了。等到同他交谈起来,他谈到天衍、雕龙、邹奭、炙毂过、髡吾等,虽然我没有见过这些人,但听到这些人的言论意旨,毕先生本人和他的言论正是这样。毕先生的家境同最贫困的农民相当,所守持的生活十分艰苦,但家中独独收藏了很多书,尤其多有前代君臣事迹、典故和有关史家的文字,其他书也都是世上不常见的。他的议论磅礴浩荡、广阔纵横,旁征博引、曲折采择,横贯而刚劲突出,指点比画、随口道来,如瀛海巨浪,浩瀚无边。又如天空光辉晶莹;又如蛟龙奋力飞翔,鳞爪张开,波涛腾涌,雷声震动;又如驱赶骐骥騕褭,驾着重车,面对宽广道路,放松缰绳,不到一天便能奔驰千里,而劣马只能回头张望嘶鸣,踯躅在遥远的后面。我相信毕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难道是过分了吗?毕先生谈个不停,我也感叹不已,不能立刻离去。毕先生用脱粟饭招待我,用流泉酌酒给我喝,于是留下来同他深谈,然后告别。过了不久,他写了几千字的信,把自己辑录的明代以来制科文章数百篇送给我,都是亲手抄写,旁边作诠释,夹缝加注,细字如蚕丝牛毛。每一个人都叙述他的问学、治事和品行,著述的本末,足以附入国史、列入史册,全都是所谓世上不常见的材料。近来的馆局编纂者,哪里能有这种作为?不能。毕先生说:“藏在名山,传给真正知己的人,这就是我的志向。”我实在惭愧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却又为毕先生的志向悲伤,惋惜他将要老去而无人传承。因此写下这篇序,说明我们订交的开始,并借此略略记下我从毕先生那里得到的万分之一,如此而已。《张氏合刻家稿序》。古代的文章接近古代制科文章,所以写得工巧较容易;今天的文章远离今天的制科文章,所以写得工巧困难。这难道就是今天的文章之所以大大远离古代文章的原因吗?即便如此,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道没有古今之分,文章也没有古今之分。就今天的制科文章来说,所重视的只是经义。经是圣人的文章,也是承载圣人之道的器具。如今人从小到大,既已学习熟悉这种器具,用心拟想而发为言语,仍未远离圣人的道。所以古今取士的方法,从宋代到现在经过数百年,这种制度不能改变,经义最终也不能废弃。古代的将相公卿中,名重当世、流传后世的人,自三代、汉、唐以来,哪里数得完?然而既然有经义夹杂其间,将相公卿果真都能名重当世、流传后世吗?即使不能全部如此,果真还赶得上古人吗?如果仍赶不上古人,那么岂不是孔子所说的“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知道滋味”,孟子所说的“行事不明白,学习不审察,有的明明知道却故意背叛”吗?如果确实如此,这难道是文章的过错吗?假使通过今天的文章来求取古人的道,怎么能断定今人不如古人呢?我居住在晋地的边远地区,陶唐氏、有虞氏留下的遗风还保存着,所以这里的人多是有德的君子长者,积学作文的士人也往往存在,尤其重视制科文章。已故少司寇东山张公,以名进士起家,历任官职都有声望,是世人所称的君子长者。他的几位兄弟研习制科文章,合刻家稿,向我索取序文。我并不是能写制科文章的人,哪里足以为它作序?于是我说明古今制科文章得失的原因,又认为士君子立志修身,应当寻求古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道理,进而通达道,而不应急切地仿效今人写文章的方式。
太上感应篇集注序儒者之学,以求诚也。而诚贯乎学之终始。传曰:「不诚无物」,况学之大乎?六籍皆劝善禁恶、导吉避凶之书。学者服习其文,至于老死,鲜有明于心而行于身者,则亦不诚之故而已矣。夫天之与人,一诚之所为也。故举念而天监焉,出言而天聴焉,行事而天视焉。祸福之报,各以类应,亦惟其诚而已。孔子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董子曰:「善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徃来相应。」夫善恶积之而至于极,则诚矣。诚安有不感?感安有不应?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动即感应之谓也。古今言感应,未有深切着明于此者也。予观《太上》篇中,既列善恶之目,而于终篇则要之以语、视、行三者。夫一日之间,三者皆备,可谓诚矣。而又积之至于三年,则诚之至矣。▯福之应,岂自外来乎?夫无妄之福,无妄之祸,君子无所容心焉。若夫致自已者,正当取之,以考其善与不善、诚与不诚。如是,则祸福皆修身之助矣。世之讳言之者,窃以为过矣。一日在内直,见查澹逺宫詹手一编,専视而貎肃若神明与俱者,就而视之,则《感应篇集注》不书撰人名氏。其笺释则先发明义理,而后证以事实,更引他説以畅之。其文约而不漏,详而不襍,切近而显明。用之警世动俗,可以勉进于正,而惩创其邪僻,与六籍所载劝善禁恶、导吉避凶之指无异焉。而澹逺好之如此其诚,由是道也。暗室屋漏,出王防衍,皆若旻天鬼神之降监。其有禆于吾儒立诚之学者,岂浅尠哉?余嘉是书之可以警世动俗也,遂出赀以付剞劂。澹逺属予标其大指于简端云。筠廊二笔小引予老而失学,欲继▯烛之勤,而灵源翳塞,明瞳昬如,尝窃自笑:吞纸可以果腹,食字可以饱蠧。世即有之,吾弗能巳然以结习驱使,不能自休,辄欲效海南宗人,晨夕陈五经拜之,兾以略识字于万一者。而匆匆尘坱中,亦不暇以为。以是之故,凡以文字见遗者,多至累帙,少至尺幅寸笺,谨拜而受之。虽不能卒业,心窃敬爱向徃焉。牧仲先生见示《筠廊二笔》本,天咫、极民彜、朝章、国是、前言、徃行,具焉。余独能读之终篇,忘其老而倦也。先生以学术为吏治,两开府于东南,所至事集民和,以其暇益覃精古学,著书满家,《筠廊笔》其一也。今兹晋冡卿,总百官任大事繁,而诵诗读书为文章益不衰,此余之所以尤爱敬而向徃焉者也。先生方以圣主眷遇之隆,出其胷中万巻书,尽展底蕴,以赞襄太平无疆之大业。而余且优防卒嵗于山巅水涯,得先生所为筠廊之三笔及四五笔而未已者,坐卧读之,抛午枕之书,饱残年之饭,乐而忘忧,不知其老之至也。则予所得于先生者,不其多哉?施鸿胪对菊思亲图引日居燕市,寥寥如无人。庄生所谓逃空谷而喜闻人足音者,余兹有焉。燕市四逹九逵,日昃朝夕之聚,十万家自公卿百僚下至佣贩皁▯狗屠者流,唱驺呌讙,塞于道,踵相接,肩相摩也。而曰寥寥无人,曰空谷,不太过矣哉?顾余所谓无人,非真无人也,无至余门之人也。谓之空谷,奚过乎?余有幽忧之疾,性又好饵草木药物之味,时时独求医于市中,庻防遇其人焉。故与吾逰者,医之外,无人焉耳矣。医又辄难其人,既而得鸿胪施君培菊,与之逰稍久。吾之所谓其人者,其施君与吾私怪施君何以字培菊?曰先人好菊,吾亲之所好,谨识不忘云尔。而能画者为写其形,曰《对菊思亲图》。培菊以一物之微,不忘其亲之所好,将孺慕之终身焉,此其所志为何如也?培菊又言:「始吾里中陈生云客,善画人貎,与吾父逰。吾父之存也,貎不及画,殁时云客逰滇南,使它画工画,终不肖,心恨之。其后客有诗画吾像者,輙辞谢去,曰:『吾父像未有画,吾何以吾像为?』久之,云客归,自谓能追画吾父。盖昔云客与吾父以奕逰甚习也。至是,云客闭一室静坐,曰:『取碁枰来,状若对奕者。』居七日夜,毎夜深乃开户相接语,画卒不成。窃谓云客欺我乎?明日从壁空中私闚之,枰上有像焉,惊失声曰:『是吾父矣!』其时老仆先入户见之,拜伏地。及吾趋入谛眎之,无不肖也,大哭,涙涌血出,殷红渍枰纸,且哭且拜,又转而拜云客。盖自是吾父始有画像矣。夫然后敢请画吾像。」及菊语巳,泣谓余:「得夫子一言,可以永吾思矣。」夫画像细故耳,培菊既郑重之,宜其不忘其亲之所好也。况其有大于画像者哉?况其有大于所好之菊者哉?
译《太上感应篇集注序》。儒者的学问,是为了追求诚;而诚贯穿学问的始终。传中说:“不诚就没有实在之物。”何况是伟大的学问呢?六经都是劝善禁恶、引导人趋吉避凶的书。学习的人熟读这些文字,直到老死,却很少有人能在心中明白、在自身实行,这也只是因为不诚罢了。天与人之间,靠的就是一个诚字。因此一动念,天就监察;一开口,天就听闻;一行事,天就看见。祸福的报应,各按同类相应,也只是取决于是否真诚。孔子说:“善行不积累,不足以成就名声;恶行不积累,不足以使自身毁灭。”董子说:“善恶达到极点,就同天地流通往来而相互感应。”善恶积累到极点,就是诚。诚怎么会有不能感通的?既然感通,怎么会没有回应?孟子说:“达到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不诚,也从来没有能够感动人的。”所谓动,就是感应。古今谈论感应,没有比这些话更深切明白的。我看《太上感应篇》中,既列举善恶的条目,篇末又归结为言语、视听、行为三件事。一天之内,这三件事都具备,可以说是诚了;又积累到三年,就是诚的极致。祸福的应验,难道是从外部来到的吗?至于无缘无故得到的福、无缘无故遭受的祸,君子不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若是由自身招致的,就应当正视它,以考察自己是善还是不善、诚还是不诚。这样一来,祸福都成为修养自身的帮助了。世上避讳谈论这件事的人,我私下认为是过错。一天我在内廷值班,看见查澹逺宫詹手拿一部书,专心注视,神色严肃,仿佛有神明与他同在。走近一看,原来是《感应篇集注》,却没有写撰述人的姓名。书中笺释先阐明义理,然后用事实加以证明,又引用其他说法来发明它。文章简约而不遗漏,详尽而不杂乱,切近而明白。用它来警戒世人、感动风俗,可以勉励人趋向正道,惩戒其邪僻,同六经所载劝善禁恶、导吉避凶的宗旨没有不同。澹逺如此诚心地喜爱它,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即使在暗室和屋漏之下,做出王防衍所说的事情,也都仿佛有上天和鬼神从上面监视。它对于儒者建立诚心的学问,难道作用很浅很少吗?我赞许这部书可以警戒世人、感动风俗,于是拿出钱来交给刻工刊刻。澹逺嘱托我把它的大旨标明在书简开头。《筠廊二笔小引》。我年老而荒废了学业,想要继续微弱烛光下的勤学,可是精神的源泉已经闭塞,明亮的眼睛也昏暗了。我曾暗自笑自己:吞纸可以填饱肚子,吃字可以喂饱书蠹。世上即使真有这种事,我也不能做到;然而旧日习惯驱使着我,不能自行停止,常常想效法海南宗人,早晚陈列五经向它们礼拜,希望多少能认识一两个字。可是身在匆忙尘世之中,也没有闲暇这样做。因此凡是有人以文字相赠,不论多到累累成帙,少到一尺一幅、几行短笺,我都恭敬拜受。虽然不能读完,心中却暗自敬爱向往。牧仲先生给我看《筠廊二笔》稿本,其中关于天意、民彝、朝廷典章、国家大事、前人言论和往昔行事的内容,都具备了。我竟能把它读完,忘记自己年老而疲倦。先生以学术治理政务,曾两次任职东南方面的长官,所到之处政事整饬、百姓和乐;又利用闲暇更加精研古学,著书盈满家中,《筠廊笔》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先生晋升为冢卿,统领百官,责任重大、事务繁多,而诵诗读书、写作文章反而更加不衰,这正是我尤其爱敬向往他的原因。先生正以 圣主深厚的眷顾和礼遇,拿出胸中万卷书,尽情发挥自己的学识,来赞助辅佐太平无疆的大业。而我将优游安闲地在山巅水涯度过余年,得到先生所作的《筠廊三笔》以及尚未完成的四笔、五笔,便坐卧都读它们,抛开午睡时读的书,把它当作残年饱腹的食粮,快乐得忘记忧愁,不知不觉老年已经到来。那么,我从先生那里得到的,难道还不多吗?《施鸿胪〈对菊思亲图〉引》。我每天住在燕市,冷清得像没有人。庄子所谓逃入空旷山谷而喜欢听到人的脚步声,我如今就有这种感受。燕市四通八达,早晚聚集在这里的十万户人家,从公卿百官以下,直到佣工、商贩、皂隶、屠狗之流,喝道喧闹,堵塞道路,脚跟相接、肩膀相摩。可是我说冷清无人,说是空谷,不是太过分了吗?只是我所谓的无人,并不是真的无人,而是说没有人来到我的门前;称作空谷,又有什么过分呢?我患有幽忧之疾,性情又喜欢服食草木药物,常常独自到市中求医,希望偶然遇到知己。所以同我交游的,除了医生之外,几乎没有别人。医生又总是难以找到合适的。后来我得到鸿胪施君培菊,同他交游稍久。我所谓的知己,就是施君。只是我私下奇怪施君为什么取字“培菊”。他说:“先人喜爱菊花,这是我亲人所喜爱的东西,我谨慎记住而不忘罢了。”有一位善于绘画的人为他画出菊花的形貌,题作《对菊思亲图》。培菊因为一件细小的事物而不忘亲人所爱,打算终身保持这种孺慕之情,他的志向是怎样的呢?培菊又说:“起初我乡里的陈生云客,擅长画像,曾同我的父亲交游。我父亲在世时,云客没有来得及为他画像;父亲去世时,云客正在滇南游历,只得让别的画工来画,最终画得不像,云客心中很遗憾。后来有人要画我的像,我总是辞谢拒绝,说:‘我父亲的像还没有画成,我为什么要画自己的像呢?’过了很久,云客回来,自认为能够追忆画出我父亲的像。大概过去云客曾同我父亲以棋会友,交游很熟。到了这时,云客关起一间屋子静坐,说:‘把棋盘拿来,摆出像是在对弈的样子。’过了七天七夜,每到深夜才开门同我交谈,但画像始终没有完成。我私下想,云客是在欺骗我吗?第二天,我从墙壁的空隙中偷偷窥看,只见棋盘上已经有了画像,惊得失声说:‘这就是我父亲啊!’当时老仆先进入屋中,见到画像便拜伏在地。等我赶忙进去仔细观看,果然没有一处不像,便大哭起来,眼泪像血一样涌出,把棋盘和画纸染得殷红;一边哭一边拜,又转过身去拜谢云客。从此我的父亲才有了画像。这样之后,我才敢请求他画我的像。”培菊说完,哭着对我说:“得到先生一句话,就可以使我永远寄托思念了。”画像只是小事,培菊既然这样郑重对待,当然应该不忘亲人所喜爱的东西。何况还有比画像更重要的事呢?何况还有比他所喜爱的菊花更重要的事呢?
吾故乐观此图而识其事,以见吾之所取于人,与人之至于吾门者,皆非苟然者也。培菊名庭铨,常州无锡人,自其先世有诗书礼乐之习,而兼为医,至培菊。十四世矣,而有科目者七世。世之为科举之学者多矣,或数世而无其遇焉。培菊之世,显者之多如此,则其为医之道,亦可知也夫。干明寺修葺募疏泽州西北隅,可寒山者,涧谷幽窅,流泉出焉。其间有寺,曰干明。唐天祐十四年剏修,由是迄明代加葺理。今则栋折榱崩,风日穿漏,图像颠坠,僧徒散奔。余过而慨焉。昔郡人裴公骞碑记,寺故唐未避兵地也。▯泽晋城县,建兴乡砂城里。七干管义兴邑都维那刘绍辈居之二十余年。兵定即其处,兴造台殿,以报佛恩。考天祐前二十年所,则僖昭之际也。戈鋋蠭涌,祸乱丛生,宦者强藩煽灾肆虐。昭义一军孤悬域外,而梁晋纷纷夹河争战。及其后也,汴人夹寨之营,马牢之战,烽烟所届,遗垒窜墟,近在耕垅。室家妇子,何得一晌安眠。所谓避兵而兵定者,亦聊尔其言而已耳。不知当时锋镝余魂,朝梁暮晋,其何以为生也?且又安得此余闲,出其物资,以事营建?与迄于今千有余年,抚其遗迹,感兴废之无端。忽须臾而往古,世运屡变,陵谷依然。此邦之人生齿繁兴,耕食凿饮,乐太平无事之时,而溯洄上世,念其先祖栖草莱,庇风雨,恟惧掉▯于兵革鬭乱之间者,岂不以此为极乐浄土,而彼为鬼国灰塲?此为瑞日祥云,和风甘防,而彼为刀涂血路,热鐡镬汤也哉?然昔也,当彼原野萧条,白骨如莽之日,犹能斩荒刈秽,飞楼涌阁,变现于空无。而今日者,防业而居,▯防于化日光天之下,曾不能以财施法施补▯修坠,使成迹旧观,冺焉沦替,将复为荒榛衰草,童山頽谷也。其亦可悲悯而愧恧也。夫余里居之始,僧来告曰:「环山前后而居者,无虑数十村落。长者耆艾有徳之士,率其子弟炷香作礼,发愿重修,思得居士一言以为之劝。」其时比嵗旱凶,民艰于食,余不敢遽为词以请也。兹年谷小登,春雨频降,僧复来促居士不言,将沮众念,余不复能辞,因略叙其兴造之时代,而致叹于始作之易,善继之难。诸父老子弟,果有意于斯乎?固不必以余言为劝窃。惧其以余言之不逹于辞而沮也,吾父老子弟,择可而行之,毋毁前模,毋饰后观,量力称心,毋拂,毋怠,以底厥成,有永其休,其尚善图之哉。海防寺石堰募疏余每嵗冬春之交煮粥于海防之东偏玉鹊庵者三月以食原野道途之人时至其处身自经纪其事自玉鹊迤逦而西平沙旷土度可百亩杖藜独歩遥陟寺门流泉浒浒适出百亩之上若疏瀹而挹注之资其灌溉皆可为沮泽沃壤也而乃皆在荒沙蔓草断溪乱石中诘其所以若此者盖傍皆临河方冬水涸见为空野夏秋水至故为河道失流▯急沙草漂流茫洋漫澶其势可以尽百亩而吞之是以耕者谨避焉且夫将以广田先须培土一难也田成河冲与无田同二难也不有隄防其曷克田三难也以此三难是以郁为平沙闲为旷土废置于溪流石碛之间者今且将千年矣余低徊弥望浩然而叹于时寺僧言昔者故冢宰藐山张公尝有意于斯矣辍而弗兴今公既嵗输金钱设糜济众曷不捐赀筑堰堰成而田然后陂山通道举锸引渠永作耕畲蔚为水耨嵗以所赢粟为粥资其徳不更多与余曰唯唯独善不若与人请与众共之盖此邦之民亦既苦矣环邑数百里山多地少沙多土少石多水少今数百里之髙山有数百亩平陆不可谓非幸矣而将累土引水筑防以其三少搆此三难余何力之与有与众共之亦其势也且吾见今留心民事者徃徃言西北水利近吾邑者惟沁水水既洿下地皆墝塉仰髙无所得水利兹寺之流泉如建瓴写瓶泱然出地上而不能为地用则岂尽无水与水下之咎哉水利之兴肇于魏史起引漳水溉邺田起之言曰漳水在邺傍西门豹不知用是不智也乃吾闻昔者张公所见与今同非前之人尽知之不及也或者其力有待于众与沿门持鉢虽释子之事则然而将兴事以济人则余曷忍辞焉昔起又以漳水不溉邺田二百亩当行田百亩谓之恶田今傥因众之力以为善田圣朝方以飬民垦荒为政,田既善而赋以正,供民牧人,长举斯义以行之,为益溥哉。午亭文编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八大学士陈廷敬撰
记
译所以我乐意观看这幅图,并记下这件事,以表明我从别人那里取法的,和来到我门下的人,都不是出于苟且。培菊名庭铨,是常州无锡人。他的祖先世代有诗书礼乐的习惯,同时兼业行医,传到培菊,已经十四世了,其中有科举功名的已有七世。世上学习科举之学的人很多,有的几代也遇不到机会。培菊这一家世代显达者如此之多,那么他们行医的道术,也就可以想见了。《干明寺修葺募疏》。泽州西北角有可寒山,涧谷幽深,流泉从中涌出。那里有一座寺,名叫干明寺。唐天祐十四年开始创建修建,此后一直到明代不断加以修葺。如今栋梁折断、椽子崩坏,风吹日晒穿透屋顶,图像倾倒坠落,僧徒四散逃奔。我经过那里,深感慨叹。从前郡人裴公骞的碑记说,这座寺原是唐末躲避战乱的地方,隶属泽州晋城县建兴乡砂城里。七干管义兴邑都维那刘绍等人在那里居住二十多年。战争平定后,就在这里兴建台殿,以报答佛恩。考察天祐前二十年,是僖宗、昭宗年间。那时兵戈蜂起,祸乱丛生,宦官和强藩煽动灾祸、肆意暴虐。昭义一军孤悬境外,梁、晋又纷纷在黄河两岸争战。后来汴人的夹寨之营、马牢之战,烽烟所到之处,残存营垒和废墟就在耕地附近。家室妇女儿童,哪里能得到片刻安眠?所谓“避兵而兵定”,也不过是姑且这样说罢了。不知道当时在刀兵余生之间、今天归梁明天归晋的人,靠什么来维持生活?又怎么能有这些闲暇,拿出物资来从事营建?距今已经一千多年,抚摸这些遗迹,感慨兴废无常。转眼之间便到了古代,世运屡次变迁,而山陵与谷地依旧。如今这里人口繁盛,耕田而食、凿井而饮,享受太平无事的时代;回溯上古,想到他们的祖先曾栖身草野、遮蔽风雨,在兵革斗乱之间惊恐战栗,难道不会把今天看作极乐净土,把过去看作鬼国灰场吗?今天是祥日祥云、和风甘露,过去却是刀山血路、热铁锅汤吗?然而昔日正当原野萧条、白骨如草莽的时候,尚且能够斩除荒芜、割去秽草,使高楼飞阁从空无中涌现出来;如今却承受太平事业,沐浴在光天化日之下,竟不能用财施、法施来修补破败、修复坠毁,使遗迹恢复旧观,反而将使它湮没衰败,再次成为荒榛衰草、秃山颓谷。这也实在令人悲悯惭愧。我开始居住乡里时,僧人来告诉我:“环绕山前山后居住的,大约有几十个村落。年长的老人和有德之士,率领子弟焚香行礼,发愿重新修建,希望得到居士一句话来劝勉大家。”那时连续几年旱灾歉收,百姓为食物困苦,我不敢立即作文募请。如今这一年收成略有增加,春雨又频繁降下,僧人再次来催促,说居士若不出言,将使众人的愿望受挫。我再不能推辞,于是略述寺院兴建的时代,并感叹当初开始兴建容易,善于继承却困难。各位父老子弟,果真有意于此吗?本来不必把我的话当作劝募。我只是担心我的话文辞不通,反而使你们的意愿受挫。父老子弟们,选择可行的办法去做,不要毁坏前人的规模,不要过分装饰后来的景观;量力而行,合乎心愿,不要违背,不要懈怠,以便最终完成,使长久留下美好的功业。希望你们认真谋划这件事!《海防寺石堰募疏》。我每年冬春交替时,都在海防东边的玉鹊庵煮粥,连续三个月供给原野道路上的人。当时我来到那里,亲自料理这件事。从玉鹊庵曲折向西,平沙旷地约有百亩。我拄着藜杖独自步行,远远登上寺门,只见流泉浩荡,正好从这百亩地上方流出,仿佛只要疏通引导、挹取灌注,就都可以把它灌溉成水泽肥沃的土地;可是这些地方全都处在荒沙蔓草、断溪乱石之中。我询问为什么会这样,原来四面靠近河流,冬天水枯,看起来是空旷荒野;夏秋水来,便成为河道,水流急骤,沙草漂荡,水势浩大漫延,可以把百亩土地全部吞没,所以耕作者谨慎避开。况且想要扩大田地,首先必须培土,这是第一难;田地造成后又被河水冲毁,和没有田一样,这是第二难;没有堤防,怎么能成功成为田地,这是第三难。因此,这片土地郁积成平沙、空置为旷土,荒废在溪流石滩之间,至今将近千年。我徘徊远望,浩然长叹。这时寺僧说,从前已故冢宰藐山张公曾经有意于此,却中止没有兴办。如今您每年捐输金钱,设置粥厂救济众人,为什么不拿出资财修筑堰坝?堰坝筑成、田地造成以后,再开山修路,挖渠引水,永远成为耕种的田地,兴盛为水田;每年把多余的粮食用作煮粥的费用,您的功德岂不是更多吗?我说:“是,是。”只是独自求善不如同别人一起做,请求同众人共同办理。因为这里的百姓已经很苦了,环绕县邑数百里,山多地少,沙多土少,石多水少。如今数百里高山之中有数百亩平地,不能不说是幸运;但要堆土引水、筑堤防,以本地三种稀少之物造成这三项困难,我个人哪里有力量做到?同众人一起做,也是形势所必然。况且我见当今留心民事的人,往往说西北水利;靠近我们县邑的,只有沁水。沁水水势低洼,土地都贫瘠,仰望高处又无从得到水利。此寺的泉水却像从高处倾倒水瓶一样,浩荡地流出地面,却不能为土地所用,难道只是没有水,而不是水势低下的过错吗?兴修水利始于魏国史起引漳水灌溉邺田。史起说:“漳水在邺城旁边,西门豹不知道利用它,这是不智。”我听说从前张公所看见的同今天一样,并不是前人全都不懂,只是也许他的力量需要等待众人。沿门托钵虽是僧人的事情,但将要兴办工程来救济众人,我怎么忍心推辞呢?从前史起又认为漳水没有灌溉邺田二百亩,反而应当耕作一百亩,称为恶田;如今假使借助众人的力量把它造成良田 圣朝正以养育百姓、开垦荒地作为政务;田地既然成为良田,赋税便可按常规征收,用来供养百姓、治理人民。长久奉行这个道理并加以实施,带来的益处岂不是很广大吗?《午亭文编》卷三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八。大学士陈廷敬撰。记。
体仁书院记泽州书院始宋宗丞伯淳程先生,先生以治平四年由上元簿为晋城令,晋城今州治也。先生道大徳尊,光被天壤。至其所以为晋城者,当五季迭乱,金革创残之余,礼乐诗书弦诵之习久而未兴。先生多设乡校,择秀异之民,羣萃类居,教之以学,亲至其处,为正句读,晰文义,使知入徳之方,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道。熙丰中,士之儁者连收科目,而人俗以厚,魁杰忠廉守节善道敦行而文者,徃徃介出其间。迄于今,风行泽流,闻而兴起,徳化之盛犹有存焉。先生乡校之设最近治者,故在北城之外,此书院之所自昉也。今则平垅遗墟,旧迹冺然尽矣。前明州守王君建文昌书院于张公祠左,其后鹾使杨君更其名体仁书院,檄州守徐君祠先生于中,以伊川张邵朱吕诸先生左右列而配焉,谓祠为先生设也。未及百年,墙屋圮倾,蔓草寒烟,芜废不治。康熈壬申之冬,滦水伦君来守是邦,阅明年,治和人安,景先贤之遗烈,修祀事祠下,忾然兴叹,作而新之,不劳民功而役者子来,旬月之间,聿新鼎构,俎豆弦歌讲肄之地有如曩昔。既讫工,命余记之。余惟昔者先王之教,有学有祀礼,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又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郑氏谓先圣周公若孔子,先师如汉礼髙堂生乐制氏诗毛公书伏生。古者建立学校,未尝不以祀为重事,盖有学有祀,先王之教也。然当其时,自国学至校序庠之乡学,莫不有定制,而祀无适主意。古者尧舜禹汤诸圣人,或以为圣,或以为师,皆其必祀于学者,今不可考,则亦不敢臆论矣。故康成谓周公若孔子者非断词也,而先师则因其时之所尊者而祀之,故郑氏谓如髙堂生制氏毛公伏生之流也。大司乐凡有道有徳者使教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是以记又曰天子视学,命有司行。事祭先圣先师焉。夫天子视学于成均,则祀先贤于西学,者所谓祭于瞽宗也。春秋战国乱世,犹有圣贤为之师;秦汉时,犹有専门为之师,皆祀于学。汉髙帝过鲁,祠孔子;明帝行乡饮于学校,祀圣师周公孔子,犹未知所以独尊孔子之义也。魏祀孔子于辟雍,以顔渊配;歴晋宋齐梁陈隋,皆以孔子为先圣,顔子为先师。唐武徳中,释奠于太学,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焉。房▯龄建议,升孔子为先圣,以顔子配焉。髙宗永徽中,复改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顔回、左丘明从祀。太尉长孙无忌駮正云:「汉魏以来,顔回夫子互作先师,宣父周公迭为先圣。贞观之末,正夫子为先圣,以众儒为先师。」由是以来,州县之学庙祀孔子,以顔子、曾子、子思、孟子列于庙堂之上,庻防得古者祀先圣先师之意矣。余间尝窃有议焉:称孔子曰「至圣先师」,则是先圣先师并为一人,揆之礼经,未尽其义也。虽以顔曽思孟四子者,犹不得谓之师,则是如髙堂生、制氏、毛公、伏生之流反得谓之师矣。今以顔曾思孟不得谓之师而谓之先贤,而欲进濂洛闗闽诸子者而谓为师,势必有所不能。然则礼经之义,郑氏之説,将遂不明于天下矣乎?濂洛闗闽数子者,继四子之后,以明孔子之道者也。孔子之或为先圣,或为先师,歴千百年而始有定论。然则后或十百年,或千百年,安知诸子之贤不得与四子者并而列于庙堂之上也哉?茍使数子者并四子而列于庙堂之上,将无近于古者释奠于其先师之意与?亦庶防其祭于瞽宗之礼也。今夫儒学犹古之学也,文庙犹古之祀也。体仁书院为先生而立,祠先生其中,并有合于先王之教,有学有祀之义,可不谓盛事与?而余谓先生之祀,当列于庙堂之上,援据孔子或为圣或为师,歴千百年而始定之说,以见圣贤之道久而益尊,如先生。者,既以其特祠为有合于礼,而又致望于后之知尊先生之道者,为是説以谂之。若夫邦君之徳政,吾不敢以谀;诸生之学业,吾不敢以规。有先生言语行事在焉,勉其不逮,而无失其已能者,是邦君之徳政也夫;是诸生之学业也夫。
译《体仁书院记》。泽州书院始于宋代宗丞伯淳程先生。先生在治平四年由上元县主簿任晋城县令,晋城就是今天的州治所在。先生道德宏大、品德尊崇,光辉遍及天地。至于他治理晋城时,正值五代反复战乱之后,兵革创伤未复,礼乐诗书、弦歌诵读的风气长久没有兴起。先生广设乡校,选拔秀异之民,按类聚居,教他们学习;亲自到各处,纠正句读,剖析文义,使他们懂得入德的途径,以及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道理。熙丰年间,士人中的俊秀者接连在科举中登第,民风也因而淳厚;杰出、忠诚、廉正、守节、好道、笃行而有文才的人,往往从其中脱颖而出。直到今天,教化流行、恩泽传播,闻风而兴起的情况仍然存在。先生所设乡校中距离州治最近的,原来在北城外,这座书院就是由此开始的。如今那里只剩平坦田垄和遗墟,旧迹全都湮没了。前明州守王君在张公祠左边建立文昌书院,后来盐运使杨君改名为体仁书院,檄令州守徐君在其中祭祀先生,并把伊川、张、邵、朱、吕诸位先生列在左右配享,说祠堂是为先生而设。不到百年,墙屋倾塌,蔓草寒烟,荒废而无人治理。康熙壬申年冬天,滦水伦君来任此地太守。过了一年,政事和谐、百姓安定,他景仰先贤留下的功业,在祠堂下修整祭祀之事,感慨叹息,起而重新修建。没有劳烦百姓出力,服役的人却像儿子应召父亲一样踊跃前来;不过十来天,新的建筑便焕然一新,陈设俎豆、弦歌诵读、讲学研习的场所,宛如从前。工程完毕后,命我作记。我认为古代先王的教化,有学校也有祭祀礼仪。凡是开始建立学校,必定要向先圣先师行释奠礼。又凡学校,春季都由礼官向先师行释奠礼,秋冬也一样。郑氏认为先圣如周公、孔子,先师则如汉代的高堂生、乐制氏、诗经的毛公、尚书的伏生。古代建立学校,从来没有不把祭祀当作重要事情的,因为有学校、有祭祀,就是先王的教化。然而在当时,从国学到校、序、庠等乡学,无不有固定制度,而祭祀的主祭对象却没有唯一规定。古代尧、舜、禹、汤等圣人,有的被认为是圣人,有的被认为是老师,都一定应当在学校祭祀;但如今已不可考,所以也不敢凭空议论。因此康成说周公、孔子是先圣,并非武断的说法;至于先师,则依据当时所尊崇的人来祭祀,所以郑氏说如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这一类。大司乐规定,凡有道德的人都让他们教导学生,死后就奉为乐祖,在瞽宗祭祀。因此《礼记》又说,天子视察学校时,命令有关官员举行祭祀先圣先师的礼仪。天子在成均视学,就在西学祭祀先贤,这就是所谓在瞽宗祭祀。春秋战国的乱世,仍有圣贤担任老师;秦汉时期,也仍有专门之学的老师,都在学校祭祀。汉高帝经过鲁地,祭祀孔子;汉明帝在学校举行乡饮酒礼,祭祀圣师周公、孔子,但还不知道独尊孔子的道理。魏代在辟雍祭祀孔子,以颜渊配享;历经晋、宋、齐、梁、陈、隋,都以孔子为先圣,以颜子为先师。唐武德年间,在太学行释奠礼,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享。房玄龄建议升孔子为先圣,以颜子配享。高宗永徽年间,又改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颜回、左丘明从祀。太尉长孙无忌驳正说:“汉魏以来,颜回和孔子交替作为先师,宣父与周公交替作为先圣。贞观末年,确定以孔子为先圣,以众儒为先师。”从此以后,州县学校的庙中祭祀孔子,把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列在庙堂上,大概多少得到古代祭祀先圣先师的意义了。我私下偶然对此有过议论:称孔子为“至圣先师”,便是把先圣、先师合并为一个人,按照礼经来衡量,还没有完全合乎它的意义。即使颜、曾、思、孟四位先生,也不能称作老师,那么反而是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之流可以称作老师了。如今因为颜、曾、思、孟不能称为先师而称为先贤,却想把濂洛关闽诸位先生提升为先师,势必有所不能。这样说来,礼经的意义、郑氏的学说,难道终将不能为天下所明白吗?濂洛关闽的几位先生,继承四位先生之后,阐明孔子的道。孔子有时被称为先圣,有时被称为先师,经历千百年才有定论。那么再过十年百年,或千百年,怎么知道这些先生的贤德不能同四位先生并列在庙堂之上呢?假使这些先生能同四位先生并列在庙堂之上,岂不是接近古代向先师行释奠礼的意义吗?也差不多合于在瞽宗祭祀的礼制了。如今的儒学仍是古代的学,文庙仍是古代的祭祀。体仁书院为程先生而建立,在其中祭祀先生,又合乎先王有学有祀的教化之义,难道不能称为盛事吗?我认为,对先生的祭祀应当列在庙堂之上,援引孔子有时为圣、有时为师,历经千百年才确定的说法,以表明圣贤之道历久而更加尊崇,就像先生一样。因此,既认为专门祭祀先生合乎礼,又寄望于后世懂得尊崇先生之道的人,特意写下这些话告诫他们。至于地方长官的德政,我不敢加以谄媚;诸生的学业,我也不敢妄作规劝。先生的言语行事都在这里,勉励自己不要达不到先生的境界,同时不要失去已经能够做到的事情;这就是地方长官的德政,也是诸生的学业。
也红亭记康熙十七年闰三月二十一日,子与侍读王君贻上被召入直。乾清宫之南殿,宫中所谓南书房者,侍读学士张君敦复晨夕侍。上之直房也,予与贻上入直二十有八日,而与敦复覩宸章之巍焕,仰天▯之昭回见圣天子万防燕闲,从容于文章翰墨之娱,而侍从之臣防恩宠而被清光,有歌颂所不能形容,而言语所不能纪载者,遭逄如此。呜呼!盛已至于宴赉之便蕃,尚方珍食日赐者三,而汤茗果饵特出。上命者日一至焉。方是时,含桃始熟,大官初进御,命彻御前盘以赐之。自是则日以为常,风露醲郁,色味兼美,诸臣日得餍饫焉。盖自予与贻上入,以及出含桃之赐,相终始云。出之前二日,敦复语予曰:「他日归江南,置隙地为园,搆亭其中,名其园为学圃之园,名其亭为也红之亭。子为我记此亭也。」杜子美之诗云:「西蜀樱桃也自红。」亭名之取义,以此也。夫以子美之不遇时,俯仰今昨,感怆兴懐,以自写其意于咏歌嗟叹之间。今敦复之意,何取于斯耶?吾见敦复起史官。天子特防擢位之论,思之列。去年冬,思得经术文学之臣,以朝夕左右而敦复长直。内庭眷遇至隆一日之中恒在上前暂退,辄复宣召,或当食吐哺,疾趋。宫门漏下十许刻,廼归。日夜无暇,是敦复立朝之日,多家食之日少。即有亭,又乌能居也?然吾尝观古之君子,功成名立而身不居,如子房之慕赤松,李泌之归衡山。流风遗韵,辉映史册焉。敦复出其防学壮行之志,见诸事业,功成身退,优防江湖之上,而繋思廊庙。至于一物之微,一食之顷,不忘。君父如子羙之诗之所云,其亦将有取焉者与?且吾闻江南多名山水,江山之乐,风物之美,余夙愿逰焉,而且有卜居之志也。异日买田钟阜之傍,筑室青溪之上,扁舟徃来,泛大江,渉南湖,以时得从敦复逰。敦复馆我乎亭中,相与流连吟啸而天子念敦复旧劳,时遣使存赐其家,余于其傍复得沾大官珍味,与敦复唱予和汝,以歌咏。圣泽于无穷,则又非子美之诗所可同日而语者已。
老姥掌防记上党南三百里有山曰方山,又南十五里曰洞阳山,又南十五里曰樊山。上党地形髙天下,此三山髙出地上,皆直下万仞。由樊山则枝分条披,状形竒诡,嶕峣而为峰,窈窕而为壑,﨑岖而为▯,崚嶒而为防,嶻嶭而为巘,岪防而为峦,岭巆而为岫,▯▯而为巗。其又南则砥柱析城,岩壁重复,峭竦如楼堞,嵯峨如墉隍,如玦如环,缭络数百里。其中长川夹岸,若断若连,如海波敛而岛屿出,如江潮平而洲渚生。村居静深,闗扄奥閟。盖陟樊山之巅,皆见焉。余家樊溪东涘,在山之南,开门见山。测以圭景,南北相峙,不失杪忽。则仰观夫樊山之为状也,如仙卿冠帯而立其上,又如鲸张鳞,如凤舒翼,委蛇而下。而其东则如巨灵奋臂,隐然信其指爪,上扪太清,下挥空曲。有曰老姥掌者,向所谓峰焉,而嶕峣壑焉,而窈窕▯焉,而﨑岖崿焉,而崚嶒巘焉,而嶻嶭峦焉,而岪防岫焉,而岭巆巗焉,而▯廓数十里之内,聨岚亘晖,俯可抟撷,如置诸掌。昔以掌名,肖其形矣。信异境矣哉!其下则古松流水,渺然非复人间。余时防而乐之,盖尝数宿而不能去也。夫去山数十里而近,而▯壑巗峦之羙已如此,况所云数百里者,吾虽未能尽防焉,而已坐挹河山之胜。他日虽得尽逰其处,亦何以加于此乐也与?
陟屺楼记尝读诗至《陟屺》而怆然以泣也。余弱冠通籍,官京师五年,谒告归省觐吾母。间谓余曰:"吾念汝当风雨晦防,茫茫逺路,兀然尤欲断肠。"鸣呼!母之言何其悲也!《陟屺》之诗云:"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诗人之意,不过怜其去而望其来归也。余毎读之而泣者,以诗人之防,不悲于吾母之言,而母言尤为可悲也。方其时,母年尚盛,余去母防五年耳,而言之尤可悲已。如此其后三年,廹父命复出,出逾十年不归,逡廵至于大故,遂抱终天之恨。思此十余年已来,母年渐就衰矣。计其年月,首尾三四千日,其间天时之晏温而无风雨者,防何日?晦防而茫茫者,不知其防千百朝昏也。以就衰之年,加之以风雨茫茫,兀然膓断,积朝昏如此之乆,则其心之悲而不得一言,言之而尤有可悲于曩时者,当又何如耶?由《陟屺》之诗,是古之孝子仁人,虽善言其母思子之情,不若母之自言其情为可悲。由吾母之言,则是虽古之慈母自言其情,终不若吾母之言之为尤可悲也。吾居母墓左,去数武有三楹之楼,夜则栖于此。每当陇风萧瑟,山雨凄迷,追念吾毋曩时之言而叹,诗人之所不及,所以怆然而泣者,宁有终穷耶?然而名其楼曰《陟屺》者,聊以志吾之悲焉耳。
译《也红亭记》。康熙十七年闰三月二十一日,我和侍读王君贻上奉召入宫值班。乾清宫的南殿,就是宫中所称的南书房,侍读学士张敦复君早晚在这里侍奉。这是皇上的值房。我和贻上入值二十八天,得以同敦复观看皇上的文章,仰望【疑缺字】的光明,【“天▯”疑为“天章”或相关词,原文残缺】看见圣天子在万机之暇从容享受文章笔墨的乐趣,而侍从之臣承受恩宠、沐浴清光,其中有歌颂也无法描绘、言语也无法记载的地方,能够遇到这样的际遇。唉!恩宠盛大到极点,宴饮赏赐极其丰厚,尚方珍馐美食每天赏赐三次,此外还有特别赐给的汤、茶、果品和糕饵。皇上命令【疑缺字】每天到这里一次。正在这时,樱桃刚刚成熟,主管膳食的官署初次进献,皇上命令撤下御前的盘子来赏赐给他。从此便成为常例,每天都如此。风露滋润浓郁,色泽和滋味都很美,群臣每天都能吃饱。大概从我和贻上入值,到樱桃赏赐发出,首尾相接。赏赐发出前两天,敦复对我说:‘将来回到江南,置办一块空地建园子,在园中修一座亭子,把园名叫作学圃之园,把亭子叫作也红之亭。你替我记述这座亭子吧。’杜子美的诗说:‘西蜀樱桃也自红。’亭名的意义,就是取自这句诗。杜子美因为没有遇到好时机,俯仰今昔,感伤抒怀,把自己的心意写在吟咏叹息之间。如今敦复取这个意思,又是为什么呢?我看敦复将要起任史官。天子特意颁发破格擢升官位的议论,想让他列入【疑缺字】。去年冬天,皇上想得到精通经术、擅长文学的臣子,让他们早晚在左右侍奉,于是敦复长期值班。他在内廷受到的眷顾和待遇极其隆厚,一天之中常常在【疑缺字】皇上面前暂时退下,便又被宣召;有时正在吃饭,也要吐出口中的食物,快步赶去。宫门落更后十多刻钟,才回去。日夜没有空闲,这是敦复在朝廷任职的日子多、在家吃饭的日子少。即使有了亭子,又怎么能够居住呢?然而我曾观察古代君子,功成名立而不居功恋位,例如张良仰慕赤松子、李泌归隐衡山。他们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韵,光照史册。敦复如果能把求学和建立功业的志向施展在事业上,功成身退,安闲地优游江湖之上,却仍系念朝廷;即使对于微小的一物、短暂的一餐,也不忘怀。君父如同子美诗中所说的那样,他也将会有所取法吧?况且我听说江南多有名山胜水,江山的乐趣、风物的美好,我早就愿意前去游览,也有在那里置居的志向。将来如果在钟阜旁买田,在青溪边筑屋,驾一叶小舟来往,泛游大江,渡过南湖,便可时常跟随敦复游览。敦复让我们住在亭中,一同流连吟啸而【句未完】天子想到敦复过去的劳绩,时常派使者到他家慰问赏赐,我也得以在他身旁再次沾尝大官署的珍味,和敦复彼此唱和,以诗歌咏唱。圣上的恩泽无穷无尽,那又不是子美的诗所能相提并论的了。老姥掌记 上党以南三百里有座山叫方山,再向南十五里叫洞阳山,再向南十五里叫樊山。上党的地势高出天下,这三座山高高耸立在地面之上,都是直落万仞。从樊山开始,山势分枝展开,形状奇异诡谲:高峻的成为山峰,幽深曲折的成为山谷,崎岖的成为山崿,层叠高峻的成为山岭,险峻的成为山巅,曲折的成为山峦,深长的成为山洞,广阔的成为山岩。再向南便是砥柱、析城,岩壁层层重叠,陡峭耸立如楼台城堞,参差高大如城墙壕沟,像玦佩、像环玉,绵延缭绕数百里。其中长长的河流夹着两岸,时断时连,如海浪收敛而岛屿显出,如江潮平息而洲渚生成。村落居处幽静深邃,关门闭户而隐奥幽僻。大概登上樊山山顶,这些景象都能看见。我家在樊溪东岸,位于山的南面,开门便能见山。用圭表测量日影,南北两山相对,丝毫不差。仰头观看樊山的形状,仿佛仙官戴冠束带站在山上,又像鲸鱼张开鳞甲,像凤凰舒展翅翼,蜿蜒着向下。山的东面又像巨灵神奋力伸臂,隐约可以相信那是他的手指和爪子:向上可触摸太清,向下挥入空曲。有一处叫老姥掌,就是前面所说的山峰,那里高峻如峰、幽深如壑、曲折如窈窕之谷、崎岖如山崿、重叠如山岭、险峻如山巅、曲折如山峦、深长如山洞、开阔如山岩;方圆数十里以内,山岚相连、日光横照,俯身便可把它们捧取,仿佛全都放在掌中。从前用‘掌’来命名,是因为它的形状相像。真是奇异的境地啊!山下有古松和流水,苍茫幽远,已经不再像人间。我当时十分喜爱它,曾经住了好几夜也舍不得离开。离山几十里而且很近,山谷、岩石、山峦的美已经如此,何况所说的数百里山川呢?我虽然还没有能够全部游览,但已经坐在这里享尽河山的胜景。将来即使能够游遍那些地方,又怎么能超过这里的乐趣呢?陟屺楼记 我曾读《陟屺》诗,读到那里便悲伤落泪。我二十岁时取得出仕资格,在京师任官五年,请假回乡探望母亲。母亲有时对我说:‘我想到你在风雨晦暗之中,面对茫茫远路,孤单无依,便尤其感到肝肠欲断。’唉!母亲的话是多么悲伤啊!《陟屺》诗说:‘可叹我的小弟,早晚奔波服役,不能安睡;出行时千万谨慎啊,还要回来,不要抛弃我。’诗人的意思,不过是怜惜弟弟离去而盼望他回来罢了。我每次读到这里便哭,是因为诗人的忧思,比不上我母亲话语中的悲哀,而母亲的话尤其令人悲痛。当时母亲年纪还不算老,我离开母亲也不过五年,她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特别悲伤了。这样又过了三年,我迫于父亲的命令再次出仕,出仕后超过十年没有回来,迁延到父亲去世,终于抱有终身的遗憾。想到这十多年间,母亲的年纪渐渐衰老。计算年月,首尾三四千天,其中天气和暖、没有风雨的日子有几天?天气晦暗而道路茫茫的日子,不知有几千几百个早晚。以衰老的年岁,再加上风雨茫茫,孤独肠断,像这样积累了这么久,那么她心中的悲痛却不能说出;即使说出来,也一定比从前更加悲痛,这又会是怎样呢?从《陟屺》这首诗来看,古代的孝子仁人虽然善于表达母亲思念儿子的感情,也不如母亲亲自说出这种感情更令人悲痛。从我母亲的话来看,即使古代慈母亲自说出这种感情,终究也不如我母亲的话更加令人悲痛。我住在母亲墓的左边,距离墓旁几步远有三间楼房,夜里便住在那里。每当山风萧瑟、山雨凄迷时,我追念母亲过去说过的话而叹息;诗人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使我悲伤落泪的缘由,难道会有尽头吗?然而把这座楼命名为‘陟屺’,姑且只是用来记下我的悲痛罢了。
百鹤阡记廷敬为先太夫人卜兆于樊山上,开阡北向,廻接洞阳岳神二山,圭景适中,符节如契。盖自洞阳至阡,三山皆防地千仞,迥出万峰之上,昔人谓之洞天,其佳处者也。阡去山巅不能百▯,然自洞阳逶迤而至,冈岭联緜,丰原坛曼,纡徐开舒,若凤翔鸾举行防长空而悠然偃息于此也。陟阡之南而下视之,百里之内,厎柱、析城、王屋皆在焉,卓立挺耸,羣望北山若拱若向,若鶱若腾,其灵境矣哉!己未秋中,聿来井椁初吉之午,有鹤来萃,不可殚数,翔于云际,自西而东,盘旋容裔,翯羽缤纷,若雪若云,鸣唳寥亮,如奏笙琴。乆乃后去,于时见者闻者莫不跂跂睢睢,惊喜诧异,或谓山故灵境,鹤斯集焉。然异时不闻有鹤至止者也。且余生长于晋,亦不见晋之有鹤,北之燕,南之宋,卫之墟,亦不见鹤于今忽有之,且如此其多,而盘旋鸣唳于新阡之上,久而后去,则诚非偶然者矣。夫鹤,仙禽也,道家谓之仙人之骐骥。是鹤之来,有乗之而来者耶?史称陶侃居母忧于墓下,二客来吊,化防鹤飞去。说者谓陶母与侃皆非尘世中人,故母截髪剉荐翼其子以显,而士行卒为晋名臣。今廷敬浮沉仕宦,进不能树勲伐以自显,又不获乞身以退避贤者之路,其于士行无能为役。且吾母▯后,廷敬庐于冡下者且二年,亦不见鹤之来唁,则昔者之鹤其非为吾来,明甚。夫荒忽辽邈之中,诚不可究诘矣。而百鹤之盘旋鸣唳于新阡之上,又乆而后去,则众所见闻,其为吾毋而来,不可诬也。夫陶母既▯,致二鹤之吊,吾毋之兆方啓,而致鹤如此之多,吾毋之贤于陶母,此断断信而有徴者矣。若廷敬者,既于士行尚无能为役,况敢望夫大贤君子之门墙者,此余之所以自恨而深悲也。名阡曰「百鹤」,盖所以志吾之自恨,而思吾毋之贤,因以写其深悲焉尔。
阳城白巷里免城役记前明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疎庵王公国光为户部尚书时,朝廷命有司即其所居之里为治第,以宠之。公谢不敢当,既而曰:“君命也不敢辞。”顾竟以其治第之金甓阳城县城。城故不甓,阳城之城至今甓,自公始也。当公之时,天下承平无事,后数十年,流贼起秦,滋蔓天下,冦晋,晋郡县防不破壊者,攻阳城,城卒赖甓以完,贼无所得,引去。其后天下数更变故,城不被兵,甓之功为多焉。去年秋霖雨,城之复于隍者且甚,县令延津都君更筑之,一县皆受役。白巷者,公所居里也。里人援公前事言于县曰:“公甓县城,城数得不被兵,公功诚多,宜恵及其子孙,请免役。”都君咨于县之人,县之人曰:“吾侪安朝夕而脱兵燹,繄谁之使然乎?公甓兹城,厥惟公功,宜恵及其子孙,惟免役。”于是白巷之免城役,志公之功于不忘也。尝窃观明之盛时,徃徃为其臣出官帑治居第,髙檐巨桷,彤髹雕焕者,今或为公廨马廐矣。居髙位,享厚禄,或多营良田美宅,连阡陌而溢衢巷者,今或数易主,或化为頽垣败壁,荒榛蔓草矣。而公尝所甓之城,岿然独存于世,所赐之宅,子孙防业而安焉。较其得失,为何如耶?余闻当万歴间,江陵秉政,公于是时同而能异,特立而不阿,其事迹载册书,而功名被天壤者,岂独其一乡一邑之故云乎哉?而其及于乡邑者,乡邑爱慕之,子孙享保之,则其及于天下者可知矣。彼夫全躯命而隳人之封疆,保妻子而悮人之家国,不旋踵而身家破灭,邑里羞以为乡人,子孙羞以为祖父者,深可悲也。呜呼,百世而下,观乎此者,其亦可以感兴也哉。
译百鹤阡记 我为先母在樊山上选择墓地,墓道向北,回环连接洞阳、岳神两山,圭表日影恰到适中,符节相合如同契券。大概从洞阳山到墓道,三座山都高达千仞,远远耸出万山之上,古人称为洞天,是其中最美的地方。墓道距离山顶不到一百步,然而从洞阳山曲折而来,山冈连绵,丰厚的原野平坦舒展,迂回徐缓、开阔伸展,仿佛凤凰飞翔、鸾鸟起舞之后,在高空中悠然伏息于此。登上墓道南面再向下看,百里之内,砥柱、析城、王屋都在眼前,挺立高耸;群山向北山拱卫、朝向它,像鸟飞腾、像马奔驰,真是灵异的境地啊!己未年秋季中旬,在安葬棺椁、选择吉日的午日,有鹤来聚集,多得无法数清,在云际飞翔,从西向东,盘旋舒缓,洁白的羽毛纷纷扬扬,像雪又像云,鸣叫声清越嘹亮,如同演奏笙琴。很久以后才离去。当时看见、听见的人无不踮脚张望,惊喜诧异;有人说山本来就是灵异之境,所以鹤才在这里聚集。然而过去从未听说有鹤来到这里。况且我生长在晋地,也没有见过晋地有鹤;北方的燕地、南方的宋地、卫国的旧地,也没有听说如今有鹤,突然出现,而且这样多,盘旋鸣叫在新墓道上,过了很久才离去,这确实不是偶然的。鹤是仙禽,道家称它为仙人的骏马。这些鹤的到来,难道是有仙人乘着它们而来吗?史书称陶侃在母亲去世后守墓时,有两个客人前来吊唁,后来化作两只白鹤飞走。解释的人说,陶母和陶侃都不是尘世中人,所以陶母截发、剉草铺席来辅佐儿子,使他显达,而陶侃最终成为晋代名臣。如今我在仕途中沉浮,进不能建立功勋来显扬自己,又不能请求退职而让贤避位,和陶侃相比远远不能相提并论。况且我母亲下葬后,我在坟墓旁结庐将近两年,也没有见到鹤来吊唁;那么从前的鹤不是为我而来,显然无疑。在荒远迷茫之中,确实有些事情无法追究诘问。然而百鹤盘旋鸣叫在新墓道上,又过了很久才离去,这是众人共同看见听见的;说它们是为我母亲而来,不能说是假。陶母下葬后,只招来两只鹤吊唁;我母亲的墓地刚刚开辟,便招来这么多鹤,这说明我母亲比陶母贤德,实在是确凿可信而且有征验的事。至于我,既然比陶侃还远远不如,又哪里敢奢望进入大贤君子的门墙呢?这就是我自恨而且深深悲痛的原因。把墓道命名为‘百鹤’,大概是用来记下我的自恨,思念母亲的贤德,借此抒发深切悲痛罢了。阳城白巷里免除城役记 前明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疎庵王公国光任户部尚书时,朝廷命有关官员就他居住的里坊建造宅第,以此宠荣他。王公谢绝说不敢当,后来又说:‘这是君命,不敢推辞。’只是最终把建造宅第的钱砖用来砌筑阳城县城。阳城城墙原来没有砖砌,阳城城墙至今用砖,就是从王公开始的。当时天下太平无事。几十年后,流贼从秦地兴起,势力蔓延天下,进犯山西;山西各郡县很少有不被攻破毁坏的,贼军攻打阳城,城墙最终依靠砖砌而得以完整,贼军没有所得,便撤退离去。后来天下多次发生变故,阳城没有遭受兵灾,砖城的功劳很大。去年秋天连日阴雨,城墙坍塌到壕沟中的情况很严重,县令延津都君重新修筑城墙,全县百姓都被征发服役。白巷,是王公所居住的里。里中人援引王公从前的事迹向县令说:‘王公用砖砌县城,县城多次得以不被攻破,王公的功劳实在很大,应该惠及他的子孙,请免除他们的城役。’都君向县中众人询问,县中人说:‘我们能够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而逃脱兵火,究竟是谁造成的呢?王公用砖砌这座城,这完全是王公的功劳,应该惠及他的子孙,只求免除城役。’于是白巷免除城役,是为了记载王公的功劳,使人永不忘记。我曾私下观察明代盛世,往往由朝廷拿出官府钱财替大臣建造宅第,高屋巨梁,朱红油漆、雕刻装饰光彩夺目,如今有的已经成了官署和马厩。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有的经营许多良田美宅,田地相连、房屋充满街巷,如今有的几次换了主人,有的已经化为残垣败壁、荒草丛生。然而王公曾经用砖砌筑的城墙,独自巍然存在于世;朝廷赏赐给他的宅第,子孙也仍然拥有而安居其中。比较其中的得失,究竟怎么样呢?我听说万历年间江陵掌握政权,王公在当时与他同朝却能保持不同,特立独行而不阿附。他的事迹载在史册,功名遍及天地,难道只是因为他对一乡一邑的缘故吗?而他施及乡邑的恩惠,使乡邑爱戴仰慕他,子孙享受并守护他的遗业;由此便可以知道他施及天下的影响了。那些只保全自身性命却毁坏他人疆土、只保全妻子儿女却误害他人家国的人,不久便自身和家业俱遭破灭,乡里以他们是同乡人为羞,子孙以他们是祖父为羞,实在令人深为悲哀。唉!百代以后,看到这件事的人,大概也可以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吧。
存诚堂记学士张公敦复以上赐御书,存诚名其堂,命廷敬为记。记曰:经言诚始于伊尹,其告太甲曰:“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而言存诚,则昉于孔子,其释干九二曰:“闲邪存其诚。”干六位五与二,其所释义尤合焉。于二始则曰:“龙徳而正中者也。”既则曰:“君徳也。”而其大要根柢于存诚。所谓善世而不伐者,诚然后善;所谓徳博而化者,诚然后谓之徳也。存诚之义,大矣哉!五之辞曰:“飞龙。”而二亦曰:“龙徳。”五之位,君也;二之位,臣也。而二亦曰“君徳”,誉之至也。孔子岂不知君徳之不可辄儗诸其臣哉?若以为古之人盖亦尝有是言也云尔。始言诚者,伊尹也。伊尹他日又言:“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一徳即向所谓诚也,克享即向所言“享于克诚”也。伊尹既自言与其君咸有一徳矣,则孰谓君之徳不可以辄儗诸其臣,而臣不当以君之徳为徳也哉?且其见于书者,岂惟汤与伊尹为然乎?尧舜之臣,臯防稷契也;文武之臣,周公召公也;髙宗之臣,傅説也。使臯防稷契、周召、傅説有不与其君同徳者,则不可以为尧舜、文武、髙宗之臣也,明矣。今圣皇好古,防艺穷极至道,掲存诚之训,洒宸翰以赐近臣,而朂之以诚。盖所以期待之者大矣。顺亲信友,获上治民,非诚无由也。而其至也,可以享鬼神,而格天心。臣之事君,君之事天,胥于是乎在。公遂以名其堂。朝夕观省,庸自底厉,以庶防于古君臣一徳之义。将见天下颂之,海内传之。简册书之曰:惟吾。君暨臣张公咸有一徳,则阿衡不専美于昔,而喜起复见于今矣。此岂独公一身之宠荣哉?吾故以望之公者,而为之记。
三晋防馆记尚书贾公治第京师,崇文门外。第之东偏作客舍,以迓以劳恵于往来,以馆曲沃之人。一日牓其居第之门曰「乔山书院」。乔山者,古曲沃地也。予过入而异焉,问之公。公曰:「乔山,吾父母之邦也。吾欲使乡之子弟挟书册,考徳问业,防艺于斯焉。以是割宅以北为书院也。」一日又过公,公从容语予曰:「吾欲使乡之大夫士从宦于京师者,嵗时伏腊以时防聚,敦枌榆之义,饮酒献酬,雍容揖逊,宴处防息之有所也。割宅以南以舘三晋之人,子以为何如?」予髙公之义,作而言曰:「天下之物,茍为我所自有,未有不思诒其子孙者也。然金谷之池台,平泉之水石,旦暮而失之矣。京师天子之都,贵人富家,侈土木之费,楹桷雕焕,飞甍蔽亏,行路指目,一再过焉,而不胜盛衰兴壊之感。彼之念其子孙者,何如耶?而公举所以遗子孙者,共之乡人,如脱敝屣然,盖其所见者逺矣。夫天下之物,有什伯于宫室者矣,苟处之得其道,与宫室亦无以异也。而此又何足为公疑哉?或曰:「公之于三晋之人也,于都市有燕劳之馆,于慈仁寺有饯别之亭,皆出已财以经画之。今又有兹举,不亦易于与而伤于恵乎?」且公两以节钺镇抚四方,功徳在当时,宜子孙世世守其业者也。今以予乡人,将传舍视之,安必乡人之能善守之者?予曰:「不然,公朝廷重臣,虽天下大器,尚能不动声色而置诸安处,况一居第乎?公之为此,盖必有其道矣。公之所以遗子孙,亦必有其道矣。盍相与成公之羙乎?」公曰:「子之言善,请书之石。」
译存诚堂记 学士张公敦复因为【句未完】皇上赐给他的御书,题名为‘存诚堂’,命廷敬作记。记载说:经书说,‘诚’始于伊尹;伊尹告诫太甲说:‘鬼神没有固定享用的祭品,只享用能够做到诚敬的祭品。’而说到‘存诚’,则起于孔子;孔子解释《乾》卦九二说:‘防止邪恶,保持自己的诚。’《乾》卦六爻中,九五和九二的地位与所释义尤其相合。解释九二开始说:‘是具有龙的德性而处于正中的人。’接着又说:‘这是君主的德性。’其大旨根本在于存诚。所谓‘使天下得到善而不自夸’,必须有诚然后能够为善;所谓‘德行广大而感化天下’,必须有诚然后才称得上德。存诚的意义,多么重大啊!九五的爻辞说‘飞龙’,九二也说‘龙德’。九五的爻位代表君主,九二的爻位代表臣子;然而九二也说‘君德’,这是赞誉到了极点。孔子难道不知道君主的德性不可以轻易比拟于臣子吗?大概只是认为古人也曾经有过这种说法罢了。最初说诚的是伊尹。伊尹后来又说:‘只有我伊尹和汤,都具有同一种德性,才能享有上天的心意。’所谓‘一德’,就是前面所说的诚;所谓‘克享’,就是前面所说的‘享于克诚’。伊尹既然亲自说他和君主都具有同一种德性,那么谁能说君主的德性不可以比拟于臣子,而臣子不应当以君主的德性作为自己的德性呢?况且这件事见于《尚书》的,难道只有汤和伊尹如此吗?尧、舜的臣子有皋陶、后稷、契;文王、武王的臣子有周公、召公;高宗的臣子有傅说。假使皋陶、后稷、契、周公、召公、傅说不能与他们的君主具有同样的德性,那么就不能称作尧舜、文武、高宗的臣子,这是明白的。如今 圣明的皇上喜好古道,六艺无不通晓,穷究至高的道理,揭示‘存诚’的训诫,挥洒御笔写下书法赐给近臣,并以诚来勉励他们。大概皇上对他们的期待是很大的。侍奉父母、诚信待友,取得上级信任、治理百姓,没有诚便无从做到;达到最高境界,甚至可以使鬼神享用祭祀,可以感通上天的心意。臣子侍奉君主、君主侍奉上天,都在于此。张公于是用它为堂命名。希望他早晚观看省察,以此磨炼自己,庶几符合古代君臣同具一德的意义。将来天下会歌颂他,海内会传扬他。史册记载说:‘只有我【句未完】’ 君主和臣子张公都具有同一种德性,那么阿衡伊尹便不再独享古代的美誉,而‘喜起’之治也将在今天重新出现了。难道这只是张公一人的宠荣吗?所以我把对张公的期望写出来,为他作这篇记。【承接上文,原文似有脱漏】三晋会馆记 尚书贾公在京师置办宅第,位于崇文门外。宅第东侧修建客舍,用来迎接和慰劳往来宾客,并供曲沃人居住。有一天,他在宅第门上题匾说‘乔山书院’。乔山,是古代曲沃的地方。我经过那里进去,觉得很惊异,便询问贾公。贾公说:‘乔山是我父母的故乡。我想让乡里的子弟带着书册,在这里考察德行、请教学业、学习六艺。因此把宅第北面划出来作为书院。’有一天我又去拜访贾公,贾公从容地对我说:‘我想让乡里的大夫、士子中在京师做官的人,每年在伏日、腊日按时聚集,敦厚同乡之谊,饮酒酬答,举止从容、互相作揖谦让,拥有宴饮休息的地方。把宅第南面划出来作为三晋人的会馆,你认为怎么样?’我赞美贾公的义举,起身说:‘天下的东西,如果是自己所有的,没有不想留给子孙的。然而金谷的池台、平泉的水石,很快就失去了。京师 是天子的都城,贵人富家的宅第耗费奢侈的土木工程,柱子和椽子雕饰灿烂,飞檐高屋遮蔽视线,行路之人指指点点,经过一两次便不胜感慨它们的盛衰兴亡。那些人惦念子孙的心意,究竟怎么样呢?而您把留给子孙的东西拿出来与乡人共享,好像脱掉破旧鞋子一样毫不吝惜,大概您的见识是长远的。天下的东西中,有价值十倍百倍于宫室的;只要处置得合乎道理,它和宫室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件事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有人说:‘您对三晋人,在都市中有宴饮慰劳的会馆,在慈仁寺有送别的亭子,都是拿自己的钱经营建造的。如今又有这项举动,不是太容易给予而损伤恩惠吗?’况且您两次持节钺镇守安抚四方,功德在当时,按理说子孙应当世世代代守护您的产业。如今却拿出来给我的乡人,把它看作旅舍,怎么能保证乡人善于守护它呢?’我说:‘不是这样。您是朝廷重臣,即使天下这样的重器,也能不动声色地把它安置在稳妥的地方,何况一所宅第呢?您这样做,一定有您的道理;您把它留给子孙,也一定有您的道理。何不一起成全您的美意呢?’贾公说:‘你的话说得好,请把它刻在石上。’
赐防西苑记康熈二十五年秋七月九日上在西苑,召左都御史【臣】廷敬,侍郎【臣】干学,学士【臣】英,侍读学士【臣】士竒,编修【臣】杜讷。赐馔于苑中,近侍导臣廷敬【臣】干学入,自勤政殿左门,殿门皆北向辟,以顺时宣令。上亲题额,自警御以聴政,事非犹夫避暑之宫,追凉之殿也。盖虽驻跸所在,未尝一日不与羣臣相接。见炎景仄,而方食;曙星在,而求衣。惟勤惟専,由辅弼暨百司承令之属,承宠问,被清光,亦无一日不得至于斯殿也。自殿角趋南,陟横廊,径小轩以西。上讲艺论思,防息深严之地,稀有得至者。轩裁广一楹,顔曰「知稼」,出「知稼轩」。疎篱草花,被径周阿,萧然有闾井林野之思。迤西数武,秋禾方亩,望之如云。前有亭曰「秋云」。英士竒、杜讷三臣者,先在焉。阶而升,鹄立以眺。维北之院曰「丰泽」,维西之轩曰「嘉颖」。自「知稼」至「嘉颖」,盖皆取诸农事为义。或采椽斥题,不斲不枅;或白屋版扉,不施黝丹。无绮寮重庑,文鎞镂槛之饰。盛矣哉!尧之土阶,文王之栝柱,大禹之菲薄,卫文之节俭也。后稷、公刘之所树艺,而无逸「豳风」之所书载也【臣】顾诸臣而言曰:「于戏!上圣徳至矣!吾属庆遭逢,辱恩礼,其何力之能报?」诸臣皆相与讃叹,皇恐稽首。即亭中秩坐,时乆雨新晴,澂波映空,动植遂畅,鱼鸟欣恱。顷之,芳筵载列,而臣等凌兢震越,就匕箸如不胜,滋惧素餐。食已,中使就赐。御书及内制法琅涂金香鑪缾合各一,玉轴寳题,云章烂然,鑪烟尚温,合有香实,顾惟恩出非常心魂慙悸中使既复命臣等九叩首以谢。既退,窃自念曰:「古者人主推食加笾,或宠以翰制,或锡以御饰器物,所以劝劳能,待贤彦也。」臣田野穷贱,才质璅微,擢歴台司,日侍禁闼,饫赐便蕃,嵗时霑被,未有寸尺禆补,而上意疉至如此,此臣所捐糜难报之恩也已。又念贤圣之君,必恭俭勤民。恭俭故亲贤礼士,勤民故重本兴化而飬贤及民,维古志之【臣】尝诵诗而通其义焉。解诗者言:由庚,人君调隂阳育品彚,万物得由其道也。南有嘉鱼,乐与贤也。崇丘,万物得极其高大也。南山有台,乐得贤者。由仪,万物之所生,各得其冝也。诗之更相,互见明得贤所以养物也。既天下无事,泽及四海,故次以蓼萧、湛露而燕赐之盛兴焉,以见夫得贤之效至此为极,而为天下之所歌乐矣。故又终以菁菁者莪也。此非贤圣之君,其曷能之?兹者上恭俭勤民,圣徳之至,巍巍无极。不以【臣】等之非贤,而过礼遇之如此。则夫岩穴道徳之士,孰不思接迹于王廷,效忠竭智,以防功名而显当世哉?此又【臣】之所深庆者也。故窃附诗人之义,既为诗五章,以咏歌盛事,又谨记之如此云。
译赐宴西苑记 康熙二十五年秋七月九日。皇上在西苑,召见左都御史【臣】廷敬、侍郎【臣】干学、学士【臣】英、侍读学士【臣】士奇、编修【臣】杜讷。在苑中赐宴。近侍引导臣廷敬、【臣】干学,从勤政殿左门进入;殿门都向北打开,以顺应时令、宣达命令。皇上亲自题写匾额,取名为‘自警御以听政’,这里不是寻常的避暑宫、纳凉殿。大概即使【句未完】即使皇上驻跸的地方,也没有一天不与群臣相接。看见炎热的日影偏斜了,皇上还在进食;曙星已经出现,皇上便起身求衣。只有勤勉,只有专心;从辅弼大臣到百司奉行诏令的官员,承受宠问、沐浴清光,也没有一天不能来到这座殿中。从殿角快步向南,登上横廊,经过小轩向西。皇上讲论经艺、思考政事,这是深严静密的地方,很少有人能够来到。小轩仅仅宽一楹,匾额题作‘知稼’,出自‘知稼轩’。稀疏的篱笆和野草花木覆盖着小路,环绕四周,萧然间有乡村、林野的意味。向西走几步,秋天的禾苗正长满田亩,远望如同云彩。前面有一座亭子,叫作‘秋云’。英、士奇、杜讷三位臣子已经先到了,登上台阶,像鹤一样直立远眺。北面的院子叫‘丰泽’,西面的轩叫‘嘉颖’。从‘知稼’到‘嘉颖’,大都取农事作为命名的意义。有的用粗椽搭建,题字简朴,不加雕琢;有的是白屋木门,不施黑漆和朱漆。没有华丽的窗户、重叠的廊庑,也没有彩绘雕镂栏槛的装饰。盛美啊!这正是尧的土阶、文王的栝柱、大禹的俭朴、卫文公的节俭,也是后稷、公刘种植经营之地,是《无逸》和《豳风》所记载的景象。臣回头对诸臣说:‘唉!皇上的圣德达到极点了!我们庆幸能够遇到这样的君主,蒙受这样的恩礼,凭什么力量才能报答呢?’诸臣都一起赞叹,惶恐叩首。于是依次坐在亭中。此时久雨初晴,清澈的水波映照天空,动植物都舒畅生长,鱼鸟也欢欣愉悦。不久,美味的宴席陈列出来,我们这些臣子战战兢兢,拿起刀勺时仿佛不能胜任,更加害怕白白享受俸禄。饭后,宫中使者来到,赐给我们物品。御书,以及内府制作的珐琅涂金香炉、香瓶、香盒各一件;玉轴、宝题,御书文字灿然生辉,香炉中的烟气还温暖,香盒中确实装有香料。只是想到这 恩典非同寻常,心魂惭愧悸动。宫中使者又【句未完】命令我们九次叩首道谢。退下以后,我私下想道:‘古代君主亲自分给臣下食物、增加盛 food 的笾器,有时用亲笔诏书宠赐,有时赐给御用装饰器物,都是用来奖励有功劳才干的人、礼待贤能之士。我出身田野而贫贱,才质浅陋,破格历任台司,每天侍奉宫禁,饱受丰厚赏赐,逢年过节也受到恩泽,却没有一点一尺的补益,而皇上的心意反复达到这样的程度,这是我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的恩典。’ 又想到贤明圣德的君主,必定恭敬俭朴、勤于抚恤百姓。因为恭敬俭朴,所以亲近贤人、礼待士人;因为勤于百姓,所以重视农业根本、兴起教化,养育贤才并惠及百姓。这些都见于古代记载。我曾诵读《诗经》而通晓其中的意义。解释《诗经》的人说:‘由庚’,是说君主调和阴阳、养育万物,使万物都按照自己的规律生长;‘南有嘉鱼’,是说君主乐于和贤人相处;‘崇丘’,是说万物能够达到高大极盛;‘南山有台’,是说君主乐于得到贤才;‘由仪’,是说万物生长,各自得到适宜的条件。这几篇诗互相发明,说明得到贤才便能养育万物。天下既然无事,恩泽遍及四海,所以接着以《蓼萧》《湛露》写宴饮赏赐的盛大,表明任用贤才的功效达到极点,成为天下共同歌唱喜乐的事情;最后又以《菁菁者莪》作结。这不是贤明圣德的君主,怎么能够做到呢?如今 皇上恭敬俭朴,勤于抚恤百姓,圣德达到极点,巍巍无穷。并不因为我们不够贤能,却仍然过分礼遇我们到这样的地步。那么隐居山林、具有道德的人,谁不想接踵来到朝廷,竭尽忠诚和智慧,建立功名,显扬于当世呢?这也是我深深庆幸的地方。所以我私下依照诗人的意义,已经作诗五章,来歌咏这件盛事,又谨慎地把事情记述如下。
鹤湖垸记江陵湖水在其东,曰长湖,以其东,又名东湖。东更三十里,又滙而为湖,曰三湖,湖有三也,又名之曰鹤湖。鹤湖之义,不知所缘起,或者曰,谓其有鹤。夫鹤之有无,诚不可知,然更数十百年,亦未见有以鹤之故显然著称于时者,故其因义以立名,莫能知焉。自长湖至于鹤湖,堤树渚花,繁藂长薄,交踈蔽亏于烟波浩淼之间,水开林起,土壤苍然,则少司马张公箸汉之所居也。曰鹤湖垸,楚人谓园圃樊落之属为垸,读为苑,若苑圃然。箸汉之所居,有园亭垣篱之观焉,故因其俗名之曰垸,而湖之以鹤名者,盖至于箸汉而始大着其义焉。先是,箸汉官京师而归也,防鹤集其洲沚之上,自衔草芦为巢,巢髙五尺,围大倍之,嵗孕两雏,其中积雏以十数。客至则击柝为符信,召鹤,鹤輙率其所孕雏翔舞庭中,客去然后已,自是以为常。鹤不去湖者十年余,箸汉亦家居十年余,此鹤湖之名所由以大着也。及后,箸汉来京师,鹤遂去,不复来。今年,箸汉请急归,上章曰【臣】先垅在长湖傍,湖波浸垅,不治且壊【臣】不可以不归省。」于是天子使使问「长湖在所」,箸汉指画以对。天子嘉其诚孝,予假遣还。箸汉即日驾,载道过予,取别且为予言鹤湖垸之故。予曰:「异哉!昔孔稚圭之作《北山移文》也,曰:『蕙帐空兮夜鹤怨』,托借为辞,非真有鹤怨主人之不归也。而鹤湖之鹤以箸汉之出处为去来,何其依恋之深与?夫鹤之为物,孤防闲逺,其髙标清韵,防出于毛羽之羣。张公之行,意其有近于斯者乎?故公出而鹤去,归而鹤亦将归也。方今」圣天子坐揽皇舆之胜,江山万里如在黼扆玉几之前,尝图画其山河湖江,朝夕省览,欲备知原隰川泽险易之所宜,以扶育民物,与为张弛而化调之。江陵长湖之间,寓目者熟矣,而因公之言,复拳拳长湖之为问,则上之眷念公者何如?公虽欲优防,久处于鹤湖之上,其可得乎?虽然,公之行类于鹤者也。《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言君子徳誉之升闻也。《易》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言明良一徳之相恱也。公以九臯之鸣,起而为在隂之和,其髙标清韵,不以出处而有异也。岩廊粉署,独不可为公歌招鹤之诗乎?
射虎记樊山上有虎。自吾居山中,避去数月,已又复来,有迹可视。猎夫且伏弩射之。或曰:虎有知,能避伏弩。或曰:虎非有知也。阡东五里外农家有牛,晨出暮归,归则喘汗且卧。农察其状有异,晨尾牛之野,见虎来与之鬭。虎不胜而逸。明日,农缚刃牛角而纵之。虎中牛角刃,立死。农剸虎,张虎皮于石。明日,牛视之,以为虎也,复与鬭,角触石,牛亦死。虎夜骑人屋,明日,人穴其所骑处。虎夜复来,则下其一蹄穴中。人以鐡钩引虎蹄而缒以巨石,乘屋击虎,虎毙。人燃火炙虎蹄,蹄收缩,知其佯毙也,遂复乗屋大击之,虎乃死。老妇人携其二子,遇虎于道。妇人被虎啮,大儿抟虎不胜,小儿以马棰中虎睛。虎痛摩其眼,妇人与两儿得脱去。虎痛定追上山,山上人转石压虎,虎死。余在山中所见闻如此。虎卒不胜人,盖徒以其气力爪牙异于百兽耳,非果有知也。今有貎人而虎行者,岂得谓为无知也哉?然鲜有虎行而能自觧免于人祸者,则亦终归于无知而已矣。其可哀也。后数日,果伏弩射杀二虎。
译鹤湖垸记 江陵的湖水在长湖以东,叫作长湖;因为它位于江陵之东,又叫东湖。再向东三十里,水流汇聚成湖,叫三湖,因为湖有三个;又称为鹤湖。鹤湖这个名称的缘由,不知道从何而起。有人说,是因为那里有鹤。鹤究竟有没有,确实无法知道;然而经过几十上百年,也没有见过有人因为鹤而使此地显著闻名于当时,所以这个名称究竟因何而立,没有人能知道。从长湖到鹤湖,堤岸上的树木、洲渚上的花草,繁密的丛林和修长的草木,在浩渺烟波之间交错遮蔽;水面展开、树林耸起,土地一片苍郁,这就是少司马张箸汉居住的地方。‘鹤湖垸’,楚地人把园圃、篱落一类的地方叫作‘垸’,读音同‘苑’,就像园苑一样。箸汉居住的地方有园亭、墙垣、篱笆的景观,所以依照当地习俗称为‘垸’;而湖因鹤得名,大概到了箸汉这里才真正显著起来。在这以前,箸汉在京师任官,回乡时,鹤常常聚集在洲渚上,自己衔草和芦苇筑巢,巢高五尺,周长是高度的两倍,每年孵化两只幼鹤,一个巢中积累的幼鹤有十多只。客人来到时,便敲击梆子作为信号,召唤鹤来;鹤总是带着所孵的幼鹤在庭院中飞舞,客人离去后才停止,从此便成为常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鹤在湖中不离去有十多年,箸汉也在家居住了十多年,这就是‘鹤湖’这个名称由此大大显著起来的原因。后来箸汉来到京师,鹤便离去了,不再回来。今年箸汉请求告假回乡,上奏说:‘臣的先人坟墓在长湖旁,湖水浸泡坟墓,若不修治将要毁坏,臣不能不回去省视。’于是 天子派使者询问‘长湖在什么地方’,箸汉指点描画着回答。天子赞许他的诚挚孝心,准给假期,派遣他回去。箸汉当天便启程,路过我家,来辞别并向我讲述鹤湖垸的缘故。我说:‘奇异啊!从前孔稚圭写《北山移文》,说:“蕙帐空荡啊,夜鹤怨恨。”只是借鹤来寄托文辞,并不是真的有鹤怨恨主人不回来。而鹤湖的鹤竟随着箸汉的出仕和退居而来去,这是多么深厚的依恋啊!鹤这种动物,孤独高逸而悠闲远离尘俗,它的高尚品格和清雅韵致,远远超出鸟类之群。张公的品行,想来大概有接近鹤的地方吧?所以张公出仕,鹤便离去;张公归来,鹤也将回来。如今正值【句未完】圣天子坐在宫中掌握天下的胜势,万里江山仿佛就在黼扆和玉几之前;曾经绘制山河湖江的图像,早晚观看省览,希望完全了解原野、川泽以及险易形势各自适宜之处,以扶助养育百姓万物,和它们一起调节宽严、协调教化。江陵长湖一带,皇上已经熟悉于目,而因为张公的话,又殷切询问长湖的情况,那么皇上眷念张公到了什么程度呢?张公即使想安闲优游,长久住在鹤湖之上,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即便如此,张公的行迹却类似于鹤。《诗经》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说的是君子的德行声誉上升而为天所闻。《易经》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说的是贤明君主与良臣同具一德、彼此相悦。张公以九皋之鹤的鸣声出仕,又成为幽暗处相和的鹤;他的高尚品格和清雅韵致,不因出仕或退居而有所不同。难道宫殿长廊、粉署官舍,唯独不能为张公作一首招鹤之诗吗?射虎记 樊山上有老虎。我住在山中时,它躲避了几个月,后来又回来,已经可以看见它的踪迹。猎人准备埋伏弩箭射它。有人说,老虎有智慧,能够躲避伏弩;有人说,老虎并没有智慧。阡墓东面五里之外有农家养牛,牛早晨出去、傍晚回来,回来便喘息流汗而且躺下。农夫察觉它的状态异常,早晨跟踪牛到野外,看见老虎来同牛搏斗。老虎不能取胜,逃走了。第二天,农夫把刀绑在牛角上放牛出去。老虎被牛角上的刀刺中,当场死去。农夫剖开老虎,把虎皮张挂在石头上。第二天,牛看见虎皮,以为是老虎,又上前搏斗,牛角撞在石头上,牛也死了。老虎夜里跳上人家的屋顶,第二天人们在它踩踏的地方挖了洞。老虎夜里又来,便有一只脚落入洞中。人们用铁钩钩住虎蹄,再系上大石头,登屋击打老虎,老虎倒下。人们点火烤虎蹄,虎蹄收缩,才知道它是假死,于是又登屋狠狠击打,老虎才真正死去。一位老妇人带着两个儿子,在路上遇到老虎。老妇人被老虎咬住,大儿子抱住老虎却不能取胜,小儿子用马鞭击中老虎的眼睛。老虎疼痛,摩擦眼睛,老妇人和两个孩子得以逃走。老虎疼痛稍缓后追上山,山上的人转动石头压住老虎,老虎死了。我在山中所见所闻就是这些。老虎终究不能胜过人,大概只是因为它的气力、爪牙异于百兽,并不是果真有智慧。如今有些人外表像人,行为却像老虎,难道能说他们没有智慧吗?然而很少有像老虎那样行事的人能够自行免除人的祸患,那么最终也只能归于没有智慧罢了。这实在可悲。几天之后,果然用伏弩射杀了两只老虎。
郭先生逸事记郭先生,文雄,字鸣上,文水人,居太原,为诸生,以髙选贡于国学,竒才多逸气,不事家人生业,耻与俗伍,喜交防四方贤儁名流,时以其意寄之于酒。东邻有王生,好髙论,嗜酒,俗人见辄避去,郭先生独喜与之防。王生拥赀数千金,种秫嵗酿酒数百石,两人闭门髙饮,间醒则吟诵书诗以自娯乐,与世人絶,不复通。顺治中,余年十七,省试于太原,是嵗试人多至满棘屋,别编苇蓬以居,余适居蓬中,与郭先生交膝坐,心异其人。既散,明日,郭先生携王生载酒过余。又三年,余再试于乡,至则独见王生主其家,郭先生为选人于京师。盖至是,王生赀且尽,初郭先生意多所忤,萧然寄食于王生,王生倾囊倒廪以奉郭先生,欢郭先生安之。余尝见世人居室,虽亲兄弟以防微有无见于顔色,或操戈搆衅,甚涂人者不可计数,今两人友耳,王生尽赀无▯,郭先生受而安之,是皆有不可及者,余由是益异之。其后郭先生为令于昆山,王生适过之,郭先生为令清念,王生义不得忘,以千金为王生母夀,王生挥其金不顾曰:“君为廉吏而以千金赠我,是凂我也,义当与君絶。”王生拂衣去,逰太行山谷间,时时过余家。郭先生为吏自苦,无何死于官,无妻子,昆山人怜之,▯之县中山原之上,送▯者数万人,号呼阗咽街衢,至▯所不絶,起冡立祠其傍,吏民歌思之至今不衰。王生后为小吏于南方,过余言曰:“吾不能折腰牛马间,竟弃去不顾。”郭先生生而无室家,独以其生平所自得施于吏民,朱仲卿所谓桐乡民爱我,讵不信与?郭先生无妻子,即使返▯视,朱公言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其意尤堪悲。天既生才矣,而困苦折辱之,使之无以为家,而托命于友生,非王生之髙义,郭先生将遂偃蹇以死,不得至于为吏,既为吏矣,且死无以为▯,而昆山人▯而祠祭。之久,而歌思之若是,则造物者之果无意于斯人耶?抑亦郭先生之懐才奋义,有以自致之而然耶?王生有子,余觇其皆能有所成立。王生虽贫,以老而不靳,其后天之果非无意于斯人也。故世之人有如郭先生之所遇者,观其为吏,可以彊为善也已。吏部侍郎徐公果亭,昆山人也。语及郭先生,使余记其轶事。以王生之贤,故牵连书之。王生,清源人,名鼎。若郭先生之善政遗爱在昆山者,昆山人述之,今不备书也。记女奴景事女奴景赘夫柴乙皆从予京师,乙病,景舆以归。及家而乙死,既瘗,景时节哭瘗所,虎衔豕来,熟睨景,景哭极哀,不见虎。樵人遥见,呼景,景近虎尺许,虎卒不伤也。其家诸柴数逼景嫁,不从,朝夕虐酷之,居二年,人或益不堪,谓当以告吾家。景曰:“吾居主家久,主尝不预外人事,吾柴氏人岂以吾事累主耶?”诸柴愈匈匈环伺,将夺之。景乗夜奔诉之县,道遇虎当路,景趋过虎傍,虎卧如故。景抵邑门,坐守至天明,门开,趋县庭号诉。县令哀其情,召诸柴数而棰之。后令行案境中,景遮道诉,又数而棰之,愈棰虐愈惨。景非死无所之矣,乃念乙死时言:“主家遇我厚,我死终不能报主人恩,甚恨之。”景于是提携其九嵗女、六嵗男,泣涕匍匐,乞食野宿,走京师,行五阅月而逹,计程二千里。中多峻山大水,水潦秋方盛,深及要腹以上。景凡渉水,则先负一儿抵岸,再返负其一儿,日数渉渉,防死者数矣,盖其艰如此。至之日,家人以告予,询之,言歴歴,感其事,不禁▯然泣下。左右观者无不皆泣。女奴微者耳,名义所不责,而能卓然自立,使人感动如此,此岂非出于其至性者耶?夫士大夫之行,其大于此不可为量数,而能如景之出万死一生而不变者,谁哉?或曰:“景习于主家,盖道谊所薫染也。”夫士大夫岂无载籍师友耶?而忠孝节烈之行,往往存于椎鲁仆婢,至义足以驯猛兽,诚足以济生死,百世之下,将有闻而兴起者,岂以其微显异哉?故传其事,庸以告天下之为士君子者。
午亭文编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九大学士陈廷敬撰
书
译郭先生逸事记 郭先生名文雄,字鸣上,是文水人,居住在太原,作为诸生时因成绩优异被贡入国学。他才华奇异而多有逸气,不经营普通家庭的产业,以同俗人为伍为耻,喜欢结交四方贤能俊秀和名流,常常借酒寄托自己的情怀。东邻有个王生,喜欢高谈阔论,嗜好饮酒,俗人见到他便躲开,唯独郭先生喜欢同他交往。王生拥有几千金的财产,种植高粱,每年酿酒数百石。两人闭门畅饮,有时酒醒便吟诵书籍诗篇自得其乐,与世人断绝往来,不再交接。顺治年间,我十七岁,在太原参加乡试,那年应试者多得充满考棚,只好另编苇蓬居住。我恰好住在苇蓬中,和郭先生膝对膝而坐,心中觉得他不同寻常。考试结束后,第二天郭先生带着王生、载着酒来拜访我。又过了三年,我再次参加乡试,到那里时只见王生主持家中事务,郭先生已经在京师作为选人。大概到这时,王生的财产将要耗尽,起初郭先生的心意多有违逆之处,后来萧然无依,寄食于王生;王生便倾尽钱囊、倒空粮仓供养郭先生,而郭先生安然接受。我的确见过世人的家庭,即使亲兄弟之间稍微在财物上有无求取,也会从脸色上显露出来,有的甚至拿起武器结怨,像路人一样的情况多得数不清。如今两人只是朋友,王生耗尽财产而毫无怨色,郭先生接受而心安,这都是别人不能做到的地方,我因此更加感到惊异。后来郭先生在昆山任县令,王生恰好经过那里。郭先生任县令清廉有操守,王生按道义不能忘记,便拿一千金给王生的母亲祝寿。王生把钱推开而不顾,说:‘您是清廉的官吏,却拿一千金送给我,这是在玷污我;按道义应当同您断交。’王生拂袖离去,游历太行山谷之间,时时经过我家。郭先生做官时使自己十分辛苦,不久便死在任上,没有妻子儿女。昆山人怜惜他,把他安葬在县中的山原之上,送葬的有几万人,哭号声充满街道,到了墓地还没有停止;为他起坟,在旁边建立祠堂,官民至今歌颂思念他而没有衰减。王生后来在南方做小吏,经过我家时说:‘我不能在权势者之间卑躬屈膝,最终便弃官离去,不再顾念。’郭先生生前没有家室,只把自己一生所得施给官民,朱仲卿所说的‘桐乡百姓爱戴我’,难道不是真的吗?郭先生没有妻子儿女,即使回去安葬、祭视,朱公所说的后世子孙供奉祭祀我,也不如桐乡百姓;这种情形尤其令人悲痛。上天既然生下这样的才俊,却使他困苦受辱,使他无法建立家庭,只能把性命托付给朋友;若不是王生的高义,郭先生将会困顿不得志而死,不能做到县令;即使做了官,死后也无力安葬,而昆山人却替他安葬并建祠祭祀。过了这么久,他们仍然这样歌颂思念他,那么造物者果真对这个人没有用意吗?还是郭先生怀有才华、奋发守义,凭借自身努力而得到这样的结果呢?王生有儿子,我观察他们都能够有所成就。王生虽然贫穷,年老之后也不吝惜;这样看来,上天最终并非对这个人没有用意。因此,世上有遭遇像郭先生这样的人,看见他做官的事迹,也就可以勉励自己努力向善了。吏部侍郎徐公果亭是昆山人,谈到郭先生时,让我记述他的逸事。因为王生贤德,所以连带写下这些事。王生是清源人,名鼎。至于郭先生在昆山留下的善政和遗爱,昆山人会加以叙述,这里不全部记载。记女奴景的事 女奴景和赘婿柴乙都跟随我到京师。柴乙生病,景用轿子抬着他回去。到家后柴乙去世,安葬以后,景按时到墓地哭祭。有一只老虎衔着野猪来到,仔细盯着景看,景哭得极其悲哀,没有看见老虎。樵夫远远看见,呼喊景;景走到距离老虎一尺左右的地方,老虎终究没有伤害她。柴家众人多次逼迫景改嫁,她不肯,便早晚虐待折磨她。过了两年,有人更加不能忍受,认为应当把这件事告诉我家。景说:‘我在主人家住了很久,主人一向不干预外人的事情,我们柴家人难道能因为我的事连累主人吗?’柴家众人更加喧闹,环伺着想夺走她。景趁夜逃走到县衙控诉,路上遇到老虎横在道路上,景快步从老虎身旁经过,老虎仍像原来一样躺着。景来到县城门,坐在那里守候到天亮;城门打开后,便跑到县衙哭诉。县令怜悯她的遭遇,召来柴家众人斥责并鞭打他们。后来县令巡视辖境,景拦路申诉,县令又斥责并鞭打他们;越是鞭打,虐待便越惨。景若不死便无处可去,于是想到柴乙临死时说的话:‘主人家待我优厚,我死后终究不能报答主人的恩情,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景于是带着她九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哭泣流涕,爬行乞讨,露宿野外,奔走前往京师,走了五个月才到达,计算路程有二千里。途中多是高山大水,秋季水势正盛,水深达到腰腹以上。景每次涉水,都先背着一个孩子到达岸边,再返回去背另一个孩子;一天中多次涉水,几乎死了好几次,她的艰难大概就是这样。到达那天,家人把事情告诉我。我询问她,她说得清清楚楚;我感动于这件事,不禁悲伤落泪。在旁边观看的人也没有不哭的。女奴只是地位卑微的人,名分和道义本来不要求她做到这些,可是她能够卓然自立,竟使人如此感动,这难道不是出于她最真实深厚的性情吗?士大夫的品行,比这更大的不知有多少,但能像景这样经历万死一生而不改变志节的,有谁呢?有人说:‘景长期受到主人家的熏陶,大概是道义影响的结果。’士大夫难道没有典籍可以阅读、师友可以学习吗?然而忠孝节烈的行为,往往保存在愚钝质朴的仆婢身上;最高的义甚至足以驯服猛兽,真正的诚也足以使人渡过生死。百代以后,将来有人听说这件事而受到激励奋发,难道会因为她身份卑微、显贵不同而有所区别吗?所以我记述她的事,用来告诉天下的士君子。《午亭文编》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九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书信
与毕亮四书自某少时,闻百里内有贤人毕先生,力耕养亲,及仕则以亷能闻于天下,所著书悉古文竒字。私心愿一识其人,而足下既从仕,四方,某亦羇旅于京师,无因縁相见。自以忝窃文字之职,感足下之行义,居常私念,不得以事业功名自表见,然犹不敢不以亷隅节行自砥饬,曰恐毕先生不比数之也。在京师时,守官奉职,退辄闭门,不愿妄从流俗交防。朝士中多不识其面,其有贤于人,行能学艺絶异者,则未尝不求与之友。与足下生同乡,至以一相见为难,其为叹慕何如耶?前年冬,足下应博学宏儒科至京师,其时某直禁中,晨入而夜归也,又不获一相见。今年夏,始识足下于山中,乃以慰吾殷勤之愿焉。伏见足下亲耕于野,蚕于堂,手足胼胝,面目黎黒,有辛苦顦顇不自聊之色,吾又以悲足下之为也。昔樊迟请学稼圃,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老圃。及观古之人,伊尹之于有莘,诸葛亮之在南阳,皆以躬耕显名于天下,为后世称述。夫岂不以圣贤所遭出处进退丰约之势有不同,而惟其道之所适然?与孔子称顔渊在陋巷,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又自言疏食饮水,乐在其中。然则足下之所为,有可乐而无可悲者也。向所愿求与之交者,舍足下其谁与?承恵教,所选制科之文,因便示及,某再拜。
与刘提学书某昔者备员国学,尝获同事,辱执事相推重之雅,谬自砥砺,以求副执事之所称许。自是诸生颇知有论道讲学之事,而终始不渝者,不敢忘执事切劘之勤。其后执事在列曹,自非朝防公见,无因相接。仆性寡谐,而执事复岳岳自重,其自待以待不肖者,出寻常交际之外,以此愈益思仰。客嵗跣奔子舍,闻执事拜督学之命,苫凷余生,窃幸国家为多士得人,而挽近学校之頽风可以厘正而革除也。泽州,晋之南鄙,地僻逺,而某居阳城,山中,学使措施不易得闻见。顷知已莅河东,将有敝邑之役,敢布所懐于下执事,幸留意焉。当泽州盛时,州试童子可二千人,上之学使者千有余人,州所▯县如阳城,试童子可千余人,州再试之上之学使者亦六七百人。其三县髙平、陵川、沁水,悉号为最盛。今泽州应童子试者不过二百人,阳城四十五人,阳城如此,三县可知矣。一州如此,天下可知矣。学校者,人材之薮渊,人材者,国家之桢榦,而一旦衰落如此,是可叹也。且今天下之士,尽聪明才智之人也,既已离去诗书,又无恒产,弱者不免为饥寒流离之人,其强者不敢保其不为顽梗难化之辈。国家留意教化,屡下诏防而人不知,书自絶其教化之原,是又其相谬违者也。凡若此者,其患始于进额之太少,其▯成于请托货赂之公行。今进学额数人耳,而贵富有力之家輙攘之以去,单寒之子淹抑坐叹,白首无聊,或至改业,身为工贾,苟且自活,罔顾礼义所闗,民风岂其细故?则亦岂非吾士大夫之自有以致是哉?尤可悲者,天下在学生徒寥寥焉,减昔十之七八矣。司文者既不以教养为心,又从而摧辱之,剥削之。其谓之保等者,取其赀保其不出;三等者也,又最甚者,其始故置劣等,扬言于外,不肖州县学官为之通闗说贿,而后置之三等,谓之防等。前此诸公多有行之者,执事清严公正,万万无此事。诚虑有意外请托,或指名招摇者,若不慎其端而絶其流,终恐为清名盛徳之累,而于官方学校两失之也。其于昔者砥行立名之意,岂不大相径庭也哉?伏望驻节之次,严饬官属,凡有前项旧▯,痛加埽除,至于矢公矢慎,务防真才,则执事自有鉴别,无俟溷凟清聴。顾自念行能无似,自襄先淑人葬事,庐居垅阡,即家事亦皆屏絶不问,恒惧获罪名教,不敢以一字通州府,犯礼经不语之戒,而独念此一事,在朝廷不啻三令五申,而建言者亦尝连章累牍,举世所嫉,而贪昧之风究未衰止,每见覆辙相寻,奚忍不一为告语于下执事?是以茫茫然忘其言之愚狂以至于此也。伏惟执事大破情面,力革陋规,不胜祝愿。至于尽言招尤,自取悔辱,实不敢苟避,惟兾照察不宣。
与守令学官绅士书廷敬顿首言:考试一事,请托公行,其来已久,思挽积习,人防言轻,不足取重,当事今兹不揣,为学使者特致一函,伏计大贤君子,必有同心,今以书藁附呈,清览以白区区鄙懐,惟愿郡邑贤侯及我绅士,或以书逹,或以面言,共致此情,主持公道,不胜颙望。又闻投递书扎,过付财贿,大半出于学官,学官者,朝廷教养士子之官,非为学道作牙侩而设也,今之君子必不为此,倘有流闻,公愤难犯,为此冒昧,谨白。
译与毕亮四书 我年轻时就听说百里之内有位贤人毕先生,努力耕作来奉养父母;等到出仕后,又以清廉能干闻名天下,所著书全是古文奇字。我心里私下希望认识这个人,但您已经出仕而奔走四方,我也羁旅京师,没有缘由相见。自认为忝居文字之职,感佩您的品行义举,平时常常私下想,自己不能凭事业功名显露于世,却仍不敢不以清廉方正、节操品行为自我磨炼整饬,心想恐怕毕先生不会把我列入交往之数。在京师时,我恪守职守,退朝便闭门,不愿胡乱跟从流俗与人交往。朝廷官员中有许多人不认识我的面孔;若有人比常人贤能,品行、才能、学问、技艺特别出众,我从来没有不求同他交朋友的。您和我同乡,却直到见一面都很困难,我对您的叹服仰慕又是什么样呢?前年冬天,您应博学宏儒科来到京师,那时我在宫禁中值班,早晨入宫、晚上才回去,又没有能够见您一面。今年夏天,我才在山中认识您,这才满足了我殷切的愿望。我恭敬地看到您亲自在田野耕作,在堂屋养蚕,手脚长满老茧,面目晒得黝黑,带有辛劳憔悴、不能自得的神色,我又为您所做的事情感到悲伤。从前樊迟请求学习种田和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老圃。’ 等到观察古代的人,伊尹在有莘,诸葛亮在南阳,都凭借亲自耕作而在天下显扬声名,为后世所称述。这难道不是因为圣贤所遭遇的出仕、退处、进退、丰裕、贫约的形势各不相同,而只是各自适合于自己的道吗?孔子称赞颜渊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竹篮饭、一瓢水,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又说自己吃粗粮、喝冷水,乐趣也在其中。这样说来,您的所作所为,是有可以快乐的地方,而没有值得悲伤的地方。先前我所希望求得交往的人,除了您还能是谁呢?承蒙您赐教,把您所选的制科文章顺便拿来给我看,我拜了两拜。与刘提学书 我从前在国学任职时,曾有幸与您共事,承蒙您推重我的雅意,我便错误地自我砥砺,希望不辜负您的称许。从此诸生大都知道有论道讲学这回事,而我始终不敢忘记您切磋砥砺的辛勤。后来您在各曹任职,除非朝廷防禁公事相见,便没有机会相接。我性情不善交际,而您又以高亢自持;您自待以及待我这样的不肖之人,都超出寻常交际之外,因此我更加思慕仰望。客岁我赤脚奔赴子舍,听说您接受了督学的任命;我在守墓期间,私下庆幸国家为众多士子得到了合适的人才,近来学校衰颓的风气也可以得到整顿和革除。泽州是晋地南部的边远地区,地处偏僻遥远;我住在阳城山中,学使的措施不容易听闻了解。近来知道您已经到达河东,将要办理敝邑的事务,谨敢把心中所想禀告给您,希望您留意。当泽州兴盛时,州试童子约有二千人,送给学使考试的有一千多人;州所辖各县如阳城,参加童子试的约有一千多人,州里再试后送给学使的也有六七百人。其余三县高平、陵川、沁水,全都号称最兴盛。如今泽州应童子试的不过二百人,阳城只有四十五人;阳城如此,其他三县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一州如此,天下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学校是人才聚集的深渊,人才是国家的栋梁;学校一旦衰落到这种地步,实在可叹。况且今天下的士人,都是穷尽聪明才智的人;他们既已离开诗书,又没有固定产业,弱者免不了成为饥寒流离之人,强者也不能保证不成为顽固难以教化之徒。国家留意教化,屡次下诏命令,而人民却不知道;士人自行断绝了教化的根源,这又是彼此相违背的地方。凡是这些弊病,祸患起于入学名额太少,弊端终于请托和贿赂公开流行。如今入学名额只有几个人,而富贵有势力的人家动辄把名额抢去,贫寒子弟被压抑,只能坐着叹息,直到白头仍无聊困顿,有的甚至改行,亲自做工经商,苟且谋生,不顾礼义所关涉的原则;民风难道是小事吗?这难道不也是我们士大夫自己造成的吗?尤其可悲的是,天下在学的学生寥寥无几,比过去减少了十分之七八。掌管文教的人既不把教养学生放在心上,反而进一步摧辱、剥削他们。所谓“保等”,就是收取钱财,保证他们不能出头;所谓三等,又是更严重的一种:起初故意把人列为劣等,向外扬言;不肖的州县学官便替他们疏通关说、收受贿赂,然后把他们列入三等,称作“防等”。此前许多公卿都这样做过,但您清廉严正、公平无私,绝不会有这种事。只是诚恐有意外的请托,或者有人指名招摇;如果不慎重地堵住源头、截断流弊,终究恐怕会成为您清名盛德的累赘,也会使官场和学校两方面都受到损害。这同您过去砥砺品行、树立声名的志向,难道不是大相径庭吗?伏望您巡视驻节时,严厉告诫属官,凡有上述旧日弊病,都痛下决心加以清除;至于发誓公正、发誓谨慎,务必防止真正的人才受到遗误,您自有鉴别的方法,不必让我来玷污您的清听。只是我自念品行才能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自从办理先淑人的葬事以来,便在墓道旁结庐居住,连家中事务也全都抛开不问,常常害怕获罪于名教,不敢给州府写一个字,触犯《礼经》所说不言的戒条;唯独想到这件事,在朝廷已不止三令五申,而进言的人也曾接连上疏,成为举世所嫉恨的事情,然而贪婪昏昧的风气终究没有停止。每当看见前车之覆又有人重蹈,哪里忍心不为此向您说一说?因此茫然忘却了自己的言语愚妄狂率,竟说到这个地步。伏惟您大破情面,努力革除陋规,我不胜祝愿。至于直言招来怨尤,自取悔辱,我实在不敢苟且躲避,只希望您明察,不再多说。给郡守、县令、学官和绅士的信 廷敬叩首说:考试这件事,公开请托由来已久。想要挽救积习,我人微言轻,不足以受到重视;这次不自量力,特意给学使写了一封信。料想大贤君子一定会与我同心。现在把信稿附上呈阅,以表明我区区的鄙陋心意;只希望郡邑的贤侯以及各位绅士,有的把这封信转达,有的当面陈说,共同表达这番心情,主持公道,我不胜企望。又听说投递书信、转交财物贿赂,大半出于学官。学官是朝廷教养士子的官员,并不是为学道充当牙侩而设置的。如今的君子一定不会这样做;倘若有传闻流出,公愤难以触犯。因为这个缘故冒昧进言,谨此说明。
与里中乡绅书廷敬谬惟学使者试士一事,朝廷洞悉▯源,着为法禁,布之令甲。士大夫,人人能言之,不惟言之,亦皆心知其非,而或身自蹈之。知其非而遂为之,货贿显行,请托无忌。学校之地,公然为贸易之塲。此乃国典所不宥,而有志之士忿悁含怒之日久矣。此穷则变之时也。廷敬自知力薄,言易然,辄不避怨侮,为学使者専具一函,已使使致之矣。窃念郡邑乡逹髙贤,同心者众,拟以传帖白其事,以为吾侪先自立于无过之地,而后可以责人。亦欲请乡先生人人共逹其情于当事,夫而后可以取信,决其从违,俾知非廷敬一人之臆説。而逺处荒山,恐不及遍致,谨以原书并传帖呈到,倘令人分致焉,幸甚望甚。
荅徐宫赞书足下闻太夫人之忧也,某亲承贤昆季,容色毁瘠,每一瞻对,感动衔泣。及奔赴,出国门,观者哀叹。自别以来,輙徃徃欲失声而哭也。居防何时,顿罹先淑人大故?自惟天降割罚,孽自己作,悔徃追憾,莫由自解。跣归抵舍,疾至大困。经云:“不胜丧,不孝。”辠可胜言哉!忆与足下昆季,同抱终天之恨,其为荼苦,当悉此情。重劳使者逺渉,情文备极。北望稽颡以谢。伏审还。阙以来台▯康豫徳广圣天子方倚毗文学之臣,草土视息之余,不能无厚望于大贤也。某自去嵗冬独处荒原,依栖丘垅,实不忍一旦舍去而归。去冡墓十许武,居人两三家,在山峰辽阻之间,虽牧儿耘叟,罕见踪迹。涧下有虎穴,虎孶息其中。某为饲虎文,具特牲告之,谓「母墓在此,虎宜避去」。其后虎果不来,未知其后果能逺去否也。险逺可悲如此。又年凶人饥,盗者习为椎埋之事,叠诉所在,官司不胜捕诛。每夜深宿冡旁,操挺刃与盗为敌,其可怖畏又如此。亦何忍一旦舍而归也。幸所在盗犹能有人心,窃闻其语曰「陈子母墓也,戒勿犯」,得恃以无恐。荷教爱之深,恐欲闻知,临书不胜哽塞。
与汪钝庵书去嵗居荒陇之侧,得健庵徐君书,已知足下予假归吴中后,得手书甚悉。是时虽居陇侧,已释服,故得为歌诗,作五截句奉懐,且以自道其有终焉之志也。今年八月,奉父命再出,故尝善病于路,转剧。十月抵都下,补旧官,事数倍曩时,益不任其劳,率尝杜门断客。不知者曰孤介,或云傲物,其实皆非也。自归而居三年,数承足下手书相问存,辄不即奉答,葢不得以草土姓名时逹京国。后足下既里居,仆僻处晋鄙,非通逵,无由寄▯,皆有辞以自解。今居京师,邮书易致,而多疏阙,此直以嬾故耳。姚生公车来辱翰教,意恳恳有加,又不即答,书嬾益甚,不足复责。兹托健庵寄▯,祥后学为古文近百篇,今録呈者,求指教。截句并録奉览,思仰不宣。
答立斋总宪论明史书何真虽非羣雄起事之人,特以据有岭表,又非佗将归附者比,可槩入之功臣传中,是以不得已列之羣雄之后。今即欲改入他传,无其类者,惟有康茂才,似可相次。然康茂才初起事迹差小,又与真不类,不若仍旧巻似为得也。今以二传呈鉴定,或别有见,祈示之不▯
又荅立斋总宪书昨偶不克赴局,殊辜良约,顾辱枉存,又不获奉教,且感且悚。悤悤过日,不能以时防晤,深用惘然。承谕何真入康茂才后,亦可为类,即望移置,并改删论賛李思齐入明玉珍诸人后也。拟得一藁,或恐未尽,又其未归命时事,已载《元史》,竟畧之则无原委,书之则不免复见,専望裁正也。又事略中,据俞本《纪事録》以断臂事为宜,得实而太祖御制祭文谓其善终,似不应隠覆若此,故不取,尊意以为何如?徐夀辉别立一传于义当尔,即望命笔,并奉去《陈友谅传》一卷,其论賛又须改易也。谨复,不具。
答友人书古之立言者多矣,其可传者必其知道者也。若其道之弗知,言不足以传,审矣。虽世降学衰,防知决择,传于今有纯有疵,幸而有知道者不絶于世,其不至为所摈抑弃置者盖寡矣。某于此处茫然,实无所见,安敢语于著述之事哉?而先生盖知道者,乃亦为是言,亦岂教学相长之意哉?然其所以掖引扶诱,以冀至夫知道之境者,则大贤与人为善之心,不能不感且用自勉也。
译给乡里的乡绅的信 廷敬冒昧地想,学使考试士子一事,朝廷已经洞察弊病的根源,制定法律禁令,公布在令甲之中。士大夫人人都能谈论这件事,不仅能谈论,也都心知其错误,可是有些人却亲自去做。明知不对仍然去做,货贿公然流通,请托毫无顾忌,学校成了公开进行交易的场所。这是国家法典所不能宽宥的事,有志之士愤懑含怒已经很久了。现在正是穷则思变的时候。廷敬自知力量微薄,言语容易招怨,却总是不避怨恨侮辱,特意为学使具写一封信,已经派使者送去了。私下想到郡邑乡里通达高明的人很多,与我同心者也多,打算用传帖说明这件事,先使我们自己站到没有过错的地位,然后才可以责备别人;也想请乡里的先生们人人共同把实情转达给当事者,这样以后才可以取得信任,决定他是否采纳,使他知道这不是廷敬一人的臆说。只是我远居荒山,恐怕来不及遍送,谨把原书和传帖一并呈上,倘若能请人分别转送,便非常荣幸、非常盼望。答徐宫赞书 您听说了太夫人去世的忧痛。我亲自见到贤昆季,看到他们面容憔悴消瘦,每次相见,都感动得含泪哭泣。等到奔丧出城,观看的人无不哀叹。自从分别以来,我常常想要放声痛哭。您还在守丧期间,怎么突然遭逢先淑人的大故?自己想来,这是上天降下的伤罚,罪孽由自己造成;追悔过去、追怀遗憾,也无法自我解脱。我赤脚归来抵达家中,疾病严重到了极困的地步。经书说:“不能承受丧事,是不孝。”罪过哪里说得尽呢!想到我和您的昆季共同怀抱终身的遗恨,其中的苦楚,您一定完全明白这种心情。又劳烦使者远道跋涉,情意和文辞都周备到了极点。我向北叩首以致谢意。伏惟您已经回去。自从阙下以来,敬候台候康泰、德望广大。圣天子正倚重文学之臣,我在草土之间苟延残息,也不能不对大贤抱有深厚的期望。我自去年冬天独居荒野,依傍丘墓栖身,实在不忍一旦舍弃这里而归去。墓冢距居处十来步,附近只有两三户人家,处在山峰之间,地势辽远阻隔,即使牧童、耕作的老人,也很少见到踪迹。山涧下面有虎穴,老虎在其中生息。我写了一篇《饲虎文》,准备了特别的牲礼告知它,说:“母亲的墓在这里,老虎应当避开离去。”后来老虎果然不再来,只是不知道以后是否真的能够远去。险阻遥远,悲苦竟到了如此地步。又逢年成不好、人民饥饿,盗贼惯于进行椎埋之事,屡屡接到各处的诉告,官府忙于捕捉诛杀也应付不过来。每当深夜便住在墓旁,手持棍棒刀刃与盗贼相抗,其可怕又到了如此地步。我又怎么忍心一旦舍弃这里而归去呢?幸而当地的盗贼还能够保有人心,私下听见他们说:“这是陈子的母亲墓,告诫不要侵犯。”我得以凭此不感到恐惧。承蒙您深切地教诲爱护,我恐怕您想知道这些,临写此信时哽咽难忍。给汪钝庵的信 去年我住在荒墓旁,收到健庵徐君的信,已经知道您获准请假回吴中以后,收到您的亲笔信,内容非常详尽。当时我虽住在墓旁,却已经脱去丧服,所以能够写诗歌,作了五首绝句奉寄怀念,也用来表明自己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今年八月,奉父亲之命再次出山,因此在路上旧病常发,后来更加严重。十月抵达都城,补任旧日官职,事务比从前多了数倍,更加不能胜任其劳苦,往往闭门谢客。不知情的人说我孤高耿介,有的说我傲慢待人,其实都不是这样。自从回家居住三年,多次承蒙您写信问候我的情况,我总没有立即答复,因为不能以草土中的姓名按时送达京城。后来您已经居乡闲居,我偏处晋地边疆,那里不是交通大道,没有办法寄信问候,于是都有借口来自我解释。如今居住京师,邮寄书信容易送达,却仍多有疏漏,这实在只是因为懒惰罢了。姚生进京应试,辱承您的书信教诲,情意更加恳切,我又没有立即答复,懒惰写信越发严重,也不值得再责备了。现在托健庵代为问候。祥后学作古文近百篇,现抄录呈上,求您指教。绝句也一并抄录奉览,思念仰慕之情不再详说。答立斋总宪论《明史》书 何真虽然不是群雄起事之人,只因据有岭表,又不同于其他归附的将领,所以不得已把他列在群雄之后,收入《功臣传》中。如今如果想改入其他传记,却没有合适的类别,只有康茂才似乎可以与他相次排列。不过康茂才起初的事迹规模较小,又与何真不相类,不如仍放在原来的卷次,似乎更为恰当。现在把两传呈请您鉴定;如果您另有见解,恳请赐示。又答立斋总宪书 昨天偶然不能赴局,实在辜负了美好的约会;承蒙您屈尊来访,我又没能奉承教诲,既感激又惶恐。匆匆时日过去,不能按时相见,深感惘然。承蒙指示,把何真放在康茂才之后,也可以算作同类;那么就请移置,并把论赞中的李思齐删改到明玉珍等人之后。我拟了一篇稿子,恐怕仍不完备;至于他未归附时的事迹,已经载在《元史》中,完全略去便没有来龙去脉,写入又难免重复出现,专等您裁定改正。又,事略中依据俞本《纪事录》,把断臂之事作为合宜记载;既然这是实情,而太祖御制祭文又说他善终,似乎不应这样隐瞒,所以没有采用。您的意见以为如何?徐寿辉另立一传,按义理应当如此,也请您动笔;同时奉上《陈友谅传》一卷,其中的论赞也还须改写。谨此答复,不再详说。答友人书 古代立言的人很多,能够流传下来的,一定是那些懂得道的人。若不懂得道,言语便不足以流传,这是很明白的。虽然世道逐渐衰落、学术日益衰微,辨别取舍又很困难,流传到今天的著述有纯正的,也有瑕疵的;幸而世上懂得道的人没有断绝,所以没有被排斥、抑制、弃置的,大概还很少。对于这些,我茫然无知,实在没有什么见解,哪里敢谈著述的事情呢?先生本来是懂得道的人,却也这样说,难道也是教学相长的意思吗?不过您之所以提携引导、扶助诱掖,希望我达到懂得道的境界,正是大贤愿意与人为善的心意,我不能不感动,并且借此自我勉励。
与徐少宗伯论一统志书一统志,保定一府,盖全志之权舆,百六十府之律度绳矩,创始者难为功,防吾健庵莫任此事也。廷敬才力薄少,弗学,且今衰钝,曽何足以语著述之事,而左右于万一,自以与健庵同被。命为此书,既恧心汗顔,不以让于能左右吾健庵者,今被命且乆而以荒陋无所能自解,则尸素之愆知不免矣。然以健庵壹心力勤考据,发凡起例,规模大定之书,而必欲逞其私意以求自解,免于咎责,妄加吹索,则天下庸有是理也哉?语虽云泰山溟渤,不辞丘垤细流而成其髙深,愚者之虑千有一得。然而白头之豕,野人之芹,皆吾健庵之所先得乎心者,顾诩诩然谓吾能左右于万一,亦何异蚍蜉之撼大树,而腐草之萤求争光于星日也?其为愚僣谬戾,讵不甚哉!惟吾健庵有以容之而已。谨按今志之作,合天下舆地人物而备载一书,不患事少,但虑文多。顾文既多矣,而犹未免乎挂漏之虞,是知事贵博而文取约也。葢不博不足以备事,不约则不足以载博。如所编建置沿革,博以全史,而约之行墨之间,此昔之所无,而今之独擅者也。山川则録其雄峻,闗梁则有系于要害,此昔之所无者,而一切咏歌之辞,风人之防,可以备采聴而资兴观者,槩置弗録,则昔之所有而失之滥,今之所无而病其太畧者也。
户口田赋,昔之所畧,今详焉,而或竟仍前代,或断自国初似应以新编赋役全书为准也。名宦人物则三不朽之业,卓卓可考者,以某事得称亷能,以某事某书而得名孝弟文学;若都无事实,而但曰政声卓然,曰读书乐道,非所以褒前劝后也。名宦既有美政可纪,虽其人为贤者,或以他故不得有所施设,亦不必载。盖既録之曰名宦,而事迹不着,则名与实戾矣。且贤者何患不传,而予之以无实之名耶?又志与史畧相似,而与史有异者,史所重在人事,而地理郡国,其附见者也。推此而论,志与史各有详略之可言矣。宗工钜卿,史所详者,志不必更详;片长轶事,史不及载者,志不可不载。其法与史相经纬,又不与史相雷同,乃为得耳。事取博矣,文取约矣,而所贵者书法,则宜古而不宜今,宜雅而不宜俗。如志迁擢,则曰陞;士子首选,则曰解元、曰防元、曰状元、曰及第,宜悉改易。南昌人物不书字,保定书或书或不书,宜酌也。旧志人物一府合载,故于人名下分注曰某邑人;今志则逐县分记,不待详志而始知,可以不仍前例也。南昌志得之分繋之例,名宦防难,盖古之郡国非今之郡国,如豫章一郡,防尽江西之地,汉时豫章太守,自当繋于江西布政司之后,不当専入南昌府。然此犹易定者也。他如一郡而跨两省【如防稽郡今分江南浙江】一省而杂数郡【如山东江南】一郡而包络防府【如豫章郡】防郡而并成一郡【如江南淮安郡】则两汉牧守不知将何编置始得允惬,此当熟论者也。
译与徐少宗伯论《一统志》书 《一统志》以保定一府为全志的开端,也是百六十府的准则尺度。创始者难以建立功绩,只有我健庵能够担当此事。廷敬才力微薄,学识浅陋,而且如今衰老迟钝,哪里足以谈论著述之事,却还想在万分之一的程度上帮助健庵,自以为与健庵一同承受了此任。既然奉命撰写此书,我已经惭愧得心中不安、脸上出汗;不把它让给能够在各方面帮助我健庵的人,反而自己承担下来。如今承受任命已经很久,却还以荒陋无能为自己解脱,那么尸位素餐的罪过确实难以避免了。然而健庵专心尽力,勤于考据,阐明凡例、创立体例,已经大体确定了全书规模;如果还一定要任意逞强,凭私意妄加吹求,以求自我解脱、免除责罚,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常言说泰山、溟海并不拒绝丘陵土堆和细小水流,因而成就其高大深广;愚人的思虑,千次之中也可能有一次所得。然而白头豕的意见、乡野人的芹菜,也都是健庵先已想到的,我却沾沾自喜地说自己能够在万分之一处帮助健庵,这同蚍蜉撼动大树、腐草之萤想要与星日争光又有什么不同?这样的愚昧、僭越、荒谬乖戾,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只希望健庵能够有所包容罢了。谨按如今编纂志书,应当把天下的地理、人物汇合起来,完备地载入一书,不怕事情少,只担心文字多。文字既然很多,仍然不免有挂漏的忧虑,这说明记事贵在广博,而文字应当简约。因为不广博就不足以完备记事,不简约就不足以承载广博的内容。比如所编建置沿革,材料广博足以囊括全史,却压缩在行文之中;这是过去没有而如今独具的长处。山川只记录雄伟险峻之处,关梁则记录与要害相关者;这也是过去没有的。至于一切吟咏歌唱的辞章、诗人的讽谏,凡可以广泛采集见闻、资助兴味观感的,大体都不收录;这就避免了过去所有的内容过于泛滥,也避免了今天没有这些内容而显得过于简略。户口、田赋方面,过去记载简略,如今应当详细记载;但有的仍沿用前代,有的从国初开始,似乎应以新编《赋役全书》为准。名宦人物,应当记载三不朽事业中卓然可考的事迹:因某事而获得廉能之称,因某事、某书而获得孝弟、文学之名。如果完全没有事实,只说政声卓著、读书乐道,便不能用来褒奖前人、劝勉后人。名宦既然有美好的政绩可记,即使这个人本来贤能,只因其他缘故没有施展,也不必收载。既已把他列为名宦,事迹却不显著,那么名声和事实就相违背了。况且贤者哪里担心不能流传,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没有事实根据的名声呢?志书与史书大体相似,但与史书不同的是,史书重在人事,地理郡国只是附带记见。由此推论,志书与史书各有详略可说。名臣巨卿是史书详载的,志书不必再详载;零星的长处和逸事,是史书来不及记载的,志书不可不载。其体例应与史书互相经纬,又不与史书雷同,才算恰当。事情取其广博,文字取其简约;而最可贵的是书法,便应古雅而不应时俗,典雅而不应俚俗。如记载升迁授官,应写作“陞”;士子考取首名,应写作“解元”“会元”“状元”“及第”,都应当改换。南昌的人物不写字,保定有的写、有的不写,应当斟酌。旧志把一府人物合在一起记载,所以在人名下分注“某邑人”;今志既按各县分别记载,不必详细查志便能知道籍贯,可以不沿用旧例。南昌志采用分系的体例,名宦一项恐怕很难办,因为古代的郡国不同于今天的郡国。比如豫章一郡,几乎包括今天江西全境;汉代豫章太守,自然应系在江西布政司之后,不应专门列入南昌府。这还容易确定。至于一郡跨越两省【如会稽郡今分属江南、浙江】,一省杂有数郡【如山东、江南】,一郡包络数府【如豫章
今之督抚藩臬盐鹾学政驿传粮储提督总镇,自当列于各布政司之后。一省而有两廵抚两布按,虽分地而治,亦当与统辖全省者同例。虽驻劄别府【如江苏廵抚布政驻苏州,湖南廵抚布按驻长沙】而不得即系于所驻之府,重体统也。惟分廵守道及总镇辖一二府者,则随其所驻之地而繋之北直廵抚,不繋于顺天,而繋于保定者,所以让尊也。他省初不得以为例。至北直督学,亦当系于保定也。又志前朝事与志当代事,自别。志当代则其辞严重,故眀人书诸帝曰「某陵某庙」,书上书报可曰「特防施行」,书奄人曰「逆瑾逆珰」,其体法宜尔。今志中或一二仍其文,而诸藁尤所宜悉易者,此其大较也。诸所欲商▯者,已识浮签于上,而江西省未经论定者,亦并开具如左,以俟财择焉。谨啓不宣。保定府在京师正南拟在京师西南,今云在正南,再详。按《唐志》析木津初,尾七度,中箕五度,当今保定府之南境。据此,则凡保定府东北之境,清苑、满城、安肃、定兴、新城、容城、雄县、易水、涞水,皆古燕地,当析木之次,为箕尾分野。其保定府西南之境,唐博野、庆都、完、蠡、祁州、深泽、安州、髙阳、新安,皆古赵地,当大梁之次,为昴毕分野。既据《唐志》,则南境应属尾箕,而此又云东北属尾箕,西南属昴毕,再酌之。隋名宦张允济,青州北海人,为髙阳郡丞。按髙阳自隋文开皇初已废,后并未甞置,安得有此官?允济在唐循吏传中,其为郡丞必在唐初。旧一统志入唐名宦中,宜从之。又按清苑县唐武徳初入髙阳郡,必唐初复建髙阳郡,而史失记也。允济之为郡丞,在唐初无疑矣。宋名宦何承矩何承矩只载官爵,而无事实。按承矩开渠屯田,捍邉却敌,甚着功绩,可补入也。北齐陈竒,河北人。常非郑康成、马融解经失防,因作注释。与河间邢祐同赴召,补秘书太尉。秘书太尉疑古无此官满城县,汉北平县地,属中山国;后汉属中山郡。孝昌中,改属北平郡。东魏兴和中,置永乐县于其地。髙齐省北平郡,移北平县之名于故郡地。后周以故北平为永乐县。隋仍之,属易州上谷郡。唐天寳元年,改为满城县,属涿州。按《唐书》:满城属易州上谷郡,非涿郡也。遂城废县晋属髙阳郡按晋不称郡郡应改国瑾贼刘瑾书名似妥瑾贼可易魏珰魏珰书中人魏忠贤亦得隋开皇十六年,复置唐县,属北陵郡。唐初,属髙阳郡。天寳元年,更名定州博陵郡。更名定州博陵郡,应云更髙阳为定州博陵郡,县仍属。博野县,汉蠡吾县地,属涿郡。桓帝设博陵县,为髙阳郡治。晋改县曰博陆,仍为髙阳国治。后魏改为博野县,属髙阳郡。隋属瀛州。唐武徳五年,置蠡吾州于此。
译郡】,数郡合并成为一郡【如江南淮安郡】,那么两汉的州牧、郡守究竟怎样编排才合宜,就应当仔细讨论。如今的督抚、藩臬、盐鹾、学政、驿传、粮储、提督、总镇,自然应列在各布政司之后。一省有两个巡抚、两个布政使和按察使,虽然分地治理,也应与统辖全省者采用同一例。即使驻扎在别的府【如江苏巡抚、布政使驻苏州,湖南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驻长沙】,也不能直接系于所驻之府,这是为了尊重体统。只有分巡守道以及总镇统辖一二府的,才随其驻扎之地编系。北直隶巡抚不系于顺天,而系于保定,是为了让尊于保定。其他省份起初不能以此为例。至于北直隶督学,也应系于保定。又,志书所记前朝之事与所记当代之事,自然不同。记当代之事,措辞应当庄重,所以明人记载诸帝时写作“某陵某庙”,记皇帝的上谕、批答写作“特旨施行”,称宦官写作“逆瑾”“逆珰”,体例本来就应如此。如今志书中偶尔有一两处沿用原文,而各篇稿子尤其应当全部改易,大致就是这样。所有想要商议斟酌的地方,我已经把浮签标在上面;江西省尚未讨论确定的地方,也一并列在下面,等待裁择。谨此启告,不再详说。保定府在京师正南。原拟写作在京师西南,如今说在正南,还应再作详考。按《唐志》,析木津起于尾宿七度,中至箕宿五度,相当于今天保定府的南境。据此,凡是保定府东北的清苑、满城、安肃、定兴、新城、容城、雄县、易水、涞水,都是古燕地,属于析木之次,是箕、尾的分野。保定府西南的唐博野、庆都、完、蠡、祁州、深泽、安州、高阳、新安,都是古赵地,属于大梁之次,是昴、毕的分野。既然依据《唐志》,南境应属尾、箕,而这里又说东北属尾、箕,西南属昴、毕,还应再斟酌。隋代名宦张允济,是青州北海人,任高阳郡丞。按高阳在隋文帝开皇初年已经废除,后来也未曾设置,怎么会有这个官职?允济载在《唐书·循吏传》中,他任郡丞一定是在唐初。旧《一统志》把他列入唐代名宦,应当依从旧志。又查清苑县在唐武德初年归入高阳郡,必定是唐初重新建立高阳郡,只是史书失于记载。允济任郡丞在唐初是毫无疑问的。宋代名宦何承矩。何承矩这里只记载了官爵,没有记载事迹。按何承矩开渠屯田、守卫边疆、击退敌人,功绩非常显著,应当补入。北齐陈奇,河北人。他常常认为郑康成、马融解释经书时有所遗漏,因此作了注释。他与河间人邢祐一同赴召,补任秘书太尉。“秘书太尉”这个官名,怀疑古代没有。满城县,是汉代北平县的土地,属中山国;后汉属中山郡。孝昌年间改属北平郡。东魏兴和年间,在这里设置永乐县。高齐省去北平郡,把北平县的名称移到原郡所在地。后周把原来的北平改为永乐县。隋代沿用,属易州上谷郡。唐天宝元年改为满城县,属涿州。按《唐书》:满城属易州上谷郡,并不属涿郡。遂城县,废县;晋代属高阳郡。按晋代不称“郡”,这里的“郡”应改为“国”。瑾贼。写作“刘瑾”这个名字似乎妥当,“瑾贼”可以改掉。魏珰。写作“魏珰”,书中人物魏忠贤也可以这样称呼。隋开皇十六年,重新设置唐县,属北陵郡。唐初,属高阳郡。天宝元年,改名为定州博陵郡。“更名定州博陵郡”应写作“把高阳郡改为定州博陵郡”,唐县仍然隶属其中。博野县,是汉代蠡吾县的土地,属涿郡。桓帝设置博陵县,以此为高阳郡治。晋代改县名为博陆,仍为高阳国治。后魏改为博野县,属高阳郡。隋代属瀛州。唐武德五
按《唐书》:武徳五年,以博野、清苑、定州之义丰置蠡州。八年,州废,县还故属。九年,复以博野、清苑置。贞观元年,州废,以博野、清苑▯瀛州。永泰中,以博野来属。元和十年,复▯瀛州,后又来属,则改置。应改复置,葢武徳五年已置蠡州,至八年而废,九年又置,是当云复置,不得云改置也。博野县,宋雍熈四年置宁边军,景徳初改永定军,天圣七年又改永宁军。按《宋史》景徳元年即改永宁军而不言天圣复改更考。明张贯厯迁贵州按察使,以忤刘瑾,谪官叅议。
译年,在这里设置蠡吾州。按《唐书》:武德五年,以博野、清苑和定州的义丰设置蠡州。武德八年,蠡州废除,县恢复原来的隶属。武德九年,又以博野、清苑设置蠡州。贞观元年,州废除,博野、清苑隶属瀛州。永泰年间,博野来属。元和十年,又隶属瀛州,后来又来属,这就是改置的过程。这里应改为“复置”,因为武德五年已经设置蠡州,至八年废除,九年又设置,应当说“复置”,不能说“改置”。博野县,宋雍熙四年设置宁边军,景德初年改为永定军,天圣七年又改为永宁军。按《宋史》,景德元年就已经改为永宁军,并没有说天圣年间又改;应当重新考察。明代张贯历任升迁至贵州按察使,因为触犯刘瑾,被贬为参议。
以按察而为叅议,未是。谪官但可云左迁。
南台御史南台御史,不如改南京御史。葢恐疑谓,眀时实有此官号耳。祁州汉安国县地,隋改置义丰县。唐中宗神功元年,契丹攻之不下,改名立节。按狥忠【即完县】立节二録以拒契丹,同时赐名。前狥忠曰万嵗,通天二年;今立节曰神功元年,不无互异。以唐史考之,或当在元年,而契丹攻之则在通天二年。从唐志俱属之万嵗通天二年,何如?景徳二年景徳二年据宋志乃元年深泽县,元祐元年复置,今仍属祁州蒲隂郡。按蒲隂郡入金已废,应止云祁州。安州按如意元年析河间地置武兴县,后改唐兴【见《唐地理志】此安州建置之始,似不可畧。隋名宦李衍以功拜安州总管按,金始为安州,隋无此名,今云拜安州总管,恐误。眀人物邵锡凡书厯代官爵,悉用其时官号为雅,如明无中丞,今云既拜中丞之类,或一易之。髙阳县,后魏为髙阳郡治。隋开皇元年废郡,以县属河间郡。十六年,于县置满州。大业中废。唐武徳四年复置满州。贞观初又废县,仍属瀛州。天寳元年属河间郡。按《唐史》瀛州郡、河间郡,盖一郡而二名耳。今既云仍属瀛州,不必更言属河间郡矣。且考《唐志》止云贞观初属瀛州,无天寳年更属河间之文。杨忠愍忠愍刑于市非死狱中江西省宋书云领郡八按《宋书》领郡十,非八也,遗建安、晋安二郡。开元二十一年,分为江南西道采访使。按江南西道初属采访使,至乾元二年设洪吉观蔡使,领洪吉五州,后添领信、江二州。建中间陞节度府,旋废。咸通中复为镇南军,亦废置不常。是江西一道设观察之时乆,而设采访节度使之时少,宜于采访使下补旧观察之废置。元和郡县志云领郡八按此正江西观察所领,若采访使所领,则有十八郡,非止八也。唐《藩镇志》江西观察领七州,而无饶州,然《郡县志》所载如此。而韩昌黎《滕王阁记》亦云江西观察领八州,岂《唐史》未及详记耶?饶南九江道贑南道此分守廵道,也不如《保定志》列于驻劄之府为妥。桓冲,樵国龙亢人,江州刺史,后监江、荆诸军事,在江州凡十三年。樵国樵应作谯冲下不书事考晋史张骏杀督防赵毗北叛冲遣将讨获之不敢専决生杀请上疏须报皆为江州事也可补入又按晋史桓冲始为江州刺史后监江荆军事至桓温卒遂以冲都督扬江豫三州今但书刺史监军而不书都督似挂漏且晋史所谓在江州十三年者以桓温未卒时而言若以温死后冲为都督通计之则不止十三年矣苏孝慈洪州都督按隋时诸州有总管而无都督,又《史孝慈传》亦言为洪州总管,而不云为都督也。魏少防魏少防为观察使,畧不载其政迹,则似不必载。诸无事可纪者,仿此例。元眀善江西左丞按平刘贵时,明善为江西行省掾,董士选为左丞,非明善也。且明善终其官,未甞为江西左丞,应改正。解敏一无事迹,但云政声着闻,则此类似可去。郑岳逆濠应改宸濠南昌府武帝太康元年置江州按《晋史》,江州之置在恵帝元康元年,此应改正。▯江南西道注云:领县六,増武宁、豫宁也。按《唐史》:武宁即豫宁,盖本名武宁,景云间改名豫宁,后复原名,未甞析为二县也。考《唐志》:洪州属县尚有新吴,则所増二县乃新吴、豫宁,非武宁、豫宁也。乾元二年置南昌军六年废按南昌军废于元和六年,六年上添元和字。太平兴国八年割建昌县割建昌,据史,乃太平兴国七年。又,太平兴国六年置新建县,宜补入。豫章太守两汉之豫章太守,犹六朝之江州刺史,唐之江西观蔡也似宜与江州观察同编,布政司之后至改洪州,后则凡为守者皆可入此。殷羡羡若不屑为人致书,宜却而不受;既受之矣,而投之于水,轻薄不已甚乎?此事正足为戒,安可入名宦?宜削之。据前志,如张育、英、赵鼎,皆有宦迹,宜补入。名宦按前志所载,明之名宦如张子明、胡夲恵、张夲、张翥、祝翰、汪頴、吴嘉聪、谯孟龙、陈绍儒、汪佐、王天性、丁应璧十余人,皆有政绩可书。而张子明之忠烈,胡夲恵之亷仁,前志以为明之贤守第一,何都不载耶?且自万厯而后,前志所未及记,俱应酌取补入。大业二年改豫章为南昌县按《隋史》止有豫章县,而无南昌县。唐《书》武徳五年始析置南昌,若隋时已改南昌,唐初又何必析置乎?此处宜再考。罗从彦仲素以《春秋》、《中庸》、《论语》、《孟子》之说授李愿,中愿中传其学于朱子,此其大者,不可不书。宋太平兴国元年,置新建县于洪州。太平兴国元年宋史作六年
译以按察使降为参议,并不对。贬官只能说“左迁”。南台御史。“南台御史”不如改为“南京御史”。恐怕读者会疑心明代确实有“南台御史”这个官号。祁州是汉代安国县的土地,隋代改置义丰县。唐中宗神功元年,契丹进攻而未能攻下,改名为立节。按狥忠县【即完县】、立节县两处,都是因为抗拒契丹而获赐名称,并且是在同一时期赐名。前面的狥忠名为万岁,在通天二年;如今立节写作神功元年,不能说没有互相矛盾。以唐史考察,立节或许应在神功元年,但契丹进攻则在通天二年。若依《唐志》,把二者都归入万岁、通天二年,怎么样?景德二年。按《宋志》,景德应为元年,不是二年。深泽县,元祐元年重新设置,如今仍属祁州蒲阴郡。按蒲阴郡入金以后已经废除,应只写“属祁州”。安州。按如意元年分割河间的土地设置武兴县,后来改为唐兴【见《唐地理志》】,这是安州建置的开始,似乎不能略去。隋代名宦李衍因功被授为安州总管。按,安州这个名称始于金代,隋代没有这个名称;如今说授为安州总管,恐怕有误。明代人物邵锡。凡是记载历代官爵,都应使用当时的官号,这样才雅正。例如明代没有中丞这个官号,如今写“既拜中丞”之类,就应当改掉。高阳县,后魏时为高阳郡治。隋开皇元年废郡,以县属河间郡。开皇十六年,在县中设置满州。大业年间废除。唐武德四年重新设置满州。贞观初年又废县,仍属瀛州。天宝元年属河间郡。按《唐史》,瀛州郡与河间郡,大概只是同一郡的两个名称。如今既然说仍属瀛州,就不必再说属河间郡。并且考察《唐志》,只说贞观初年属瀛州,没有天宝年间改属河间的文字。杨忠愍。忠愍是在市集上受刑,不是死在狱中。《江西省宋书》说统辖八郡。按《宋书》,统辖十郡,不是八郡;遗漏了建安、晋安二郡。开元二十一年,分置为江南西道采访使。按江南西道起初隶属采访使,至乾元二年设置洪吉观察使,统辖洪州、吉州等五州,后来又增加统辖信州、江州二州。建中年间升为节度府,不久废除。咸通年间又恢复为镇南军,也时废时置,不能固定。这样看来,江西一道设置观察的时间很长,而设置采访、节度使的时间较短,应在采访使条下补充旧观察使废置的情况。《元和郡县志》说统辖八郡。按这里正是江西观察使所统辖的范围;如果说采访使所统辖的范围,则有十八郡,不只是八郡。唐代《藩镇志》说江西观察使统辖七州,却没有饶州;然而《郡县志》所载就是这样。韩昌黎《滕王阁记》也说江西观察使统领八州,难道《唐史》没有来得及详细记载吗?饶南九江道、赣南道。这是分守巡道,也不如《保定志》把它列在驻扎之府的做法妥当。桓冲,谯国龙亢人,任江州刺史,后来监督江州、荆州等军事,在江州共十三年。“樵国”的“樵”应作“谯”。桓冲下面没有记载事迹。考《晋史》,张骏杀死督护赵毗而向北叛乱,桓冲派将领讨伐并擒获他,却不敢专断决定生杀,请示朝廷,必须上疏等候答复;这些都是江州的事迹,可以补入。又按《晋史》,桓冲先任江州刺史,后来监督江、荆诸军事;到桓温去世,便由桓冲都督扬、江、豫三州。如今只记刺史、监军而不记都督,似乎有所遗漏。并且《晋史》所说在江州十三年,是以桓温未死时为说;如果把桓温死后桓冲任都督的时间也计算在内,总计便不止十三年。苏孝慈,洪州都督。按隋代各州有总管而没有都督;《史》中孝慈的传记也说他任洪州总管,没有说任都督。魏少防。魏少防任观察使,却完全没有记载他的政绩,似乎不必收载。凡是没有事迹可记的,都依照这个例子处理。元代明善,江西左丞。按平定刘贵时,明善任江西行省掾,董士选任左丞,并不是明善。况且明善终其一生也未曾任江西左丞,应当改正。解敏。完全没有事迹,只说政声显著闻名,这一类大概可以删去。郑岳。“逆濠”应改为“宸濠”。南昌府,武帝太康元年设置江州。按《晋史》,江州设置于惠帝元康元年,这里应当改正。隶属江南西道。注释说:统辖六县,增加武宁、豫宁。按《唐史》,武宁就是豫宁;大概原名武宁,景云年间改名豫宁,后来又恢复原名,从未分成两个县。考《唐志》,洪州所属各县还有新吴,那么增加的两个县应是新吴、豫宁,不是武宁、豫宁。乾元二年设置南昌军,六年废除。考查可知,南昌军废于元和六年,“六年”前应补上“元和”二字。太平兴国八年,划出建昌县。关于划出建昌,据史书记载应是太平兴国七年。又,太平兴国六年设置新建县,也应补入。豫章太守。两汉的豫章太守,就如同六朝的江州刺史、唐代的江西观察使,也似乎应该同江州观察使合编;布政司之后直到改称洪州,后来凡是担任太守的人都可以收入这里。殷羡。殷羡如果不屑于替别人送信,本来应当退还而不接受;既然接受了,却又把信扔进水里,轻薄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件事正足以作为戒鉴,怎么可以列入名宦呢?应当删去。根据前志,像张育、英、赵鼎,都有仕宦事迹,应当补入。名宦。考查前志所载,明代的名宦如张子明、胡夲恵、张夲、张翥、祝翰、汪頴、吴嘉聪、谯孟龙、陈绍儒、汪佐、王天性、丁应璧十多人,都有政绩可以记载。至于张子明的忠烈、胡夲恵的廉洁仁厚,前志认为他们是明代贤能太守中的第一等,为什么全都不载呢?而且万历以后,前志没有来得及记载的人,也都应斟酌补入。大业二年,把豫章改为南昌县。考查《隋史》,只有豫章县,没有南昌县。《唐书》说武德五年才开始析置南昌;如果隋代已经改为南昌,唐初又何必再析置呢?此处应当再考。罗从彦。仲素把《春秋》《中庸》《论语》《孟子》的学说传授给李愿,李愿又把这种学说传给朱子;这是其中最重要的事迹,不可不记。宋太平兴国元年,在洪州设置新建县。太平兴国元年,《宋史》作太平兴国六年。
元婴都督洪州时,建阁成,命至,封为滕王,因以名阁。按史,贞观十三年封弟元婴为滕王,至元婴为洪州都督,则在髙宗时,受封已久,且以理言,亦不应以已之国号名楼。此乃仍《一统志》所记,非事实也。应云:唐髙祖子滕王元婴都督洪州时,建人,因以名阁。又谓明时以其旧址重搆,额曰「西江第一楼」。按《一统志》,滕王阁外自有「西江第一楼」,今合而一之,未审是否。谢一防一防乃廷对第一,似不应仅云及第,且“及第”字亦未雅。又按前志人物,如宋之潘兴嗣、赵康明、赵汝暨,元之汤霖,明之卢渊、陈安、魏黙、丁錬、魏棨、郭升、丁以忠,似尚可采入。邓以讃防元及第,似未雅。按《宋史》:防试第一人,曰礼部试第一;殿试前列者,曰廷对第。防似可从。隋文帝开皇九年,废巴山郡,并丰城入广丰,属抚州,后属洪州。仁夀二年,改广丰曰丰城。按《隋史》丰城县以开皇九年废,至十二年复置,曰广丰。今云并丰城入广丰,则丰城虽省,而广丰固在。十二年安得复置广丰也?岂广丰在十二年之前亦经省废乎?再当考定。朱全忠以父名城,改丰城曰吴臯。按五代史全忠父名诚王季友按季友事,见于朱长孺注杜子美赠诗后,颇详。据殷璠评,则谓其白首裋褐。据潘淳诗话,则季友为江西观察李勉幕僚。是时,勉兼御史中丞,季友则兼监蔡御史。据于邵送季友序,则季友以幕僚兼司议,俱无第进士及为中丞语也。且子美之诗,作于大厯三四年间,已呼为贫穷老叟。若至贞元,则又厯二三十年,安得复为进士乎?为进士且不能,安得复官中丞乎?此前志之误也。
丰城人物前志所载,如宋之范士衡、王衡、仲元之熊、复明之范、衷李裕、范兆祥、刘华甫、熊卓、陆时通、朱概,尤表表者,今皆略去,似宜酌増。揭奚斯奚当作?徯按:徯斯累官翰林侍讲学士,不应仅书编修初授之官。又徯斯以诗文名世,及修宋辽金三史,似应载入。舒芬廷对第一,不应仅书及第。按嘉靖初,芬为修撰,諌昭圣太后诞日,停止命妇朝贺,逮讯而无哭庙事。又杨慎、王允正等以争大礼不聼,撼奉天门大哭。是时芬已即讯,恐不与此,且哭于门,非哭于庙也。宋书》有豫章侯相属,豫章太守,无豫章。《南史》:宋追封王昙首为豫章县侯,子僧绰袭封豫章县侯。又谓晋为豫章,宋为豫宁。按武宁县在晋、齐、隋皆称豫章,惟《宋书》称豫宁,而王昙首传亦云封豫宁侯。然自王僧绰袭封时,已称豫章,岂县在宋初蹔改豫宁,而后仍名豫章耶?再考与汪钝翁书。与足下别乆矣。昔别壮也,今髪苍苍,齿摇摇矣。以吾念足下,知足下之念吾,而不谓其非旧吾也。日月逝迈,道徳不进,修名不立,窃禄于朝,欲如足下托迹丘园,不受当时之责,乌可得哉!《易传》有云:「徳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每诵斯言,头靣頳热,汗流浃体,诚不自禁。其愧且惧之动于心也。御史大夫,古之三公之职也。位可谓卑,而任可谓轻耶?位不卑,则受位难;任不轻,则称任不易。知其难与不易,而尸位旷任焉,顾念名义,其可冺然黙居而但已耶?此其所以既愧且惧之动乎心也。
传云:「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念国家厚恩,尚欲因事纳忠,报酬于万一,未敢便决然为自私之计也。汉唐人拜官輙数,举贤以自代,朝廷视举多者,往往进用。语云:“不知其人,视其所举。”葢亦因是,可以察其举者之贤否,而知其所举者之才。葢甞蓄此念矣。今世卿大夫士,鲜自重,至使世疑其沽名声,少实用,是以迟廻于中而不果也。足下读书乐道,如天云卷舒,其视防为何如耶?古之圣贤,莫如孔子、孟子。孔子、孟子所遇之时最难,而终不肯少贬其道,变其所説,而易其所守。今朝廷清明。圣天子在上,而直以卿大夫士之不能自重,取疑于世为解者,吾诚不知其何心?足下其谓之何耶?足下所乐者,孔子孟子之道。孔子孟子所遇之时如彼,栖栖皇皇,防于列国诸侯卿大夫之间,未甞一日不欲行其道,不敢于山林泉石偃然俯仰,与世遂絶也。今足下所为,乃异于孔子孟子矣,且主上亲防足下于侪流,叠有恩礼,视众人为独厚,或未宜如此而遂已也。足下竟何以自解耶?乆不通书问,因风畧及,惟裁择而教之,幸甚。
译元婴任洪州都督时,楼阁建成,恰逢他被封为滕王,于是用滕王为楼阁命名。考查史书,贞观十三年封弟弟元婴为滕王;等到元婴任洪州都督时,已经是在高宗时期,受封滕王早已很久了。而且按道理说,也不应以自己已经拥有的封国名号来给楼命名。这是沿袭《一统志》的记载,并非事实。应当说:唐高祖的儿子滕王元婴任洪州都督时,建造楼阁,因而以滕王命名。又说明代依据其旧址重新修建,匾额题为“西江第一楼”。考查《一统志》,滕王阁外本来另有“西江第一楼”,如今把二者合为一处,不知是否如此。谢一防。谢一防是廷对第一名,似乎不应只说“及第”,而且“及第”二字也不够雅。又考查前志人物,宋代的潘兴嗣、赵康明、赵汝暨,元代的汤霖,明代的卢渊、陈安、魏黙、丁錬、魏棨、郭升、丁以忠,似乎也可以采录。邓以讃。“防元及第”这样的说法似乎不够雅。考查《宋史》:礼部试第一名叫“礼部试第一”,殿试名列前茅者叫“廷对第”。谢一防似乎可以按照这种说法改写。隋文帝开皇九年,废除巴山郡,把丰城并入广丰,隶属抚州,后来隶属洪州。仁寿二年,把广丰改名为丰城。考查《隋史》,丰城县在开皇九年废除,到开皇十二年又恢复设置,称为广丰。现在说把丰城并入广丰,那么丰城虽然省并了,广丰本来仍然存在;开皇十二年怎么能够又设置广丰呢?难道广丰在开皇十二年以前也曾经省废过吗?还应再考定。朱全忠因为父亲名叫朱诚,便把丰城改名为吴皋。考查《五代史》,朱全忠的父亲名叫朱诚。王季友。关于王季友的事迹,见于朱长孺为杜子美赠诗所作的注,记载颇为详细。根据殷璠的评论,说他到老仍穿短粗布衣;根据潘淳的《诗话》,王季友是江西观察使李勉的幕僚。当时李勉兼任御史中丞,王季友则兼任监察御史。根据于邵所作《送季友序》,王季友以幕僚兼任司议。上述记载都没有说他考中进士、担任中丞。况且杜子美的诗作于大历三四年间,那时已经称他为贫穷老人;如果到了贞元年间,又过去了二三十年,怎么还能再考中进士呢?连进士也考不中,怎么还能再做御史中丞呢?这是前志的错误。丰城人物。前志所载,如宋代的范士衡、王衡、仲元之熊,复明之范、衷、李裕、范兆祥、刘华甫、熊卓、陆时通、朱概,尤其是其中杰出的人物,如今全都略去了,似乎应当酌情增加。揭奚斯。“奚”字应当作什么?“徯”。考查可知,徯斯历任官职,做到翰林侍讲学士,不应只记他最初授予的编修官职。而且徯斯以诗文闻名于世,又参与修撰宋、辽、金三史,似乎应当载入。舒芬。舒芬是廷对第一名,不应只记作“及第”。嘉靖初年,舒芬任修撰,因劝谏昭圣太后诞日停止命妇朝贺而被逮捕审讯,但没有哭庙之事。后来杨慎、王允正等人因争论大礼而不被听取,便在奉天门放声大哭。当时舒芬已经被审讯,恐怕不在这些人之中;而且他们是在门前哭,不是在庙中哭。《宋书》中有豫章侯相之类的记载,有豫章太守,却没有“豫章”这一称呼。《南史》说:宋追封王昙首为豫章县侯,他的儿子王僧绰承袭豫章县侯之封。又说晋代称豫章,宋代称豫宁。考查可知,武宁县在晋、齐、隋三代都称为豫章,只有《宋书》称为豫宁,王昙首传也说封为豫宁侯。然而从王僧绰承袭封爵时起,已经称作豫章了,难道这个县在宋初曾暂时改名豫宁,后来又恢复为豫章吗?应当再考,并与汪钝翁书信相参照。我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过去分别时还年轻健壮,如今头发已经苍白,牙齿也摇动了。因为我思念您,知道您也思念我,却没有想到您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日月流逝,品德没有长进,美好的声名没有建立,白白在朝廷领取俸禄;想像您那样寄身山林,不受当世责任的牵累,哪里能够做到呢!《易传》说:“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每次诵读这句话,我都羞得脸红发热,汗流遍身,实在不能自禁。惭愧和恐惧之情,正是这样触动内心的。御史大夫,是古代三公的职位。这个职位可以说卑下吗?所负的责任可以说轻微吗?职位不卑下,就难以承受这个职位;责任不轻,就不容易称职。既然知道它艰难而且不易胜任,却尸居其位、荒废职责,回想名分和道义,难道可以默默无闻地苟居在那里而已吗?这就是惭愧和恐惧之情触动内心的原因。《左传》说:“尽自己的力量去担任职位,不能胜任的就应当退下。” 思念。想到国家深厚的恩德,我还想借着办事的机会进献忠诚,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所以不敢立即决然采取只顾自己的打算。汉、唐人被授官职,常常荐举贤能来代替自己;朝廷看重荐举贤才多的人,往往予以升用。有句话说:“不了解这个人,就看他所荐举的人。”大概也可以借此考察荐举者是否贤能,并知道他所荐举的人是否有才。我曾经积存过这样的想法。如今世上的卿、大夫、士,很少能自我珍重,以至于世人怀疑他们只是在沽名钓誉而缺少实际功用,因此我内心迟疑,终于没有果断实行。您读书乐道,像天上的云一样舒卷自如,您看我将会怎样呢?古代的圣贤,没有超过孔子、孟子的。孔子、孟子所处的时代最为艰难,却始终不肯稍微贬低自己的道,改变自己的学说,或放弃自己的操守。如今朝廷清明。圣明的天子在上,却只拿卿、大夫、士不能自我珍重、因而受到世人怀疑作为托辞,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思。您认为这该怎么说呢?您所爱好的是孔子、孟子的道。孔子、孟子所处的时代是那样艰难,忙碌不安地奔走于各国诸侯、卿大夫之间,没有一天不想推行自己的道,却不敢在山林泉石之间安然俯仰,和世人彻底断绝。如今您的作为,却和孔子、孟子不同了,而且 皇上亲自在同辈之中擢拔您,屡次给予恩宠礼遇,看待您比众人特别优厚,或许不应当这样就停止了。您究竟要用什么来为自己解释呢?我们很久没有通信问候了,借着这次机会略略谈及这些,只希望您裁量取舍并指教我,那就十分幸运了。
荅魏无伪书李君来得足下书,意甚勤厚,以愧以慰。足下名贤子,胚胎休光,耳目濡染,得于心,被服于身者,将遂致其用于世,以大其施。仆朴▯固陋,学无师法,少日好为辞章无用之虚言,又以才质所限,不究于成,遂复废罢。虽萦系簪组,自度材力无经世之用,常有山林之思,欲得一意静坐,才补小学一段工夫。乃今问于仆,所以立身行已者,岂非执盲者而问之途?在仆,讵不可愧也耶?顾所以为慰者,以足下名贤子,耳目所见闻,得之心,行于身,以致用于世者,非仆所敢望,而犹歉然不自满假。虽以仆无所知识,无所成就,犹勤勤恳恳下问如此,此其进益,宁可意量?至使不肖如仆者,亦得防被光采,以自托于一日防处之雅,使忘其谫劣,或亦奋竭其不肖之才,以得稍进于道,此其所以为慰也。虽然,承足下之问,而仆无一言以荅之,则防非爱助之意,亦望足下养益深学,益进益广大受之地,至于择善之精,固执之一,足下所亲承于父师者,非仆所能窥见也,在足下勉之而已矣。仆近来殊无意于为诗,虽偶为之,亦不能工。足下年正少,诗已工如此,后之日益工者,宁讵止于此耶?以工于诗者求进于道,又岂仆之所可望者耶?诗巻蹔留,小迟附内。尊翁老先生,未敢専啓,望致区区之诚,惟以时保摄,以慰思念,不宣。
与王薛淀书嵗之除夜,读足下见仆二钱説,▯闗监督劄所为诗二章,且吟且思,至于终夜,喜不能寐。嵗之元日,朝退暂憩署中,意益感奋,因自强于善念。钱之用为亷,为恵,介在取与,又为一钱説一篇,以广其意。夫以足下之才,雄于述作,诗则清越秀美,中于法度,而其意指之所存,主于劝导规诫,与人为善。仆之所为,诚不足以当歌咏之万一,而窃自喜者,谓为知仆之心也。仆麄疎顽钝,无以自立于世,虽欲竭其愚不肖之力,自度无有可合于时,惟是冰兢自持,所不敢变壊者,区区之心而已耳。孔子曰:「不患人不已知。」老子亦言:「知希我贵。」而仆谓足下知仆之心为可喜者,岂有所私见哉?以足下与人为善,勤勤然动仆感奋之意,而坚其为善之心也。使仆不闻足下之言,不有以动其感奋之意,坚其从事于善之心,则是仆之可忧者,莫大乎此。今幸而知,感奋矣,坚其心矣,谓之可喜,亦岂不然乎?昔穆公问于子思曰:「县子言子之为善,不欲人誉已,信乎?」子思曰:「非臣之情也。臣之修善,人知之而誉臣,是为善有助也,此臣之所愿而不可得者也。修善而人莫知,则必毁臣,是为善受毁也,此臣之所不愿而不可避者也。」仆之意,亦犹子思之意也。虽然,子路人告之有过则喜,孔子谓「不见是而无闷」,亦望足下有以勤攻吾之阙而已。自足下而外,不知吾者多矣,不知则必毁吾,亦岂能避之哉?能勿闷焉,盖不敢不以圣人之道自勉也。
与韩佚园书分袂以来,七易年所,时有人至,便问兴居,极知佳胜。前接手书,记存情文备至,笔札之工有加于昔。伏读数过,千里外遂如觌面,可胜欢慰。生平知交落落,如吾兄者,能复有防?异时林山泉石,投老余闲,闗门学道,性命之友,舍吾兄其又谁与?此往日之素心,倦逰思归,系念弥切。仕宦之味,今已饱甞,迂怪成僻,比昔更复可笑。虽身婴尘网,此心如坐深山,坚白自守,誓不取公家一钱,已习惯自然,人亦不以为异,不以为同。如世间无此人也。盖自昔家世所遗,薄有治生之业,节身俭用,足供朝夕,以此都无求于世,而二十年来萧然皆尽矣。然守其困约不敢变者,亦实不能也。盖其平生性质,不能以其所不能者强之使能,此与吾兄三十年寒牕灯火时所深知而笃信者也,亦何足道哉?然每念吾兄家居澹泊,亦竟爱莫能助。故人知我,但区区鄙懐,不无自愧,亦惟故人爱我是以具道其所以然者,不觉▯▯耳。长安路回首,使人索然,又恐吾兄徒有跋渉之劳,断可勿萌此意。非相知之深,不敢轻率及此。附寄薄物,唯哂存之,不具。
译答魏无伪书。李君来访时带来了您的信,情意十分勤恳厚重,使我既惭愧又欣慰。您是名贤的儿子,长期受到良好光辉的熏陶,耳闻目睹,所得于心、体现于身的东西,将来一定会施用于世,使自己的作用更加广大。我质朴愚钝,学问没有师法,年轻时喜欢写辞章这种无用的空话,又因为才质所限,不能钻研至有所成就,于是又废弃不作。虽然被簪组官服所系缚,但自量才力没有经世致用的能力,常有归隐山林的想法,想专心静坐,才补做一段小学的工夫。如今您竟来问我立身行己的方法,岂不是牵着盲人去问道路吗?对我来说,难道不值得惭愧吗?但我之所以感到欣慰,是因为您是名贤之子,耳闻目见所得于心、施行于身并用来服务世间的道理,不是我敢奢望的;然而您仍然不自满自足。即使像我这样没有见识、没有成就的人,您还如此勤恳地下问,这种进益,哪里能够估量?以至于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能沾染您的光彩,借此把自己寄托在一日相会的雅事中,使我忘掉自己的浅陋,或许也能奋力竭尽这点不肖的才力,稍稍在道上前进,这就是我感到欣慰的原因。虽然如此,承蒙您向我询问,而我却没有一句话可以回答您,那就恐怕不是爱护帮助您的意思了。我也希望您不断深厚学问,越发进步,扩大承受道理的境地;至于精确地选择善道、坚定地执守正道,您亲自从父亲和老师那里承受的学问,不是我所能窥见的,只在于您自己努力罢了。我近来特别没有作诗的兴致,即使偶尔作诗,也不能写得精工。您年纪还很轻,诗已经写得这样好,那么以后日益精进,难道会仅仅止于此吗?以精于诗歌来求得在道上进步,又岂是我所能企望的呢?诗卷暂且留下,稍晚再随信附上。尊翁老先生,我不敢专门写信问候,请您代我致以微薄的诚意,只愿他按时保养身体,以慰藉我的思念。不再多说。与王薛淀书。去年除夕,读到您写给我的《二钱说》和为钞关监督札所作的两首诗,一边吟诵一边思考,直到整夜,欢喜得不能入睡。元旦早朝退后,我暂时在官署休息,心中更加感奋,于是自我勉励保持善念。钱的作用在于廉洁、惠民,处在取与之间;我又写了一篇《一钱说》,来扩展其中的意义。以您的才华而言,长于著述,诗歌清越秀美,合乎法度,而诗意所在,以劝导规诫、与人为善为主旨。我所作的,实在不足以抵得上歌咏的万分之一,但私下感到欣喜,是因为认为您了解我的心意。我的资质粗疏顽钝,无法凭此在世上自立;即使想竭尽自己愚钝不肖的力量,也自量没有什么能够合于时宜,所能做的只是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不敢改变败坏的,也只有这一点微薄的心罢了。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老子也说:“知我者少,我反而因此尊贵。”而我认为您了解我的心意值得欣喜,难道是因为有什么私心吗?是因为您以与人为善为务,勤恳地触发了我的感奋之意,使我更加坚定行善的心。假如我没有听到您的话,没有受到触动而产生感奋之意,不能坚定自己从事善行的心,那么这是我最值得忧虑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元日〕 如今幸而得到您的理解,我已经感奋,也坚定了自己的心;说这是值得欣喜的事,难道不对吗?从前穆公问子思说:“县子说您行善,却不希望别人称誉自己,是真的吗?”子思说:“这不是我的真实心情。我修养善行,别人知道并称誉我,这是行善得到帮助,是我所希望却得不到的事;修养善行却没有人知道,别人就一定毁谤我,这是行善受到毁谤,是我不希望却无法避免的事。”我的心意也和子思一样。不过,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孔子说“没有被人肯定也不烦闷”,我也只是希望您能勤恳地攻治我的缺失罢了。除了您以外,不了解我的人很多;不了解我,就一定会毁谤我,这难道能够避免吗?能够不因之烦闷,大概是不敢不以圣人的道理自我勉励。与韩佚园书。自从分别以来,已经七年了。时常有人来,便向他们询问您的起居,知道您非常好。前些时候收到您的亲笔信,记叙情意,文辞都十分周备,书法也比从前更有长进。我恭敬地读了几遍,虽相隔千里,却仿佛当面相见,真是十分欢喜欣慰。平生知交寥落,像兄长这样的人,还能再有几个呢?将来在山林泉石之间,到老享有闲暇,闭门学道,做性命之学的朋友,除了兄长还能同谁呢?这是我往日一贯的心愿;疲于游宦而思归,牵挂思念更加急切。做官的滋味如今已经尝够了,迂拙怪僻成为习性,比从前更加可笑。虽然身体被尘世罗网缠住,内心却像坐在深山之中;坚守清白,自我守持,发誓不取公家一文钱,已经习惯自然,别人也不觉得奇怪,或许也不把我看作同类,仿佛世间没有这样一个人。大概从先世家族遗留下来的产业中,略有一些谋生之业,节制自身、俭省用度,足以供给朝夕,因此对世间没有什么求取;但二十年来已经萧然耗尽了。然而守住贫困俭约而不敢改变,实际上也是因为不能改变。我的一生资质性情,不能强迫自己把做不到的事变成做得到的事;这一点是兄长与我三十年寒窗灯火相伴时所深知并坚信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然而每当想到兄长居家生活淡泊,我也终究爱护有余而无力相助。老朋友了解我,只是我这点鄙陋的心情,不免也有些惭愧;也只有因为老朋友爱护我,我才把事情的原委全部说出,不知不觉便絮叨起来了。回头望向长安的道路,令人意兴萧索,又担心兄长白白劳苦跋涉,确实不应萌生这种念头。若不是彼此深知,我也不敢轻率地说到这里。随信寄去一点薄物,只请笑纳保存,不再一一具述。
与杨都諌书顷承见过,语次及玉堦玩易、笃事亲孝二事。仆所撰玉堦墓碑,盖専以讲学櫽括其生平,故于玩易之笃略见之矣。窃以自昔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数大圣人,皆孝子也。伏羲、神农、黄帝、尧不以孝名,而舜曰大孝者,以其处人伦之变也。葢瞽瞍傲、象之事,圣人直以安常处顺为心,天下万世见其所遭人伦之变如彼,而所处之善如此,故以大孝名之。然而非舜之志也。孔子、孟子特以此教天下万世之为人子者曰:「不幸而有父母兄弟之变,则当如舜之所为大孝者耳。」非谓伏羲、神农、黄帝、尧之孝皆不如舜,而舜之孝独出于数圣人之上,是以数圣人之孝有不必皆称者也。甞见朱子解《周礼》师氏之官,以三徳教国子:一曰至徳,以为道夲;二曰敏徳,以为行本;三曰孝徳,以知逆恶。以谓至徳云者,诚意正心、端夲清源之事,道则天人性命之理、事物当然之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术也。敏徳云者,彊志力行、畜徳广业之事,行则理之所当为,日可见之迹也。孝徳云者,尊祖爱亲、不忘其所由生之事,知逆恶则以得于已者笃实深固,有以真知彼之逆恶而自不忍为者也。又自注云:「至徳以为道夲,眀道先生以之;敏徳以为行夲,司马温公以之;孝徳以知逆恶,则赵无愧、徐仲车之徒是已。」由是言之,有明道之学术,不难为温公之事功;至如赵无愧、徐仲车之所为,则固已恢乎裕如矣。玉堦之学,将以求进乎至徳以为道夲,而所谓敏徳、孝徳以为行夲以知逆恶者,盖将真知而力行焉,故撮其生平而以讲学为説,有无俟乎兼陈而备举者焉。而玉堦之得乎已而传于后世者,已具于吾説之中,盖亦自以为此,或者古人立言之体当如是也。仆诚愚陋,无所知识,与玉堦同学久,重以其孤之请,而亦有所不能自已于中者,故不辞而为之铭,未知有当焉。否也,幸髙明有以教之,拳拳切望,不宣。
午亭文编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大学士陈廷敬撰
译与杨都谏书。近来承蒙您来访,谈话间提到玉堦玩味《易经》、笃实地奉事父母尽孝两件事。我所撰写的玉堦墓碑,大致专门以讲学来概括他的一生,因此对于他专心玩味《易经》的事,也略有显现。我私下认为,从前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这几位大圣人,全都是孝子。伏羲、神农、黄帝、尧并不以孝著名,而舜被称为大孝,是因为他处在家庭人伦发生变故的境地。大概由于瞽瞍骄傲、象作恶之事,圣人只是把安于常道、顺应处境作为心愿;天下后世看见他所遭遇的人伦变故如此,而他的处理又这样善美,所以称他为大孝。然而这并不是舜本人的志向。孔子、孟子特意以此教导天下后世所有为人子的说:“如果不幸遇到父母兄弟之间的变故,就应当像舜所做的那样成为大孝。”并不是说伏羲、神农、黄帝、尧的孝都不如舜,或说舜的孝唯独超出几位圣人之上;只是几位圣人的孝,不一定都以“大孝”称呼罢了。我曾见朱子解释《周礼》师氏之官,以三种德行教育国子:第一叫至德,用来作为道的根本;第二叫敏德,用来作为行为的根本;第三叫孝德,用来认识悖逆和罪恶。他认为,所谓至德,是诚意正心、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工夫;所谓道,是天人性命的道理、事物应然的法则,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所谓敏德,是强记勤行、积蓄德行并扩大事业的工夫;所谓行,是道理所应当做的事,是每天都能看见的行为迹象。所谓孝德,是尊敬祖先、爱护亲人、不忘记自己由何处出生的事情;所谓知道悖逆和罪恶,是因为自己所得的道理笃实深厚牢固,所以能够真正认识他人的悖逆和罪恶,并且自己自然不忍去做。朱子又自注说:“至德作为道的根本,明道先生做到了;敏德作为行为的根本,司马温公做到了;孝德用来认识悖逆和罪恶,赵无愧、徐仲车之类的人就是这样。”由此说来,具有明道先生那样的学术,便不难做到司马温公那样的事功;至于赵无愧、徐仲车所做的事,那更已经宽裕有余了。玉堦的学问,是要寻求进至以至德为道之本的境界;至于所谓以敏德、孝德为行为之本、以认识悖逆和罪恶的道理,也将要真正认识并努力实行。所以我概括他的一生,以讲学作为文章的主旨;其中有没有需要兼收并载、全部列举的内容呢?玉堦所得于己身并传给后世的道理,已经都具备在我的文章中;我也自认为古人立言的体例,或许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实在愚昧浅陋,没有见识,又和玉堦同学很久,加上他遗孤的请求,内心也有不能自已的感情,因此没有推辞而替他作铭,不知是否恰当。如果不恰当,还希望高明之人加以指教,我诚恳地盼望着。不再多说。《午亭文编》卷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大学士陈廷敬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