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编卷二

译浮萍向东向西漂流，纷纷生长在青蒲之间。年轻时侍奉君子，却不知道他的心意所爱。锦被中仍感到战栗，半臂衣承受着夜里的寒冷。恭谨勤勉地遵守妇道，冰雪仿佛洒在肺腑。霜天里操弄机杼，缫丝织成绢帛，供君子穿在下身。回头看看自己衣裳单薄，只能操持米盐等琐碎小事，使家庭大致完备。忧闷了三十年，一天也没有欢乐，容貌颜色不再美好。若说确实有过错，那也有缘由；旧人尚且可以抛弃，新人也值得怜爱。世上谁不会娶妻？只是做你家的妻子实在艰难。新人不等待旧人，听到声音便发出长叹。蒲草生长多么披离，浮萍漂荡多么曲折。这支曲子无法唱完，曲子唱完只会增添悲酸。《蒿里行》。青翠的松柏长在原野，茂密的蒿草生长在古老的蒿里，留待市朝中的人来归宿。容貌如桃李般衰谢；桃李正在春光中摇曳时，东风尚未衰老，悲哀却已经先来。虫子蚀食叶片，雨水摧折枝条；长成树荫、结出果实，都难以预先知晓。人生如朝露，太阳一出便容易干涸；满堂欢笑转眼变成眼泪。说着驾车前往幽深的山中，亲戚们牵挽追随。把旧日的剑佩遗留给你，把旧日的罗帷卷起来。清酒哪里还能够饮用？空阁中酒杯徒然满着。狐狸和兔子在深夜交谈，宾朋四散归去。每个人都有死亡的一天，不必彼此悲叹。蒿里的道路遥远，百年却近在旦夕。活着时不能任意放纵，心中的欢乐只能坐看春花在芳树上凋零。《陇头吟》。活着不愿做陇头的旅客，也不愿听陇水的声音。到陇头作客，肝肠应当寸断；陇水声声不断，带着离别之情。离情还未消尽，红颜已经衰老。向北流去的水通向龙城道路，一支箭传递烽火，直达瀚海云间。三个时节里，战马使交河的青草断绝；回望陇坂，陇上的树木仍在春天。陇关四周战尘昏暗，行人不要做陇头的旅客；从此边地的愁心再也无法言说。《豫章行》。秋风吹动白杨，摇曳着豫章山。落叶离开根本，随风飘去再也不能回来。男儿远行别离，忧戚得面容衰颓。弹丸般的时光飞快，流逝的水没有停息的河川。生命短暂，却感叹世事漫长，更何况欢乐很少。贤人和圣人都同样经历困厄和显达，流转坎坷是天命如此。顺从命运以保全远行的节操，过去的日子难以重新攀援。大福只能自己求取，鬓发斑白又是谁使它如此？《猛虎行》。早晨跟随猛虎捕食，晚上跟随野雀栖息。野雀没有固定的去处，猛虎却仍然苦于饥饿。水浑浊时看不见水底，水清时石头层层可见。清浊各有缘由，沟中的水向东西两边流。天风吹动海色，昏暗迷蒙而没有边际。神游三神山，人生百年又能有多少时候？《长歌行》。虾蟆一类细小的虫，生长在积水洼地之间。燕雀以同类为伴，把性命寄托在柴门篱笆之中。哪里知道六月的大鹏，高高的翅膀摩擦云天。潜藏水中的鱼鳞洗濯鳍尾，在深渊中游玩。万物出生各有命分，我终究仰慕羲农轩辕。《空城雀》。鸿鹄飞翔在辽阔天空，小鸟啾啾鸣叫。轻快飞翔的、可怜的雀鸟啊！嗷嗷鸣叫，你在求取什么？回头看看黄口小儿，总是担忧罗网。乌鸦和老鹰形态各异，爪子和嘴巴常常遭到投击。摧残太仓里的粮食，口腹反而成为自身的仇敌。万物生存自有天命，懂得这一点就能断绝祸患。《节雁行》【史馆同僚谈论近来的事情】捕鸟的人捕获了一只雄雁，雁还活着，翎毛和翅膀都完整，便把它放在笼中；它哀鸣，仿佛想要申诉。每当秋春时节，塞外的雁群飞来，它便翩翩顾盼、来回踱步，怎能忍受长期被拘禁，只求饮食以苟且生存？幸赖牧童给它喂食照料，如此过了两年。那年秋天，它的雌雁来到这里，在九天之上听见叫声，半夜飞下，悲哀地关关鸣叫；它把脖颈投入笼中，咽喉彼此缠绕。早晨人们来喂食它们，两只雁却都死了。当时我正在史馆，有官员屯田于民田，屯夫来向官员报告此事，于是把它告诉了我。我在风檐下展开书卷坐着，听见雁叫飞过前轩，听到的人都惊讶叹息。整日合上未读完的书卷，想着应当以此激励自己坚定操守，于是作了这篇《节雁》。《东海头》。东海之头，自古以来白骨堆成荒丘。上天生成海水，使它向东流注；太阳升起、月亮沉没，苍茫海波不断流动。可叹我们的百姓，为什么要彼此仇杀？东海之头，长城兴起，秦人筑起了怨恨。海水深沉，看不见长城；只看得见海水。《堠傍路》。烽火台靠着道路，天天都有行旅之人从这里经过。古人走尽了这条路，今人又来行走。春草春花，依旧如昔。不要说今人和古人有什么不同，昨日的车轮与马蹄印层层相叠。寒风一夜之间吹向了哪里？《雁门行》雁门关，连大雁也飞不过去。关上的长城高高插入天空。鸿雁高飞，从这里离去。大雁在长城之间飞翔，游子却返回关门。雁向南飞，你向北去，彼此相望，又怎么能够相见？边塞群山绵延相连，秋云从西边升起，越过五原，向东接到辽水。传话给幽州、并州的轻侠少年：雄鸟高飞，雌鸟伏地，不要彼此猜疑。《饥乌行》北风吹动树木，树木怒吼；深枝上有一对老乌鸦，饥饿地啄食。身微力薄，愿望难以实现，心中羁旅孤苦。白日里冰雪霜冻，蓬草枯萎，天气寒冷；夜色昏暗，不知何时天明，清晨只有黄鹄孤独飞翔，泪水像线一样流下。《鸣雁行》鸿雁鸣叫，飞过雁门，风霜惨烈，仍保存着羽翼。雁群都养育子女并一同高飞，其中却有一只断群的雁，翻飞直上云端。它茫然独宿在沙漠之间，江湖路远，不能与伴侣相聚。稻粮虽然很多，身体却不肥。羁旅孤独而怕见人，行迹隐微，心志洁白。众雁都知道，你身边有弋射的矰缴，千万谨慎，不要发箭射它。孤鸟，正是古人所悲悯的。《门有万里客》门前有一位来自万里之外的客人，落日照着他的脸色。我问客人要到什么地方去？他还没有回答，先已经叹息。他是生长在西蜀的人，故乡如今荆棘丛生。荆棘丛中不能居住，虎豹咆哮着彼此追逐。他离开故乡，寄身四野，铺草为席，借松柏遮荫。野草长得像厚厚的褥子，松柏高耸而交错。没料到幕府的书信传来，催促他回到故乡的道路上。故乡的道路同样不能居住，他说到这里，终于双泪直流。《白鸠篇》古代记载官职，有的取名于四时，有的取名于云以及各种事物，有的取名于龙、鸟。至于鸠，不过是鸟类中的一种，却也用来命名官职。《左传》记载郯子的话说：“祝鸠氏掌管司徒，鴡鸠氏掌管司马，鸤鸠氏掌管司空，爽鸠氏掌管司寇，鹘鸠氏掌管司事。”鸠难道也不同于一般的鸟吗？我对此有所感触，作《白鸠篇》，也是继承古诗遗意。《拂舞歌》中的《白凫吴歌》将要起舞，听到这清商之音，我感动得流泪，不能说话。又有《白鸠辞》，以新声翻演旧谱。白鸠之所以白，是因为性情安静驯顺；它的孩子虽然有七只，恩爱却平均施及，早晨在上面进食，傍晚自己下来。鸟中有这样仁义的，丹山的凤凰啊，身披五色纹彩，将带着九只雏鸟飞凌青天。哪里只是带九只雏鸟，它自身还要率领百鸟，不分亲疏远近。唉，凤凰的德行特别超绝；白鸠一旦遇到这样的凤凰，便如同经历三千个春天。《午亭文编》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古体诗 《咏古四首》寄托志向在《大雅》，讲述德行而考察《王风》；长久吟咏，传播声律，使和平成为百姓的心愿。五弦琴奏出超逸的声响，竽和瑟却难以与之匹敌。诗道失传后又演变出别体，绮丽靡弱的风气将到什么时候才终止？我圣明的君主放弃郑声，删定、阐述经典的功业多么伟大！灿烂的三千篇诗章，即使磨灭，也不过如浮烟消散。伊尹、傅说从岩野之间兴起，千年之后，道路已经寥落。张良辅佐王者，英伟的风采振拔而独立。他报答韩国的计谋没有成功，椎击秦始皇的功劳却已很高。唉！博浪沙中举事，轻得如同鸿毛。后来刘邦、项羽一类的人物，都因此气势更加豪壮。一个平民可以决定王霸之业，一句话胜过萧何、曹参。晚年跟随赤松子游历，也可以邀黄石公相会。虞舜善于使用百姓，造父善于驾驭马匹。我的一生确实有限，精力和神志哪里能借来使用？人的生命如同虫蛾，竞相扑向涂有油脂的火焰。通达的人姑且顺应天命而快乐，悠然自得以自我陶冶。日月如同跳动的弹丸般飞驰，我端坐不动，自然潇洒。孟门山虽然险峻，洪涛之中尚且容得下船桨；太行山道路盘曲如羊肠，驾车也可以凭轼而行。君子贵在自信，流俗却把珍珠和砂砾混为一谈。听到言语，就能识别鬷明；听到歌声，就能知道宁戚。哲人尚且能领会其中微妙，何况亲眼所见之事呢？《石鼓歌》咏叹石鼓的诗，韩愈和苏轼已经写过。如今我拿起笔来抚弄虎须，像蚍蜉撼树，又有什么用呢？我推求鸟迹文字，姑且自娱。仓颉上古的忧愁，仿佛凝聚在片刻之间；浮云变幻，万事都在消逝。斗宿从天而降，群神灵纷纷趋赴；羲和、嫦娥渐渐隐没，只剩下劫火焚烧的遗迹。陈仓原野上，石鼓累累，仿佛高耸的屋宇；厚土覆盖着古物，谁敢轻慢扶持它们的明神？博士向西远望，徒然叹息。伟大的余庆，也不过出于一人。凤翔设置庙宇，费力加以支撑。当时有十面石鼓，其中一面尤其伪造。写作此诗的人，又有谁来为它传述？师向氏，多么高雅的儒者，殷勤寻访，使石鼓不至于孤独。辟雍保和宫都已低洼污损。大观、靖康年间，残尾飘零。石鼓向东迁徙、向北转移，凤凰仿佛被关在笼中。王宣抚的宅第也湮没在荆棘荒草里。虞集风骨矫矫，真正是我的同道。石鼓排列在国子监，森然成为通达之路；安置妥当，如星辰居于枢纽。圣人之道没有损害，如今可以无忧。上天制作石鼓，以籀书书写。欧阳修虽有疑问，道理却并非虚妄。献给宇文氏，正是宣和时的奴仆。宝玉哪里能与普通的石头相比，正如美玉不能同于劣石。唉！石鼓的雕镂已经穷尽精巧，流浪漂泊，难道还怕奔驰驱逐吗？历尽艰难，形体已经模糊；鳞甲般的刻痕虽被削落，内部并未枯朽。人生之中谁能像你们石鼓这样长存？若不遇到良时，生命也实在虚空。我歌咏石鼓，以排遣郁结。韩愈、苏轼写完《石鼓歌》之后，补写了前人所没有写到的内容。《昌化寺吴伟画壁歌》登上峰巅时折断了木屐，下到半山，霜藤覆盖，烟雾昏暗，白日也显得幽冥。松风吹动灯火，山中殿宇敞开。墙上的粉彩图画昏暗，丹青色彩冷落。问是谁画的？它留在古墙上，江夏吴生早已远近闻名。神光出没，令人看不清；仿佛地轴摇动，天穹低昂。昆仑山堆叠险峻，四壁像裂开后倒翻；河源奔流如霹雳，阳池、蒲类都成了细小的水流。瀛海茫茫，使人魂魄仿佛丧失。奇形怪状，无法一一说尽。蛮人鬼伯，头大如鼋。僧人说这是五百阿罗汉，仔细观看，每一个都剃着黑色的僧发。古今人物的面貌，谁能完全相同？吴生下笔如同化工，想来他的用意极尽变化；上下万古，都罗列在胸中。吴生是画坛一世之雄。当时他在金门待诏，曾在仁智殿西面被召见；穿着短褐，脸上污垢，双鬓蓬乱。哪里知道作画只是偶然之事？后来我寻访古迹，追寻他的遗踪。你没有看见吗，功德寺的望湖亭，是昔日宣宗游幸的地方。东风依旧吹拂，春草依然青翠。新丰一带翠华经过之处如今茫然寂静，游人却往往知道吴生的名字。人生还不如一幅画，千秋万载仍能传达它的情意。东岳庙中的塑像，是元代刘元塑造的。刘元，字秉元，蓟州宝坻人，官至昭文馆大学士、正奉大夫、秘书监卿。上都的塑像，如今还有谁保存着？刘元与刘其同姓，銮与元也同族。过去他以道士身份侍奉青帝，显贵以后，恍惚经营神魂。神灵居于青霄，清高而尊贵；碧云腾涌，连接着初升的朝阳。真正的仙人上前谒见，尚且不能面对面相见，何况能够用手抓摸呢？刘元技艺高超，无人能比，皇帝命他塑造神像，仿佛通于神明。雕梁绣户都不放在眼里，石闾、日观也不过如微尘。他运用心意，哪里会觉得沧海辽阔，凝神构思，暗中已与春天相亲。驾车前往泰山，究竟是什么样子？神像一经塑成，已经令人和百姓惊异。它的西面是炳灵公，东面是司命君；绛纱、玉斧、苍龙仪仗，以及宰执、侍卫，都是天上的人物。刘元如今已不可复生，高坟何处荒废着麒麟？又听说大都城外有一座遗庙，秋原斜阳之下，古像也是刘元所制，凄凉地沉在风沙中。边塞道路漫长，难以到达，抚卷考察古迹，只能徒然叹息。人生有一门技艺，便足以自立于世；流传百代，便可称为专家。也知道虚名最终有什么益处吗？我的生命有限，却怜惜艺术可以无穷流传。《万寿寺华严钟歌》【永乐四年姚少师广孝所铸】这万石重的大钟是谁铸造的？它高高矗立在平地上，巍然高耸，比房屋还高，像坛台一样；哪里只是土花沿着碧松萧瑟的枝梢生长【钟倒在地上】？我从它下面经过，惊讶它的突兀高大，两只木屐疲倦地走着，才勉强绕完一周。早已知道钟上遍刻《华严经》文字，五指想要触摸，心中却郁结悲陶。《华严经》八十一卷，字迹如星辰分布、云气铺展，直撑烟霄。起初像恒河沙数那样繁多，忽然又像秋风吹落大地上细微的毫毛；又像天门垂下钩锁，神龙翻跃收缩。形体极其谨严，绛色的盘旋纹饰哪里知道大鹏飞行的道路可以容它盘旋翱翔？玉石般的钩划留下无穷境界。沈度运笔，光彩摇曳【华亭沈度书写】；浓墨如垂露，洒落如银河，细波倒卷海水，抽出如玉树的枝条。珍贵书法弥补石面缝隙，低处的字比高处更深；蒲牢的形迹全被削刻，雷声回荡、云气纷纭，笔迹直与毗城、鹫岭的标志相照。良工镂刻，心力也极为辛苦；藕丝般的针锋，令人怜惜它的攫搔。近来漂转了三百年，任风雨覆盖，蓬蒿栖息，难道要让石砆厌烦赑屭，徒然使金钮和鼍蛟闲置吗？姚少师带着衣钵游走于朝市之间，鼎铛有耳，也应听见了你们。铸造这口钟，哪里需要用尽九州的铁？金属精华闪耀，飞扬着雷声。听说先王古代自有制度，不过是用钧、石的重量来调和箫韶之乐。姚师辅佐皇命，专掌魁柄，只是徒然使天乐之声传得遥远。云门、大吕之乐足以使神灵降临，何必一定要用万石重的钟来夸耀？唉，何必一定要用万石重的钟来夸耀？《右军书乐毅论真迹歌》【在张吏部家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