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编卷四十

译颂、箴、铭、赞。《幸阙里颂》【有序，当时在内廷值班，特命臣参与议定】。康熙二十三年，这一年是甲子年，皇帝向东巡狩，拜谒孔子林和孔庙，事先下令筹办。皇帝说：“礼敬先师的事情，重大而且严肃。你陈廷敬，实在是我过去的讲学之臣，应当参与议定适宜施行的礼仪。”臣跟随诸臣之后参与议论，全部上奏。诏书说：“准奏。等到恭敬地观看礼仪完成，臣不胜欢喜跳跃，仰惟——” 皇上圣明神武，首先推行教化，使万邦受到润泽；君主兼师道的统绪，千年一遇。如今仍然屈尊求取贤才，询问民情，访求道理；在宽广的殿堂、细竹席上，翻阅研讨典籍，勤勉超过儒者。远望东鲁，慨然追想宣尼，实在是空前绝后、古今罕有。那时三公大夫公开进言说：“从前刻玉游河、披图巡雒、襄野之驾、涂山之会，都能光耀史册，流传后世。如今万国已经统一，实在应当巡行省察风俗教化，推行义理于鲁邦，以满足众人的愿望。” 皇上凝神深思，延请群臣入朝询问，过了很久才说：“朕仰慕圣人之道，已经很久了，正好借巡行四方之机，前往先师的故里。只是这样会重重烦劳百姓供给，于是大赦天下，体恤农民，免除租税和债负，把宽厚和乐的恩泽广泛施于天下。于是选择吉日，协调灵辰，野外庐舍戒备道路，宫正设置警跸。清晨乘玉辇出发，傍晚在帷殿休息。前驱有珠旗，随行车辆饰以日羽，来到岱宗。那时还没有到阙里，旌旗飞驰于江淮之间，观察民情，设置教化。到了黄钟月，回转车驾南行。于是来到圣人居处，观览山川云物以及庙寝图书的盛况。恭敬严肃地办理祭祀，礼仪举行，音乐奏响，圣人仿佛欣然受享并作出回应。【臣】廷敬虽不能列入随从官员之列，仍遥想宫墙，远远考察掌故。太牢祭祀，始于西汉；褒成侯主持裸祭，到了东汉才有。贞观年间制定朝会仪式，开元年间赐予文宣之号。器物赏赐在广顺年间更加优厚，陪祭位次也从那时开始下诏规定。祥符至和年间，又增加衍圣公的称号。承安年间设置曲阜县令；凡是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事情，因此历代相同。至于“万世师表”的称号，则和天地一样长久。表彰六经的恩泽，则和日月一样光明。把凤盖留在宫门，是车服礼器还未完备的表现。” 把龙章颁发到乡里的学校，是天下各地共同瞻仰的事。辉煌盛大，没有什么可以比拟。【臣】谨拜手稽首，献上颂词说：圣人以道体为本，生养百姓而使众人归附；德行超过其职位啊，惟—— 皇帝就是圣人，统摄统一万类，职位与圣德相配；龙腾飞升于天，遍览八方，赞美凤凰般的德行；圣人出现，万物都得以看见，祭祀流传万亿年，足以与鲁国相比。皇帝在明堂开设教化，在羹墙之间坐着也能看见圣贤。皇帝巡视四方山岳，东西南北都来盛大进献。銮车到来，声音锵锵，仪态肃穆，金声丝乐庄严肃敬。车驾驻跸古亭，云霞相连，清泉回旋；上公叩首行礼，官员奔走陈设笾豆，彰明世代相守的礼制；四姓之后，以及博士、儿童和老人，都受到深厚恩泽；皇帝把所经过地方的租税赐给百姓。道路上歌声飞扬，百姓歌颂皇帝给我们的恩惠，惟—— 皇帝赐福于我，我的神灵也安定地拥戴。大君啊，众多英俊士人，百官都济济一堂，颂歌美盛，真是光赫啊。皇帝的功业与上天一样崇高，没有终点，也没有穷尽。《圣文神武至德颂》【并序】。惟我—— 皇上圣明文治、神武威严，亲自统御大宝，君临万邦，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这时九州都遵循轨道，四海波平浪静，至德所施，遍及天地，百姓都登上仁厚长寿之境，天下共同享有太平，确实已经比肩三皇，功业超过五帝。然而我皇上仍然在已经得到治理的基础上继续求取更好的治理，早晚焦劳，宫廷中咨询警戒，没有一刻不把百姓放在心上。这同经传所称大禹的勤俭、成汤的宽仁、文王来不及安坐用餐，完全如出一辙；大概先圣后圣，志趣并没有不同。因此免除租税、减轻赋役，减少征敛，劝课耕作；即使山角海边、穷荒偏僻的地方，百姓也能扶杖嬉游，仰望—— 天子的仪表，聆听—— 天子的玉音，认识朝廷的德意，承受盛世的恩泽，都感激而安定。正如雷霆鼓动万物，没有什么不被它的威势震撼；又如雨露沐浴众生，没有什么不沾染它的恩泽。这大概就是天下平定、中原肃穆的原因。至于外藩之地、遥远的地区，所属部族共有四十八个，部众土地广大，在交错之地繁衍生息，自有其首领。自皇上登上帝位以来，治理教化光被四方，四十八部的首领都恭谨敬畏而震慑，认为上面有—— 圣人的德行广大，恩泽普遍，没有谁不得到自己的安所。这才是真正的君主，是我们所仰赖的上天。因此他们叩头请求命令，奉上礼物，称臣归服。如今天下太平已经几十年了。圣天子的功德隆盛，逐渐浸润而周遍，深入人心。无论远近，愿意俯首承顺的，都在不自觉、不知不觉之间受到感动。这不是武力所施加的，也不是诏令文书所逼迫的。大概在边远地区之外，愿意成为—— 圣天子臣民、却因不能亲眼见到—— 圣天子显赫的声威而使心灵惆怅的，正不止四十八部。过去喀尔喀在蒙古时，曾雄据一方，拥有部族人民十多万人；虽然贡使往来不断，却从未亲自履行臣子的礼节。如今他们承受—— 上天的威势而怀有—— 圣人的德行，向往教化，输诚归心，臣服于朝廷。皇上又想到他们偏处边疆，尚且不知道礼教。皇帝内心裁决，决定抚慰安定、激励劝导，必定—— 亲自前往。于是驾驭驯服的駮马，乘坐雕饰玉石的车，明月般的珠旗，干将般的雄剑，旌旗交错纷披，华美地簇拥车舆，以壮大中原的声威，向远方之人显示文德。车驾到达那天，各部都来集合。大概没有谁不看见车旗、铠甲和随从后默然失意，又仰望文物声名而欣喜赞叹、羡慕；他们仰慕仁义，归诚朝廷，终于得以沐浴恩光，亲自听到皇帝的笑语，欢欣庆贺。天子嘉奖他们，以盛大的宴饮和赏赐优待他们，爵位俸秩各有等级。十五日举行仪式，当时庭院中已经陈列完毕。大家遵循皇帝的欢意，献上万寿祝词，喜气绵延；畅饮百壶，军乐声和乐安康。凭此可以使边塞万年安定，使天子的威灵传于后世，实在是超越古今的伟大谋略啊！【臣】有幸蒙受遭逢，得以侍立—— 朝廷台阶之下，不能挽弓执戈，裹头穿战袴，跃马上前随从。车驾回转时，我在车尘马足之前拜贺，看见侍卫仪态雍容，军阵整齐肃穆；这是用来舞蹈庆贺，还是用来使自己惭愧呢？又间或从随驾诸臣那里，得知各部落免去铠胄、趋赴天子、改过归顺的盛大事情，欢跃到了极点，无从歌颂宣扬，于是谨作韵语记载神功，流传给后世，使他们知道我—— 皇上之所以治理天下超过百王、功业高过千圣，实在是像上天无所不覆盖、像大地无所不承载。凡有血气的生灵，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这并不只是因为天下平定、中原肃穆才算盛大治理。颂曰：

译至圣天子垂下统绪，巍峨辉煌；以仁养育，以义端正，庇护覆盖万方。时世和谐，风教感动；歌谣风俗安乐康宁。近处安定，远方仰慕，恩泽遍及遥远荒漠。疆域横跨东西，朔方南方延伸万里；日月出没之处，恩德直到无边无际，没有谁不率先归从，各守我疆土，各理我土地。皇帝的风教震撼显赫，奋发扬威。天威使枭鸟驯服，使暴虐者屈服；难道不是凭借德行吗？归来的鸿雁承受恩泽，用恩泽滋润并使我等畏服。皇帝的命令使他们都来享献，于是顺遂其本性；他们环绕护卫我的京畿边民，使边境永远安靖。恩泽延及万代，历时越久，越发深厚。皇帝想到外服之地都是上天所照临的地方，使万物各得其所，唯有安放心意。古代天子出巡诸侯国，是说巡视自己所守的地方，施行庆贺、赏赐和休息。百万兵车，旗帜烈烈；清风卷舒，旗上交龙、熊、螭相间。平坦沙地连接天际，雷霆迅疾，云彩奔驰。军容雄健严整，卫营罗列。前驱队伍整齐，出行祥和。士卒仿佛衔枚而行，驾车的骖马不鸣。雷霆轰轰，山川震动；既已奉行—— 皇帝的车驾也象征上天陈列万物：凭恃武力的灭亡，顺从德行的归附。弓收入弓袋，不再张控；箭箙放下，羽箭和锋刃垂置。一名农民饥饿，就用储备的粮食供给他；一名男子寒冷，就用夹衣给他保暖。扶持老人，牵提幼童，使他们接近天子的光辉。四十八部又增加一个，称为九部；不只是来册封九部，后来者还唯恐落后。五十多个部属都低头叩首，比古代更加盛大。王者统摄其图籍，百官向内归附，荒服要服在外也都来归顺。经过多重翻译，言语和形状各不相同，却都同戴冠带、同用车书。皇帝说：“你们众人，朕并不独自占有天下；万家四海，都是朕所守护的。朕以爵位、赏赐和财物相待，接续断绝，扶持危难，洗涤创伤，吹拂温暖，使你们登上广大光明的境地，如同雨水降临，如同久雨之后太阳初出。你们徘徊歌唱，舒畅愉快地嬉游。惟——” 皇帝赐予的福气如山如屋脊，降下各种祥瑞，延续万般福祉。醇厚的美酒有万石，嘉美的酒樽和洁净的笾豆，既庄重又和谐，筵席排列整齐。还亲自慰问儿童和老人。玉音清亮地说：守约就能丰足，克制自己才称得上贤能。要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要像衣带和砺石一样长久坚固，如磐石一样安定。凡是这些藩部首领—— 都应以皇帝的训诫为准则，不可懈怠，不可疑惧，不敢失职。皇帝回銮时，他们仿佛失去了慈母的哺乳，攀拉遮挡皇帝的衮衣，远远越过闾巷队伍前来挽留。皇帝什么时候还会再巡历下土呢？遥想从前的重华，王畿并不遥远；九州虽然建立，仍然有三苗未服。三代的疆域中，兵甲尚未销熔，谁能同我皇帝相比呢？皇帝文治圣明、神武威严，圣德调和，征伐功业已经彰显；干羽之舞使天下大定，扩展清理疆界，惠爱安抚百姓，治理成就、礼制完备，功业显著、德泽宣扬；愿永远长寿，昌盛炽烈万年。《言箴》。与其轻易说出你的话，宁可丧失你的生命吗？丧失生命，是人所共同面对的事；轻易说话，灾祸却无穷无尽。即使不受车裂，也会受鼎烹；即使不被水淹火烧，也会因情势相攻而受害。只能慨然长叹，终身受其影响。为什么不在片刻之间忍住，却让灾祸殃及一生呢？《动箴》。天下的行动变化中，为什么凶、悔、吝这样多呢？如果以吉为主而行动，凶、悔、吝能把我怎么样？因吉而行动，后来却出现其他变故，我又能把凶、悔、吝怎么样？吉祥并不容易获得，应当以静制胜。天下不可能只有静止而没有行动。发动行动时，什么才合宜？《易》说：“几，是行动的先兆。”能够知道几微变化的，才是神明的君子；我愿意同他一道归依。《虚舟亭铭》。我同世人交游，人人都来触犯我、激怒我；但怒气并不在别人，而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于是我同世间一道漂游，时沉时浮，逆流而上又随流回旋，泛泛地漂在水流中央，驶向万里之外；像一片轻浮的水草，任凭遭遇什么都随之而行，没有恐惧，也没有嗔怒。有时触及青翠的云霞，有时停栖在丹红的山谷。志士内心有自己的志向，默默前行，自我寄托。所谓自我寄托是什么？就是体察万物而没有固定形迹，进入广大无边的境界，抵达无何有之乡。两船并行渡河，空船洋洋然漂荡；船来撞击我的船，我茫然无所知，船中有人便愤怒呼喊；如果船中无人，又怎么会有人斥责？那个人终究找不到自己的身影。以“虚舟”命名亭子，你应当用心观看，用心听取。《信芳斋铭》。用菱叶和荷叶制成衣服，用芙蓉花聚成下裳。灵均告诉我，让我垂挂芳华，流布光彩。鴸鸟鸣叫，贤人退隐；彗星闪耀，鲸鱼潜藏。鹈鴂的叫声一响，百草都不再芬芳。我独自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面对这些而相信自己的芳香。看看那些萧艾，也同样遭受霜打。这里有薋、菉、葹，有江蓠、杜衡。哪一种是污秽的，哪一种是洁净的？哪一种枯萎，哪一种荣盛？有美好的事物装饰我的居室：竹门茅堂，枝叶疏朗的荷叶屋，幽深秀美的药草房。我独自以此为乐，始终喜好修养自身。春天的兰花，秋天的菊花，年年岁岁永远安康。《尊闻堂铭》。古人对于道，有亲见而知晓的，有听闻而知晓的，也有根据传闻而知晓的。自从孔子去世、七十子离散以后，亲见亲闻的学问寥寥无几。千年之中，还有谁呢？那些见于书中的记载，传闻各不相同。应当广泛观察、探求，再加以约取、思考。我私下所尊奉学习的，正在这里。我不幸没有生在齐鲁，也没有生在孔子同时；像子游、子夏那样的贤人，谁敢与他们相提并论？我追想那些狂者，以及琴张、牧皮，俯仰之间已隔百世。我想以他们为友、以他们为师，却已经不可能了。至于所见所闻如同传闻一样的，也可以说是听闻。因此我尊重它们。《慈泉铭》（并序）。樊山南面，高达千仞。距离山顶还有一百步的地方，有一眼泉水在山路的沙石之间。泉坑砌筑整齐，水清澈见底，味道甘甜清冽，异于其他泉水。不满溢，也不干涸；附近住着两三户人家，汲水饮用并作防备，未见水量因此减少。即使千人取用，也不见它减少。泉东有百鹤阡，是母夫人所收藏的地方。因此取名为“慈泉”，并为它作铭。慈山高大峻峭，俯视王屋；我们的百姓错落居住，依赖这山川水流。高大的这座山，百姓居住在它的山顶，既耕种又收获，用来煮粥、供餐。承接水气而生云，回旋的水流含着滋润之气；它所施予的利益，哪里只是很小的一点呢？月影映照，流光满天；风吹水面，涟漪肃然。它护佑我们的田地，使之延续千亿年。《米海岳砚铭》（并序）。听说我州有一方米海岳的旧砚，已经很久了，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素心弟从民间求得它，送给我。砚上刻着：“彤池紫雾，鱼龙起碧落；五星共月明。”砚心中凹，且有缺口；两角能够聚墨，却不损坏笔锋，确实值得珍爱。铭文说：“凿成腹部，削成两角；两角不偏，腹中能蓄水。用它来匹配德行，与我共同长存。”米家书法，世上没有比得上这方石砚的。米家兄长是我的弟子，因此得到这砚后特意赠给我。《义冢碑铭》。

译我所居住的镇子叫郭谷，连接着四五个村庄，居民超过千户，都处在回旋的山峰、断裂的山岭、漫长的溪流和荒僻的山谷之间。这里土地最为贫瘠狭窄，无法耕种放牧；方圆数亩的土地极少。狭窄的地不能划成田沟，宽些的也不能开成洫、浍，有的土中夹着石头，有的是泥泞沙田。土地本来就少，最后又都归于有势力的人所有；他们的子孙有的世代守着祖先的产业，有的却重重转卖给别人。这些人以卖力劳作、挑担贩运为生，风俗崇尚节俭吝啬。四方来此居住的人日益增多，而田地日益不足。活着时既不能以耕田为业，死后又无处归葬；一旦不幸去世，只好敲开有权有田者的门，乞求尺寸之地埋葬。过些时候，坟墓或许还会被砍削、凿平、整治，想求得一处像斧形或马鬃形的坟地，又哪里能够得到呢？古人所说的“不封土、不植树”，难道竟会像这样吗？我捐出钱置办义冢，得到若干亩田地，供那些贫穷无地、无处安葬的人使用。我想，古代把天下土地按井田制划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地；自秦朝实行兼并以来，废除了先王的制度，开始开通阡陌，于是天下才有了极贫和极富的百姓，以至于使这些人生不能得到养育、死不能得到安葬。这是暴秦的罪过，到今天更加严重了。至于分井均田的办法，大体上已经无法实行；如果能够使豪奢之家稍微懂得品级节制和制度，使天下极其贫穷的百姓活着有供养、死后有归葬，不再有饥饿而死、尸骨暴露的忧患，这也是拥有天下、享受俸禄的人所应当反复思考三次的事。因此我写下置办义冢的缘由，并系以铭文说：《记昔侍》。皇帝到近郊巡狩，掩埋暴露的尸骨。难道只是搜苗的官吏，误把道路警戒在平民坟墓上吗？皇帝察知后加以治理，仁慈而果断，令人倾心敬畏。回顾远方疆域，时时听闻而兴叹。征战的尸骨暴露在荒野，战争的鲜血染红沙土。此时谁来施予救济，替我排解胸中的忧怀？《记》。皇帝的言语举动，难道都是臣下所应记录的职责吗？何况只是…… 国家庇护、覆盖着天下，顾念我们的百姓，数以亿万；他们填塞沟壑，遗弃道路。大狐夜里哀叫，饥乌清晨啄食。凡是我们的父母官，谁来忧伤，谁来怜悯？樊山的原野、樊川的水边，天寒雨湿，魂魄的诉说仿佛声音。解出钱财，为幽冥中的鬼魂卜定居处；让妇女、耕夫和老人安居劳作，不要彼此欺侮。山势回环而高峻，河流浩荡而奔流；这些层层相连的坟墓，使我的内心摧折悲伤，我的力量也已经耗尽。哀悯这些众多百姓，于是作铭诗来倡导后人。《宛平王公像赞》。阶平之时群星聚集，太平的运数开始开启。二五之数积聚精华，生下了先生。神采仪表挺拔，才名日益显著，受到知遇。世祖亲自顾问，关系亲近。在中书省起草诏令，筹划政务、裁决疑难，认为他适宜承担大任，并把燕翼之谋留给后人。我…… 皇帝登上帝位后，他作为宪司的表率，多次上奏封事；以正直的议论和忠诚的规劝，三边因而不再动荡，倚仗众人的叛逆也被平定。九次征伐声势张大，中枢运筹决策，欃枪迅速扫除。宗庙社稷稳如磐石，于是升任台衡之职，皋夔、傅说等贤臣接踵而来。考察典章、制定法令，教化和政治普遍施行；礼乐文饰如衣被一般遍及九州。退朝后宴饮静坐，太平气象从容安适。谁在他身旁侍奉呢？如玉树立于风前，像邺侯李泌一样已经辅相朝廷；仙人的骨相在身，精神深沉显著，不以外在形貌自矜。仪态清峻高举，德行温厚而有符验。麟阁、凌烟阁中的功臣画像，也应以此人为典范。《六公赞》（并序）。我的乡国有许多贤人君子，其中以清正德行著称于世的，有曲汶卫文清公周祚、阳城故刑部尚书白公▯谦、蔚州魏敏果公象枢、永宁于清端公成龙、阳城故巡抚张公椿、高平故布政使毕公振姬。这六位公，同生于一个时代，而且都在乡国方圆数百里之内；然而他们都是所谓天下的贤士。而我有幸跟随他们，难道我能够结交天下所有的善士吗？我之所以能同六公交游，只是因为同乡的缘故罢了。六公的贤德，应当是我最了解、也最能掌握实情的。《诗经》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又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于是作六公赞如下。曲沃卫文清公周祚。公严峻而平和，不被外物所牵累，如秋日的霜，如冬日的太阳。处在清庙明堂之中，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好比金钟大镛，朱弦疏越，声调端庄而和雅。阳城故刑部尚书白公▯谦。公从翰苑中出身，却没有显赫的声名。清正忠贞、端方明亮，既和顺又平正。有文采也有质朴，足以作为训诫和准则。与蔚州公一样，都是理学中的宗主和盟主。蔚州魏敏果公象枢。郑国子产以仁惠著称，公叔以文德著称；名声必须符合实际，公的清正最为著名。他继承圣学，汇聚儒者的功勋；诵读诗书，百世之后更加令人尊敬。永宁于清端公成龙。我怀念这个人，他流传下来的风范悠远绵长；德望巍峨，气节磊落分明。他的芳香如幽兰，坚贞如未经雕琢的璞玉；以社稷和百姓为念，这就是他的学问。阳城故巡抚张公椿。公高峻英挺，身处名流之中。仕途有时显达、有时隐晦，身处困辱也从不怨尤。声名事迹至今没有坠落，百姓如今还思念并歌咏他。仰望他的屋宇，景仰那位前代贤人。高平故布政使毕公振姬。公名文奇，字公行；奇异的节操如振动的玉佩，铿锵如撞击的金石，饮冰食蘖般清苦，嚼铁拂衣般刚强；即使耕作田野、使用耰耒，也从不停止。高尚的风范由谁来继承？祭奠他的生刍令人悲咽。《任君八十像赞》。我看见黄石公前来，像峨峨的仙禽一样；他无声无息地把车驾停在庭院树枝旁，留下话语给我，赐予我极多的福气，不辞别便离去。有客人来访，手持青松屏障；一位老人面色酡红，适意地同我谈论紫芝烟萝。拿什么赠给他呢？就以黄石公同类的赞语赠给他。《午亭文编》卷四十。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一。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译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总督江南江西、谥号清端的于公传。公名成龙，字北溟，是永宁人。先世在明朝做官的名坦，在弘治朝很有声望，官至大中丞。父亲时煌，乡里人称他为长者。明朝末年西部边疆盗贼兴起，乡里人在公家祖坟旁筑堡。看风水的人说，堡垒建成对于氏不利。公笑着说：“我们乡里千家聚集防卫，唯独我家不利，害处少而好处多，堡垒应当修筑。”堡垒建成后最终没有造成祸害。公生来才智超群，致力于科举，参加乡试时，所作应试文章中式；崇祯已卯年以副榜入…… 入本朝后做官，任罗城令。罗城属于秦地、桂林一带，过去多瘴疠；又有猺、獞人顽强狡黠，难以治理，做官的人有时自行辞职离去。公感叹说：“荒远边地的百姓都是我的百姓，土地只是国家所使用的地方。人生在世做官，难道还要选择艰险或平易吗？况且罗城难道可以始终没有官员吗？”他只带简单行装径直前往罗城。那里没有城郭房屋，居民只有几家，官署在丛竹深林之间；拨开草木进去，只找到一条小路，便插起篱笆荆棘作为门窗。老虎咆哮，猿猴跳跃，白天也在庭院中出没；阳光从破墙穿过。公就在庭院里堆土作为几案，旁边放置炉灶，只有一口锅、一只盂，炊烟与日光相伴。他召集吏民到面前，从容询问他们的困苦，晓谕他们急公敬上的道理，申明命令，办理事务。吏民都说鸟语般的咿嘤之声，同他们交谈时，彼此心意和耳目都相隔甚远。公逐条分析、譬喻开导，神色和蔼平易；过了很久，他们都欣然拱手听命。吏民离开后，公便靠着案几读书，用几文钱买恶酒，独自饮酒，醉了就倚着几案睡觉，有时整天不戴帽、不穿鞋。过了几个月，吏民喜欢公坦荡的胸怀，更加乐意来亲近他。当时西粤叛服不定，罗城百姓全都逃入山谷；猺、獞人与大姓互相仇杀，百姓失去生业后，便凭险作盗。其他县令有的炫耀威势、谋求利益，百姓更加疑惧，不敢前来。公到任后，全部废除各种禁令，安抚残存百姓，真诚怜悯他们，感动得人人自动前来，并亲自缴纳田赋。公有时留下几文钱放在案上，公问他们是什么意思，他们说：“阿耶不要火耗，不谋求衣食，难道连酒也不买了吗？”公感动于他们的心意，便留下几文钱，只算买一壶酒。百姓更加亲近爱戴他，于是早晚同他谈论地方利害，公完全掌握了要领；他编制保甲，约束猺民，盗贼全都销声匿迹。此前邻近的猺人杀掠我们的牲畜，每年两三次已成惯例；到这时，公鼓励、约束乡勇，准备进兵捣毁他们的巢穴。猺人极为震恐，自发誓不敢侵犯边界，并上缴归还所掠的人畜。此后百姓得以安居，全力从事耕种。每到春天，公便命两名猺人抬着竹兜，巡视田野；看见努力耕作的人，就叫来交谈，互相慰劳辛苦。百姓知道公来了，便都带着妻子儿女围着公行跪拜礼；有时坐在树下同他饮食谈笑，欢乐得像一家人。勤劳而有收获的人受到嘉奖，懒惰或使田地荒芜的人感到惭愧，百姓受到很大劝勉而悔改。禾穗覆盖田野，牛羊遍满山冈。公利用闲暇增高城墙、疏浚护城壕，招募百姓入城居住；新筑房屋的人，公亲手书写匾额，有时还题写门联，以表示奖励和区别。建立学宫，在其中教育百姓；能够读书应举的人免除徭役，民俗于是和睦。唯独几个大姓倚仗势力，不肯居于人下；他们都自称总戎、侯伯，曾经指使长吏任意作恶。公说：“这些人过去都倚仗猺、獞和盗贼作为爪牙；一旦违逆他们的心意，马上就会造成叛乱。所以其他县令大多隐藏心意，姑息忍让他们。如今我的威令已经施行，百姓服从礼教，难道这些人可以始终不悔改吗？”正好有一个大姓抓住他的僮仆，交给公的属吏，判处死刑。公审讯后认为应当杖责，仔细一看，已经被杖打过了。于是发怒说：“你既然把人交给官府，就有朝廷的法律在，怎么能先擅自施刑，藐视官府、蔑视法律呢？”他呵斥大姓跪下，将其杖责后投入狱中。大姓极为恐惧，叩头谢罪，过了很久才得以免死。公于是向他陈说顺逆祸福的道理，他终于大为醒悟。从此几个大姓都奉行法令；凡是因公事来到公署的，望见篱笆门便两腿发抖、缩着脖子，再没有人在公堂上跳踉桀骜。政绩完成三年后，台使者命令粤中各地把罗城作为榜样。公于是上文申报宽减征税徭役，减免盐引，并把各种应当兴办或废止的事项付诸施行。百姓爱戴敬仰他，像爱戴父母一样。公来到罗城时，随从仆人都离散而去；两个仆人因病不能离开，不久也都死了。罗城人怜悯公，每天早晚前来问候安否，有时收集钱财跪着送给他，说：“知道阿耶辛苦，我们这些人只供给一点盐米费用罢了。” 公笑着推辞说：“我一个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东西？你们可以拿回去换取甘美的食物奉养父母，就像我接受了一样。”众人闷闷不乐地拿回去了。过了几年，家人要来，罗城人便高兴得奔跑喧闹到庭中，说：“阿耶的家人来了，正好把东西带回去安置家中。”他们又像起初一样送来钱财。公又笑着推辞说：“这里距离我家六千里，一个人带着财物，恰好只是累赘。”挥手让他们拿走。众人都伏地哭泣，公也哭泣，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丙午年秋试，公在外帘主持事务；他穿着洗过多次的粗布袍，盖着硬得像铁的破被，只带一个老仆。众帘官都穿着华美服装、盛装打扮，随从也俊美漂亮。公衣服破旧污垢、蓝缕不堪，众吏人都指指点点、嘲笑他。大官早已听过公的名声，指着那个衣服破旧污垢的人说：“这一定是罗城令。”众吏人都相互对视，惊愕不已。于是大官把考试事务交给公，使他专门督办，所办没有不精细妥当的。大官又同他详细讨论当时应做的事情，以及古今成败、是非、得失的事迹。公捋着胡须击掌，言辞气势激昂，讲话有条理而切中要旨，大官非常器重他。众官联名举荐公为卓异之才。公在罗城七年，升任合州知州。公又上牒幕府，提出十件事，全部得到施行。离开罗城时，罗城人拦在道路上呼喊：“公如今要走，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天了！”

译他们追送了几百里，哭泣着返回。只有一个盲人留下不走，公问他缘故，他说：“百姓熟悉星占、卜筮、测度之术。公行囊中的钱财还不到走完千里所需，但我的技艺还可以资助您赶路。”公被他的心意感动，于是没有遣他离开。正逢连绵大雨，钱财用尽，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才到达合州。合州统辖三县，合计只剩一百多个遗民，正赋十四两；而供役繁重，无法承受。官府有驺从的费用，公全部革除积习，养一匹瘦马，只带家仆随行。府中下帖来索取鱼，公说：“百姓的脂膏已经枯竭，没有人怜悯过问，反而还想来捕取我的鱼，我到哪里去得到鱼呢？”最终没有给。府中鱼于是极力陈说合州荒残、疾病、困穷的状况，郡守笑着致歉，为此裁减革除十多项事务。公想到合州百姓多有逃亡，过去新近归来的流民户，刚回来就被征发服役、开垦田地；田地成熟后，土著百姓争讼争夺，因此聚集的人又四散。公便为他们划分田地、房屋、耕牛和种子，由官府建立簿籍，三年后才使他们同样承担赋役。新聚集的人知道田业可以依靠、归自己所有，又没有突然被征发的忧虑，远近百姓都欣然前来；十天一个月之间，户数达到千户。没有多久，公因此前卓异的政绩，升任黄州同知，分守岐亭。岐亭处在黄州、麻城的偏界，地方多汊湖幽谷，是盗贼藏身的巢穴。当时盗案紧急，官府文书和法律颇为繁琐，长吏甚至忌讳不愿听闻盗贼之事；盗贼反而利用长吏的忌讳，白天行劫，没有人敢过问。公捕获九人，召集父老对他们说：“这些都是大盗。他们倚仗被捕后押解上报会牵制官吏，往往能够设法脱罪。今天把他们示众；如果有父老愿意担保他们以后不再做盗贼，我将赦免他们，否则便全部依法处置。”有两位父老愿意以身担保，公立即命人给七名盗贼戴上刑具、并头捆绑，在父老面前挖坑埋葬其中的盗贼。自此盗贼惊惧藏匿。公曾戴草帽、骑跛驴，暗中巡行村堡，周密察访山川要害和民间真伪。对大盗实行赦免，责令他们以捕盗赎罪，所捕盗贼无一逃脱。四方来拜访的人，无论贵贱，公都以恩礼接待，请来询问利弊，访察人物，因此所兴办举荐的事情都合乎人情。黄州境内逐渐兴盛，成为乐土。公代理汉阳、黄安、通城事务，都首先革除火耗，整顿保甲，所到之处总能留下特殊政绩。他的操守更加使自己处于危险和困苦之中，穿破衣、吃粗食，以谋求解决百姓的急难。巡抚张朝珍一向敬重他，特意把他的卓异上报。正逢滇地叛乱发生，朝廷檄令公代理武昌事务，询问平定乱事的办法。公回答说，安定人心没有什么比停止征敛更优先。当时张朝珍起草奏疏准备上奏，公的意见同他相合，因此凡是军事事务都依靠公来办理。公尽心筹划，紧急军书交相奔驰，军队云集，数以亿万计的军需，全都在顷刻之间备办齐全。恶少依仗禁军，没人敢指责过问。公立即依法处置他们，向大将军申明军令；十多万甲士拥着公愤怒喧哗，公不为所动，言辞譬喻清楚，神色刚正严厉。甲士知道公不可动摇，才慢慢收敛离去。有人侦察到武昌大姓同贼人交通，并以藏有兵器作为证据；张朝珍想发兵逮捕，并召公商议。公说，自烽火报警以来，武昌、黄州各大户多半举家逃兵，藏在良子湖中，家人藏兵械只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罢了；如果突然发兵，人人都会恐惧。后来查验果然没有别的事情，公镇定而懂得大体，像这样的事很多。公因卓异政绩升任建宁知州，张朝珍奏请改任武昌知州。当时叛贼攻陷岳州、长沙，我军进攻并准备取道蒲圻，张朝珍檄令公前往军队驻地修造渡桥。贼锋逼近蒲圻，人心溃散惊恐，城郭成为废墟。公进入城中，严厉斥责并收拢逃兵，招集居民，城池因而没有陷落，打通了我军通往岳州、长沙的道路。十天建成桥梁，山洪暴涨，桥又毁坏。公因此丢了官职。恰逢东山发生叛乱，张朝珍对公说：“我非常知道你的辛劳，但除了你，没有人能够平定贼乱。” 公说：“我已经听到您的命令了。您对我的知遇最深，我哪里敢推辞艰难？”只是黄州东边连接庐州、皖地，北面接连光州、固始，占据三省的形势要地，控制七十二寨；当地人剽悍善战，凭险作乱，难以仓促取胜。如果您把此事委托给我，就必须允许我便宜行事，这样我才敢接受命令。张朝珍大喜，亲自起身为公斟酒，说：“您肯承担事情，我就没有忧虑了。征讨和抚慰全都听从您的安排，需要多少兵力呢？”公说：“贼众我寡，兵多反而会助长混乱，先前守蒲圻时的几个人带来同行就足够了。”于是整装出发。当初东山发生叛乱时，有个妖人黄金龙妄称得到天书、宝剑，往来于兴宁山中，煽惑愚民，藏迹在黄州、麻城一带。刘君孚出身大户，狡猾而多智，曾多次收罗招集亡命之徒，也屡次能够擒获盗贼。守令认为他有才能，常常抚慰任用他。公镇守岐亭时，君孚也曾在公门下。后来他得到滇地叛逆的伪札，于是同黄金龙暗中联结河南、江西各路首领，私自设置将帅，众人号称十万人，约定七月起事。正好有人想揭发他们，君孚害怕事情泄露，于五月望日在曹家河反叛。黄州守将王宗臣率所部驻扎兴福寺，麻城令屈振奇率乡勇驻扎白杲，约定日期进攻。君孚夜里派七名骑兵砍杀黄州将领的营寨，乡勇也自行溃退，退守麻城。贼势大为张扬，各地盗贼也更加蜂起。公行军到阳逻，侦知君孚虽然反叛，但因为人马还没有会合，仍在两端犹豫，于是兼程赶到白杲，距贼十里停宿，张榜告示：胁从者自首免罪，被诬陷者立即来申诉，过了三天便按从贼论处。于是每天来申诉的人以千计，公全都宽赦了他们。贼势于是非常孤立。君孚及其党羽平素感受过公的恩德和信义，听说公来到，都没有作战的意志，想立即投降，又害怕被诛杀，只得拥兵自固。公估计君孚仓促反叛，部众尚未聚齐，可以就势招抚；如果过十天党羽会合，就难以谋取了。于是命白杲乡约中一人持檄前往，传达太守前来并保证不杀的意思。估计使者已经到达贼营，公便独自骑一头黑骡，带一把伞、一面锣，同两个人直奔贼寨。距离贼寨还有二里左右时，公命敲锣前导的人走在前面，高呼：“太守来救你们这些山中人！”君孚没有料到公亲自前来，仓皇躲到后山。数百名鸟铳手、弩手和弓箭手夹道埋伏，看见公都点火、张弓，瞄准公射击；公毫不顾忌，直向前走，贼人最终也不敢发射。到了寨门，门打开，公进入，放下骡子，便在营帐中坐下。

译众贼环绕排列，其中狡黠的人率领众人行跪拜礼。公问：“老奴在哪里？”“老奴”就是君孚，因为过去曾在公麾下，所以亲近地这样称呼他。众人说：“暂时出去了，很快就能回来。”公又亲切地问：“今年山中的雨水和旱情、禾稼怎样？你们既然是良民，为什么要做盗贼、夺取财物、杀戮人命？天气这样酷热，你们的父母妻子藏在哪里，所得的东西足以使他们不受苦吗？”众人都哭了。公说：“天气太热了，应该稍微休息。”命贼人替他脱靴、取水给他喝，有的支起榻子，有的为他摇扇。其余贼人在四周像墙一样站立，公却熟睡起来，鼾声如雷。贼人惊异，不知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公醒来，又骂道：“君孚这个老奴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出来？难道有客人来了，却不置办酒肉吗？”君孚起初以为公一定会带兵来，又害怕被欺骗，所以深深躲藏。等看到公推诚相待、毫无猜疑，便赶快出来叩头，诉说自己被激成叛乱的缘故。公替他分析陈说顺逆利害，答应招抚，约定日期返回。到期后，他的数千部众全部投降，黄州、麻城数县都解除戒严。张朝珍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再次任命公为武昌知州。张朝珍檄令公留守麻城。公亲自巡历村落，估量地形所宜，分别设置区保，把各区有勇力、拥有火药兵械的人登记为烟民，让诚实可靠的人担任首领，并说：“遇到警报便集合；行迹可疑的人，由区长报告并逐捕；有意容隐者同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于是先前同君孚、金龙暗中结党为贼的人，全都隶属于烟民，乐意为公效力。秋七月，筹划布置已经有了头绪，公出发返回武昌。当时金龙留在君孚处，君孚既然没有可用之处，金龙便放他逃走，使他同纸棚河的贼人邹君申会合。公驻扎岐亭，传檄东南各区长召集二千人，率门下几名生员督兵进讨，驻扎望花山。君申起初以为公已经返回武昌，忽然听说公带兵前来，大惊，退守山寨。公料想贼人刚刚反叛、没有获得粮食，应该稍微利用其困境而速战；但我军突然集结进攻，不如围困他们，于是分兵驻守三面，估计贼人逃走必定经过黄冈马鞍山，所以故意不在那里设防，而暗中在险要处埋伏。君申、金龙果然粮食断绝，夜里逃往马鞍山，遇到伏兵，全被擒获。公坐在山上接受俘虏，金龙被捆得很紧，想用妖术逃走，公手按剑叱责他，妖术便不能施展。于是立即斩下他的首级，捷报传到武昌。张朝珍拿着露布给僚属看，说：“人们说我不该任用醉汉，如今看怎么样？”公的酒量很大，曾任帘官，同大官击掌谈论政事；当时大官给他敬酒，公一喝就是几十大杯，露着头巾、挽起衣袖，红着脸瞪着眼睛说话，吏人都暗暗发笑。公嗜酒如狂，等到前往东山时，有人把这件事当作谈资，所以张朝珍才这样说。奏疏上报后，公得到晋级。八月，调任黄州知州。当时荆州、岳州的军事紧急，公对外输送供给，对内平靖奸宄，郡境因而安宁。十月，江西贼人侵犯湖口，旁及抢掠兴宁、蕲州，地方戒严。滇地叛逆又秘密散发伪札，书写湖北各地，再次造成大乱。陈鼎业联合逃兵抢夺驿马，在阳逻反叛；何士荣在永宁乡反叛；刘启业在石陂反叛；周铁爪、鲍世庸在白水畈反叛，各自拥众数千，号称十万人，遥相联结湖口、宁州各路贼兵，约定十月上旬攻取黄州，势力又波及武昌、汉阳、高山、大湖，烽火彼此可望，城门白天都关闭，村墟寂静无人。各镇援兵全都跟随大军进攻湖南，黄州剩下的官吏百姓只有几百人，甚至不足以备足守门和巡夜的人。有人建议放弃黄州，退守麻城。公说：“黄州是湖北七郡的门户，我军驻扎荆州、岳州的有数十万人，水陆转运都要经过这里；而且它临江而建，控制险要，前面倚靠兴宁、庐阜，后面压住天堂、金刚等寨，实在是东南的关键。放弃这里而不守，荆州、岳州便有被敌军回顾袭击的忧患，七郡将形成瓦解之势，关系到的并不只是一座城而已。” “我发誓死也不能离开这里。然而坐困等待，不如观察时机主动进攻，还可以侥幸谋求生存。贼势虽然众多，但都听从士荣的进退号令。若先击破士荣，其余贼人可以不战而降。”于是征集各区乡勇，又分兵守卫山隘，命令逃民不得进入贼军，另派黄冈令李经政进攻陈鼎业，擒获其父子，阳逻平定。十一月二日，公率领诸生、吏卒二十二人前进；当时千夫长、百夫长李茂升、罗登云、吴之兰也率所部前来会合。各区长宣读公的檄文，都感动愤慨而流泪，以共同仇敌的大义激励乡勇；乡勇逐渐从四面聚集，得到二千人。于是编立什伍，树立旗帜，号令清楚整齐，士卒行动如同平日训练过一样。部署刚刚确定，侦探报告何士荣已经占据黄土防。公派罗登云同武举张尚圣率偏师前往侦察，自己率大军出发。七日，张尚圣等遇到贼军前锋交战，贼人稍稍退却。公疾驰赶到张尚圣的营地，众人见公到来，欢呼喧闹，请求赏赐；公没有什么可赏的，只用言语、气势抚慰劳勉他们。众人感动哭泣，士气更加高涨。又有下舂乡勇大批集结，共有五千人，驻扎在箔金寨下，同贼军对峙八日。黎明时，何士荣的数万贼军从牧马崖分成东西两路，夹攻我军。贼人全都手挥红色、杂色旗帜，照耀山野。公穿着旧绒衣，骑一匹马、持一把剑，面对营门而立；一看见东路贼人较少，便命罗登云率一千人抵御，自己率大军迎战西路，命张尚圣从右面进攻，吴之兰从左面进攻。公冲击贼军中坚，刚一交战，吴之兰中枪而死；贼人战斗得更加急迫，炮火像爆豆一样，击中之处全被打穿。左右劝公暂且躲避，公斥责说：“今天就是我死的日子，谁敢说退，便斩首！”我军看见这一幕；吴之兰战死，又有许多人受伤，军队稍稍退却。箔金寨后面的百姓平日被贼人诱骗，看见我军退却，便拍手欢呼，从袖中拿出小红旗相互挥舞。公见形势更加危急，策马直冲上前，回头对李茂升说：“我死后，你可以回去报告张公。”李茂升怕失去公，急忙射出一箭，削断贼军的大旗。我军稍稍前进，李茂升的马中创倒下；李茂升下马步行射死两人，枪刺穿铠甲，换骑另一匹马继续前进，短兵相接时又亲手杀死数人。张尚圣从右山绕到贼军后方，我军急攻，全部拔掉贼旗，贼军于是大败。何士荣手持长矛殿后，左臂断了，仍然奋力作战，陷入泥中，终于被擒。罗登云进攻东路贼军，也追击奔逃数十里。这一战斩首数千，尸体填满山谷，溪水全被染红，缴获的军需、器械不可胜数，并把何士荣押送朝廷。

译公得到贼人的名册，立即烧掉它，使众人的心安定下来。乘胜进军到吕王城，李茂升等想稍作休息，公说：“白水、石陂各路贼人本来把士荣当作盟主，如今士荣已经被擒，各路贼人胆落；卷起铠甲迅速前进，他们自己就会崩溃，这就是所谓破竹之势，不可错过。如果停留片刻，贼人占据险要拼死抵抗，就难办了。”当时各营才刚做午饭，公命令把锅全部倾覆，继续前进；他伏在马鞍上起草檄文：“有能擒获贼人前来献上的，重重赏赐；投诚者保证不杀；受胁从贼而归顺者，只要闭门在家，没有军器的即使曾从贼，也一概不追问。没有乡勇印号、家中却藏有兵器的，即使是良民，也都处死。”于是众贼听说士荣被擒，已经大为悔恨恐惧；等得到檄文，又知道公烧毁了他们的名册，一时间几乎全部解散。军队到达白水畈时，周铁爪、鲍世庸等还带着几百名亲兵，想据守什子寨；公已经预先派人守住险隘，他们不能上山，只得逃走。十一日，君孚的军队驻在惠定寺，公派兵追捕，把他们全部擒获；石陂等地的贼人也全都平定。公驻扎黄市，安抚整顿军民，东山彻底平定；遣散各路乡勇回乡务农，在黄市旗亭之间刻石记事，整军返回，自从出兵以来至此结束。到这时，仅用了二十四天，凭几千乡民击破数万贼军，不耗费公家的粮食，不烦劳正规军队，徒手奋战，摧毁敌锋、攻陷坚阵，而奏报显著功绩；这是近世所少有的事。当时荆门、岳州一带烽火相望，敌我对垒连绵交界，耕作与战争交错；内患既已消除，边境十分稳固，公的功劳在天下，而不只在一隅。十四年春，湖南军事长期没有平息，公在征敛、转运方面格外减轻民力；军中所需物品器具，文书檄令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公都亲自购买制造，不假手于胥吏，为百姓节省费用数以千万计。公严令所属各县，禁止额外耗费，断绝私自摊派，惩治诬告，杜绝馈赠；利用空闲招致有文学才能的人，讲论经学，振兴废弛坠失的事业。百姓如同没有军队时一样；秋季发生大饥荒，公打开粮仓赈济抚恤，广泛招募输送积粮，严冬冒雪，按人口发放赈粮，使数万人得以活命。十五年水灾、旱灾接连发生，谣言再次兴起。公认为人心容易动摇，应当向百姓显示从容安定，于是修治赤壁的亭台楼榭，每天同文武僚吏在那里吟咏、饮酒、射箭。士民相互庆贺说：“我们公如此镇定，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忧虑呢？”公又用秘密计策擒获、审讯奸细，安抚平定凶党，流传的祸乱顿时平息。正逢公为继母李夫人服丧，数万士民伏在抚军衙门前号哭，请求挽留；制抚心中也知道公不能离去，便上疏请求夺情起复，公勉强起身处理政事。十六年，制抚认为蕲州上接荆州、武昌，下临浔阳、吴地，南面连接大冶、兴国，东面邻近宿松、太湖，是水陆要地，便奏请恢复江防道，以公担任此职，三次上奏才得到批准。公筹划恢复沿江墩台和戍守，修缮战舰，训练水师，谋划擒获伪官和盗贼首领，江境肃然。十七年，升任福建按察使，士民请求挽留而不能。张朝珍说：“公一离去，我就失去了依靠。”公分条提出便宜行事十多件，乘坐五两小舟，萧然离开楚地。离开那天，蕲州、黄州及邻近郡县的人沿江拦道相送，到九江的有数万人，哭声同江涛混杂，公也流泪，不忍回视。十八年春，抵达福建。当时耿精忠的叛乱刚刚平定，海盗侵犯漳州、泉州四郡，连续数年用兵、征役烦苦，又多次兴起大狱，监狱充满囚犯。每一份案卷，受到重刑的人往往达到几十、上百人，狱案都已具备。公看后悲痛地说：“这关系到百姓的性命，难道因为案件已经形成，就可以不慎重吗？”当时由亲王主持军事，亲王听到这些话，命公会同满汉大臣重新审录。公说，通海等数案所牵连的人一半都是平民，于是向亲王申明，请求释放而不再追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有人持两可态度，公已经完全查明案情，便当面直言驳斥，毫不屈服，指着庭下的妇女儿童说：“这些人有什么罪，竟要遭受斧钺？皇天在上，人命极为重要，我发誓不能闭口阿附。”亲王长期听说公的名声，到这时更加敬服。每逢疑案，公专门审讯，判决清楚公允；因他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以千计。那些长期被关押而最终得以昭雪的人，贫穷不能回家的，公都给钱遣送回去；积压的案件因此一扫而空。叛乱时许多浙东、江右的子女被掠走，后来投诚者将他们没为奴婢；老弱则转手遗弃在沟中，僵尸相连。公设法劝募赎回，让他们各归原籍；年幼不能归家的，就养在官署中，累计有数百上千人。凑满一船后，便供给路上的饮食，使他们回到父母亲戚身边。公退食时，孩子们都围绕在他的膝前，争着索要果品饵食，喧闹欢笑，以此为乐。起初藏匿人口的还很多，到这时大多受到感化，主动遣送归还的人也多了。福建的按察司官吏都被公慑服，福建风俗因而焕然一变。还不到一年，公升任布政使。福建长期驻扎军队，严重耗损民力，每月所需草料夫役就达数万人。公对亲王说：“军人的刍牧本来有固定的役法，如今百姓困苦正深，何忍再横加摊派、搜刮一空呢？”公极力争取，请求免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有人说这不是您的职分，何苦自己受累呢？公说：“设置军队本来就是为了百姓；没有百姓，设置军队又是为了什么？”调停者又建议改为折纳，公争辩得更加有力。亲王最终采纳公的意见，原先征发的数万草料夫役，一天之内全部停止。百姓已经感念公的德行，爱戴他；凡是军中所需，反而更加争先恐后地办理，唯恐落后。八郡正供和江浙协饷不下数百万，全由司库收取。公在庭中大字张榜，命令都按时收纳，正项之外一丝一毫也不增加；又令原来押送的官役按项目支拨，丝毫不使他们亏累。官署中柴米都供应不上，甚至没有衣服可以拿去典当，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随军征战的满汉大臣、朝廷使者有时来访，径直进入卧室，有时绕着官署闲行；曲折的房屋楼阁，没有不走遍查看的。几案之间满是蛛丝鼠迹，只有一只竹箱存放朝服，一口锅用来做饭，文书书册几十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众人都感叹说：“于公的清贫困苦，天下第一。”外国贡船有时有所进献，公全都拒绝；有时贡使呈上一样香，刚闻一下，便拿回去还给他们。贡使都咬着手指作礼，对译使说：“承蒙天朝洪福，我们这些人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的清官。”将军、制抚联名上疏论荐公，举为卓异。十九年春，公在京畿开府，离开福建也像先前离开楚地时一样。驻节上谷，郡县官吏闻风争相自我整治，求得符合公的心意。正逢旱灾，公徒步祈祷及时降雨，雨水大大滋润禾麦，一株麦穗长出三穗。百姓称之为“于公穗”。公建立保甲，申明约束，缉捕大盗，惩治豪强，政务大为整顿兴举。他分条上奏的利弊及应兴办、应废除的事项，前后有几十件，都是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批准，详情载在奏疏中，这里不再全部记载。二十年春，公督理孝昭皇后的梓宫，先前往…… 前往山陵，经过…… 到宫阙，请求入宫觐见。

译皇上很早就知道公清正忠诚，又有功勋劳绩；听说公入宫觐见，想到他年老、经不起步行，便命侍卫在午门中拿着坐席，让他稍坐。公拜谢后坐下。过了一会儿，入内觐见，皇上赐给他食物，并赐内帑银两和天闲马。御书手卷以及…… 御制诗一章。过了几天…… 从山陵回来，经过…… 宫阙，又…… 赐给鞍马一匹，大概从此以后…… 隆重的礼遇和特殊的恩宠，无法全部记述。这年冬天，请求回乡安葬母亲，夫人获得批准。过了几天，得到俞允…… 命令他总督江南、江西；他单骑独装，像赴罗城时一样。当时正是公节制两江的时候，刚刚被…… 他一到任就已经查得陋习几十件，等到抵达后，便把它们张榜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屡次剪除强横的官吏、大奸猾以及隐藏的弊害旧弊〔字疑〕。他的洞察如神，仿佛亲眼看见一样。贪墨官吏一天之内惊恐数十次，出门见到白胡须、身材魁伟的长者，往往吓得胆落，以为是于公微服出行。公也多次微服出行来使他们的猜测成为事实。他发布檄文，命郡县逐条陈述便利百姓的办法，都予以兴办。郡县官吏没有不敬畏而爱戴他、奔走奉行命令的。南方中部的风俗向来奢侈华丽，厚待自己，穿美服、游乐游荡；听说公将到来，公私上下都争相穿布衣，布衣的价格因此飞涨，而绫罗谷帛、文绣衣物反而便宜。公知道人心渐渐趋向善良，便专门用德教教导他们。凡是公文议论、狱讼文书，都亲自批阅校勘，分别列出甲乙来表示褒贬。从鸡鸣一直到半夜，他不休息，甚至废寝忘食。有人劝他稍微休息，他总说：“我不是不知道饮食少而事务多，是养生所忌，只是我承受了〔原文未完〕” “国家深厚的恩典，两江的官吏多达千百人，怎么能够全部弹劾呢？我这样做，是希望他们听见看见后知道警戒，归于廉洁谨慎。我虽然为国家竭尽劳苦，所得的难道还不够多吗？”他本来喜欢饮酒，到这时连续几个月没有醉过一次。曾经半夜饿得难受，想要一点米煮粥却没有，于是笑着起身。处理政务直到天亮，当时上下馈赠的礼物全都断绝了。端午节那天，他派人巡视属吏，没有人敢拿粽子等节令物品来馈赠。儿童拿着钱经过市场门口，买卖后便离开，没有人敢欺骗他们。官吏百姓安宁恬静，有歌声笑声却没有管弦乐，有人喝醉吃饱却没有醉态失仪。商旅聚集，关市流通。每次发布一道命令，父老便扶杖前来观看，其中有人读着读着流下眼泪。公的清廉严正、忠诚正直和勤劳，给国家、民生带来的利益，大体就是这样。二十三年春，奉命巡视海疆回来，奉命防理安徽、江苏两省巡抚的印务。四月十八日，早晨起床处理政务，还没有走出房门，疾病突然发作。他召集各部门官员，说话没有涉及家事，端坐着去世了。到了夜间更漏四十刻，他仍坐着，没有歪斜倚靠，脸色像活着时一样。享年六十八岁。将军、都统和属吏来到寝室，都看见床头破旧的箱子里只有一袭细绢袍、两件靴带，堂后有瓦瓮、几斛米和几器盐豉而已。众人无不痛哭失声。士人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街巷中哭泣，停止营业；每天拿着香、纸钱前来的人有几万人。下至卖菜佣工、挑担贩卖者、色目人和番僧，也都伏地尽情哀哭。公审理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那些承受过他的恩惠者都在家中设灵位，到这时全都奉着灵位前来。灵柩归葬时，几万士民步行到二十里外，伏在江边哭泣，连江水声仿佛都听不见了。公能得到官吏百姓的心，江宁人说数百年来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士民在清凉山为他建立祠堂，像黄州的赤壁祠一样。死讯传到了朝廷。天子震惊悲悼，加厚祭祀和抚恤，后来…… 皇上东巡回来，对内阁九卿、詹事、科道官员说：“国家整顿考核官员，首先重视廉吏；其中政绩操行最为显著的，更应优厚地加以特殊奖赏，以表示褒扬。所以江南江西总督于成龙，操守端正严明，始终如一。我巡幸江南，延请访察官吏治理情况，广泛听取民间舆论，都称赞他做官清正，是古今第一廉吏，应当加以褒奖抚恤，作为内外大小臣工的劝勉。”于是命令详细议定抚恤办法，具文上报。大家集议后，加赠太子太保，谥号清端，荫补一个儿子入国子监读书。大概…… 皇上对公的礼遇和情意极其隆重，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自公以来，士人中以风操节义著称的人，都知道仰慕效法公。难道这只是公个人的幸运吗？公刚强耿介、沉着坚毅，精力强健而多有智谋，以正直自守，从不稍作曲折迁就。遇到事情决定机宜，随机应变，无所不能。大概是他的诚心与才干相合，见识与力量并具，所以所到之处都能建立大功，留下美名。当初东山发生叛乱时，刘君孚是逃亡者的首领，党羽很多。公想借用他的力量，却实际上又很担忧他。适逢黄金龙被擒，公急忙典当衣物、分出俸禄，得到一百金赏给他。众人都不平，说君孚藏匿黄金龙，为什么反而受到赏赐？公说：“黄金龙被擒，实在是由于君孚暗中的计谋，你们不知道罢了。”他的党羽认为确实如此，又见君孚果然得到百金而不推辞，于是更加怀疑君孚确实出卖了黄金龙。他的党羽渐渐散去，公又趁机离间他们的亲属。君孚的计谋更加穷尽，最终郁郁而死。公坑杀七名盗贼时，其中的首领原先因盗窃投降，做了游徼。每次进见公，公总赐他酒肉慰劳，说：“我深知你的才能。你替我尽心擒拿盗贼，我将赦免你的罪过并表彰你。”有一天他又来见公，公赐他酒，询问几个盗贼的姓名，首领只是唯唯诺诺，不肯全部说出，于是公又给他饮酒，直到他完全醉倒。他出去后，公微服暗中跟踪他。首领非常得意，和同伙在店中大饮，从袋中拿出名册，逐一指着姓名，分别说明谁勤劳、谁懒惰、谁狡猾、谁愚拙，公全都看见听见了。第二天召见首领，盛情赏赐酒食，他于是更加欢喜倚仗，无所顾忌，又大醉失言，把各个盗贼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公说：“我听说你袋中有名册，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他藏着不肯拿出，搜查后找到了，大小盗贼的姓名全都在里面。公于是说：“像你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立足于人世了，应当赶快回去。”他说：“小人跟随公，还回哪里去？”公说：“你是要回黄泉了。”他便恐惧地说自己将死是命中注定，只希望和母亲诀别，不允许他取箱中的一两俸金寄给母亲，于是立即把他处死。公得到名册后，按册追捕盗贼，没有不能捕获的。公曾说：“人的性命极其重要，上天爱惜生命；如果不是精细察验、确实审讯，假如冤枉杀死一个人，就应当用自己的性命偿还。”所以他常常徒步独行，或装作患跛疾，混在农夫、旅人中间，侦察倾听野外篱笆、村店中樵夫牧童和老人们的话，因此即使是疑难的细小事情，也都能像犀角燃烧、烛火照耀一样明察无遗。派使者去查问涉事的人，他们也不敢欺骗。可是他往往皱眉怜悯，宽减赦免了许多人。有一天捕来一个盗贼，盗贼非常恐惧，公说：“我知道你已经改过自新了。”

译“你替我转告你的同党，改过自新还是继续作恶，官府一定会知道，奖赏和诛杀也会随之而来。”于是赐给他酒食，放他回去。又有一个盗窃者，公审问他说：“你只是偷窃，还不至于死罪。你所知道的某某等人都是大盗，罪应当处死；但如果他们能够自新，我也会赦免他们。现在放你回去，告诉你的同伙。”群盗听说后，都非常害怕，收敛踪迹。有一个军营武官给前线军队运送饷银，他的弟弟是个无赖，长期在外，回来后当夜饷银全部丢失，于是把弟弟押送到官府。弟弟经不起拷打，便诬认服罪，牵连供出平日交往的市井恶少十多人。审问赃物时，他们都说已经用完。案件已经审结，公正好因江防事务来拜见巡抚，偶然提起此事。公说：“没有赃物，案件终究可疑；而且数千金怎么会一下子用完呢？”巡抚说：“我本来就怀疑，现在把这件事交给你。”公奉命后，秘密办理此案，没有声张。过了两天，把众囚犯带来，略加审问便全部释放。公又向巡抚报告：“江夏盗案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罪犯，问那些囚犯在哪里？”公说：“都释放了。”巡抚大惊而恼怒。公说：“囚犯受刑已经到了极点，如果再次审讯，恐怕马上就会死，我实在不忍心让无罪的人死去。而且上报复审必须得到真正的盗贼，留下这些人有什么用呢？”巡抚问真盗在哪里，公指着巡抚帐下的一名校官说：“盗贼的首领就在你家。” 于是把他捆起来交给公。公说：“其他盗贼几天之内就可以全部捕获。”过了几天，果然都被捆来，赃物也在校官家中，封条标记都完好如初。巡抚问公用什么办法能够这样，公只是笑着辞谢，没有回答。他所做的这类事情，都神奇变幻，难以揣测。福建有几十名囚犯应当处斩，公察知他们是冤枉的，向王爷申明。王爷把案件交下来，供词反复审理六七次仍不能决定。公估计这样下去终究不能立即脱罪，便把囚犯带出来，让他们坐在台阶下，给他们饮食，解除镣铐。囚犯临刑时本来会给饭、解除刑具，众囚犯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彼此相对哭喊。忽然听到传话说：“冤情已经申明，命你们回去恢复旧业。”众人惊喜得不能自持，狂叫叩头，磕得流血。当时满汉官吏正有事来到公署，也被感动得流泪。此后罗织罪名的风气稍微衰退。主管此事的人听说囚犯已经全被释放，也没有办法再夺回成命。公缉捕盗贼，只是善于使用人才；他所蓄养的游徼和投降的盗贼，常常用恩威安抚他们。四方有盗贼，这几个人都能赶来，先向公报告。公腰间系着一个布夹袋，一得到盗贼姓名便投入其中，从大盗到小偷的踪迹全都记录完备。探查袋中姓名逐一捕捉，没有不能抓获的。任开府时，袋子已经破旧，左右人请他丢掉。公说：“这个袋子从前用来储存盗贼姓名，现在用来储存残酷贪墨的官吏姓名，还不能丢掉。” 公自己说：“人们看见我揭发奸邪、察举隐伏，怀疑我另有奇术，却不知道这都是古人的成法，只是根据时势和实际情况施行，用真心去求取罢了。”公每次议论事情，总说：“上帝正在俯察”，或者说：“上天的鉴察就在这里。”大概他常常在梦中与神明相通，所以他审断案件、处理事务，也仿佛有神明在帮助他。公一向刻苦自持而乐于施舍，每当审理案件时，百姓有应当偿还别人钱物而力量不足的，他便倒空钱袋替他们偿还。遇到年成饥荒时，不论俸禄多少，全都施舍出去而不顾惜，很快便用尽了。只剩下一头骡子，是公出入时骑的，卖掉得到十金，施舍出去片刻便用尽。公每天吃粗劣食物，年成荒歉时更加厉害，全家喝粥，用很少的米煮成，掺入炒过的黍糠，等粥将熟时，把糠屑放进去。客人来了，也拿这种粥出来，劝他们照这种方法进食，希望保存余粮，以便救济饥荒。客人都无法忍受，只好勉强替公吃下。有个富贵子弟咽不下去，公对他说：“贫苦是士人的常态，富贵是有钱人的幸运。如今百姓连糠屑都吃不饱，你怎么忍心独自饱食肥甘呢？如果你不节省饮食来救济别人，我就罚你去赈济饥民。”当时人编歌谣说：“要想使清廉的名分足够，只有向公学习吃糠粥。”公在岐亭时，公子来探望，行署中正好有一只腌鸭，他割下一半给公子。当时人有“半鸭于公”的歌谣。此前公每天早晨到市场买二斤左右豆腐，所以又有歌谣说：“于公买豆腐，分量太狭。”长公临归时，割下半只鸭子；“半鸭于公”过了一夜，钱五厘，酒价到哪里去取？大概公每天晚上饮酒以半壶为限，楚地的酒半壶价五厘，所以这样说。公身材修长魁伟，面颊红润，鼻梁高隆，胡须美好，精神炯炯有神，光彩四射。平日与人交往，不分贵贱，谈论起来可以整天不停，略不拘忌。到了处理大事、众人会审议论时，有所赞成或否定，即使王公大人也不会稍微降低标准。公性情极其慈祥平易，但管理事物严整严格。宾客故旧有时来访，只以蔬菜饭食相待，谈话娓娓不倦。有时正当欢笑，一句话涉及私事，他立即正色斥责追问。各位官吏仰望公的威严，如同背负霜雪。到了议论、筹划、咨询事务时，他便和颜悦色地商量审定，务求穷尽事理。因此众人虽然敬畏他，却更加亲近喜爱他。他的喜怒哀乐本出于天性，也得力于学习修养，就是如此。公曾对人说：“人应当珍惜福分，为子孙留下余地。穿布衣、吃粗蔬，享受没有穷尽；穿锦绣、吃肥甘，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留恋。”公所有的言语文字，哪怕只是片言断简，都可以感动人心、挽回风俗，不能全部记载。这里记载他写给友人荆雪涛的信，信中略述罗城的事情说：“广西柳州罗城，偏僻地处山隅，四周都是土司辖地，山势如剑排列，水势如沸汤翻腾，蛮烟瘴雨，北方人居住在那里，能够活着回来的十个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当地土民有猺、獞、狑、狼等种类，带刀持枪，性情喜欢争斗杀人，父子兄弟反目成仇、拿起武器，安然不觉得奇怪。顺治十六年冬天，罗城刚刚列入版籍。成龙在十八年通过官员选授任官以后，亲人不把他当亲人，旧交不把他当旧交，行李十分萧条。同年生、任清源的王君吉人，慷慨而好义，反复开导，说粤西不是吉祥之地。因为早已知道成龙家中粮食还可以勉强自给，便劝他不要前往。成龙当时四十五岁了，但英气尚且充足，私下估量：古人所谓有利不苟且趋附、有害不苟且逃避的道理，究竟是为什么呢？于是低头不回答。王君也默默知道他的心意，含泪告别。回到家中，辞别母亲和妻儿，典当卖掉田地房屋，得到一百金，带着五名健仆，颇为勇壮，可以资助办事。临行时，宗族老少前来送行，欢饮到深夜，扶着醉身上床，而天已经亮了。大儿子廷翼做诸生已经很久，仍然谨慎朴实像未出嫁的女子一样，便把田产文契一一交给他，只对他说：‘我做官，不会照管你；你做人，也不要指望我。’”

译拜别祖先祠堂时，不觉肝肠寸断。门里门外只听见哭声，再也没有回头看。这时的豪壮气概直可以吞食猺獞、把烟瘴当饭吃。走到湖南冷水滩，卧病颠沛，靠人扶持步行到桂林，拜见上官。上官见他身体瘦弱孤单，又惊又怜，特别劝他好好调养，不要急着赴任罗城。一个抱病的人到了这时胆气全落，往日的豪气不知消磨到哪里去了。病情几乎危重痛苦，所受的灾厄还没有尽，不能马上死去；到了柳州，病稍有好转，却还不知道罗城在什么地方。罗城与融县沙巩交界，走到沙巩，遇到乡中老人详细询问，才知道对面的山就是罗城境内。登山远望，只见蒿草满眼，没有人走的小路，环山都像营垒阵地。瘴气云雾惨淡，苦雾凄迷，回想同年生王君的忠告，不能放下。进入县城，居民只有六家，便住在汉寿亭侯庙中，床铺支在周桓侯背后，长夜不能入睡。第二天到县衙，没有门墙，只有三间草屋，东边隔作宾馆，西边隔作书吏住所，中间开一扇门进入，里面的公廨以茅草支盖，破漏不堪，四周没有墙壁，忧郁之气从心中生起，病得不能自持。这样躺了一个多月，随从围在四周哭泣，毫无生气。睁眼一看，彼此都不相顾。无奈罪孽还没有尽，死而未死，请求归乡又没有路，只得扶病处理政务，决意修德行善来挽回天意。凡是有弊害的地方，都清查整顿革除，只认为自己不过是把性命交给这一任官职罢了。命没有丧失，却连累了随从，他们一个个又黄又瘦，像壁画上的人，仿佛阴间的鬼相对哭泣，没有人能够救助。不久，一个仆人死了，其余仆人也都生病。成龙自己想：不过是一个失意的官员，又有什么可恨？这些仆人没有罪，为什么要使他们受苦？便叮嘱他们各自逃生。一个仆人苏朝卿仗义直言：“如果今生注定死在这里，离开也不能活，抛弃主人流落异乡，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其余仆人都掉头不理。当时有关方面上报说，这里是边远荒僻、久经战乱的地方，一个官员和一个仆人难以处理政务，请求赐予生路让他们回去。主管此事的人只是一笑置之。不久，苏…… 仆人也在这一年死去。逃走的仆人回到家中，大儿子又寻找四个仆人前来，但三个仆人先后又都死了，只剩下一个仆人，日夜号哭，像发了疯。想遣他走，却一个人难以远行，而且这个仆人回家后孤身一人会更加困苦；无奈他思归之意一天比一天迫切，于是听任他浩浩荡荡地独自远去万里，只剩下自己一人，生死都不能自主，夜里枕着刀睡，床头竖着两支枪来防身。然而他想着替百姓兴利除害，袋中没有一件东西；猺獞虽然顽劣，却没有可以夺取的财物，也没有可以杀戮的仇敌。事情到了万不得已时，只好勉强去做：申明保甲制度，不许带刀持枪，众人都遵守而没有侵犯；偶尔有人拦路伤人，盗贼踪迹不明，必定尽力缉捕；隐蔽疑难的事情，尽心推究审理，一定查出真实情况，立即诛杀，把首级悬挂在郊外。人心渐渐信服，地方安宁；上官查访属实后，大事便拟定招供解送省城，小事则立即处决。罗城通行安定后，但当地与柳州西乡接境，那些人祖孙父子世代生长为盗，向主管者申明此事，主管者总以盗案艰难为由，把它搁置不理。我私下想，渐渐这样下去不能任其发展；身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可以让子弟遭受罪祸吗？于是约集乡民训练士兵，亲自督率剿杀，杀牛盟誓，合力进攻。先发牌修路，限定日期进攻。这是没有奉命而擅自出兵，我估量即使成功也属于不赦之罪，但奋不顾身为百姓而死，胜过死于瘴病。盗魁低头请求宽恩讲和，把掳掠的男女牛畜全部送还，又约定每年十月犒赏牛酒；如果有人侵犯我方境地，便立即剿灭。大概獞人不怕杀，只把剥皮作为号令，于是邻近的盗贼渐渐平息。到这时上官查访更加确实，反而厌恶各州县不断请求出兵、不断报告盗情，认为那是在多事。此后官民亲近和睦，有时三天、有时六天聚集来问候，像一家人父子一样。说到家信杳无音信，便悲痛得像切割自己的肌肤。当地歌谣说：“武阳冈三年必定反叛一次。”等到三年时，大家非常忧虑；但人已经和睦，歌谣并未应验。又有歌谣说：“三年一次小剿，五年一次大剿。”等到五年，又平安无事，百姓婚丧等事也都按照礼仪办理，以感情相互感化。” 罗城的治理大体就是这样。近年来，他本来已经不再为功名富贵打算，只想活着回到故乡：每天吃两顿，或者每天只吃一顿；在堂上读书，在堂上坐着睡觉，蓬头赤脚，再没有官长的仪态；夜里喝一壶酒，值四文钱，没有下酒菜，也不用筷子；痛快地读唐诗，写俚语，痛哭流泪，竟不知道杯中的究竟是酒还是泪。回头想起同僚诸人的死亡，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谈到这里，能不寒心吗？赴蜀的那天，他更加勉励自己向前，操守到死不变。这就是这几年的大概情况。偶然写信寄给知己，以抒发万里之外的感慨。过去我经过上谷，公亲口说自己一生最有成就的地方在治理罗城。大概他淡泊的操守、坚贞危苦中的节义，始终不改变，年老反而更加坚定，早已在这里预先确定了。所以我独自记载这封信，用来显明公的志向。我见到公时，正值公巡抚京畿；深夜在旅舍中，他拉着我的手交谈，说了知己之间的话，大约是康熙二十年冬十月。后来过了七年，公的孙子户部郎中准跟随我交游，得到公的传略和遗闻杂文，我搜集整理后写成这篇传。陈廷敬说：从前我的同乡阳城杨继宗公，是天下所称道、最先被指名的清白官吏。我做史官时，阳城田侍御住在京师，京师有一个老太婆常来往于侍御家中，曾经闲谈说：“某人不爱钱，难道是杨继宗吗？”杨公离开这个老太婆已经三百二十多年了，可老太婆仍然能够称说他的名字。大概是当时名声传遍天下，后世的妇女孩子还都熟悉他的名字并尊敬赞美他。凡是读书做士人的，难道不应该向往他吗？我因老太婆的话有所感触，便记在心中。后来我又与卫文清公周祚、魏敏果公象枢、布政毕公振姬几位交游，这几位都是天下所称的廉吏，而且都属于晋人，居住在阳城方圆二三百里之间。天下清白官吏不容易得到，而为世人所指名称道的竟然多出在晋地，可以说很盛大了。如今又在公身上见到如此清廉的操守和伟大的功业，显明如此，千百年后一定会有像那个老太婆称说杨公一样的人称说公，难道可以没有我的文章吗？只是我本来是公的同乡，既然乡里多次有贤人相继出现，又曾任史官，亲眼听闻公的事迹；如果废弃名臣的功烈、湮没乡贤的遗迹，罪过没有比这更重的了。所以依次叙述这些事情。

译传记说：“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光明正大的道路令人行走。”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中却向往它。我生在贤人的乡里，记述他的操行，也将以此作为自己的取法。《午亭文编》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二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传 封中宪大夫希声吴公传 吴公名道默，字希声，是沁州人。祖父名某，亲自耕作读书，在田野之间有学问和德行。父亲名某，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能够感化乡人。大概吴氏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公生来质朴正直、庄重厚道，不喜欢游荡嬉戏。稍稍长大后，谨守准绳，履行规矩，老教师和宿儒都感叹自己比不上他。他和兄弟们以文学相互切磋。家贫不能请老师，圣贤精深的义理全靠自己苦心探究，终于心中领会。乡里跟随他来请教的有几十、上百人，他劝导训诫，各依照资质，使他们都有所成就。诸子弟全都由他亲自教导，以学问成为乡里的贤人。公起初补为博士弟子员，多次参加省试，不能被主管官员录取，退居后更加明白道理，以教授门徒为自己的职责。后来因为儿子琠显贵，屡次加封，直到中宪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公从少年到老年，以孝悌仁义修养自身，用来教导家庭和乡里。大概乡里知道有老师，是从公开始的。过去我经过铜鞮，夜里在旅舍见到公，他须眉轩昂魁伟，穿布衣、戴破帽，和我谈话时往往意见相合。第二天前往拜访致谢，看见他住在简陋的巷中，蓬门之内寒素隐约，神色却淡泊如常。大概公的操守、义行和风度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有三个儿子：琠，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成为 朝廷的名臣，大概就是世上所谓的贤人。琪、▯在学校中也都很有名。公去世后，琠请廷敬为公撰写传赞，说：我经过铜鞮时，问吴公的家在徐村。村中有唐代徐勣的庙，所以得名。考察徐勣的家在曹州离狐，曾客居卫南，没有听说他在铜鞮。有人说：徐勣镇守并州，多次出兵云中，作战有功，德泽流传于百姓，百姓为他立祠祭祀。吴公家东边有文中子的祠堂，因为王通曾经在这里读书。沁州人仰慕义德而不忘怀，竟然如此！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所说的乡先生，死后可以在乡社祭祀的吗？何况他修养自身来教导家庭和乡里，乡里有老师正是从公开始。那么后世为他祭祀、摆设祭品，即使把他与英国公、文中子相比，也不算失当。张太公传 张太公名鉁，字宇奇，别字见虚，祖先世代是阳城人，元末迁居沁水的窦庄。窦庄在榼山下，沁水环绕其旁，因居住的人而得名。然而张氏自明代以来一直是士林中的华贵家族，实际上冠绝冀南，其他姓氏很少有可以相比的。父亲五典，历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世称宫保公。儿子六人：铨，任巡按御史，因辽东战事而死，谥忠烈，墓道和祠庙庄严如神明；铪，是举人；鋡，是进士；錜，是举人；▯，是贡士。当时正重视科举，从铪以下都奋发自强。太公是宫保公的第三子，却弯腰低首、谦恭谨慎，常说：“古代君子读书是为了实现志向，难道是为了得到或得不到际遇吗？”两次参加官府考试，都不顺利。因为儿子道湜任翰林编修，太公按其官职受封。这样一来，宫保公的六个儿子全都显贵，家族更加显赫。宫保公在世时，太公只是博士弟子员，文名已经兴起，当时正有‘兄弟竞爽’的称誉。宫保公说：“我家原本贫穷，自从我做官以后，家产更加衰落；你们只守着文墨，都不治理家业。人生在世，家中吃饭的人多，又接连遭遇盗寇和饥荒，我很忧虑。” “能够把百口之家托付给他的人，我看没有比鉁更贤的。”太公听后说：“我只知道遵从父亲的命令罢了。”他游学太学回来后，管理家中事务，内外大小事情无不符合宫保公的心意。宫保公面露喜色说：“我本来就知道鉁贤能。”鉁果然能够承当我家事务。二哥很早去世，留下的孤儿也夭折了。宫保公于是命忠烈公的儿子道济作为继承人，依靠他的妻子刘氏。当时道济已经长大成人，太公担心不能安慰寡嫂的心，便把襁褓中的幼子道湜抱来交给刘氏抚养。过了将近十五年，不幸太公的长子去世，刘氏让道湜回来，说：“孩子没有母亲，我太公不得已才把他交给我。”道湜说：“孩子不能背弃刘母。”从此始终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刘氏，这正是遵从太公的命令。起初，宫保公谢绝宾客时，忠烈公已经仗节殉难，铪十六岁，錜和▯才五六岁。这三人是太公同母异父的弟弟。太公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们，脱下衣服供他们穿，抚养教育他们将近三十年，三人都建立了事业，在当时有了声誉。于是太公说：“我所承担的事情到今天才算完成。”他的真诚、孝顺、友爱兄弟，发自天性就是如此。明末举行贤良方正科，有关官员有意举荐太公，太公听说后，当天便骑着跛驴逃走，下太行山，渡过黄河，渡过长江，隐居在武林的湖山之间。后来既然因儿子显贵，仍然更加退让自抑，像普通人一样，戴着箨冠、穿着布袍经过市场门口。有人挑着重物，力气不能胜任，斜眼看着太公，说：“老人家，帮我一把力气吧。”太公急忙呼唤旁边屋舍的人。旁舍的人帮助了他，并说：“这是张太公。”挑担的人害怕了，赶紧谢罪。太公笑着把他打发走。我最初到太公家时，屋中坛罐冷落，只有瓦器和粗米。当时我还年轻，却已经知道太公修身治家，心中敬仰倾慕他的为人。后来又过了三十年，太公白发苍苍，年高德厚，长寿而康健，夫妇和睦同享喜乐；即使在他家乡，也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人。乡里称张太公为长者，说他能够操守品行、实行仁义；上天报答善人也没有差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陈子说：我曾经阅读史迁以来所记载的奇人逸事，其中多有奇异绝特、令人喜爱的行为，世人也乐于称道。大概平常的德行，是众人所不重视的。按照我亲眼所见，张太公的行事多么谨慎厚重、纯朴退让；君子有了席位，借着荣宠，取得富贵来成就功名，何尝困难？但他却把这些看得萧然在外，独自实行自己的志向，若不是有德之人，谁能做到？他真是贤者啊！

译廖氏传 我曾经看到建文朝的遗事，没有一次不掩卷叹息。到了成祖杀害方孝孺、牵连诛灭九族时，又不禁瞪眼竖发，愤恨他的所作所为。如今三百年过去，当时忠臣烈士的事迹大多湮没无传。我在史馆搜求散失的史料，偶然幸而得到，便又喜又悲。何况能够见到他们的子孙后裔呢？廖永忠是巢县人，楚国公廖永安的弟弟，有战功，太祖时封为德庆侯；他的儿子廖权承袭爵位，孙子铭镛、铭镛的兄弟曾受学于方孝孺。方孝孺遭祸后，朝廷禁止收葬他的尸体，铭镛兄弟却独自前往痛哭，收敛安葬。成祖发怒，把他们发配戍守金山。我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来见到廖生凤征，文章奇特，与他交游了两年，却不知道他是巢县人的后代。凤征说：金山距离松江一百里，靠近海边，子孙世袭指挥千户。明朝末年，凤征的祖父某人知道天下将要动乱，金山军民杂处，而且可能发生变乱，便把家迁到松江。清兵南下征伐，守军坚守城池不投降，尸体堆积得与城墙齐平。清兵于是跃上城墙，伯祖某人在城楼上亲手格斗数人，和他的长子某人一起自刎而死。次子某人赶紧回家，遣散家人，亲手焚烧亲属二十多人，又在父亲尸体旁边自刎而死。凤征的祖父因为住在郡城，没有赶上这场灾难，便在申浦南面建屋，教导子孙以务农经商为业。清朝初年，朝廷征召旗军子弟担任运漕干总，告诫他们不要前往。如今云间的廖姓没有第二家，都是巢县的后裔。如今我才知道凤征是烈士的子孙，越发感叹仰慕他的先祖中有值得称述的人：有的因节义而死，有的察觉祸患而离去。以死成就志愿的，是忠义之臣；洁身远害、用来教育子孙的，可以称为贤人君子。我唯独可惜他们的姓名全都散失，无法考求，所以写下这篇记略。旭白韩君传 韩氏的祖先是魏王琦，家住相州。宋朝动乱时，相州多次遭受兵灾。国子祭酒韩永实开始迁居洪洞。当时洪洞的韩氏连续几代不做官，但都低首读诵诗书，尤其精通黄帝、岐伯的医学，能够以此经营家业，救活的人很多，功劳大概可以和古代的良相相比。洪洞人说：“真是韩王的后代。”前明成化年间，韩文以进士起家，历任户部尚书，素有正直声名，最后上疏揭露刘瑾的罪行，武宗惊哭而不肯进食。刘瑾矫诏夺去他的尚书官职，投入诏狱。刘瑾被诛后，恢复尚书官职。嘉靖初年，多次被荐举而不肯出仕，进封太子太保，赐诰命褒美；去世后，追赠太傅，谥忠定。忠定公的儿子士聪任高唐知州，士奇任刑部主事，都因刘瑾的缘故被夺官。于是韩氏才在当时大大显名。君名光晓，字旭白，是高唐公五世孙。祖父汝松，家中财用向来丰足，却不懂得节省计算，喜欢施舍，以至散尽财产。洪洞人说韩氏世代都有这种德行。父亲承宠任济南同知，敦厚朴实、谨慎善良，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不屑凭财产逞强。但当时因为留下的余财逐渐只够用来经营盐业，勉强足以供给家中人口，于是把家迁到天津。在济南时，他已经不喜欢做官，辞去官职回家，说：“我韩氏世代在洪洞有德，我怎么可以远离先人的坟墓和居所？况且洪洞人爱戴我，我一定要回去。”回程到曲阳时，无病而死。君当时独自跟随，悲痛号哭，路旁经过的人听了都感到心酸。归葬以后，因防备京东兵乱，君的母亲亢氏留在张湾，最终遭逢灾难。君遭遇变故后，守丧遵行古制，即使士大夫中熟悉礼仪的人也没有超过他的。济南公有两个儿子，君是幼子，和长兄不是同一个母亲。君的母亲亢安人，原先亢氏善于致富，家资很厚。亢氏出嫁时，陪嫁金钱很多，累计数万。济南公说：“幼子是亢氏亲生的，金钱必定归幼子。”后来君却把所有金钱都让给了长兄。乡里的商人向来怨恨长兄，便控告长兄欺负孤儿。君说：“我本来就是把财物让给兄长的。”于是控告者大为理屈。君侍奉兄长如同严父，照待兄长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人们推重他的品行，乡里的风俗也渐渐受到感化。君曾任博士弟子员，崭露头角，建立了声誉。有嫉妒他的人嫉恨他的才能，想写信给学政使者，让对方黜退君。但那人表面上与君交好，常派奴仆来往。奴仆误以为那封信是送给君的，便把信交给了君。君看完信默然无言，对奴仆说：“这不是写给我的。” 奴仆拿着信离开了。后来君最终还是因为这件事被黜退，却始终没有说出真相。家人因此才知道，那个嫉妒者后来察觉了这件事，大为惭愧愤恨，说：“我伤害了长者，已经没有脸面活下去了。”他的心意和行事大多就是这样。君被封为文林郎，娶亢氏为妻，亢氏封孺人。儿子象起任主事。象起起初任福山县令，有特殊政绩。陈子说：如今人为父母撰写传记，只把它当作志表之外的附带事情罢了，难道真的知道文字的可贵吗？人并非都有奇异的德行和卓越的行为，所以撰传的人往往尤其为难。象起请求为亲人作传，却独独不同。他说：志是用来收纳于墓中的，表是用来显扬于外的；然而并不是每篇都能流传于世、传到久远。至于传记呢？这是重要的事情，所以怎敢拿来烦劳您。我见到如今的户部尚书福山王公，他曾多次称赞福山的政绩非同寻常。王公是韩家的姻亲，所以所说的韩氏事情足以作为凭证。后来退下来考察他的家世、奇德和卓行，果然都值得立传。因此把这些叙写在篇中。唉！韩君的贤德，正像他知道文字的可贵这样。大司农曾对韩君说：如今声名能文而又可以为子孙先人作传的，是陈子。王公选择人才让他撰文，那么福山的政绩能够取得乡邑贤大夫的认可，也是有原因的。

译三烈妇传 裴氏是阳城龙庄里百姓张琦的妻子。张琦是商人，常在河南、河北之间往来，客死于禹州。裴氏听说后号哭说：“天啊！丈夫死了又没有儿子，我在道义上绝不能再受辱。我从前还曾讥笑别人，难道如今要让人讥笑我吗？”绝食五天却没有死。她的哥哥来祭奠张琦，裴氏阻止他说：“姑且等我。”家人于是更加严密地防守看护，强迫她进食，她又吃了东西。于是看守的人稍微松懈，天将亮时去看她，发现她已经上吊死了。到入殓时，面貌还像活着一样。庄靓尚且没有听说张琦已经死了。裴氏临死时以妇人身份发表的言辞，义理凛然，有古代烈士的风范。她也足以使世上那些偷生苟免的丈夫感到惭愧。当时是康熙己未年正月。后来阳城又有两名因丈夫死去而上吊、随葬的妇人，其中一人住在阳城化源里，姓李。李氏是石基永的妻子。基永家贫而好学，甚至穷到不能继续得到干肉和粥，却仍不停诵读。时逢世道喜好贿赂，他二十七岁还不能列名县学，忧郁而死。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才两岁。基永死的第二天，儿子也死了。基永因为贫穷，过了五天才得以入棺收殓。李氏取出基永亲手抄写的秦汉文章、唐诗各几卷，放进棺中。当晚，她梳洗沐浴后，在棺材旁上吊而死。张任的妻子王氏，是阳城白巷里人。曾祖父参政公征俊，是崇祯年间死于流贼之难的人。祖父、父亲都是儒生。张任的祖父是中丞公，父亲是民部君，两家都是高门。王氏十六岁嫁给张任，才几个月，张任做学官弟子员不久便因病去世。王氏绝食绝饮，住在楼中，发誓一定去死，家人环绕看守她。第二天她欺骗家人，催促他们下楼取食物；有一个小女奴在旁边，她假装发怒斥责女奴，女奴惊慌跑出去，她便在衣架间上吊而死。她因丈夫之死上吊，腰间系着丝带，颈部吊痕处用几寸白绢承托，衣服上下缝制牢固，不能更改。死前一天，出嫁时的衣服、鞋子、头巾以及各种饰物用品，从王家带来并送到夫家的，都分别放置，整齐不乱；房中陈列的物品全都保持完整，没有因仓促而改变平日的安排，她临死时从容闲暇就是如此。死时十七岁，是康熙庚申年八月初一。陈子说：自从我住在乡里两年，三次见到烈妇的事迹，近世乡里的教化实在少见。烈妇的行为，难道不是出于天性吗？当初张琦妻子裴氏的事情，我曾经告诉县令，请他上报大吏，请求为她表彰；后来却受阻没有实行。我曾考察古代烈女，即使有些还没有达到这三位妇人的作为，也都被史传记载，用来劝勉天下后世。像这三个人一样，如果能够上报朝廷，表彰她们的特殊节义，用来帮助 风俗教化，那不也是伟大的事情吗？张太恭人传

译张太恭人传 张太恭人是德州人，通晓《诗经》《春秋传》和群书，嫁给田大夫为妻。田大夫在顺治年间以进士出任丽水知县，以能干闻名，死在任上。恭人取出庭中的文牍簿籍，逐项稽核、查验复核，又召来掌管仓库的人，谨慎查看赋税徭役的收入，说：“接任者一到，必定会以这些事情拖延我的行程；我贫穷，不能行贿，希望把它们谨慎准备好。”后来接任者到来，果然拿这些事来发难。恭人写公文给太守，请求亲自前来查验。太守王君来到县衙，坐在堂上，恭人亲自站在堂下，见到太守，回头让家僮拿着簿籍呈上。太守按簿籍查阅收入和支出，没有一项差错遗漏，接任者理屈词穷。恭人得以扶着田大夫的灵柩上路。当时，恭人带着孤儿回乡，多次被豪强困扰。孤儿田雯是我的朋友，曾对我说：“我的母亲就是老师。一室之内，十年之间，午夜的篝灯声、纺织声、读书声和哭声，只有这三种声音而已。”我听了以后，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田雯兄弟先后考中进士，田雯任抚治三吴，调任抚治黔地，在翰林任职；田霡也凭借文章和品行被选入太学，这些都是恭人亲自教导的结果。恭人七十七岁时，前后四次获加封，最终去世。恭人能写文章，擅长作诗，诗写成后总是烧掉，说她的孩子不过是没有礼仪，只知道谈论酒食，这正是《诗经》的教诲。孤儿不敢强行保存，但还是流传了她的《茹荼吟》三十首，士人们都传诵歌咏，世上自以为会作诗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她。她的文章很多，后来又全部取出稿本烧掉，如今只记录其中保存下来的一篇。大概恭人七十岁时，乡里为她祝寿，恭人以告诫孤儿的话辞谢，说：“告诉田雯等人：昨天有人来传话说，乡里前辈、学校中的师长、乡曲诸位君子和父老，商量要凑钱置办酒席，汇集各名家的文章，张挂屏幛，像前一年为萧太夫人祝寿那样，来为我祝寿。这是亲戚朋友的盛情，也是亲善和睦的雅事，我怎么能没有感动呢？然而我自己思量，实在有很不合适的地方，现在详细说给你们听。按礼制，没有丈夫的妇人称为未亡人，凡是婚丧等交际之事，既不参加，也不以主人名义主持。所以《春秋》记载‘纪履緰来逆女’，《公羊传》说：‘纪国有母亲，为什么不称母亲？因为母亲不能参与外事。’何休解释说：‘妇人不参与外事，这是为了远近有别。’后世礼意丧失，才开始有登堂拜母的事情。战国时，严仲子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设酒，又进献百金为她祝寿，大概是任侠好交往之人有所求才这样做，难道礼意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自从你们的父亲死在任上，我扶携幼小的孩子，带着灵柩跋涉千里归来，含辛茹苦、忧患悲戚三十多年，闭门纺织，以礼法自守，幸而你们都能成人，奉养我度过余年。然而这其中常有隐痛。每逢岁时伏腊，儿女们满堂，牵衣嬉笑，我的心就怦怦跳动。想到你们的父亲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切，所以有时坐在席间叹息，有时停下筷子掩面流泪。如今一下子宾客挤满门庭，羊和酒堵塞道路，却要为未亡人称庆。未亡人还可以说是喜庆吗？三十年来，婚丧交际之事我都不参与、不知晓，今天却硬要我以主人名义主持，这能说合乎礼吗？让身处非礼之境，并不足以为我庆贺，反而只会增加我的悲伤。况且我怎么可以和萧太夫人相比呢？萧太夫人年近八十，按古人说法是中寿。萧封君去世不过十多年，她便成了白头寡妇。你们父亲去世时，我还不到四十岁，如今又过了三十一年，也不过是古人所说的中寿，怎么可以同萧太夫人相比？况且她的儿子侍读君居住乡里已经十七年，德望很高，善行遍及乡党，乡党感念他的德行而把庆贺推及他的母亲，是应该的。你们兄弟在朝廷内外做着微薄的官职，偶尔回到乡里，没有善行惠及他人，却还坦然接受乡先生和父老举杯下拜，这又有什么情理呢？近来米价飞涨，城邑冷落，亲友一向多有贫困，如果再凑钱买食物，为未亡人献上一天的甘美食物，未亡人就更害怕获罪了。你们在朝廷做官，应当明白大体，详细思考礼意，以安定老人的心，替我事先婉言谢绝，千万不要忽视。这是她遇到事情便引用经传，使之合乎大道的一类事情，都是可以为她作传的地方。赞曰：起初，廷敬曾私下奇怪，田雯在京师时唯独长久跟随我交游，每天把他所作的诗文拿来给我看。廷敬住在西街，田雯也迁居西街。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恭人的教导和嘱托。过去敬姜见文伯的朋友下台阶时退着走，手捧宝剑，整理鞋子，召来责备他，因为他所交游的人都是已经成事的人。文伯道歉后选择朋友，撩起衣襟卷起袖子，亲自供给他们饮食，侍奉得十分周到。君子认为文伯的母亲善于教化。我对朋友没有什么帮助，但也自信不是奉承逢迎之人，因此恭人乐于让她的儿子同我交友，也像子舆氏见到礼仪祭祀、揖让进退之事而感到高兴；她说：‘这个人真正可以同我的儿子相处。’我不敢借此自比。恭人的贤德，难道竟然远不及孟母吗？《午亭文编》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三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阡表

译百鹤阡表 我们陈氏确实是舜的后代，世代被称为诸侯之国的后裔，在夏、商、周三代都作为宾客受到礼遇；子孙散居列国，世代成为著名姓氏。回望蒲坂，谈起旧日的京畿，那么我们陈氏尤其是距离舜的封域最近的一支。陈氏世代德性仁厚，传播于山西。我先父陈昌期，字大来，晚年号鱼山老人，我冒昧就先父在家国中显著的德业，编次叙述并系以辞。先公起初是廪膳生，在学校中声名渐著。顺治年间，诏令郡县通过文试各自举荐成绩最高的一人。先公文章冠绝一州，名声上达于官府。礼部想任用他，但他志在奉养母亲，不喜欢做官；治学以穷究经书为急务，精通《易》《礼经》，尤其喜爱程子的《易传》。他曾说，《曲礼》上下篇应当仿照《大学》《中庸》，列入四子书。他从少年壮年直到老年，言辞和行为都务求合乎经义，因此在家乡和国家所表现的德行，可以作为世人的表率。先公生于明万历年间，亲眼见到国家兴废的原因，君子小人消长的过程，以及人心风俗盛衰升降的变化。因此修身教家、敦实行而砥砺世人，都以学术为根本，不被世俗人情改变，不被利势夺取，不忧不惧，特立独行，只以圣人的道路为准则而尽心。流贼从西秦兴起时，先公事先谋划保卫乡里，便在河山之间修筑楼堡。楼堡将要完工时，数万流贼果然突然聚集到楼下，层层围攻。我的先世父侍御公当时还是孝廉，也在楼中。先公对侍御公说：‘贼势这样强大，即使坚守，长期不能解围，楼中粮食吃尽、众人饥饿，终究无法保全。不如请让我从小路告知州府，如果州里出兵救援，我们还可以谋求生存。’侍御公说：‘这是一条危险的路，怎么办呢？’ 诏令郡县采用文章考试，各自举荐第一名。先父的文章冠绝一州，名声上达于官府。礼部任职者因为要奉养母亲，无心做官，治学以穷究经书为急务，尤其精通《易经》《礼经》，特别喜爱程子的《易传》。他曾说，《曲礼》上下篇应当仿照《学记》《中庸》，列入四子书之中。他从少壮直到老年，言辞和行为都务求合乎经义，因此体现在家庭和国家中的作为，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先父生于明万历年间，亲眼见到国家兴衰的原因、君子小人消长的情势，以及人心风俗盛衰变化的缘由。因此修养自身、教导家庭、敦实行善、砥砺世道人心，都以学术为根本，不被世俗人情所改变，不被利势所夺，不忧不惧，独立不移地行事，只以圣人之道为准则而尽心竭力。流贼在西秦起事，先父事先谋划保卫乡里，便在河山之间筑楼。楼将要完工时，几万名贼兵果然突然聚集到楼下，重重围攻。我的伯祖父侍御公当时是孝廉，也在楼中。先父对侍御公说：“贼势如此众多，即使坚守，围困长久不能解除，楼中粮食吃尽、人人饥饿，终究无法保全。不如请让我从隐蔽小路把消息告诉州里，如果有幸得到州人的救援，我们还可以谋求生存。”侍御公说：“这是危险的道路，怎么办？” 我的先父说：“如果能够妥善办成，就能使楼上楼下千人活下来，而且不让贼兵惊扰我的母亲，这就是更大的好处了。如果坐等死在这里，并不是好的计策。”他慨然坚持请求出行，半夜从楼顶用绳子吊下去，绳子突然断了，先父坠落在地，许久听不见声息。贼兵的火光照亮山间，上下明亮如同白昼，攻城器具也制造得更加急迫。楼中人人面面相觑，惊恐万分，没有人敢下楼救援。防李忠奋勇上前说：“死生是命，救人是义；义在当前而死，是死得正当。李忠愿意下楼。”李忠下楼，用绳子把先父吊上来，但先父还没有苏醒。天刚亮时，先父安然无恙，好像有神灵在护佑他。一时间楼中人都觉得惊异。贼兵围楼攻打了三天三夜，以为楼中人干渴了就会投降。先父从楼井中汲水，洒向楼的四面，贼兵惊讶地互相对视，认为不能靠使其干渴来迫降。于是慢慢退去。长老们说：“我听说使千人活下来的人，后来一定会显达，陈氏大概要兴盛了吧！”当时朝廷内外安宁，州郡长久没有遭受兵祸。流贼蔓延向东，越过华山，涉过黄河，景霍的城池、汾水和浍水的深渊，在他们看来就像走入房屋、跨过山涧一样容易。所到之处房屋毁坏、民生糜烂沸腾；而乡野居处、山岩洞穴，没有城墙、城堞、垣墙和墉壁可以阻挡，屠杀毒害尤其惨重。先父修筑这座楼时，乡里的富人暗中讥笑他说：“我还以为陈家是为了修建园囿、供游观娱乐呢，没缘故地筑楼，真是过分了。” 贼兵到来后，就捆绑富人，拷打掠夺金帛，并把他们挟持到楼下示众恐吓。等贼兵离去，富人也仿效修筑楼堡，这些楼直到今天还在。大概先父的盛德和明智谋略，事先防备，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廷敬每次想到从楼上缒下的事，拿来同平原君抗击贼兵、霁云乞求援军相比，所处的艰难危险还要更甚。一个书生想穿过贼兵营垒，冒着刀枪锋刃，赤脚走七十里到达州城，这是万万不能确定能成功的形势。所以绳子断了，先父没有能够到达州里，是天意，并非人力所能做到。贼兵退去后，有位羽客经过并说：“这座楼救活了千人，它的名声应当同河山一起长存。”于是题名为“河山为囿”，这个意思又仿佛回应了先前富人所说“园囿供娱乐”的话。长老们直到今天仍称它为河山楼。崇祯末年，流贼冲突突进，奔向北京，又另派贼兵劫掠泽州、潞州。我公奋然说：“不要等他们来，应当先去挫败他们的锋芒。”于是奔驰一昼夜，走到贼兵营垒。贼首正坐在帐中，矛戈密集林立，钩镝锋刃挺露。我公从容地晓谕说明天道人事、顺逆祸福的道理，说百姓实在无罪，灾祸是贼兵自己造成的。贼首身边的人赶上前想逼迫他，贼首说：“这个狂生，放他走吧，并且给他一支箭作为凭信，告诫他的同党不要侵犯我的乡里。” 他们依仗这些来求得安稳。明朝末年，急于结党营私，混淆正邪，放纵空言，轻视实际功效，于是边疆事务已经无人过问了。我公没有出仕，却承担起人家的家国大事；凭一座危楼抵抗几万贼兵，凭片刻交谈挫败群凶的气焰。在一个乡里实行这样的义行，由此便可以评论时代而了解人物了。大清荡除丑类，统一四海。叛将姜瓖扰乱云中，煽动晋地以南的郡县；泽州则由贼首张斗光占据州治，胁迫士大夫，唯独用谦卑的言辞招请先父。先父愤怒得瞪裂双眼，痛骂贼兵：“贼奴的死期就在早晚之间，竟敢侮辱我吗！”便把他的书信拉裂，一寸一寸撕断。贼兵又惭愧又恼怒。己丑年十月，率领几千贼兵直抵我家。我家原来在楼南扩建为堡，贼兵如潮水般围攻。那时廷敬年仅十二岁，还记得贼兵在黄昏时把书信射入堡中。先父拿到书信，亲手撕碎。登上城墙，慷慨激昂地对众人说：“受本朝恩德做臣子，发誓不让自己陷入贼手。贼兵反复倡乱，这不过是在等待片刻死亡罢了。我已经把妻子儿女的生死置之度外；如果你们不协力坚守，一旦被贼兵玷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等王师到来，就不会有一个活口了。众人都听从命令。贼兵估量无法攻下堡垒，便索要金帛。先父说：“金帛是用来犒劳守卫的人们的。”贼兵大怒，攻打了三天，堡垒将要陷落。贼兵忽然打开一个缺口离去，不久便全部撤走。后来才知道，是因为贼兵听说天兵从北方南下。依靠国家的恩德，才有今天。如果迟来三天，我们全家就都要把性命交给贼兵了。先父治理家庭勤劳俭朴，把剩余的财物周济乡人。戊辰年捐出粮食并焚烧借券，乡人感念他的德行，到抚军那里请求为他表彰。奏报先父后，他立即追查并压下这件事。几天后，人们更加感奋，停止集市、停下农事，接连向郡县递状，请求为先父立旌表、建祠堂。郡里上报方伯，方伯上报抚军，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赞叹感慨，最终还发文通报到礼部。先父听说后大为惊惧，亲自起草状文辞谢，言辞极其恳切悲苦，请求赶快停止此事，并派使者昼夜兼程七天送达京师。廷敬向礼部上状，礼部大人感叹了很久，说：“这是成长者的志愿，传檄抚军，务必体察他的至诚，成全他的谦德，自行褒奖表彰，以答复众人的美意。”当时京城人士争相写文章和诗歌，铺陈叙述、歌咏此事；乡人怀念、歌颂他的义行，刻石记载其文辞的地方竟有三十多处，最终也无法禁止。临终换衣的那个月，他把箱子里的钱财全部拿出来，换成几斛米，用来周济邻里。捐出财物时，几个儿子甚至没有东西可以吃，但先父神色安然，并不把这放在心上，大概是积累仁德、累积义行，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完全出于这样的至诚。他对几个儿子严加教诲，对侄子庶常君也像对亲生儿子一样。世父侍御公长期在外做官，庶常君从六岁进入家塾，到二十岁时以经学考试第一名闻于乡里，都是先父亲自训导督促的结果。

译他曾说：“读书人攻习应试文章，常常把读书和立品看成两件事。我用来教导你们的，是认为读圣贤书应当真正存于心中，并在行事中表现出来。凡是读书，都要反复涵泳其中，亲身实践，把改变气质放在首位。”庶常君和几个儿子的言语行为稍有过失，先父就整天呵责，尤其告诫他们不要多说话，说：“话多就容易招来过错，你们没听说过吗？与人交往时，如果发现对方的言行超越义理，即使表面近似合理而实为谄媚，或者喋喋不休的人，就不要怕规劝他；回来后一定要把这些事讲给儿子们听，作为警戒。”侍御公去世以后，庶常君才考中进士。庶常君曾说：“公，是我的父亲。”先父闲居时没有懒散的姿态和怠惰的神色，起居饮食作息都有固定规矩。半夜有时超过平常时间才睡，鸡鸣时一定起床，洗漱后到范太夫人的榻前问安，一生没有一天间断。太夫人去世后，停止问安礼仪而起床，也常常在天将亮之前。严冬不生火，酷暑也不解衣。他居住的房间里图书堆满眼前，尘土凝结，遮蔽了坐席；四面墙上多挂着古人的嘉言懿行，如《曲礼》中所记载的那样。他一生没有私下密语，也没有特别嗜好，从未因为细小的事情鞭打仆童。饮食粗淡恶劣，常穿破旧衣服，吃东西只求填饱口腹；即使食物精美，也只略尝便停止，不放纵自己多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饮酒从不限定酒量，却不会因此失去常态；夜里一到枕上就酣然入睡。张贼围攻时，堡中人人惶恐不安，不能入睡。每当窥伺到贼兵攻势稍稍间歇，先父便照常睡去，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时人们都觉得奇异。侍御公请假回家，有一天下雨，和先父在山园中饮酒，路滑失足，伤了手臂。侍御公大为惊慌，便和先父一同躺在堂中。侍御公正辗转反侧、不能安睡，先父却鼾声隆隆。侍御公说：“我的修养比不上你的父亲。”大概他遇到事情，无论大小，只要处理完毕便罢，从没有丝毫事情滞留在心中。遇到事情能够果断决断，不迟疑回顾，不只顾谋求自己的便利；有私下意见也当面说出，不掩饰实情，虽然爱惜自身却没有沮丧畏缩的神色和扭捏的言辞。上至显达官员、贵人，下至带着一箪一豆的微贱之人，他不分炎凉贵贱，常常当面指责别人，而人人没有不服他的。他没有城府，也没有故作高岸自持的姿态，丝毫没有只顾私利的念头。远远看他，像泰山高岳一样令人敬畏；走近接触他，却像面对澄澈的沧海长江，坦荡平正、宽厚广大，越接近越觉得像春风吹拂人身、及时雨滋润万物一样和易。他对人没有积存的怨恨和隐藏的怒气，是非都以义理为准，而务求处理得合宜。不做温和讨好的行为来求取浮名。最终，他的盛大德行感化了别人，使他们改变而成为善人，便为他歌颂祈祷。大概先父的性情禀赋本来就出于天成，学术醇厚端正，纯粹合乎天理，以义理战胜外物。他得到了《易经》所说的“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的品德，也得到了《礼经》所说的“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的修养。在家中尤其努力实行《家礼》，所以从家庭推及乡里和国家；那些清楚地呈现在人们耳目中的事迹，大致就是这些。他的诗书仁义所施的恩泽源远流长，陈氏家族所聚集的祥瑞、所挺然诞生的人才，都是有来由的。陈氏自明宣德初年起，七世祖讳林迁居阳城中道庄，喜爱那里山岩水泉的胜景，便在那里定居。六世祖讳秀以诗歌闻名，因为人才出众担任西乡尉，清廉操守和刚劲节义著称。当时士大夫修养名节、品行高洁，即使担任小官，在出处进退上也卓然自立。西乡公尤其受到上官尊重礼遇，任尉数年，始终洁白自守，百姓爱戴他如同慈母。他代理固城县令，任职很久仍不能得到替代，一天终于挂冠，把官事交还后离去。西乡公的儿子珏任滑县尉，赠户部主事。户部公的儿子天祐，是明嘉靖甲辰科进士，历任陕西副使，廉正不阿，以诗歌闻名当时。副使公是先父的曾伯祖。曾祖讳修，隐居务农，把多余粮食周济乡人，乡人认为他有利于人、能救济万物，众人称他为“岁星”。祖父讳三乐，慷慨而有节操气概，能够继承并修治父业。起初追赠光禄大夫、刑部尚书，后来累次追赠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父亲讳经济，是诸生，起初追赠文林郎、浙江道监察御史，后来累次追赠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祖母和母亲都累次追赠为一品太夫人。先父因为廷敬任翰林，历经翰林院和六部任职时所受到的恩遇，亦得到追赠。圣上登极后，因恩典下敕封为翰林院庶吉士、征仕郎；因亲自执政的恩典，下敕封为检讨、文林郎；又因慈和皇太后祔庙的恩典，下诰封为奉政大夫、内弘文院侍读学士；因给两宫加上徽号的恩典，下诰封为通议大夫、日讲官、起居注、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因平定滇南的恩典，下诰封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通议大夫；因东巡的恩典，下诰封为资政大夫、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又因文皇后祔庙的恩典，获得相应封赠。圣上登极后，因恩典下敕封为翰林院庶吉士、征仕郎，以…… 因亲自执政的恩典，下敕封为检讨、文林郎，又因…… 因慈和皇太后祔…… 庙的恩典，下诰封为奉政大夫、内弘文院侍读学士；因给两宫加上徽号的恩典，下诰封为通议大夫、日讲官、起居注、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因平定滇南的恩典，下诰封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通议大夫；因东巡的恩典，下诰封为资政大夫、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又因…… 文皇后祔庙。皇上非同寻常的恩典，大概也是两位大人的教导所造成的。太夫人有八个儿子，廷敬是长子，其他为廷继、廷荩、廷愫、廷扆、廷统、廷弼、廷翰；有五个女儿。至于婚姻、仕宦以及内外孙辈等详细情况，在详志中都有记载，这里不一一写出，只记大略。廷敬最初在樊山为太夫人选择吉地时，有百鹤飞来盘旋，所以命名为百鹤阡。如今谨慎辑录两位大人的逸事，作《百鹤阡表》，私下取用欧阳子《泷冈阡表》的意思。廷敬沉浮仕途，凭借先人的遗教，经历世间变故，渐渐从事于性命道德之学，希望不辱没生养我的父母，不损害名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译皇上圣明，能够俯察我的朴陋鄙拙。康熙四十二年，奉命入阁办事，到如今已经六年了。蒙受圣恩赐予爵位、封赠，显扬尊崇先世，庇护恩惠后代，于是列出世系，又记载我先公、先太夫人的美德遗行，以及他们为后代筹谋、积累福庆，使我这个后辈能够继承先业，都详细刻在碑上，以昭示于无穷。康熙四十七年某月朔日，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一年、二十五日、十二月、十五年、二十九日〕 赐进士出身、光禄大夫、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廷敬撰表。《午亭文编》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四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志铭一 资政大夫、刑部尚书、致仕、谥敏果魏公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五人〕 本朝任用以理学著名的儒者，有清廉气节、正直声望、谋议功劳和功业功绩而闻名天下的，那么刑部尚书致仕魏公，从公卿大夫到穷巷僻里的有识之士，没有不乐于谈论他的事迹、慨然叹息并仰慕他的为人的。大概魏公的学问用于当世，而天下信服他，已经很久了。至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二年、六年〕 朝廷了解魏公以及魏公受到朝廷知遇的情形，君臣相遇之盛，使他能够实行自己的学问，世上的人或许有不能完全知道的。如今想为魏公作志并流传后世，既然不能全部记载，也只举出世人所能知道的；至于世人所不能知道的，只好等待百世以后真正了解魏公的人罢了。这也是魏公的意思。魏公起家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先朝时以著名谏议官出身，起初弹劾边疆大吏，朝廷内外都畏惧他。由刑科给事中转任工科右给事中，后来任刑科左给事中时，世宗初年亲自处理万机，魏公进言应谨慎起居，尽力以正道启发劝谏，并责备当时的宰相，有人替魏公感到危险。皇上说：‘给事中说得对。他因灾异而谈论天变是人为造成的，言语中多有触犯权贵之处。’ 诏令廷臣集合议论，按惯例左给事中不参加议论。魏公却抗疏请求参与，议论时当面斥责各位贵人，没有阿谀回避，因此众人都侧目。后来升任吏科都给事中，主持考核大计，告诫同僚断绝贿赂，日夜住在省署中。在馆舍居住时，则令兵马司传檄各处加强关防。此后进言四件事，其中一件是：皇上尤其嘉许并采纳，认为言官纠察举发，按例应当恢复其职，即使所纠察的事情不实，也不应反过来治罪；否则近年纠察举发反被治罪，言官便会败坏吏治、堵塞言路。已经被纠察举发的，与丽八法同等论罪，并编入法令诏敕。又说：言官获罪，应当按考功法处理，不可以置于重典之下。他在谏官职位上，前后上疏三十多次，大旨是尊崇治国根本，区别人才，修明实际政务，通达民间隐情，都是关系时政大事的内容。于是嫉妒他的人想寻找机会中伤他，却没有找到他的把柄。适逢原宰相溧阳获罪，便借此倾陷魏公。皇上察觉这是诬陷，释放他而不治罪。然而当时皇上倚重言官，认为事情已经发生却不揭发，又怎么能算尽职？于是谏垣中的人全都被降级罢黜。魏公因此降为詹事府主簿，稍后升为光禄寺寺丞。不久请求奉养母亲太夫人而离职，讲学读书，修身教家，以教化乡人。居住十年后，太夫人去世，丧葬全部按照古礼办理。当时，

译今天子锐意追求尧舜和三代的治理，政务制度全面施行，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想得到学问经术有声名事迹、可以辅佐国家兴治太平的人。于是相国益都冯公首先推荐魏公。皇上召魏公，他以有病推辞。再次召见时，他赶赴朝廷，被授为贵州道御史。魏公初次进见，退下后高兴地说：圣明的君主在上，以弘扬无边的太平事业，确实正是时候了。一切小功近利、姑且修补的议论，不是用来告知君主的。于是进言说：教化是王道首先要做的事情，满汉臣僚应当加强家庭教育，以扩大盛大的教化；督抚有不得不尽的职分，也有不得不革除的因循，应当责成彼此互相纠察，并请慎重选择督抚；指责科臣余司仁欺骗蒙蔽、违法乱纪；指出湖南布政使刘显贵侵吞公帑，不应升入京职；指出制定俸禄是为了养廉，如今罚俸的条例过于严密，请以记过表示惩罚，以增加秩禄表示恩典；指出朝廷仪式和祭祀之事贵在严肃；指出应戒除淫靡奇巧，以端正人心；指出应编纂礼书，以激励天下。这些都是他前后所进的言论。皇上多加褒奖并采纳。过了一年，升为京卿，留任掌管御史事务。不久，升为左佥都御史。当时正急于处理滇地事务，用兵作战，魏公所说的战守机宜，有密奏，便总是删削其稿。多次升迁后任顺天府尹、大理寺卿、户部左右侍郎，筹措军粮，查核国库，魏公筹划经营得力甚多。大概魏公在言官职位上十九年，言官有章疏，所以他的议论风采在人们耳目之间，常常容易有所建树。六部卿贰只以循守职责、尽职办事为贤，能够传世的事迹往往很少。魏公却不是这样，到这时又上三道奏疏谈论政事：一是‘核准估价以杜绝虚报冒领’，二是‘核查关税以防止侵吞剥削’，三是‘简选藩司以清理赋税’，都奉命确实议定后上报。魏公在户部任职稍久，声望功绩更加显著。左都御史职位空缺。皇上特意选拔任用魏公，魏公首先请求申明宪纲。他说：‘国家的根本在百姓，百姓的安危在督抚。督抚难道忍心肥自己的家而误国，把属官的特别贪婪当成自己的奇货吗？臣愿意诸位大臣为 国家培育元气，为 朝廷端正纲纪，为臣子砥砺名节。’列举十件事上奏。皇上赞许并嘉奖他。魏公接着说吏治渐渐败坏，公道应当彰明。如今贪官、廉官一同处理，尽职、失职而获得保荐也没有区别，怎么能符合赏罚的本意？他举荐清廉的知县陆陇其，弹劾最为贪婪的知州曹廷俞，认为应当斥退。随后又举荐两名公正的督学道，弹劾两名贪墨者；清廉者有的恢复官职，有的不按资历破格任用，贪墨者全部依法处置。当时做官的人肃然知警，受到震动。任左都御史九个月后，升为刑部尚书，进言说：主上日夜忧劳，臣不敢顾念身家，顾惜嫌怨而奉承。陛下的法令，应当同天下臣工共同遵守。臣忝居掌管风纪的职位，职任还有很多没有尽到，斗胆援引汉臣汲黯自请任郎官的旧事，希望能够拾遗补阙，辞去新的任命而就任现有职掌。皇上看出他没有欺骗，依从了他，仍加授刑部尚书的官衔。有一天他连续上三道奏疏，进言抚臣失职、司官违法等事。奏疏刚呈上，便发生地震。魏公说：‘地臣、道臣失职，地才反常。臣总领风纪，过错实在臣身上。’这一天唯独召他入对，在御座近前谈了很长时间，有时甚至流下眼泪。谈话内容秘密，没有流传。魏公既然在进言方面无所不尽，又特别留意人才，凡是他推荐引进的，都得到破格任用。到这时又列举推荐侍郎以下十人。不久重新申命他任刑部尚书，这才离开言官职位。然而魏公始终以言论著称；作为司寇，他执法不屈，曾说：‘法律由天子宽免，才是施行仁德；刑官以卖恩情为事，就是枉曲法律。’等到遇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皇上所怜悯宽宥的人，他又从未不在同僚面前感激称颂皇上的恩德，委婉周旋，设法使那人可以依法得到生路。康熙甲子年春天，他因病请求归乡。皇上温和地慰问并挽留他八个月，他再次请求归乡。皇上下诏，称赞他以真心任事，命他以原官致仕，乘驿车回籍，恩典礼遇更加优厚。大概魏公的进退没有违背礼法，而他的建言和施政又如此清楚显著，可以说是能够实行自己学问的人了。魏公之所以能够达到这个地步，根本在于主上了解魏公，而魏公受到知遇很深。否则，魏公怀抱学问，只能修养自身、施用于家庭罢了，最多教化乡人罢了；他的建言施政，哪里能够如此显著盛大呢？他的进退又哪里能够这样不违背礼法呢？所以记载魏公的事迹，并追溯到 君臣相遇的盛况，以显示君主得到臣子、臣子得以施行自己的学问，并不是偶然的。戊午乡试时，特命魏公复核顺天府试卷，与魏公一同受命的有兵部侍郎孙公光祀和我。我当时任翰林学士，跟随在魏公之后。魏公便带领我们住在礼部贡院，像上锁防守一样，日夜竭力考校士子，接续白日燃烧膏油，深入思考评定等级。这一科被黜退的有三人；他临事精细审慎而有力量，都是这样的事例。大臣巡视畿辅时，特意选派魏公，与他一同前往的有吏部侍郎科尔坤。魏公和科尔坤二人同心访察，诛除奸邪，完成使命。到殿廷奏事时，皇上命侍臣传谕，说他任官勤慎；每次陈奏，都恳切详细明白，没有辜负职任，赐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御笔书写的唐诗一卷和‘清慎勤’大字各一幅。廷臣中间或有人获赐貂皮朝衣给魏公，皇上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谕令今年暂且穿用，明年另行制作，再赐给魏公。魏公卧病数日后上朝。皇上见到他，命近侍询问魏公饮食如何。另一天赐给他参膏一器、人参二斤。其余同群臣共有的恩典不记，只记魏公特别受到的恩遇如此，那么 皇上对魏公是怎样的厚待呢？魏公归乡时，入宫辞行。皇上说：‘临行前应当三次入朝，入朝便赐给你内府珍馔。’命内侍察看魏公吃了多少；第二次入朝便赐茶，第三次入朝便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九月〕 皇上御笔题写《寒松堂额》《古北口诗》一卷，以光荣他的出行。离开京城那天，朝廷士大夫在国门外为他饯行，沿途观看的人也相互感叹，认为君臣相遇，近古以来未曾有过；所谓进退合乎礼法，不就是这样吗？魏公归乡后把匾额挂在堂上，把书籍收藏在阁中，另外还有数百卷书，没有多余财物，回头看着这些便感到高兴，笑着说：‘尚书的门第，秀才的家风，留给子孙这些就足够了。’魏公归乡三年后去世，是康熙丁卯年七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一岁。皇上听闻后哀悼惋惜，命有关部门按礼供给祭葬，谥号为‘敏果’。大概这些都是魏公事迹中可以记载的，也是世人所知道的；至于世人不知道的，即使我也无法记载。魏公名象枢，字环溪，别号庸斋，因获赐匾额，晚年称寒松老人。是蔚州人，他的先世是江南凤阳人。明永乐初年，祖先从军北渡黄河，以武功显达，世代授明威将军，随侍代王到大同封国，承袭指挥一职，后来有人迁居蔚州。传了几代，到儒官公讳宦，具有德行，隐居不仕。王考讳九经，父亲讳卿，以孝义闻名乡里，任新城县主簿；两代都因魏公而追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陛下的法令，应当同海内群臣共同遵守。我忝居掌管风纪的职务，职责多有未尽，谨敢援引汉臣汲黯自请任郎官的旧事，请求担任拾遗补阙之职；辞去新的任命，仍回到现今所领的职务上。皇上察知他没有欺瞒，准许了他的请求，仍加授刑部尚书衔。有一天，他一天之内上了三道奏疏，论说抚臣玩忽职守、司官违法等事。奏疏刚呈入，便发生了地震。公说：“地震，是臣道、臣属失职，于是大地反常。我总掌风宪，过错实在我身上。”这一天唯独召他入内对答，他靠近御座之前，谈了很长时间，有时甚至流下眼泪。他所说的话秘而不传。公在言事方面已经无所不尽，尤其留意人才，凡是他荐举引进的人，都被破格提拔任用。到这时，他又列举推荐侍郎以下十人。不久朝廷重新下达任命他为刑部尚书的命令，他才离开言官之路。然而公始终因直言而显著闻名；像这样担任司法长官，执法坚守原则而不屈挠。他曾说：“法律若由天子宽免，便是施行仁德；刑官若借此收买恩惠，便是曲解法律。”至于遇到皇上所怜悯宽宥的人，他又未尝不对僚属感激称颂皇上的德意，委婉周旋，设法使他们能够依法获得生路。康熙甲子年春天，他因病请求归乡。皇上温和地慰问挽留他八个月，他再次请求归乡。

译皇上下达敕谕，称赞他诚心任事，命令他以原任官职退休，乘驿站车马回籍，恩典礼遇更加优厚。大概公的进退都不违背礼法，而他所提出的建议和施行的措施，又如此明白显著，可以说是能够实行自己所学的人了。公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地步，根本在于皇上了解公，而公受皇上知遇很深。否则，公怀抱学问，修养自身，施行于家庭，也就只能感化乡人罢了；他所提出的建议和施行的措施，怎么能够像这样显著盛大呢？又怎么能够像这样进退都不违背礼法呢？因此记述公的事迹，并把根本推究到…… 君臣相遇的盛隆，以此显明君主得到贤臣、臣子能够实行自己所学，并不是偶然的。戊午年乡试，特命公复核顺天府乡试试卷，同公一同受命的有兵部侍郎孙公光祀和我；我当时任翰林学士，跟随在公后面。公便带领我们住在礼闱，像被锁住防守一样，考校士子，日夜竭尽力量，接续日光、燃烧膏油，深思熟虑地评定等级。这一科被黜退的有三人；他处理事务精细审慎而有力量，都是这类事情。大臣巡察畿辅时，特意简选命公前往；和公一同出行的是吏部侍郎科尔坤。公和他同心协力访察，诛除剪灭奸邪，足以称得上完成使命。在殿廷奏事时，皇上命侍臣传谕，称赞他居官勤勉谨慎；每当他陈奏政事，总是恳切详明，不辜负职任，赐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御笔题写的唐诗一卷，题为“清慎勤”，以及“格物”大字各一幅。朝廷大臣间或把貂皮朝衣赐给公，皇上便…… 谕令今年暂且穿用，明年另行制作，再赐给公。公卧病数日，便上朝。皇上看见他，命近侍询问公饮食如何。后来又赐给他一器参膏、人参二觔。其余同群臣共有的恩意不再记载，单记公特别受到的恩遇如此，那么…… 皇上对待公是怎样的呢？公归乡时，入宫辞别皇上。皇上说：“这次出行，应当三次入朝；每次入朝，就赐给你宫中的珍馔。” 皇上命内侍察看公吃了多少；第二次入朝就赐茶，第三次入朝就赐…… 皇上亲笔题写《寒松堂额》《古北口诗》一卷，以此荣耀他的归行。离开京城那天，朝廷士大夫在国门外设宴饯行，沿途观看的人相互感叹，认为君臣相遇，近古以来从未有过；所谓进退合乎礼法，不就是这样吗？公归来后把匾额张挂在堂上，把书籍收藏在阁中，另有书数百卷，没有多余财物，只是回头看着这些而感到快乐，笑着说：“尚书的门第，秀才的家风，留给子孙这些就足够了。”公归来三年后去世，是康熙丁卯年七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一岁。皇上听说后哀悼惋惜，敕令有关部门依礼供给祭祀和安葬，谥号为“敏果”。大概这些都是公的事迹中可以记载、世人所知道的；至于那些世人不知道的，即使是我也无法记载。公名象枢，字环溪，别号庸斋，因为获赐匾额，晚年又称寒松老人。是蔚州人，他的先世是江南凤阳人。明永乐初年，先世从军向北渡过黄河，凭武功显达，世代承袭明威将军之职，随侍代王到大同封国，承袭指挥之职，后来有人迁居蔚州。传了几代到儒官公，名宦，有德行，隐居不仕。王考名九经，父亲名卿，以孝义闻名乡里和国家，曾任新城县主簿；祖、父两代都因公而追赠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母刘氏、母亲蒋氏和李氏，都被追赠为夫人。李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公是次子。公生来聪颖卓异，稍长之后，孝、悌、忠、信便出于天性。壬午年凭《春秋》经学被乡里举荐，癸未年赴京应试，临近入场时，听说祖父病了，急忙骑马赶回。当时流贼猖獗，所到之处都以官职来笼络士人。公奉侍母亲住在山洞里，贼人仰慕公的名声，大肆搜捕却没有找到。我 我朝丙戌年，首次开设科举，进士中选为庶吉士，后来历任至今的官职。公娶李氏为妻，她是太学生、名经权的女儿，被封为夫人。儿子三人：学诚，壬戌年进士，任内阁试办事中书舍人；学谦、学谧，都是生员。幼子某某承继香火，公的兄长某某收他为后嗣。女儿三人：一人嫁天城参将刘君三汲的儿子、邹平县丞天赐；一人嫁大同府中路通判李君濬的儿子、候补内阁中书舍人恒烑；一人嫁陕西平凉府通判姚君永康的儿子之稷。孙子一人，名吉祥。公将要下葬时，学诚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因为我是公的同乡，他说我熟知公的事迹。唉，我凭什么来铭刻公呢？公从小到老，没有一天停止读书；读书有所心得，也没有不落实到行事上的，尤其精通宋儒的著作，所以他从理学中所得最为深厚。著有《儒宗录》《知言录》等若干卷。公曾对我说：“从前孔子去世后，众弟子各自把所学传到四方；自从子夏在西河之滨讲学，文学之风蔚然兴盛，晋国也算有人才了！自薛公文清以来，有曹公真予，今后圣道大概还不会断绝。您难道没有志向继承这件事吗？”我对公的话感到惭愧，却没有能力学习做到。我又有什么资格来铭刻公呢？既然不能推辞，只好编排公的事迹，并系以铭文。铭文说：斯文尚未坠亡，谁能与圣贤共同创作？四祀孔明，河东磊落，在参井之墟，灿然有他的著书。光耀于当代，难道只限于乡里吗？惟有蔚州公，恭敬庄重，敬爱我们的桑梓，惠及我们的乡民，开导后来者、承继往圣，成为天下人的宗师。看看洛闽诸儒，诵读言论，著作盈家；一旦求取功名，便止步不前，把所学抛弃得如同远离。公感叹说：“难道说的是这种情形吗？”他们的文辞像镶金涂彩一样华饰，他们的道理却像瓦砾一样粗陋；有的只修饰外表，有的只是夸耀自己的说法。公探究深奥微妙的道理，年老了反而更加快乐。公有美好的声誉，流传到海外；公有伟大的品行，刻在钟镛之上。为公作这样的铭文是合宜的，永远收藏在幽深的墓宫之中。翰林编修汪钝翁墓志铭

译康熙二十九年十二月十日，翰林编修汪先生琬去世。第二年，他的学生撰写行状，带着他的遗孤和财礼奔赴京师，请他的友人陈廷敬撰写墓铭，说：“这是先生临终的遗命，您不要推辞。”我因此没有推辞而为他作铭。先生字苕文，又字钝庵，晚年天下的学者都称他为钝翁。顺治年间，廷敬在翰林院任职，大宗伯端毅龚公因为先生能写诗，便接纳后进。先生与今任宰相的合肥李公天馥、今任户部侍郎的新城王公士正、吏部郎中颍州刘公体仁、监察御史长洲董公文骥，以及海内善于写诗的名士，前后来往聚会。我也因为诗才受到龚公赏识，每天同诸位在文坛相见。先生初次见到我的诗，大为惊异，对新城说：“这个人是非同寻常的人才。”当时我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先生虽然凭诗歌同诸公交游，实际上已经巍然掌握古文创作的魁柄，树立自己的声望，抗衡前辈，压倒后起之秀，直刺坚垒，跃居万人之上。我既感念先生说知遇我的话，又正值年轻气盛，向来不愿以诗人自居，到这时才开始学习写文章。先生又对人说：“我本来就认为他是非同寻常的人才。” 龚公去世后，诸位弟子有的散去，有的仍留在他身后。先生以户部主事的身份因病获准免职，回到长洲，我曾侍奉过他。皇上在宫中问道：“如今能写古文的有谁？”我总是举先生来回答。先生当时正在尧峰隐居，不肯出山。学者们又都称他为尧峰先生。王公以户部郎中的身份被召见。在懋勤殿，皇上说：“廷敬和他一起来，各自带上所作的诗来。”进见之后，皇上退朝留居。臣下问王士正的学问和品行。第二天，改授为翰林侍读，从此便如此。” 皇上已经决意任用有文学才能的人了。皇帝下诏举荐博学鸿儒，廷敬于是上疏推荐先生。兵部尚书宋公德宜也另写奏疏，在同一天推荐先生。而我因母夫人服丧离开京师，有司官员一再催促先生进京，实在是康熙十七年的事。第二年。下诏考试。皇上亲自选取他的文章，授予翰林编修，参与编修《明史》。先生既然以道德和文章自任，因此有人对他侧目而视，更加想归隐故乡。在史馆任职六十天，撰写史稿一百七十五篇。闭门称病达一年，因病免职后归乡。归乡十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当初，先生凭孤儿身份奋发自立，读书一眼能看五行，读满三遍便不会忘记。顺治十一年成为本乡经魁，第二年考中进士。当时进士在各部观政，先生以二甲身份获得通政司的职位。不久请假回乡，钻研古籍、编纂文辞，把当时文章的鄙陋痕迹一扫而空。他曾感慨地想到，前明隆庆、万历以后，古文之道衰落，于是上溯宋、元以前，下及唐代韩愈、柳宗元，宋代欧阳修、苏轼，直到明代唐应德、王道思、归熙甫诸家，大概是要追溯正统，廓清其中夹杂而不醇正的部分，卓然有意振兴一百几十年来衰败的文运，这就是先生的志向。他先任户部福建司主事，分司大通桥；任满后升任云南司员外郎，不久改任刑部河南司，升山东司郎中。按例降为北城兵马司指挥，转任户部山西司主事，选派监督江宁西新仓，回来后便归乡卧居尧峰。凡是公务之余、饮酒吟咏之时，没有一刻不以古文自娱。四方贤士大夫，只要知道文章的可贵，来请求他撰写金石镌刻、传记叙事等文章，以传给后代、附于不朽之名的，都归于先生。先生通过文章认识圣道，致力于经世致用的学问，所以他以前历任京官以及一再分司时，都有值得称道的政绩。先生任刑部郎中时，河南巡按御史覆奏说，部民张潮儿亲手格杀他的族兄、生员三春，罪当处死。皇帝下诏让司法部门核查审议。先生认为潮儿的母亲先被三春杀害，应当交给御史重新审讯。先生按为母报仇论罪，并引用律文作为依据：祖父母、父母被杀，而子孙擅自杀死行凶者，杖责六十；又引用罪犯本来应判死刑而擅自杀死他的，杖责一百。他审理疑难案件，必定援引经义、符合法律，务求不枉屈无辜，也不纵容罪犯。降任兵马司指挥后，也没有改变。刚直的阁学某公想把邻人连同居所一起治罪，邻人的母亲上吊而死，阁学想借此加重邻人的罪责。巡城御史原是阁学选取的门生，便把此案交给先生办理。先生最终辨明这是枉屈诬陷，阁学大怒，非要把邻人治罪不可。先生毅然同同僚争辩，同僚准备上报皇帝，事情才得以解决。旗人与民众发生争执，把百姓捆到司中，旗人的同党几十人都仰卧蹲坐，傲慢无礼。事情发生时，主管官员出来查看，神色傲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先生举手让众人安静，高声说：“过错在百姓，就应当依法处理；如果过错在旗人，难道还敢欺凌百姓吗！”最终判百姓无罪而惩罚旗人。关忠义庙道士的弟子被人杀死，没有留下凶手姓名，便向神祈祷，神在梦中告诉他。审讯一个盲人后查明了实情，那人藏在西山中。于是把他的同党一并逮捕，派人督促搜捕，终于使他们受到应得的惩罚。路上有暴尸而死的人，先生亲自为他们收殓安葬。他惩治那些用假命令吞噬、欺骗百姓的奸民，也惩罚依仗势力凌辱威胁他人的豪门家奴。任期将满即将离任时，北城百姓在道路上点燃香火，提着酒浆来送行，挤满了街巷。道路上的大官呼喊着要上前殿见的人，都被挤得无法通行。问他们原因，说：“百姓来为兵马司送行。”兵马司品秩低而事务繁重，士大夫被贬任此职，往往傲慢不屑于办理事务，所以此前从未得到百姓拥戴；像先生这样离任时百姓请求留下、称颂遗爱的人，实在罕见。后来先生再次进入户部，户部设有左右饷司，先生在左司。尚书王公弘祚以郎官身份拜为侍郎，升为正卿，所以曾考察各位郎官，特别器重先生，说：“您将来应当继承我的职位。”先生也感念王公的话，尽心办理郎官事务，核对历年储存的钱粮，获得文书，移送给十四司及右司查核。户科都给事中姚君文然上疏说：“夏税在五六月征收，秋粮在九十月征收，请下令户部查明粮项果真足够支用一季军饷，就暂缓征收，确实有利。”于是先生召集各司，穷尽日夜核算，查得储存白银二百四十万两有余，向王公回复说：“军饷可以无忧，暂缓征收也可以实行了。”

译退下来后，他整理这件事的遗留思路，撰成《兵饷一览》。书成后，朝廷的议论受阻，没有实行，书便放在箱子里。先生说：“将来如果有人实行缓征的政策，我的书可以取出来参考。”关于民众缴粮，在漕粮赠送之外加收五米十银，实行官府收取、官府兑换的办法；又议论裁减旗军将领的横暴；把吴三桂的军饷充作国用，以削弱强藩的势力，这些主张都出自先生。分司在北城时，他分条议论三闸以及车户利弊等事；分司在南城时，上报多余钱款若干，始终清白自守、认真办事，享有廉洁的声名。世人只把先生看作文章之士，哪里知道他施行实用学问时如此卓然自持、守志立身呢！先生性情孤高耿介，虽然同天下贤人文士交游，但庸俗之人往往不喜欢他的作为，那些内心有亏的人尤其忌惮畏惧他。因此自从入仕前后，退职闲居达二十多年；虽然他不合于流俗，但这也是先生内心淡泊、自得其乐的缘故。他从史馆职务归来后，每天仍手不释卷，终年勤勉不懈，就像一个诸生在苦读应试。客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年老了，还希望有所收获。”四方贤士来跟随他、请教求学的人日益增多，他便设置课程教导他们，使学习者从容有所领会，畅快有所解悟，如同春风和及时雨一样。世上有人知道先生当时的建树如此，哪里知道他归乡老去后，还把自己所得传授给别人，使每个人都得到各自的所得，竟能做到这样呢！以先生的才华而言，他在仕隐之间所施展的才干，对于世间贤能豪杰之士并非没有遗憾；但先生自己所得，本来已经很深厚了。惟有 皇上格外重视文学和砥砺品行的儒者，曾评论 本朝人物时，首先屡次称道先生，那么先生自己所得到的，也不能说是白费了。我从超过二十岁起便同先生交游，交往数年后分别，分别后又重逢，再分别十年，先生便去世了。在相交始终之间，先生始终对我情意恳切，这难道能漠然忘在心中吗？先生的先世是徽州人，明初迁到苏州，编入卫籍。曾祖父禧，万历丙子年举人，赠中大夫、江西右参政。祖父起鹤，赠参政。公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很有文名。父亲膺，天启丁卯年举人，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母亲徐氏，赠宜人。先生丧父时，才十一岁，家境贫寒而自立。后来成为一代大儒，贤德啊！儿子五人：长子筠，是诸生；次子蘅，早夭；次子是穮，监生；次子谷诒，廪膳生；次子景苏，早夭。女儿四人，都嫁给士人。他的学生顾君希喆撰写行状。顾君贤能而有文才。铭文说：一生不能显赫显达，且屡遭挫折而以仕途为乐；仕途不顺便退居，这样一来，专心进学作文才得以流传。惟有汪夫子，众人都说确实如此。五湖之内都钦佩他的心志，他高峻如北斗杓所指。四时循环，汉津海梁回转；狂澜和浓雾被拨开，光明穿透末流的俗学及其相互依附。追逐青紫、攀比文辞，是我所怜悯的；独自怀抱遗经，年老而志向更加专一。迥然如一人之力挡住百川，门徒们前后相继而来，像宗族的鳞片、鸟翼聚集，文风重新归于正道。天长地久，元气不残；斯文不灭，即使星光寒冷也仍然存在。鄙陋之人因此宽厚，浅薄之人因此敦厚有光。我把这些刻在石上，永远不会磨灭。汾州府推官窦公云明墓志铭 顺治年间。天子想用廉洁方正来激励天下，一时之间朝廷上下欣然顺从他的意愿，于是开始有了君子、小人的称谓，人人都知道比较邪正、辨别黑白了。只是外任方面，督抚等大官，虽然其中有许多贤能之人，但不肖者也盘根错杂地混在其中，贪婪的风气仍未停止。唉，士君子读书做官，没有谁不想凭功名显现自己；但有人被上官压抑，进不得施行自己的志向，退下来默默无闻地终老，这样的事哪里说得尽呢？何况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儒，奋然崛起，坚持合意便留、不合意便离去

译的道义，不肯曲意逢迎来求取功名。公出仕任汾州推官，大官憎恶他的刚直，借事构陷他，使他罢官离去。当初公在汾州时，搜捕铲除大奸，剖析解决重大疑案，刚正自守，显出不可侵犯的气势，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超过他的勇气；同时他诚信平易，推心置腹地对待官吏和百姓，所到之处供应简朴，仿佛不知道自己是官员。汾州人称他为“窦佛”。他巡视沁州时，沁州知州怀金十镒，夜里探看公的寝处，偷偷把金子放在床下。公察觉后，深夜召知州来，将金子检查后还给他。知州非常惭愧道谢，公也不让别人知道，说：“我怕别人知道我清廉。” 汾州渐渐治理得大为好转，上官却更加不高兴。汾州有个富商，某位监司暗中想借事索取他的贿赂，否则便依法治罪。公说：“这个人没有罪。”公文往来十六七次，最终仍未能实行。巡按御史某人平素性情刚烈，喜欢辱骂别人，藩司、臬司以下动辄遭到斥责，唯独敬重公。最后，公的属官中有人将要升迁，大官说这是美好的升迁，拿着他的隐私暗示索取财货，公坚持不肯，于是借此上呈弹劾自己的文书离职。装车之日，收拾箱笼，身无长物，只典当破旧衣服包裹干粮回乡。汾州人怜悯公贫穷，争相献上钱帛，公全都安慰并拒绝了。从汾州、晋州直到铜鞮山南数百里，百姓手持香花夹道相送，两边呼号之声震动大地。公离去后，汾州人在道路旁刻石立碑，父老至今经过碑下，常常流泪。当世宗在位时，皇帝的威势深不可测，贪赃官吏触犯法律，被锁押到宫阙之下。天子亲自临问，罪犯伏罪后立即处以重典，毫不宽贷，官吏也渐渐知道收敛了。奸邪小人仍然阻挠皇帝施行私恩，使正人君子郁郁不得志，不能尽展才华，因此我看到公的逸事后，流连感叹，不能自已。公归乡后，在溪流篁竹之间筑了一间屋子，饮水吃蔬菜，带领几个儿子在母亲太夫人身旁嬉戏，让她娱乐。先人的破屋薄田，全都交给弟弟。母亲太夫人更加欢喜。公归乡奉养母亲，大约有二十多年。回头看当时那些同公为难的人，有的自身成为受辱之人，被世人指责；有的声名痕迹俱已消灭，默默无闻。究竟谁得谁失呢？公做诸生时，曾同同郡的两位萧君某某、娄君某讲学论文，结成岳社丹林之会。到了这时，娄君已经去世，两位萧君也因宦游不得志而归乡。三人早晚相互往来，酒喝到兴浓时谈论往事。公说：“世人同我相违背，我宁可快乐地忘掉忧愁。”嵩山位于天下中央，在五岳中最为尊贵。生长在那里的士人，多有忠信奇伟之人。取义于嵩山，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有人说：“如今喜欢穿奇异服饰、爱好古物，到了将来做官处理事务时，应当胸怀远大而坚定的原则，不要随流俗而随波逐流。” 那么公对自己的期许，大概可以知道了。公的先世是沁水人，上世祖父才开始迁居怀地。历经十代，生春荣；春荣生三经，就是公的父亲。公名可权，字云明。小时候遇到一群孩子玩耍，便耸肩拢手，端正危坐在旁观看。稍长以后，衣冠伟岸，思考后才说话，舒缓后才行走，磊落不凡，自然与众不同。丙戌年秋天，第二次参加乡试，被荐入贤书。己丑年考中进士。公乐于道义，喜好修身，致力于经学实学，以天下的重任自任。只做了一次官就不顺利，最终被排斥弃置而老去，难道这只是公一个人的不幸吗？公于康熙十七年闰三月初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娶尚孺人，继娶贺孺人，又继娶赵孺人。儿子三人：贺孺人生旭晼，赵孺人生焜。女儿二人：一人嫁福建福清知县申锡的儿子念慈；贺孺人所生的一人，许配给常德府知府高明的儿子璜。赵孺人所生的一人，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某原。旭晼前来请我作铭

译，我曾受公知遇，不敢推辞，于是接受行状，编次公一生的节操气概如下。铭文说：世祖英明果断，知人善任，尤其重视节钺大臣，而公却这样被上官压抑，这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然而假如公没有被上官压抑，或者虽受压抑后来又被重新任用，他将竭尽心力办理王事，终其一生；那么，他还能够悠闲地在丹林岳社之间讲学诵读吗？这也可以说是公的一种幸运。唉！遇到 圣明的君主却没有得到任用，沉沦为下级官吏，又受上官压抑。考察公的逸事，实在令人长叹。这是为已故奉政大夫、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苏山卫君撰写的墓志铭。

译君过去任卢龙县令，我从前到卢龙时，见那里风俗是满人、汉人杂居，逃亡盗贼很多，难以治理。自从君担任县令，以廉洁能干闻名四方，境内大为安定。适逢诏令下达各郡国考察贤能官吏，应当选取任为给事中、御史的人，君在候选之中；上报以后，最终却只授为曹属官。后来我在户部任职，年长的属吏常常称赞君，仍然畏惧他的无私，不受利益诱惑，也不被威势恐吓。我因此更加知道君的贤能。君任曹属官数年，上下各部门都依赖他。君常对同僚说：“我大概要老了，不喜欢同年轻人一起办理官务。”适逢升迁品秩，调任福建福州府知府，奉召入宫引见。朝廷怜悯他年纪已大，便以原官身份让他退休。君高兴地说：“这正是我最初的愿望，如今终于实现了。”君原本是宿儒，学政每次主持考试，就取他的文章列为诸生之冠，抄录出来给学者看，让它成为楷模。君过去就是县中的老师，到这时归乡，更加以倡导道义、讲论学问为己任。县中的学者都尊敬礼待他。居住数年后去世。临终时嘱咐他的儿子咸萃说：“我一生仰慕陈先生的为人，先生的文章能够传道于当世，使名声事迹流传后世。你们一定要去请他作铭。”君去世后，咸遵照遗命，光着脚奔赴京师，匍匐在台阶下，哭泣着请求。当时我进出于。宫禁之中，正戒令不得撰写文章，我坚决推辞，咸的请求却更加急切。过了一年，才终于为他写成。公在卢龙时，那里是两京之间的交通要道，驿使的车马接连不断，差役纷繁，送往迎来，昼夜不得休息。各种供应的粮食、草料、器物等物资，都向人借贷，却丝毫不因此增加百姓负担。他稍有空闲，便走入田间，劝导农桑，对百姓慰劳、勉励并督促告诫。卢龙规定征收米二千八百石、草一万六千束。在此以前，连勺、撮以下都没有统一器具，大多用升、合来量，彼此相差数倍。草料征收银钱，却仍要向百姓换取草，官府还常常压低价格，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君命令各户一律缴纳米粮，统一归入斛斗计量，吏员因此不能任意增减上下其手。草料按实物缴纳，百姓没有受到困扰，大家都非常高兴。卢龙的士人不致力于学习，君兴办教化，奖励提拔文士，大大改变当地风俗，士人因此考取功名的很多。君廉洁清白、无所贪求，所以精明强干、敏捷能办事，无论事情大小，都能迎刃而解，处理得从容有余。于清端公巡抚畿辅时，对他说：“廉吏本来就多能干的人。”后来 皇帝巡幸霸州时，公前来拜谒。他向皇上陈说数位清廉能干的官吏，君和陆君陇其一同被举荐。皇帝派刑部尚书魏公象枢与吏部侍郎科尔坤公巡察京畿，到了卢龙，君不置办酒食，只捧上一碗茶，说：“请县令喝一杯卢龙的水罢了。”我也请县令喝了一杯水。各类重大案件都来向公请教，公替他们援引经义、核准法律，魏公更加大力称赞。君于是说：“百姓没有知识，应当怜悯体察，不要以惩罚为快。”魏公赞许并采纳了这番话。格文清公任直隶巡抚时，因事绕道来到县中，在途中迎见君，对他说：“做县令的辛苦同做秀才时没有不同，只是做秀才是自己辛苦罢了。如今做县令自己辛苦而百姓快乐，不是更好吗？”不久，格公上疏把卢龙县令列为第一，灵寿县陆君列为第二。奏疏上呈后，格公去世。有人评价格公说，他在天下所称的清廉忠诚、刚直明亮，确实能够荐举人才，不像那些借忠直之名暗中排斥贤良之辈的人。假使格公没有去世，公没有升迁，那么公因为他的荐举而得到皇帝知遇的，应该不止于此。然而人只怕不能自立罢了；如果确实能够自立，官职大小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否则，世上那些机巧善媚、向时俗邀誉，靠欺骗和买通而得到大官的人，能有多少呢？这也足以看重吗？假如君肯像世人那样做而得到大官，今天来求我写文章作铭，我难道能厚着脸皮拿笔为他写，以欺骗自己的内心、又使自己的文辞惭愧吗？由此就可以知道轻重长短究竟在哪里了。根据行状，君三岁时父亲去世，由祖父抚养。祖父在晋阳任学官，晚上让他抱着自己的脚睡觉，口授经书，刚教一遍他就能背诵。祖父大为惊异。咸说：“自从我懂事以来，看见先府君每逢岁时祭祀家先，从没有不流泪的。”君名立鼎，字慎之，苏山是他的别字。是泽州阳城县道济里三甲人，他的先世从平阳迁来，历代都有考中甲乙科的人。始祖仲贤，仲贤生元凯，元凯是元至正辛酉科进士，元朝灭亡后不再出仕。元凯生敏中，敏中生旭，都读书有声望和气节。旭生戊，戊以明经科考试第一。戊生弸，弸生然，然生永安，永安生尧孔，世世代代都有隐德，有的还担任乡饮宾。尧孔生吾良君，就是祖父。十次参加乡试，弟子执经侍立的常有几十人，以岁贡生身份任太原府训导，稍后升任通渭王府教授，学者称他为完真先生。吾良生明弼，就是君的父亲；明弼是诸生，因君获赠文林郎、直隶永平府卢龙县知县，又获赠承德郎、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母亲王氏，先前获赠奉政大夫山。东莱州府教授王公的女儿。两家都崇尚儒学，所以她深知《女诫》的大旨，有桓少君、孟母的遗风。赠孺人，再赠安人。娶田氏为妻，她是庠生田公允成的女儿，赠孺人，再赠安人。继娶田氏，她是庠生田公衍祚的女儿，生一子，名泰，早夭；一女。又继娶田氏，她是宜城司训、赠奉直大夫忠节公的女儿，生一子，名咸，乙卯科副贡，候选学正、教谕。又继娶田氏，她是处士田公见祥的女儿；再继娶吴氏，她是处士吴公临泉的女儿，生二子：萃，岁贡生，候选训导；履，年少夭折。女儿一人，嫁给名门吴氏。去世的第二年，君也去世了，是康熙三十七年九月六日。距其出生之年，即明天启三年十一月三日，共七十六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山原上。君著有《约斋诗文集》《辇下偶吟》《漫堂和诗》等若干卷。当初我因为卢龙旧事而认识君，所以把卢龙的事情叙述得特别详细。大概在外任官吏时，可以专制百里之内的事务，取舍由自己决定，所以能够借此在当时显现自己。

译等到入朝成为曹部郎官，就不是这样了。因为人多而权力不一，所以很难显现才能。一个人能够洁身自守，不毁坏平素的操守，也就可以称为贤者了。唉，人多而权力不一，难以在当时显现自己，难道只有曹部郎官如此吗？假使君能够治理一个郡而安卧其中，他的政绩应当不比在卢龙时差。然而君却老了。君老去，对君而言或许是幸运，但难道不是福州一郡的不幸吗？君虽然没有在当时得到重用，但一生的学问、行政和办事才能，可以成为士林的榜样，针砭庸俗官吏，对世道人心有所补益，这并不少。君所做的事情都符合墓铭的规范，所以我不推辞而为之作铭。铭文说：我从前奉命出使关东，走过长亭短驿，经过卢龙。远涉江湖，没有我的踪迹。海上太阳照得刺眼，波涛摇荡胸中。萧萧地回马，马在春风中嘶鸣。滦河行了三日，停留着远行的蓬车。寒流冲断岸边，经过夷齐宫。李广射石，埋没在荒草丛中。棠花如旧日春雨，村中树木浓密。哪里知道如今棺木，已经栽下新坟。公兼具众多美德，文章无法写尽。我独独记下这些，是因为感情最深。廉吏离去之后，清风声望更加崇高。公啊，你的精魂凭借这些而存。用歌诗作铭，感情仍没有终结。魂啊，回来吧！可悲啊，公。监察御史陆君墓志铭 我听说灵寿县令陆君廉洁而贤能，清苑县令邵君廉洁而刚正，准备一同推荐给朝廷。有人对我说：“刚强的人容易受挫，而且容易招致怨恨，恐怕会牵连到您。”我回答说：“果真贤能的话，即使受挫而招怨，又有什么妨害呢？”于是把奏疏草稿藏在袖中，准备上奏。皇上驾临宫门，急忙召集九卿，举荐廉吏。进见之后，登台阶还没有登完一级，皇上独自看着廷敬。站班确定后，又几次看我，下诏让发言的人说话。当时我待罪主持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事务，以进言为职，而且曾多次荐举人才，所以皇上几次看廷敬，是要让他说话。我心想自己站在六卿之下，还没有承接诏意。皇上于是明白表示要依次回答，六卿中有人发言，其他廉洁守令的事情还没有说完。皇上于是问臣下：“廷敬所说的廉吏究竟是谁？”臣下奏道：“陆陇其、邵嗣尧都是天下清官，虽然治理政务的情况不同，但廉洁是一样的。”不久，两人都升任御史。没过多久，陆君因上言论事而离职，最终死在家中。他的门人张子云章编排君的事迹，向我请求撰写墓铭。考察君以理学闻名于世，对于学术上的是非邪正辨别，有必要说明其中的大要。只是我原本是以廉吏来推荐君，而君却把学术用于政事。如今把我所听闻的君任官事迹同张子所写的行状相互考察，那么学术邪正的辨别，也由此显明了。君初次出仕，任苏州嘉定县令。嘉定是大县，赋税多，风俗奢侈，上下牵制，向来号称难治。君早年便以清廉自励，守约持俭，到这里后苦守节操，坚定不动。上官严肃畏惧他，境内肃然安宁。过去县令馈赠上官，动辄达千百之数，君每年只在应时问候时通书信而已；县吏中的老奸、隶卒中的喧嚣扰乱乡里的，都绝迹收敛。强横狡黠的百姓不敢再争斗诉讼，不满一年便教化成功、政清民安，家家都有乐生的风气。百姓拥戴君，如同父母。君不依靠刑罚威势，专用德行教化，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县中有某甲在乡里横行，乡里人都以他为患。在此之前，他多次用利益诱惑县令，依仗这些关系而不怕失败。到了这时，他知道君不可动摇，便请君的旧友替他游说。君遇到旧友时神情平和、言语温和，谈笑十分欢畅；但察觉他的话牵涉某甲的事情，便改变容貌、严肃了脸色。客人最终没有能够说出自己的请求。某甲的仆人抢夺卖柴人的妻子，被人告发；仆人藏在某甲家中，君派吏员逮捕他，并催促备车准备亲自前往。某甲惊慌地把仆人交出，使他依法受惩，某甲因此胆寒，便改变节操悔过自新，最终成为善人。有百姓控告儿子，君说：“是我没有用德行教化百姓，才造成这种事情。”说着流下眼泪，百姓父子也都哭泣；儿子号哭请罪，扶着父亲回去，好好侍奉他。有弟弟因盗窃之事控告哥哥，君查明是弟媳的父亲在背后指使，便杖责弟弟数下，说：“为了女婿的打算，竟忍心斩断自己的手足吗？”兄弟二人都感动哭泣，和好如初。大概君用德行教化百姓，而百姓就这样受到教化。当地风俗多有恶少结党斗殴，君责罚其中为首者，在街上杖打；他们出入时，君告诫并观察他们的神色，见他们悔悟便释放，党徒全都解散离去。县里的舆夫、役夫多达数千人，君对他们说：“你们侍奉我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为什么不改换职业，自己谋生呢？” 众人都感动流泪，离开县衙回去务农；有依恋君而不忍离去的人，直到君任期结束，乡里都看不见胥吏。百姓有宗族争讼，就把族长拘来；乡里争讼，就把里老拘来。又有自动追缴的牌照，两方当事人相约一同前来，不劳烦吏员。征收粮税采用挂比法，欠粮多的记下姓名，等候比限；达到数额的便自行缴纳。又设立甘限法，命百姓今年限期不足缴纳的，次年加倍补缴，百姓甘心接受。有一个士人整月没有缴纳任何粮税，君查看他的欠籍说：“这不是故意拖欠赋税的人。”询问后得知他新近遭遇丧事，最终没有召来责问，就让他把粮税办妥。旧有行杖钱，每天数千缗；自从君不再施行敲扑，正供以外百姓不再花费一文钱。嘉定产米少，每年额定的白粮常向邻境购买，价格高低由人操纵，因而有人借机牟利。君为平价买粮而确定价格，百姓不再受害。其余各种杂派全都废除，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反而更加唯恐落后地缴纳赋税。任县令的第二年，因军事兴起征收军饷十万，君自料必然会因不能办妥而免职，于是发布命令说：“我不留恋一个官职，只是这对你们百姓没有益处，反而会妨害紧急的国事。”于是给每户一张全县官府的名刺，劝导百姓顾全大义，百姓争先缴纳，不到一个月，十万之数便全部筹齐。

译君生日那天，远近百姓扶老携幼，挤满县衙道路；他们从各神祠中取来烛架，排列在堂上，燃烛焚香，在堂下罗列叩拜，烟火直冲云天。父老中有年过百岁的来到面前，希望亲自见县令，说：“自从我做百姓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甲子，从未见过像县令这样的人。”然而有些做官的人不高兴，因为征收市场店铺的钱，执行者滥征到村舍。君上报请求把征收止于市场店铺，于是上官弹劾君，说他“清廉得一尘不染，才能不适合部议”，将他降职调任。嘉定百姓停止营业，每天相继到巡抚门前号哭。巡抚感到不安，请求恢复君的官职，奏章尚未下达，又因盗案而被罢职。所谓盗案，是甲和乙争讼，甲遇到盗贼受伤归来，对弟弟说：“是乙杀了我。”说完便断气。甲的弟弟向君申诉，君察知乙不是杀人者，便据实上报上官，说：“仇人和盗贼尚不能仓促确定。”不久捕获真正的七名盗贼，案件上报有关部门审议，因为最初没有直接指认盗贼，便以隐瞒盗案的条例定罪，革去官职。君说：“县里有盗贼，长官固然应当有罪。”百姓听说后，全县空巷前往督抚处替君申辩，却没有人理会。百姓既知道无法挽留君，便搭起木架结成棚舍，家家设置香案，每人手持一炷香号哭送行；有人背着粮食、豆子及其他物品来献给君，君不肯接受，有人只好把东西放下便离去。即使是过去曾受到君惩罚的人，也都说君有再造之恩，却连自己为何泪流满面都不知道。百姓刻木制成神位，用旌旗、幢幡、鼓吹仪仗迎接君归来奉祀，檀香气息充满道路，经月不散。君亲自治理嘉定，实际不到两年，但德行教化深入人心竟达到如此程度。因此我对于君不依靠刑罚威势而百姓敬畏爱戴这一点，不怕郑重其事地加以叙述，实在是有感于凡是做官的人都应当如此，不应以善于施用刑罚决断为能。君在嘉定任职时，蔚州魏公象枢写诗大力称赞他。等到魏公任都御史，又上疏说不应罢免陇其，并另上疏举荐十名廉吏，以君为首，君得以恢复官职。后来任真定灵寿县令。灵寿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劳役繁多而风俗浅薄。君劝导督促耕作，充分发挥土地的力量；向上官请求同邻县轮换劳役，以缓解百姓困苦；减少、免除公费，以保全百姓财力。他写信给县中缙绅，改变鄙陋风俗，端正社会风尚，反复开导晓谕，改变好斗、凶狠、轻生的习气。他为百姓增加生计、端正品德，就像在为自己的子弟谋划一样。尤其申明乡约、乡长、保甲、地方等制度，认为这是《周礼》中比、闾、族、党制度遗留下来的意义，是美化风俗、遏制奸邪盗贼根源的办法。他向上官请求重视这些职任，使各人专门负责自己的事务，功劳和罪责各有归属，避免互相牵连、推诿的弊端。他推行乡约时，必定选择通晓文义、品行端正诚实的人，亲自为他们讲解孝悌、和睦姻亲的训诫，让他们在乡里教导百姓，规条都准备齐全。巡抚于成龙把这套办法下发到其他郡县实行，并且向君询问百姓的利弊。君分条上报六件事：请求缓征；劝导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广泛储积粮食；保留适宜斟酌办理的事项；审查丁口，不应超过规定数额。他说，自古征税一定要等庄稼收获入场，如今正月就开始征收，而民间尚未播种。况且四方安宁，司农还不至于告急缺乏，可以通融总计，把上年拨用后剩余的银两暂时抵充今年春夏的军饷，等到秋收后催促解送以补足国库数额；这样既不损害国家赋税，又能使民力得到舒缓。应先在京畿实行，再推广到天下，恢复唐虞三代的政事，这是首要任务。他所列其余五条也都有具体法则，只要得到合适的人，都可以切实落实在政务中。他在灵寿任职七年，被征召入京；离开那天，百姓号哭攀住车辕，和离开嘉定时一样。君治理地方的政绩就是如此。这就是廷敬用来回答皇上关于君的问题。授予四川道监察御史。湖广巡抚于养志因父亲去世服丧，督臣请求让他在任守制，朝廷交给廷议，尚未决定。君上疏说：治理天下不能不以孝道为本；在任守制，并不是用来教导孝道的办法。天下处于太平时期，湖广不是用兵之地。这个人如果不是贤能之人，本来就不应当让他任职；如果确实贤能，就一定不肯在任上守制。让他解除职任以保全孝道，正是因为深深地爱护珍惜他。假如因为督臣上疏请求而让他留任，人人都将援引此事作为先例，那么不顾侥幸、请求夺情起复的人就少了；名教从此松弛，纲常也从此毁坏。奏疏送入后，养志被解除职任。他又上疏谈论捐纳县令一事：贤者和愚者混杂，所以特意设立保举法来防范弊端。近来连保举也可以捐纳取得，那么贤与不肖便完全没有凭据可辨了。保举没有比清廉更重要的；如果保举可以用捐纳取得，那么“清廉”二字也可以用捐纳取得，这一点不必辨析就知道是不可行的。臣私下奇怪，近来督抚对于捐纳出身的官员，有的拖延到数年，既不保举，也不参劾，不知这些人究竟清廉还是不清廉？即使有人处在清廉与贪浊之间，但既然靠捐纳取得出身，又不能发奋自励，那么他的志趣卑劣浅陋也就可知了。让这种人长久居于百姓之上，不仅会给小民带来祸患，也会上干天和。臣私下认为，不仅捐纳取得保举应当立即停止，保举的期限也更应斟酌确定，请求 敕令有关部门察核：捐纳出身的官员任职三年而没有得到保举的，立即开缺，命令他休致，这样或许吏治可以清明，铨选仕进的途径也可以疏通。当时陈御史请求停止保举并开放先用的旧例，君又上疏请求迅速停止以捐纳取得保举，永远关闭先用的旧例，说捐纳先用之人都是奔走竞争、急于求进的人，所以多一个先用之人，就多一个祸害百姓的人。他又重申三年开缺的请求，言辞更加激切，奉 防同往防议又议论说：捐纳这一途径，只有依靠保举来防止它的弊端；如今连保举也可以捐纳取得，而且要等到次年三月才停止，难道这些人中还会有不捐纳的吗？这样，整顿官员品行这一大典就荡然无存、扫地殆尽了。臣请求停止捐纳保举，不能说没有可议之处。议论者有的认为三年没有保举就令其休致太过严苛。可是这些人本来是平民，靠捐纳取得官职，居于百姓之上，三年也已经很长了。况且休致在家，俨然以缙绅身份为荣的人已经很多了。即使说设立期限反而会产生钻营求取之事，这在督抚不贤时确实可能有，但臣不敢说天下一定没有贤明的督抚。因此，臣请求规定保举期限，这一建议不能说没有可议之处。当时有人说，捐纳是为了供应军需，想以延误军机的法律治罪，拟定革职后安插到奉天。圣恩宽厚，又察知他没有别的过错，让他仍任原职。这一年秋天，他改调归乡。君自认为身在言官之列，陈述意见毫不隐讳，有所进言献策，便提前斋戒并作好准备。皇上常常称许他的言论，认为同自己的意思相合。等到他多次陈述捐纳之事时，圣明的皇上洞察到他的真诚，而嫉恨他的人也多了起来。等到他离开言官之职，归乡两年以后，皇上因选拔贤臣，命他视察江南学政。皇上又独自想到要起用君，但君已经等不到这一天了。看

译皇上了解君的原因，以及君获得 皇上知遇的原因，不能说不是天下人的深厚幸运。虽然君没有充分施展才能，但当时那些端方之人、正直之士，都受到感发而奋起，争相思考有所建树来报答。皇上的知遇，辅佐国家大事；这对于世道人心所关涉的方面，难道不是因为君而有所激励吗？君退居泖水之上以后，穿布衣、吃粗食，更把阐明道理、觉悟世人作为自己的责任，但上天不肯留下他，终于在康熙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去世。距离出生之日，即前明崇祯五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三岁。娶朱氏，生二子，长子定征早逝，次子震征；女二人。至于治学以求实用等事，其余有关君治学与行事的内容，我不嫌烦琐细密地记载下来，是想让后来的学者承担百姓、地方和国家的责任时有所取法。君涵养充足而纯粹，神色安然，气息清正，面容温和；平时一定整肃衣冠，端坐而沉静，正直却不拘谨，安详而不放纵。事情无论大小，处理时一定以诚相待；对人无论亲疏，接待他们从不显出懈怠。应酬纷繁，也从未不整肃而从容。实践笃实，不把空谈议论放在首位；他发之于言、写之于书的，无非是仁义中正的准则。他所著《三鱼堂文集》《问学録》《増删四书大全》《松阳讲义》等书，其中从自身心得出发而施用于事物的内容，可以考察、鉴照其学术的源流和本末。君名陇其，字稼书，原名龙，因为有所避讳，改为现在的名字。他是唐宰相宣公的后代，居住在嘉兴府平湖县华亭乡。陆氏自宣公以来，世代以文献著称，是吴越之间的名族。宋朝末年有一人名正，世人称为靖献先生，元朝两次征召他都没有出仕。靖献先生的曾孙宗季，在明永乐末年以贤良身份被征召到京城，奏对时仁宗称赞他，后来因病辞职，皇帝赐给钞币让他回乡。正统年间，他倾尽家产救活饥民，朝廷下诏表彰，门上题为“尚义”。他的儿子珪拿出粮食赈济百姓尤其多，景泰年间获赐迪功郎爵位。迪功郎的孙子溥任丰城尉，曾经督运粮食夜过采石，船漏水了，便仰天跪下祝祷说：“这条船中的米没有一粒是非法所得，愿我葬身江鱼腹中。”船漏随即停止。到早晨查看裂缝，见有三条鱼衔着水荇堵住了裂缝，人们都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丰城的儿子东在泖口修筑一座堂，题名“三鱼”。君著书仍沿用“三鱼堂”的名称，是为了记念世代的德行。泖口就是如今居住的华亭乡；自东迁来，传了五代才到君的祖父，名瀗；父亲名元，二人都是诸生，以文学和德行在县中闻名。祖母李氏，母亲钟氏、曹氏。君出仕以后，追封父亲为文林郎，母亲都追赠为孺人。生育君的是曹孺人。君生来纯粹清正，端居少言少笑，经史一读便能背诵。长大以后，慨然认为古代圣贤都是完全可以学习效法的，不因科举而改变志向。他讲学授徒，不合义理的东西一概不取。卓然自立，二十七岁时才补为县学弟子员，领取廪饩；又过十年，在乡试中中举；又过四年，考中进士。他任嘉定知县，是康熙十四年。在灵寿七年，任言官一年。计算君前后做官，不过十年，但所建立的功业却如此显著。这就是我所说的清廉而贤能的人。铭文说：天地广大，厚重地化育万物，如川流不息；清正、任事与和顺，有时刚强，有时柔和，即使圣人也难以兼备。前路漫长遥远，只要使自己的方向正直而没有险恶偏斜，就像走在康庄大道上。我驾的马不受阻滞，沿着大路奔驰，循着道路终于到达。伟大的英贤啊！轩辕黄帝在前，我在后面踮脚仰望他。像山一样不会崩塌，像江河一样奔流，归赴那深深的九渊。天下的善士，人人都知道他。我为君铭刻墓藏，岂敢只为一己私情？我曾经亲口荐举过他，怎忍心把这些话封缄不说。《午亭文编》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五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译墓志铭 翰林院侍读吴黙岩墓志铭 孙君在承恩榜中考取进士，名列第三，这就是君。君姓吴，名国对，字玉随，又字黙岩。当初，母夫人怀孕时，梦见两条龙相对而立，后来同时哺乳，生下两个男孩。君出生在前，所以给他取名国对；给弟弟取名龙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世庙年间，采用诛杀、流放的办法来惩治南北乡试的弊端。第二年，礼闱考试选拔士子，皇上亲自确定题目，半夜派亲近大臣携带题目送去，考场封闭，防范严密到了这种程度。考完策论以后，皇上说：“我既然用法令惩治、革除了长期积累的弊端，就应当能够得到天下真正的人才，所以这一年所录取的士子，恩遇尤其优厚。”连续数日召见 并引见三十二名庶吉士和承恩等三人，在翰林院读书。皇上曾到景山、瀛台、南苑游幸，总是召他们随从，赐座并延请询问，像对待家人一样。有人感慨欷歔、流泪哭泣，皇上曾问君，君直言不讳地回答。皇上很看重他。按照旧制，起初教习分别学习 国书和汉书，每人学习一部；到这时，皇上说：“这些人都是真正的人才。”《汉书》是他们曾经学习的书，于是命令每人兼学两部书，每隔一个月亲自进行考试。皇帝在殿中亲自评定高下，从此翰林的选拔更加受到重视。君是海内著名的老成学者，每次考试都名列上等；他长于讽诵吟咏，指点事物、引申类别，对着宾客挥笔疾书，文辞铿锵而幽深，意趣感人。但当时虽然重视《汉书》，士子却不能学习 国书，就斥退不用。君既专心精研文辞，又年富气盛，风采、言论和议论足以使一世人折服。似乎没有什么足以成为他的困难；过了很久，因 国书始终不能学完，于是叹息说：“这就是上天用来限制我才华的东西啊。”第二年因病离职，闲居六年，补任编修，主持福建乡试，升任国子司业、侍读；又请求迁葬而离职，闲居八年，补任侍读，提督顺天学政，任事完毕，又因病离职。大概君对于仕进，从未长久任居一官，就是如此。后来数年，天子提拔任用臣僚，不按常格升擢，有的只凭一项才艺、有一技之长，不必经过数日数月，便升到大官。以君的才华，假如当时任用他，他所得的成就必定不同于常人。君既然都没有长久任职，而仕途又只按资历平稳升迁，他的名声事迹止于此处，当然可以知道士人有遇合也有不遇合。然而翰林以文章、议论和思考为职，后来担任国子监教师、考察畿辅学政，也都是当时的荣耀，不能说是不遇。而君的文学为世人所尊崇，所到之处都能胜任职务；任学政稍久，所以声望功绩尤其显著，也不能说没有得到时代任用。只是世人认为，以君这样的才华，他的才能和作为还有没有完全施展之处，大概不只是替君感到惋惜而已。君兄弟五人：长兄国鼎，叔父国缙，君排行第三，最小的弟弟国龙，都是进士。只有二哥国器是平民，喜欢老子的学说。大概我是后来才跟随君的。召见时，君所上奏、使皇上听闻的 世庙年间的事情，以及他的家世和谱系，大致就是这样。最小的弟弟后来任给谏，同朝做官的两人，容貌风度、言谈笑貌十分相似。即使我与君相处已久，每次突然见到他们，起初也不能辨认。见到给谏时，常以为是君；等和他说话，才知道是给谏。每次都大笑着分别。君性情笃厚孝顺，常常谈到先人，便呜咽流泪。他喜欢举出古代所称的先进人物，世人有时笑他迂腐，他也不因此怨恨。大概因为他真诚明达、坦率平易，人们也有许多受到他的感化。尤其重视兄弟友爱。给谏去世后，君的儿子旦贤能而有文才，也去世了。我在京师与君相见时，君的鬓发已经全白，意气也衰落了。他对我说：“旦的死，是命运吧！我弟弟的死亡，我大概还不能完全顺从天命。我对这个世间也没有什么留恋了。”我听到这些话很悲伤。君虽然衰老，但才华确实超过常人，任用他完全足以有所作为；而他的才华没有完全得到施展，这就是我始终为君怀才不遇而悲伤的原因。君对古文的研习议论最为深厚，又擅长骚赋创作，所以特别喜欢写诗。他的忧愁、欢乐、离合、讽谕、警戒之意，常常都在诗中抒发，诗集名为《诗乗》，数十卷，收藏在家中。君的先世居住在东瓯，后来迁到六合，又迁到全椒，如今是全椒人。曾祖名凤，祖父名谦，父亲名沛。其道德和文学是东南学者所尊奉的宗师，号称海若先生。后来因君的缘故，追赠为翰林院编修、儒林郎；因给谏的缘故，追赠为儒林郎、礼科掌印给事中。母亲盛氏，屡次追赠为太安人。君初娶陈氏，追赠安人；续娶汪氏，封安人，先于君两年去世。男孩三人：旦，考授州同知，先去世；其次朂，为国学生，二人都是陈安人所生；其次升，戊午举人。女儿二人，都嫁给世家子弟，都是汪安人所生。孙子五人：长孙霖，旦所生；其次霄、瑞、霜、髙、次雱、逺，都是朂所生；其次露、湛，为升所生。孙女六人。君于庚申十一月一日卒于扬州寓所，享年六十五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原。大概君的学问和品行，按礼法应当铭刻。铭文说：士人起初没有学问，君却以文章雄健著称；吐露言辞落在纸上，蒸腾如霞云。文辞飞动而不造作，使同席之人惊异。士人起初轻视书本，我却张开自己的阵势；残纸碎墨，世人珍视其中的芬芳。不只是文艺如此，在道义上也敏于实践。柴门之内击鼓鸣钟，声名传到朝廷。确实是因为有这样的父亲，既是众人的老师，又是经学之师；父亲来到这里便受到效法，章甫缝掖之士济济一堂。君的兄弟，善美的根基正在这里。以道义作文，以学问为官。君在翰林词垣任职时，仕途上凛然有风骨和义理；在闽地搜罗人才，使俊杰都能居于职位。视察畿辅学政时，士人欢喜而不叹息。君任官前后几年，升迁少、退处多；他的美德究竟怎样？有些人做官比君久，为什么反而没有进步？后来君退处，君的节操极其美好。我把这些光明的事迹铭刻于幽深之处，恭敬地看待这块圭石，愿它确实振兴他的家族。封朝议大夫、内弘文院侍读孙公及其配偶颜恭人墓志铭。

译我同年好友盐城孙君惟一，为人淡泊，把自己置身于仕进和声名利禄之外，大概是卓然成德的君子。所以同年中在翰林任职的人，我唯独喜欢与他交往。我们闲居无事时，读书诵诗，一同评论古今人物，又常常各自谈论先世的贤德。不久，我与惟一先后请假回乡。等我再次来到京师，惟一也再次来到京师。没过多久，他又请假回乡，后来又再次进京。我和惟一又先后都因母亲去世而离职。等我再次到京师，惟一家居不再出仕，恰逢他的父亲朝议公去世。惟一托宋生恭贻跋涉数千里来求我撰写墓志铭。孙氏家世的贤德，我过去早已熟闻；如今宋生又能讲述孙氏的逸事。我思考惟一的为人，再用宋生的话验证，确实没有差错。宋生说：朝议公名助，字益我，祖先是苏州人，明初迁到盐城西南十五里，以耕田读书传承家业。从他的上世以来，大概都是隐居之流，乡里人很推重他们的品行。到朝议公的父亲，名某，字时遇，道德更加高尚，声誉名望也更加显著。他生有四个儿子，朝议公排行最小。娶玉田颜公之女。朝议公年轻时淳厚谨慎、朴实茂盛，努力耕田，侍奉父母和继母，以孝著称。他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宗族亲党和乡里都受到感化。于是孙氏孝顺、友爱、婚姻和睦的风气闻名四方。四方的学士大夫经过孙氏宅舍，一定停车致敬。朝议公有四个成年儿子，因家贫都放弃读书去务农，让他们的孩子尽力读书。小儿子一鲸，专攻文学，成为学官弟子，后来入国子监为监生。二儿子一 致，在廷试中考取第二名，任职翰苑，在当时很有声名，就是我的朋友惟一。因惟一显贵，朝议公初次封为文林郎、内国史院编修，后来再次封为朝议大夫、内弘文院侍读，加一级。颜太君初封孺人，后来再封恭人。朝议公对恭人说：“我家本来是隐居一流，如今竟这样显达。我听说古代君子不因隐居或显达而改变自己的行为；况且我的儿子虽然显贵，却淡然处世，不向世俗俯仰，只是曾经独自喜爱读书。我年轻时因贫困不能读完书，而我的儿子这样喜爱读书，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惟一听到父亲的话，两次因病请求归乡奉养父亲，闭门更加读书，以承继父亲的志愿。朝议公和恭人则穿布衣、吃粗粮，安享田家的生活。四方那些早已知道并敬仰朝议公的学士大夫，都惭愧、激励、感动并叹息，说孙氏能够这样世代守护家业，能够教子成才而无论显达或隐居都不改变操守，确实可以成为世人的榜样，劝导风俗。宋生所说大致如此，我还记得惟一说过：“我父亲的贤德，源自我的祖父。我祖父为人严正诚笃，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不肯苟且。几个儿子侍立身旁，有人仪容举止不整，就立即责骂训斥。乡里人一年四季聚饮时，有时同辈互相攻击诘问、谈论别人的短处，刺探别人的隐私，他就局促不安，起身回家，必定痛切告诫几个儿子：不要用虚妄的言语损伤人的元气，不要用非分的欲望蛊惑心术。耕田的人本应有收获，盼望一定有收获，却也可能没有收获；读书的人本应得到际遇，盼望一定得到际遇，却也可能没有际遇。尊重理、敬畏命，等待天命而已。观察时遇，就知道朝议公教导家人的道理，也知道朝议公教导儿子是有缘由的。惟一自从除去布衣出仕后，做官总是不久留任，他的淡泊、置身于仕进声利之外，大概是深受祖父、父亲教诲的结果，所以称他为卓然成德的君子，确实没有疑问。惟一又对我说：‘我在母亲怀孕时，恭人操持汲水、做午饭，拿着大器皿舀水倒入锅中，用力很猛，胎儿连续多日躁动，几乎危急，但最终没有灾祸。’宋生又说：‘惟一再次赴京时，送行的人清晨聚集在城门外，惟一拉着恭人的衣服，呱呱哭泣，婴儿般的哭声传到内室。’ 等到催促季君走出城门，向来送行的众人都散去。”朝议公和恭人催促他上路，到了申时才出发；分别几个月后，得到恭人去世的消息，惟一因为不能终身奉养恭人，悔恨悲痛得几乎要死。看恭人养育儿子，以及惟一思念恭人的情形，他们在隐约艰难、通达阻滞之间的遭遇，是多么可悲啊！正在这时，我也遭逢母亲的丧事，回忆过去，悲痛得不能自胜。朝议公于康熙辛酉九月去世，享年八十岁。恭人于己未四月去世，享年七十七岁。长子一中，次子一致，为戊戌进士、翰林院侍讲学士；次子一鹏，次子一鲸，为太学生。孙子八人：汝翼、汝为、汝听、汝弼，都是一中所生；汝砺，为太学生；汝霖、汝梅、汝楫，一致所生；汝楫由一鲸所生。孙女八人：一中所生二人，一致所生四人，一鹏、一鲸各生一人。曾孙三人：其中二人由汝翼所生；汝为所生曾孙女四人，其中一人为汝翼所生，二人为汝为所生，一人为汝砺所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城南的新墓道。铭文说：据我所观察，古今文章之士，能够卓然成就一代声名的，必定是因为他们的先世有许多考究古学、喜爱读书的人，耳濡目染，懂得求学的方法，然后才明确自己所应走的方向，并达到最高境界。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崛然而起，完全没有先世因缘而自然如此的，大概十人中没有一两个。像我的朋友孙君惟一，奋发地从耕田、种植、樵采、放牧之间崛起，难道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等我考察太公一生以学问勉励儿子的情形，更知道我从前所相信的：古今文章之士，必定以先世贤德为根本，并不是虚妄的。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孙君墓志铭。

译国家统一天下，把百姓和土地分属各级官府管理，所以县令的职位最为重要。设置台谏官以沟通下情，防止闭塞蒙蔽。台谏职位空缺时，从县令中擢用；县令和台谏因此又相互依凭而显得重要。做贤能县令的人，入朝就能成为著名台谏，君就是这样的人。君名必振，字卧云。起初任怀庆推官，三年后推官一职裁省，补任陵川知县。六年后入朝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奉差考察两浙盐政，回来后掌管山东、陕西两道事务。前后任御史七年，然后归乡。君在怀庆时，以端正风俗、兴办教化为首要，向乡里举荐孝子悌弟，在闾里表彰节操品行，在学校考核士子，讲习乡约、宣读律法，亲自到各处巡视，总能了解官吏百姓贤能与奸邪、正直与曲屈、是非曲直的实际情况。风教流行，政令施行，郡中因此大治。武陟有富民被同案之人因贪图其财产而陷害入狱。三年后，君察知实情，立即释放他，并将陷害者按重法治罪。修武县令送来鲜笋，用竹笼装着，打开一看全是黄金。君叫来那人斥责赶走，说：“怎么敢用这种东西玷污我！”巡视县境到温县时，温县县令准备了苞苴，君当面严厉呵斥，县令们都震慑服从。漕运米粮到小滩镇，按惯例要收取监兑金二千两，君全部拒绝接受，说：“这是百姓的膏血，应刻石立规，断绝后来的人再这样做。” 这一年因廉洁而晋升一级官阶。总督三省的朱公听闻君的名声，召来询问制府事务，无论大小全都交给君办理，三省事务因此得到治理。等到任陵川知县时，陵川处在山峡之间，土地狭窄贫瘠，难以治理。然而根据长老流传的记载，士人中曾有七人考取鼎甲；后来逐渐衰微，差不多四十年没有人考中科举。君到任后便改建孔子庙，设立义学，创建书院，在其中教导士子，亲自督促劝勉。士子果然接连在乡试中中举；百姓把黄丝、黄绢、颜料等物，过去多年被节省下来的负担，全部归还民间使用，风俗大为改善。那些喜欢打官司的豪强狡猾之徒，勾结差役为奸，每次拘捕差役出动，县衙和乡里都骚动不安。君严厉惩治，命令诉讼者自己带着涉案之人前来；人到之后便剖析裁决，毫不滞留。百姓受到他的德化，诉讼之事稀少简约。离任那天，百姓遮道挽留，绵延数百里。离任以后，百姓为君建立祠堂。君任御史前后上疏五十多次，都是当时政务的要害。其中最著名的有：当时三方叛乱彼此勾连，秦陇军队相接，潼关新设税差，君请求迅速撤除以安定人心；又请求区别倡导叛乱者和被胁从者，以安定边疆；铨选候选官员因军费紧急而多被积压，而科举出身者又最为迟缓，请求疏通澄清选官制度，收用真正的人才。他主管盐政时，清白得像洗手一样，并且更加自我砥砺，保持洁清。我听说，君从任推官到任县令，有的事情已经实行，有的还没有实行；到任言官后，便把自己积蓄的见识全部发挥出来，所以对政务的补益很多。直到现在，人们屈指数来仍把他列为贤能之人；县令中能够成为著名台谏的，君总在其中。君丙戌年乡试中举，戊戌年考中南宫试，己亥年考中进士。我与君同年出生，陵川又是我的乡邑，所以对君的事迹和品行了解得很详细。君于康熙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七十岁。他的遗孤拿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按行状，君是诸城人，曾祖父名陆，祖父名柱，父亲名献赤，追赠御史。母亲追赠孺人，是御史郑公某的女儿。君初娶郑氏，续娶李氏，都封为孺人。儿子八人：长子潍源，廪生；次子潍址，增生；次子潍溥，候选知县；次子潍沛，候选州同知；次子潍润，候选行人司正；次子潍湑，拔贡生；次子潍湜，候选州同知；次子潍溶，年幼。女儿七人，孙子六人。起初母孺人治家严谨，半夜还在篝灯下督促君诵读，诵书声和织布机声交相错杂。母孺人去世时，遗留下数十张债券，君约来债务人把债券烧掉，说：“这是孺人生前的嘱托。” 遭逢战乱，家产被毁，赠君的遗体不知在何处，只得招魂为郑孺人营葬。因为不肯向贼人屈服，君和六岁的女儿相依为命；他们拆破墙壁取红土，结茅草居住。白天从事农业，夜晚抱着书册，在流离困厄之中仍取得这样的成就，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铭文说：有的士人处境困穷，却艰苦勤劳，说：“只愿以华美富丽之物来娱乐自身。”盗贼与仇敌不共戴天，君永远对此悲痛。祭祀的牲牢鼎俎不免损伤，荣枯兴衰如同梦境。名声、德行和美好的声誉，像山一样耸立，像深渊一样沉静。看那显贵富足之人，凄凉得如同浮烟。胸怀像白日一样光明，桑榆晚景还未迟暮。顺从天命而退处休息，守持道义不改变。我为这座坟丘铭刻文字，揭示幽隐、表彰潜德。你们这些樵夫和采苏者，都要恭敬对待君子居处。这是为已故中宪大夫、江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涂公撰写的墓志铭。顺治六年，岁在己丑，寇贼侵犯上党，河南兵备副使、分巡河北道涂容宇公死于任所。天子加恩抚恤，追赠光禄卿，下谕赐祭，并安葬于邺，荫其一个儿子应泰入国子监读书。起初出任江南广德州知州，因推荐升任福建汀州府知府，调任长芦都转运使，历任湖广布政使司参政、分守湖南道、陕西按察使司、广西右布政使；因牵连过失离任，后来起用补任江西按察使司，因小法获罪免职。公为人质朴正直、坦率平易，又勇于任事；从州郡起家，逐级任至两司，在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他治政的根本，在于平息盗乱、安抚百姓，在刚强过度和柔弱废弛之间斟酌取中。虽然不采用钩距探察、搜罗隐私的做法，但对豪强兼并、奸人盗贼突然作乱，总是捕获审讯，使他们无处容身。凡有不便于百姓的事，像身上的疾病痛痒一样，必定设法革除而后停止；即使因此阻碍成例、与上官发生龃龉，也不顾惜。任汀州知府时，海上局势正炽烈，山寇趁机劫掠，公率领镇兵四处讨伐盗贼，大盗奸猾之徒收敛踪迹，不敢进入境内，全郡安宁。秦中镇兵凶悍难制，番人肆虐尤其严重，公到任后查办那些骄横者，依法处置；镇将也屏息听命，不敢抗拒。湖南宝庆、衡阳、永州三郡旧时食用粤盐，彼此相距郴岭，道路遥远、价格昂贵，百姓多吃淡食；公竭力请求改用淮盐，并著为法令。

译人的才干就像水，也像刀；堂上低洼处的水不能运载小草船，厨师的刀不能切中骨节的缝隙。公所守多是繁剧的郡，又处在兵火蹂躏之后，在福建总摄巡道、司马、别驾、司李等职务；在九江又兼任驿传、盐法、藩司等官署事务。那时狱讼文书、征发期限和会集事务，像鱼鳞一样分列，又像刺猬一样纷集；才干拙劣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袖手害怕出错，而公却能广泛应对、迅速办妥，处理起来如同无事，像利器在新磨的刀石上发刃，像江湖承载大瓠，茫茫然没有边际，宽绰绰总有余地。若不是内心沉着、外物轻视，精神安定、天性完备而才能有余于事务，难道能够胜任并充分施展志愿吗？公名廓，字行三。天交世代居住在辽东铁岭卫，祖父名必远，天启甲子科举人，任陕西宜君县令；父亲光禄容宇。都因公显贵，推恩追赠为与公官阶相同的中宪大夫。祖母孙氏，母亲王氏，以及公的原配完氏，都封为淑人；继配金氏、崔氏、汪氏。兄弟三人：国泰，任直隶抚标右营防将；永泰，任广东南海县令；弘泰，早逝。儿子二人，中坦，为县学秀才，入直 御书房办事中书、太学生、候选县丞；女儿二人，长女嫁庠生朱中山，次女嫁候选县丞张国琦；孙子三人，锦、钰、奎；孙女一人。公自江西罢职归来，年老不再做官，租住在都城，和我住处相邻；有时带酒来往，因此我得以详细了解他的生平。公于康熙三十三年甲戌三月初十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过了三年，选择墓地，葬于都城东便门外高北店南面的原地。遗孤中坦备好行状，请我撰写墓志。我想到公光明俊伟的气概、磊落果断的才干和坚毅果敢的才能，治绩卓然，可以比拟两汉诸位良吏，实在不能不为他留传，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佳城草木茂盛，漳水环绕忠魂。来往游行时驾着紫鸾，南州百姓哭泣于街巷，留下无尽酸楚。山河气势雄壮，随着朝廷而来，已有儿子如鹏鸟高飞，登上大官。洁白的丝带和五马车，垂着朱绶，统辖郡县中许多凋残之地。龚遂、黄霸治理起来尚且容易，公治理起来却很艰难。精力强健，综理考核，深入探察民情。腰间悬着弓袋，身子稳坐马鞍。使我的百姓得到福祉，摧折豪强奸邪。到了晚年才收敛退处，才能尚未耗尽。太行山向北延伸，群山纷列如堂；坟墓封闭，松树楸树在寒风中肃立。撰写公的遗迹，刻在美玉般的石上，收藏于幽深墓穴，永远不会磨灭。西园先生墓志铭 西园先生名多学，字觉初，先世是沁水人，后来迁到阳城乡的郭峪。从从仪到先生，已经八代了。七世祖广、六世祖车，都隐居乡野务农，不显达。高祖珩起初因次子好爵显贵，追赠承德郎、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又因长子好古显贵，追赠奉政大夫、四川按察司佥事。兄弟都考中甲科，历任官职并且有声望。佥事公起初任元城县令时，有贵显之人违法，公据理抗辩并依法处置，正直的声名大为显著。后来升任刑曹司，审理案件，又上奏免除阳城县超额赋税，事情详细记载在《邑乘》《通志》中。这就是先生曾祖佥事公。佥事公的儿子子植，修治先人的农业事业，在乡里施行道义，是先生的祖父。先生的父亲以萃，任礼部儒官。儒官公的长兄鸿盘，是万历癸酉科举人，历任景州知州。儒官公受祖先余荫，家门高显，处身俭朴谦让，乡里称他为长者。先生方正厚重、明亮正直，不苟且讥笑他人，卓然具有儒者的品行和深厚的德行，是学者的老师。大概因为他把学问施用于伦理万物，分散体现在日常事务中，从年轻到老年都笃实履行而不厌倦；所以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恭敬，对朋友诚信，对凡是接触的人无不依照这种心意，以诚相待。因此他去世时，学者都悲伤，说：“上天不肯留下我们的老师。”儒官公的长子多闻，是弟子员。儒官公很疼爱他，先生侍奉他如同父亲。不到三十岁时，先生患了冉耕那样的重病，病体狼藉地卧在席枕之间，甚至令人不能靠近。先生亲自扶持侍奉，病人起卧所需的汤药，都亲自尝过之后才送上。等到多闻去世，先生悲痛不能自胜，过了很久仍然悲伤。儒官公因为爱子，晚年终于忧闷成病。先生捧着他的手，恭敬肃容，体察他的意志、气息和声音，随着事情顺应他的身体，亲自准备洁净的饮食；根据他进食的多少而忧喜，早晚侍奉没有丝毫违背。偶尔儒官公稍感安适，他便侍从左右，与兄弟一同承受恩意，一视同仁。儒官公去世后，先生孤立无援，有人兄弟阋墙，堂屋和家业摇摇欲坠，几乎无法支撑。先生说：“不必只是平心和颜、抚摩肌肤、温暖身体，最终还要抵御他们的邪心，招来他们的善气。”学者说：“《白华》所说的孝子，《棠棣》所说的兄弟友爱，先生都具备。”我所说的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就是这样。我年轻时曾和冢宰公、我的先世父侍御公在乡里同学。我的冢宰公曾说：“我们本来就是兄弟，只是姓氏各不相同；在田间道路往来，倾诉情谊，连续多日甚至十天。”我的先世父侍御公性情严肃庄重，年老归乡后，闭门很少与人交往，唯独敬重先生，常常坐在先生身后，敞开衣襟、舒展面容，举酒谈笑宴饮。先生安静肃穆地处在其中，精神清明沉静。与他同坐的人，都感到心神融和，视听安静，默默离去，仿佛各有所得。学者说：“隐居却不违背亲人，正直却不隔绝世俗，先生都具备。”我所说他对朋友诚信，就是这样。平日里他卓然自守，孤高耿介、峻洁自持，似乎不容易讨人喜欢；但和人说话时温和诚恳、正直坦率，勉励人行善，阻止人作恶。受到他的容纳接待、听到他的咳嗽声的人，仿佛受到薰莸、冰炭般截然不同的感化，气馁意消。乡里亲族有急难，全都依赖他得到救助，而他最终没有一点自夸邀功之意。学者说：“《伐木》所说的情谊、《干糇》所说的相互扶助，先生都具备。”我所说他对所有接触的人无不以诚相待，就是这样。先生安于贫困，恪守节约，自有快乐；约束自身却非常严格。我年轻壮年居住乡里时，陪冢宰公游览樊山之巅，先生也在场。席间酒意正浓，我避开众人，拉着朋友倚楼畅饮，谈笑纵横，放脱了礼法约束。半夜不能入睡，先生第二天当面责备我说：“节制饮酒以保养身体，你可要记住。”从此以后每次见面，他一定拿这件事规劝我，我至今想起他的话，没有一次不潸然流泪。先生教导儿子十分勤勉，三间老屋中借书而读、以书册为枕，长期浸润于笔墨之间。正月初一和除夕，仍能听到弦歌诵读之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译他学问深厚流衍，写成八股制义文章，书籍堆满家中，凝积尘土，蛛网缠绕，虫蛀了书简，啃蚀了笔札。我经过并跟随他时，先生作文，我曾暗中窥看、偷偷探取他的字句，至今仍感到惭愧。先生着意培养士人，和我的冢宰公在樊川之上结成文社，县中的俊秀人物和名流全都聚集其中。过了五日，清晨露水尚未干，桑树柘树交相成荫，丛花遮蔽道路。先生穿布袍戴草笠，沿河岸走来，和我的冢宰公在山崖水边危坐一整天，等待各位士子作文。口中吟诵，手指比画，欣赏佳句；有时遇到不满意的文章，便慨然叹息，一时闷闷不乐。我和先兄庶常公、先生的儿子实，都亲自受到他的熏陶。当时学者们整理衣襟、手执经书，侍立在两位先生身旁；后来大多有所成就。考察先生的行事，列举十分之一二，便可以看见他一生专心治学、致力实用的美德。先儒曾说：“人生只是感应的道理。”跟随先生学习的人，先生死后反而更加思念他。即使我这样不肖的人，每当想到先生反复叮咛的话，也禁不住潸然泪下；由此可知先生感动人的力量深厚。因此评论先生的行事，归根到底在于他的学问，并依次叙述这些事，为他作铭。先生有一个儿子于廷，顺治己亥年与我的先庶常兄同中进士，任永从县令。先生因此被追封为文林郎。先生生于前明万历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卒于 大清康熙十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享年八十三岁。于康熙三十三年九月初一日安葬，选择南坡墓道的新墓地，三位孺人附葬。到这时，先生去世已经十六年了。初配孺人王氏，续娶孺人于氏，再续娶于氏。女儿三人，一人嫁贡监生李易，其余二人都嫁给士人的妻室。孙子一人，之麒，是康熙庚午科举人。铭文说：长者的事迹流传于传闻中。东山一带，最初有显达的张氏两位公卿；东山之鱼飞起，鳞片摩擦长空。我的冢宰公，是人中的龙；世父戴着獬豸冠，光彩熊熊。两家如山川般的灵秀所钟聚，先生承袭华美的世胄，继承流传的遗风。麒麟受伤，凤凰远逝，我将归向何处？典范沉沦，天色昏暗，风吹木响；悲痛深重，服丧期满又一年。想奏祥琴，声音却难以调和；松柏已经长高，墓上宿草茂盛。先生墓上的马鬣封土还未完成，岁星运行一周又加四个冬季。执笔为他作铭，辞句承载着前面的叙述。明亮的悲痛填满胸中，人生有情，永远没有穷尽。把文字刻在美玉般的石上，收藏于幽宫，千秋万代不会磨灭；情谊与文字同在，直到海水枯竭、石头磨损。麟昭张公墓志铭 晋代旧时的唐国封地，尧都就在这里。过去季札观看周乐，听到演奏《唐风》，说：“情思深远啊！这里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吧？不然，为什么忧思这样深远呢？”若不是有美德流传下来的人，谁能这样呢？评论者说，这里的民性既敦厚朴实，又有先圣流传下来的风气和恩泽，所以习俗不同于其他国家。我读《诗经》读到《蟋蟀》《山枢》时，仿佛看到了其中的情意。到了宋代，明道程先生任晋城县令，实际治理我们这一州，以礼义和节俭教导百姓，所以这里的百姓直到今天都努力耕作，天黑才停止劳作，节省衣食；这里的士人也闭门读书，不追逐声名利禄，有古代隐士君子的风气。我的舅父麟昭张公就是这样的人。张公家在沁水，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他的祖父讳之屏，万历年间进士，官至陕西商洛道左参政。祖父讳洪翼，号万涵，乡试中举，任直隶威县令，是张公的父亲，也是我的外祖父。外祖母王氏，是明代吏部尚书王公的长孙女，生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嫁给先父尚书公廷敬的母亲。外祖父任威县令不久便去世，祖母带着张公扶柩回乡。回来后流寇大肆劫掠，沁城失守，张公跟随祖母到外地躲避兵乱。流寇退去，回到沁水时，家业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数百亩荒芜的田地。张公年纪尚轻，独自支撑门户，里胥和县役日夜上门呼喊催逼，他都能妥善应对。当时有伪官到沁水征收粮饷，张公无力应付，便被关押在狱中数月。县里的父老士民都说：“不能祸害清白官吏的子孙！”大家一起到伪官那里说明情况，伪官也受到感动醒悟，把他释放了。姜瓖叛乱时，外祖母躲到阳城，生活供养十分艰难，张公往来于阳城和沁水之间，设法置办甘美食物，从不顾惜劳苦。不久外祖母去世，张公亲自从百里之外抬来棺材，含殓、祭奠、安葬全都没有失礼。生母陈氏去世时，也像这样办理。外祖父有两个兄长，都没有后代，死后葬在别处，张公常常忧伤地说：“将来谁来为他们洒一杯酒呢？”于是把他们都迁葬到祖坟旁边。张公对家人的生死恩义，大多都像这样。他一向喜爱经籍，曾为博士弟子，锐意求取功名，但被家计拖累，不能完成学业，常常教诫几个儿子说：“我年轻时遭遇很多灾难，没能全力研习经史；你们有很多空闲，应当尽心钻研。”张公既然不能在世上显达，曾感慨地说：“士人不能积累学问、成就名声，就应当勤劳四肢来养活自己。如果安坐着享用衣食，却无所事事，就是世上最大的蛀虫。”他每天常在天刚亮时起床，到田间督促农事，把树木的栽植、耕耘培土、除草砍伐和收获都当作乐事，有时还亲自拿着农具教导。耕作者说：“我竟然成了老农了！”他治理家务，安排处理细密周全，没有遗漏丝毫小事；下至栅养鸡、圈养猪，上至分区种芋、种姜，无不井然有序，合乎规矩。逢佳辰令节，他召集十多位老朋友和邻里设宴饮酒，不摆架子；酒喝到一半以后，谈话更加不停，但不谈世事政务，只谈桑麻、豆麦、雨晴、寒暖而已。虽然居住在城市，他一生从未拜见官府；县里举行乡饮礼，请他做宾客，他也不去，说：“这不是我所喜欢的。”张公体格高大健壮，精神充沛。我在京师做官四十年，他从家中到我的宅第，前后来了十三次，从没有疲倦的样子。他对我的恩意周到深厚，也因为筋力强健才能如此。他年近八十，仍然饭量很好，步履稳健，我以为他可以活到百岁。唉！谁能想到他竟然止步于此呢？张公生于某年五月初十日，卒于康熙四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八岁。原配马氏，是阳城庠生马君铣的女儿；继配尚氏，是处士尚君元祚的女儿，二人都柔和安静而有德。儿子五人：长子问士，庠生；

译次子衡士，太学生，是马氏所生；次子恂士，奉祀生；次子征士，廪生；次子硕士，学习儒业，是尚氏所生。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拔贡生樊度中；次女嫁给庠生李三畏；三女嫁给庠生李肤功，是尚氏所生，三人都已先去世。孙子七人：克履，太学生；克晋，学习儒业，是问士所生；克防，是衡士所生；克益，是征士所生；克有、克贲，是恂士所生；克丰，是硕士所生。孙女五人：问士所生的有两个，长女嫁给庠生霍正元，次女嫁给庠生张茂功；衡士所生的一个；恂士所生的一个；征士所生的一个，都年幼尚未婚配。于某年某月某日，与祖先合葬在祖坟旁边。他的外甥廷敬为他撰写墓志，并系以铭文说：人的一生，有亲戚婚姻关系所由来的亲人，其中最为亲近。我母亲的弟弟，活着的只有一人。他敦厚地遵循人伦，使伦常之理更加深厚；活着时，以勤劳自持。我看他的容貌，谦抑而诚谨；我看他的家庭，严肃而和睦。他怀有才华，抱负远大，却屈抑不得施展。他承载仁德，沐浴道德，以此修美自身。有高峻的山岭，有涟漪的流水。体魄沉潜埋藏啊，随着秋去春来。谁能探究他的年寿最终达到多少呢？故永从县令张君行谷墓志铭 已故永从县令张君名于廷，字显卿，家在太行山谷之间的郭峪，所以又以行谷为字。太行山从西边绵延而来几万里，到阳城以南一百里处，陡然尽头，仿佛化成城郭和海市蜃楼；群山排列，向北延伸，郭峪就在其中，被称为镇。郭峪方圆三四里，各家依靠山岩山麓修筑篱墙，彼此聚居相保，有的相隔百步，有的相隔几十步；林木枝条交错，炊烟彼此相接。从前明到今天，官至侍郎、巡抚、翰林、台省、监司、守令的人，曾经前后不断，已经将近二百年了。只是如今郭氏已经默默无闻，而张氏的先祖却独自高耸，以科举功名显达：有好爵，嘉靖某科进士，任户部主事；有好古，嘉靖癸未科进士，任四川按察司佥事，曾打击权贵，直声远播；有以渐，万历癸卯科举人，任景州知州，这位佥事公就是张君的高祖。张君的父亲西园公名多学，是邑庠生，年高德厚，树立品行，教导子弟，乡里都尊奉他。张君是顺治辛卯科举人、己亥科进士，性情正直明亮而严厉，学问深厚。我十岁时，就以兄长之礼侍奉他。他平日言谈坦率，十分自重。我常说，张君有这样的才华，又是名门子弟，应当有所成就。他初次出仕，任贵州黎平府永从县知县。那里是南方荒远昏昧的地区，却一天比一天开化，这是天地运行所造成的，也一定要依靠世间贤人君子改变旧俗，使之革新；即使是蛮獠居住的偏僻乡地，也能使异族成为君子。因此，张君施行于永从的政绩，以及永从人报答张君的情义，虽然只在方圆百里之间，但其效果可以流传百世，成为天下的榜样，不能埋没。黎平府在永乐十一年开始设置，永从县在正统七年开始设置。该县处在湖广、四川、云南三地交界，山谷险峻，各支苗族杂居，风俗凶悍粗野，不懂礼义，饮食和语言都与中原不相通，只能耕种沙砾、溪滩和泥泞之地来谋生，以缴纳賨布作为租税，唐宋以前只是羁縻而已。张君到任后，亲自走遍山洞之间，亲自为他们诵读讲说。朝廷设置官员教化百姓的深意，于是开始用中原的法度治理他们，延请儒师，建立乡塾。不久，弦歌诵读之声便在溪洞间相互应和。常平仓制度还没有设置，年成荒歉时，苗民都逃散而去，赋税既不能缴纳，县里的吏役也都要从远处雇来其他郡县以及滇、蜀的人。张君设置仓库，讲求积蓄储备，过了一年积得数千石粮食，又仿照义仓的办法，按时收取和发放。于是即使遇到荒年，苗民也能依靠它不至于饥饿。苗族风俗昏昧，世代流传着鬼竿、跳月等陋习，张君怜悯他们，设置官媒，规定聘礼数额，百姓感到便利而乐于接受。每月初一讲读法令，反复恳切地劝导，感动人心；争执者愿意停止争斗，时间久了，仇杀和斗狠的习气逐渐消除，民风渐渐改变，县政也大为治理。他代理雍安县政务时，也像治理永从县一样；离开雍安时，百姓攀住他哭号，不忍心让他离去。唉！像这样，确实可以观察民情了。那些贪婪残忍的人，占据方圆百里的地方，每天把百姓当作刀俎上的鱼肉来取用；即使他们的辖境在中原，向来受到礼义的熏陶，风俗一向号称朴厚，却使百姓怨恨和诽谤一起兴起，哭喊狂奔，而自己竟然毫不悔悟，反说百姓实在辜负了自己、不可教化。那么百姓果真辜负了我吗？又有谁是不可教化的呢？还是治理百姓不如张君罢了？假使张君得到一个郡或一个州，即使不在蛮獠边远之地，他所建立的功业又会怎样呢？张君的治理功绩，在他做官时显现出来的只有这些，实在令人惋惜。滇中发生叛乱，大府受到胁迫而遭祸，永从这座孤城无法守住，张君带着县印，赤脚行走，藏匿在山洞之间，十多天没有得到食物。苗民找到张君所在的铜鼓岩，送来稗子和麦子给他吃，又找到张君的家人，全都送到他身边。在颠沛流离之时，苗民尚且这样不忘记他的恩德。中原百姓平日无事，却哭喊狂奔，难道是因为他们受到的礼义熏陶和朴厚风俗反而不同于蛮獠边远之人吗？这尤其值得叹息。不久叛乱平定，张君终于没有受害，带着县印到军门陈述情况，说父亲年老，希望回家侍奉。等到回去时，家人没有一个失散。当时西园公已经年老却仍然健壮，人们说这是上天用来报答张君父子的。张君初为诸生时，我的先父在元日拜访西园公，听到张君读书的声音，回来对廷敬说：“张家的孩子元日还在读书吗？”我听到后便自我警醒。西园公教导张君十分严格，不让他有一步苟且的举止，不让他说一句妄言。西园公生了一个儿子张君，张君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之麒，是庚午科举人。

译张君去世后，之麒奔走两千里来向我求取墓志，我不能推辞，并且说：“你们家世代都是名门，从你的祖父到你，都喜好学问，努力践行仁义；你的后代一定会昌盛吗？这些事情都值得铭记。”张君生于前明崇祯元年十月二十日，卒于大清康熙四十五年四月三十日，享年七十九岁。张君的母亲于孺人，张君娶王孺人为妻，生之麒和五个女儿：一个嫁给江西建昌府知府王君嘉植，一个嫁给甲戌科进士、内阁中书田君沆，其余都嫁给士人为妻。王孺人生于天启七年二月二十九日，卒于康熙四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岁。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将张君和王孺人合葬在某山的高地上。之麒有七个女儿，收族兄之子国梁为养子。之麒已经告别离去，我为张君撰写铭文。文章尚未发出，我随从皇帝在河上行至济宁途中听说，之麒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某。我说：“按照道理推断，他的后代必定昌盛；这件事的必然性，其实已经可以得到验证。”于是铭文说：啊，令人感叹！看这位读书人做官，实在令人悲哀。上天生长嘉谷，却让它与蒿草杂处。推究它的根本，嘉谷多么美好啊！我的朋友行谷张君如今竟是这样。回想往事，悲伤更加深重；想到将来，发誓停止悲伤。命运没有与君才相称，君才时时有施展的机会。铜鼓岩深处，是君曾居住的地方。蕉子黄了，荔枝红了；杂陈的鱼肉蔬菜，是君远游之地的景物。君归来后，只留下使我远远忧愁。太行山谷之地，具有尧世的风气和古朴的民情。饮用沁水的清流，耕种贫瘠的土地。我剪纸招来君的魂魄，和君交谈。公侯的事业一定会重新开始。过去有人说，君的孤儿贤良而且好学。文章流传千秋万世，后代绵延不绝，继承我的光彩。这篇铭文所说确实可信，不要使它废弃。王君干六及其配偶陈孺人墓志铭 崇祯末年，流寇侵犯阳城，山东右参政、宁前道王公名征俊，为此而死。王公有一个儿子名龙，即御府君；有一个妻子姓陈，即陈孺人。流寇抓住参政公后，王君对孺人说：“父亲一定不会向贼寇屈服，前去跟随他，只会父子一起死去，没有益处。”于是他改换姓名，暗中在公身边照应。公果然不向贼寇屈服，贼寇恼怒，下令伪县令严密捆绑公。王君夜里忽然悲伤哭泣，不能自禁，贼寇察觉他是公的儿子，更加愤怒，派铁骑逼迫王君回家，立即取钱财来。因为贼寇痛恨士大夫，从宰相到普通官员，都搜括他们的金钱，按照品级高低规定数额。公为人刚正廉洁，没有可交出的金钱；伪县令听说公的名声，向来敬重公，便暗中放公回来。公对王君和孺人说：“既然献身做了人臣，遇到国家危难，就应当用自身挽救；事情既然不能挽救，便只有一死，不能有第二种选择。”王君和孺人哭泣请求跟随，公说：“我作为人臣，守义而不辱身，你们不要自己苦害自己。”如今流传的公临难而死时亲自大书二十二字，其中有“自身不能承受屈辱，按照义理不能自行逃脱”等话，正是王君和孺人亲自听到公的嘱命。公遇难后，王君和孺人号哭悲痛，操办丧事，悲哀过度，几乎伤害生命；但想到父亲孤忠，担心自己死后，日后无人替他请求褒恤，于是强自节制，忍住悲痛安葬了公。公自缢于拂云楼，王君和孺人始终不忍再走到那里。此后每逢公被拘押以及殉难前后的十多天，他们便斋戒哭泣，几十年都如此。起初，公所写的二十二个字，王君寝食不忘；到了公殉难的始末，他谨慎地写在文书上，赤脚奔走到京师，向有关官员申诉。有关官员彼此相视，怜悯而沉默，最终没有人肯替公发声。王君每次向别人谈起此事，没有一次不流泪。他性情豪迈洒脱，却善于自我约束整饬。母亲张太孺人教治家庭严格，王君读书很多，擅长言辞议论，成为学官弟子。但他内心不愿意这样，学使者考核士子时，他写信告诉父亲，希望跟随国子监读书。公在蓟辽任职时，王母张太孺人去世，王君带领孺人前去拜哭，站在孙辈的位置上，人们都说他懂礼。他侍奉母亲孝顺，母亲丧葬时完全合乎礼制，像办理父亲的丧事一样。张太孺人的孙子张肇兴任学使者，把王君以明经资格推荐到礼部；王君一再到京师，却始终不参加国子监考试，说：“我父亲的大节还没有得到褒扬显彰。”王君虽然表面上行为豪迈，内心却有郁结而不得意之处，这一切都是因为防政公的缘故。顺治丙申年夏天，王君突然患病，不能说话，第二天就去世了，是四月某日，享年四十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防政公墓的左边。能够考察的始祖是四四，生十十；十十生怀英；怀英生得刚；得刚生聪。聪生子文，因冢宰国光公显贵，获赠尚书。子文是国光的曾祖。子文生昺，也获赠尚书；昺是国光的祖父。昺生承恩，从这一代起，防政公与冢宰公的家系大概开始分开。承恩生潜光，潜光生如春。如春是岁贡生，任当阳教谕，因防政公显贵，获赠韩城知县，这就是王君的祖父。陈孺人是廷敬的从姑。祖父三乐，获赠尚书。父亲经正，慷慨而有大节。孺人具有妇德，嫁给王君时，年纪还很轻；王君为她选择了适宜生子的侍妾，生有儿女。王君去世后，孺人甘受粗食淡盐，过着艰苦的居丧生活，持续将近二十三年；闺门之内，始终具有法度和礼仪，卒于康熙戊午年六月，享年六十一岁。看孺人辅助丈夫和儿子，在防政公身边周旋，直到公临难时从容赴死，一生没有愧怍，她也可以称为忠臣、孝子、贤妇了。儿子一人，复绘，国子监生；女儿一人，嫁给我的弟弟、太原府学训导廷扆，二人都是侧室李氏所生。孙子一人，名吉庆；孙女四人。廷敬正逢母亲丧事，按礼制不能用文章表达自己，复绘哭泣着请求说：“起初我祖父侍奉……” 国家的怜悯诏书已经下达，却急于安葬，尚未为我的父亲撰写铭文，因此一直不敢请求作铭。如今我的母亲不幸又去世了，将在某年某月某日与我的父亲合葬。我听母亲说：‘当我儿还在童年时，我的先人就知道器重你；为我的父母撰写铭文，没有谁比你更合适。’因此我本来坚决推辞，却没有能够推辞掉。况且我担心防政公的大节久而失传，所以借此机会牵连叙述写下。虽说如此，孺人是廷敬诸位母亲中的一位；借这些话来表达哀痛，也只是我母亲的心愿罢了。铭文说：唉！那些鄙陋的人贪生怕死，既使自身蒙受耻辱，又使祖先的祭祀断绝。忠臣的后代，能够享有自己的家业。优秀的儿子和贤德的儿媳，既哭泣又歌咏。光明盛大的忠魂，庇佑他的孙子后代。我恭敬地写下铭诗，向正直的史官告知。韩君佚园墓志铭

译韩君名崇朴，字佚园。顺治年间，我十六七岁时，初次认识韩君。一见面便认为他是奇异之人，于是以一杯酒结交后离去。后来他请示先父，请先父督促我从事举子业。在家塾中，我住在山谷之间，和先庶常兄闭门阅读古书，喜欢自我夸许，常说：“我所立志的只是古代的道罢了，何必屑屑于世俗事务呢？”因此受到乡里人的嫉恨。当时先侍御公刚刚谢绝宾客，乡里的恶人甚至有人侮辱我家。韩君到来后对我们兄弟说：“读书是为了通晓当今、应用于实际；如果连家庭都治理不好，还读书做什么？”我们兄弟这才改变态度，约束自己，奋发自励。于是乡里的长者既然爱护和防卫善良的人，那些恶少也渐渐收敛离去。韩君才华很高，文章很好，善于开导求学者。我从韩君那里已经有所收获，而在立身、保家、处世之道方面，从他那里得到的尤其多。到现在五十多年了，大概每每想起都不能忘记。我自从登仕籍、任职做官以来，发誓保持清白以留给子孙，没有一次不因良友规劝告诫的话而有所感触。韩君去世时，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赙仪，便停取山田一年的收入，作为为他营造墓穴的费用；即使家人说口粮都不够，我也不顾惜。韩君又精通医药养生之事，晚年对理学的深奥义理有了深刻领会。他虽然仍然喜欢诗酒，登山临水，怀有孔子在沂水、舞雩之间的情怀，但别人也无法窥见他思想的深浅。韩君天性超出常人，虽然洒脱不拘，却能把心思游憩于深沉幽默之中。曾有一个山亭的凉夜，我和他相对而坐；当时月色昏暗，萤火明亮，清风萧瑟，忽然谈到生死大事，两人抱头大哭。哭完又笑，像醉又像醒，像梦又像觉。如今想起来，仍然既可笑又可哭。过去韩君举出前面的话来写信询问我，我回答说：“孔子回答仲由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了解生命之道，《大学》说要彰明光明的德性，其功夫从致知开始；《中庸》说要达到至诚，其功夫从明辨善开始。明与诚的道理，就是生死的大关。没有诚实而不明白的，也没有明白而不诚实的。由此可见，教人进入明的境界是关键。所以《易传》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秩序，与鬼神共同知晓吉凶。’先于天而行动，天不违背他；后于天而行动，奉行天的时令。连天都不能违背他，何况鬼神呢？天和鬼神都不能违背他，生死又算什么呢？因此子思赞美仲尼说：‘譬如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譬如四时，交错运行；譬如日月，轮流照明。’ 这仍然是《易传》的意义，也就是明与诚的意义。假如认为孔夫子没有把认识生命之道告诉弟子，那么孔夫子平日教导弟子的究竟是什么呢？求学的人，只应当从孔夫子平日的话中寻求进步，达到致知、明善的实际境界；生死的道理不必刻意求知，自然就会明白。我对韩君所说的就是这些。因此在道德、性命始终的关节上，我想到韩君相互勉励、彼此警醒的情谊，内心不能停止。韩君喜好学习，老年也没有衰退，能写古文，尤其擅长诗歌。我保存着韩君前后几十首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寒窗灯火平生语，除却君知世不闻。”这也追忆了从前凉夜的情景，而我和韩君交往、聚散的大概情况，也大略可以看出来了。韩君去世那天，寄给我一首诗，写道“高朗超越，了然生死之际”，那么韩君内心确实有所领悟，这一点更加可以相信了。我交往天下士人很多，像韩君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如果不由我来为他作铭，又应当交给谁呢？他的儿子时中带着行状来求我作铭，按行状叙述如下：韩氏出自南阳，如今是沁水人。自五代、宋、辽以来，在兵乱之后，家谱散失，只能从长者传说中得知：先世曾有人做过王，所以村子叫韩王村，那里还有墓。韩君又取字韩山，因为村名而来。他的世系能够考察的，从祖先能开始。能有四个儿子，长子名纯，是韩君的九世祖；次子名聪，三代之后生出侍御恩；次子名度，五代之后生出青州太守肫仁；六代之后生出桃源县令张防，议称琠。纯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彪；彪生锐；锐有三个儿子，长子是获赠文林郎的昆，次子是王府典膳仑，三子是王府仪宾巍。巍临难不屈，获赠奉训大夫，谥忠义，在太康享受庙祀。昆的儿子名子义，是恩贡，曾两次任县令，累次获封中宪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使。子义是范君的曾祖。某科进士，累官至通政使司右通政。祖父仰斗，起初是邑学生，后来弃去功名，博学而修养品行，在士林中声名很重，这就是少室先生。父亲尊今，敦厚孝友，生有三个儿子，韩君是长子。韩君是邑学增广生，九次参加省试，都没有被有司录取。他幼年聪敏机警，超过常人，五岁时母亲马孺人去世，他自己脱下彩衣，不吃荤腥，捶胸顿足地哭泣，像成人一样，乡里把这件事传为奇事。闯贼侵犯州县，设置伪官，专门拷打掠夺士大夫，以抢夺金帛为事。等到闯贼来到沁水，大肆搜查通政公的家。当时韩君才二十岁左右，他在几位伯叔父之前到县庭抗辩，不肯屈服，贼官彼此相看，面色失常，惊愕得瞠目结舌，便放了他而不再追问。不久贼兵包围他所居住的寨子，韩君登上寨楼对贼兵说：“你们不过是想多得到金帛罢了，寨中的金帛全都交给你们。”贼兵高兴地答应了。但随后贼兵背弃约定，进攻寨子，攻破后，寨中人四散逃走。此前韩君的父亲已经从墙洞逃走，韩君不知道。他因为找不到父亲所在，进出寨内外寻找，终于被贼首领抓住。贼首领给他一支枪、一个包，把他安置在麾下。韩君借别的事情欺骗贼人，脱身逃到阳城白巷的亲属家。到那里时，父亲已经先到了。那时天色昏暗，路径难以辨认，白狗在前面引路，因此得以先到。人们说这是上天在帮助他们父子。韩君初遇贼兵时，身上已经受伤；因急于寻找父亲，竟忘了疼痛。父子相聚后，才发现背上血和泥混在一起，知道已经受了伤。韩君的诚挚孝心就是这样。他侍奉继母霍孺人，得到了她的欢心；和弟弟友爱相处，分让甘美食物，脱下衣服给弟弟穿，到老也不倦怠。亲族中有不能养活自己的人，韩君告诫儿子说：“我和你们如果没有吃喝也就罢了；若有吃喝，怎么忍心让骨肉亲人无所依靠呢？”

译他一生轻视财利，类似任侠之士。虽然靠教授学生供养八口之家，剩下的便勤于施舍。又用余钱买书、买酒，栽种花木，饲养禽鸟鱼类，在所筑的撮园中长啸吟咏，自得其乐。有奇书一定借来阅读，亲手抄写，所以亲自抄写的书特别多。他喜欢饮酒，饮酒时一定让子孙环绕侍坐；有人不到，便觉得不快乐。韩君胸怀坦荡，任凭命运运行，自己适意，都是出于天性。他在家中以及对待朋友，均无可指责。这些都使我内心感动。韩君卒于康熙四十五年八月初八日，从出生年月算起，享年八十四岁。最初娶丙戌进士某官王公度的女儿，具有妇德妇容；去世后续娶侯孺人为继室，生有两个儿子：时中、履中。女儿一人，嫁给南康府推官窦公复俨。孙子逵，庠生；孙子▯选知县斯在。孙子四人：然焘、黙、凤。孙女三人。于某年某月某甲子安葬在某山的高地上。铭文说：韩君只有文章，是求学者的老师；深入探究道的领域，以顺应天性为乐而没有疑惑。我怀念君，内心幽深忧伤，如同被绳索捆缚。晚年仰慕正统学问，像西斜的太阳一样奔驰。众说纷纭混杂，将要遵从哪一种呢？距离圣人虽然遥远，简册典籍还在这里。以明辨善恶为根本，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并付诸实践。明白了，就能达到诚，随时采取措施都合宜。只有君真正了解我，知道我不会欺骗。光明灿然长存，如朗月，如朝阳。君不会湮没，万古都将如此。《午亭文编》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六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墓志铭 朝议大夫、刑部山西司郎中约斋李公墓志铭 起初我跟随蔚州魏先生交游，得以结识李公父子。后来，李公的儿子旭升，也就是如今的给谏君，以文章来我门下，因此我更加全面地了解李公的一生。后来很久没有见面，我常常通过给谏君问候他的安否。不久，讣告传来，给谏君带着行状来向我求取墓志。按行状所记，李氏十世祖从孝义迁到蔚州，世代凭武功显达，同时多有敦厚沉稳、隐藏不露的德行。到了太公，笃行仁义，喜好善事，乐于施舍，尤其被称为长者，于是把深厚的德行积聚在自身，来成就他的家族。李公生来早慧，成为博士弟子员，在上庠领取廪饩，多次到省门应试，却没有被有司录取，后来以选拔贡生进入太学。他探望父亲后回到乡里时，魏先生正遭贬官居家，以古代儒者的学问品行为己任，在乡里倡导教化。李公天资沉静笃实，接近于道，听魏先生讲说后，更加磨炼自己，勤奋求学。家礼和家谱，是近世人所不重视的，他都学习并加以修整实行。后来选任中书舍人，内阁地位深严，掌管机密，李公谨慎勤勉地尽职，从不懈怠，也不泄密，升任户部云南司主事。恰逢云南用兵，贼寇营垒尚未攻下，城郭刚刚平定，封疆大吏以百姓尚未安置就业为由，请求免除夏税以使百姓得到休息。有人说军队和马匹的供应必定要依靠附近地区，议论认为不能免税；李公在朝廷上据理力争，最终按照他的意见办理。宣府、顺义、怀安、蔚州卫等地连年遭受水沙冲压之苦，民屯田地受损，有司请求减免其赋税，议论迟迟不能决定。李公把所有意见都直言无讳地说出，最终认可了他的主张。他督理右翼兴平仓，奸人盘踞其中，弊端多得无法穷尽查问；前后牵连的诉讼不断，历经多年，人们都害怕承担这项差事，李公却精心筹划整顿，洁身自持而不惧艰难，使大奸之徒销声匿迹。后来升任广东司员外郎，代理四川司事务。四川自战乱以后，每年的赋税日益减少，议论者要求增加赋税，催逼日益急迫。李公说：“抚养残存的百姓，就像调养重病患者，应当赶快培育他的元气；疾病拖延多年，又加用猛烈峻厉的药物，很少有不死的。如今只应责成大吏，招徕流亡遗民，使田地开辟、赋税增加，不要等到再次严督。”于是增税的议论被搁置，他升任刑部山西司郎中。榆次百姓段某奸诈阴险，诬告祁县范某谋反，李公查明实情，诬告者服上刑，无辜者全都释放。恰逢朝廷命重臣清理刑狱，李公审查判牍，认为可以怜悯宽赦的案件，司中共查得八十六人。云中饥荒时，很多人掠夺、买卖他人子女，李公查出伪造的卖身契券加以判决，使许多人得以归还父母。李公历任各官，他的事迹大都如此。他纯厚孝顺，友爱兄弟，德行施及宗族、乡党和邻里，都足以作为世人的表率。他表彰别人的善行，成全别人的名声，保护别人的孤儿，使别人失去的产业得以恢复，终身急切奔忙，像经营自己的私事一样。卫守备何君从仓库取粮赈济饥民，尚未来得及上奏请示便病死了，按法律应当因侵吞欺诈而获罪，家产也要籍没，妻子儿女也应连坐。李公极力替他申辩，使他免于获罪。兰溪县丞徐喆过去曾向李公借钱，徐喆后来辱骂贼寇而死，李公急忙派人带着借券去烧掉，并前往吊祭。歉收之年，他把积存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分给远近百姓，作为常规。至于建立社学、设置义冢、修筑城垣堡垒等乡里大夫能够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去做。其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李公虽然谨慎厚道、朴实正直，但天性胸怀坦荡闲逸，寄托高远超迈。他曾任郎官，出任黔中守令，却因缺额裁减而没有赴任。居住林泉之间，徜徉山水，以诗酒自我陶冶抒写。曾游过龙门，观览太华山，游历吴越，穿着芒鞋，拄着竹杖，有飘然出尘的情怀。去世那天，他还骑着驽马寻找过去垂钓游览的地方。回来后与家人谈论文艺，早晚不倦，直到半夜，形神便分离了。那是康熙三十四年六月二十日，享年六十八岁。我曾听说蔚州有人去世时出现异象，有云气覆盖在坟墓上；如果说李公是天人，毫无疑问。那么如今李公无病而化去，是否也骑箕尾星历经星辰，与上天同游呢？李公有六个儿子：昉辰，行人司司副；旭升，壬戌科进士，户科给事中；他是与我有文章交往的人。晖吉，贡生；暄亨，甲戌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映干，光禄寺典簿；曙畿，廪生。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刘曧。孙子十四人。唉！李公从上天和人世得到的福分，竟然如此完满。这样看来，李公可以没有遗憾了；但世人有时说，上天报答施惠善人，或许并不完全如此。然而观察李公，也差不多可以由此明白天人之间的道理了。李公名振藻，字天葩，号约斋。原配史恭人，继配沈恭人。铭文说：蔚州的老儒学者，深不可测；寒松到了晚年，节操更加尊贵。流传百世的遗风，还足以使人敦厚。名门清贵，接连高门。韦相传授经学，遗留给后代。范公幕下，罗璵璠、少翁、尧夫、堪等人，都与他们同列。气概矫健刚正，又有什么不能腾达振作的呢？陇西世代的事业，值得再加论述。桑梓之间如仙李般的家族，根基深深盘结。仲子光明正直，登上星官之垣；季子进入词馆，刚刚高飞。其余子弟也都才华出众。就像咸池乐曲交替奏响，如篪与埙相互应和。公为什么不快乐，归去安息魂灵呢？陇冈上的樵夫和牧人，都不敢喧哗。谢府君墓志铭 谢君名燕昌，字翼之。他的先世居住在平江，上世祖名宇，宋建炎年间中进士，任定海县令，去世后百姓将他安葬在那里；后代依恋此地不再迁离，于是成为定海人。元至正年间，任高安县令的名叫嗣谦；又过五代，有任佥事的名琛。佥事公是明正统己未科进士，起初任上饶县令，政绩卓异，百姓为他建立祠庙，祭祀祝祷从未衰减。佥事的弟弟名璵，生下廷华君的五世祖。高祖父名维宁，曾祖父名纶，两代都获赠参政。祖父名渭明，万历庚戌科进士，累官至四川按察使，在平定水西时有功，百姓为他建立祠庙。从他的先世到按察使，凡任官者都对百姓有功有德。按察使生有六个儿子，次子泰臻就是谢君的父亲，获赠文林郎。谢君为人孝顺友爱，言谈坦率，具有节操气概。

译明朝初年，海上叛乱的将领带着数千人进入并占据县城。谢君仓促背着父母逃出，带着两个弟弟，在丛生竹林和险窄之地匍匐前进，面色被晒得黧黑，脚上重重起茧，连续昼夜不停，才得以躲过灾难。不久王师渡江，残余贼寇藏在岛中，准备率领全部人马前来侵犯。谢君带领家人设置防守，谨慎侦察，用兵法编组部署他们。防备尚未完成，贼寇就到了。谢君对获赠文林郎的父亲说：“贼寇来势很急，何不躲避？”父亲说：“只管带着你母亲走，不要再担心我。”贼寇进来后，把父亲押到船上；父亲不肯屈服，反复用大义责斥他们，并且说：“我料想自己只能葬身鱼腹了。”贼寇发怒，父亲因此遭难。此时谢君在海上呼号奔走，咬破手指，鲜血淋漓，寻找父亲所在。岸上的人远远望见，无不流泪。后来家境更加困窘，年成歉收，谢君背米侍奉母亲；兄弟三人常常轮换衣服出门，却始终和乐。每当催征赋税的文书送到，他总是合上书卷起身；不久又在灯下读书，夜里发出咿唔之声，彼此应和。谢君读书过目便能默记，所学习诵读并用朱笔墨笔校勘的书籍装满筐箧。族中子弟有三十多人精通举子业，都把谢君当作老师。[原文“防母病”处疑有讹误，未据意擅改。]母亲患病时，他早晚侍奉母亲起卧，连续三年，虱子布满衣带，多到无法用手摸清。半夜他向上天叹息，祈求代母受病，最终完全依礼表达哀痛。他奉送获赠文林郎父亲的衣冠、手杖和鞋履，将父亲安葬。凭博士弟子员身份游学国学，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超过同辈。后来到吏部参加经义考试，判词也名列前茅，被授予州同知。他回乡后叹息说：“自从我的父亲怀抱大道却不出仕，并且守持节操而死，我怎么敢违背父亲的教诲呢？”于是就在海边耕作，淡泊宁静地准备终老。但凡乡邦百姓有重大利害之事，他都按照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去办理，从不吝惜。小浃港长山桥横跨县城东南，处在交通要道，毁于贼寇。谢君修治它，使桥恢复原状。定海南东岗的水闸，向西连接鄞县东部的钱湖；其中有水渠，每年打开闸板引湖水灌入水渠，灌溉田地，曾经达到数千顷。闸板分为上、中、下三道，从下游到上游以鄞县为首，奉化次之，定海又次之。年成干旱时，湖水浅，水不能充满，无法流到水渠；即使打开上闸板，对定海的田地也没有好处。谢君说：“钱湖使三县田地受益，正赋税也依靠它；唯独定海田地得不到利益，这就等于没有赋税。请求把闸板改设在鄞县，对鄞县没有妨害，却确实是定海百世的利益。”县令把他的意见上报，巡抚按照谢君所说办理；获准后，湖渠水流畅通，田地全都变成肥沃土壤，连年获得大丰收，百姓歌舞庆贺。盘岙是灵岩的深处，柴草比各乡都丰富；但沿着溪流进入时，淫雨洪水来得没有定时，水高达数丈，有时一个月都阻断行人通行。山势陡峭的地方，君就削平它；低洼的地方，君就培土填高；水深而湍急的地方，就横架短桥、填入巨石，于是险道便被夷平了。县城背靠大海，夏秋两季多飓风，学宫屡屡倾斜。君主持这项工程，击鼛鼓督促工人，工程没有使百姓劳苦便完成了。君虽然没有做官，但看看如今那些做官的人，他们所筹划设置、施行措施，究竟怎么样呢？假使君出仕，有时被文法拘束，又受上官牵制，那么他所能做的事，难道都能完全如同自己的志愿吗？君既然号称长者，有一天夜里盗贼从府库取走百金，盗贼的首领、副帅已经察觉，准备依法追究。君说：“放过他，让这个人悔过改正。”又有一次正值乱世，有人乘机偷取袋中的财物，君知道是谁，却不追问。后来那人自己悔悟，恐怕愿意用田产赔偿君，君立即谢绝，取来契券烧掉。如今他的子孙每逢进食一定祝祷说：“愿世世代代不要忘记您的恩德。”这样看来，君为人处世，难道不正是古人所说的贤豪之士吗？君娶李孺人为妻。李氏的祖先凭军功世袭指挥使，孺人却脱去绫罗绸缎，温和恭敬、节俭勤劳，辅佐丈夫，使他能够孝敬赡养父母；教育自己的孩子，使他们兼备恩义。君弟弟妹妹的儿子和女儿，孺人都像抚养自己的子女一样抚养，使他们各自有所成就。君可以说是有贤德的配偶了。君性情疏放旷达，精力充沛，曾亲自营造墓地，说：“白峯作堂，清溪作门，我的魂魄在那里一定会快乐安宁。”君卒年五十五岁，过了一个月，孺人也去世了，享年五十八岁。君于康熙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去世，孺人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去世，次年某月某甲子日合葬于盘溪下乐岙山麓，就是君亲自营造的墓地。儿子二人，长子绪彦，次子绪章；女儿三人，都嫁给读书人。绪彦是壬戌进士。我既然读过君的文章，君的弟弟监察御史兆昌听说君去世，将要归乡，路过时来取别，并把绪彦所写的行状给我看，请我作铭文。我读完行状，感叹说：“这确实是一位贤人，应当有铭文。”铭文说：那些出仕做官的人，百姓也实在很艰难。有如磐石般坚定的人，穿着粗布衣而守全自身。只有定邑的地方志，记载这位隐居君子，是谢氏的知名人物。他能使政事有张有弛，须发皆张地痛骂贼人，气概直冲云霄。那些彼此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却争相以此自我夸耀。只有以仁德成就自身，才会惠及后代，也能使后代继承他的志向。只要拥有这种德行，子弟便以他为师，乡里社众便祭祀他。有的人被簪缨官服所束缚，多半反而成为世人的瑕疵。世人争相趋赴的地方，君却勇敢地断然拒绝；世人不肯做的事，君偏要去做。难道只是为了私人的名利吗？怎么能不思念他呢！浩荡的海滨，海水仿佛也有尽头。我把这些话刻在墓碑上。封户部河南司郎中在只王公墓志铭。封光禄大夫王公下葬时，他的遗孤、山东运使廷抡派人来请我作铭。我和王公同乡。过去我的先父为仲孙豫朋在乡里择妻，娶得王公的长女，她的贤德孝行闻名乡里。大概王公的品行已经教化了家庭，并由家庭施及世人，其中都有卓异而值得称述之处。运使君最初出仕做青州通判，开始亲自处理民政。王公来到官署，带着箱笼，把家中财物拿来办理公务，拒绝属县馈送的粮饷，不取百姓一物。百姓歌颂他的仁惠和顺，声名传遍青州、齐地之间。王公夫人李氏去世，运使君奉王公归乡。当时晋地各郡县遭遇严重灾荒，蝗虫遍布郊野。王公回乡后拿出数十万缗钱，招募人捕捉并掩埋蝗虫。我的先父分出自己家的粮食，供给饥民食用。王公也捐出俸粮周济州中百姓，因此百姓没有流离失所。唉！如果《周礼》中相互周济、相互救恤的制度能够实行，那么上天就不会造成灾害，百姓也不会困苦于岁荒。后世人人只顾私利，于是邻里、州党之间，无论生死有无，都彼此视若秦越，谁也不肯过问。只要一遇到年成凶荒，就一定仰赖官府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幸而遇到贤能的长官，不把灾情壅塞而不上报，又幸而有仁慈的君主在上，免除租赋，拿出金钱，发放粮食、设置粥厂，只怕救济不及。然而负责执行的官吏，仍有能办到的，也有办不到的。

译等待恩泽的百姓，也仍有得到的和得不到的。这样一来，朝廷的大恩能够施及穷苦人家的陋屋、那些哀号着走向死亡的百姓，也已经很少了。哪里能有乡里君子，像王公守护自己的乡里那样乐于施行德行，或许还可以保存一些《周礼》遗留下来的制度吧？太行山古来就以奇险著称，实际上又是交通要道，车毁马死，路上不断发生。大概那里岩穴陡峭，地势颠险，比深渊还要险恶，行人都害怕。王公拿出私钱加以修治，险处被夷平，狭处被拓宽，车马奔驰，行旅歌唱。等到我再次经过那里，已经忘记先前的艰险，却想起王公的恩德，绵延无穷，叹息也没有停止。王公所作的各种设施，对人们很有益处，我只把其中大的事项记述如下。运使君入朝任户部官时，王公曾来过一次，观察他的作为。等到运使君出任汀州知府，次子廷扬也入朝任户部官，王公告诫他不要从公府取一丝一粒，和运使君在青州、汀州任职时一样。后来运使君再次治理山东，王公说：“这是你过去经历过的地方，为什么不更加努力呢？”因此运使君奉行王公的教诲非常谨慎，直到王公的讣告传来才归乡。山东人挽留他，久久不忍分手离去。由此可知，运使君奉行父亲教诲并施于百姓的情形了。大概王公修养自身、教导家庭，已经卓然可观，所以他施行于外的政绩应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因此君子观察一个人，一定以他的内在品行为根本。王公名璇，字在只，居住在泽州。州城南面有个地方叫楸木洼，从太行山向北有山涧，涧水向北流数十里。王公居住在涧水西面，土地高起，草木修长茂盛，上面有流泉可以灌溉花木。王公的祖父名国寳，父亲名自振，选择此地筑屋安居，以高尚德行引导当地居民，隐居而未显名。王公和弟弟珣生都聪颖奇异，祖父抚养他们并认为奇异，说：“这两个孩子大概能振兴我家吧？”王公进入州学，成为高才生；珣以武学生身份参加乡试，后来成为进士。王公以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名列吏部候选官员，正等待依次补授县令，却忽然辞去职途归来，退居家中，清静自守，远离尘俗。他教育两个儿子，都使他们有所成就。这和那些在世俗声利场中争逐的人相比，所得究竟谁多谁少呢？他居家时更加敦厚地遵循古代情谊，亲睦宗族，使他们都能凭自己的力量生活。丧事、婚事，以及无力完纳徭役赋税的人，遇到缓急都依靠他而无忧。晚年修筑小堡，命名为永寜，聚集宗族乡党，勤于巡守瞭望，讲求孝友、姻亲和睦以及任恤救济之道，从不懈怠，而王公也渐渐老了。运使君因政绩卓异被推荐入京，获赐蟒服。后来又封王公为光禄大夫，追赠王公的祖父和父亲，官职也都同样加赠。运使君前来迎接。皇帝南巡。赐给王公“古稀人瑞”的称号，并亲书四个大字，可以说是荣耀显赫了。今年八月，王公忽然因病去世，死于二十一日。距离他生于崇祯十年十一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岁。王公最初娶赠一品夫人茹氏，具有妇德，生廷抡。继室是一品夫人李氏，生廷扬，廷扬为进士。王公没有亲生儿子，便以廷扬为后嗣。女儿嫁给甲戌进士、巩昌府抚民同知陈豫朋，就是我的次子，也就是前面所说为仲孙豫朋择妻而娶得王公女儿的那一位。另有两个女儿，一人嫁吕宸，一人嫁陈修元。孙子钧由秀才贡入国子监。孙女五人。此前李夫人葬在某山原地，到这时，在王公去世的次年，即康熙四十又六年某月某甲子日，将启开李夫人的墓穴，与王公合葬。铭文说：光辉从家门发出，直到朝廷而达到极盛；自身不显达，就靠儿子的褒扬来显扬。晋地百姓记载他的德行，都歌颂他的美好。德行传布得多么长远啊，像山岳耸立、泉水长流。世世代代绵延不绝，永远照耀着这座坟丘。赠詹事府少詹事田公及其配偶梁太恭人墓志铭。康熙三十年春正月，学士田公因母亲丧事离开官位。我和学士生于同乡，又同在翰林院任职，天天在值庐相见，却从未到过他的家。这时我前往灵寝吊唁。老屋冷落萧条，风光从破处漏入，地上铺着苫草，泥土也没有修饰。学士伏地哭泣，发出婴儿般的呜咽声。吊唁的人都感动叹息，认为当今显贵贤者去世，往往重重帷幕装饰，陈列草扎的仪仗和各种象物，招致许多贵人，铺设华美书帛、冰纨、霜缣，覆盖屋檐，装饰栋梁，以此自我夸耀；而学士这里一样也没有。哭拜完毕，他又拜着对我说：“我母亲的墓志铭，敢劳烦您吗？况且先父的美德，久未刻铭，一直等待当世善于文章的人，幸望您不要推辞。”我仓促之间无法推辞应允，便出来了。我想，学士如此贤明，却能不被世俗拖累，竭力行孝，必定是有缘由的吧！王公名大稔，字阜海，是马邑人。祖父名世芳，以明经出任绛州司训，稍后升任太谷教谕，为人严正直方，以礼约束自身，士人都敬畏而归向他。父亲名嘉种，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作为诸生中的领袖，乡里受到他的品行义理感化，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是诸生，不肯向流贼李自成屈服，慷慨赴义而死。王公是幼子。他生来早慧，一眼能看数行，十三岁便补为博士弟子员。他纯厚孝友恭敬，切实履行道德实践；对人无论贵贱老少，都以诚意相待，排解困难、救助急难；宗族姻亲相处严肃和睦。他喜欢宾客，常常在宾客到来时命人置酒，使客人尽兴。他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有人谈论，他总不回答，或者用别的话岔开。有一次在郊外宴饮，宾客无端认为王公轻慢自己，怒气冲冲地一同回去，在路上喧闹说：“我们酒兴正浓，你为什么突然结束？难道还敢再饮吗？”正好王公并不推辞。到了客人家中，客人的怒气消解，最终像起初一样欢乐。夜里有人偷豆子，童仆查找得到了那个人。王公对童仆说：“我家的豆子难道有记号吗？”他温和地向那人道歉，那人非常悔恨，便改正了行为。王公克制私欲、宽厚待人，都是这一类的事。王公于康熙壬寅年四月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因学士显贵，追赠为中宪大夫、日讲官起居注、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梁氏封为太恭人，是山阴人，父亲名某，以明经身份成为学者的老师。太恭人嫁给王公后，温柔贤淑、安静美善，主持内务。王公侍奉父母很孝顺，太恭人早晚在旁侍奉，恭敬谨慎，从不懈怠。王公喜欢宾客，太恭人常常脱下佩环，亲自酿酒、置办菜肴，以满足王公的心意。

译王公晚年不再经营生计，太恭人便靠农事增殖家产，根据晴雨及时播种耕作，收获也都有法则。凡是王公所做的事，都有太恭人的辅佐。太恭人于康熙辛未年正月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儿子五人：长子就是学士喜▯，辛丑进士，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次子喜防，是秀才，早逝；次子喜霔，是岁贡生，任汾阳训导；次子喜鲙，是廪膳生；次子喜鰀，任南丰县丞，作为仲父的嗣子。女儿一人，嫁李维基。孙子十二人。学士又说：“先父抛下不孝的孤儿，已经十年了。我之所以没有丧失父亲留下的事业，能够立身处世、立于朝廷，全靠母亲的教诲。”考察太恭人的品行，她对于学士是贤母，对于王公是贤妻；考察王公在世上的品行，他是贤人。那么学士的贤德，难道不是有来由的吗？因此我愿意为他们作铭。铭文说：古代淳朴敦厚，人们彼此不相往来；我观察乡里，只有她最为贤德！她居所有美，门却闭而不出。我观察她的家庭，不禁赞叹贤母！我不追逐荣华，也没有人侮辱我。昔日辅佐丈夫，使他成为士林中的杰出人物；她的德行温和恭敬，如同玉金般可为法式。拥有财富却不施舍，反而使后人更加显大。高高的塞山，郁郁的高坟，光明显耀无穷。请看这篇刻在碑上的文字。提督陕西学政按察司佥事洪君墓志铭。起初我惊异于洪生琅友的文章。琅友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我们在京师相聚，因此结识了他的堂兄谷一君。我知道谷一君是贤者。过了几年，谷一君由礼部派任秦中督学，而琅友在吏部任职去世。我闭门谢绝交游，虽然知道谷一君贤明，但至今已经十多年没有通信了。今年冬天，谷一君的遗孤带着他去世的年月日，以及许给事承宣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说：“这是先君临终的遗命，我不能替他推辞。”谷一君是歙县人，名琮，字谷一，又字瑞玉。洪氏上世有显达仕宦：唐代有黜陟使某，宋代有少师某，明代有谥号恭靖的尚书某。恭靖有一位从子，名某，以孝闻名，是谷一君的高祖。曾祖是太学生，名某；祖父追赠承德郎，名某；父亲追赠朝议大夫，名某，以学问品行在乡里享祀。谷一君二十岁时凭《尚书》得到乡荐，清初任崇明教谕；顺治九年考中进士，授平凉府推官。因祖母徐太安人去世，承重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广东韶州府推官，历任行人司行人、刑部主事、员外郎、礼部郎中、提督陕西学政。为了奉养母亲许太恭人，最终辞官归养，于康熙二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在家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谷一君出生十一年时，一天能够写出经义七篇，使长辈惊异，因此江南江北都称他为神童。但朝议公并不十分高兴，说：“古代求学的人，是道理积累深厚后才发为言论；如今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却能写出这样多的文章，我担心你只是外在文饰，为什么不致力于求道呢？”于是谷一君从童年起，就已经立志于正学了。所以他后来任职办事、教导士人、治理百姓，没有一件不是以自己的学问为根本。东粤刚刚归附，设置两藩，王县令和府掾等官员都是新近任命的，他们凭借城池和神社，张牙舞爪，凶狠地窥伺百姓。谷一君到任后说：“这里是濂溪先生任提刑时的旧地。”刚一到任，便把“洗冤泽物”四个大字写出，悬挂在大堂中央。他处理政务精密严明而又宽恕，一切以周子为老师；法令完备，奸猾之徒消退，强横者归化，上下安宁喜悦；审理案件如刀劈竹节，顷刻便能解决，诉讼者都心悦诚服。邻近郡县有冤狱，也都来请他审理；部使者巡视郡县，必定和他同行，招抚流亡，开垦田地，疏通贸易迁徙，百姓渐渐脱离水火而登上安乐之地。当时战事还没有平息，征发调运频繁，各郡县苦于供应接济不能连续，官吏便要承担责任，曲江、始兴、保昌三县的县令甚至相继自杀。谷一君上疏提出帮贴夫、船长等役务的实行办法，认为除夫船供应的廪给定额和旧规之外，若有马匹折价、干预索取等弊端，应当革除保留；传递银两应当请准动支；解送运输的脚费应当按例请给；邻县则应当议定协同济助。大吏认为他的意见正确，雄州、韶州各郡的吏民都有获得新生的喜悦，于是刻石颂扬谷一君的功德。郴州、桂阳交界处的乌春山，有妖民郭天鹏作乱，当时有人主张发兵诛讨，谷一君说“不必用兵”，秘密召集乡勇，设法捆缚郭天鹏。鬼子峝是亡命逃犯聚集的巢穴，谷一君挑选数名骑兵，乘夜抵达其寨，断绝水道，向他们说明顺逆祸福，当天便使他们解散。防贼王秀等已经投降，翁源又反叛，渡江大肆抢掠，并约定贼党在内部接应。谷一君使用反间计诱使他们杀贼自赎，同时督率瑶官与之交战，擒获王秀，消灭其余贼人四十名。曲江的瑶民抢劫杀人，谷一君单骑前往审讯，查出擅自杀人的七人依法处置，其余不再追问，使数千人得以保全性命。于是督抚、御史、台使者纷纷上疏向朝廷推荐谷一君。谷一君在刑部时，取来历代的奏疏、议论、释义、笺注等书，考订疑义，使法律一定符合实际情形，官吏不能借此作奸。律文规定，官府或私人挖掘埋藏物，可以听任其收取使用。因为官、私二字讹误，广西容县有百姓因挖掘埋藏物而获罪，错误地受到法律牵连的人很多。谷一君取旧律文作为证据，事情得以昭雪，又把这一条重新写入法令。谷一君任职办事、治理百姓，大事大致如此。起初他在崇明任教谕时，重视崇尚实际行动，鼓励学者，不要苟且追逐利禄，因此文才之士纷纷兴起。到了秦中，他感慨地说：“国家命我督导的是学校，不只是文章；一定要先使学术端正，文章才会兴盛。”于是培养士人的方法全都依照古制，重建关中书院，祭祀当地大儒横渠张子，聘请李君中孚在那里讲学，公布学习条目，说明为学的次序以及修身待人的要领，实际上与白鹿洞书院的规约相互发明。大概关中理学的传承，自明末冯少墟进一步推阐并发扬光大，谷一君便为他刊刻论著，传播到学校，说：“你们诸位士人回去后研究它，那里还有足以为师的人。”谷一君教导士人就是这样。根据谷一君的话，他的学说在世上显现出来的作用还不能全部考察清楚，但考察他筹划设置、施行措施的用意，全都没有失去其学问的宗旨。

译君对于圣人的道，可以说是勤勉了。元配王氏，追赠恭人；继室方氏，封为恭人。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里某原，并将元配王恭人附葬。恭人温婉娴静，具有妇德，比君早二十九年去世。儿子五人：景行，任东流县学教谕；觉行，岁贡生；周行，候选州同知；云行，太学生；时行。女儿八人，都嫁给世家中有声望品行的人家。孙子十一人：述，为秀才；逵、遇、遴、遵、邃、选、连、迥、逖、遹，都还年幼。琅友名玕，为人谨慎端正，富有文才，擅长书法。我通过琅友认识君；琅友去世时，我来不及为他作铭，如今为君作铭，实在令人感慨。铭文说：距离圣人的经典已经很远，注释笺解纷繁如云，谁能汇集其成，谁能探究其本源？观察他的宅第乡里，那是大贤居住的地方。高高的原野草木郁郁，碑石高耸巍峨。靠近墓地的，是紫阳山的山岩。赠工部虞衡司员外郎闇然卫公及其配偶贾太宜人墓志铭。康熙三十四年，乡里有一位贤德的老妇人，寿命将近百岁。乡里的大夫、士人因为这件事，按照当地的风俗歌谣，画成屏风，摆设长席劝酒；由于我滥居爵位，也把我的名字列在其中。当时我正为父母服丧，伏地不敢登堂。只是因为她是国家的祥瑞老人，我希望等丧期结束后前往拜见她的居所。不久，老妇人去世，享年九十七岁。我将要前往吊唁，在寝门相拜时，户部奉命为我备办行装，让我成行。她的长孙维斗，托宗族长老太守君，把行状送来向我求铭，说：“将要启开奉政公的墓穴并下葬，请求您作合葬铭。”奉政公姓卫，名琦，字闇然，世称奉政，是这位老妇人的亡夫、追赠的奉政公。他二十三岁便去世。老妇人封为太宜人，是朝议大夫贾公某的女儿。如今距离奉政公去世，大概已经七十多年了。根据行状，奉政公生来姿态非凡，禀性简朴安静，厌恶浮华而喜爱朴实，不与世俗同流。考察德行、钻研学业，从未因劳苦而懈怠。侍奉父母，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行，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说他是孝子。奉政公去世时，双亲已经头发花白，留下一个三岁的幼孤，还有同胞弟妹九人，全都在世。太宜人从约束自己、洁净沐浴开始侍奉双亲，很早就显露出美好的仪容和品德。到了这时，清晨在霜中舂米，夜晚在月下纺织，对内勤劳养育，对外守护门户。她把三岁的孩子养大一些后，严格施行熊丸、和荻那样的教育。孩子后来成为御史，在世祖朝颇有声名。奉政公的追赠、太宜人的封典，都是由于侍御君的缘故。太宜人的先夫人已经去世，这时太宜人年已八十岁。维斗才九岁，另外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中。当初侍御君性情刚严，曾经呵斥、讥刺别人，许多人畏惧而忌惮他。到了这时，他便抵御欺侮、挺身抗争，在横逆、艰险、困苦之中，使卫氏家族再次兴盛。因此我认为他是贤者。唉！奉政公孝行笃厚、才华丰富，却命运短促。上天借太宜人之手，使两个世代的孤儿成长，并让她享有超过百岁的高寿。那苍苍的上天，难道对这个人没有特殊用意吗？所以我为奉政公与太宜人合葬作铭，尤其为太宜人的贤德而受到激励，认为它足以供人观感。侍御君任商城令时，调任水衡负责钞关，又以曹官身份代天子巡察江南，都奉行太宜人的教诲和命令。商城河上没有桥梁，他解开钱袋，倡议县民建桥，以便利通行。商城人把桥命名为“卫母桥”。他存心救济施舍，都是这一类的事情。太宜人寿终之日，乡里都为之悲痛。即使奉政公不能享受俸禄，到了黄泉与她相见，也可以欣然无憾了。奉政公生于万历二十六年七月十二日，卒于万历四十八年三月初一日。太宜人生于前明万历二十六年十月十八日，卒于…… 皇清康熙三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儿子正元，改名正，丙戌进士，历任御史并升迁，就是所说的那个三岁孩子。孙子四人：维，国子监生，已去世；维斗，监生，候补理藩院知事；维本，增广生；维正，增广生。孙女一人，已去世。曾孙男二人：首榜、廷榜。曾孙女三人。卫氏祖先原为河东人，迁居阳城，以甲科、乙科显达的很多。奉政公的高祖世清，曾祖九尧，都有隐德。祖父天雨，是杰出人物。父亲遵训，是县学生员，在儒林中有声望。我北上时，太守公在樊川上为我送行，对我说：“卫氏世代的德行，如果没有您的铭文，就不能显扬。”我答应后便上路，在途中濡笔写下铭文，不敢辜负太守君的嘱托。太守君名立鼎，就是维斗所称的宗族长老。铭文说：河东的美玉源流，水际清澈；那繁茂的后代，孕育出这样的栋梁之材。可惜贤哲之人早逝，光辉流转而岁月飞逝，上天难道真是如此安排的吗？有美德的夫妇一同兴起，成为贤淑的配偶，共同建成我家的基业。灵秀的树枝已经凋谢春色，繁盛的花朵掩盖了秀美；簪珥不再佩戴，命妇礼服也已经授予。百年寿命尚未算多，千秋岁月不过朝夕。乡里的馆舍清晨关闭，黄泉之庭夜里明亮。高大的坟墓草木茂盛，哀伤的挽歌声凄怆。北面是沁水流过，南面是析城山。高山长川绵延不尽，我的情思也悠长不绝。兵部督捕主事厐君墓志铭。厐君名太棫，字锦里，祖先是即墨人。上世祖某在前朝初年任高平县知县，离任时，百姓和吏员卧在车辙前、攀住车辕挽留，想借任命使君继续抚养我们；请求没有得到答复，便说：“请留下做乡先生，让我们父老子弟有所敬仰和取法。”于是他便留居此地。子孙世代居住在唐安里，屡遭兵乱，谱牒散失，如今能够考知的，是远祖有三个儿子：长子冰，次子佐，以明经出任和阳县丞，幼子清；从清以后，名字已经失传。君的祖父名道兴，父亲名志德，追赠奉直大夫、兵部主事，母亲何氏，追赠恭人。君小时候不喜欢嬉戏，只是偶尔骑竹马，群童便像骑兵前导一样跟随玩耍。奉直君看见后怜爱他，说：“我们是农家孩子，后来难道能有这样的出息吗？”长大后侍奉奉直君，寄居游学于滑县，家境更加贫困，君往来南北，竭力照顾奉养父亲。奉直君和孺人相继去世，君背土修治墓穴，过时而哀，州里乡人都推重他的行为。君守贫的志节更加坚定。当时盐法十分败坏，巡盐使者每年把盐引目录下发给司农及郡县长官，按照户口征收，多少不均，公私都受其害。于是巨额资本的商贾各自占有分地，承受盐的运输，向四方转运，抬高或压低价格来蒙骗百姓牟利；但官府的盐引目录也因此能够流通，年上缴的课税达到定额，官吏便安然无事。

译君却说：“按照我的意思实行法令，法令没有不能妥善执行的。”他向北游历到天津，在豪强宾客之间周旋，想实行自己的主张。人们知道君是长者，便向他请教。君说：“不能让制度伤害百姓，也不能让百姓损害制度；这样实行就好了。”众人都说：“谨依您的意思。”实行以后，盐使者依赖他的力量，都爱护敬重君。固安是董氏的分地，盐运阻塞不通，拖欠的债责堆积如山，因为涉及人人，谁也不敢应承。君说：“难道这里单独不能实行我的主张吗？”到那里后便同人约定：“我只是为了急于办理公家的事务发誓，绝不因谋求私利而使本地人受害。”推行不到一个期限，人们便和睦合作，官私事务都得到供应办理。凡是君处理盐务、整顿纲纪、掌握条目，也不屑于亲自执筹计算；他却喜欢亲自读书写册，仰慕有学问有品行、穿宽衣大带的士人风范，曾感慨地说：“假使我能够做官，按我的方法实行，官府事务一定能治理好。”当时西南兴兵，军中粮饷供应紧急，朝廷终究不肯因军粮而困扰百姓，于是下令凡能资助军需者，以官职奖赏来激励。君因此捐资入仕，以太学生身份任兵部督捕西第三司主事，正定刑律，周密慎重地办理平反之事，那些舞文弄法的官吏都收敛退避，不敢抬头仰视。君感叹说：“法律果真不能按照我的意思实行吗？” 过了六年，君主持崇明海关的税务，倾倒箱箧中的财物随身携带，说：“我本来就不愿用财物玷污自己，岂敢不洗涤奉职？”任期届满，差遣归还，途经维扬驿舍时去世。去世那天，过去袋中的财物已经全部用尽，海关的一物一钱也没有带走。唉！君的志向本来就是如此，实在值得尊敬。君孝顺友爱，奉行义行，孤贫自立，奋身进入郎署，辗转任职多年。起初追赠父亲承德郎，母亲安人；后来再次追赠，父亲官阶同君所任，母亲为恭人。最初君骑竹马时，追赠之父虽然怜爱他，心中却并不认为他会有什么成就。如今君所成就非同寻常，难道也不是有其必然原因吗？君娶段氏，没有儿子；段氏贤德而不嫉妒，为君纳了两名姬妾，也都没有生育。一人是段恭人所生，嫁给乡里的冯生。段恭人在君之前三年去世。君于康熙己巳年八月去世，距离生于丙寅年，享年六十四岁。以侄子嗣煊为后嗣，嗣煊去世后，以嗣焜、嗣煜为后嗣；又以侄孙奭作为嗣煊的后嗣，这些都是君亲自选择并立为后嗣的。君内外的品行修养如此笃厚，当然都值得铭刻。铭文说：上天赋予贤能之材，并不只是为了让他中一科。横飞的龙鳞聚集，展翅的鸟翼会合，吉祥美善如此众多。安平的营垒，齐城的防御高耸险峻。浩荡的国风，畅茂了那些枝叶。▯氏的遗址，壶山也长存。枝叶蔽芾，不要剪伐；这里就是甘棠树下。流传的风范已经遥远，却又在他的子孙身上复兴。君以孤儿之身奋发，远远追随祖先的足迹。我分得天地的润气，生出骏伟雄杰。光岳的屏障，向着太阳、乘着长风飞翔。白杨萧萧，青竹仍在。摩挲简册写下铭词，投笔之后长长叹息。巡抚浙江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孚张君墓志铭。阳城，是古代尧都以东的边地，这里的人能够世代承继道德教化的美好传统。按照我所听闻的，近代以来，长老士人中以文学、节操、政绩著名于当时的，有原襄敏公、杨正肃公、张太宰公，尤其卓异，人人都看得见、记得住。公孚是太宰公的侄孙。公孚是他的字，名泰交，居住在虎谷里，那里在沁水旁边。沁水又称洎水，所以他又字洎谷。上世祖先中可以考知的有演、纯、晓。晓因儿子升贵显，追赠中宪大夫、河南卫辉府知府；又因曾孙慎言显贵，追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高祖升，是明嘉靖庚戌进士，历任河南左参政，又因孙子慎言显贵，追赠同样的官职。慎言是万历庚戌进士，屡次升迁至南京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称为太宰公，这是以他的官职称呼他。曾祖父天与，是增广生；祖父慎思，是贡生；父亲履祥，是诸生，都因泰交显贵而追赠与泰交相同的官职。公孚出生时，雷声震动环绕屋舍，有龙从墙中升起。第二天，邻家老妇梦见天乐声送来一个孩子。公孚生来秀美高大，具有非凡资质。幼年便知道询问学问。父亲在覃怀一带游历，久久没有回来，最终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公孚思念悲号，诵读《孝经》到“显亲扬名”时，呜咽得不能自已。十二岁时，他接受县令考试，县令惊异于他的才华。刚成年时，祖父去世，家境更加贫困衰落，他几次想要放弃书册去经商。恰逢祥符张君开始任本县县令，考察县中的童子，见到公孚后尤其惊异。起初公孚学习某经，到这时张君把《春秋胡氏传》授给他，于是他便专心研究《春秋》。康熙辛酉年乡试中举，壬戌年我任翰林掌院学士，主持贡举，同被任命参与考试的有前吏部尚书、钱塘人黄公，工部尚书、大兴人朱公，前户部侍郎、合肥人李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们认为我以文章为职分，嘱咐我校勘审定试卷。到了《春秋》卷，读到公孚的文章，我说：“这篇文章可以使他在这一经中夺魁。”诸公说：“其中有‘眷眷’二字，不知道出处。”我说：“有出处。”诸公于是与我略有异议。我反复阅读公孚的文章，没有一次不感叹它果然可以在这一经中夺魁。此前，我的儿子壮履诵读《诗经》和《易经》，后来见公孚精通《春秋传》，便让他跟随公孚学习《春秋》。大概公孚对于《春秋》的造诣，可以做人的老师了。公孚虽然考中进士，却严肃谨慎地修养自身，以请托求进为可耻，寄居馆舍教授学生，来他门下求学的士人都文雅有礼。过了几年，家境更加贫困，出仕任太和县令。滇南距离京师万里，我亲自为他置办行装，在路上设酒送别，他任职五年。太和治理得大有成效，奉诏选调后授广西道监察御史，巡视长芦盐政。御史按惯例每年二月、八月各有一人内升、一人外调，在任差期间则不适用。公孚因政绩特别优异而内升，迁任太仆寺少卿，提督江南学政。不到一年，升大理寺卿；数月后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又升刑部右侍郎。不久巡抚浙江。从太仆寺到巡抚，屡次升迁都在学政任期之内，这大概正说明皇上知人善任。公孚在太和任职时，治理大理府附郭地区，百姓苦于供应劳役，很多人逃亡；军队占住民房，近二十名悍卒骄横跋扈，把县衙当作营房，县令不敢过问。前任县令租用民房给他们居住，公孚到任后，属吏请他也住民房。公孚说，县令治理百姓，应该有县令的体统，为什么要用民房？于是驰马进入县衙。刚开始处理政务，营兵来到庭中比试射箭，公孚说县令临民之地，不是士兵校射的地方，言语严厉地斥责并鞭打他们，于是各营士兵都震慑服从。

译永昌道辖七府，大理辖八州县，唯独太和困于繁重的劳役。提学道来临考试以及提督道、府公署修缮等各处所需物资，都加重在太和百姓身上。公孚说：“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呢？”于是请求把府署费用归给五州县，道署费用归给八州县，提学道费用归给十三个学使承担，提督则自己修缮其公署，没有人敢违抗。军粮由府佐供给，公孚说：“这是有关部门的责任；由县里收取、府里发放，只是徒然增加转运，哪里比得上县里收、县里发方便呢？”大吏认为他的请求正确。乡里百姓苦于轻役，公孚竭力革除；即使上官都出钱招募，也不再征用一名轻役。营兵与百姓混居，男女杂处，于是选择地点建屋，使军民分开居住。每年编审丁户，按例有心红千金的馈赠，公孚对城隍神发誓，革除这一弊端。至于学宫、城墙、义仓、义田等各种废弛的设施，全都得到兴修，不劳烦百姓出力，这就是太和大治的原因。公孚的诗我没有多见，如今读到他离开太和时的诗：“苍石仍在，无船载洱海；狂风虽烈，总有岸可登。”这不是名句吗？从中也可以想见他的遗风。他任御史时，曾上疏疏通选官制度，提出顺天乡试冒籍、山东饥民等问题。一天退朝后，他看见旗人索债殴打职官，询问所偿还的数目，已经超过原债一倍，便毁掉债券，鞭打那人的背部；事情牵涉权势显要，他也不顾忌。赛黄彪、李三是大奸猾之徒，因私怨杀人，却诬陷山东人张乙所杀，案件已经定下。公孚审讯查明实情，释放了张乙。有一天他经过我这里，说：“刑部的官吏拿文卷来，唯独迟到，我就打了他一顿。”刑部官员哗然，认为按惯例没有这样做的。我说，鞭打官吏固然不合惯例，难道不仍胜过那些软弱无能之流吗？我当时趁朝会之机，把这话告诉公孚，喧哗的人才停止。他在长芦时，申明条约，革除陋规，人们都畏惧服从。他督理江南学政时，断绝交游，拒收私函；即使家书也一定封口检查，并派人查看，确认没有别的话后才拿来阅看。但他对士人非常宽厚，士人都称赞他。由此我更加了解公孚。他巡抚浙江时，严禁私相交际，压制奔走求进，抚恤灾害，遏制盗贼萌发，留下标兵以壮大节度使的威势，修筑江塘以消除水患，百姓因此得到安定。皇帝巡视河道，士民请求渡江，皇帝南幸武林。皇帝在行宫召见他对答，温和地延请询问。我当时随从皇帝在武林，也没有来得及与他往来。后来在吴门偶然相逢，握手作别。第二年，公孚便患病去世。正当…… 皇帝回銮时，对阁臣说：“张泰交做官十分优异，像这样的人应当再加任用。” 皇帝非常了解公孚，而公孚用来报答皇帝的…… 皇帝虽然不能完全追究并成就他的功业，但他的心力也已经耗尽了。等到卧病时，公孚上章请求辞官归里。皇帝派内阁中书噶尔泰乘驿马疾驰前往探视，奏章尚未批下，公孚的病已经危重。前一天，各种案牍还能够由他耳听口授；到了傍晚便不能说完整的话。天刚亮时去世。当时是康熙四十五年正月二十六日，距离他生于顺治八年四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六岁。皇帝听闻后哀悼惋惜，赐给他的恤典超过常例。我曾经说，阳城人有陶唐氏的遗风。虽然当地人多能自立并有所成就，然而历经二帝一王，至今已经四千多年；这种逐渐受到熏陶浸染的传统，是德化所及，至今仍有保存。何况亲自遇到…… 圣人的教诲呢？观察…… 上文之所以始终围绕公孚来写，是想借此感发人心，使人振作兴起。阳城人以及我所交往的人中，有许多伟人奇士；没有全部列举，只称说原、杨二公，是因为那些都是长老们传闻下来的事，年代久远，评论也早已定论。至于我所交往的，多是姻亲和朋友。我的话本来就不足以取信于后世，又恐怕因此连累公孚。至于公孚的作为，既能继承太宰公的家学，或许也可以无愧于原、杨二公了。后世一定会有了解这些情况并作出评定的人。公孚幼年便失去赠公，从幼小到长大，每当想到此事，总是悲痛感人。他友爱弟弟，弟弟也十分恭敬谨慎。皇上曾赐给他“推诚遇人”的匾额。能够知人就是明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他的母亲是范氏，继母是曹氏，均追赠一品夫人。范夫人去世时，公孚悲伤得几乎毁坏身体，哭得双眼都裂伤了。后来做到巡抚，眼睛还常常不能清楚视物。皇上每次见到他都问起这件事。他起初娶潘氏，追赠一品夫人。夫人在贫困窘迫时，侍奉婆母极其孝顺，敬奉供养无不周到。她去世后，太夫人悲痛哀悼，以至于损害了自己的寿命。后来续娶畅氏，又续娶石氏，封为一品夫人。夫人是某官某的女儿，家族显贵而本人贤淑，容貌因德行而充实，仪态因教养而树立。她没有福分而遭遇灾祸，又续娶乔氏，实际负责主持内室中衣裳、帷帐、肉脯和醢酱等事务，哀悼和礼节都做到了极致，扶柩归葬故乡。起初畅夫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夭折，都还未到中殇之年，准备在某年某月某甲子日合葬于某原的墓道。女儿四人：潘夫人所生一人，嫁给前翰林张公道湜的儿子、廪贡生德渠，已经去世；石夫人所生一人，尚未许嫁；另有两人，是侧室某氏、某氏所生，其中一人许配给户部左侍郎田公六善的孙子晋，另一人尚未许嫁，便以堂兄泰来的儿子汝钦为嗣子。如今跋涉千里来拿墓志状求我撰写铭文的，就是汝钦。汝钦敦厚，有家族遗风，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使之在后世发扬光大。公孚总算有了后嗣。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你生在士人乡里的同一里巷，留下光辉声望，披读芳美文章。追想古人却不能与他们相见，居住在这个邦国，便仰慕贤哲俊彦。上天苍茫无际，哪里知道才智的边界。你的才华胜过常人十倍，假以百年，前途浩大而漫长。唉，你的才华还只施展了一半，铭文收藏在幽冥之中而显发光彩，令人长久叹息。奉直大夫、达州知州立轩林公墓志铭。我在海内结交贤士大夫将近五十年，交情最深厚的，只有长洲汪编修钝翁、新城王尚书阮亭二位而已。二位有一名入室弟子，叫候官林佶，因为二位的缘故来我门下交游，我也以二位的学业成就来期望他。每次来拜见我，我看他的脸色总是忧愁，好像有很深的忧患。我询问他，才知道他的父母年老了，他以拔贡身份来到京师，想求得足以供养父母的俸禄，却没有实现。不久，林佶回乡省亲，因而参加乡试中举，但父亲去世；服满丧期后，再次参加礼部会试又未考中，于是因为进献赋文而被 防留在武英殿担任侍书。

译而他的母亲又去世了。林佶悲痛号哭，因俸禄未能供养双亲，终身抱恨。他穿着丧服，踉跄来到我的门前，告诉我将奔丧回乡安葬母亲，并且捧着他哥哥林侗送来的讣告，沾着血写成墓志状，请求我为先人墓地撰铭。我怎么忍心推辞？按墓志状所载，林氏先世居住在莆田，迁到福州始于元代进士林重器。传了四代到明代，有林真任江宁县知县，从此林家的声望更加显赫。又传两代，林氏子孙开始繁衍，共传十二代到公，名逊，字敏子，立轩是他的别字。他幼年刻苦努力学习，写文章气势纵横、神采飞扬，贯通古今，既奇特而又合乎法度。长期在科场中声名很盛，却一直未能考中。国初，他以岁贡身份被授予学官，不久在甲午乡试中列副榜，受到特别荐举，才被选为官吏。任三原县令七年，以清廉节操自我砥砺，身无一文，真有古代遗爱之风。升任开州知州，不满一年，遭逢父丧，离职；后来又补任达州知州。他抚恤衰病、安养残弱，使遗民得以安康；施行政令、治理百姓，政绩尚未完全实现，便因为不能逢迎侍奉上官而解下官印，归隐乡里，恢复平民身份。他一生没有一天荒废学习，也不作荒诞妄学；明白体察根本而通达实际运用，以经史为依据，有大醇厚而没有小瑕疵。他教育子弟，务必循规谨慎、遵守礼法，不要急切追求荣华名声，有朗陵、万石那样的家风。两个儿子都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不沉溺于流俗，显然可以取得显达声名。他从少年到老年，抄录群书，数量几乎与身高相等，年老后仍格外勤奋，这是世所罕见而令人珍惜的“炳烛”精神。配偶陈宜人，是福清诸生陈公自程的女儿。她出身名门，有许多美好的品行；嫁给公后，早年经历艰辛，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后来公身居显位，穿着朴素布衣仍不改变，勤劳而节俭。她最突出的品德是孝顺，尊敬公婆，与妯娌和睦；教育两个儿子，使他们都有学问和品行；抚养三个女儿，其中两个以节孝著称。至于对待亲族邻里，也都以恩德和礼节相待；对奴婢也很仁慈。凡是寻常妇女闺门中的那些长处，都不足以完全形容宜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唉，公担任州县长官，所到之处百姓都安居乐业，离开后百姓又思念他；居住乡里时，人们都敬重他，无不称他为善人长者。这是公从人们那里自然得到的声望，并不是向人求取的。遭逢兵乱而不能侵害他，遇到荒年而不能使他困顿；宦途虽然险恶崎岖，他却安然走过平坦道路，始终如常，并且与宜人一同享有高寿。最终以美德善终，公虽在天命面前有所屈抑，然而到最后也未曾不令人信服。赠承德郎一鷟，是封安人陈公的祖父母。封奉直大夫鼎春，赠宜人，是施公的父母。署理教谕林侗，是己卯科举人。武英殿侍书林佶是他的两个儿子之一，字薛，尚未出仕，因纯孝而去世。女儿中，孟端嫁给署教谕陈国琦；廷端嫁给廖超奉。防旌表说：璋、端，都是公的女儿。监生在防、在崋，廪生正青，监生在衡、在峨、在岍，都是公的孙子。嫁给庄宏的叫淑嘉，嫁给庄应琳的叫淑平，嫁给陈朝爵的叫淑和，嫁给陈圣恩的叫淑禧，都是公的孙女。曾孙男十二人，曾孙女十人，都还年幼。万历四十七年五月十二日未时、万历四十六年十一月初四日丑时，是公和宜人出生的年月日。康熙四十年九月初六日子时、四十七年九月十七日未时，是公和宜人去世的年月日。公先前在康熙壬午年择地安葬于北阡长林庄，那是林氏先世聚葬的墓地。如今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将宜人的灵柩奉来，与诸墓合葬，以遵从先人的遗志。墓志状中详细记载的内容，我只摘取其中大要写出；其中未详之处，有子孙能够传述说明。唉，世代显贵的大家族，世上并不缺少。然而追溯四五百年，名声德行代代相承，守护谱牒，奉祀坟墓，使诗书之道日益昌盛，像林氏这样的家族还能有几个呢？只有德行和长寿不能靠侥幸取得；高尚品行、清正节操，蔚然成为儒者之师，而且夫妇都活到八九十岁，像公这样的，又还能有几个呢？林佶所悲伤的，是不能考中一科来使父母得到安慰，又因为没能亲眼看见母亲入殓而伤痛。然而，做人子女使父母不朽，本来另有所在。林佶的遗憾虽然无穷，又怎么能因此自责呢？何况侍奉医药、料理棺木衣衾，还有他的长兄在做，林佶的悲哀也可以稍稍得到宽解了吧？我对汪、王二公都曾有过推荐人才的交情，唯独没有提拔林佶，不能不常常挂在心上。不过林佶已经自行得到皇上的知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九重宫阙之中的皇上啊！储养他的才华，使他的器识得到充实，将来用来显扬父母的事情，又哪里知道会有穷尽呢？这样看来，公与宜人也可以在地下含笑了！因此应当为他们作铭。铭文说：闽越的无诸，是最初受封的君主；山川草木郁郁葱葱，蕴含着敦厚宏大的气象。士人起初不出仕游宦，道德自会受到尊崇。自唐到宋，才逐渐通晓儒学；先贤陆续兴起，彼此相继。长林一地成为林姓的发源地，是林氏所宗，遥远显赫的族裔从莆田分出，传了十二代。到了奉直公，读书探求古籍，深入磨炼学问。出仕做官后，传播清正之风；收拾心志辞官归去，正直如绳。年高而德厚，声望更加宏大。夫妻白头到老，彼此恭敬；生下的儿子倜傥出众，才华超过父亲。考订文章，征求文献，修饰自身；勤耕勤培，年成丰收。北阡墓地郁然高耸，山势巍峨，墓门高峻，排列在幽深墓宫。左昭右穆，层层环绕，松树楸树交错栽植。进献祭祀的豆和登，既安稳又牢固，是神灵凭依之所。福泽流传到后世，绵延无穷。封萧母程孺人合葬墓志铭。翰林侍读、德州人萧君巡视畿辅学政，公正廉明地选拔士人，声名显著地传到了朝廷。事情已经上报。皇帝每次下令任用他，他总是因为母亲年老而请求辞官回乡奉养。到这时，母亲程孺人八十八岁，于康熙二十年十月二十九日在乡里宅第去世。第二年九月十五日，与封某官府君合葬在他的墓道。此前，侍读君写信并附墓志状，请我为孺人撰铭。他恭敬地说：我在母亲身边服侍时，常常装作婴儿嬉戏，母亲也把我当作婴儿看待。我忘记了母亲的年龄，母亲也忘记了我将要老去。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能装作婴儿嬉戏了。我听到这些话，感到十分悲痛。侍读君在终军、贾谊那样的年纪，便在翰林馆阁中显露英才；等到奉命主持文教，风采刚正高峻，不为世俗所污染。海内士林中有见识的人，听到他的声名便相互思念，纷纷仰望，他本应很快受到重用。正在这时，侍读君年纪还未到壮年，却放弃官职回乡奉养母亲，长达二十五年。孺人享年期颐而身体康健，善终无憾，可侍读君追忆母亲时的话仍然如此悲伤。我与侍读君同年入仕，曾同在僚属之列，一生沉浮，进则不能对时局有所建树，退则不能安顿奉养自己的母亲，连一日的奉养都做不到；就像从前我母亲去世那样，苍天悠悠，我抱恨无穷。这就是我悲伤的原因。

译我既为侍读君的话悲伤，又暗自为自己悲伤：孺人教诫儿子的方式，与我母亲相似的地方，可以举出一两件。当侍读君在翰林馆时，迎接母亲来奉养自己，俸禄不够，只能早晚吃饭，几次进献粗劣食物。孺人却高兴地说：“你做翰林，就像当诸生一样，我怎么会不安于你的供养呢？”当时我也把母亲夫人迎到京城宅第，临行时，她解下儿子过去穿的破衣服拿走，说：“记住它，愿儿子不要忘记自己穿布衣时的日子。”侍读君辞官回乡后，闭门深居，淡泊无所营求。孺人替他料理家业，娶进一名媳妇，说：“我非常幸运，还能够替你娶一名媳妇。”嫁出一个女儿，又说：“我非常幸运，还能够替你嫁出一个女儿。”她又高兴地说：“你做乡绅，就像当诸生一样，我不要求你供养我。”我因母亲生病，请求急假回乡。母亲病稍有好转，便告诫我说：“你走吧，我已经替你娶媳妇、嫁女儿，置办行装、准备路费了。千万不要因为母亲而耽误官家的事情。”大概那时侍读君督学，驻在畿南，我经过那里，在路上遇见他；他哭泣着把这些话告诉我。俯仰之间三十年，出处、离合之中有许多可悲之事。孺人正以高寿终老，而先母的坟墓树木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这难道不是尤其令人悲伤吗？孺人姓程，是故指挥程公尚之的女儿。她天生姿态美好，端庄谨慎，慈爱仁厚；到了出嫁年龄，嫁给封氏。某官府君豪迈俊逸而不受拘束，后来家道中落，孺人辅助他，以勤劳节俭持家，使家业重新振兴。她抚养同父异母的儿子惟干，不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孺人亲生的。孺人生了两个儿子：惟晋是丁酉武举人，任凤翔守备；惟豫就是侍读君，是戊戌进士，与我一同在中秘书读书。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孙子九人，孙女八人。曾孙六人，曾孙女七人。玄孙男女九人。内外孙辈共有数十人。每逢良辰佳节，大家聚集在孺人面前，有的背着，有的抱着，有的躺在她膝上枕着，有的牵着她的衣服跳跃嬉戏，孺人点头而为之高兴。她一生很少在容貌举止间显出骄傲自负或忿怒怨恨的神色。一次发生大地震，侍读君急忙跑来扶她起身，孺人从容地说：“为什么这样慌张呢？”她慢慢整理衣服走出庭院，仪态闲适整肃，一贯如此。她居住在竹竿巷，与田中丞雯的母亲相邻。两位母亲以贤德相互仿效、友好相处。田母去世后，中丞写信并带着礼物，跋涉千里，请我为她撰写传记，记述她的遗事。如今因为侍读君的请求，我为孺人撰写铭文。将来如果有人为她作传，把她列入像刘中垒那样的列女之中，那么连同我的母亲，便可称为三位贤母，也就没有什么惭愧的言辞了。因此确实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世间有母亲可以作为师表，教诲从闺房庭院开始；幽微隐秘之处全都通达明白，众人都指着称颂；她辅佐家族秩序和家政，使之得以施行。我起初接受书本教育，是先母口授背诵；她的教诲发端于日常事务，使我年老仍不昏乱。萧君是儒者中的杰出人物，争相庆贺母亲的教诲；这个好儿子谨慎自持，由小处做到大处。我希望这种教诲能够施行，却只能以粗疏的面貌和虚薄的言辞来表达；萧君弘扬母亲的教诲，士人都祝愿她的精神长存。古人从孝子之家求取忠臣；即使白发苍苍仍仰慕母亲，也怎忍心辜负她呢？大君奉诏出行，还不算晚。上天把这篇文章赐予德水之阳。白云昏暗，幽深的墓堂万年长存。芳美的仪容仿佛仍庄严地存在，我作此铭诗。石碑永远不要毁坏；回望旧日墓道，我停笔远远叹息。张母成太孺人墓志铭。故陕西巡抚、右副都御史阳城张公，名瑃，因作为名臣御史而受到知遇。世庙时，他被提升为陕西、甘肃一带的巡抚，政教大为推行，清廉声名和盛美德行流传海内。他以封通议公、名某的府君为父；如今户部主事茂生是他的儿子；成太孺人则是中丞的母亲、通议公的妻子、户部主事的祖母。户部主事在朝廷任官，听到太孺人去世，便以长孙身份承担主丧之责，迅速回乡，亲手写下祖母的德行，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正遭逢母丧，而且将近除祥，看到太孺人的事状，更加悲痛自己的母亲。太孺人活了七十岁才去世，而我母亲的寿命还不到六十岁。太孺人一向健康无恙，而我母亲多忧多病。上天让人享有辛劳而有限的寿命，却在忧病接连而来的时候突然夺去她；与太孺人的康宁长寿相比，真有丰歉不同。悠悠苍天，这又能说什么呢？怎能不使我的悲痛更加深重？太孺人姓成，父亲名朝轩，母亲姓王，家中有良好家范。通议公原配延太淑人去世后，续娶太孺人。当时中丞公十二岁，通议公在黎阳卫原一带经商，双方尊长都健在，早晚孝敬奉养，中丞公全靠太孺人照料；她尤其日夜督促中丞公说：“张氏世代有隐德，你的器宇非同寻常，将来张家兴盛，也许就在你身上吧？” 中丞公兄弟天性孝顺谨慎，因此能够使太孺人欢喜。我看太孺人辅佐丈夫，孝敬公婆，教育儿子成为闻名天下的大臣，又康宁长寿、得到恩宠荣显，确实是应当如此。至于我的母亲，拥有美善德行，却因积累忧患和疾病而终身劳苦，竟不能享受儿子一日的奉养，不能尝到我奉上的汤药，也没能看见我为她饭含入殓；而我这个做儿子的仍苟且活在人世，几乎比不上中丞公能够使母亲生有所顺、死有所安。这又是我悲伤的原因。太孺人生于前明万历三十九年四月十四日，去世于 大清康熙十九年三月六日。她有四个儿子：瑃，即癸未进士、中丞公璘；官生，候选州同知；这两人都是延太淑人所生。璿，是廪膳生员；璡，是国子监生、候选州同知。女儿一人，是太孺人所生。孙子三人：茂生、廕生、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揖生、拊生，均尚年幼。孙女三人。庚申十一月某日，与通议公合葬于通议公墓下的墓道。铭文说：啊，张母啊！您教养我，使我成为您的儿子。我承受您的抚育，却昏昧无知，实在惭愧。您的恩泽仍如杯盂般留存，您的事迹陈列在图籍史册中。怎忍让贤母有这样的儿子？我只能以那些贤豪为师，来完成母亲您的遗志。冯母杨夫人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隐居乡里，听说代郡冯秋水先生学习以经术为本，以《麟经》治理世事；他的家人出来做官，所任职位历来都有声名。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见到先生，心中却仰慕他的贤德。后来我入朝为官，忝居国子监祭酒的副职，先生的儿子云骧恰好在国子监分教诸生，依靠您的力量，以廉正来辅佐我，使我得以在诸生面前不感惭愧，我因此知道长兄的贤能。我担任翰林学士时，和庶常诸君交往，先生的儿子云骕跟随我学习经学达数年之久，我又因此知道次兄的贤能。次兄的儿子防年轻时考中科第，时常到我的府邸来往，我由此更加知道冯氏三代都富有文才而且贤德，这是多么兴盛啊！我离开京师后，两位冯君都将要侍奉母亲居家。康熙甲戌年，我奉召来到京师，见到防，问起夫人是否安好。夫人就是秋水先生、方伯公的妻子；大冯君以参议的官职辞官，小冯君以翰林编修的身份向朝廷请求，早晚侍奉母亲，这就是所谓“将母来谂”的意思。第二年乙亥，夫人去世，两位冯君写成行状，托修撰胡君孟行带着铭文请求我撰写。我和冯氏交往已久，何况又有孟行来请，怎么可以推辞？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冯氏三代都有文才而且贤德，全都是由于夫人的缘故。夫人生来就有贵显的征兆，通晓《诗》《书》，明白大义。她刚嫁到冯家时，姑母太夫人是一位守苦节的寡妇，当时卧病在床，夫人衣带不解，连眼睛也不曾合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侍奉，越发勤谨；甚至摘下簪珥换取甘美脆食，减省自己的饮食和服用，来补助丈夫力所不及之处。于是方伯公在家就能承欢于母亲，出门则能讲求学问，更加能够在典籍笔墨的领域施展才力，和当时的贤士大夫交游，神情从容自得。等到他被举为贤良方正，自己担任滦州知州，直到做到大官，夫人没有一次不跟随他，侍奉婆母，辅助丈夫。她让孩子们穿短布洗濯过的衣服，纺织不停，片刻也不休息。人们说：“夫人已经富贵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辛苦？”夫人回答说：“清淡俭朴是我所安适的，也是在让孩子们体会我的心意。”那时大冯君已经考中进士，夫人便用这些话告诫他。方伯公因此体会到夫人的心意，砥砺节操，勤勉不懈，始终成为世所闻名的人物。在此以前，顺治初年，方伯公在西宁统领军务，几万名贼骑逼近城下，夫人与方伯公约定一定以死相守。当时编修君刚刚出生，夫人对乳母说：“城池早晚会被攻破，我夫妻作为臣子，必定死于危难；这个孩子生得不幸，我们再也不能照看他了。” 被围困在城中四十天后，围城才得以解除。敌人用各种办法诱使方伯公，他都不为所动，夫人实际上也在帮助他。因此方伯公更加坚定忠诚明亮的节操，名声因守城的功劳而显著，世人无不称许他。夫人平日教导各个子孙，他们五六岁时，她就都亲口教他们《孝经》《论语》，从早到晚勤勉不倦。两位冯君以及子侄，先后都在当时显露声名，他们所达到的成就，正难以估量。所以我说：冯氏三代富有文才而且贤德，全都是夫人的缘故。自从方伯公因病辞官归来，归来后去世，夫人早晚辛勤劳作，奉行勤俭，把慈爱推及他人；凡是收养孤儿和无所依靠的人，大约以一百人为限，每人每月供给米一斛，有病就给医药，冬天给衣裳，并根据他们的缓急予以照料，这样做已有三十年左右了。我认为冯氏的兴盛不可估量，这件事大概已经显出征兆。因此，如果没有夫人的恩泽，就不会达到这样的程度。夫人姓杨，是明代庚辰进士、兵科都给事中恂的女儿，又是孙太学生可植的女儿；十八岁时，作为继室嫁给方伯公。方伯公显贵后，朝廷封赠她为夫人。当初方伯公娶傅夫人，生下参议君；参议君四岁时傅夫人去世，于是由王太夫人抚养。夫人嫁到冯家后，便向太夫人请求说：“新媳妇应当日夜奉养太夫人，使您欢喜，怎么能让这个孩子反过来使太夫人忧虑呢？” 太夫人不要亲自劳苦，新媳妇自己能够抚养这个孩子。”王太夫人很高兴，夫人抚养照料参议君，恩情和勤劳都周到至极。参议君直到今天写到夫人时还哭着说：“天啊，竟然夺去了我的母亲！”大概几乎不知道夫人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唉！夫人确实是一位贤母。秋水先生名如京，秋水是他的字，官至广东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儿子二人：傅夫人所生的云骧，是乙未进士，任福建督粮道布政使司参议；夫人所生的云骕，是丙辰进士，任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编修。孙子六人：璧，乙卯举人；防，戊辰进士，任广西梧州府同知；壡，防为庠生；防，年幼。孙女六人。托夫人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的，是编修君主持考试时录取的士子。起初，编修君奉命主持江南乡试时，夫人告诫他说：“江南是人文荟萃的大地方，你的先父曾经治理过这里，你不要败坏先父的功业，前往后一定要谨慎啊！”编修君叩头接受命令，他所录取的士子后来果然在殿试中以状元及第；那么，今天替夫人带来行状的就是胡君。夫人的言行都足以作为铭文的规范。铭文说：世间没有少君这样的人，能够像孟光一样；神明若有违背，便会使阴阳失常。贤良淑德绵延不绝，连接着梓乡；才华和德行格外高远，夫妻匹配十分美满。她像乐羊的妻子断织来劝勉丈夫求学，使人感动；慈爱超过亲生母亲，如同穆姜遵循礼法而成为宗族之母。她是师法一代人的希望，把班昭《女诫》惠施给后世，书写在绫罗缣帛之上；亲自勤劳，把余下的俸禄施给众人。以桑布布施，广种福德，能够深思远虑。儒门虽清贫淡泊，家风却长久流传。到了末世，陵夷和彝伦败坏，邪道炽盛；悬鼓定水等事都已渺茫不明，优昙钵花也难以再次芳香。善终而往生，这是常理；她应当成为世人的标志、景仰和津梁。我铭刻她的美好德行，心中洋溢喜悦。即使金石磨灭，铭词也不会受到损伤。乳母赵氏墓铭 乳母赵氏哺乳陈氏的孩子廷敬。当时年成饥荒，孩子出生才十天，凡是被请来乳哺、进入陈家门的乳母，已经接连十多人，孩子一见她们就哭。赵氏来了，孩子靠近她吃奶便不哭。赵氏一只乳房堵塞，便用另一只乳房给孩子喂奶；母夫人担忧，又换了别的乳母，孩子却仍然哭闹不肯吃。于是赵氏哺乳孩子五年，离开陈家，七十二岁时因病去世。到后来，她看见自己哺乳的孩子已经做了御史大夫，名声显赫。算到这时，母夫人去世已经九年了。母夫人在世时，已经看见廷敬做了翰林学士；那时他正悠闲地从事文墨，责任较轻而恩宠深厚，快乐有余而没有别的忧患。近来我屡次经历公卿之职，出入宫禁，战战兢兢地害怕不能善终。我年轻时多病，年老后又忧虑；在我忧虑的时候，母夫人没有能够看见，赵氏却看见了。如今赵氏也去世了，还有谁会为我的忧虑而忧虑呢？赵氏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玉溪西面的原野。铭文说：玉溪的泉水，流淌得淙淙作响；玉溪的山峰，高云在空中飘游。坟墓既坚固又高大，足以安护母亲的遗体。《午亭文编》卷四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七。大学士陈廷敬撰写。神道碑、墓碑、墓表、祭文。赠通议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张公神道碑铭。康熙二十七年六月，吏部左侍郎鹏向朝廷说：“臣遭逢忧患，父母相继早亡。父亲去世后下葬，未能完备礼仪。臣年幼时受学于祖父，祖父到老仍钻研经书，年过大耋，临终时家中贫困，无法安葬。海上的战乱逼近江边，迫使臣家祖父母、父母三丧同时仓促埋在浅土之中，任凭风雨飘零，几乎如同暴尸在外，竟然已经三十年了。臣有祖父母和父母，才活到今天；祖父母和父母有臣，却没有办法使他们的遗骨得到安置。如今臣年纪已经衰老，家门福祚单薄，最终没有兄弟，晚年又没有子嗣。倘若不幸一旦填沟壑而死，就没有办法到地下去见先人。臣冒死请求回乡修治祖先的坟墓。” 朝廷怜悯他的心愿，答复说：“准许。”当初鹏在御史台任职时，对同僚陈廷敬说：“我父亲安葬在坟墓中，却还没有墓志铭；我日夜思念，不敢忘记。若能得到当世有文才、品行高尚、言语可以取信的人，就请他在墓外立碑撰铭，以彰显我父亲的美好德行，这样我或许可以没有遗憾，将来就等着您了。”我推辞说自己不是合适的人，不能胜任。鹏担任节镇、安抚山东，临行时再次请我撰写，我又推辞了。后来我们又在京师相聚，等他任吏部官员时，我们又成为同僚，他请得更加恳切。如今他将要离京，哭着对我说：“我曾多次向您请求，您不要再推辞了。”鹏说，父亲面色白皙、长着修长的胡须，眉目如画，飘然有超出尘世的风采，胸襟开阔；在家门之内却修身谨慎，孝敬双亲。母亲王淑人去世时，他哭号得像婴儿一样；侍奉继母潘淑人很孝顺，在乡里尤其广为人知。潘氏生下士桂，张公爱护他如同同母所生。那时王父已经七十岁了，还闭门读书准备科举，张公跪下请求说：“父亲膝下有年幼的儿子和孙子，可以指点教诲。父亲继续钻研学问的志向不能实现，或许将来会使后代大有成就，希望您不要自苦。”王父于是开始辞去诸生之业，一心教导子孙。他们在佛寺中读书，张公亲自早晚省视，不因风雨寒暑而偶尔停止前往；当时应季的新鲜果品，王父有时还没有吃到，张公便不忍心先吃。逢年过节，邻里召集防御事务，张公见到新鲜果品，一定带回来献给父亲，人们由此知道张公非常孝顺。他重视承诺，轻视钱财，喜欢救助急难；在偏僻小巷中，听见呻吟哭泣的声音，一定侧身站立很久，暗中仔细听清，知道对方是疾病、饥寒或丧葬之忧，便派人送给他们钱、米或其他物品，把自己的钱袋箱笼都拿空也不顾惜。接受馈赠的人惊讶地询问来历，他始终不让使者透露自己的姓名。乡民张某服里役时，亏欠赋税米一百多石；那年饥荒，无法征收，县官催逼得很急，乡民害怕，带着妻子投向河边，幸亏有人看见救了他们，夫妻才没有死。那人对乡民说：“我听说城中的张君喜欢行义、救助急难；我和你一起去见张君，张君应该可以救活你。”乡民带着妻子，跟随那个人一同来见张公。张公说：“我替你办妥这件事，不要忧虑。”但实际上他手中没有米，第二天便向别人借来米，补足了乡民所亏欠的数目，乡民因此得以活命。第二年张公出行经过那里，乡民的疾病发作，终于去世。当时乡民家中遭逢此事，鹏和弟弟鹍正在澄江参加童子试；王父带他们一同前往，等到回来，鹏没能见到父亲入殓。张公于癸未年夏五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若干岁，暂时安葬在城南薛家园。第二年甲申年遭逢战乱，鹏奉王父和母亲淑人到东潭避难，不能返回，直到五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王师渡过长江后，园中的人因为兵乱，便把张公安葬在园后的山上。后来依山开通墓穴，种植松柏，开辟神道来标明坟墓，使亡灵得到安妥。如今又在墓上立起龟趺螭首的石碑，大概张公确实就安葬在这里了。我既感动于鹏的话，确实相信张公的德行，又有幸结交他贤能的儿子，这些都应当写入铭文。张公是镇江丹徒人，名士梅，字调鼎，赠通议大夫、通政使司通政使。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与张公同获赠官。名某的那一位，就是张公的父亲。母亲王氏，赠封淑人。张公的妻子韦氏，赠封淑人，有孝行，德行和张公相称。她在张公去世若干年后去世，另行安葬，没有与张公合葬。儿子二人：长子就是鹏，进士，任吏部侍郎，就是向朝廷请求此事的人；次子鹍，是诸生。铭文说：在田地里播种除草，在堂屋前打下根基。只有父亲首先播种功业，儿子才能继承发扬。张公的父亲这样贤明，家中便不必向外寻求师法；张公能够继承父志，唯以孝为本。以百行治理自身，好比城墙已经高大，却更加增加它的低基；好比收获很多庄稼，好比屋梁和茅草都已齐备。自身未必显赫昌盛，却能安享并把福泽留给后代。山冈坟垄郁郁葱葱，清江水势绵延不尽。有光彩的苗裔后代，应当看着这篇铭诗。通议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加詹事府詹事定斋崔公墓碑。张公名蔚林，学者称他为定斋先生。他的先世是小兴州人，明初迁徙到保定的新安。曾祖名起堂，祖父名环，父亲名九围，顺治辛卯年考中举人，因东明教谕的推荐而任白水知县，屡次获赠通议大夫。张公任起居注日讲官、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加詹事府詹事。母亲杜氏，赠封淑人。通议公精力强健、爱好学习，品行高尚清正，有三个儿子，公是其中的次子。公在顺治十四年被乡里推荐，十五年考中进士；这一科是我主持的，因此与我同年中式，在馆阁中相处最久。初次见到公时，他英俊爽朗而不受拘束，慨然有志于当世事务。他仰慕刘公因杨公继盛的为人，说：“这就是我们乡里的先生。”喜欢称道他，并多次讲述他的遗事。后来相国熊公在翰林院倡导阐明理学，公与他交游后，便研读探究各位儒者的著作，反复讨论，胸中浩然有所得，说：“道大概就在这里了。”公从庶吉士任职一年后，被授为翰林院检讨；义三年，升任内弘文院侍读；两年后升任侍读学士。那时公才刚过三十岁。公说：“我回去只是为了研治自己的学问。”通议公从白水归来，选择在长垣居住，公便请求回去省视父亲，也跟着回去了。

译居住在长垣后，他更加广泛地发掘群书来阅读，尤其潜心于《易》。他曾评论周子的《太极图》说：“动而产生阳，静而产生阴；一动一静，彼此互为根本，这里所说的仍是由少而渐生、渐渐增长的意思。”于是亲自写作《图说》。后来见到瞿塘所作的《来易》，说：“这就是所谓先得我心。”于是拿出自己所作的《图说》烧掉了。他就是这样服膺善说而不近声名的。他到苏门山拜访孙公奇逢，停留了十多天，写信给同学说：“近来登上啸台，经过邵窝，观赏梅花、戏弄竹枝，想见春风舞雩的情致，不知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能够替代这些。”继母刘淑人去世，他服丧期满后补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值起居注日讲，转任侍读学士。任职三年，又请假回家，在家居住三年，再次补任侍读学士，兼职仍旧。有一天，他侍奉记录皇帝起居。皇上回头问他：“你历任官职多少年，研习过哪些文字？把它们记录下来进呈。”公奏答说：“臣蒙受恩典二十多年，两次请假回家，前后在家居住十年，曾经穷究经书传注，略微有一些愚昧的识见和理解，容臣抄录后呈进。”第二天，他斋戒沐浴，写成《致知格物说》进呈。皇上命令他讲解格物致知的意义，不要沿袭前代儒者已经形成的说法。皇上说：“那么朱熹、陆九渊的学说不对吗？”公回答说：“臣不敢说朱熹、陆九渊不对，只是臣十年来亲身体认，所得见解如此。”这一年加任詹事府詹事，升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加任詹事的职衔仍旧。过了很久，他奉命祭告长白山，回来后到皇帝的行在。皇上慰劳他说：“长途跋涉很辛苦。”公从再次侍奉起居注开始，又过了四年，因得病上奏请求罢官回乡；在家居住五年后去世。公做学问专门务求自己有所体会，不迎合世俗见解，不把苟且附和当作学问。然而，他和别人谈论学问时只要有所契合，即使同辈也都敬重他。他曾在京师见到上蔡人张仲诚沐浴，对人说：“自从我见到张仲诚，顿时觉得能够割舍世俗的情感，凡事自己都可以作主，是非成败都听凭它去吧。”他起初讲学时说，求学有三关：义与利、毁誉、死生。晚年所得更加深邃，说：“其实义、利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了。”他告诫人们不要过早著书，不要轻易立言。他所著有《四书讲义》《解易》，各数卷。公病重将死时，通议公说：“你虽然年寿不长，但志向和魏先生、汤先生同心，死后也可以相从，可以没有遗憾了。”大概是蔚州、睢州相继沦陷，公为之悲哭得十分哀痛。睢州丧失的消息传回后，公派儿子汉源前往吊唁，但公去世时，汉源没能赶回来相见。公卒于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三岁。公起初娶梁氏，赠封淑人；后来娶张氏，封淑人。儿子二人：长子汉源，是拔贡生，有文学才华；次子渭源。女儿四人。将于明年十月安葬在长垣东郭邓冈的原野。吏科都给事中杨君尔淑拿着汉源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为墓道撰写铭文。杨君是公的同学，不因盛衰死生而改变自己的心志。我既然和公因学问相知，而且杨公说：“为公撰铭，是公的志愿。”于是为他写下铭文。铭文如下：凡是求学的道路，都在于躬行、求知、尊重并广泛听闻。有人只看重外在的华美而忘记根本，有人念及根本，却因此鄙薄眼前的事物。圣人之道已经遥远，能够弘扬它的只能靠人。崔公治学，贵在自己有所体会，不拘泥于古代陈说。有的人能够默默采取左右各家的源流；像公这样才质深厚而卓异的人，却不依靠学问便做了官。究竟是谁阻塞、谁压抑，又是谁把他推入深渊？一切不过在朝夕之间罢了。哪里能够延续万年？德行越盛，名声越高，时间越久便越加宏大。这篇文章如山河长存，等待后世以砺带来比喻它。先生的墓藏，希望后人永远保全。明处士李鹿山及其配偶王氏孺人的墓碑。处士是沁水人，家乡土地肥沃；名曰光辉，字充实，号鹿山，学者都这样称呼他。处士年少聪慧，喜爱学习。家里原本贫困，又早年丧母，处境更加艰难。流寇兴起后，所到之处抢劫杀人，焚烧房屋。处士流离失所，无处依靠，便居住在泽州周村镇。后来染上疫病，死后草草葬在村南的洼地。孺人王氏带着他的遗孤回到故乡，日日夜夜纺织，并教养遗孤，转眼便由年轻到了老年。遗孤成为生员，以经学贡入朝廷；又有两个儿子，也都懂得读书。处士去世时二十六岁，孺人二十二岁，而遗孤只有六岁。这固然是孺人的志向和操守所致，但也足以看出，处士在家庭中树立的榜样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孺人去世时八十五岁。遗孤廷栋，是康熙甲子年的贡生；遗孤的儿子肤功是生员，敏功从事儒业。肤功是我舅父的女婿，又是与我弟素心以文章交往的人。处士葬地选在才茂城，肤功托我弟弟请我为墓道碑题文。处士的为人、孺人保存遗孤的事迹，以及遗孤的儿子能够不忘先世的美德，这些都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故明前兵部尚书张公墓碑铭 前明兵部尚书张公，名镜心，字晦臣，历任官职，做到两广总督；后来征召授任兵部左侍郎，不久加授尚书，总督蓟辽。他没有接受职事，居家两年，而明朝也灭亡了，进入 国朝顺治十二年某月甲子日，享年六十七岁，死于家中。张公去世二十三年后，他的孙子榕端以进士身份选为庶吉士。当时我正在翰林院掌管院务，榕端敬重祖父的品行，请我为他写墓道铭。又过了十二年，我才开始动笔记述张公的事迹；这样算来，张公去世已经三十五年了。张公由天启二年进士出身，任萧县令。当时宦官专擅国柄，士大夫结党。张公初任官职便保持正直廉洁，自立不阿，却已经受到海内几位正直人士的器重，他们都愿意同他交往。他任萧县令一年，治理大见成效；调任定远后，立即平反了几十起冤狱；又调任泰兴，为百姓办理漕运赋税，使数万户得以活命。倪元璐公当时是东林领袖，多次赠诗褒奖答谢他。崇祯初年，因政绩特别优异，升任礼科给事中。当时朝廷议论纷乱，疆土屡遭冲击，张公所言都是关于作战和防守的大计。流寇大举蹂躏河北，张公建议分路互相策应，控制怀济，堵塞辉林，扼守灵陕；其中灵陕一路靠近黄河，通往关中，地势尤其重要。武陟则委任客将左良玉，增加兵力并设置监军，这些都采用了张公的建议。朝廷当时崇尚严厉苛切，用法令约束群臣，人人都战战兢兢、闭口不言，没有谁敢出声。

译唯独张公说：“寻求治理国家不应过于急切，驾驭下属不要心存猜疑。”张公对人的好恶很谨慎，控制喜怒，广布诚信，摒弃侦察窥伺，辨别忠臣和佞臣，爱惜人才，减少刑杀，实行减免和抚恤，严格考察保举，压制奔竞钻营，整顿京军，把责任交给枢臣和巡抚；所说的话都切中时弊。宜兴因为刻薄严酷，迎合皇上，暗中送信给张公，说这就是所谓“十渐疏”。张公答复说：“畿东失守，过错在将领，却牵连到中枢，于是便说卿贰以及各司官员都可以治罪。大狱一兴起，人们都争相畏惧避事、缩着脖子，遇到紧急情况谁还敢依靠皇上？严酷的政令应该由辅臣用宽和来调剂，从未听说过用火来救火。”宜兴得到书信后很不高兴，又借天象变化陈说《春秋》的大义，说一定有臣下擅权而触怒上天。宜兴更加不悦。张公任吏科都给事中，主持考核大计时，乌程想借机发泄私怨，授意张公，张公笑道：“我难道能替执政大臣报私仇吗？”他被授为太常少卿，升大理少卿，请求回家奉养父母，未获准许，转任南京光禄卿。任职两年后，以张公为两广总督。广东地域广大，山獠和海盗纷纷作乱，难以治理；中原又刚遭兵乱，彼此遥相呼应，联合作乱。张公到任后，对百姓施行教化，对作乱者暗中诛杀；以文教治理，以武威震慑。沿海几十个郡与日本、占城、暹罗等岛国相接。张公察看各处要害，在港口部署重兵，三夜之间设置木桩，使贼船无法前进；又按照自己的设想制造三艘艨艟，装载火器和三千名甲士其中，凡是应敌所需的一切都准备齐全。山海之间直到张公任期结束，再没有人敢作乱。楚地盗寇作乱时，张公已经请求防守沅州；广东会合军队前去围剿，于是加固营垒，屯兵险要狭道，公开制定赏格，多拿出钱财招募勇士。士兵的士气振奋后，张公才命骁将深入贼境，转战两昼夜，斩首一千余级，贼军大败。张公于是督率各将乘胜捣毁高獠、紫獠二源。二源是贼寇藏身的巢穴。各将面有难色，张公晓谕他们说：“池中的鱼、陷阱里的野兽，可以一举消灭。如果让它们逃入深谷荒野，以后就很难再捕获了。楚寇就是粤寇，为什么还要观望？命一支军队从合水源进趋主簿峝，另派偏师沿鸟道袭击得峝。得峝在山源上方，士兵都凭借高处向下攻击，贼军抵挡不住，高獠于是被攻破。贼军全都逃往紫獠，官军放火烧红山岭，借水势进攻，紫獠随即被攻破，尽数擒获刬平王、郭子奴等贼首。这一战使自嘉靖以来百年的逃盗全都被消灭。沅州是主力用兵之地，广东以客兵从旁防守，广东的功劳最大。楚地人士执掌朝政时，偏袒沅州；后来谏官向朝廷控诉此事，张公也没有放在心上。安南黎氏、莫氏交战，广西巡抚请求保存莫氏、谋划对付黎氏，张公极力指出这是错误的计策。他辑录《驭交记》二十卷进呈朝廷。盘古峝在万山之中，盗贼凭险阻挡，成为广东的祸患；张公最终以威信使那里的人投降，然后返回。张公在广东共五年，多次平定大盗，修缮兵器、积储粮食，疏通盐运，修筑各处城堡，使生黎归附；于是设立学校、安置教师，用《小学》《孝经》教育他们。张公一向廉洁，过去以犀角、珍珠等贿赂官员为常例的番舶馈赠，他一概废止。朝廷两次推举他为吏部尚书，后来升任兵部左侍郎。到任后，命他代任蓟辽总督，加授尚书。后来接替他的人到任，张公因母亲年老，请求侍奉母亲，辞官归家。贼军急攻汴州时，张公立即在家上疏，请求在河北设置镇臣，并且不要停止省试。明朝灭亡后，他漂泊江湖之间，自号云隐居士。大臣多次推荐，他都不肯出仕。张公为人意气慷慨，不以孤高乖异为自守，所交往的人有范景文、蒋德璟、黄道周、刘理顺，以及前面所说的倪元璐。黄道周被下诏狱后，亲友都害怕祸患而避开，唯独张公派人从旁照料，并把箱中三百两金子送给黄道周的儿子。黄道周就在狱中作诗答谢。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这些事，但张公知道自己所交游的人都是天下所指名的正人，因此他的事业和出处始终如此不苟且。榕端贤能，并且继承家业，敬重祖父的品行，托我为祖父撰写墓道碑文，我怎么能推辞？张公的原配秦淑人、继配李淑人，都有贤德。男孩六人：沅，官生；淜，岁贡生；潜，壬辰进士；衍，内翰林弘文院庶吉士，赠编修；冲，廪生；瀞，副榜贡生。还有贡监生一人。女儿一人，嫁给贡监生李防。孙子十三人：槐；韩，廪生；榆；雍；橂；徐；榕端，丙辰进士，翰林院编修；椰；景桥；恒；楠；蘧；槫；昆；樾；康；楷；达；栋；书；梅；调；柚；云，都是生员。张公去世那年八月，葬在槐树村原野，两位淑人附葬。康熙十八年，儿子冲等把他改葬在南城村先祖坟墓旁。张公著有《孝友堂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明朝丧失西陇，盗贼流窜郊野。张公戴着高冠，佩着大带，回头巡视，神态从容。勇健的张公，本应身在军中；在南方建立军营，监视百蛮。张公奋力挥剑，张开声势，指向霍山。罗浮山是剑柄，庾岭便是剑刃。海上风浪不起，清澈的湘水浩荡。广东没有烽火，从西边直到东边。张公为何不回来，平靖这一方土地？张公回到朝廷，大厦将倾，已经来不及支撑。张公的功劳在军务，张公的事迹在文书。厚重的史册由谁来记载？就考察这首诗吧。封为征仕郎、内阁中书舍人乔公墓表。宝应乔公名圣任，有个儿子叫莱，官任翰林编修。他把先父的行状和史家所作的传记拿给我看，恭敬地请求我为父亲墓表撰文。史书记载的事迹已经流传很久，乔公的名字也在列传中，传记足以取信于后世，又何必取用我的话呢？况且我的话哪里足以增重乔公，怎敢不以此推辞？编修君又托翰林学士张敦复写信来说：“史书凭事迹流传，墓表则用来在墓上彰显事迹。况且编修君一定认为您的话很有分量，您不能推辞。”于是我采集史氏记载的内容，结合编修君所说的话，略加编排诠释。考察乔公名可聘，字君征，又字圣任，世代居住在宝应柘溪，因此又自号柘田遗农。父亲赠侍御公名份，母亲赠太安人沈氏。当初，赠侍御公曾任里厫长，捡到遗失的金子便归还失主；又曾烧毁债券契约，以此行义积德。沈太安人晚年才怀上乔公，本想不生，梦见神人阻止她，于是生下乔公。乔公生来聪慧敏捷，远胜常人，喜爱学习，能写文章。中天启壬戌进士，授中书舍人。当时宦官魏忠贤专擅国柄，乔公急忙以奉养父母为由请假归家。崇祯改元，补任原官，主持山西乡试。过了很久，考核后授监察御史，巡按浙江。

译因都御史陈干阳诬陷，被降为应天府知事；后来升大理寺寺副，转任寺正，都没有赴任。福王南渡后，仍起用乔公为御史，掌管河南道事务。王师攻下江南，乔公弃官归家。康熙十四年闰五月七日死于家中；从万历己丑出生计算，享年八十七岁。乔公刚任中书舍人时，朝廷污浊混乱，群小依附宦官，杀戮侮辱贤能士大夫，刊刻奏章、钩连党羽，天下纷乱，正人君子全都遭受刑祸。乔公当时请假急归，大概正合《易》所谓见到危险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的道理。到了崇祯初年，宦官已经被诛，乔公又任中书舍人。当时黄石斋、刘念台、倪鸿宝、马君常、陈防亭这几位君子，都是世人所指称的东林党人。乔公与他们交游，日夜互相切磋，辨析学术的真伪、政治的得失、人才的邪正，慨然想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吏部左侍郎张捷曾竭力推荐吕纯如为本部尚书，因为吕纯如的名字列在逆案中，有禁令，未获准许。给事中吕某于是推荐张捷来担任尚书。乔公上疏说：“逆案是记载乱臣贼子、无父无君罪行的案件，是百世不可更改的案件。群小正运送金银财宝，谋划挽起袖子、扼住手腕，乘机推翻这件逆案。如今张捷举荐吕纯如，吕某又举荐张捷，彼此一唱一和，互相倚靠作奸。若不及早折断这个苗头，那么凡是列入逆案的人，必然弹冠相庆，虎视眈眈地接踵而来，大祸便从这里开始。”奏疏上呈后，乔公的声望更加显著。吕某最终被调任外职，乔公为官清廉俭约，风操坚定。有个叫阎乐山的人，因伪造玺书之事败露，刑部审讯时全部供认这种弊端沿袭了一百多年，只有掌印中书乔某不肯受贿，所以事情才败露。皇帝听说后，赞叹并嘉奖乔公。庚午年乔公主持山西乡试，号称所得人才最盛，后来许多人都成为理学名臣，我的伯父侍御公也出自他的门下。他又奉命出使后回朝，多次谈论时政得失。当时宰相温体仁忌惮乔公是正人，派亲信暗中劝说乔公，只要登门拜访一次，就可以立即得到台省官职。乔公笑着谢绝，说自己不能这样做，最终没有前往。乔公在中书省任职十年，才考授监察御史。他任御史时，陈述官员职守和谏诤责任，奏疏十分切直。皇帝看到奏疏中希望施行的事项，便常常亲笔用朱笔圈出，多达六十四处，并交付史馆。这是前后群臣所上的章疏中从未有过的。他巡按浙江时，浙江官吏都战战兢兢地相互告诫不要触犯乔御史；权贵也十分畏惧乔御史，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一次他出巡金华，船因水涨受阻，找不到纤夫，知县盛王赞手持笏板站在雨中，大声说：“村民正在从事春耕，县令请让我亲自代替服役。”乔公乘坐肩舆冒雨离去，人们都说王赞将要获罪，乔公却立即向朝廷推荐他。他公正忠诚，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乔公外表刚强而内心平和，不崇尚刻薄激烈的行为来博取声誉；虽然与东林诸人交往，但对于是非不肯苟且地随声附和。在籍侍郎蔡奕琛过去与温体仁同乡，交情最深，因而被东林诸人厌恶。有人把蔡奕琛的私信上报，皇帝命乔公审察回报。乔公公正裁决。有人劝他用深文周纳的办法加重蔡奕琛的罪名，乔公拒绝说：“我奉行三尺法，不能故意放纵，难道却可以故意周纳吗？”于是东林党魁中也有人对乔公不满。都御史陈干阳以私情托付乔公，乔公不听，触怒陈干阳，便因其他事情被降职。由此看来，乔公做御史就是这样，诗中所说“敬慎地守住你的职位，只同正直的人相交”，只有乔公做到了。他后来再次起用为御史，多次上疏谈论国家大事，大略载在史传中，详细内容则有许多是别人难以说出的。能够说出别人难以说出、后来又流传下来的话，其中自然有不能全部说尽的地方；但从这些话关系到当时的利害得失，并可以给后人借鉴这一点来看，也就可以明白了。当时外调的御史黄耳鼎承袭马士英、阮大铖的作风，指责奏疏牵连弹劾都御史刘宗周，牵涉到很多人。乔公说，刘宗周是国家的重臣；黄耳鼎厌恶外调，诬陷善类，想借此倾动朝廷士大夫，这不是人臣应有的体统，请把黄耳鼎外调瑞南道一事改由我来承担。于是刘宗周等人最终没有遭祸，善类也因此得以保全。那么乔公对于东林诸位正人，始终坚持的道义究竟如何呢？《易》说：“王臣艰难劳苦，不是为了自身。”《诗》说：“敬慎你的威仪，以亲近有德之人。”乔公可以说兼而有之。等到乔公弃官归家，也符合《易》所谓“崇尚自己的事业”的道理。乔公经学造诣深厚，在治理政事和出处进退这些大事上的表现，正是如此。史书又说，乔公曾自称：“起初读王文成公的书，接受刘念台先生的教诲，知道有知行合一之学。后来又同陈防亭交游，知道有居敬穷理之学；最后读宋代诸儒语录，知道有四通八达、理一分殊之学。” 晚年更加以朱子学说为归依，才知道有存养性情、专一而不旁骛的学问。唉！乔公致力于求学，其中甘苦浅深的缘由，能够亲自说出的，确实如此。这就是他把经学用于治理政事的原因吗？编修君贤能而有文才，能够光大他的家学，所以我摘取史氏的意思，以求学的道理作为全文结尾，希望可以满足编修君的请求，也答复张敦复。乔公著有《自警篇》《训子》等书，收藏在家中，都是所谓求学并自述躬行所得的著作。乔公死后，以编修君的前官封赠。乔公最初娶王氏，继娶潘氏，两位夫人都先于乔公去世，都赠为太孺人。男孩五人，编修君是第三子。编修君为丁未进士，经举荐参加博学宏辞考试，授任现职；其他子女，详见行状， այստեղ不再全部记载。故北直隶任县知县卢府君墓表。

译樊川在阳城万山溪谷之间，我家就在这里。樊川以南约半里，村墟炊烟相接，林木交相掩映，这就是本县所称的郭谷镇。当地人大多是忠信魁梧、谨慎自修、自爱自重的人。自明代以来，出仕做官的人从未缺少，而且都光明磊落，想要以自身的作为留名后世。然而当地士人多由进士出身，所以凡是被乡里推荐参加乡试的人，往往多次到春官考试；即使未中，也不肯轻易出仕。卢氏是著名姓族。乡试中举的有嘉靖乙卯年守经、壬子年光闾、万历戊子年道昌，都没有出仕。崇祯年间打破资格限制任用人才，八年秋下诏说：“州县长官尤其直接关系百姓，应命两京文武职五品以上官员以及翰林、科道官员以外的抚按、司道、知府，在举人、贡生、监生、吏员、士人和百姓中各举荐一名能够胜任州县官的人。”御史中丞雨苍张公推荐卢时升，就是卢府君。府君字南征，别字正安，考中天启甲子乡试。他的先世不肯以举人身份出仕，卢君奋然说：“国家培养人才，本来就是为了适用。”于是任济源县知县，一年后调任县，因勤劳任事死在任上。在济源时，流寇出没于黄河以南，势力很大。张君整顿军备，防守边境，贼军不敢渡河。遇上严重灾荒，百姓聚集起来成为盗贼，人数达数千；张君整顿军队，列阵攻打他们的营垒，杀死盗贼首领，其余人全都解散逃去。涉及朝廷审议的大案有一百多件，他一天便处理完毕。幕府交相上章推荐张君担任原来的大县长官，新近遭受兵乱的地方，主管者说：“非卢君不可。”调任张君后，张君到任便扶助伤者、吊慰死者，招集流亡百姓，很快使任县大治。又用陶砖修筑城墙，战守器具准备得十分完备。巡抚上报并考核他的事迹，推荐张君，原想破格提拔，最终却没有实现。明朝中叶，朝廷重视任官资格，士人也看重自己的资格。到了末年，边疆局势紧急，想求得挽救时局的人才，才开始打破资格限制，但最终仍不能补救它的败亡。这难道全是资格制度造成的吗？即使以卢君的才能，只把他放在州县官员之列，那么全国即使有一百个卢君担任州县官，天下仍然不能治理。当时身处政要之地、掌握国事并主持政治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而当时正急切强调州县长官，这不仍然像齐国末年的议论吗？我因此醒悟、叹息并追想仰慕卢君的为人，也惋惜他的才能不只是做州县长官，又遗憾他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卢君去世四十年后，他的孙子启茂请我为墓道石碑撰文。卢君的家世以及他修身守官的详细事迹，见于雨苍张公所作的墓志，这里不再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我考察卢君的一生，于是借此进一步评论并追论他所处的时代。

译承德郎兵马司指挥陈公墓表 海宁陈氏是天下闻名的世家。陈公唯独凭文学成为本宗的师表，不专门依靠科举求取仕进。晚年才得到一个官职，做到老；有个贤能的儿子，就是给谏君。给谏君上疏请求急切归家，说：先臣去世十年还没有安葬，臣的母亲年满七十，臣又是独子，请求皇恩准许奉养母亲。朝廷怜悯他的孝心，命他归家奉养母亲；他又派人带信到京城，托付我说：“安葬父亲的日期已经定了，请您为他的墓表撰文。”使者来到门前，但路途遥远，无法前往，我再次推辞。谨按行状记载：陈氏本是汴州人，是宋太尉高琼的后裔，后来迁居临安，入赘海宁陈氏，便随从女方姓氏。既然历世已久，不能再恢复原姓，于是至今全都姓陈。从陈氏始祖算起，四代以后，是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某公的曾祖。尚书公生四子，成为进士的有两人：与郊，任太常寺少卿；与相，任贵州布政。布政公生五子，其中也有两人成为进士：元晖，任湖广布政；祖苞，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顺天巡抚，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最小的元成，赠承德郎、兵马司指挥。陈公是贵州公的孙子、承德公的儿子。承德公生三子，陈公排行第二。陈公因子孙封赠为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修撰。长兄某人的儿子过继给陈公，这就是贤子。给谏君出身世家，却恭敬谦退，谨慎如寒门小生；他努力学习，很有声誉。作为生员参加科试所写的文章，抄写流传于全国，人们都指称他是通晓儒学的学者。给谏君长大后游学国子监，更加有名。而陈公对于得失、荣辱，一概不放在心上；退居家中奉养母亲，直到白头仍穿着青衫，脸上始终有愉悦的神色。他能够把自己的学问和品行用于家中，家人把他当作老师。收容族人，和睦乡里，乐于施舍、喜好行义，他每年救助、依赖他而得以保全的人家数以千百计。他曾写信给儿子给谏君：“我所救济的不过是少数，你身为朝廷耳目之官，如果有所作为，必定关系天下。你一定要努力啊！”所以给谏君所说的话，必定以有利于天下为根本。后来不久，他请求奉养母亲，归家侍奉，士人舆论都称许他。这就是我称他为贤能的原因。陈公名之阊，字仲升，按惯例授承德郎、兵马司指挥。娶孺人沈氏。陈公卒于康熙二十一年三月，享年六十五岁。某年某月甲子日葬于秦驻坞原，儿子陈诜主持。陈诜是壬子举人、吏科给事中。孙子六人：世儁、世俨、世仁、世倌、世侃、世某。陈公有文章和德行，却没有得到施展；他的后代必有能够继承家业的人，而给谏君的作为也一定会比现在更有成就。凡是陈公的事迹，墓志本来应当详细记载；这里不全写，只记大概如此。祭少师卫公文 唉，卫公啊！我听说：古人立志于功名，富贵不能夺去他的操守；立志于道德，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志。唯独公磨炼砥砺自己，勤苦自勉；等到登上显贵职位，历任上卿，也已经升入执掌政务的要地，位列高官了。然而公的饮食、居处仍像后门的贫寒人家、陋巷中的小生员。自从公显贵以来，房屋没有增加一椽，田地没有增加一畦，破旧的房舍摇摇欲坠，也不谋求瓶中罂中的储蓄。这种操守，哪里是贫富能够动摇、宠辱能够惊扰的呢？在朝廷上，国家依靠公来镇定，天下仰赖公的和平持重。公没有耀眼的行为，也没有显赫的声名，正所谓功劳不必由自己亲自建立，名声不必由自己亲自成就。纵观古今，奇伟之士往往树立坛场，猎取名誉，后来发展到分别门户、争立党朋。唯独公淡泊谦抑，不自夸，也不争夺。公的志向只在于树立德行、阐明大道。公再次被起用归来。天子特地下诏，说公纯正诚实，再次入中书省，以重任辅政之职。等到公解除政务归家时，天子又特地下诏，说公廉洁清正，每年支给优厚俸禄，作为世人的法则。世上的官员，有的以矫饰虚伪、贪婪侵夺而被当时厌弃摈斥，甚至贫困而死的很多。这样看来，又何必惶惶不安、营营求取呢？天下的富贵，没有比公更顺遂的了。身处困厄而恪守节约，亲自刻苦磨炼，用来磨砺天下。在天下大势流转衰颓之时，公却屹然独处，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面对众人沉醉而独自清醒，使朝野人士知道礼义廉耻仍有独存者，谁能做到呢？天下的功名，也没有比公更荣耀的了。公的节操光明，风范高尚。公是两朝的冠冕，能够使贪婪者知耻、懦弱者振作，是众人的榜样。天下的道德，也没有比公更加宏大了。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臣来惠及世人，使小人有所惭愧，使君子有所凭依。如今忧虑时局、怜悯世俗，悲痛难以承受。难道只是因为我们同道之人的缘故，所以悲哀更多、眼泪不断吗？祭太子太保礼部尚书王公文 呜呼，悲哉！服三年之丧，而《礼经》规定吊礼，我本不认为这样合宜，只是内心有些情感无法自我抑制。含着悲哀抒写痛苦，实在禁不住眼泪潺潺流淌。自从我受到司马先生知遇以来，在 世祖章皇帝临朝末年直到今天 天子即位初年，我和王公父子都是皇帝的亲近之臣、旧日有德之人，因而名位接连显达。我在公门下二十一年，亲眼见到两位圣主尊崇贤人的盛况；王公父子前后相继发扬美德，门下士人沐浴恩波，享受荣宠，感伤今事而追怀往昔，面对生死、聚散，怎能不悲痛呢？公是一代硕德老臣，辅佐太平之世，出处进退都合乎古代贤良之道。凭借他高远的器识、深厚的学术，他在世时当代有声望，死后后世有传扬。只是想到我早年亲受公的规范教诲，因缘出入公的门下，德行没有修养反而更加退步，想提升品行却越发跌倒。十一月间，公的讣告传来，我奔去哭吊；回来后母亲又突然去世。凶变相继传来，惨痛毒辣，生离死别，我竟不能像服侍先生那样在公身边看汤药、亲自进食含饭，因此终身都不能没有遗憾。孤单悲伤，最终抱恨终天。如今将要匍匐远行，在灵前陈词，难道还能不说吗？只希望用这些话稍稍表达至深的感情。祭故汾州府推官窦云明先生文。

译顺治丁酉年，我在太原旅舍拜见先生，直到今天已经二十四年了。如今经过先生墓前，备办牲酒，写文章哭祭说：“士人所说感恩容易，而知己难得；即使古人，也没有不为此叹息的，何况在当世遥远地寄托希望呢？贤士困穷时，如果有人伸手提携，使他感恩，等到有人试着问自己：所谓知己、知己，究竟是什么，那么便会发现声名寂然无闻。先生是多么耿直，而只有我这个卑贱的人没有忘记。只是我后来得意上升，先生却困顿跌落；遭到放逐而惶惶不安时，即使只是文章的小技艺，先生也把我从泥淖中拔出，认为我不是驽钝之人。可叹我天性多么愚直，愤慨时政而轻易得罪人，每每痛恨世道而触犯忌讳，往往意见不同的多、相同的少。承蒙先生远远思念我，说：只有你能用真心屈己相从。唉，先生难道不是知我者吗！如今对您的哀悼仰慕哪里有尽头？仰望伟人已经远去，回想我们的道术又将归向何方？我的马头向北路归去，惆怅回望，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 祭吏部左侍郎张公南溟文 康熙二十八年，岁在己巳，十二月丁丑朔，吏部尚书、管理修书总裁事务陈廷敬，谨以清酒之祭，告祭于故吏部左侍郎南溟张公之灵。我听说，忧愁能够伤人，快乐却未必有害；人的寿命又没有常数，这些与欣喜和感慨又有什么关系呢？戊辰年初夏，我将要在司败之职上接受赞颂，忧患已经积聚在心中，身体又面临危机和惊惧的刑具，只是 天王圣明，说：“你所知还没有达到。”于是停止在重门之前接受审讯，指着山陵说那些话已经传远了。唉，我和您同在一个官署，骑马并行，缰绳相连。森严的羽卫排列在前，我们跟随众官站在仪仗之外。中午在树荫下休息，我们两人蹲坐着背靠背。悲伤于风餐而咽下清晨的食物，惆怅于野外住宿而半夜醒来。您的豪气始终不减，怜悯我的叹息太多。您说我洁身芳洁、喜好修养，沾染椒兰之香又有什么奇怪？即使有谣言诽谤又能怎样？白日照亮幽暗，我因感念您的话而止住哭泣。您在醉梦呓语中招来丧魂，我吐露的话却常常使自己惊醒。您告诉我不必后悔，而我忧愁多、欢乐少。您多次勉励我引以为戒，我仰慕您的坦荡平易；您使我从郁结的穷愁中解脱，同我在漫长道路上往来。我们相互依靠了二十多天，等到我的事情已经查明，实在为世人的种种情态而心伤。我请求归还骸骨、解除官职，您也返回江南。您错误地推许我的文章，我惭愧自己如虫鸣蚯蚓声。您让车马停在门前，我再三推辞，您又两次辞谢。为何还没有到唱骊驹送别的时候，便突然吹箫而唱挽歌？您忽然离去，不留恋人间。忧愁和快乐又在哪里呢？人处在世上如同大梦，梦中的快乐和忧愁哪个更疲惫？抚摸往事的酸辛，欣慰于您留下的话。顺应自然还能寻求什么？发誓从此逍遥度过余年，谁还会驾车经过您的坟墓呢？最终含着如柳絮般绵延的痛苦洒酒祭奠，担心萧艾杂草会遮蔽污秽。编织馨香作为佩带，以知己之言报答您的光明德行。凛然感叹年光如暴风般飞逝，相信您的英魂长存。请鉴察我的微薄心意，来吧。祭会稽唐公文 唉！天道深远幽默，谁是贤者而尊贵？谁的地位不是由阶梯一步步登上去的？正当斯文困厄时，神明吝惜深奥的灵气。会稽山秀美，镜湖曲折流淌，幽深细微而潺潺不绝，孕育奇异，光彩前所未有，英名飞扬，世人都看见并听闻。过去我还是戴冠的童顽，历经午年上溯卯年，连续应试都失败。丁酉年，旌旗飘扬，公奉命来到太原古城晋阳，汾河就在门前。豫让桥下河水滚滚，声音呜咽，水流漫出河岸。国士激发感慨，苦切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茫茫千年，我只能在梦中想见此人。若不是公，我又有谁能把我从深渊边提拔出来？公来询问我，谁能使我登上山巅？不是公，我怎么能亲近贤者？我的文章得到公怜爱，公搜罗拔擢名俊；人情却不欢悦，罗网也不太严密，我因细小过失而被挂入其中。这一役中，我颠沛危险，跌跌撞撞，降为闲散小官，时而漂泊，时而返回。公被选拔而登上显要职位，却又因过失遭罪；在风尘中辅佐郡政，壮志始终光明。守卫云中以后，击鼓歌唱，治理百姓，士人以琴瑟赞美其家，百姓把他视为上天。朝廷议论思念公，流传的风范长久不衰；公主持衡鉴，如鲁邹之道，明镜高悬。教化一变而达到正道，民谣中都有颂扬之词。兰亭宛然存在，禹穴仍然保存；丝竹宴饮，吟咏笑语温和。我随从前往拜候，公在轩中站着倚杖相见，迎风翩然，心神游于八方，不论处境安泰还是困顿都泰然自若。唯有公的德行可以遍及九州，唯有公的施惠不是一己之力所能容纳。没有什么能胜过我的悲哀，只能把哀痛寄托在这篇祭文中。时值岁寒，道路遥远，我洒泪涟涟。尚飨。祭刘石庵文 从前我的伯祖在南方主持文艺选拔，尤其温厚和煦，内心光明。后来读书做官的人兴盛起来，其中有人幼年时见过我的伯祖，那时我还没有换牙，事情还记得一些。伯祖补充他为弟子员，不因贫困而遗漏他，哪里像后来那些资财丰厚的人呢？这番话流传了三十多年，我的头发已经一半斑白。刘公得以寿终正寝，却带着未能在科场实现的志向去世。刘公文章雄健，是我伯祖早已看出的，只是没有亲自发扬；伯祖把一部经书留给刘公的儿子，我从小便知道他的文章。两代人的声名和情谊，光照于耳闻目见之间。刘公去世没有遗憾，后代兴盛可喜。我说这些往事，或许可以用来祭慰英灵。尚飨。祭熊母李太夫人文 唉！怀胎生子并加以教育，颜氏还曾向尼山祈祷。一个国家和一个家庭，都要依靠圣善之人。何况斯文大道尚未丧失，上天不选择邦国贵女，而专门生下这样的贤者。所以熊公本来出自陇西。贤德的母亲啊，亲自教他度量声律，这才生养出贤能的熊公。他探究性理的深奥，只以大道为宗。自从孔子之后，圣王与匹夫的学统都已衰微；鲁、邹之学也湮没了。异端张目，荀子、扬雄也有很大的过失。后来董仲舒讲诵并奉行圣道，韩愈排斥老子、佛教，想阐明深奥的道理；直到濂、洛、关、闽诸儒，才汇集其中的精要。看鄱阳鹅湖的讲学，辨析疑惑更加繁多；象山学说是滥觞，姚江学说则如决堤之水。儒学与老、佛之学，分明成为三家；有人想把它们混合为一，有人却代代操戈相争。于是仰慕河津学派，余干、泰和诸贤，又接续新安学派的传承。熊公啊，若不是您的贤能，谁来捍卫这条道统？若不是太夫人的贤能，熊公怎能得到保全？为什么说熊公贤能，因为他有捍卫道统的功劳；为什么说太夫人贤能？因为她有玉昆金友，后来贤能的次子也跟随熊公的脚步。作为母亲，她的仪态多么美好，专静、淑惠、严整而恭敬。她说只有《孝经》是孔子所重视的，曲台的礼制体现了道与器。她夜里诵读，早晨思考，用来勉励后代。自从赠公在世时，便以学问相互研习。唉！赠公仪表秀美，如江汉之英；楚郊流窜着贼寇，他奋勇与之交战，以身殉忠。太夫人想要殉节，拿刀向颈部自刎而死，不肯丢下两个孤儿。可是以后由谁来抚养他们、树立他们呢？旁人急忙阻止，她的刀没有落下。她带着两个孤儿栖居故乡旧址，在霜夜孤灯下纺织，教他们诗文和读书，最终以正统学问为宗旨。世间儒者古来就有这样的说法：这孩子和这位母亲，如醴泉源头长远、水源深厚，兰花繁茂是因为根基深厚。忽然看见寡妇去世，上天也仿佛因之而凄寒。朱雀门外荒草丛生，白门上乌鸦喧叫。叙述哀痛、表彰德行，眼泪因此纵横流淌。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两〕 祭吴母陈太夫人文

译唉！我凭借独立自持而选择交友的原则，得以结交太夫人的贤子中丞公，他为人正直方正。我一生处于颠危之中，中丞公匡正帮助我；晚年气节增长，确实履行了正道。作为母亲，作为父亲，他们都倚门盼望子女归来。我奉命治理各种政务，正要使父母无暇顾及，便留下中丞公代我前往祭奠。如今他是楚地向西征讨、众望所归的人，特别镇守武昌。荆山高耸，江水浩荡；恭敬地树立旌旗，百姓因此喜悦安康。枢密台官阶尊峻，御史台清肃如霜，官吏士人都畏惧他。唯有廉洁才能刚正，我听说此事而喜悦。唯有母亲的德仪能够光大；母亲确实贤能，出自太丘陈氏。她早年修习妇女的礼仪，铭记椒兰，歌赋菊花。等到嫁入陈家，始终秉持美善柔顺，孝敬、善良、慈爱，使家庭和国家都没有过错。她亲自调和熊丸辅助读书，女史之笔流芳。乘坐鱼轩，车上垂着翟茀，荣宠诏命接连不断。德行深厚，福庆长久，应当得到上天更多的恩典。我遭逢大变，祸患又是自己招来的。赫赫有名的中丞公，也为母亲忧伤。穿着麻衣迅速返回，抱痛面对松树楸树。上天啊，哪里可以问询？苍天高远而寂寥。我悲哀不能自胜，听到噩耗便病倒，匍匐走在半路上，同样悲伤痛苦。岘山南面将留下声名，前后相继光耀，母亲可以没有遗憾了。母亲贤能而且有这样的儿子，更何况还有孙辈。面对瑶台锦阶，我却衰颓不堪，祖业和家堂将要倾圮。芳名尚未远去，后代已经整齐地站立；遗憾不能执笔，把这些写入国史。唉，尚飨。祭张烈妇王氏文 某年某月某日，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张烈妇王氏大娘子的英灵。假使我生活在今天这样的时代，遵循今天这样的风俗，那么读书诵诗又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今天不忍如此，所以遥望古代贤哲和贞洁妇人的所作所为。古代的教育中，女子有女师，正如男子有塾师。为什么男女中贤人这样多，而到今天竟寥寥无几？我知道古人不可再生，常常掩卷流泪。男子之中如果有一个贤者，我尚且会在心中仰慕他，何况闺门之中的英烈，足以振兴衰微、挽救颓败呢？想到这样的人，她所立的志向，即使世俗习惯又怎么能改变？所以她凛然如霜雪般令人寒敬，又光明如秋日般灿然。死亡是活人必然会有的归宿；像烈妇这样的人，却将把芳名留在天地之间，经过万古仍然如此。《午亭文编》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八 大学士陈廷敬撰 题跋　杂文 御书《千字文》跋 臣认为，史书称颂尧有文德和深思，舜有文德，禹有文德和功业。过去史官将要记载一代最崇高的德行、最根本的道理、最大的经法，必定先首称一个“文”字，可见文是极其重要的。伏羲有龙书，神农有穗书，黄帝有云书，从三皇时代起就已经尊崇书道；可见书也是极其重要的。我 皇上弘扬帝王的治统，阐明神圣的心传，使天文广泛施布。御书光明显赫，继承并发扬三皇五帝的事业，媲美唐尧虞舜，盛大得无人能够比及。我曾看见皇上在处理万机的余暇，手中从不放下书本，光辉灿烂。圣上的制作，使斯文光辉照耀，实在是由于天性所赋，又生来就有智慧，加上应时敏捷；所以典学修养盛大，德行日新，大业显赫，达到如此境界。至于…… 亲自挥毫书写，十天一月所写的，数量超过万幅。秘府中的收藏，装满了匣子，堆满了栋梁之间，时常…… 赏赐臣下，珍贵的墨宝流传开来，光辉遍及天地。至于…… 御书《千字文》的真书、行书、草书已经有好几种，每一种都极其精妙。不久前颁示临摹米芾《千字文》的作品，仙人的笔毫结体成字，奎星般的文采联缀成篇。它像日月星辰在天空中的光丽，高远得无法穷尽；又像五岳、四渎镇立在大地上，厚重得无法测量。臣等先前所说的，体势如经天纬地，风采则出于圣人而入于神境。美玉相合，明珠相联，犹如龙飞凤举；八文六义，随手而成，顺心而出。运用开合变化的枢机，施展文章的法度。高出东晋，直逼襄阳米芾。臣等先前所说的，无论哪一种美都达到了，没有哪一种法则不具备。精神完足，气势充盈，笔锋转动随着天然而行，俨然像太乙神君下界观看，自然有百神暗中护卫。臣等先前所说的，长达千言的篇幅，片刻之间便挥写完成，自始至终没有一笔懈怠。于是由此可以预知…… 圣上的福祚长久昌盛，亿万年都享有嵩山般的高寿。凡是这些唱和赞颂的实情，确实是臣等所遭逢的隆盛恩遇。臣等先前请求摹刻在美玉上，恭敬地缀写跋语，承蒙…… 俯身允准，臣才敢陈述愚诚。臣廷敬，实在感到无比瞻仰和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