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编卷四十七
御书后跋臣伏覩我皇上圣神御极,勤政典学,文治光昭,声教遐讫。粤稽往古,载籍所称,若斯之盛者,其在唐虞之际乎?《尚书》称尧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称舜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曰明、曰文,纪其盛徳之彰著者也;曰钦、曰恭,纪其盛徳之积于内而立其本者也。故凡推而行之,大经大法;举而措之,一事一物,防不由是我。皇上绍执中之统,阐精一之传,见于政治而发为文章者,洵已恢二帝之鸿纲,冠百王而首出矣。至若燕闲之顷,亲书册,洒翰墨,凝神穆清,天行日晶,下饰万物,规橅往昔,独运。宸衷则依然圣学之心传也。昔人谓书者心画,柳公权告唐宗曰:「心正则笔正。」而程子有言:「作字须敬,即此是学。」自昔贤臣大儒,莫不以书道为心法所关,故其大要亦惟以敬为本。是则敬者,政学之本原,万事之根柢也【臣】在内直一日见手勅示诸臣曰:「人非敬则百事无成,虽百工技艺之末,非敬亦无以自立,况立身行已之大乎?大哉!」圣言,此尧之钦明允恭,舜之温恭允塞也。自尧之命舜曰:“允执厥中。”执中者,敬也。舜之命禹、益以三言,而申尧之説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精一者,敬也。厥后成汤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皆敬也。而仲虺之告汤曰:“慎厥终,惟其始;钦崇天道,永保天命。”慎也,钦也,皆敬也。周公之称文王曰:“于缉熙敬止。”武王之告康叔曰:“惟文王之敬忌。”又曰:“敬胜怠者吉。”则是二帝三王,无不以敬为相传之心法者,彰彰其如是也。今日者,光天之下,至于海隅。圣文圣书靡弗照被,万邦黎献悚息仰观,佥曰。圣人在上,焕乎文章。抑知有所原本而然与【臣】谨奉恩赐。圣书恭摹勒石,因推言主敬之义,纪于简末。葢【臣】所曽见于黼扆之前者,用以传示子孙,垂之永久。臣不任荣幸之至。
起居注册后跋伏覩皇上仁爱生民,勤劳庶政,弥歴年嵗,防有间怠。至诚感孚,天人协应。以故顷年以来,驱除▯乱,奠乂烝黎,所向奏功。今年十月,逆渠授首,滇南大定。封疆万里,灌燧销烽,措天下于袵席之安,数职贡于车书之防。尽天所覆,悉享悉臣。武功燀赫,超逾往古。此虽决策。庙堂信威,域外将士恪秉成命,集此大勲;而揆其所以制胜之由,实皆本于皇上忧勤惕厉,仁民爱物之一心,故受捷之日,有戚容而无喜色。羣工请上尊号,至于再四,而谦让弥坚,至徳益广。珥笔之臣,执简备书,与有光曜。至若莅阼迄今,严郊祀事。两宫谨天戒,急赈恤,慎刑狱,以惜民命;重文学,以兴士风;优礼儒贤,好问好察。嵗所册记,无虚日,旷时皆班班可考,匪有文饰。而【臣】独谓征伐之功,由于仁民勤政之所致者?盖惟仁者无敌于天下。《书》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心无常,惟恵之懐。”其在唐虞,君臣相戒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夫保治戡乱,其道同也。孰谓武功耆定,非仁民勤政所由致哉?继自今皇上益思上天所以辅徳之意,荅下民所以懐恵之心。念一日二日,万防之不可以不慎,而加之以兢兢,使美实光辉,日新嵗益,书之典册,垂休无穷,至于万世,永为法则,其不亦伟与?
书呉太伯世家后吾适东海上,过孤竹之墟,拜伯夷叔齐祠下,留数日,低回不能去。及读呉太伯世家,覩其事有合焉。太伯之奔荆蛮,荆蛮义之,従而归之千余家。孔子谓其民无得而称何哉?盖尝称尧曰“民无能名”,其称太伯也,殆等于尧矣。他日又谓齐景公“民无徳而称”,伯夷叔齐“民到于今称之”。盖崔杼弑庄公而景公为其所立,景公之得国以崔杼之弑其兄,夷齐之穷饿以兄弟之交相让,且称者称其徳也。太伯让同夷齐,而曰“民无得而称焉”,此尧之之所以为大,太伯之徳所以为至也。自太伯以来十九世至王夀梦,夀梦有子四人:诸樊、余祭、余昩、季札。季札贤,夀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立诸樊。诸樊既除丧,让位季札,季札引子臧之义,固谢呉人,固欲立之,季札弃其室而耕。诸樊卒,传余祭,必欲以次致国。季札自诸樊至余祭、余昧,皆兄终弟及。余昧之卒,皆欲授季札,季札于是逃去。呜呼!太伯之贤,比于伯夷,季子之节,可谓不媿太伯矣,岂仅如史迁所称“闳览博物君子”云乎哉?且吾闻勾呉之俗,好义而有文,其亦慕其遗风而兴起者乎?吾恨不能一至其处,吊延陵之往迹,如过孤竹之遗墟,而徒怆然兴懐也。
译《御书后跋》。臣恭敬地看到我…… 皇上以圣明神武登临帝位,勤于政务,专心典学,文治光明昭著,声威教化远播四方。考察往古,查阅典籍所称道的情形,像这样盛大的,恐怕只有唐虞之际吧?《尚书》称颂尧,说他敬慎明察,文思深远,安详庄重,确实恭敬而且能够谦让;称颂舜,说他通达明智,文明有德,温和恭敬,确实充实。说“明”、说“文”,记载的是其盛德显著的一面;说“钦”、说“恭”,记载的是其盛德积蓄于内而树立根本的一面。所以凡是推行到政事上,便成为根本的经常之道和重大法则;落实到一事一物,无不由此而来。我…… 皇上继承尧舜执守中道的统绪,阐发精纯专一的心传,表现在政治上并发为文章,确实已经弘大了二帝的宏纲,冠绝百王而首屈一指。至于闲暇之时,亲自披阅书册,挥洒笔墨,凝神于穆清之境,犹如天运行而太阳晶明,向下装饰万物,取法往昔,而独自运化。这正是皇上的内心,依然是圣学的心传。古人说书法是心灵的图画,柳公权告诉唐宗说:“内心端正,笔也就端正。”程子又说:“写字必须恭敬,这本身就是学习。”自古贤臣大儒,没有不认为书道关系到心法的,所以其中的要旨也只是以恭敬为根本。这样看来,恭敬就是政治和学问的本源,是万事的根基。我在…… 内直时,有一天看见…… 亲手颁示给群臣的诏令说:“人如果没有恭敬之心,百事都不能成功;即使是百工技艺这类末业,如果没有恭敬,也无从立身,何况立身行己这样的大事呢?这道理真伟大啊!” 圣人的话,就是尧的敬慎明察、确实恭敬,舜的温和恭敬、确实充实。尧命令舜时说:“确实把握住那中道。”执守中道,就是恭敬。舜命令禹、益时,用三句话申述尧的学说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精纯专一,就是恭敬。此后成汤努力彰明大德,在百姓中建立中道,以义裁制事情,以礼约束内心,这些也都是恭敬。仲虺告诫成汤说:“慎重对待事情的结局,要像开始时一样;敬奉天道,永远保有天命。”慎重、敬奉,也都是恭敬。周公称述文王说:“啊,多么光明而且止于恭敬。”武王告诫康叔说:“要以文王的恭敬为戒。”又说:“恭敬胜过怠惰,就会吉祥。”可见二帝三王没有一个不是把恭敬作为相传的心法,这一点明明白白就是如此。如今在光天之下,直到海边…… 圣人的文章…… 圣人的书法没有不照临覆盖的,天下万邦的百姓和贤者都屏息仰观,一致说道:…… 圣人在上,文章光辉灿烂。难道不知道这是有根本才会如此吗?臣恭敬地奉承所赐…… 圣人的书法,恭敬地摹写并刻在石上,于是推演说明以恭敬为主旨的意义,记在简册末尾。大概是臣曾在…… 御座屏风之前所亲眼见到的,借此传示子孙,流传永久。臣实在感到无比荣幸。《起居注册后跋》。臣恭敬地看到…… 皇上仁爱百姓,勤劳于各种政务,年复一年,从未有片刻懈怠。至诚感通,上天与人间协调响应。因此近年以来,驱除叛乱,安定百姓,所到之处都取得成功。今年十月,叛贼首领被擒杀,滇南完全平定。疆域万里,烽燧熄灭,天下安置在寝席般的安宁中,车书会同,按时接受各地的职贡。凡是上天覆盖的地方,全都来享受朝贡,成为臣属。武功显赫,超过往古。这虽然是谋划决策…… 朝廷确实以威势制胜,域外将士谨慎地执行既定命令,共同建立了这项大功;但推究其能够制胜的原因,实在都本于…… 皇上忧劳勤勉、警惕自励,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一片心,所以取得胜利的日子里,面有忧戚而没有喜色。群臣请求给皇上加上尊号,前后达到再四,皇上却更加坚定地谦让,盛德也更加广大。执笔记事的臣子手持简册,准备记载,也有幸共同分享这光辉。至于皇上自登基以来,严肃对待郊祀之事…… 两宫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急切赈济抚恤,慎重处理刑狱,以珍惜百姓的生命;重视文学,以振兴士人的风气;优厚礼遇儒者贤人,乐于询问,乐于考察。每年所记录的事务,没有虚度的日子;长久以来的经历,都清清楚楚可以考察,并非有所文饰。但臣偏偏认为,征伐的功劳,是由仁爱百姓、勤于政务所导致的。因为只有仁者才能无敌于天下。《尚书》说:“上天没有偏爱,只有德行才辅助;民心没有常性,只怀念恩惠。”唐尧虞舜时,君臣相互告诫说:“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天两天也要考虑万几。”保全治道、平定乱事,所遵循的道理是相同的。谁说武功大定,不是仁爱百姓、勤于政务所导致的呢?从今以后…… 皇上更加思考上天用来辅助有德之人的意义,回应下民所怀念恩惠的心意。想到一日两日、万几之事不可不慎重,并且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加以对待,使美好的功业光辉灿烂,日益更新、年年增益,记载在典册上,使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直到万世,永远成为法则,这不也是伟大的吗?《书〈吴太伯世家〉后》。我曾到东海之滨,经过孤竹国的遗址,在伯夷、叔齐祠下拜谒,停留了几天,流连不舍,不能离去。等到读《吴太伯世家》,看到其中的事情有相合之处。太伯逃奔荆蛮,荆蛮认为他有义,跟随他归附的有一千多家。孔子说他的百姓“无从称述”,为什么呢?孔子曾称赞尧说“百姓无法用言语称述”,这样称说太伯,几乎等同于称说尧了。后来又对齐景公说“百姓没有德行可称述”,对伯夷、叔齐说“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大概是因为崔杼弑杀齐庄公,而齐景公由崔杼拥立;景公得到国位,是由于崔杼弑杀了他的兄长;伯夷、叔齐困穷饥饿,是因为兄弟相互推让。所谓称颂,是称颂他们的德行。太伯的推让和夷、齐相同,却说“百姓无从称述他”,这正是尧之所以伟大、太伯的德行之所以达到极致的地方。自太伯以来传了十九代,到王寿梦。寿梦有四个儿子:诸樊、余祭、余昧、季札。季札贤能,寿梦想立他为国君,季札谦让,不肯接受,于是立诸樊。诸樊服丧期满后,把君位让给季札;季札援引子臧的义行,坚决辞谢吴人,诸樊仍想立他,季札便舍弃家室去耕作。诸樊死后,传位给余祭,余祭也一定想依次把国位传给季札。季札从诸樊到余祭、余昧,都是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余昧死后,大家都想把君位交给季札,季札于是逃走了。唉!太伯的贤德,可以和伯夷相比;季札的操守,也可以说没有愧对太伯,难道仅仅如司马迁所称的“见闻广博、通晓事物的君子”而已吗?况且我听说句吴的风俗崇尚义而且有文采,他们或许也是仰慕太伯、季札的遗风而奋发起来的吧?我遗憾不能亲自到那里一次,凭吊延陵的旧迹,就像经过孤竹国的遗址一样,只能徒然悲伤而兴起感慨。
书李斯阿二世行督责书后吾观先秦文,其背理害道者滋多。大恶李斯督责书,斯诚妄人。以申韩为圣人,以刑罚为王道,以尧舜为桎梏,以仁义为邪説。夫醯鸡跛鼈,曽何足与较天地之广,江海之大哉?斯不足恶,吾恶其文以夫世之好之者易也。不然,郑声之与雅乐,厘然絶异矣。苟有耳者能辨之。圣人特着之,以谓所恶者在此,独何故耶?吾固恶其文之足好也。
书河东先生集后王介甫论八司马皆天下竒材也,为叔文所诱,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列于后世。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毋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介甫以子厚与七人者槩称之而曰君子攻之,夫君子好攻人,吾不知其何如,而或者辄曰此叔文之党,攻其人不复察其言。介甫谓其卒为小人之归也,吾滋惧焉。窃尝谓柳子之文,自子长已来罕见其匹,故韩子以为似司马子长,雄深健雅,崔蔡不足多也。考同时与子厚得罪者刘梦得,雄于文,亦不得与子厚为比,况其余人乎?然则槩之于七人之中,不惟不知言,亦并不知人矣。自昔叙子厚之文者,类能言其文,而未有能白其人者也。惟严氏有翼序柳文,引范文正公之言而为之説曰:叔文工言治道,顺宗在东宫颇信重之,及践阼方欲有所施为,然与文珍、韦臯等相忤,内外防谮,交口诋诬,一时在朝例遭窜逐,而八司马之号纷然出矣。作史者不复审订其是非,以一时成败论人,故党人之名不可湔洗。子厚亦可谓大不幸矣,尚赖本朝文正范公之推明之也。曰:刘禹锡、柳宗元、吕温坐王叔文党贬废不用,览数君子之述作,礼意精宻,涉道非浅,如叔文狂甚,义必不交。叔文以艺进东宫,人望素轻,然传称知书好论理道,为太子所信。顺宗即位遂见用,引禹锡等决事禁中,及议罢中人兵权,牾俱文珍辈,又絶韦臯私请,欲斩之刘辟,其意非忠乎?臯衔之,防顺宗病笃,臯揣太子意请监国而诛叔文,宪宗纳臯之谋而行内禅,故当朝左右谓之党人者,岂复见雪?《唐书》芜駮,因其成败而书之,无所裁正。《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闻夫子襃贬不以一毫而废人之业也,文正公之论人可谓明且恕矣。观严氏此言。可谓知柳子者矣。余是以备録焉,不复别作裁制,庶以取信于天下后世。葢以文正之贤,天下万世之所谓君子者也。反是者,専务成人之恶,茫然昧于知识,无怪乎并其文之可以经纬天地,驱驰日月,役使万类,亘古今而不可磨灭者,一言以蔽之曰,此党人也。呜呼,甚矣哉!且夫叔文愚贱妄作,器小易盈,非实有雄奸防割之才,不幸而居可为之地。即使其务自抑损,求合乎中,当时朝列之众,好议论少成事,充位嗜进之徒,其亦谁肯直之?而况叔文之愚贱妄作者乎?居下流而天下之恶归焉,此所谓不可解免者也。君子哉,文正公之仁恕忠厚也!原其心而寛其诛。夫文正岂不知叔文之无可解免也哉?其意若曰:吾欲白数君子之枉,不得不薄叔文之诛。君子哉,文正公也!方叔文用事时,自知其不为士大夫所容也,亟欲进天下之所谓君子者,以正其名而善其用,不可谓非一得之见也。而为君子者,超然逺引,自遁于声利之外,岂不甚善?而无如其遭逢之不偶,持守之不坚,至于如斯也,惜哉!此河东先生之大为不幸也。虽然,使叔文之恶实甚,凡有识者皆知避去,况柳子之贤乎哉?惟其犹知招致天下之英流,庶防有济国家之政理,是以柳子不辞而赴之耳。当是时,趋炎热,竞苟得者,今皆不为天下后世之所指名,其人皆叔文之所摈斥而弗録者也。而柳子独防不白之讥,此吾之所以痛恨于叔文也。昔者佛肸召子,欲往,子见南子,圣人之往行具在。曽谓柳子之贤而昧于圣人之道耶?叔文虽妄作,必不至叛如佛肸,其愚贱亦未得比南子。佛肸、南子,圣人犹且见焉,欲往焉,况柳子之学圣人之道者耶?吾愿后之君子,观其言,察其人,庶乎柳子之贤可得而知矣。子曰:君子不以人废言。若柳子者,人固可废耶?柳子之政具在方册,使其得志于时。为天下,犹为一州也。而固可少乎哉?观栁子之言,虽古之善言为天下者,亦无以过之。宜乎栁州之政之足以令人思之而不置也。夫古之人所以不可得而轻毁者,其言在其人犹在也,其行存其人不亡也。子厚在时,与其部将魏忠饮酒于驿亭,酒间谓曰:“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长庆三年降于州之后堂,其夕梦欧阳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丙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扶出庙门即死。韩子罗池之碑,岂其诬与?由是以来,柳有水旱疾疫之灾,公私祈祷,应如响荅。至宋元祐三百年矣,栁民乞加封爵或庙额,勅赐灵文之庙,崇宁三年封文恵侯,告词有言:“生而昭爽,后且不亡。”然则柳子之至今在而不亡者,尤可信也。使夫人之死而果无所知与,君子犹且不敢慢易之,而况柳子之昭昭然至今存而不亡者哉?
译《书〈李斯阿谀二世行督责书〉后》。我看先秦文章,其中背离正理、损害大道的越来越多。我最厌恶李斯的《督责书》,李斯确实是个狂妄之人。他把申不害、韩非当作圣人,把刑罚当作王道,把尧舜看作束缚,把仁义说成邪说。醯鸡和跛鳖,哪里值得拿来和天地的广大、江海的浩瀚较量呢?李斯本人不足以令人厌恶,我厌恶的是他的文章竟然容易被世上喜爱它的人接受。否则,郑声和雅乐就会清楚而截然不同;只要有耳朵的人都能辨别。圣人特意把它写出来,用来说明所厌恶的正在这里,究竟又是为什么呢?我本来就厌恶它的文章竟然足以使人喜爱。《书〈河东先生集〉后》。王介甫说,八位司马都是天下奇才,只是被王叔文诱导,所以直到今天,士大夫中想做君子的人,都以谈论他们为羞耻,却喜欢攻击他们。然而这八个人既然困顿失意,不能为世所用,往往反而能够自强,名列后世。至于那些所谓想做君子的人,我多半只看见他们开始时的表现;考察他们最终能否不随世俗俯仰、从而区别于小人的,却很少。介甫把柳子厚和其余七人一概而论,说君子应当攻击他们。君子喜欢攻击别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君子;可是有人动不动就说这是王叔文的党羽,攻击其人而不再考察他们的话。介甫说他们最终归于小人,我对此更加害怕。我私下曾说,柳子厚的文章,自司马迁以来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所以韩愈认为他像司马迁,雄健深厚而典雅,崔骃、蔡邕都不足以与他相提并论。考察当时和子厚一同获罪的刘梦得,文章也很雄健,却不能和子厚相比,何况其余的人呢?既然如此,把他和七人相提并论,不仅是不懂文章,也是连人都不懂。自古以来,叙述子厚文章的人,大多能够谈他的文章,却没有能够说明他的为人的。只有严氏有翼在《柳文序》中,引用范文正公的话来说明此事说:王叔文擅长谈论治道,顺宗在东宫时很信任看重他;等到顺宗即位,正想有所施为,却和王文珍、韦皋等人发生抵牾,宫内宫外接连进谗言,众口诋毁诬陷,一时在朝中的人都依例遭到贬逐,于是“八司马”的称号纷纷出现。作史的人不再审察订正是非,只根据一时的成败评论人物,所以“党人”的名声再也无法洗刷。子厚也可以说是大不幸了,幸亏本朝范文正公为他推明真相。范文正公说:刘禹锡、柳宗元、吕温因为成为王叔文的党羽而被贬黜废弃,不能任用;看过这几位君子的文章,礼义意旨精深细密,对道的涉猎并不浅薄。假如王叔文狂妄到极点,按义理说,他们一定不会和他交往。叔文凭借技艺进入东宫,向来不受人看重;但传记称他懂书、喜欢谈论治道,得到太子的信任。顺宗即位后,他便被任用,召来刘禹锡等人在禁中参与决策。等到商议罢免宦官的兵权,与俱文珍一派发生冲突;又拒绝韦皋的私下请求,想要斩杀刘辟,他的用意难道不是忠吗?韦皋因此怀恨,恰逢顺宗病重,韦皋揣摩太子的意思,请求监国并诛杀叔文。宪宗采纳韦皋的谋划而实行内禅,所以当时朝廷内外称他们为党人的说法,哪里还会得到昭雪?《唐书》杂乱驳杂,只根据成败来记载,没有加以裁断订正。《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听说孔子褒贬人物,并不因为一点过失就废弃其全部事业;范文正公评论人物,可以说既明察又宽厚。看严氏这段话,可以说是真正了解柳子厚的人了。我因此完整录下,不再另作裁断,希望借此取得天下后世的信任。大概正因为范文正公这样贤明,他才是天下万世所说的君子。与此相反的人,专门致力于成全别人的恶名,茫然昏昧而没有见识,难怪连那些可以经纬天地、驱使日月、役使万物、横贯古今而不可磨灭的文章,也用一句话把它概括为“这是党人”。唉,实在太过分了!况且王叔文愚昧卑贱而妄自作为,器量狭小而容易自满,并没有真正雄强奸险、能够割裂一方的才干,只是不幸处在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即使他努力抑制自己,求得合乎中道,当时朝廷中议论的人多而成事的人少,那些尸位素餐、贪图进取的人,又有谁肯为他辩白?何况是王叔文这样愚昧卑贱、妄自作为的人呢?处在下流而天下的恶名都归到他身上,这就是所谓无法解释、无法免除的处境。范文正公的仁厚宽恕,真是君子啊!他推究王叔文的内心,而宽减对他的责罚。范文正公难道不知道叔文实在无法免除罪责吗?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我想为几位君子洗雪冤屈,不得不减轻对叔文的责罚。”范文正公真是君子啊!王叔文掌权时,自知不被士大夫容纳,急于引荐天下所谓的君子,借此端正自己的名声并使他们得到任用,这也不能说不是一种见解。而那些做君子的,如果能超然远离,自我隐遁于声名利禄之外,难道不是很好吗?只是无奈他们遭逢不偶,操守又不坚定,以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惜!这就是河东先生的大不幸。即便如此,假使叔文的罪恶确实很大,凡是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避开他,何况贤明的柳子厚呢?只是因为他还知道招致天下英才,希望或许能够对国家的政治理有所帮助,所以柳子厚才不推辞而前往。当时那些趋炎附势、争相苟且求得利益的人,如今都不为天下后世所指名;这些人都是叔文所排斥、不予录用的。而柳子厚独自遭受未能洗雪的讥讽,这就是我对叔文感到痛恨的原因。从前佛肸召请孔子,孔子想要前往;孔子也曾见南子,圣人这些行为都明明记载着。难道说柳子厚这样贤明,却昧于圣人的道理吗?叔文虽然妄为,却一定还不至于像佛肸那样反叛;他的愚昧卑贱,也不能和南子相比。佛肸、南子,圣人尚且要会见、想要前往,何况柳子厚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呢?我希望后来的君子考察他所说的话,观察他的为人,这样或许就能够了解柳子厚的贤德了。孔子说:“君子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为人而废弃他的话。”像柳子厚这样的人,难道他的为人本来就可以废弃吗?柳子厚的政绩都在典册上;假如当时让他实现志向,为天下施政,就算只治理一个州一样。难道真的可以轻视吗?看柳子厚所说的话,即使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也没有能够超过他的。柳州的政绩足以使人思念而不能忘怀,是理所当然的。古代的人之所以不可轻易诋毁,是因为他们的言论还在,他们这个人也就仿佛还在;他们的行为保存下来,他们这个人也就不会消亡。子厚在世时,曾和部将魏忠在驿亭饮酒,酒间说:“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三年以后建庙祭祀我。”长庆三年,他降临到州署后堂;那天夜里,他托梦给欧阳翼说:“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丙辰日,庙宇建成举行大祭;过路客人李仪喝醉酒,在堂上傲慢侮辱神灵,被扶出庙门后立即死亡。韩愈所作《罗池碑》,难道是诬妄吗?从此以后,柳州遇到水旱、疾病、瘟疫等灾害,官府和百姓祈祷,响应如同回声。到宋元祐年间,已经过去三百年,柳州百姓请求增加封爵或赐予庙额,诏令赐名为“灵文之庙”;崇宁三年,封为文惠侯,诰词中说:“生时光明清爽,死后也不会消亡。”那么柳子至今仍在、没有消亡,更是可信的。假使人死后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君子尚且不敢轻慢他,何况柳子光明显著,至今仍然存在而没有消亡呢?
故夫世之尚论古人者,以介甫之言为戒,以文正公为师,推是意以通之天下古今之人,平其心而无易其言于忠恕之道,思过半矣。因诵栁先生之文,而并列昔人之所以白其人者,以俟后之君子,推明其义焉。朱文恪诰命书后右明故相国諡文恪朱公为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诰命二道。其曽孙今翰林先生竹垞以示余。余方总史事,既即史官所为公传,征文考信,采摭遗阙于横见侧出之中,加简括焉。事厘然具矣。诚见公所为功甚大,而其所自挟持为独正也。公翼储副,定国本,厥功大矣。而吾所为公功,在审人家国极重难返之势,独立不惧,而隂以捄天下之弊。此其为功大而可传也。当公之时,党朋不解,阉祸滋兴,士大夫角风尚猎名誉,以虚声撄小人之怒,虽罹▯败而不悟,顾沾沾自喜,吾真东林真党魁矣。彼小人者,不乐君子有是名,而直使之无救于其祸败,必尽快其意而后止。由是君子日亡,国势日去。夫苟以取一日之名,至于亡人家国而不恤,吾于东林之君子有余恫焉。公当时议嚣喧,正邪襍糅,独中立不倚,出乎流俗之表,不变容改度,终始一节。使向者东林之君子尽皆如公,彼小人者亦不得横被之以祸败。君子不亡,则国之存亡不可知也。不幸而功不就,然其大者又讵可冺没而无传哉。故曰其所挟持者独正也。公固以清亷闻于世,其子孙往往仕宦而能贫,独以文学传其家。吾友竹垞尤显名天下。是皇勿替,公侯必复于吾竹垞,终有望焉。此巻留余所且逾年,一旦竹垞来告别也,含毫黯然题其后以归之。
书涂母夀诗后束君显侯涂之自出也,以其舅氏观察君言,属其同年官词馆者,征诗于朝,为涂母王太淑人夀。既得诗,使者复以观察君之请,请余题其后。余既已序太淑人诗,书瑀琚之教,节义洁固之行,而勉观察君移孝为忠,称古风诗之义以告之矣。余嘉束君之意,而美卿大夫之善颂善祷也,则仍与之称诗以为夀焉。南陔、白华,束氏之所补正也。南陔之诗曰:「眷恋庭闱,心不遑安,馨尔夕膳,洁尔晨餐。」白华之诗曰:「堂堂处子,无营无欲,鲜侔晨葩,莫之点辱。」説诗者曰:「南陔,孝子相戒以养;而白华言孝子之洁白也。」束氏可谓善言孝者矣。或曰:「孔子言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子舆氏论事亲以养志为大。束氏南陔之诗,所谓养口体者也。白华之诗,狭而未广。」《记》之言孝曰:「居处庄也,事君忠也,莅官敬也,朋友信也,战阵勇也。」束氏之言未尽其义,故曰狭而不广也。余曰不然,史称广微,博学多闻,性沈退,不慕荣利,为王戎、张华辈所辟用,歴仕尚书郎,赵王伦为相,请为记室,广微以疾辞归,所称不仕王侯,髙尚其事,广微之谓也。有合于白华洁身之义矣。故其南陔之作,深以养隆敬薄为戒,而以朂増尔防,以介丕祉,终其义焉。孟子言诵诗读书,贵论其世今。朝廷清明,武功赫濯,士君子奉其洁白之身,出而公忠莅官,则庶防养志之大者,不可谓非束氏之所愿焉,而弗获者也。束君读书慕古,能神明其意,而不媿其先世,故余以此意告之,使告观察君。
跋钱公浩川遗墨【讳桓字握之,又字浩川,巡抚南贑】今士风敝矣。友朋道衰甚者,视亲戚为仇讐。其有闵世疾俗之士,深惩于此,而洁清自好,将以别嫌疑,絶党私,不苟交游,介然特立于时,而讥谤悔尤之及,卒不得免焉。宜其士风之日即于敝也。葢其人既不能和光同尘,见喜于当世,不幸而见辱,则相与非笑之。或曰:是其人之有以自取也。然则欲求世风之不日即于敝,其可得哉?虽然,闵世疾俗之士,殆獧者之流,未得乎圣人所谓中行之指也。仲长统有言:「事君不为君所知,忠未至也;与人友不为人所信,义未至也。」獧者可进于忠义,而犹未得为忠义之至者耳,乌可以自足乎哉?吾观太仓钱公浩川所与诸亲故书牍,意其人得乎孔子所谓中行之指者与?不然,何其温厚坦易,有君子长者之风,溢乎行墨文字之间如此也?孔子又尝谓:「文王有四臣,以免虎口;丘有四友,以御侮。」圣人不絶交友,而乃有云:「上古之世,老死不相往来。」何其过也?故观于公,而闵世疾俗、息交絶游之士,可以废然返矣。公之两孙同时官于朝,为省台従,与游得观公遗迹。公之身行官治,见于州乘者甚悉。及余读之,而后有以知公之偶然之笔札,能使人爱慕而宝惜之。久而可贵者,厥有由也。是以有感而识之。
译所以世上谈论古人的人,应当把介甫的话作为戒鉴,把范文正公作为老师,推演这一道理来贯通天下古今的人物,平心静气,不违背忠恕之道来改变对他们的评价,这样就差不多掌握大半了。于是我诵读柳先生的文章,并列举前人用来为柳先生洗雪冤屈的事,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推明其中的意义。《朱文恪诰命书后》。以上是明代已故相国、谥号文恪的朱公被授予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两道诰命。他的曾孙、当今的翰林先生竹垞拿给我看。我当时正在总理史事,已经依据史官为朱公所作的传记,搜求文献、考核事实,又从零散显见和隐约旁出的材料中采集补充,作了简要删括。事迹已经清楚完备。确实可以看出朱公所建立的功劳很大,而他自己所坚持的,正是独立而正确的原则。朱公辅佐太子,确定国家的根本,这功劳很大。但我认为朱公的功劳,在于他审察人臣、国家处在极其重要而难以挽回的形势时,独立不惧,同时暗中挽救天下的弊病。这才是功劳大而值得流传的地方。在朱公所处的时代,党争朋比没有停止,宦官之祸日益兴盛,士大夫争相追逐风尚、猎取名誉,用空洞的声名触怒小人,即使遭受失败仍不醒悟,反而沾沾自喜,说自己真是东林党的真正首领。那些小人不愿君子拥有这样的名声,便只想让他们无法从灾祸和失败中得到挽救,非要使自己的意图完全满足才肯罢休。因此君子日益消亡,国势日益衰退。如果只是为了取得一时的名声,以至于使人和国家灭亡也不顾惜,那么我对于东林的君子实在有深切的悲痛。朱公当时处在议论喧嚣、正邪混杂的环境中,却独自居中而不偏倚,超出流俗之上,不改变神色和操守,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假使先前东林的君子全都像朱公一样,那些小人也就不能肆意把祸败加到他们身上。君子不灭亡,国家的存亡也就难以预料了。虽然不幸功业没有成功,但其中重大的意义又怎么能够泯灭而不流传呢?所以说,他所坚持的只是独立而正确的原则。朱公本来就以清廉闻名于世,他的子孙往往做官却能安于贫穷,唯独凭借文学使家声流传。我的朋友竹垞尤其名闻天下。这样看来,朱公的声名不会衰落,公侯之业一定会在我的朋友竹垞身上恢复,终究还是有希望的。这卷文稿留在我这里将近一年,一天竹垞来告别,我含笔黯然地题写在卷后,把它归还给他。《书〈涂母寿诗〉后》。束君显侯,是涂氏所生的外孙。他根据舅父观察君的话,托同年中任职词馆的人,向朝廷征求诗作,为涂母王太淑人祝寿。诗作得到后,使者又奉观察君的请求,请我题写在诗后。我已经为太淑人的诗作写过序,记述她训诫子女、遵守礼义、操守高洁坚定的行为,并勉励观察君把对母亲的孝转化为对君主的忠,又称述古风诗的意义来告诉他。我赞许束君的心意,也赞美卿大夫善于颂扬、善于祈祷,于是仍然和他一起称述诗义来为太淑人祝寿。《南陔》《白华》是束氏所补正的诗。《南陔》诗说:“眷恋庭闱,心不遑安,馨尔夕膳,洁尔晨餐。”《白华》诗说:“堂堂处子,无营无欲,鲜侔晨葩,莫之点辱。”解释《诗经》的人说:“《南陔》,是孝子互相告诫要奉养父母;《白华》,说的是孝子的洁白。”束氏可以说是善于谈论孝道的人了。有人说:“孔子谈论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落实于侍奉君主,最后体现在立身处世。子舆氏谈论侍奉父母,以奉养父母的心志为大。束氏《南陔》诗所说的,只是奉养口腹身体;《白华》诗的范围狭窄而不够广泛。”《礼记》谈孝说:“居处要庄重,侍奉君主要忠诚,任官要恭敬,交友要守信,作战要勇敢。” 束氏的说法没有完全表达其中的意义,所以说它狭窄而不广泛。我说:不是这样。史书称广微见识广博、学问多闻,性情沉静退让,不羡慕荣华利禄,曾被王戎、张华等人征召任用,历任尚书郎。赵王伦任相时,请他担任记室,广微以有病为由辞职归去;所谓不做王侯的官,以高尚之事自守,说的就是广微。他的行为符合《白华》所说的洁身之义。所以他作《南陔》,深深以奉养丰厚而敬意淡薄为戒,并以勉励增加你的福分、助成宏大的福祉作结,完成了其中的意义。孟子说诵读诗书,贵在评论作者所处的时代。如今朝廷清明,武功显赫,士君子奉守自己洁白的操守,出仕后以公心和忠诚任官,那么或许就接近所谓奉养心志的大道,这难道不是束氏所希望、却未能亲眼见到的吗?束君读书慕古,能够从精神上理解古人的意义,也不愧对他的先世,所以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他,让他转告观察君。《跋钱公浩川遗墨》【名桓,字握之,又字浩川,任巡抚南赣】。如今士人的风气败坏了。朋友之间的道义衰微得厉害,有些人把亲戚看作仇敌。有些忧虑世道、痛恨流俗的人,深深地以此为戒,洁身自好,想借此区别嫌疑、断绝党私,不肯随便交游,耿介地独立于时俗之中,但讥讽、诽谤、悔恨和责难最终仍不能免除。士风每天走向败坏,也是理所当然的。大概这些人既不能与光同尘,得到当世人的喜爱,一旦不幸受到侮辱,人们便互相非难嘲笑他。有人说:“这是他自己有足以招致祸患的原因。”既然如此,那么想求世风不日益败坏,难道能够做到吗?即使这样,忧虑世道、痛恨流俗的人,大概只是狷介之士一类,还没有领会圣人所说的中行之道。仲长统说过:“侍奉君主而不被君主知晓,忠心还没有达到;和人交友而不被朋友信任,义气还没有达到。”狷介之士可以进一步走向忠义,却还没有达到忠义的最高境界,怎么可以自满呢?我看太仓钱公浩川给亲友写的各种书信,猜想这个人已经领会了孔子所谓中行之道吧?不然,他为什么会如此温厚、坦率、平易,君子长者的风度洋溢在笔墨文字之间呢?孔子又曾说:“文王有四位辅臣,因此避免了虎口的危险;我有四位朋友,因此抵御了侮辱。”圣人并不绝交朋友,却又说:“上古时代,人们老死也不相往来。”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所以看看钱公,忧虑世道、痛恨流俗而停止交往、断绝游从的人,就可以醒悟而返回正道了。钱公的两个孙子同时在朝廷任官,作为省台属官,我得以和他们交游,看到钱公的遗迹。钱公的品行和任官治事,在州志中记载得十分详细。等我读到这些,才知道钱公偶然写下的书札,能够使人喜爱并珍藏。能够长久而显得珍贵,是有原因的。因此我有所感触,记下这些话。钱公的两个孙子同时在朝廷任官,作为省台属官,我得以和他们交游,看到钱公的遗迹。钱公的品行和任官治事,在州志中记载得十分详细。等我读到这些,才知道钱公偶然写下的书札,能够使人喜爱并珍藏。能够长久而显得珍贵,是有原因的。因此我有所感触,记下这些话。
记王大令保母志大令保母志,昆山大司寇健庵徐公以三百金购得其墓砖,始搨视世俗本所刻大令真行迥别,矩矱严整,风采秀劲。余初见之真定梁公家,爱慕之不能释诸懐。既又従公借观累日,公请归省墓,将行矣。余尝多借公蔵书,今搜检前后所借书及此卷将内之公,而于此有疑焉。卷后跋者十三人,以姓氏跋者十五人,以诗跋者十八人。自退堂僧了洪者至髙文虎七人,皆▯书,书皆出一手。赵文敏一跋以草书,再跋以真书,真书则尤絶不类文敏,此显然可疑者也。而姜夔尧章跋独详,可取以为信焉。跋言嘉泰壬戌六月六日,钱清王畿得保母志并小砚于稽山樵人,夔亲见之。志以甎刻,甎四垂其三为钱文,皆隠起已防为四,归王氏又防为五,凡十行,末行▯二字不可知,第六行▯十二字犹可考曰:「中冬既望塟防稽山隂之黄閍。」砚背刻「晋献之」字,上近右复有「永和」字,乃划成甚浅瘦,「永」字亡其磔,「和」字亡其口。砚石絶类灵璧,又似鳯咮,甚细而宜墨,防洼其中。今铭字▯者俱与跋合。又言与《兰亭》同者二十四字之「三」,「年」在各二,「文」能老,「趣」兴嵗,「丑」日终以曲水于悲夫后者,与右军他帖同者十八字。行秀王懃书善七十三,二月六无小肎贞而而其尝见于大令杂帖者三字:「献」「献」「宁」,而见于《兰亭叙》右军帖者,大令帖中亦多有之。此刻大都百五字,其可以他帖验者凡四十五字,余六十字如「保」「归」「柔」「恭」「属」「解释」「交」「漓」「墓志」等字,尤精妙絶伦。或谓此字多似《兰亭》,疑后人集《兰亭》字为之,此又不然。大令字与《兰亭》同者何止《保母志》而已?试以官帖第九卷中行书帖较之,相过一帖同者十八字,「思恋」一帖同者九字,「十二月二十七日」一帖同者十一字,「静息」一帖同者四字,「发呉兴」一帖同者八字,其他三两字同者不可胜纪。右军、大令既是父子,不应疑其书。迹之同,凡夔所説皆是也。又言,或谓东坡《金蝉墓铭》云:「百世之后,陵谷易位,知其为苏子之保母,尚勿毁也。」此末章似之,为可疑。葢东坡意其理之或然,大令知其数之必然,作者之言自应相迩,则似疑东坡未见大令此志,而偶然以合者。然考大令集《保母志》,其文具在。凡为文,古人不嫌祖述,坡公既于书无所不见,岂独不见大令此集乎?夔辄疑其偶然以合者,葢既未见大令集,而妄意古人,陋矣。《兰亭之叙》承用刘越石《荅卢谌》诗叙,然后知耼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岂亦右军未见越石之文,其合也亦出于偶然者耶?故吾于《保母帖》,防其为大令真迹无疑,而所可疑者,乃反在诸人之跋耳。公博学多识,而蔵弆古人法书珍秘,防与梁公相埒。峙公如疑吾言,当取别梁公,试以问之。
跋项孔彰画唐人画粉本,正用墨笔。宋元以来,有水墨画,实唐画粉本耳。顾遂谓为正画,讵非难工者与?近代能为此者益多,吾独爱徐文长、唐子畏,有萧然出尘之姿。今观项君此画,有徐、唐遗意,文衡山殆不如也。然吾闻项氏多收古名画,故其所得如此。事不师古,以自矜可鄙者多矣,独画然耶?
译《记〈王大令保母志〉》。《大令保母志》是昆山大司寇健庵徐公用三百金买到的墓砖,拓本所显示的面貌,与世俗刊刻的王大令真书、行书截然不同,法度严整,风采秀美劲健。我最初在真定梁公家见到它,喜爱仰慕,不能放在心中舍下。后来又跟随徐公借来观赏了好几天,徐公请求回去省墓,已经要出发了。我曾多次借用徐公收藏的书,如今把前后所借的书和这卷一起搜检,准备送还徐公,却对此卷有疑问。卷后题跋者十三人,以姓氏题跋者十五人,以诗题跋者十八人。从退堂僧了洪到高文虎共七人,都是隶书,而且书法出自同一人之手。赵文敏一跋用草书,另一跋用真书;真书尤其完全不像文敏,这显然是可疑之处。姜夔尧章的题跋独自写得详细,可以拿来作为可信依据。题跋说,嘉泰壬戌六月六日,钱清王畿从稽山樵夫那里得到《保母志》和小砚,姜夔亲眼见过。志文刻在砖上,砖的四边有三边刻着钱文,都是隐起的;已经损坏的有四处,归入王氏后又损坏五处,共十行;末行有二字无法辨认,第六行尚可考出十二字,说:“中冬既望葬会稽山阴之黄閍。” 砚台背面刻着“晋献之”三字,靠近右上方又有“永和”二字,都是刻得很浅很瘦。“永”字缺少捺,“和”字缺少口。砚石极像灵璧石,又像凤咮石,质地很细,适合研墨,中间有凹洼。如今铭文中能够辨认的字,都和题跋相合。题跋又说,与《兰亭》相同的二十四字中,有“三”字、“年”字各二个;“文”字像老字,“趣”字像“兴”字,“丑”字像“日”字,末尾以“曲水于悲夫”相接的部分,与右军其他法帖相同的有十八字。行书中秀美的王懃书有七十三字;“二月六日”以及其他文字中,曾在大令杂帖里见过的有“献”“献”“宁”三字;而见于《兰亭序》右军法帖的字,在大令帖中也有很多。这一刻帖大约有一百零五字,可以用其他法帖验证的共有四十五字;其余六十字,如“保”“归”“柔”“恭”“属”“解释”“交”“漓”“墓志”等字,尤其精妙绝伦。有人说这些字多像《兰亭》,怀疑是后人集《兰亭》字拼成的,这又不对。大令与《兰亭》相同的字,哪里只是《保母志》而已?试拿官帖第九卷中的行书帖来比较,“相过一帖”相同的有十八字,“思恋”一帖相同的有九字,“十二月二十七日”一帖相同的有十一字,“静息”一帖相同的有四字,“发吴兴”一帖相同的有八字;其他相同两三个字的,数不胜数。右军和大令既然是父子,不应怀疑他们书法相同。笔迹相同,凡是姜夔所说的都是对的。他又说,有人认为苏东坡《金蝉墓铭》中说:“百世以后,陵谷改变位置,知道这是苏先生的保母,还请不要毁坏它。”这最后一章似乎和《保母志》相似,因此可以怀疑。大概东坡只是认为其中的道理有可能如此,大令却知道其中的数理必然如此;作者的话本来就应当相近,所以看起来像是苏东坡没有见过大令的这篇志,只是偶然相合。然而考察大令文集,其中《保母志》全文都在。凡是作文,古人并不忌讳有所祖述;坡公既然没有什么书不曾见过,难道偏偏没有见过大令文集吗?姜夔动辄怀疑这是偶然相合,大概是因为没有见过大令文集,却妄自揣测古人,实在浅陋。《兰亭序》承袭采用了刘越石《答卢谌》诗序,这样才知道老子、庄周的说法是虚诞,阮籍的说法是妄作;难道也是因为右军没有见过刘越石的文章,所以两者相合也出于偶然吗?所以我认为《保母帖》确实是大令真迹无疑,真正可疑的反而是众人的题跋。徐公博学多识,收藏古人的法书珍秘,与梁公不相上下。峙公如果怀疑我的话,应当另去拜访梁公,试着问问他。《跋项孔彰画》。唐人的画稿,正是用墨笔绘成的。宋元以来的水墨画,其实就是唐代画稿。只是后来竟把它称为正式的画,难道不是因为正式作画很难吗?近代能够这样画的人更多了,我唯独喜欢徐文长、唐子畏,他们有一种萧然出尘的姿态。如今看项君这幅画,有徐、唐遗留下来的意趣,文衡山大概还比不上他。然而我听说项氏收藏了许多古代名画,所以他所得的境界能够如此。做事不师法古人,却以此自我夸耀而不知羞耻的事情很多,难道只有绘画如此吗?
梓潼隂隲文跋道蔵有言:「飞鸾度世」,余尝窃叹上帝仁慈隠恻加恵下民,如此其极至也。昔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北正黎司地以属民,葢自是神人不杂矣。然世之言神者,或以谓芒芴▯防而不可知,不可知则亦不可信,于是乎悖神而驰,非理义而动,以日趋于灾害亡絶不测之祸。非夫人之知有神而愍然不畏也,其祸本于以神为不可知,故不信;不信故悖神而为无理无义,以至于灾害亡絶不测而莫之救也。于是上帝恻然闵怜,令神之聪明正直而慈爱多行徳善,能化导一切者,启之以「飞鸾度世」之事,以助成无言之化,而显其神以示人。至是而神可知矣,可知故信,信故不敢悖而驰为无理义,以自取灾害亡絶不测之祸,而且为善得福,如影形声响焉。若梓潼此文是已。梓潼之文,葢出于飞鸾,是上帝之心也,可不敬诸?可不敬诸?二钱説余今年四月,以吏部左侍郎管右侍郎事,督理京省钱法。既至宝泉局,则偕其同官给事中、监察御史、监督郎官,而谓之曰:“此天下钱之所由出也。吾自矢不受一钱,愿与诸公同之。”指白日以为誓。居数月,监督従废铜中得古钱数枚,余选其一,文曰“半两”,葢秦钱也。监督曰:“人言古钱佩之身吉,请公佩之。”余许诺。又数月,余迁左都御史。一日,御史台有公事,不得至局,局人以铸钱请余视。缗解钱散脱乱,布于席。视毕,局人去,席上隠其一钱。又月余,晨起理宝泉事,心有触曰:“吾誓不受一钱,前后取其钱二,其何以自明?”立命呼宝泉吏,喻之意而还之。吏叹息,持以去。是日,康熙二十三年,嵗在甲子,十有一月二十七日也。书其事以自警,名曰《二钱説》云。一钱説昔予为二钱説,葢取寳泉之二钱而还之为説,以自警者也。乃今又为一钱説云。一钱者何?始余毎出,见贫而丐者,人与之一钱,或日见数人焉,或日不见一人焉。夫一钱至微也,人与一钱至少也,且或一人焉无之,其为此又至易也。世之人莫有肯为,而余为之不衰者,葢天下贫者多矣。若贫而丐者,则少于天下之人,而天下之人至于不可胜穷。假令天下之人皆日见贫而丐者,人与之一钱,则于天下无穷之人无所大损,而贫者得钱亦将至于不可胜穷,则是天下之人不复有贫且丐者,其为益岂不甚大矣哉?或曰:「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恵。今子自谓不取二钱,而顾沾沾焉一钱之与,得无可以已与?」余应之曰:「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取诸人,二钱之谓也。如其义也,如其道也,虽千驷万钟与人可也,况一介乎?一钱之谓也。」且夫疲癃残疾无告之人,圣人之所悯怜也。昔者子贡以博施济众为仁,孔子谓「必也圣人能之」,而乃専以「已欲立立人,已欲达达人」为仁。夫孔子岂以博施济众谓非仁者之事哉?谓其难能,故曰圣也。今吾一钱之与,不可谓博,人与一钱,不可谓众,而至使天下无甚贫之人,亦庶防所谓欲立欲达者,非与?吾与子勉为仁,是亦圣人之徒也。所谓一介不与人者,宁谓是耶?客曰:「善。」继自今,请日行子一钱之説。惜分隂説余今年闲居无事,得遂其静坐读书之愿。入夏执热,不出庭户。所居街四通,多朝市,往来门前过客,习知吾懒慢不好客,客亦无所求于我,以故累旬月无一至吾室者。然吾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或终夕不寐,漏鼓分明,东方已白,常觉日夜之短,而不足以供吾静坐读书之乐也。而僮客饱食嬉游,呿呿吁吁,谓日之长,谓夜之短,羣然一辞。彼诚知晏息倘佯之为乐,而恨夜之短,而不知吾静坐读书之乐,而并不觉日之长也。虽然,苏子瞻云:“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吾静坐不觉日之长,而子瞻所见乃与吾异,且子瞻又非不读书者,何以有是説耶?葢子瞻求静坐而不可得者耳,非真能静坐也。陶士行有言:“当惜分隂。”大司寇徐公健庵取以榜其所居之室。吾问公何以惜隂,公曰:“读书。”夫公之蔵书之多,甲于天下,子瞻所蓄书不知多少,顾其颠沛于道途,又徙居无常处,度其至多不能以当公,而公读书之多,则虽子瞻有不能及也。夫以子瞻之读书,而不知静坐之日易觉其短,则似能读书而不知静坐之乐者,吾惧公之意或有同于子瞻之所见者,故为是説以赠焉。説岩字説
译《梓潼阴骘文跋》。《道藏》中有这样的话:“飞鸾度世。”我曾私下感叹,上帝仁慈而内心怜悯,对下民施加恩惠,竟达到了这样的极致。过去南正重掌管天事而统属神灵,北正黎掌管地事而统属百姓,大概从此以后神与人就不再混杂了。然而世上谈论神灵的人,有的认为神灵空虚渺茫、无法知晓;既然无法知晓,也就不可信,于是便违背神灵而奔驰,违背理义而行动,日益走向灾害、灭亡和不可预测的祸患。并不是这些人不知道有神而内心悲悯、不敢畏惧;他们的祸根在于认为神不可知,所以不相信;因为不相信,便违背神灵,做出无理无义的事,以至于遭遇灾害、灭亡和不可预测的祸患,却没有人来救助。于是上帝悲悯怜惜他们,命令聪明正直而且慈爱、能够教化引导一切的神灵,多多施行德行善事,又以“飞鸾度世”的事启发他们,帮助成就无言的教化,使神灵显现出来给人看。到了这时,神灵就可以被知晓了;能够知晓,所以相信;因为相信,所以不敢违背神灵而奔驰,不敢做无理无义之事,以至于自取灾害、灭亡和不可预测的祸患;并且行善能够得到福报,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般。梓潼这篇文章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梓潼的文章,大概出自飞鸾,是上帝的心意,难道不值得敬重吗?难道不值得敬重吗?《二钱说》。今年四月,我以吏部左侍郎的身份主持右侍郎事务,督理京城各省的钱法。到宝泉局后,便和同僚给事中、监察御史、监督郎官一起对他们说:“这是天下钱币的来源。我从此发誓不接受一文钱,愿意和各位共同遵守。”于是指着白日发誓。过了几个月,监督从废铜中得到几枚古钱,我选了一枚,上面写着“半两”,大概是秦钱。监督说:“人们说佩带古钱在身上吉祥,请您佩带。”我答应了。又过了几个月,我升任左都御史。一天,御史台有公事,我不能到钱局去;钱局的人因为铸钱的事请我去查看。串钱拆散后,钱币凌乱地铺在席子上。查看完毕,钱局的人离开了,席上却隐约藏着一枚钱。又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早晨起来办理宝泉局事务,心中忽然触动,想到:“我发誓不接受一文钱,前后却拿了两枚钱,这要怎样为自己辩明呢?”于是立即命人叫来宝泉局的官吏,说明自己的意思,把钱退还给他。官吏叹息着拿钱离开了。这一天是康熙二十三年,岁在甲子,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写下这件事来警戒自己,命名为《二钱说》。《一钱说》。过去我作《二钱说》,是取宝泉局的两枚钱并把它们退还的事情来作文,用以警戒自己。如今又作《一钱说》。一钱是什么?起初我每次出门,看见贫穷而乞讨的人,别人给他一文钱;有时一天能看见好几个人,有时一天一个也看不见。一文钱极其微小,给人一文钱也极少,而且有时一个人也没有给他,这件事又极其容易。世上的人没有肯这样做的,而我却一直做而不衰,是因为天下的穷人太多了。贫穷而乞讨的人,少于天下所有的人,但天下的人多到不可胜数。假使天下的人每天都遇见贫穷而乞讨的人,每人给他一文钱,那么对于天下无穷无尽的人来说,并不会造成多大损失;而贫者得到的钱也将多到不可胜数。这样,天下就不再有贫穷而且乞讨的人了,这种益处难道不是非常大吗?有人说:“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给钱反而会损害恩惠。如今您自己说不能接受两文钱,却反而为给一文钱而沾沾自喜,难道不是可以停止了吗?”我回答说:“这不是合乎义的事,也不是合乎道的事。按照义理和道义,连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得,说的就是两文钱的事。如果合乎义,合乎道,即使把千辆四马车、万钟俸禄送给别人也可以,何况一丝一毫呢?说的就是一文钱的事。况且疲弱、衰老、残疾而无人照顾的人,是圣人所怜悯的。从前子贡认为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就是仁,孔子说“必须是圣人才能做到”,却专门把“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作为仁。难道孔子认为广泛施舍、救济众人不是仁者所应做的事吗?他是说这件事很难做到,所以称为圣人的事业。如今我给人一文钱,不能说是广泛施舍;给一文钱给人,也不能说救济众人;但如果因此可以使天下不再有极其贫穷的人,也差不多就是所谓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了,不是吗?我和你一起努力行仁,这也就是圣人的门徒。所谓连一丝一毫也不给别人,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客人说:“好。”从今以后,请每天实行您这一文钱的主张。《惜分阴说》。我今年闲居无事,得以实现静坐读书的愿望。入夏以后天气炎热,不出庭院门户。我所居住的街道四面通达,是许多朝市往来的地方;门前经过的客人,习惯于知道我懒散怠慢、不喜欢接待客人,客人也没有什么事来求我,所以接连几十天、几个月没有一个人来到我的房间。然而我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有时整夜不睡,漏鼓声清晰可闻,东方已经发白,常常觉得白天和夜晚太短,不足以供我享受静坐读书的乐趣。可是童仆和宾客吃饱后嬉游玩乐,张口呼气,纷纷说白天太长、夜晚太短,众口一词。他们确实知道晚间休息、悠然游乐的快乐,因而遗憾夜晚太短,却不知道我静坐读书的快乐,也就感觉不到白天很长。即便如此,苏子瞻说:“无事时这样静坐,一天仿佛两天;如果活七十年,便等于一百四十年。”我静坐时不觉得白天太长,而子瞻的看法却和我不同;况且子瞻又不是不读书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大概是因为子瞻想求得静坐却不能实现,并不是真正能够静坐。陶士行说过:“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大司寇徐公健庵把这句话题写在自己居住的房屋上。我问徐公为什么要珍惜光阴,徐公说:“读书。” 徐公收藏的书籍数量天下第一,子瞻所收藏的书不知道有多少,只是他一生颠沛于道路之间,又不断迁居,没有固定住所,估计再多也不能和徐公相比;而徐公读书之多,即使子瞻也有不能赶上的地方。以子瞻那样的读书量,却不知道静坐时日子容易觉得短促,这似乎是能够读书却不知道静坐乐趣的人。我担心徐公的心意或许和子瞻的看法相同,所以作这篇文章赠给他。《说“岩”字》。
客有问曰:「贤者名可斥言之耶?」陈子曰:「不可。有説乎?」曰:「有。《春秋》纪季公子友、仲孙湫,皆字之而不名。字之以为襃,则必名之;以为贬矣。故凡书名者,皆贬之。若是乎?贤者之名之可贵也,乌敢斥言之耶?斥言之不可矣,可取以为人之名若字耶?」曰:「不可。尧夫祖禹,吾尝病之矣。或者以为諡也?」曰:「然则子之字以説岩者,不若易以傅岩之为得也?」曰:「恶!是何言与?予非敢有取于是也。夫浩然之亭,阳城之驿,昔人犹讳而易之。若是乎?贤者之名之不可斥言也。而谓帝赉良弼版筑之岩,竟窃以自号焉,虽愚且妄,或不至若是之甚乎?且不敢居其名而引其姓,庸愈乎?夫吾之生,近圣人之居,陶唐氏之遗风,而蒲坂、安邑壤相错也。古今贤圣之人可慕爱者多矣,独有取于是乎哉?士苟不自立,而浮慕乎古人,虽诵其诗书,假其言貌,偊行矩步,以自号鸣于世,而考其行,有庸人、市侩所不为者,是直无救于愚且妄而已矣。况窃取其名若姓,引以就不肖之身,而谓有其可贵者哉?然则子曷以字曰「志」?所居也。始吾家樊川之上,其南涧之东有岩焉。升岩而望,月之始出也,命之曰「月岩」。已而为堂于岩北,仰观峯岭,下瞰林壑,以居以游,穷昼极夜。至如初日上而云飞,夕烟敛而霞举,颢气写心,流泉舒目,飘忽万变,而悠然独得。吾之可説者存焉,故又曰「説岩」。夫时习而説,所説者学也。于圣人无所不説,所説者言也。今吾学焉而不能习,又不得亲见圣人而聆其言,姑寄其意于岩居川观,与田叟牧儿生长嬉游于此,乐之终身而不厌。是则吾之所説也。若子之言,辽乎异哉?不伦且甚矣。子固有子之所説者,而非吾之所谓説也。道不同,不相为谋。」客谢而退,因书其语为《説岩字説》。廷翰字説廷翰或有字之曰瀛洲。瀛洲者,海中神山也。自唐以来,翰林清秘深严之地,辄举是以相拟。而今之翰林署中有瀛洲亭,是其义也。或者以谓翰者,字之宜莫如是。予窃观世之轶羣之士,流光扬声,跻显垂荣,连踪叠趾,出入承明,以比古所谓登瀛之客,亦拔其类而大其朋矣。而予之狂惛亦厠其间,恐畏惴栗如弗胜焉。伏覩跳踉潜耳,嚄唶卷舌,钳辞重足,屏迹道徳日去,悔吝日集,愁忧之来,天地为窄,怅逐逐于泥沙,盍栖栖于泉石?良有辱于斯名,殆无补于是职翰乎?虽贤得无优于所能,而诎于所不及乎?其在诗曰:「之屏之翰。」葢翰者,干也。《易》不云乎:「贞者,事之干。」于是翰乃字公干云。观于墙,非干无以为立;方观于车,非轮辐非轴,车无以行。观于干而体用之道蔵焉,干可不勉乎哉?陈存字説陈氏子名存礼,子生三月,父命之名。存遗孤子也,父不及名,而宗人名之。存藐然一身,无伯叔昆弟,奉其寡母以居。家贫无所依,慬而存者其身耳。以存之绪,不絶如线,使其身慬而存焉,不亦既幸矣乎?虽然,夫人未有心亡而身存者,假令有之,亦孔子所谓幸免已耳。
译客人问:“贤人的名字可以直呼吗?”陈子说:“不可以。有什么说法吗?”客人说:“有。《春秋》记载季公子友、仲孙湫,都称他们的字而不称名。称字是褒扬,称名就是贬斥。所以凡是记名的,都是贬低。既然这样,贤人的名字多么可贵,怎么敢直呼呢?既然不可以直呼,可以拿来作为人的名字或字吗?”陈子说:“不可以。尧夫取字祖禹,我曾经认为这是不妥的。有人认为那是谥号吗?”客人说:“既然如此,您把字取作‘说岩’,不如改成‘傅岩’才对吧?”陈子说:“哪里!这是什么话?我并不是敢于取法这个名字。浩然亭、阳城驿,从前的人尚且避讳贤人的名字而改称它们。既然如此,贤人的名字确实不可以直呼。至于说帝王赐给良弼的傅岩,竟然私自拿来作为自己的号,即使愚昧妄为的人,大概也不至于这样过分吧?况且不敢占用他的名,只引用他的姓,难道就稍微好一些吗?我出生的地方接近圣人的居处,承受着陶唐氏的遗风,而蒲坂、安邑的土地又彼此相错。古今贤人圣人中值得仰慕喜爱的人很多,难道偏偏只取法于这个吗?” 士人如果不能自立,却虚浮地仰慕古人,即使诵读他们的诗书,借用他们的言语仪态,行走举止遵循规矩,以此自我标榜、在世上扬名,而考察他的行为,却有连庸人、市侩都不肯做的事情,那也不过是对他的愚昧和荒诞毫无救助罢了。何况窃取古人的名或姓,把它套在不肖之身上,却说自己具有古人可贵的品德吗?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把字取作“志”呢?这就是我所居之处。我起初住在我家樊川的上游,南涧的东面有一座岩石。登上岩石远望,正值月亮初升,于是给它命名为“月岩”。后来在岩石北面建了一座堂,抬头可看山峰岭脉,低头可望林木山谷,居住、游赏其中,穷尽白昼和黑夜。至于旭日初升、云气飞动,傍晚烟雾收敛、彩霞升起,清明之气洗涤心胸,流泉使眼目舒畅,景物飘忽而千变万化,其中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情趣。我所能感到的可喜之处就在这里,所以又称它为“说岩”。孔子说“时时学习而感到喜悦”,所喜悦的是学习;对圣人的一切都感到喜悦,所喜悦的是圣人的言语。如今我学习圣人却不能时时实践,又不能亲自见到圣人、聆听他的教诲,只好把这种心意寄托在岩石居处、山川景观之间,和田间老人、牧童在这里长大、嬉游,一生享受这种快乐而不感到厌倦。这就是我所说的“喜悦”。至于你的说法,和我的说法相距太远了,差别也太不合伦类。你当然有你所喜悦的东西,但那不是我所说的“喜悦”。道路不同,就不能相互谋划。”客人道歉后退去,于是我记下他的话,写成《说岩字说》。《廷翰字说》有人给廷翰取字“瀛洲”。瀛洲,是海中的神山。自唐代以来,翰林院清幽机密、深严尊贵的地方,总是借瀛洲来比拟。如今翰林署中有瀛洲亭,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认为,“翰”这个字,取这样的字最为合适。我私下观察世上那些超出众人的士人,流布光彩、扬播声名,登上显贵之位、留下荣誉,前后相继出入承明门,足以比拟古人所谓登上瀛洲的宾客,也就是拔擢同类而扩大朋党了。可是我这个狂妄昏愦的人也混在其中,恐惧战栗,仿佛不能胜任。我俯伏看见自己跳跃奔走、偷偷听闻,张口争辩、卷舌不言,闭口不语、举步谨慎,日益远离道德,日益招来悔恨过失;愁忧一到,仿佛天地都变得狭窄,惆怅地逐逐奔波于泥沙之间,何不栖息于泉石之中呢?我实在有辱于“瀛洲”这个名字,恐怕也没有什么可以补益翰林之职的吧?即使是贤者,难道也不会有擅长之处胜过自己的能力,而在不及之处有所屈居吗?《诗经》说:“作为屏障,作为栋梁。”大概“翰”就是栋梁的意思。《易经》不是说过:“正固,是成事的根本”吗?因此,才把“翰”作为公的字,叫作公干。看墙壁,没有栋梁就不能树立;看车子,没有车轮、车辐和车轴,车就不能运行。从栋梁可以看到体用之道都蕴藏其中,难道能不努力成为栋梁吗?《陈存字说》陈家的孩子名叫存礼,孩子出生三个月时,父亲给他命名。陈存是遗腹子,父亲来不及给他命名,是族人给他取了名字。陈存孤零零一人,没有伯叔和兄弟,奉养寡母一起居住。家里贫穷,没有依靠,勉强能够保存下来的只有他自身罢了。凭着陈存这一支血脉,使它不断绝如同一根线,使他自己勉强生存下来,难道不是已经很幸运了吗?虽然如此,人从来没有内心已经死亡而身体还活着的;假使有这样的人,也只是孔子所说的“幸免”罢了。
传曰:「操则存,舍则亡。」存其操之哉!操之斯存之矣。操之,操之,以至长存。《易传》所谓「成性存存」也。故字之曰又存。蔡霑雨字説蔡子霑雨问字于余曰:「将有以自省焉。尝诵诗『信南山』之篇,『既霑既足,生我百谷』,而孟子言『五谷者,种之美者也』,遂字之以『美谷』。吾方耕于樊川之阳,荷锸扶犂,従田夫野老之后,聴布谷之催春,乐鸣鸠之唤雨,芸而歌,杖而息。其于谷也,目其生长,亲其获敛。于是▯菹酒食,飨我尸賔,以继诗人之所咏歌,而嘉叹者,且与子乎同之。子如自省,则盍思夫美谷之义,而三致意焉?」传曰:「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可不儆惧与?」饲虎文维年月日,以特羊饲虎,为文告之曰:吾闻之圣人云,従龙风,従虎。《淮南子》言,虎啸而谷风生。传言虎与龙并称,而啸则风生。説与传同,则是虎者,灵有知之物也。吾又闻,虎山兽之君,夫灵有知之物,以长百兽,宜其非凡为兽者之比,可以理説之明矣。吾为先淑人卜宅兆,得洞阳山之南,樊山之隂。土人曰,其下虎穴,虎出没其间。余曰,虎灵有知之物,必且逺去。其后虎伏不出,居数月,虎夜累累行。余乃谓,虎夫母没蔵之荒野,虎何忍踪迹犯冢上,以震惊吾母之防魄乎?虎敢侮予,必杀虎乃已。夜虎见,告今之人有敢侮子者矣。彼人也,犹尚然,于虎何责焉?余应之曰,是豺狼也。虎为百兽君,岂得效豺狼耶?虎去梦觉曰,虎灵有知如此,则盍闭阁思过?于是斋心具特羊饲之。土人讙然争笑,以为迂。而一老父言曰,其横逆犹是也,于禽兽何难焉?余曰,虎灵有知,非凡为兽者比也。今与虎约,自饲汝之三日,汝当携女妇子,徙女窟穴,不使再见女踪迹。女犹不悛,是豺狼之行矣。吾诛豺狼,如杀狐兔,虎得毋后悔?
午亭文编卷四十八
译《传》说:“操守它就存在,舍弃它就灭亡。” 你要保存自己的操守啊!守住它,它就能存在。守住它,守住它,以至于长久存在。这就是《易传》所说的“成就本性而使它长存”。所以给他取字为“又存”。《蔡霑雨字说》蔡霑雨向我询问字,说:“将要借此来自我反省。我曾诵读《诗经·信南山》篇,其中说‘既已沾润,既已丰足,生长了我的百谷’,而孟子说‘五谷,是种子中最美好的’,于是就取字为‘美谷’。我现在在樊川南面耕作,肩扛锄头、扶着犁,跟在田夫野老后面,听布谷鸟催促春天,喜欢斑鸠呼唤下雨,除草时歌唱,拄杖休息。对于谷物,亲眼看着它生长,亲自参加收获。到时候用瓜、腌菜、酒食祭享我的尸主和宾客,接续诗人所歌咏、赞叹的事情,并且和你共同享有这种快乐。你如果要自我反省,为什么不思考‘美谷’的意义,反复把这个意思放在心上呢?”《传》说:“如果谷物不能成熟,还不如荑稗。能不警惧吗?” 《饲虎文》某年某月某日,我用一只公羊祭饲老虎,并写文章告谕它说:我听圣人说过:“龙出现便有云相从,虎出现便有风相从。”《淮南子》说,老虎长啸,山谷中就生起风来。《传》说虎和龙并称,老虎一啸便有风生起。如果《淮南子》和《传》的说法相同,那么老虎就是有灵性、有知觉的动物。我又听说,老虎是山中野兽的君王;有灵性、有知觉的动物,统领百兽,当然不是平凡野兽可以相比的,这一点按道理就可以明白。我为先母选择坟墓,得到洞阳山南面、樊山北面的地方。当地人说,地下有虎穴,老虎常在那里出没。我说,老虎是有灵性、有知觉的动物,一定会远远离开。后来老虎伏藏不出,过了几个月,老虎夜里又成群出行。我于是说,老虎啊,母亲已经埋藏在荒野之中,你怎么忍心留下踪迹侵犯坟墓,惊扰我母亲的魂魄呢?老虎竟敢欺侮我,我一定要杀掉它才罢休。夜里梦见老虎,便告诫它说:如今竟有敢于欺侮你的东西了。那个人尚且如此,对老虎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我回答说:那是豺狼。老虎是百兽之王,难道能够效法豺狼吗?老虎离去后,我从梦中醒来,说:老虎如此有灵性、有知觉,那么何不闭门静思自己的过错呢?于是我斋戒内心,准备了一只公羊来饲虎。当地人喧笑争论,认为我迂腐。但有一位老人说:它横暴悖逆,还不是原来的样子吗?对禽兽又有什么困难呢?我说:老虎有灵性、有知觉,不是普通野兽可以相比的。现在我和老虎约定:从我开始饲养你的第三天起,你应当带着你的妻子儿女,迁出你的洞穴,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的踪迹。如果你仍不悔改,就是豺狼的行为了。我诛杀豺狼,就像杀死狐兔一样;老虎你难道不会后悔吗?《午亭文编》卷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