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编卷二十八
《舜典》而尊尧,故先《尧典》,而《舜典》系焉。故曰尊尧也。尊尧而不别之以为《唐书》者,何也?曰:尊之也,亲之也。舜之于尧,义则君臣,恩则父子。君臣主义,父子主恩。尊尧而曰《虞书》者,若将引为一体,联为一家,合而同焉,不欲离而异焉。惧以君臣之义掩父子之恩也。不然者,虽以舜之史臣,独不可纪尧之行事,特为一书,如后世修胜国之史者乎?故不别为书者,尊之至也,亲之至也。是以观《舜典》而尊尊亲亲之道备焉。禹贡予于《禹贡》而见圣人忧天下之深且远也。当是时,山川既治,水土既平,九州攸同矣。于是任土作贡。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其实什一也。”然自漆、丝、盐、絺以至海物、铅、松、怪石、浮磬、蠙珠、瑶琨、篠簜之属,无不僃贡焉。何其繁也?则若于田赋之外,又有所谓贡者,虽二犹不足,如之何其谓之什一也?且自土阶茅茨以来,歴尧舜之世,凡所谓海物、铅、松、怪石、浮磬、蠙珠、瑶琨、篠簜诸异物,既不见于经,则知其未尝有也。而禹于是时始制为法令,综核严宻如此,况又在什一之外乎?而孰知其非然也?盖圣人忧天下之心如此也。其心以为吾之取于民者什一而已,而海物、铅、松、怪石、浮磬、蠙珠、瑶琨、篠簜诸异物,防不毕具,则凡宫府之所需,宾师之所资,其可以充吾用者,皆已足于此后之人,虽欲专用意于海物、铅、松、怪石、浮磬、蠙珠、瑶琨、篠簜诸异物,亦不得求多于民。盖取之什一之中而皆已足矣,则凡吾所定为制者,使后世无以加也。则圣人忧天下之心,可不谓深且远邪?若什一之外,诸异物更取于民,此稍知治理者所不忍为,而谓禹忍而为之乎?呜呼!自浑沕之风渐远,服食器用已不能如往者草衣木食、污樽抔饮之风矣。此圣人之所深忧也,而惧其甚焉,故定之为经曰:“虽好异物,不得过焉。”圣人忧天下之心,何其远与!臯陶作士舜五臣,禹、稷、契、臯陶、伯益。禹及身以有天下,稷、契、伯益其后世子孙亦皆有天下,独臯陶以刑官不有天下,此天道与?非与?后世于公治狱,令髙大其门,曰:“当吾后必有兴者。”于公之兴,以天道决之耳。臯陶之不有天下,亦天道与?臯陶作《士刑》,期无刑,民协于中。舜念其功,曰:“四方风动,惟乃之休。”惟禹亦云:“朕德防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懐之。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其反复念之不忘如此。今考《臯陶谟》所载,其在当时,徳果不在禹、稷下,可知也。然而既不有天下,而楚人灭六蓼,臯陶既不得比禹、稷、契、伯益,亦将不得比于于公与?
译《虞书》,是舜的史官记载的。开头列《尧典》,是为了尊崇尧。《舜典》也尊崇尧,所以先列《尧典》,而把《舜典》附在后面。因此说这是尊崇尧。尊崇尧却不另列为《唐书》,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对尧最尊崇、最亲近的表现。舜对于尧,按道义说是君臣,按恩情说是父子。君臣关系以道义为主,父子关系以恩情为主。尊崇尧而称作《虞书》,是要把尧、舜视为一体,联结为一家,使二者合而为一,不愿把他们分离为异体;是担心君臣之义掩盖了父子之恩。否则,即使是舜的史官,难道就不能记载尧的事迹,专门写成一部书,像后世编修前朝史书那样吗?所以不另立一书,是尊崇到了极点,亲近到了极点。因此考察《舜典》,尊敬尊长、亲爱亲人的道理就完备了。《禹贡》我从《禹贡》中看到了圣人忧虑天下深远而周到。当时山川已经治理,水土已经平定,九州已经统一,于是根据土地物产制定贡赋。孟子说:“夏后氏实行五十而贡,其实就是十分之一。”然而从漆、丝、盐、细葛布,到海产、铅、松木、怪石、浮磬、蠙珠、瑶琨、篠簜之类,没有不列入贡物的。为什么这样繁多呢?如果在田赋之外又有所谓贡物,即使征收两成也还不够,怎么能说只是十分之一呢?况且自从土阶茅屋以来,经历尧舜时代,所谓海产、铅、松木、怪石、浮磬、蠙珠、瑶琨、篠簜等奇异物产,既然没有在经书中出现,就可知道当时未曾有过。而禹在这个时候开始制定法令,综合核查如此严密,何况还要在十分之一之外征取吗?谁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呢?大概圣人忧虑天下的心情就是如此:他心里认为,我从百姓那里取得的不过十分之一;至于海产、铅、松木、怪石、浮磬、蠙珠、瑶琨、篠簜等奇异物产,即使没有全部具备,那么宫府所需要的、宾客军队所资用的、能够供我使用的东西,也已经足够后世使用了。即使后世想专门在这些奇异物产上用心,也不能再向百姓索取更多。既然从十分之一中取得的物资已经足够,那么凡是我所制定的制度,就是要使后世无法在此基础上再增加。圣人忧虑天下的心,难道不能说是深远吗?如果在十分之一之外,还要把各种奇异物产另外向百姓征取,这是稍微懂得治理的人都不忍心做的事,难道说禹忍心这样做吗?唉!自从浑厚淳朴的风气渐渐远去,服饰、饮食和器用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过草衣木食、污樽抔饮的生活了。这正是圣人深深忧虑、害怕它更加严重的地方,所以制定制度作为常经,说:“即使喜爱奇异物产,也不得超过这个限度。”圣人忧虑天下的心,是多么深远啊!皋陶担任士官。舜的五位大臣是禹、稷、契、皋陶、伯益。禹在世时就拥有天下,稷、契、伯益的后世子孙也都拥有天下,唯独皋陶担任刑官而没有拥有天下,这是天道吗?不是吗?后世于公治理讼狱,命令把自己的门修得高大,说:“等到我的后代,一定会有兴盛的人。”于公家族的兴盛,是用天道来判断的。皋陶没有拥有天下,也难道是天道吗?皋陶担任士官,制定刑法,期望达到没有刑罚,使百姓协和而归于中正。舜念及他的功劳,说:“四方风气的变动,都是你的美善。”禹也说:“我的德行难道能赶得上你吗?百姓不依从我。”皋陶广泛播种德行,德行于是降临,百姓都怀念他。对于这些话,舜反复思念、始终不忘;称许它们也不忘,赞美它们也不忘,确实出自这些话也不忘。反复念诵而不忘到了这种程度。现在考察《皋陶谟》的记载,可知皋陶当时的德行果然不在禹、稷之下。然而他既没有拥有天下,后来楚人又灭亡六蓼;皋陶既然不能与禹、稷、契、伯益相比,难道也不能与于
何天于臯陶则严,而于于公则恕也?将所谓天道终不可得而知与?盖天德好生,其在于人,有能使民不陷于罪,不致于刑,长养而安全之,斯则可以为徳矣。
译公相比吗?为什么上天对皋陶严厉,对于公却宽恕呢?难道所谓天道终究是无法知道的吗?大概天的德性喜爱生养;对于人来说,能够使百姓不陷入罪过、不受到刑罚,长久养育他们并使他们安全,这才可以称为德。
上古之民犯法者少,亦不能无防于罪而致于刑者,天若曰当其罪而已耳,亦何徳之有焉?后世变故滋多,民犯法者众,士师者能得其情鲜矣。天若曰:“苟能当其罪矣,斯亦可以谓为徳矣。”于公之所以大其门也。臯陶之徳大矣,而天若有靳焉者,盖以彼其徳可以使民不防于罪而致于刑也。致于刑,非天之心也。楚人之祸,舍天道,吾无以决之也。孟子有曰:“小徳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皆天也。”盖唐虞之世有天下以德,以德故,苟有小异乎德之为者,天所惧也,则不得不致其严于臯陶是也。汉之世有天下以力,以力故,苟有小异乎力之为者,天所善也,则不得不行其恕于于公是也。费誓孔子序书存《鲁誓》何也?曰:为东周也。维鲁之弱也,鲁宗国。维鲁之弱,所以为东周也。《费誓》载鲁侯帅师征徐戎之事,伯禽秉周公之教。传称周礼在鲁,制度典章,宜其见于简册者多矣,而孔子独于此有取焉者,何也?当时周道衰,平王迁洛,晋、郑焉依,而鲁宗国寖以式微。其后三桓秉政,陪臣执命,亲攻昭公而出之,而征伐之权上不由天子,下不出方伯。齐田常弑其君,孔子请伐之,哀公不听。孔子盖伤不复得如曩者盛时,承王命,率诸侯以讨不臣而伐僭乱也。故于鲁伐徐戎之事有取焉尔。今诵其辞曰:「无敢不吊,无敢不善。曰:汝则有常刑者三,曰汝则有大刑者再。」严威整暇,犹有三代之遗风焉。此所以取其辞存之,以继于帝王之后也。意者鲁之孙子有能明王道,强君德,揽赏罚之权,绍乃祖烈者乎?吾庻防其遇之。昔伯禽之鲁,三年而报政;太公封齐,五月而报政。周公乃叹曰:「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鲁之亡于弱,周公既知之矣。孔子不忍宗国之弱以亡,其亦犹周公之叹也夫。秦誓书存二誓而终于秦者,何?陈子曰:存鲁,所以维其弱;而终秦,所以抑其强。盖圣人之志在鲁,天下之势在秦。势在秦者,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然圣人重言天命,而必推极于人事之所当为。昔者秦伐郑,晋败秦师于殽,穆公誓告羣臣,孔子录之,书之终篇。传者谓穆公悔过,孔子有取焉。孔子曷取乎尔?盖天下之势在秦,孔子所知也。而圣人曰:有人事焉,贵德贱力,守其疆服,毋敢称兵搆祸,获罪于先王。此人事也。以秦前日之所为,虽得天下,不可乆长,以为生民主。今幸其悔心之萌矣,毋敢称兵搆祸矣。安知周之弱不可以敌秦之强也哉?又安知彼即有天下不可以久长为生民主也哉?故于穆公有取云尔。不然,彭衙、济河之师,何有乎悔过,而圣人许之耶?其后秦灭诗书,尚首功,并吞诸国,终有天下,不二世而亡。孰谓圣人之忧为过计耶?或曰:秦始孝公,富国强兵。穆公僻处西陲,未得为会盟之主。当其时,天下之势,乌知其在秦也?虽然后世防纬符命之事,圣人所不道。然天下之势,微圣人,乌足以知之?周南召南二南之作也,当文王受命之时耶?周之德及于民者至矣。诗有之:“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宜其名诗不得独取二南也。顾其时,西则昆夷,北则玁狁,东则纣。纣、昆夷、玁狁末之如何矣,而文王之化自周、召而南,渐被于江汉之人,此二南之所以独为名也。夫昆夷、玁狁、纣,自外于圣人之化,无足责矣;而当时之人生其封落之中者,亦何其不幸耶?周召有诗无诗甘棠专美召公,而《麟之趾》兼称公子。无美周公者,周公勲德岂出召公下哉?《易》之辞曰:"二多誉,远也,召公之谓也;四多惧,近也,周公之谓也。"观周、召有诗无诗,而誉与惧之义益明。鲁颂颂者,下颂其上之辞耳。犹之国风,美刺非有典法,禁侯国不得作也。然则行父曷为请于周?盖当时周衰,上下陵替,鲁国秉礼,虽颂亦请之。非谓鲁于法不得作颂,如请隧之类,必待天子之命而后行也。鲁人既不忘其先君之贤,而尤以王命为尊,可以风天下矣。鲁无风而有颂,圣人存之,思深哉。商颂或问:“诗周书而存商颂,何也?”曰:“欧阳子有言:‘大商祖之德,予纣之不憾,明武王周公之心。’余尝论之。夫谓‘大商祖之德’者,商周本以征诛有天下,周之于纣,犹商之于桀。明其德,以见有商祖之德,则实有可以得天下之理;如无其德,则是虽有天下且不可,况敢行放伐之事乎?故谓‘大商祖之德’者是也。谓‘予纣之不憾,明武王周公之心’,其义尚有未尽者。武之革命,顺天应人,圣人者天人之至公者也,亦安计纣之憾与不憾?而武王周公之心,亦何待谆谆焉明于天下后世哉?故谓‘予纣之不憾,明武王周公之心’者非也。然则商颂之存,果何义与?曰:明统也。周得统扵商,明统所以尊周也。鲁亲周后,明统而尊尊亲亲之义僃焉。夫是以周书而存商颂也。”新宫有声无诗
译上古百姓犯法的很少,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陷入罪过、受到刑罚的人。上天如果说,只要使他们承担应得的罪责就够了,这又有什么德可说呢?后世变故越来越多,百姓犯法的多了,司法官能够查明实情的却很少。上天如果说:“只要能够使他们承担应得的罪责,这也可以称为有德了。”这就是于公把门修高大的原因。皋陶的德行很大,但上天好像对他有所吝惜,大概是因为他的德行本来可以使百姓不陷入罪过、不受到刑罚。使百姓受到刑罚,并不是上天的本心。楚人造成的灾祸,除了归于天道,我无法判断。孟子说过:“小德受大德役使,小贤受大贤役使,小国受大国役使,弱者受强者役使。这两种情形都是天意。”大概唐尧、虞舜时代凭德行拥有天下,因为以德行立国,凡是稍微不同于德行原则的行为,都是上天所警惧的,所以不得不对皋陶严厉;汉代凭力量拥有天下,因为以力量立国,凡是稍微不同于力量原则的行为,都是上天所赞许的,所以不得不对于公宽恕。《费誓》孔子编次《尚书》时保存《鲁誓》,为什么呢?是为了东周。正因为鲁国弱小,鲁国又是周的宗国;正因为鲁国弱小,所以才有东周。《费誓》记载鲁侯率军征讨徐戎的事情,伯禽奉行周公的教导。传中说周礼保存在鲁国,制度典章应当有很多见于简册;可是孔子唯独对这一篇有所取舍,为什么呢?当时周道衰微,周平王迁都洛邑,晋国、郑国依附强者,而作为宗国的鲁国渐渐衰弱。后来三桓掌握政权,陪臣控制命令,甚至亲自攻打昭公并把他赶走;征伐的权力,上不由天子,下不出自方伯。齐国田常杀死自己的国君,孔子请求讨伐他,鲁哀公却不听。孔子大概是痛惜再也不能像从前盛世那样,承奉王命,率领诸侯讨伐不臣、征讨僭越作乱者。因此对鲁国征伐徐戎这件事有所取舍。现在诵读它的辞句:“不敢不忧惧,不敢不善治。要知道,你们违反常刑的有三条,触犯大刑的有两条。”严厉威严而又整肃从容,仍有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这正是取用它的辞句而保存下来,使它承接在帝王篇章之后的原因。想来鲁国的子孙中,或许有能够阐明王道、增强君德、掌握赏罚权力、继承你们祖先功业的人吧?我希望能够等到那样的人出现。从前伯禽受封到鲁国,三年后才回报政事;姜太公受封到齐国,五个月后就回报政事。周公于是叹息说:“鲁国的后世大概将要面向北方侍奉齐国了。”鲁国会因弱小而灭亡,周公已经知道了。孔子不忍看到宗国因弱小而灭亡,他的感叹大概也和周公一样吧。《秦誓》《尚书》保存两篇誓文,却以秦誓结束,为什么?陈子说:保存鲁誓,是为了维系鲁国的弱小;最后列秦誓,是为了抑制秦国的强大。圣人的心意在鲁国,天下的形势在秦国。形势在秦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然而圣人重视天命,却一定把它推到人事上应当做的事情。过去秦国讨伐郑国,晋国在崤地击败秦军,秦穆公向群臣发誓告诫,孔子记录下来,把它列在全书末篇。传注说秦穆公悔过,孔子因此有所取用。孔子为什么取用它呢?大概天下的形势在秦国,这是孔子所知道的;但圣人又说,人事也有作用,应当重德而轻力量,守好疆土,不敢发动战争、制造祸乱而得罪先王。这就是人事。按照秦国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即使取得天下,也不可能长久,不能成为养育百姓的国家。现在幸而它萌生悔意,不敢发动战争制造祸乱,怎么知道周的弱小不可以抵挡秦的强大呢?又怎么知道秦即使拥有天下,也不可以长久地成为养育百姓的国家呢?所以孔子对秦穆公有所取用。否则,彭衙、济河的战争,哪里有悔过之意,而圣人又怎么会嘉许他呢?后来秦国毁弃《诗》《书》,崇尚首功,吞并各国,最终取得天下,却不到二世便灭亡了。谁说圣人的忧虑是过分的谋虑呢?有人说:秦国始于孝公,才富国强兵;秦穆公偏处西部边陲,当时还没有成为会盟诸侯的盟主。在那个时候,谁知道天下的形势会在秦国呢?至于后世谶纬符命之类的事情,是圣人不谈的。然而天下的形势,如果没有圣人,哪里能够知道呢?《周南》《召南》《周南》《召南》的诗,是作于周文王受天命的时候吗?周的德化施及百姓,已经达到极盛。《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思服从的。”既然如此,诗名本来不应只取《周南》《召南》。只是当时西有昆夷,北有玁狁,东有纣王;纣、昆夷、玁狁都还没有被如何对待,而文王的教化却从周、召向南推行,渐渐遍及江汉一带的人,所以这两《南》独自成为诗篇的名称。昆夷、玁狁、纣王自外于圣人的教化,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可是当时生长在文王封疆之内的人,又是多么不幸呢?《周南》《召南》有诗与无诗 《甘棠》专门赞美召公,《麟之趾》兼且称美公子。没有赞美周公的诗,难道周公的功勋德行会在召公之下吗?《易》的爻辞说:“二爻多有赞誉,因为距离远,说的就是召公;四爻多有畏惧,因为距离近,说的就是周公。”观察周公、召公有诗和无诗的情况,赞誉与畏惧的含义就更加清楚了。《鲁颂》所谓颂,只是臣下歌颂君上的言辞罢了,就像《国风》一样,赞美或讽刺并没有固定的法令禁止诸侯国创作。那么鲁国的行父为什么还要向周王请求呢?大概当时周室衰微,上下失序,鲁国秉持礼制,即使作颂也要请示。这不是说鲁国依法不能作颂,像请求赐给墓道那样,必须等待天子的命令才能施行。鲁国人既不忘记先君的贤德,又特别尊崇王命,足以作为天下的风范。鲁国没有《国风》而有《鲁颂》,圣人保存它,思虑真深远啊。《商颂》有人问:“《诗经》是周代的书,为什么还保存《商颂》呢?”回答说:“欧阳子说过:‘这是尊大商朝先祖的德行,使人不怨恨纣王,彰明周武王、周公的心意。’我曾经论述过这件事。所谓‘尊大商朝先祖的德行’,是说商、周本来都是通过征伐诛讨取得天下的,周对于纣,正如商对于桀。彰明商先祖的德行,是为了表明商先祖确实有取得天下的道理;如果没有这种德行,那么即使拥有天下尚且不应该,何况敢于实行放逐、征伐之事呢?所以说‘尊大商祖的德行’是对的。至于说‘使人不怨恨纣王,彰明武王、周公的心意’,其中的意义还没有说尽。武王革命,是顺应天意、回应人心;圣人是天、人至公的体现,哪里还会计较纣王是否遗憾?武王、周公的心意,又哪里需要反复向天下后世说明呢?所以说‘使人不怨恨纣王,彰明武王、周公的心意’是不对的。那么保存《商颂》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回答说:是为了彰明正统。周从商那里取得正统,彰明正统就是尊崇周。鲁国亲近周室之后,彰明正统而尊敬尊长、亲爱亲人的意义也完备了。因此,周代的书保存《商颂》,正是这个道理。” 《新宫》有乐声而没有诗辞
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此六篇者,乡饮酒、燕礼之笙诗也。笙入,立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又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笙诗自汉已来,谓遭战国及秦之乱而亡之。朱子曰:“非亡也,葢有声而无辞者也。”郑氏谓燕礼有升歌《鹿鸣》,下管《新宫》,《新宫》亦诗篇名,辞义皆亡,无以知其篇第之处。愚按:笙诗在笙中吹之,则下管之诗亦在管中吹之,其有声无词与六篇同也。或曰:笙诗篇目见于经,而传者为之作序,《六月》之序亦连及之,而《新宫》皆无焉,故郑氏笺以为辞义皆亡,而孔氏疏以为六篇有义无辞,《新宫》并义亦无,则《新宫》非六篇之比,是亡诗也,非果有声无辞者也。夫篇目之见于毛氏之所传者,非经之所本有也,毛氏覩《仪礼》而补入其名耳。然则毛氏奚为阙《新宫》而不补?曰:漏也。卫宏因之不为作序,又何足怪乎?若谓六篇之目果见于经,孔子不应独删《新宫》之目;若谓六篇果有其辞,遭乱而亡,又不应皆仅存其目,其为毛氏之所补入无疑也。《左氏传》昭二十五年,宋公享昭子,赋《新宫》。《新宫》之诗,或别有其辞,非下管所吹之声也。孔子删之耳,是以朱子又疑以为《斯干》之诗,而未敢必也。孔氏又谓自宋公赋《新宫》至孔子时三十余年而《新宫》逸亡。夫《新宫》之诗,《仪礼》所用之诗,非他诗比也。《仪礼》周公所以兴礼乐、定太平之大政也。礼乐之大具者,莫僃于鲁,鲁岂有遗诗耶?假令鲁诗间有遗者,此《仪礼》所用之诗,其行于天下者,乆且远,岂有求而不得者耶?多闻博学如孔子,岂有不求得者耶?且三十年未乆也,而谓行于天下者,昔犹在人口,而今遂亡之,其可信也耶?卷耳采采巻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唐人诗「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本此如序云:辅佐君子,求贤审官,是全与此诗无渉也。亦岂复有意味之可寻乎?野有死麕诗言「以茅包麕而诱懐春之女」,又述此女之辞:「姑徐徐其来,无感我帨,无使厖吠。」有幽婉之情,无严峻之意,安见其恶无礼也?而系之《召南》之中,不可解矣。岂其出秦火之余,而简编有错乱者耶?击鼔记曰: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役与兵,皆国之重事也。州吁虐用其民,土功戎事一时并兴,至使其民吁嗟刺怨。其曰:“土国城漕,我独南行”,者岂其民之犹乐为力役哉?盖其时之民,习见夫轻用其力,以土功力役之事不足为劳苦耳,是其情尤足悲也。岂知夫先王之制,五十而罢役,比之六十而还兵者,犹兢兢焉不敢过用其力也?彼州吁残民以逞,乌足以语此!雄雉二则首章曰:「自贻伊阻。」卒章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此诗之防,有合于《中庸》「不怨不尤,正已无求,无入不自得」之意,而出于行役之妇人,其亦犹《周南》之《汝坟》、《召南》之《草虫》乎?不可谓非《巻耳》之遗风也。以是知先王德教之及人,远矣。汝坟草虫,思其君子,不过阅年嵗之改易,感时物之变迁,或慰劳其王事之勤,或自道其思念之意而止耳。而雄雉之诗,反身自责,忧深虑远,或恐其难乎免于今之世也。其所以勉其君子者,无不至焉。世变之可覩,盖如此。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诗七言之权舆也。胡为乎中露?诗五言之胚胎也。何必柏梁、苏李哉?一章之中,而古今之诗体僃焉。然其嗟叹永歌之情,发于中而成于文者,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黎侯失国而寄于人,有媿乎其臣矣。简兮舜命防典乐教胄子,周官大司乐掌教国子,是古者乐官掌教事,任至重也。简兮之贤者,实有教国子诸子学舞之责。其在职之事,有可为者,非如后世伶官之比也。亦何为而轻世肆志如此哉?盖先王教士之法,至此时而寖坏,虽存其文,而诚意不至,无复有礼贤敎士之实,不过以伶官待之,而下亦遂以伶官自待矣。贤者处此,宜其不得志于时,而其言之玩世不恭,有如此也。北门先儒谓北门之忠臣,至于窭贫而莫知其艰。穷而呼天,无怨尤之辞。而又以为有臣如此,不能忠信重禄以劝之,国之所以亡也。尝试论之:其君既失劝士之道,而为之臣者,其所以自处亦未得为尽善也。君子之仕于人,国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至于窭贫实甚,室人无以自安,不思所以自处之宜,乃惟呼天而诉之,亦何益哉?然或者其时为之,苟以容其身,未可知也。夫有道之国,士君子得尽其所学,就使不得志,亦不使失其所守。为国而使人既不得志,又失其守,至苟以容其身,如卫者,欲不亡得乎?君子偕老
译《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这六篇,是乡饮酒礼、燕礼中配合笙演奏的诗。笙乐进入后,立在悬挂乐器的堂中,演奏《南陔》《白华》《华黍》;又间隔着歌唱《鱼丽》,吹奏《由庚》;歌唱《南有嘉鱼》,吹奏《崇丘》;歌唱《南山有台》,吹奏《由仪》。自汉代以来,人们说笙诗因为遭遇战国和秦代的动乱而亡佚。朱子说:“并不是亡佚,大概是只有乐声而没有辞句。”郑氏说,燕礼有升歌《鹿鸣》、堂下吹管《新宫》;《新宫》也是诗篇名,诗辞和意义都亡失了,所以无法知道它在篇次中的位置。我认为:笙诗是在笙中吹奏,那么堂下吹管所奏的诗也应是在管中吹奏;它有声无辞,与这六篇相同。有人说,笙诗篇目见于经书,传注者还为它们作了序,《六月》的序也连带提到它们,唯独《新宫》全无记载,所以郑氏笺说其辞义都亡失,孔氏疏则说六篇有篇义而无辞,《新宫》连篇义也没有;这样看来,《新宫》不同于六篇,是亡佚的诗篇,并非确实只有乐声没有辞句。其实,篇目见于毛氏所传的文字,并不是经书本来就有的;是毛氏看到《仪礼》后补入这些篇名的。那么毛氏为什么遗漏《新宫》而没有补入呢?回答说:这是遗漏。卫宏因此没有为它作序,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如果说六篇的篇名果真见于经书,孔子就不应当唯独删去《新宫》的篇名;如果说六篇果真有诗辞,只是因动乱而亡佚,也不应当只留下篇名。它们是毛氏补入的,毫无疑问。《左氏传》昭公二十五年,宋公宴请昭子,赋诵《新宫》。《新宫》这首诗或许另有辞句,并不是堂下吹管所奏的乐声。孔子把它删去了,所以朱子又怀疑它就是《斯干》这首诗,但不敢确定。孔氏又说,从宋公赋诵《新宫》到孔子时不过三十多年,《新宫》就散佚了。可是《新宫》是《仪礼》所使用的诗,不能与其他诗相比。《仪礼》是周公用来兴起礼乐、确定太平大政的典籍。礼乐文献最完备的地方,没有超过鲁国的,鲁国难道会遗失这首诗吗?即使鲁国的诗偶有遗失,这首为《仪礼》所用、流行天下的诗,流传既久且远,难道会求取而不得吗?像孔子这样见闻广博、学问深厚的人,难道会求不到吗?而且三十年并不算久,说一首流行天下、从前还在人们口中传诵的诗,到了现在就突然亡佚了,这可信吗?《卷耳》“一把一把地采卷耳,却装不满小竹筐。唉,我思念那个人,于是把筐放在大路旁。”唐人的诗句“提着竹笼忘了采摘树叶,昨夜梦见渔阳”,本出于此。如果像《毛诗序》所说的那样,把它解释为辅佐君子、访求贤人、慎重任命官吏,就完全与这首诗无关了。这样哪里还能够探寻出它的意味呢?《野有死麕》诗中说“用茅草包裹死獐来引诱怀春的女子”,又叙述女子的话:“请慢慢地来,不要触碰我的佩巾,不要让大狗叫起来。”其中有幽婉的情意,却没有严厉斥责的意思,怎么能看出她是在厌恶无礼呢?而且把它编在《召南》之中,实在无法解释。难道是出自秦火之后,简册发生了错乱吗?《击鼓》记载说:五十岁的人不再服劳役,六十岁的人不再服兵役。劳役和战争,都是国家的大事。州吁残酷地驱使百姓,土木工程和军事行动同时兴起,使百姓发出叹息、讥刺和怨恨。诗中说:“修筑土城在漕邑,只有我独自向南行”,难道是百姓还乐意服劳役吗?大概当时的百姓已经习惯看到轻率使用民力,把土木劳役之事看作不足以称为劳苦,所以他们的处境尤其令人悲痛。哪里知道先王的制度,五十岁便停止劳役,比六十岁才停止兵役还要谨慎小心,不敢过度使用民力呢?像州吁这样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哪里配谈这些道理!《雄雉》二则 首章说:“这是我自己造成的阻隔。”末章说:“不嫉妒,不贪求,还有什么不能美善?”这首诗的讽谏,与《中庸》“不怨恨,不责怪,端正自己而不向人求取,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得”的意思相合;而且出自行役中的妇人之口,难道不也像《周南》的《汝坟》《召南》的《草虫》吗?不能说不是《卷耳》遗留下来的风气。由此可知先王德教施及人心,是多么深远。《汝坟》《草虫》思念自己的君子,不过是看到年岁的更替、感受到时令事物的变迁,或者慰劳他勤于王事,或者自己表达思念之情,仅此而已。然而《雄雉》这首诗却反躬自责,忧虑深、考虑远,甚至担心他恐怕难以免于当今世道的祸患。它勉励自己的君子,可谓无所不至。时代变化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可以看见的。《式微》“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去?”这是七言诗的开端。“为什么还在露水中?”这是五言诗的胚胎。何必一定要说柏梁台诗、苏武李陵诗呢?一章诗中,古今诗体都已经具备了。然而那种叹息、长声歌唱的情感,是从内心发出而形成文辞的,正所谓亡国之音哀伤而多思。黎侯失去国家而寄居他国,实在有愧于他的臣下。《简兮》舜任命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周代官制中,大司乐掌管教导国子。可见古代乐官掌管教育事务,责任十分重大。《简兮》中的贤者,确实负有教导国子及诸子学习舞蹈的职责。他在职分内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可以有所作为的,并不像后世的伶官那样。可是他为什么又这样轻视世俗、放纵自己的志意呢?大概先王教育士人的制度,到这个时候逐渐败坏了;虽然还保存着原有的文辞形式,真诚的心意却没有了,不再有尊礼贤者、教导士人的实际,不过把他们当作伶官对待,而下面的人也终于把自己当作伶官了。贤者处在这样的环境中,难怪不得志于当时;他说话玩世不恭,达到这种程度,也是有原因的。《北门》先儒说,北门那位忠臣,直到贫困不堪,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艰难。他穷困了便呼天,却没有一句怨恨责怪的话。又认为,既然有这样的臣子,君主却不能以忠信和厚禄来劝勉他,这是国家灭亡的原因。我试着评论一下:他的君主既然失去了劝勉士人的道理,那么做臣子的,他用来自处的方式也不能说是尽善尽美。君子出来为别人做官,国家的治道与自己的志向相合就留下,不合就离开。至于贫困实在严重,家人没有办法安居,却不考虑适宜的自处之道,只是呼天诉苦,又有什么益处呢?然而,也许他当时是这样做的,只是为了勉强容身,实情如何,未可知。凡是有道的国家,士君子能够施展所学;即使不得志,也不会让他丧失操守。治理国家,既使人不得志,又使人失去操守,乃至只能勉强容身,像卫国这样,想不灭亡,做得到吗?《君子偕老》
风人主文而谲谏,言之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莫着于《君子偕老》之诗。此诗惟称述夫人服饰之盛,容貌之尊,以感动其天良,激发其愧耻,而终不斥言其滛乱之事。所谓辞益婉而意益深,是风诗之最善者也。载驰礼,国君夫人父母没,则不得归宁。使大夫宁于兄弟。《载驰》之诗首章曰:“大夫跋渉,我心则忧。”是许大夫之唁于卫者也。故其卒章曰:“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此大夫即唁卫之大夫也。夫人言:“大夫君子,无以我为有过而尔。”大夫自以为能往而集卫事也。虽百尔大夫之所思虑,不如我之亲往也。申言首章“大夫跋渉,我心则忧”之义也。载驰》之诗,许夫人伤宗国之亡,欲归唁于卫。其二章曰:“既不我嘉,不能旋反。”是夫人终以礼自制,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夫宗社覆灭,非常之变,又岂能宴然坐视而已也?故其卒章曰:“我行其野,麦芃芃,然方盛长也。将控告于大邦,未知将何所因,而何所至也?”则是夫人虽不果于行,而其闵亡救乱之心至矣。夫人可不谓贤哉?夫以宣公、宣姜之恶,而有女之贤如此,世类果足以限人哉?又何疑乎文公之能干蛊而克家也。大车大车毳衣,民望而畏之,止其邪心,不待刑政之及也。然则革车衮冕,缋衣绣裳,岂曰体安驾乘,目好五色而已哉?而或者欲去其节文,荡然即于简陋,过矣。叔于田二篇吾观于《田二篇》之诗,而叹其上骄下谄,国无道之甚也。三代之衰也,善恶赏罚不明乎上,而是非毁誉之在下者,恒得而别白之。盖犹直道在人心,而公议在人口也。若叔段者,不义而得众,而国人之美之者,以其弋猎、驰骋、举火、暴虎、饮酒、服马之事,竞为谀悦,而无复三代之遗风。叔虽欲不为乱,岂可得哉?东方未明
译讽谏诗以文辞为主而委婉劝谏,说出来本身无罪,听到的人却足以引以为戒。没有比《君子偕老》这首诗表现得更明显的了。这首诗只称述夫人服饰的华盛、容貌的尊贵,以此感动她的天良,激发她的羞愧,却始终不直说她淫乱的事情。所谓言辞越婉转,意思越深刻,这正是讽谏诗中最好的作品。《载驰》按照礼制,国君的夫人父母去世后,便不能回娘家省亲,只能派大夫到兄弟那里慰问。《载驰》首章说:“大夫跋涉,我心则忧。”这是许国大夫前往卫国吊唁的意思。所以末章说:“大夫君子,不要认为我有过错。你们百般思虑,都不如我亲自前往。”这里说的大夫,就是前往卫国吊唁的大夫。夫人说:“大夫君子,不要认为我有过错。”大夫自以为能够前往卫国,料理卫国的事情。即使你们这些大夫百般思虑,也不如我亲自前往。这是在申说首章“大夫跋涉,我心则忧”的意思。《载驰》这首诗,是许国夫人为宗国灭亡而悲伤,想回卫国吊唁。第二章说:“既然不赞同我,就不能返回。”这是夫人最终用礼制约束自己,所谓感情发于内心,却止于礼义。宗庙社稷覆灭,是非同寻常的变故,又哪里能够安然坐视而已呢?所以末章说:“我走在田野上,看见麦子长得茂盛,正处在蓬勃生长之时。我将向大国控诉求助,却不知道凭借什么、要到哪里去。”这说明夫人虽然最终没有成行,但她忧悯国家灭亡、想要救助乱局的心意已经极其深切了。夫人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以宣公、宣姜那样的恶行,却有这样贤德的女儿,世代和环境果真足以限制一个人吗?又何必怀疑文公能够克制蛊惑、成就家业呢?《大车》大车上乘坐的人穿着华美的礼服,百姓望见便感到敬畏,从而止息邪念,不等刑罚和政令施加到自己身上。既然如此,兵车、衮冕、绘衣绣裳,难道只是为了身体安适、车马乘坐方便,眼睛喜爱五彩而已吗?有人却想去掉礼制的节文,完全趋向简陋,这是错误的。《叔于田》二篇 我读《叔于田》二篇的诗,感叹上面骄横、下面谄媚,国家无道已经严重到了极点。三代衰微时,上面的善恶赏罚虽然不明,下面的是非毁誉却还总能辨别清楚。大概正直的道理还存在于人心,公正的议论还流传在人们口中。像叔段这样的人,本来不合义,却获得众人拥护;国人称美他,是因为他射猎、驰马、举火、空手搏虎、饮酒、驾驭马匹等事情,争相用谄媚来讨他欢心,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已经荡然无存。叔段即使想不作乱,难道能够做到吗?《东方未明》
序曰:「东方未明,刺无节也。」盖其兴居无节,号令不时,挈壶氏不能掌其职焉。朱子辨説「夏官挈壶氏,下士六人,置壶浮箭,以为昼夜之节。」漏刻不明,固可以见其无政。然所以兴居无节,号令不明,未必皆挈壶氏之罪。味序义谓「兴居无节,号令不明,是宜夙而莫宜莫而夙,至使挈壶氏亦不能操其漏刻以举其职。」明其一出于一时偶然之意,而行之使人无所遵守也。此《东方未明》之诗所为作与?敝笱诗以敝笱为喻,而首章曰:「其从如云」,次章曰:「其从如雨」,卒章曰:「其从如水」。至于如水而流荡忘反,不可复制。诗人语有浅深次第之不同,亦可谓警戒着明矣。善乎胡氏之言:「礼义者,天下之大防也。其禁乱之所由生,犹防止水之所自来也。以旧防为无所用而废之,是以至此其极。」取以证敝笱之诗,尤脗合云。唐风前汉志曰:河东本唐尧所居,有先王遗敎,君子深思,小人俭啬。集传曰:其地土瘠民贫,勤俭质朴,忧深思远,有尧之遗风。盖吾读诗考志传所称二南,而后于唐风有取焉。然自汉以来,解者多所淆乱,如蟋蟀、山有枢、绸缪、杕杜、葛生、采苓诸篇序,概指为讥刺时君之诗。得朱子辨説,而圣经之本指以明,于是益叹大贤与人为善,其是非取舍一凖乎义理之公,不惑于穿凿傅防之説。而后晋风之厚,民俗之淳,益粲然明着于后世,则信乎可以排列国之风而独出矣。虽然是,岂独可以见民俗之淳厚而已哉?益以知前圣遗风之远也。车邻车马侍御,诗人美之。则秦之所以为秦者,如此而已耳。并坐鼔瑟,亦岂真能有礼乐之好哉?盖自三代以来,未有以力得天下者,至于秦而世运民风,忽焉一变。圣人有以见夫得天下不必皆以徳也,故魏唐次以秦,以见晋亡而秦兴也。秦风首《车邻》以见,以力得天下将始于秦也。孟子曰:「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岂不然与?」小戎小戎猛烈,壮厉,非妇人所能作。其曰“言念君子”,诗人托兴之辞耳。辅氏所谓“极其忧思情也,无所怨刺,义也”。夫《汝坟》《草虫》,不免于忧悲,而谓《小戎》之妇人为能知义耶?盖诗人之代为辞,不如妇人之自为言为能尽其情也。《小戎》言而不尽其情,故又以知非妇人之作也。黄鸟三良之事,盖穆公之恶,而康公成之。彼三子者,宜亦有过焉。黄鸟不能高飞远引,择木而栖,止于棘与桑与楚,则诗人之意见矣。东门之杨东门之杨序谓亲迎而女不至,亲迎不见于诗,特以昏以为期,一句断之耳。而尤可异者,郑氏之说诗也。郑氏笺云:「女留他巴,不肯时行考昏礼。父亲醮子而命之迎,子承命而行。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壻执雁入,揖譲升堂,再拜奠雁,降出。御妇车而壻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外。妇至,壻揖妇以入。此士亲迎之礼也。父醮女而俟迎者,母南面于房外,女出于母左。父西面戒之,母戒诸西阶上。父送女,命之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母施襟结帨,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庶母及门内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此父母命戒之辞也。以亲迎之礼威仪节文如彼,以父母命戒之辞重愼如此。士不亲迎则已,既曰亲迎矣。当时虽世教衰微,而古礼之遗犹当存什一于千百,不至荡然尽废也。而曰女于是时留他巴,不肯时行,岂不可异哉?或以谓亲皆没,昏姻失时,无父母之命;或父母存而不能以礼制其女。虽然,俪皮束帛,请纳征矣。女子许嫁,筓而醴之矣。虽留他巴,欲何为哉?甚矣序之误,而郑氏之谬也。豳风豳何以终风?大周公之功而以明臣道也。周之王业成于周公,圣人着国风之正变,以明王业之盛衰。故凡公之自为诗,与诗为公而作者,皆得系于公风,皆以国名鲁,公国也。不系之鲁者,何?或曰:伯禽封鲁,公实不之国,故不繋鲁。然而非也。公功在天下,鲁一国耳。假令公之鲁庸得以鲁尽公耶?故凡繋于公之诗,不得曰鲁也。周之王业成于公,曷不繋以周?弗敢专也。豳者,夏之列国,先公之所居也。繋以豳,公之志也。而以终乎风者,《易》曰:“无成有终”,又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常棣
译序说:“《东方未明》,讽刺没有节度。” 大概是起居没有节度,号令发布也没有定时,以致挈壶氏不能掌管自己的职务。朱子辨析说:“《夏官》中的挈壶氏,有下士六人,设置漏壶和浮箭,用来标志昼夜的节度。”漏刻不明,固然可以看出政令失当。然而,起居没有节度、号令没有定时,未必全是挈壶氏的罪过。细读诗序的意思,所谓“起居没有节度,号令没有定时”,是本应早晨却到了晚上,本应晚上却到了早晨,甚至使挈壶氏也无法掌握漏刻来履行职务。可见这一切源于一时偶然的安排,却推行得使人无所遵循。这就是《东方未明》这首诗作成的原因吗?《敝笱》诗以破旧的鱼笱作比,首章说“跟随的人像云一样多”,次章说“跟随的人像雨一样多”,末章说“跟随的人像水一样多”。到了像水一样流荡而忘记返回,便再也无法收拾了。诗人的言语有浅深次第的不同,也可以说警戒之意显著明白。胡氏的话说得好:“礼义,是天下最大的防线。它禁绝祸乱产生的根源,就像堤防阻止水流从源头泛滥一样。把旧有的堤防认为没有用而废弃它,便会发展到这样的极端。”用这话来证明《敝笱》一诗,尤其吻合。《唐风》《前汉志》说:河东本是唐尧居住的地方,留有先王的遗教;君子深思远虑,小人节俭吝啬。《集传》说:那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勤劳节俭而质朴,忧患深重而思虑长远,有唐尧遗留下来的风气。我读《诗经》,考察《汉志》和《集传》所说的二南之后,才对《唐风》有所取法。然而自汉代以来,解说者多有混淆错乱,如《蟋蟀》《山有枢》《绸缪》《杕杜》《葛生》《采苓》等篇的序文,大都指为讥刺当时君主的诗。得到朱子的辨析说明后,圣人经典的本意才得以明白,于是更加感叹大贤成全他人的用心:是非取舍全都以公正的义理为准,不被穿凿附会的说法迷惑。这样一来,晋地风俗的厚重、民情的淳朴,便更加灿然明白地显现于后世,确实可以把它排列在各国的风诗之中而独自突出。即使这样,难道它只能用来表现民俗的淳厚吗?还可以由此知道前代圣人遗风流传得多么久远。《车邻》车马和侍从供御之盛,诗人称美它。秦之所以成为秦,大概也不过如此罢了。至于并坐鼓瑟,难道真是喜好礼乐吗?自三代以来,从未有凭借武力取得天下的,到了秦代,时代运势和民间风气忽然发生了变化。圣人由此看出,取得天下未必都靠德行,所以把魏风、唐风之后接着列秦风,以显示晋国灭亡而秦国兴起。秦风开头用《车邻》,就是表明凭借武力取得天下将从秦开始。孟子说:“天下无道,小国役使大国,弱者役使强者,难道不是这样吗?” 《小戎》《小戎》一诗气势猛烈、雄壮严厉,不是妇女所能创作的。其中说“我思念君子”,只是诗人寄托兴意的言辞。辅氏所谓“把忧思之情写到了极点,没有怨恨讥刺,这是合乎义的”,其实,《汝坟》《草虫》尚且免不了忧愁悲伤,难道说《小戎》中的妇人反而能够懂得义吗?大概是诗人代替她说话,不如妇人自己说出来能够尽情抒发。《小戎》有言而没有充分表达她的感情,所以也由此知道它不是妇人所作。《黄鸟》三良被殉葬的事情,大概是秦穆公造成的罪恶,而康公促成了它。那三个人,也应该各自有过错。黄鸟不能高飞远走,只能选择树木栖息,停在荆棘、桑树和楚树上,这就是诗人的寓意。《东门之杨》《东门之杨》的序说,男子亲自迎亲而女子没有到;亲自迎亲的礼节在诗中并没有出现,只凭“把婚期定下”一句来作判断。这已经令人奇怪,而郑氏解说这首诗,更加令人诧异。郑氏笺说:“女子留在他邦,不肯按时举行婚礼。父亲为儿子行醮礼并命他迎亲,儿子接受命令出行。女方主人在宗庙中陈设筵席几案,在门外拜迎。女婿手执雁进入,作揖谦让后登堂,两拜并放下雁,然后下堂出门。驾着妇人的车,女婿授给她登车的绳子,驾车绕车轮三周,先在外面等候。妇人到来,女婿作揖请她入内。这就是士人亲自迎亲的礼节。父亲为女儿行醮礼并等待迎亲者,母亲面向南坐在房外,女儿从母亲左边出来。父亲面向西告诫她,母亲在西阶上告诫她。父亲送女儿,命令她说:‘要警戒自己,要恭敬,早晚不要违背夫家的命令。’母亲为她整理衣襟、系好佩巾,说:‘要努力,要恭敬,早晚不要违背夫家的事务。’庶母在门内给她系上鞶带,再三申明父母的命令,告诫她说:‘恭敬地听从你父母的教诲,早晚不要有过失,要以衣襟和鞶带为戒。’这就是父母命令告诫女儿的话。亲迎之礼的威仪节文既然如此,父母命令告诫的话又如此郑重谨慎,士人不亲迎也就罢了,既然说是亲迎,当时即使世教衰微,古礼的遗存也应当千百中保存十分之一,不至于全都荡然废弃。” 可是却说女子在这时留在他邦,不肯按时出嫁,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有人认为,是因为双方父母都已去世,婚姻错过了时日,没有父母的命令;也有人认为,父母虽然在世,却不能用礼制约束女儿。即使这样,既然已经送来了俪皮束帛,请求纳征,女子也已经许配出嫁、行笄礼并以醴酒礼成;她即使留在他邦,又想做什么呢?序文错得太厉害,郑氏也荒谬得很。《豳风》豳风为什么作为国风的终篇?是要极力彰显周公的功绩,并借此说明臣道。周朝的王业由周公成就,圣人彰明国风的正变,以说明王业的盛衰。因此,凡是周公亲自作的诗,以及为周公而作的诗,都可以归入公风,都以国名鲁来称说,因为鲁是公的封国。为什么不把它归入鲁风?有人说,伯禽受封于鲁,而周公实际上没有到鲁国去,所以不能系于鲁。然而并不是这样。周公的功绩在天下,鲁只是一个国家;假如周公的功绩限于鲁国,难道能以鲁国概括周公吗?所以凡归属于周公的诗,不能称为鲁风。周朝的王业由周公成就,为什么不系于周风?因为不敢据为己有。豳是夏代所列的诸侯国,是周先公居住的地方。把它系于豳,是周公的志意。让它成为国风的终篇,则是因为《易》说:“没有成就自己的功劳,却能有好的结局。”又说:“地道没有成就自己的功劳,却代代都有终结。” 《常棣》
常棣「朱子云:『国语』富辰之言,以为周文公之诗。但『春秋传』为富辰之言,乂以为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此诗。二书之言,皆出富辰,且其时去召穆公又未远,不知其説何故如此。杜预以作诗为作乐,而奏此诗,恐亦非是。愚按:『常棣』,周公为管、蔡而作,先儒论之无异辞矣。富辰谓召穆公作此诗,殆犹『春秋传』所谓赋诗云尔。『传』凡言赋诗有二义: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凡此是自为诗也。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凡此是诵古诗也。召穆公之作『常棣』,是诵古诗也。杜预以为作乐而奏此诗,与赋诗之义自别,宜朱子不取其説也。」三礼古礼二经,周礼、仪礼而已。周礼者,周官政典之书;仪礼者,仪法度数之事。礼记者,则诸儒杂记之书,非古礼经也。所谓周官政典之书者,盖周公所作,载官府职掌之礼。汉武帝时,河间献王得而献之,失其冬官。哀帝时,刘歆校理秘书,以考工记补冬官,僃周官六篇之数,今谓之《周礼》是也。所谓仪法度数之事者,盖周以来朝聘、飨射、冠婚、防祭、威仪之制。汉承秦燔书灭学,礼经残坏。鲁髙堂生传《士礼》十七篇,以授瑕丘萧奋;奋授东海孟卿;卿授后苍;后苍授大戴德、小戴圣。又有刘氏所传十七篇,次第为优。郑康成从而注之,今谓之《仪礼》是也。自后苍为《仪礼》之学,别録数万言,号《曲台杂记》。戴德传之者八十五篇,或云八十一篇。今其书存者总四十篇,谓之《大戴记》。戴圣传之者四十三篇,《曲礼》《檀弓》《杂记》分上下。马氏増以《月令》《明堂位》《乐记》,总四十九篇,谓之《小戴记》。二戴礼并是《曲台杂记》。汉世诸儒言礼者,并取二家。今《大戴礼》不颁于学宫,所谓《礼记》者,《小戴记》也,谓为诸儒杂记之书者,此也。朱子谓《周官》为礼之纲领,《仪礼》乃其本经,而《礼记》郊特牲、冠义等篇,乃其义说,则《是礼记》者二经之传注也。宋以前有三礼、通礼诸科,自王安石行新经义,独存《礼记》之科,迄今莫敢议其非者。间尝论之,《周礼》一书,可行于文武、周公之世,不能行于春秋战国之时。自是以来,儒生虽复诵习,而鲜可被之实用。故王莽之王田、市易,安石之青苖、均输,以之速亡召乱。盖古今之势不同,而法亦因时而屡变也。韩愈尝苦《仪礼》难读,谓其行于今者盖寡,沿袭不同,复之无由。是二经者之不行,亦其势使然而已矣。小戴之书,先王之遗训犹存,往行前言,彬彬可考焉。盖掇取大戴之精华为一家之记述。安石之独存此科,亦不可谓无见也。顾其传述舛駮,往往而有。《月令》出于吕不韦《王制》出于汉儒,后世不以为秦汉之书,而以为商周之礼,不以为传注,而以为经,是则可议也。有圣人者出,必将删定焉。又尝考戴圣治行多不法,而圣子宾客为盗,身为礼宗,奸犯名义,君子不以人废言,信哉。
午亭文编巻二十八
译《常棣》:朱子说:“《国语》中富辰的话,认为这是周文公的诗。但《春秋传》记载富辰的话,又认为是召穆公思念周王室德行不相类,于是在成周集合宗族而作这首诗。两部书的话都出自富辰,而且当时距离召穆公也还不远,不知道他的说法为什么这样不同。杜预认为‘作诗’是创作乐曲并演奏这首诗,恐怕也不对。我认为,《常棣》是周公为管、蔡而作的,先儒议论此事没有不同意见。富辰说召穆公作这首诗,大概如《春秋传》所说的‘赋诗’罢了。《传》中凡说赋诗,有两种意思:公入而赋《大隧之中》,说‘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说‘其乐也泄泄’,这些都是自己作诗。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这些都是诵读古诗。召穆公作《常棣》,是诵读古诗。杜预认为是创作乐曲而演奏此诗,与赋诗的意义本来不同,朱子不采用他的说法,是应当的。” 三礼 古代礼制的两部经典,只有《周礼》和《仪礼》。《周礼》是记载周代官府政典的书,《仪礼》是记载礼仪法度和礼数的书。《礼记》则是各位儒者杂相记录的书,不是古代礼制的经典。所谓记载周官政典的书,大概是周公所作,记载官府职掌的礼制。汉武帝时,河间献王得到此书并献给朝廷,但散失了《冬官》一篇。汉哀帝时,刘歆校理秘书,以《考工记》补作《冬官》,凑足《周官》六篇的数目,今天称为《周礼》。所谓记载礼仪法度和礼数的书,大概是周代以来朝聘、飨射、冠婚、丧祭以及威仪制度的记录。汉代承接秦代焚书灭学之后,礼经残缺毁坏。鲁地的高堂生传授《士礼》十七篇,并传给瑕丘的萧奋;萧奋传给东海的孟卿;孟卿传给后苍;后苍传给大戴德、小戴圣。另有刘氏所传十七篇,编次较为优良。郑康成据此为之作注,今天称为《仪礼》。后苍传授《仪礼》之学,又另行记录数万字,称为《曲台杂记》。戴德传授八十五篇,有人说是八十一篇。今天保存下来的全书共四十篇,称为《大戴记》。戴圣传授四十三篇,其中《曲礼》《檀弓》《杂记》分为上下篇。马氏又增入《月令》《明堂位》《乐记》,共四十九篇,称为《小戴记》。大戴、小戴两家的礼书,都属于《曲台杂记》。汉代各位儒者谈论礼制,都采用两家的书。如今《大戴礼》不在学校颁行,所谓《礼记》,就是《小戴记》;所谓各位儒者杂相记录的书,指的就是它。朱子说,《周官》是礼制的纲领,《仪礼》才是礼制的根本经典,而《礼记》中的《郊特牲》《冠义》等篇,是对礼义的解说,那么《礼记》就是两部经典的传注。宋代以前设有三礼、通礼等科目,自从王安石施行新的经义,便只保留《礼记》一科,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敢议论这样做不对。我偶尔论述此事:《周礼》一书,可以施行于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的时代,却不能施行于春秋战国之时。从那以后,儒生虽然仍然诵习它,却很少能用于实际。因而王莽的王田、市易,王安石的青苗、均输,都借此加速灭亡、招致祸乱。大概古今形势不同,法制也随时势屡次变化。韩愈曾苦于《仪礼》难读,说其中能够施行于当今的地方大概很少,因沿袭各不相同,也没有办法恢复。两部经典不能施行,也只是形势使然罢了。小戴的书中,先王遗留下来的训诫仍然存在,古代的行为和前人的言论,文理斐然,都可以考察。大概是选取大戴书中的精华,成为一家之言。王安石只保留这一科,也不能说全无见识。只是它的传述多有错杂,常常如此。《月令》出自吕不韦,《王制》出自汉代儒者,后世却不把它们看作秦汉之书,而当作商周礼制;不把它们看作传注,而当作经典,这一点是可以议论的。如果有圣人出现,一定会重新删定它。又考察戴圣的行为,多有不合法度之处;他的儿子、宾客甚至做盗贼,而他本人身为礼学宗师,却奸邪而违犯名义。君子不因一个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言论,这话确实可信。《午亭文编》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二十九大学士陈廷敬▯讲筵奏对録【有序】【臣】廷敬伏惟圣主以天纵生知,好学不倦【臣】叨侍。讲筵多歴年所仰聆天语阐明经义,契往圣之心传,实前王所未有。盛德日新,光辉宣着,是以措天下于隆平,开万年之景运。文谟武烈,史不胜书。皇哉唐哉,至矣尽矣【臣】自惟愚陋,莫赞高深,毎当玉音下询,获申奏对,因而讲义之外,薄有敷陈,兹谨辑録数条,仰纪。圣学之崇宏,俯志【防臣】之遭遇,名曰《讲筵奏对録【臣】不任庆幸悚栗之至。戊午九月五日【臣】廷敬进讲:「啓乃心,沃朕心。若药弗▯▯一节,惟暨乃僚一节。呜呼,钦予时命一节。」上曰:「朕观髙宗命傅説,谆谆以纳诲辅德为言,可见自古君臣一德一心,至诚孚感。为上者实心听纳,以收明目达聪之益;为臣者实心献替,以尽责难陈善之忠。然后主德进于光大,化理跻于隆平。后世君臣之间,徒为虚文,中鲜实意,治不逮古,职此故耳。」廷敬奏言:「有高宗之为君,所以有傅说之为臣。」皇上此言,诚社稷万年之大庆也。壬戌某月某日,进讲《晋康侯用锡马蕃庻昼日三接》。奏对言人臣尽忠事主,岂得以希荣干宠为心?人君以礼使臣,固必有报德酬功之典。」日讲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奏对言:守正不阿,君子立身之大防;依违干进,小人求容之私计。以六二之贤,而有愁如之象,盖贤者事君以得时行道为念,非为一已之荣辱进退而然也。故爻曰「贞吉」,象曰「中正」,于此而察人才之邪正,审心术之公私,俾为臣有喜起之风,而无愁如之意,此实治道汚隆之所繋也。又云「受兹介福」,此盖论其理耳。亦有怀才抱德而沉于下僚,亦有才微德薄而窃据髙位,此理之所不必然,而事之所常有者,故六二之介福,圣人所以深庆之也。日讲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奏对云:昔者帝尧之时,击壤之歌曰「帝力何有于我哉」,康衢之謡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孟子论王道亦曰「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此见帝王天覆地载之量,无一毫计功谋利之私。六五「失得勿恤」,深合此意,所以吉无不利,往而有庆也。五月初九日讲,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奏对言:“传曰:枉已者未有能正人者也。”古之人所以严于去就之义者,非爱其身,正爱其道耳。故士君子必有难进易退之节,而后有匡王定国之勲。此明夷之君子所以守不食之义也。又奏对言:“薛方,王莽时人。莽以安车迎方,方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巢由之节。’莽悦其言,遂不强致。故曰薛方保身而自全。”扬雄为莽大夫,莽恶刘棻等符命之説,置于法。棻尝从扬雄学作竒字,治狱使者欲収雄,时挍书天禄阁,恐不免,乃从阁上自投下。故曰扬雄投阁而不免也。士君子观薛方、扬雄之事,可以得处明夷之道矣。初十日讲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奏对言,此一爻商之微子当之。其在书曰:吾家耄逊于荒。又曰:王子弗出,我乃顚隮。其后微子抱祭噐归周,以存商祀,正得此爻之意。十一日讲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奏对言,殷有三仁,微子之去利而不贞,比干贞而不利,惟箕子之所为利也贞也。故象传曰:箕子以之。爻辞曰:箕子之明夷,所以表忠良之隐原臣子之心,而圣人繋易之防深矣。十七日讲《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奏对言:帝王以天下为家,一言之微,有前后左右之窃听;一行之细,为子孙臣庻之隐忧。是以圣帝明王必愼乎此。十八日讲「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奏对言:「齐家治世,莫善于礼。礼本天下之至严,用之各得其分,则至和。故齐家者,与其过于和,宁过于严;与其过于严,宁准于礼。准乎礼,则无过严之失,而有至和之美矣。」二十二日讲「睽,小事吉」。奏对言:「睽之时,可小事而不可大事矣。至于世道休明之日,人心联合之时,正当大有为之际,必有纪纲宏远之规模,为社稷灵长之大计。虑万年毋狃于旦夕,成大事毋见于小利。此又忧盛危明,防于未睽之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二十九 大学士陈廷敬【残缺字】《讲筵奏对录》【有序】臣廷敬恭敬地想到:圣明的君主天资卓异、生而知之,又好学不倦,臣有幸得以侍奉。臣在讲筵侍讲已经多年,恭敬地聆听 天子的言语阐发经义,契合往圣心传,实在是前代君王从未有过的盛事。皇上的盛德日日更新,光辉昭著,因此使天下达到太平盛世,开启万年长久的祥运。文治谋略和武功功业,史书都写不尽。真是尧舜一般伟大,达到了极点、完美无缺。臣自知愚昧浅陋,不能赞助皇上高深的圣学,每当 皇上垂问,臣得以陈奏应答,于讲义之外,略有一些铺陈,因此谨慎地辑录数条,恭敬地记载下来。为了仰记圣学的崇高宏大,并俯记臣的遭遇,书名为《讲筵奏对录》。臣实在无比庆幸而又惶恐战栗。戊午九月五日,臣廷敬进讲:“启发你的心意,使之滋润我的心。好比药物【疑有缺字】一节,惟及你的同僚一节。呜呼,敬重我的这个使命一节。” 皇上说:“我看高宗命令傅说时,反复恳切地以接受教诲、辅佐君德为言,可见自古以来君臣同心同德,都凭至诚相互感通。做君上的要诚心听取采纳意见,以收到耳目聪明、通达下情的益处;做臣子的要诚心进谏劝善、纠正过失,以尽到责难君上、陈述善道的忠心。这样以后,君主的德行才能日益光大,教化治理才能达到太平盛世。后世君臣之间只徒具虚文,内心少有真意,治理不能赶上古代,原因就在这里。”廷敬奏答说:“正因为有高宗这样的君主,才有傅说这样的臣子。” 皇上这句话,实在是国家万年长久的大庆幸。壬戌某月某日,进讲《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奏对时说,臣子竭尽忠诚侍奉君主,怎么能把希求荣华、谋取恩宠作为心愿?君主按照礼制役使臣子,本来就一定有酬报德行、奖赏功劳的典章。日讲《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传说:“受此大福,是因为居中守正。”奏对说:守正不阿,是君子立身处世的大防线;模棱两可、迎合钻营,是小人求得容身的私下计谋。以六二这样的贤能,却有忧愁的象征,大概贤者侍奉君主,是以得遇时机、推行道义为念,并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进退。所以爻辞说“贞吉”,象传说“中正”。由此考察人才的邪正,审察心术的公私,使做臣子的有“喜起”的风气,而没有“愁如”的心情,这实在关系到治道的兴衰。又说“受兹介福”,这大概是在论说道理。现实中也有怀才抱德却沉沦于下级官职的人,也有才小德薄却窃居高位的人;这种道理未必必然实现,而这种事情却常常发生,所以六二所受的大福,正是圣人深深庆贺的。日讲《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传说:“不忧虑得失,前往便有喜庆。”奏对说:从前帝尧时代,击壤歌唱道“帝王的力量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康衢歌谣说“不识不知,顺从帝王的法则”;孟子谈论王道,也说“百姓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做的”。这些都说明帝王像上天覆盖、像大地承载那样的气量,没有一丝计算功劳、谋求利益的私心。六五爻辞说“不忧虑得失”,深深符合这个意思,所以前往便吉祥而无所不利,也会前往而获得喜庆。五月初九日进讲:“初九,光明受到伤害而飞翔,垂下翅膀;君子出行,三天不吃饭;有所前往,主人有话责难。”象传说:“君子出行,是因为义而不肯进食。”奏对说:“《传》说:‘使自己受到委屈的人,没有能够端正别人的。’古人之所以严格看重出仕与退处的道义,并不是爱惜自己的身体,正是爱惜自己的道。因而士君子必须有难以进仕、容易退处的操守,然后才能有匡正君王、安定国家的功勋。这就是《明夷》中君子守持不食之义的原因。又奏对说:薛方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薛方辞谢说:‘尧舜在上位,下面还有巢父、许由。如今明主正兴隆唐虞的德行,小臣想守住巢父、许由的节操。’王莽喜欢这番话,便没有强行征召他。所以说薛方保全自身而自我保全。扬雄是王莽的大夫。王莽憎恶刘棻等人关于符命的言论,便把他们交付法吏。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创作奇字,治狱的使者想要逮捕扬雄;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校书,恐怕不能免罪,于是从阁楼上跳下去。因此说扬雄跳阁仍未能免罪。士君子观察薛方、扬雄的事情,就可以明白处在《明夷》时的道理了。” 初十日进讲:“六四,进入左腹,获得光明受伤者的心意,走出门庭。”象传说:“进入左腹,是获得了他的心意。”奏对说:这一爻应由商代的微子来承担说明。书中说:“我们家年老昏聩的人退处于荒野。”又说:“王子如果不出走,我就要倾覆坠落。”后来微子抱着祭器归附周朝,以保存商朝的祭祀,正好符合这一爻的意思。十一日进讲:“箕子的光明受到伤害,利于守正。”象传说:“箕子的守正,使光明不可熄灭。”奏对说:殷代有三位仁人,微子离去,利于自身却没有守正;比干守正,却没有得到利处;只有箕子的作为既有利又守正。所以象传说“箕子以此为准则”。爻辞说“箕子的明夷”,是用来表彰忠良隐遁的本意和臣子的心愿,圣人系辞于《易》的防范意义实在深远。十七日进讲。《象传》说:“风从火中生出,这是家人卦。君子因此说话要有实际内容,行为要有恒常准则。”奏对说:帝王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庭,一句话的细微之处,也有前后左右的人暗中听取;一个行为的细小举动,也可能成为子孙臣民暗中的忧患。因此圣明的帝王一定要对此谨慎。十八日进讲:“家人忧惧严厉,虽有悔恨和危险,结果吉祥;妇女孩子嬉笑放纵,最终会有困难。”象传说:“家人忧惧严厉,并没有失去正道;妇女孩子嬉笑放纵,是失去了治家的节度。”奏对说:“整治家庭、治理天下,没有比礼更好的。礼的根本是天下最严肃的规范,但使用时各得其分,就能达到最和谐。因此治家,与其过分宽和,宁可过分严厉;与其过分严厉,宁可准守礼制。准守礼制,就没有过分严厉的弊病,而有极其和谐的美好结果。”二十二日进讲:“睽卦,小事吉祥。”奏对说:“睽的时势,只能办小事而不能办大事。到了世道清明、天下太平、人心联合的时候,正当大有作为之际,必须有宏大的纲纪和长远的规划,作为国家长久安宁的大计。考虑万年大业,不要局限于朝夕;成就大事,不要只看眼前小利。这又是担忧盛极而衰、在尚未离异之前预先防备的方法。”
二十四日讲,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奏对言:人臣当进以礼,退以义。平居有难进易退之节,则临事有尊主庇民之功。盖士人一身之进退,为礼义廉耻之所关,即为世道人心之所繋。故必合于道而后可。然此在平日以礼义廉耻养之,然后人以礼义廉耻自处,格人心而正风俗。此尤为要务也。二十六日讲六三,见舆曵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曵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奏对言:“无初有终”,圣人亦论其理当如此。盖论其理邪,固不能胜正;而歴观古来邪正之际,正实往往不能胜邪,惟圣人在上,能使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斯可以决其理之不爽耳。二十八日讲,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冦婚媾,往遇雨则吉。象曰:遇雨之吉,羣疑亡也。论君臣道合,奏对言,上有尧舜之君,下有臯陶稷契之臣,明良喜起,都俞吁咈于一堂之上。后世如唐之太宗,致治防于三代之隆,亦必魏征、房杜之为其臣,故能成贞观极盛之治,此可谓君臣道合一,德交孚也。二十九日讲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奏对言利西南不利东北,言济蹇之道贵得地利也。昔汉昭烈有拨乱之志,诸葛亮有王佐之才,然而困于西蜀一隅者,以不得地利也。利见大人,言济蹇之道贵得其人也。昔张子房之从汉髙,马援之归光武,可谓得其人矣。贞吉,言济蹇之道贵得其正也。三代以后有济世安民之功,如唐之太宗,宋之艺祖,亦可谓得贞吉之意者矣。八月十八日讲,初六无咎。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奏对言:此一爻专主臣道言,盖以柔在下,则有小心恭顺之诚,而上应乎刚,则有担当任事之力,此皆无咎之道。然解卦诸爻,皆以解小人为义,大抵《易》之一书,扶阳抑隂,进君子,退小人之意为多,不独解卦诸爻为然,此所以有资于治道也。十九日讲「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奏对言:「解小人,所以杜惑上、残民之祸者也。从来上之德意不能下究,民之疾苦不能上闻,者皆小人为之壅蔽于其间也。故贵解而去之。小人之害,有不可胜言者。盖小人未得志之时,必工为谄▯之术;既得志之后,则肆其险毒之奸。是以断然必解而去之也。」二十三日,讲「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上问君子小人,奏对言:小人患得患失,无所不至,其贪位固宠之术,有如物之固结而不可觧。圣人特笔书之曰:「君子维有解」,盖言断然解去之,不使其为国家之患也。又讲义有「郭之所以危」句,奏对言:昔齐桓公至于郭国,问郭之父老曰:「郭何以危?」父老对曰:「郭公善善而恶恶。」桓公曰:「善善而恶恶,是贤君也。郭何以危?」父老对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郭之所以危也。」观于此,可不戒与?二十六日,讲上六,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奏对言:隼以象其凶恶,髙墉以象其权势,小人而乘权借势,乃刑法之所必加也。故不曰解,而直曰射,此所以严小人之诛也。上爻在大臣之位,大臣以天下为心,无一已之私,好私恶,然后有天下之公,是公非是非明而后国是定,国是定而后人心正,治道成。九月初七日讲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奏对言:人心本然之善,原与太虚同体。太虚中无一物,吾心中亦无一物。所以圣贤格物之功,正以求复其无物之体。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乃见此心本然之善。而其所最当损者,莫过于忿欲两端。惩之窒之,则凡类于忿欲者,可以不劳而克治之矣。十九日讲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论朋党奏对,言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党。苟不辨其邪正,而惟以其同,则指为朋党,不免有党同伐异之患。欧阳修《朋党论》正是此意。二十一日讲六五,或益之,十朋之▯,弗克违,元吉。象曰:六五之吉,自上祐也。论楚人以二臣之贤,珍于白珩;齐王以四子之功,美于照乘。奏对言:昔楚之王孙圉聘于晋,赵简子问曰:“楚之白珩犹在乎?”王孙圉对曰:“楚未尝以此为寳。楚之所寳者,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此楚不以白珩为寳,而以善人为寳也。”昔齐威王、魏惠王会田于郊,惠王以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夸于威王。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寳者,与玉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有肹子者,使守髙唐;有黔夫者,使守徐州;有种首者,使僃盗贼。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慙色。此齐以四子之功,胜于照乘之珠也。
译二十四日进讲:“九二,在小巷中遇到主人,没有灾祸。”象传说:“在小巷中遇到主人,没有失去正道。”奏对说:臣子进取应当合乎礼,退处应当合乎义。平日有难进易退的操守,临事时才有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功劳。士人的一身进退,关系到礼义廉耻,也关系到世道和人心,所以必须合乎正道才可以。不过,这要在平日用礼义廉耻来培养他,然后人才能以礼义廉耻自处,感化人心而端正风俗。这尤其是重要的事务。二十六日进讲:“六三,看见车子被拖拽、牛被牵掣,那个人将要遭受割鼻之刑;起初没有好结果,最终却有好结果。”象传说:“看见车子被拖拽,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当;起初没有好结果而最终有好结果,是因为遇到了刚强者。”奏对说:“起初没有好结果而最终有好结果”,圣人也认为道理本应如此。若只论道理,邪固然不能胜正;但纵观古来邪正相争,正道实际上常常不能胜过邪道,只有 圣人在上位,能够使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才可以断定这个道理不会有错。二十八日进讲:“睽卦孤独,看见猪背上满是污泥,车上装着一车鬼;先张弓准备射击,后来放下弓;不是强盗,而是婚姻对象;前往时遇到下雨,便吉祥。”象传说:“遇雨而吉祥,是因为各种疑虑都消除了。”论君臣之道相合,奏对说:上面有尧舜这样的君主,下面有皋陶、稷、契这样的臣子,君明臣良,欢喜奋发,在一堂之上彼此赞叹、应答。后世如唐太宗,治理成就几乎达到三代的隆盛,也必定有魏征、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臣子,所以才能成就贞观年间极盛的治理,这可以说是君臣之道相合、德行彼此感通。二十九日进讲:“蹇卦,利于西南,不利于东北;利于见大人,守正则吉。”奏对说:利于西南、不利于东北,是说解除艰难的方法贵在取得地利。从前汉昭烈帝有拨乱反正的志向,诸葛亮有辅佐帝王的才能,然而困守西蜀一隅,是因为没有取得地利。利于见大人,是说解除艰难的方法贵在得到合适的人。从前张子房跟随汉高祖、马援归附光武帝,可以说是得到了合适的人。守正则吉,是说解除艰难的方法贵在取得正道。三代以后,有凭借功业济世安民的,如唐太宗、宋艺祖,也可以说领会了“守正则吉”的意思。八月十八日进讲:“初六,没有灾祸。”象传说:“刚柔相交,按义理说没有灾祸。”奏对说:这一爻专门讲臣道。柔居下位,便有小心恭顺的诚意;向上与刚相应,便有担当任事的力量,这些都是没有灾祸的道路。然而《解》卦各爻都以解除小人为意义,大体上《易》这部书多有扶助阳刚、抑制阴柔、进用君子、退斥小人的意思,不只是《解》卦各爻如此,这正是它有助于治道的地方。十九日进讲:“田猎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色的箭杆,守正则吉。”象传说:“九二守正则吉,是因为得到了中正之道。”奏对说:解除小人,是为了杜绝小人蒙蔽君上、残害百姓的祸患。从来君上的德意不能下达,百姓的疾苦不能上闻,都是小人在中间加以阻塞蒙蔽。因此必须解除并除去他们。小人的祸害多得说不尽。小人未得志时,必定擅长施行谄媚的手段;得志以后,便肆意施展险恶毒辣的奸计。所以一定要果断解除并除去他们。二十三日进讲:“君子能够解除危难,吉祥;对小人有诚信。”象传说:“君子解除危难,小人便退去。” 皇上问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奏对说:小人患得患失,为达到目的无所不至;他们贪恋职位、巩固宠幸的手段,好像物体紧紧纠结,无法解开。圣人特意写道:“君子能够解除”,就是说要断然把小人解除掉,不让他们成为国家的祸患。讲义中又有“郭国为什么危险”一句,奏对说:从前齐桓公到郭国,问郭国的父老:“郭国为什么危险?”父老回答:“郭公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桓公说:“喜欢善人而厌恶恶人,是贤明的君主,郭国为什么还会危险?”父老回答:“喜欢善人却不能任用,厌恶恶人却不能除去,这就是郭国危险的原因。”看到这一点,难道能不引以为戒吗?二十六日进讲:“上六,公在高墙之上射鹰,射中了它,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公在高墙上射鹰,是为了解除悖乱。”奏对说:鹰用来象征凶恶之人,高墙用来象征权势;小人凭借权势、借助势力,正是刑法必然要惩治的对象。所以不说“解除”,而直接说“射”,这正是严厉诛除小人的意思。上爻处在大臣的位置,大臣应当以天下为心,没有个人私心;喜欢公正、憎恶私欲,然后才能具有天下公心。是非得以明辨,国家的正确原则才会确定;国家原则确定,人心才会端正;人心端正,治道才能成就。九月初七日进讲。象传说:“山下有泽,这是损卦。君子因此克制愤怒,堵塞欲望。”奏对说:人心本来具有的善性,原本与太虚同为一体。太虚之中没有一物,我心之中也没有一物。所以圣贤格物的功夫,正是为了求得恢复这种无物的本体。不断减损、再减损,直到减损至无,才能显现此心本来的善性。其中最应当减损的,没有超过愤怒和欲望这两个方面。克制愤怒、堵塞欲望,那么凡是类似愤怒和欲望的念头,都可以不费力而得到治理。十九日进讲:“三个人同行,就要减损;一个人独行,就能得到朋友。”象传说:“一个人独行,三个人在一起就会产生疑虑。”论朋党时奏对说:君子以志同道合为朋友,小人以利益相同结成党羽。如果不辨别他们的邪正,只因为彼此相同便一概看待,指称为朋党,就难免有结党排斥异己的祸患。欧阳修《朋党论》正是这个意思。二十一日进讲:“六五,有人来增益他,送来十朋之龟,不能拒绝,至为吉祥。”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受到上天的保佑。”论楚国人把两位贤臣看得比白珩还珍贵,齐王把四位臣子的功劳看得比能照亮车子的明珠更美,奏对说:从前楚国的王孙圉出使晋国,赵简子问:“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楚国从来不把白珩当作珍宝。楚国珍视的是观射父,他能撰写训诫之辞,用来处理诸侯间的事务;又有左史倚相,能讲说古代典章,早晚向寡君报告成败得失。这就是楚国不把白珩当珍宝,而把善人当珍宝。从前齐威王、魏惠王在郊外会猎,魏惠王拿一颗直径一寸的明珠炫耀,说它能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乘。齐威王说:‘寡人所认为的珍宝,和玉不同。我的臣子中有檀子,我让他守卫南城;有肹子,我让他守卫高唐;有黔夫,我让他守卫徐州;有种首,我让他防备盗贼。这四位臣子,将能照耀千里,哪里只是十二辆车呢?’魏惠王露出惭愧的神色。这就是齐国以四位臣子的功劳胜过照乘明珠。
二十三日讲彖曰:“损上益下,民説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渉大川,木道乃行。”奏对言:“损上益下之主,以至诚恻怛之心,为爱养斯民之政,初不计民之为我用也。”而当此之时,动防不臧,故彖辞曰:“利有攸往,利渉大川。”彖曰:“损上益下,民说无疆。”可见损上者,正所以益上也。有子尝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大学》言:“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如裴延龄、桑▯羊辈,皆以言利固宠,一时贻讥后世,此又可以为龟鉴也。日讲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奏对言:举天下之大事,在于得天下之民心;而所以得民心之道,惟在圣君贤臣朝夕讲求,以实心行实政,非一切权宜之计所可防也。如汉文帝之止辇受言,唐太宗之虚怀纳谏,所谓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正此爻之义也。十八日讲「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奏对言:「圣人最恶言利之臣,至比之为盗臣之不如。昔周厉王以荣夷公为卿士,荣夷公言利之臣也。芮良夫谏之,以为不可用。其后厉王卒用荣夷公为卿士,诸侯自是不享,则芮良夫之言验矣。」又讲「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奏对言:「君子光明磊落,即有过失,人所易见;小人巧佞囘邪,患得患失,凡所以贪位固宠者,无所不至。又能形人之短,见已之长,能使人主信任而不疑,故得专权而肆其恶。昔唐德宗谓李泌曰:『卢杞清忠彊介,人言其奸邪,朕初不觉。』泌对曰:『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使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泌之所言,正有合于「知人其难」之义。十一月十四日讲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説,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奏对言:「大抵易言君子小人之际,未尝不委曲详尽,而于君子所以决去小人之道,又未尝不反复丁宁。虽以五阳之盛决一隂之微,而谆谆告戒如此,可见小人之难去,而君子往往不能胜之也。」十六日讲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奏对言小人谗害君子不在于大庭广众之际而在于燕闲私语之时使人主听受其言而不觉故圣人比之为莫夜之戎惟圣明之主,严絶其端,则可以无此患矣。故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二十七日,讲《上六》:“无号,终有凶。”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上顾廷敬曰:「君子得志,尚能容小人;小人得志,必不能容君子。」对曰:「诚如圣言此古今同慨惟圣明在上有以察之经筵讲章天叙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此臯陶陈安民之谟,以告帝舜也。谓夫五伦在人,自其经常不易者,谓典。盖原于上帝付予之初,固天叙之也。然天能叙之,不能保其后也。所以立之教化,勅正我五典,使伦叙益厚者,则在人君矣。五典在人,自其节文不过者,谓礼。盖天理之品节,固天秩之也。然天能秩之,不能保其继也。所以立之制度,用我五礼,使品秩有常者,则在人君矣。是典礼出于天,而为君道之所系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尽伦本乎天道,要惟惇厚以咸宜。制礼顺乎人情,尤贵庸常而可久。是知大典大礼之宗,必属作君作师之任矣。仰惟皇上教先亲逊化,首温文,艺极陈常,立爱立敬以训世,绥猷节性,中规中矩以宜民,固已觉悟羣伦,斟酌百代矣【臣】愚更愿建中垂裕,创制显庸彜纪,懋修益奏协和之化,经纶尽善,弥勤劼毖之衷,斯率土共识尊亲,而编氓咸知礼让矣【臣】愚不胜颙望。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此一节书,是史臣纪帝尧放勳之实也。谓夫德性之中,万善悉僃,合天地民物为一体,统亲疎遐迩于同原。德本自大也。惟其有物欲之私,所以鲜昭融之量,而人已之间多扞格矣。惟帝尧天理浑然,能明其大德,存诸心者,此德之全体具足;见诸身者,此德之妙用流行。推此德以亲九族,则伦纪以修,恩义以笃,九族已亲而睦矣。推此德以平章百姓,则旧染之俗咸与维新,畿内之民皆昭然自明其德矣。推此德以协和万邦,则万邦黎民,美哉,变恶为善,已于是而雍和矣。是勲放于家国天下者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执中开危微精一之传,为千古人君之极则;明德立修齐治平之准,实万世圣学之源流。故知开天首出之一人,必有过化存神之伟烈。仰惟
译二十三日进讲。彖传说:“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百姓喜悦没有止境;由上位者谦下对待下位者,道义的光辉大为显著;有所前往则有利,持守中正便有喜庆;利于渡过大河,木舟之道才能通行。”奏对说: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的君主,是以至诚恻隐的心,施行爱护养育百姓的政事,起初并不计算百姓是否为自己所用。正当这种时候,行动防范却不周全,所以彖辞说“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彖传说“损上益下,民说无疆”,可见减损上面,正是为了增益上面。有子曾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和谁一起富足?”《大学》说:“与其有聚敛财富的臣子,宁可有盗窃财物的臣子。”像裴延龄、桑弘羊一类人,都凭借谈论财利来巩固宠幸,一时之间贻笑于后世,这又可以作为借鉴。日讲:“六四,处于中行,告诉公而得到听从,适宜用作依靠,迁移国家。”象传说:“告诉公而得到听从,是为了增益其志。”奏对说:举天下的大事,关键在于得到天下百姓的民心;而得到民心的方法,只有靠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朝夕讲求,以真心实行实际的政事,不是各种权宜之计可以代替的。像汉文帝停车接受进言,唐太宗虚心采纳劝谏,所谓谏言能够施行、言论能够听取,恩泽下达百姓,正是这一爻的意思。十八日进讲:“上九,没有人增益他,有人攻击他;立定心志却不能恒久,凶。”象传说:“没有人增益他,是片面之辞;有人攻击他,是从外部而来。”奏对说:圣人最厌恶谈论财利的臣子,甚至把他们看得还不如盗臣。从前周厉王任用荣夷公为卿士,荣夷公就是谈论财利的臣子。芮良夫劝谏,认为不可以任用他。后来厉王终于任用荣夷公为卿士,诸侯从此不再朝贡,于是芮良夫的话应验了。又进讲“夬卦:在王庭宣扬,诚信地发出号令而有所警戒;从自己的封邑宣布;不利于立即动武;有所前往则有利”。奏对说:君子光明磊落,即使有过失,人们也容易看见;小人巧言谄媚、回旋邪曲、患得患失,为了贪恋职位、巩固宠幸而无所不至。他们又能显扬别人的短处、显示自己的长处,使君主信任自己而不疑,于是取得专权,肆意作恶。从前唐德宗对李泌说:“卢杞清廉忠诚、刚强正直,别人说他奸邪,朕起初却没有察觉。”李泌回答:“这正是卢杞成为奸邪之人的原因。假如陛下能够察觉,哪里会有建中年间的叛乱呢?”李泌所说,正合乎“识别人是很难的”这一道理。十一月十四日进讲。彖传说:“夬,就是决断。刚强者决去柔弱者;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在王庭宣扬,是柔弱者乘凌五个刚阳。诚信地发出号令而有所警戒,是因为危险才显明。从自己的封邑宣布,不利于立即动武,是因为所崇尚的手段已经穷尽。有所前往则有利,是因为刚阳增长最终会完成。”奏对说:大体上《易》谈到君子和小人的关系,从来没有不委婉详尽的;对于君子用来决然除去小人的方法,也从来没有不反复叮咛的。即使五个阳爻强盛而要决去一个微弱的阴爻,仍然这样谆谆告诫,可见小人难以除去,而君子往往不能胜过他们。十六日进讲:“九二,保持警惕并发出号令,夜晚有兵戎,不必忧虑。”象传说:“有兵戎而不必忧虑,是因为得到了中正之道。”奏对说:小人谗害君子,不是在大庭广众之间,而是在闲居私下谈话的时候,使君主听取他们的话而不自觉。因此圣人把它比作黑夜中的兵戎。只有 圣明的君主严格断绝这种苗头,才可以没有这种祸患。所以说:“所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所说的是私事,君王却没有私心。” 二十七日进讲《上六》:“没有号令,最终有凶祸。”象传说:“没有号令而造成的凶祸,终究不能长久。” 皇上回头对廷敬说:“君子得志,还能容纳小人;小人得志,必定不能容纳君子。”廷敬回答:“诚如 圣上所说,这实在是古今同样的感慨;只有 圣明的君主在上位,能够有所察觉,《经筵讲章》上天叙定了常典,命令我整饬五典,使五伦敦厚吗?上天安排了礼序,由我制定五礼,使礼制长久实行吗?这是皋陶陈述安定百姓的谋略,用来告诉帝舜。他说,五伦存在于人间,从其恒常不变的一面说,叫作“典”。这大概源自上天最初赋予人的本性,本来就是上天叙定的。然而上天能够叙定它,却不能保证后世一直如此。所以建立教化,整饬端正我们的五典,使人伦秩序更加敦厚,就在于君主。五典存在于人间,从其节文不过分的一面说,叫作“礼”。这大概是天理的品级节度,本来就是上天安排的。然而上天能够安排它,却不能保证后世继承不变。所以建立制度,施行五礼,使品级秩序有常,也在于君主。典与礼出于上天,而君主之道所系如此。臣因此推演思考:完成人伦,根本在于天道,关键在使一切都敦厚适宜;制定礼制,要顺应人情,尤其贵在平常而可以长久。由此可知,大典大礼的根本,必然属于建立君位、担任人师者的责任。臣恭敬地想到:皇上教化先亲后疏,首先崇尚温文;艺文极力陈述常道,树立仁爱和敬慎来教导世人;安抚大道、节制性情,一切合乎规矩来使百姓适宜,已经足以启发群伦、斟酌百代了。臣愚昧,还愿皇上建立中正之道,留下裕及后世的恩泽,创制彰明而有功效的常法;努力修治,使协和的教化更加显著;经营治理务求尽善,更加勤勉谨慎。这样,天下之人都会懂得尊敬亲长,普通百姓也都知道礼让。臣愚昧,实在不胜仰望。能够彰明盛大的德行,使九族亲睦。九族已经和睦,便辨明百官的政事。百官都明白事理,便协和万邦。百姓受到感化而改变,于是天下和睦。这一节经书,是史官记载帝尧名放勋事迹的内容。意思是说,德性之中具备一切善行,把天地、人民和万物合为一体,把亲疏远近统摄于同一本源。德的根本本来广大,只因有物欲的私心,所以很少有明通广大之量,人与人之间也多有隔阂。只有帝尧天理浑然,能够彰明自己的大德;存于心中的,是这种德性的完整体;表现于自身的,是这种德性的神妙作用流行。把这种德性推及九族,伦理纲纪因此修明,恩情义理因此深厚,九族已经亲爱和睦。把这种德性推及百姓,旧日沾染的习俗都随之更新,京畿以内的人民都明白地彰显、发明了自己的德性。把这种德性推及天下各邦,天下各邦的百姓都美好起来,把恶变成善,于是达到和睦。帝尧的功勋施于家庭、国家和天下,就是如此。【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执守中道、开启危微精一之传,是千古帝王的最高法则;彰明德性,树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准则,实在是万世圣学的源流。由此可知,开天辟地以来首先出现的那位圣人,必定有使人受到感化、神明长存的伟大功业。臣仰望
皇上迪哲无逸,生知敏求,稽古▯经,阐传心之要,察伦明物,大保治之规,固已建巍巍之成功,宣亹亹之令闻矣【臣】愚更愿性道弥崇。皇风益畅,天行不息,时厪于聪明睿知之心,日进无疆,允懋夫圣神文武之治,则丕振光华之盛绩,而永垂佑啓之鸿图矣【臣】愚不胜颙望。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此一节书,是孔子申言干德之具于人心也。谓夫干,天道也,亦人道也。人得天之气以生,浑然与天同体,故元、亨、利、贞四者,在天为春夏秋冬,造物无心而成化;在人即为仁义礼智懿德,不言而同然。观夫元之为仁者,慈祥一念,统百行而开先,乃众善之长矣。亨之为礼者,经纬万端,合情文而并粹,乃嘉美之会矣。利之为义者,物得其裁制,则分定而情安,义之所由以和矣。贞之为智者,识进于坚凝,则见明而守固,事之所依为干矣。天德之本然,具于吾性者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人生为万物之灵,固僃仁义礼智之全德,维皇建庶民之极,尤兼圣神文武之宏图,故能体道于当躬,自可继天而作则,仰惟皇上性裕中和,学勤逊敏,彜伦攸叙,立万国之仪型。精一常存,绍百王之心法,固已亶聪明而作乂,励夙夜而观成矣【臣】愚更愿广运无疆,升恒有永,允怀而修来日,积懋敬而圣域弥优,则道毕协于四气之和,而福长緜于亿年之乆矣【臣】愚不胜颙望。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此一节书是言君子兼体四德之全功也。文言曰:「元亨利贞之德,在人皆有其同,然而尽性合天之功,惟君子乃为克僃。」君子与仁合一,而存发皆仁,故足以大仁民爱物之施而长人矣。美其所会而动,防不臧,故足以协天秩天叙之常而合礼矣。于分之所宜,因物而各足之,则安生于分定,和生于能均,而足以和义矣。知正之所在而固守之,则定见不疑,定守不挠,而足以干事矣。君子兼体四德之全功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天命不已,元亨利贞之所以流行也;圣功无息,仁义礼智之所以体僃也。黙契天人性道之大本,端望乘干首出之一人,仰惟。皇上法天广运,如日正中,式廓鸿图,声敎实朔南之暨,聿新骏命,惠怀无遐迩之殊,固已履中蹈和,揆文奋武矣【臣】愚更愿大猷允塞,至德弥崇,清明在躬,凛惟防惟康之防,夙夜基命,厪未安未治之心,则天德与王道同功,修已与治人兼至,将美化浃于四海,而福祚永于两仪矣【臣】愚不胜颙望。帝庸作歌曰:「勅天之命,惟时惟防。」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熈哉。」此言虞帝勉其臣以保治之道也。当舜之时,天下既已乂安,而舜之心犹恐怠荒,易啓用作歌相儆。先述其意曰:「天命难谌,至为可畏。欲保治于无穷,必操心于不懈。惟一时之暂,惟一事之微,无弗戒勅,庻天命可永保也。」乃歌曰:「为臣者乐于趋事,而股肱喜哉,则治化振兴而元首起哉;庻绩修举而百工熙哉。」盖舜以保治之道望其臣者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天体虽髙,而动静云为,无时非旦明之所寓;天道虽远,而典礼命讨,无事非陟降之所临。惟主臣交致其忧勤,斯化理聿臻于隆洽。仰惟皇上干行刚健谦德尊光睿学精深,单渊衷于夙夜,宸章炳煜,昭泰象于星云,固已绍二帝之心传,巩万年之基绪矣【臣】愚更愿治益求治安愈图安,日进无疆,默契贞恒之运,皇建有极,宏敷彞训之休,则府事茂底于修和,而功德弥征于巍焕矣【臣】愚不胜颙望。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羣而不党此一章书,是以君子立持已处众之坊也。孔子意谓人之品谊,贵于严毅自持,然或过于立异,势必渉于乖戾之为。君子则庄以饬躬,可谓矜矣,而未尝以气陵人,何争之有?人之度量,贵于乐易可亲,然或一于从俗,势必入于阿比之私。君子则和以应世,可谓羣矣,而未尝以情狥人,何党之有?君子于人已之际,各得其宜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立品者,无论为介为通,可以验学术之邪正;观人者,即其为同为异,可以别人品之伪真。允惟明作惇大之朝,克有正直和平之化,仰惟皇上思睿作圣,体仁长人,是训是行,广敷言于率土,惟和惟一,开泰运于中天,固已立极,臣邻协衷,堂陛矣【臣】愚更愿道隆位育,功茂裁成,政教遐宣,三德之刚柔并乂,风声丕树,四方之纲纪常新,则至化作人,赓雅歌于棫朴,羣工亮采,接盛际于唐虞矣。臣愚不胜颙望,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译皇上通达明哲,安闲而不怠惰,生而聪敏并勤于求知,考察古代而弘扬经典,阐明心传的要旨,考察伦理、辨明万物,极力维护治理天下的规制,确已建立巍巍的成功,宣扬了勤勉不倦的美名。【臣】愚昧地更愿皇上的性德与圣道更加崇高。皇上的德化更加畅达,如天道运行永不停息;时时勤勉于聪明睿知之心,每日进步而没有止境,真正努力施行圣神文武之治,那么就会大大振兴光明灿烂的盛大功绩,永远垂下保佑、启迪后世的宏伟基业。【臣】愚昧地不胜仰望。《文言》说:“元,是众善的首长;亨,是美好事物的会合;利,是义理的和谐;贞,是成就事业的根干。” 这一节经书,是孔子进一步说明乾德具备于人心。意思是说,乾,是天道,也是人道。人得到上天的气而生,浑然与天同体,所以元、亨、利、贞四者,在天表现为春夏秋冬,造化万物本无私心却能完成变化;在人则表现为仁、义、礼、智等美德,同样不言而自然具备。看元表现为仁,慈祥的一念统摄百行而首先发生,所以是众善之长。亨表现为礼,安排交织万端事务,使情感与礼文相合而纯美,所以是美好的会合。利表现为义,万物得到适当的裁制,名分确定而情感安定,义因此得以和谐。贞表现为智,认识达到坚定凝定的境界,见识明彻而操守坚固,事业因此有所依凭而成为根干。天德本然具备于我们的性中,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人生为万物之灵,本来具备仁义礼智的完整德性;皇上建立庶民的准则,又兼有圣神文武的宏伟谋略,所以能够在自身实践大道,自然可以继承天道而成为法则。臣仰望 皇上本性充裕而合乎中和,勤于学习,谦逊而敏捷,使伦理纲常得到条理,树立万国的仪范。精一之心常存,继承历代帝王的心法,确已凭借真正的聪明而治理天下,勤勉于早晚而等待成效。【臣】愚昧地更愿皇上的德化广泛运行而无边无际,日益升盛而长久不衰,真诚思虑并修治未来,积累深厚的敬意而圣域更加优美,那么大道完全合于四时之和,福泽长久绵延至亿万年。【臣】愚昧地不胜仰望。君子以仁德自我实践,足以成为众人的长者;使美善会合,足以合乎礼;使万物各得其利,足以调和义;守正而坚定,足以成就事业。这一节经书,是说君子兼备并实践四德的全部功效。《文言》说:“元、亨、利、贞的德性,在人身上都同样具备;然而能够穷尽本性、合于天道的功夫,只有君子才能完全做到。”君子与仁合为一体,存心和发用都合乎仁,所以足以扩大仁民爱物的施行,成为众人的长者。以美善的会合为行动准则,防止不善,所以足以协调上天的秩序和伦理常道而合乎礼。对于名分所宜,顺应事物而使各自充足,于是名分确定便产生安定,能够均平便产生和谐,足以调和义。知道正道所在并坚定守持,见解确定而不疑,操守坚定而不动摇,足以成就事业。君子兼备并实践四德的全部功效,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天命运行不息,所以元、亨、利、贞得以流行;圣人的功业没有止息,所以仁、义、礼、智得以完整体现。默默契合天、人、性、道的根本,端望那位乘乾而首先出现的圣人。臣仰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皇上效法上天而广泛运行,如太阳正当中天;大大拓展宏伟谋略,使声教确实达到朔方、南方以及四方;重新承受伟大的天命,施惠于远近而无差别,确已履行中道、践行和谐,筹划文治并奋扬武功。【臣】愚昧地更愿宏大的谋略真正充实,最高的德性更加崇高,保持自身清明,严肃地防备安危治乱,早晚奠定天命,时刻怀有不敢自安、不敢自以为治理已成的心,那么天德与王道建立同样功绩,修养自身与治理人民同时达到,将使美善教化浸润四海,福禄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臣】愚昧地不胜仰望。帝尧于是作歌说:“敬畏上天的命令,只在时时刻刻、事事处处戒慎。”于是又歌唱道:“股肱之臣欢喜啊,君主振作起来啊,百官都兴盛啊。” 这是说虞帝勉励群臣遵守保全治理的道理。舜时天下已经安定,但舜心中仍担心怠惰荒废,容易启发臣下,于是作歌相互警戒。先陈述意思说:“天命难以信赖,最是令人畏惧。想要使治理永久保持,就必须用心而不懈怠。即使是一时的暂刻,即使是一事的微小,也没有不加以戒慎告诫的;这样或许才能永远保全天命。”于是歌唱道:“做臣子的乐于趋赴职事,股肱之臣欢喜,治理教化便振兴,君主也振作起来;各种功绩都得到办理,百官便兴盛起来。”舜以保全治理的道理期望臣下,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天体虽然高远,但它的运行、静止、云气和施为,没有一刻不是光明所在;天道虽然遥远,但典章、礼仪、命令和征讨,没有一件事不是上天临察的。只有君臣共同尽力而忧勤,教化和治理才会很快达到兴盛融洽。臣仰望 皇上乾道运行刚健,谦德尊贵光明,圣明的学问精深,日夜专心于内心;皇上的文章光辉灿烂,昭示着星云般的祥泰气象,确已继承二帝的心传,巩固万年的基业。【臣】愚昧地更愿治理更加求得治理,安定更加谋求安定,每日进步而无穷无尽,默默契合贞正恒久的运行;皇上建立天下的最高准则,宏大地施布常道的美善,那么府库事务都丰盛而达到修治和谐,功德也更加显现为巍峨灿烂。【臣】愚昧地不胜仰望。孔子说:“君子庄重自持而不与人争,合群而不结党。” 这一章经书,是用来说明君子立身自守、处于众人之中的规范。孔子的意思是说,人的品德情谊,贵在严肃坚毅、自我约束;但如果过分标新立异,势必流于乖僻暴戾。君子庄重以整饬自身,可以说是矜持了,却从不凭意气凌辱别人,有什么可争的呢?人的气度胸襟,贵在和易亲近;但如果一味顺从世俗,势必陷入阿谀结党的私心。君子和顺以应对世事,可以说是合群了,却从不徇私迎合别人,有什么可结党的呢?君子在自己与他人相处之间,各自得到适宜,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树立品格的人,无论耿介还是通达,都可以由此检验学术的正邪;观察一个人,无论他同流还是独异,都可以由此辨别品格的真伪。愿在圣明而宽厚的朝廷中,能够形成正直和平的教化。臣仰望 皇上思虑睿智而成就圣德,实践仁德而成为众人的长者,既以此训导又亲自实行,把言论广泛施于天下;保持和谐而专一,使太平的时运从中天开启,确已建立天下准则,使群臣同心协力,朝廷上下和谐。【臣】愚昧地更愿大道隆盛而上下各得其所,功业丰茂而裁制成就,政令教化远播,刚、柔等三德并行治理;声望大为树立,四方纲纪常新,那么最高教化塑造人才,便可在《棫朴》中续唱雅歌;百官都能辅佐成就功业,便可在唐虞盛世之后继续承接盛世。臣愚昧地不胜仰望。大道简易而天下的道理便能得到,天下的道理得到,天地人三才的地位便能在其中成就。
此一节书,见圣人体道之极功也。孔子系《易》传曰:「人心与天地本同一原,而圣人之极功符乎天地。」盖此《易》知简能之理,天地之所以立心,即圣人之所以合▯人能以一心防易简之原则,天下万殊之理,无所不贯,洵足以范围曲成而不遗矣。夫法干之易,而天下之险阻皆平;法坤之简,而天下之纷纭自静。将见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而人成位乎其中。体道之极功,宁外易简以致之哉【臣】因是而绎思之:帝王本天地之德以居心,即协天地之化以为政。天施地生,覆载之神功也;府修事和,裁成之大用也。而惟此易简之理,贯浃其间,宰之者不劳,斯出之也。自裕圣人参赞髙深,为万世人道之凖端在此矣。仰惟皇上得一以贞,兼三出治,主敬存诚而立极,明作惇大以有功,固已广运被于两间,弥纶周于无外矣【臣】愚更愿升恒不息,悠乆无疆,富有日新,僃笃实光辉之妙,甄陶鼓舞,昭流行化育之机,则四时成序于不言,万国同风而遵道矣【臣】愚不胜颙望。敎冑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此言舜命防以豫教之道也。虞书纪舜之命防曰:「汝以乐教胄子,在涵养其德性,使直遂者济以温厚,寛缓者济以庄栗,刚劲者无至刻虐,简略者无至傲慢焉。」若夫作乐之道,则心发于言而为诗,是诗以言志也。有诗则有节奏可歌,是歌以永言也。有节奏则有髙下清浊之声,是声依永而出也。有声则有十二律以调和之,是律以和此声也。由是播之八音,皆能谐和不失伦序,而荐之郊庙,奏之朝廷,神人无不和矣。盖舜之命防者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善教必先毓德,在淑其性而节其情。圣学具有全功,惟兴于诗而成于乐,故盛世有广大清明之象,而熙朝多温文恭敬之风。钦惟皇上精一执中,光华复旦,止慈止孝,聿征大顺之休,作君作师,式表元良之范,固已道隆创述,庆衍灵长矣【臣】愚更愿德合干符,祥凝泰运,升中以迓鳯仪之瑞,垂裕以开燕翼之谋,则基绪万年,而本支百世矣【臣】愚不胜颙望。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此言君子尊道之极功也。言徳性本自广大,惟致之以扩其全量,又问学而精察于防微,期至夫穷神逹化之实。德性本自髙明,惟极之以复其本体,又问学而体騐于日用,求当乎民彜物则之恒。德性之已知者故也,温之而涵泳于不已,又问学以充拓理义,俾见其日新焉。德性之已能者厚也,敦之而培养于不息,又问学以体尚节文,务底于日崇焉。盖君子尊道之功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德性即心而具存,心乃养性之功,问学以知为端,致知实进学之要,故虽生知安行之圣,犹勤逊志时敏之修,仰惟皇上健协天行,静符人极,道弥纶于六合,广运难名,德宥宻于一心,精纯罔间,固已诞登文岸,覃被尧光矣【臣】愚更愿上理弥隆,大猷永秩,执契以宰清宁之化,垂裳而着熈皥之风,则九服承休而万年诒燕矣【臣】愚不胜颙望。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此发明心性之学,见知性之为要也。孟子言:「人之一心,具众理,应万事,有全体大用焉。」而欲极其本然之量,则必由于知性。盖性为心所具之理,人能于吾之心体一无所亏者,必其于吾之性分一无所蔽者也。顾性蕴于心,而原于天,在人为性,在天即为命,非有二也。既能知性,则性之所从出者,亦洞彻无间,知天固不待他求矣。孟子究言心性之学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尽心由于知性,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功也。知性即以知天,居敬穷理,尽性至命之事也。天德王道,岂非一以贯之者哉?仰惟皇上建极绥猷,执中宰化,体文武圣神之徳勲华,上嫓唐虞,立天人性命之宗道,法同符洙泗,固已范围六合,胞与羣生矣【臣】愚更愿位育茂隆,淸寕永奠,登道岸而仁风丕应,握治原而协气旁流,则百福凝休,而万年垂裕矣【臣】愚不胜颙望。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乆也。此言天地功用之盛,一如至诚之所征也。子思谓夫天地之道,惟其不贰,故气化流行,各极其盛。自地道言之,既含▯而无外,又静深而无间,博也,厚也。自天道言之,既神功之峻极,又光明之下济,髙也,明也。合天地之道言之,既运行而有渐,又始终之不渝,悠也,乆也。盖天地之诚,初与至诚无异,故天地之征,亦与至诚相符者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天道得一以常清,地道得一以常宁,极覆载生成之功,不外至诚无妄之理。圣人参赞化育于此,可见矣。仰惟
译这一节经书,显示圣人实践大道的最高功效。孔子在《易传》中说:“人心与天地本来同出一源,而圣人的最高功效与天地相合。”这就是《易》中所说的知其简易、发挥其能的道理:天地用来立心的根本,也就是圣人用来合于人的根本。人若能以一心掌握简易的原则,天下万殊的道理便无不贯通,确实足以范围万物、曲尽事物之性而没有遗漏。效法乾道的简易,天下的险阻都能平定;效法坤道的简约,天下的纷乱自然安静。将会看到天位于上,地位于下,而人成就天地之间的地位。实践大道的最高功效,难道能离开简易来达到吗?【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帝王以天地的德性存于心中,便以协调天地的化育来施政。天施降、地生长,是覆盖承载、化育万物的神妙功效;府库修治、事务和顺,是裁制成就万物的巨大作用。只有简易的道理贯通浸润其中,主持它的人才不劳苦,而政事自然发出。圣人由此充实自身,参赞天地的高深化育,成为万世人道的准则端绪,就在这里。臣仰望 皇上得一而守正,兼具三才而出而治理天下,以主敬存诚建立最高准则,以明德宽厚而建立功业,确已使广大的德运遍及天地之间,周密地涵盖一切而无所遗漏。【臣】愚昧地更愿德运升盛而不息,悠久而无疆,富有而日新,完全具备笃实光辉的妙用;陶铸鼓舞人民,彰明教化流行、万物化育的契机,那么四时不用言语便形成秩序,万国同受教化而遵循大道。【臣】愚昧地不胜仰望。教导长子们: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敬,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是表达心志,歌是延长诗的语言,歌声依循诗的节奏,音律调和歌声;八种乐器都能和谐,不互相侵夺次序,神与人因此和睦。这是说舜命令夔讲述预先教导长子们的道理。《虞书》记载舜命令夔说:“你用音乐教育长子们,在于涵养他们的德性,使正直刚强的人用温厚来调济,使宽缓的人用庄重严肃来调济,使刚劲的人不至于刻薄暴虐,使简略的人不至于傲慢。”至于制作音乐的道理,内心发于言语而成为诗,所以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有了诗便有节奏,可以歌唱,所以歌是用来延长语言的。有了节奏,便有高低清浊的声音,所以声音依循节奏而发出。有了声音,便有十二律来调和,所以音律用来调和声音。这样传播到八种乐器中,都能和谐而不失伦序;在郊庙祭祀中奉献,在朝廷上演奏,神与人无不和睦。舜命令夔,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良好的教育必先培养德性,在于使本性纯善并节制情感。圣学具备完整功效,只有兴起于诗而完成于乐,所以盛世有广大清明的气象,和乐的朝廷多有温文恭敬的风气。臣恭敬地认为 皇上精诚专一、执守中道,光明如重新升起的太阳;止于慈爱,止于孝道,显著呈现大顺的美善;作为君主又作为老师,足以表率太子的德范,确已使大道隆盛、创制述作相继,福庆绵延而长久。【臣】愚昧地更愿德性符合乾道的祥符,祥瑞凝聚于泰平的时运;登临中岳以迎接凤凰来仪的祥瑞,垂下恩泽以开启燕翼贻谋,那么基业延续万年,皇室宗支延续百世。【臣】愚昧地不胜仰望。达到广大境界而穷尽精微,达到崇高光明而行合中庸,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以敦厚的德性来崇尚礼。这是说君子尊崇大道的最高功效。德性本来广大,只有扩充它,才能达到其完整的容量;又通过学习考问,精细考察幽微之处,以期达到穷尽神妙、通达变化的实际境界。德性本来高明,只有推极它,才能恢复本体;又通过学习考问,在日常应用中亲身体验,求得符合民间常道和万物法则的恒常。已经知道的德性属于旧知,要不断温习并涵泳其中;又通过学习考问来充实拓展义理,使它日益更新。已经能够做到的德性属于敦厚,要不断敦实并培养;又通过学习考问来体察崇尚礼节文饰之道,务求日益提高。君子尊崇大道的功夫,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德性就是心中本来具备的,心是涵养性德的功夫;学习考问以求知为开端,推致知识确实是进学的关键。所以即使是生而知之、安然实行的圣人,仍然勤勉谦逊、时时敏于修养。臣仰望 皇上刚健而合于天道运行,静定而符合人的最高准则;大道周遍六合,广大运行难以名状;德性深厚隐密地存于一心,精纯而无间断,确已登上文章的彼岸,广泛承受尧的光辉。【臣】愚昧地更愿上等的治理更加隆盛,宏大谋略永远有序;执掌契要以主持清明安宁的教化,垂衣而治以彰显熙皞之风,那么九州都承受福泽,万年之后仍留下安乐。【臣】愚昧地不胜仰望。孟子说:“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道。” 这是阐明心性之学,说明认识本性是关键。孟子说:“人的一颗心具备众多道理,能够应对万事,具有完整的本体和广大的作用。”如果想穷尽它本然的容量,就一定要从认识本性入手。因为本性是心所具备的道理,人若能使自己的心体没有丝毫亏损,必定是因为对自己的性分没有丝毫遮蔽。只是本性蕴藏在心中,而本源出于天;在人叫作性,在天叫作命,并不是两种东西。既然能够认识本性,那么本性所由产生的根源也就洞彻无间,认识天道本来不必再从别处寻求。孟子阐究心性之学,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尽心由于知性,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知性也就是知天,是居敬穷理、尽性至命的事业。天德与王道,难道不是由一理贯通的吗?臣仰望 皇上建立最高准则、安抚天下大道,执守中道而主持教化;体察文武圣神的德性功勋和光辉,可与唐虞相匹敌;树立天地、人性、天命的根本道统,效法并符合洙泗之学,确已包容六合,视万物众生如同同胞。【臣】愚昧地更愿天地安顿、万物养育更加隆盛,清明安宁永远稳固;登上大道彼岸而仁风广泛响应,掌握治理的根源而和气四处流行,那么百福凝聚成祥,万年之后仍留下福泽。【臣】愚昧地不胜仰望。天地之道,是广博、深厚、崇高、光明、悠远、长久的。这是说天地功用的盛大,完全如同至诚所表现的那样。子思说,天地之道只因专一不二,所以气化流行,各自达到盛极。从地道来说,既广大包容而没有边际,又沉静深厚而没有间隙,所以说广博、深厚。从天道来说,既有神妙功业的极高境界,又有光明向下施济,所以说崇高、光明。合起来说天地之道,既运行而有渐进,又始终不改变,所以说悠远、长久。天地的诚,本来与至诚没有不同,所以天地所呈现的,也与至诚相符合,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天道得一而常清,地道得一而常宁;覆载生成的功业达到极致,也不超出至诚无妄的道理。圣人由此参赞天地的化育,可以看出来了。臣仰望
皇上聪明,时宪圣敬,日跻惇大,明作而早奏升平,久道化成,而犹勤宵旰,固已功符首出,德合无疆矣【臣】愚更愿熈皥同风,弥纶防间,有生之族,涵濡于乐利之天,于万斯年,沐浴乎隆平之化,则太和普洽,而至治益光矣【臣】愚不胜颙望。子曰人能▯道非道▯人此一章书是孔子勉人以体道之实也。孔子谓道之大原出于天,道之实理僃于人。诚以天命人以性,人率性而为道。故能格物致知以立其本,明善诚身以复其初。推而极之,齐治均平,参赞位育以扩其量。莫非道也,莫非人之能有以▯之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道岂能▯人也哉?人之不可以自诿也如此【臣】因是而绎思之,道在于人,治本乎道。故有内圣外王之学,斯成可乆可大之功。仰惟皇上聪明睿知,文武圣神,宥宻本乎一心,执中宰物,弥纶遍于六合,广运成功,固已会千古道统之归,立万世人伦之则矣【臣】愚更愿鸿猷允塞,大化弥彰,御郅隆之图,协淳风于有永,抚乆安之运,绵寳歴于无疆,则道法并治,法常昭而皇极与人极丕着矣【臣】愚不胜颙望。讲筵在日讲外,每岁春二月,秋八月进讲。先是【臣】前后为日讲官,兼经筵讲官者八年,及迁职院部,去日讲,前后为经筵讲官又十年。自癸未直内阁,仍兼经筵,于今又七易年所矣。盖经筵命讲【臣】独为多,今存讲义数首,以识大略,虽局促无所。发明存之以见圣主典学之勤如此也。康熙己丑十二月【臣】廷敬恭跋。
午亭文编巻二十九
译皇上聪明睿智,时时遵循圣人的恭敬,日日进于敦厚广大;彰明德性,很早便取得太平;长期坚持治理,教化已经成就,却仍然勤劳于宵衣旰食,确已功业符合首先出世的圣人,德性合于无疆。【臣】愚昧地更愿天下同享熙皞之风,周遍贯通而无有间隙,使一切有生命的族类都浸润在安乐富足的天地之中,万年之久沐浴隆盛太平的教化,那么太和普遍融洽,至高的治理更加光明。【臣】愚昧地不胜仰望。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 这一章经书,是孔子勉励人切实践行大道。孔子说,大道的根本源自上天,大道的实际道理完备于人。诚然,是天把命赋予人而成为本性,人顺着本性行事而成为道。因此能够通过格物致知来建立根本,明白善理、使自身真诚来恢复本初;再推而极之,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参与天地化育,使万物各得其所,以扩充自身的容量。没有一件不是道,也没有一件不是人能够用来弘扬道的。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流行。道哪里能够反过来弘扬人呢?人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就是这样。【臣】因此反复推究思考:道存在于人,治理根本在道。所以有内圣外王的学问,才能成就长久而宏大的功业。臣仰望 皇上聪明睿智,文武圣神;深厚隐密的德性根本存于一心,执守中道而主持万物,周遍涵盖六合,广大运行而功业成就,确已会通千古道统的归宿,树立万世人伦的准则。【臣】愚昧地更愿宏伟谋略真正充实,伟大教化更加彰显;驾驭极盛的宏图,使淳厚风俗长久和谐;抚临长久安定的时运,使国运绵延无疆,那么道与法一同治理,法则永远昭著,而 皇极与人极也将大为彰显。【臣】愚昧地不胜仰望。经筵讲学在每日讲学之外,每年春季二月、秋季八月进讲。此前,臣前后担任日讲官并兼任经筵讲官八年;后来调任内阁、六部等职,离开日讲,前后又担任经筵讲官十年。自癸未年入直内阁以来,仍兼任经筵讲官,到如今又经过七年了。大概经筵 奉命进讲,臣独自接受的次数最多。现在保存讲义数篇,用来记下大概,虽然篇幅局促而没有 阐发,也把它保存下来,以显示 圣明君主勤于学习经典就是如此。康熙己丑十二月,臣廷敬恭敬作跋。《午亭文编》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大学士陈廷敬撰奏疏嵗终彚进讲义疏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陈廷敬题:窃惟积日月而成嵗,不已维天;合经史以为功,其勤者圣。葢典学行政,道本相资;温故知新,事须交尽。我皇上亶聪亶明之资,实由天授;好学好问之笃,度越前王。出临正朝,则躬理万防;深居大内,则潜心羣典。隆寒盛暑,不废丹铅;缀衣虎贲,皆通章句。逮于讲幄,尤切皇情。毎当敷奏,先从天语发挥,凡有咨询,迥出诸臣意表。讲毕有再拜之仪,特防赐免。频年有便繁之锡,更荷重。颁此皆亘古所未闻,而今兹所始覩者也【臣】等叨预顾问之荣,班愧乏涓埃之微助。嵗华欲满,旧例宜循。其四书讲义,已于康熙十四年闰五月遵防先期彚进今将讲过通鉴讲义缮写装潢,题明进呈。伏愿圣心折▯于诵读之余,发挥于施行之际。文武之道,备在一人。尧舜之治,永传万代矣【臣】等不任谆切之至。进呈刋完日讲四书解义疏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陈廷敬题【臣】等于康熙十六年三月十三日,恭侍▯德殿进讲防皇上面谕:「四书已经讲完,讲章应行刋刻。」钦此【臣】等叨尘法从,日侍经帏,伏覩皇上圣躬亲讲典学弥殷天语下询,访道愈笃,凡在六经诸史,靡不极意研精,至于四子之书,实备百王之道,比年以来,次第进讲,歴寒暑而罔间,积日月以成编,固已体騐于宸衷抑且发挥于政治,除按日进览,年终彚呈,尽在御前时厪。睿照廼者思垂永久亲降纶音,爰令校刋,宣布中外,窃惟皇上圣学崇深,真足超轶徃古【臣】等经术浅陋,曷克仰助涓埃?顾邹鲁之大义微言,炳如星日;而师儒之参稽互订,着在简编。尝慕宋臣以半部佐君,先明敬信节爱。愿学朱子以四字入告,亦曰诚意正心,即致斯世于治平,不外明徳新民之理,而使吾君为尧舜,敢忘责难、陈善之思?仰惟宵旰之勤劳不辍,宫闱之诵读永光典训,示则臣民【臣】等谬效编摩,复加删润,校锓成帙,装潢进呈。惟我皇上尝垂乙夜之观,存诸几席,允懐千圣之道,如晤羮墙,将见文命诞敷,而光华普着矣【臣】谨具题恭进以闻。嵗终讲义循例题明兼陈愚悃疏。康熙十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题:窃惟体干徳之运行,学惟时敏,成圣功于嵗月,理本日新。盖百王之治,虽殊道,实同于师古;而六经之文具在,用之足以宜民。必积累之崇深,乃化裁于久大。钦惟皇上圣自生知,才惟天授。以虞舜之濬哲,有大禹之克勤。机务至多,聴断每烦于日昃。图书在御,讲诵常至于夜分。既已循习简编,守二帝三王之大法。抑又研精传注,穷殷盘周诰之全经。帝庸作歌,敕命凛。惟防惟康之防。皇建有极,敷言叶无偏无陂之音。只句片词,炳若日星之训;含毫落纸,焕乎云汉之章。宣天地之中和,义兼雅颂,跻臣民于文治,功并典谟【臣】等久歴金华,又弥寒暑,亲承玉色得侍燕闲,曽莫効其微劳,实难醻于恩遇,伏查嵗终讲义例应彚冩进呈。但尚书讲义现在发刋,而逐日进讲已留。御览曽经请防停进,谨循旧例,题明伏愿道协时行,化同天运,仰于穆之不已,知日进于无疆,则绥将纯嘏之方来,膺保永图于孔固矣【臣】等无任谆切之至。慰问谢恩疏康熙十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奏【臣】草茅竖儒,质愚学陋,谬膺重任,累厠清班,无禆。圣学之髙深曷称君恩于万一,今【臣】母张氏不幸奄逝,仰防睿念遣使慰问于本月初十日,内阁学士【臣】屯泰,翰林院掌院学士【臣】喇沙里到【臣】私寓传奉。诏防赐【臣】茶酒【臣】自顾何人,叨兹旷典,呼天抢地,誓报捐糜【臣】母九原之下,均戴感于无尽矣【臣】谨奉恩赐茶酒告奠【臣】母席前望。阙叩头并乞天使转奏讫,窃念一介之寒微,敢劳曲轸?况当万几之勤瘁,犹厪。洪慈恩重难醻,感深莫罄【臣】遄奔子舍,徒切望云之悲;回睇神京,弥怀向日之恋【臣】不胜哀感,涕零之至。谨具本奏谢,以闻。谕祭谢恩疏康熙十八年七月初一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奏【臣】以母忧于本年正月内回籍守制,匍匐就道,星夜遄奔,抵舍以来,寝处苫块。于六月内得阅邸抄,礼部一本为恭请优防事,奉防:陈廷敬侍从勤劳,其母准照学士品级赐防。钦此【臣】不胜悲恸,不胜感激,恭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讫【臣】自▯哀疚深荷矜怜辱天使之光临沐恩颁于稠叠皇慈无尽礼数逾涯复奉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奏疏 年终汇集进呈讲义的奏疏 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陈廷敬题奏:臣私下认为,积累日月而成为一年,是上天运行不息;汇合经书和史书而成就功业,勤勉的才是圣人。大凡学习经典、施行政务,道理本来相互资助;温习旧知、获得新知,事情必须交相完成。臣我 皇上真正具有聪明明察的资质,实在是上天所授;喜好学习、勤于询问的笃实程度,超过前代帝王。出临正朝时,亲自处理万机;深居大内时,潜心研读群经。严冬盛暑,也不废弃朱笔与铅粉;即使身着缀衣、虎贲侍卫,也都通晓章句。到了讲幄之中,更加切合皇上的心意。每当臣下陈奏,总是先由 皇上亲自发言阐发;凡有所询问,都远远超出群臣意料。讲学完毕本有再拜礼仪,皇上特意命令免除。多年来又屡次方便而丰厚地赐予恩赏,更承受重厚的 颁赐。这些都是亘古以来未曾听闻、如今才开始见到的事情。臣等有幸参与顾问之荣,却惭愧不能贡献丝毫微薄的助力。年终将至,旧例应当遵循。四书讲义,已于康熙十四年闰五月遵照 旨意提前汇集进呈;现在将已经讲过的《通鉴》讲义缮写、装潢,题奏说明后进呈。伏愿 圣心在诵读之余加以裁察,在施行之时加以发挥。文治武功之道,全都具备于一人。尧舜的治理,永远流传万代。臣等不胜恳切至极。进呈刊刻完成的《日讲四书解义》奏疏 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陈廷敬题奏:【臣】等于康熙十六年三月十三日,恭敬侍奉 在弘德殿进讲,奉 皇上亲口谕示:“四书已经讲完,讲章应当刊刻。”谨此遵行。【臣】等有幸忝列近侍,日日侍奉经筵,恭敬看到 皇上亲自讲习经典,圣学更加勤勉;皇上的言语下来询问,访求大道更加笃实。凡六经和诸史,无不尽心研习精究;至于四子之书,实在完备了百代帝王的道理。近年来依次进讲,经历寒暑而没有间断,积累日月而编成书,确已在 皇上的内心加以体察验证,并且发挥于政治之中。除了按日进呈供御览外,年终还汇集进呈,其中内容全都在御前,时时受到 圣明的鉴察。近来皇上考虑将其流传永久,亲自降下诏令,于是命令校订刊刻,向中外公布。臣私下认为 皇上的圣学崇高深厚,确实足以超越古人。【臣】等经学才术浅薄鄙陋,哪里能够仰助一二?但邹鲁圣贤的大义微言,明亮如星辰日月;老师儒者相互参照考订,也都著录在简册之中。曾经仰慕宋代臣子凭半部书辅佐君主,首先说明敬、信、节、爱;也愿意学习朱子以四字进言,同样只是诚意正心。要使天下达到治平,不外乎明德、新民的道理,而使我 们的君主成为尧舜,怎敢忘记责难君主、陈述善道的心愿?臣仰望皇上宵衣旰食、勤劳不止,使宫闱中的诵读永远光明,以经典训诫作为臣民的榜样。【臣】等冒昧效法编纂整理,又加以删润,校订刊刻成册,装潢后进呈。惟愿我 皇上曾在乙夜阅读,保存于案几座席之间,诚心体会千圣之道,如同面对羹饭墙壁上所见的先贤,将会看到文德教命广泛施行,光辉普遍彰显。臣谨备具奏疏恭敬进呈,以此上闻。年终按例说明讲义进呈之事,并兼陈述臣下愚诚的奏疏。康熙十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题奏:臣私下认为,体察乾德的运行,学习必须时时敏进;在岁月中成就圣功,道理根本在于每日更新。大凡百代帝王的治理,虽然道路各不相同,实质上都同样以师法古人为本;六经的文章完备存在,运用它们便足以使百姓得到适宜的治理。必须经过长期积累而达到崇深,才能在长久广大中施行裁成化育。臣恭敬地认为 皇上生而圣明,才智是上天所授;具有虞舜的深明睿哲,又有大禹的勤劳不倦。机要政务极多,听察裁断常常忙到太阳偏西。图书置于御前,讲诵常常直到半夜。既已反复学习简册,守持二帝三王的大法;又研精传注,穷究殷代《盘庚》、周代诰命的完整经典。帝尧于是作歌,告诫天命令人凛然可畏。只应戒慎,只应安康的忧患。皇上建立最高准则,发表言论,合乎无偏无陂的正道。只言片语,也如太阳星辰般光明的训诫;挥毫落纸,文章灿烂如银河。宣扬天地的中和之道,义理兼具《雅》《颂》;使臣民登上文治境界,功业与《典》《谟》相当。【臣】等久历金华之地,又经历许多寒暑,亲自承受 皇上的玉色,得以侍奉于燕闲之时,却丝毫没有效劳,实在难以报答 恩遇。臣查考年终进呈讲义的旧例,应当汇集缮写进呈;但《尚书》讲义现在正在刊刻,而逐日进讲的讲义已经留在 御前阅览,曾经请示 皇上停止进呈。臣谨遵旧例,题奏说明。伏愿大道与时运相合,教化与天道运行相同;仰体天道肃穆而不停止,知道每日进益而没有疆界,那么安抚、承受大福的事业将要到来,承受永久稳固的基业也将十分牢固。【臣】等不胜恳切至极。慰问并谢恩的奏疏 康熙十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奏:【臣】是出身寒微的庸陋儒生,资质愚钝、学问浅薄,错误地承受重任,多次忝列清贵班列,不能补益 圣学的高深,哪里足以报答 君主的恩德于万分之一?如今【臣】的母亲张氏不幸突然去世,仰蒙 皇上圣明的挂念,派遣使者于本月初十日慰问;内阁学士【臣】屯泰、翰林院掌院学士【臣】喇沙里到臣的私宅传达奉 诏,并赐给臣茶酒。臣自念是什么人,竟能承受这种空前的典礼?不禁呼天抢地,发誓即使捐躯粉身也要报答。臣母亲在九泉之下,也同样承受无尽的感激。臣谨捧着 所赐茶酒,在臣母亲灵前告祭,面向 宫阙叩头,并请求 天使代为转奏完毕。臣私下想到,臣不过是一个寒微小臣,怎敢劳烦皇上曲意挂念?何况皇上正值万机劳瘁,仍然挂心 深厚的慈爱。恩德深重,难以报答;感激深切,无法尽言。臣匆忙奔赴子弟居所,只徒然加深了遥望君上的悲痛;回头遥望神京,更加怀念往日蒙受皇恩的眷恋。臣不胜悲哀感激,眼泪直流。谨具奏疏谢恩,上报圣听。谢皇上谕令祭奠的奏疏 康熙十八年七月初一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奏:【臣】因母亲丧事于本年正月回原籍守制,匍匐上路,日夜兼程赶回,到家以来,睡卧在苫草土块之上。六月间读到邸报,礼部有一道奏本是恭请优恤之事,奉皇上谕旨:“陈廷敬侍从勤劳,准许按照学士品级赐予其母恤典。”谨此遵行。【臣】不胜悲痛,也不胜感激,恭设香案,面向 宫阙叩头谢恩完毕。【臣】自从遭遇哀痛忧伤以来,深受怜悯,辱承 天使光临,沐浴在 层层颁赐的恩典之中。皇上的慈爱没有尽头,礼数也超过常规;又奉
特防悯【臣】微劳,糜骨难醻,抚膺知感。伏念【臣】滥尘史局者廿载,备员经幄者七年,文章虚负时名,讲论略无禆补。时馂尚方之膳,兼分内帑之金,缘皇上推至心以待人,俾微臣资厚禄以将母,未免瞻云之望,粗纾爱日之勤。不意【臣】命数竒穷,致烦皇上睿懐轸念,终天永诀,徒遗恸于生前。新命洊加,实増光于身后。兹逢优异,备极哀荣。径从学士之阶,不拘詹事之考,皆故事所未有。虽勲旧何以加【臣】自惟三锡频仍,弥惧班行之忝窃。即【臣】母九原可作,应惊品秩之骤迁。荷宠如斯,未报涓埃于盛世捐躯,何日敢怀?疾痛之余,生仰惟。圣神文武之光昭,属兹中外臣民之庆幸,万方送喜,知咫尺之龙颜孑身抱忧,逺瞻依于凤阙,顾臣子有难仰承之殊遇,惟圣明示不世见之异恩囬思,鞠我之劳,有懐防极,夙识事君之义,莫効微忠,苟沟壑之遂填,永佩深仁;而入地,或盖帷之未瘗,长赓景福以齐天【臣】不胜匍匐顶戴之至,谨具本遣【臣】男国子监生陈谦吉捧赴通政司投进,为此奏谢以闻。遵例自陈防康熙二十年十月二十四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奏:伏见吏部题准康熙十八年京察例,应自陈官员丁忧在籍,服阕到京,即行自陈【臣】丁母忧,今年十月二十一日到京,例当备开履歴事迹,仰祈睿鉴,窃【臣】原籍山西泽州人,中顺治十五年进士,选庶吉士,十八年充防试同考试官,本年授内秘书院检讨。康熙元年,以病请假回籍,四年仍补检讨,六年考察一等称职,八年陞国子监司业,九年陞内秘书院侍读,十年改翰林院侍讲,本年转侍读陞侍讲学士,十一年纂修。世祖章皇帝实録告成,加一级食俸。本年充日讲起居注官。十二年考察一等称职。本年转侍读学士,充武防试副主考,又充武殿试读巻官。十四年陞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十五年以册立东宫奉使祭告北镇,本年陞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充经筵讲官。十六年转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充日讲起居注官。本年充太宗文皇帝实録副总裁官,十七年充纂修皇舆表总裁官,本年十一月闻母讣,回籍守制,今服阕到京。伏念【臣】蓬荜贱士,质鄙学踈,叨沭殊恩累擢,近列厠讲席,深严之地,玷禁庭侍从之班,曲荷知怜,初无报称,徒防宠渥,时切忧兢【臣】前者遘罹母丧,仓皇去职,存问仰烦。天使恩膏颁自尚方,洎当请防,更出。特恩悯似髪之微劳,命从三锡降;如天之异数,泽及九原。窃念【臣】母子之所▯,皆自古君臣之希遘。葢恩隆则责宜重,乃材薄而眷有加,即糜陨百身,莫塞尸荣之咎;而栖迟三载,已寛幽黜之期,知有未报之鸿慈永惭,髙厚良无可覩之后,效恐负。圣明伏祈皇上立赐处分,以为不职者戒【臣】不胜悚息,待命之至。嵗终讲义循例题明疏康熙二十年十二月十九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题:窃惟成汤自警,惟又日以常新;大禹克勤,必寸隂之是惜。葢君道法天行之健,而圣功懋时敏之修,故积日月而嵗序以成,于穆不已,亦凛就将而徳行斯显,悠久无疆。钦惟皇上表正建中,经文纬武,造四海升平之治,偕二仪覆载之功。属前者,小丑之陆梁,厪数载。九重之旰昃,边机旁午,未当息,马投戈。文命诞敷,不辍穷经论道,葢励精逊志,固已卓冠百王,故神略英谋,自尔前无,千古运天下于掌上,信内顺而外威,视万里为目前,亶风行而化洽,遂成格苗戡黎之绩,允惟稽古右文之时,既研极夫六艺之精,出话经而吐辞雅,亦推行于诸史之实,承烈武而显谟文。谓大易载开物成务之微言,而两汉具鉴古知今之轶事,缥缃进御,尝勤丙夜之观,帷幄敷陈,时备宵衣之问【臣】等玩飞龙之大义,虽愿学昭素之对,君覩司马之全书,未能如一柔之竟读,勉寻旧学,忽逢嵗籥之更新,惧负殊恩每近天顔之有喜,阅流光之易迈,知典学之弥殷。日居月诸,曽炎燠祁寒之罔间。嵗聿暮矣,犹晦明风雨之其勤。伏值年终,谨循旧例,应将讲义逐一题明。《易经》日讲解义,现在校刋。按日经鉴讲章,悉留省览。至于年终彚进前经。睿防谕停,非谓少损夫铅椠之繁,葢因已置诸几席之上,简编盈溢,义蕴▯多,伏愿体六位以成能,象三辰而立极,一道徳而同风俗,▯阐先圣之传,经兴礼乐而定章程,髙掩千秋之遗史,将见光天之治,再见于中天,而震世之功,永垂于奕世矣【臣】等不任谆切之至。制钱销毁滋▯疏
译特别谕旨,怜悯臣微薄的劳绩,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抚胸自知感激。臣想到,臣冒居史馆已经二十年,充任经筵侍从已经七年;文章徒然辜负当时的声名,讲论也几乎没有补益。时常享用尚方供膳,又兼分得内库之金,都是因为 皇上以至诚之心待人,使微臣凭借优厚俸禄来奉养母亲,未免寄托望云的思念,勉强稍解爱日奉亲的辛劳。不料臣命运奇穷,以至于惊动 皇上的睿智心怀加以怜念,母亲终身永诀,只留下生前的悲痛。新的任命接连加给臣,实在为身后增添光彩。这次优异的恩典,极尽哀荣:直接从学士的品级升迁,不拘泥于詹事府任职年限,都是旧例从未有过的。即使是有功勋的旧臣,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它?臣自念三重恩赐接连不断,更加害怕在朝班中忝居其位。即使臣母亲在九泉之下能够复生,也应当惊叹品秩突然升迁。承受如此宠遇,却没有用丝毫力量报答于 盛世,臣何日敢有忘怀?在疾病和悲痛之余,生前仰望 圣神文武的光明显赫,正逢中外臣民共同庆幸之时,万方都来传送喜讯,知道离 皇上的龙颜并不遥远;但臣孤身怀抱忧伤,远远瞻望、依恋于凤阙,想到臣子有难以承受的特殊待遇,只愿 圣明显示出世所罕见的 特别恩典。回想皇上抚育臣的劳苦,心中怀有无边的感激;早已懂得侍奉君主的道义,却没有机会效尽微薄忠诚。即使将来尸填沟壑,也永远铭记深厚仁恩;而到了地下,或许棺盖尚未掩埋,也要长久歌颂与天同高的景福。【臣】不胜匍匐顶戴之至,谨备具奏本,派臣之子、国子监生陈谦吉捧送通政司投进,谨以此奏谢上闻。遵照惯例自陈履历的奏疏 康熙二十年十月二十四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奏:臣敬见吏部题准康熙十八年京察条例:应当自陈的官员中,正在服丧而在籍者,服阕到京后,即行自陈。【臣】为母亲服丧,今年十月二十一日到京,按例应备录履历和事迹,仰请 圣上明鉴。臣原籍山西泽州人,顺治十五年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十八年充任会试同考官,本年授内秘书院检讨。康熙元年因病请假回籍,四年仍补授检讨,六年考察一等称职,八年升国子监司业,九年升内秘书院侍读,十年改任翰林院侍讲,本年转任侍读并升侍讲学士,十一年参与纂修。《世祖章皇帝实录》编成,因而加一级并支领俸禄。本年充任日讲起居注官。十二年考察一等称职。本年转任侍读学士,充任武会试副主考,又充任武殿试读卷官。十四年升詹事府詹事,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十五年因册立 东宫,奉使命前往祭告北镇;本年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充任经筵讲官。十六年转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充任日讲起居注官。本年充任 《太宗文皇帝实录》副总裁官;十七年充任《皇舆表》总裁官。本年十一月听闻母亲讣告,回原籍守制,如今服阕到京。臣想到自己是出身蓬门的卑贱士人,资质鄙陋、学问疏浅,屡次承受 特殊恩典,连续升迁,近来又忝列讲席这样深严的地方,玷污禁庭侍从的班列,蒙受皇上曲意知遇怜恤,却从来没有报答,只能徒然承受宠爱厚恩,时时感到忧惧。臣此前遭遇母丧,仓促离职,已经烦劳皇上加以存问。天使把尚方所颁的恩膏送来,等到应当请求防护时,又另有恩典降临。特别的恩典怜悯我微小如发的劳绩,命令从三锡之典降等授予;这是如天一般的特殊恩数,恩泽一直惠及九原。私下想到,我母子的遭际,都是古来君臣少有的相逢。恩典越隆厚,责任越应重大;可是我的才能浅薄,圣眷却更加优厚,即使粉身碎骨百次,也不能弥补尸位受荣的罪过;而我退居三年,已经宽限了幽闭贬黜的期限,知道还有未能报答的 浩大恩慈,永远惭愧;高深厚重的恩德实在无从看见之后,恐怕效力仍会辜负。恭请圣明 皇上立即赐予处分,以作为不称职者的警戒。臣不胜恐惧屏息,至诚等待命令。年终讲义,按照惯例题请明示的奏疏。康熙二十年十二月十九日,经筵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臣陈廷敬题奏:臣私下认为,成汤自我警戒,贵在每天都使自己更新;大禹勤勉不懈,必定珍惜每一寸光阴。君主之道应效法上天运行刚健不息,圣人的功业在于及时勤勉地修养,所以日月积累而年岁形成,盛美不停止;也应戒惧将要成就之时,这样德行才能显著,长久无穷。恭敬地想到 皇上端正表率、建立中道,文治武功兼备,造成四海升平的治理,与天地覆盖养育万物的功业相同。只是此前小丑横行,已经困扰了数年。皇上在深宫中早起晚睡,边疆军务纷繁,还没有能够停息,马匹尚未解鞍,武器尚未投下。皇上的文治广泛施行,从未停止穷究经书、讨论道理;这是因为励精图治、谦逊虚心,本来已经远远超过历代帝王,所以 神明的谋略、英武的策划,从此以前从未有过,千古以来能够把天下掌握于手中的,实在是内使人顺服、外使人畏服,把万里之地看作眼前;确实如风行草偃,教化普遍融洽,于是成就了格苗、戡黎的功绩。正是考察古事、尊崇文教的时候,既深入研究六艺的精微,说话合乎经典而辞采雅正,也推求实行历代史书中的事实,继承先代武功而彰显文治谋略。臣等认为《大易》记载了开通万物、成就事务的精微言论,而两汉史书具备鉴戒古代、了解当今的卓异事迹。缥缃书籍进呈御览,皇上曾勤劳到丙夜还在阅读;帷幄之中陈述政事,时常准备回答皇上宵衣旰食时的询问。臣等研玩飞龙的大义,虽然愿意学习昭素的应对;皇上读司马迁的完整史书,臣等却不能像一柔那样最终读完。臣等勉强寻求旧日学问,忽然遇到岁序更新,害怕辜负 格外的恩典,每逢接近 天颜显露喜色,看到流光容易流逝,便知道皇上对典籍学问更加勤勉。日月运行,从未有过炎热与严寒间断的时候;一年将尽,仍然勤劳于昼夜、风雨之间。现在正值年终,谨遵旧例,将讲义逐一题奏明白。《易经》日讲的讲解义理,正在校刊。按照每日经书鉴讲的章程,全部留下供皇上省览。至于年终,则汇集进呈以前所讲的经书。皇上谕旨命令停止进呈,并不是说稍微减少笔墨文书的繁多,而是因为这些内容已经放在皇上的几案席前,简册盈满,义理蕴含极其丰富。伏愿皇上体察六位而成就才能,取法三辰而建立纲极,统一道德、使风俗相同,弘扬阐发先圣的传授,以经书振兴礼乐、确定制度,超越千秋遗留下来的史实。这样将会看见光明盛大的治理再次出现在中天,震动世人的功业永远流传于后世。臣等不胜恳切至诚。请求销毁制钱以消除弊端的奏疏。
康熙二十三年八月十七日,经筵讲官吏部左侍郎,管右侍郎事,仍兼翰林院学士,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题:窃惟铜铅之微物,制为钱货之重宝,愚民牟利,法久▯滋,所贵因时制宜,务在便民裕国。自古铸钱时轻时重,治平之世,未有数十年而不改易者【臣】奉命清理钱法,期于国寳流通,公私交便,以副我皇上简任至意,前所请核减耗铜、节省工料等项,业经奉防防议允行【臣】更有请者:今日民间所不便者,莫过于钱价甚贵。定制每钱一千直银一两,今则每银一两仅得钱八九百文。其故由于制钱之少。夫国家嵗嵗制钱,宜乎钱日多而贱,今乃日少而贵者,葢因奸宄不法毁钱作铜,以牟厚利之所致耳。夫销燬制钱,着之律令,其罪至重,然而不能禁止者,厚利之所在故也。今铜价每觔值银一钱四五分,计银一两仅买铜七觔有余,而燬钱一千得铜八觔十二两,即以今日极贵之钱,用银一两换钱八九百文,毁之为铜可得七觔七八两,尚浮于买铜之所得,何况钱价贱时,用银一两所换之钱可毁铜至十余觔者乎?铜价既贵,奸人争毁制钱,以为射利之防径。鼓铸之数有限,销毁之途无穷,安得不日少而日贵乎?苟不因时变通,其▯将无所底止矣。若欲除毁钱之▯,求制钱之多,莫若鼓铸稍轻之钱。察康熙十九年钱价甚贵,以致民间苦累。皇上特谕令一文重一钱,九卿议以为顺治钱重一钱,因顺治十年旧钱壅滞,改铸新钱重一钱二分五厘,十七年因钱价贱,又改铸新钱重一钱四分。前有废轻而改为重者,未有舎重而从轻者。如钱轻少,则有私铸,以此未经施行【臣】窃思国家之法夲以便民,苟有利于民,即于国无利,犹当行之,况行之利于国而亦利于民乎?夫向之改轻为重,为便民也,今民既不便矣,自应改重为轻。今若改铸重一钱之钱,毁钱为铜,既无厚利,则毁钱之▯将不禁而自絶矣。钱不毁而日多,则钱价平而有利于民矣。总计寳泉寳源二局,每年各闗动支税银二十五万三千两,办解铜三百八十九万二千三百零七觔十一两,内除耗铜三十五万三百零七觔十一两,浮铜三百五十四万二千觔,现行例鼓铸钱四十万零四千八百串,直银四十万零四千八百两。今若改重一钱,仍每串作银一两计,每年多鼓铸钱一十六万一千九百二十串,直银一十六万一千九百二十两【臣】所谓利于民而亦利于国者也。再察前经戸部等衙门议覆钱法,侍郎田六善条奏,令天下产铜铅地方听民开采,行令直省督抚于产铜铅处,令道官总理,府佐官分管,州县官専责税,其二分分别纪録加级,至今开采寥寥,皆因地方官征收其税滋为弊端,以致徒为收税之名,而无开采之实。此后应一切停罢,听民自便,或有开采,则铜日多而钱价亦因可以得平也。劝廉袪▯详议定制疏康熙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四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窃惟国家久安长治之基,闗于风俗;风俗盛衰之故,系乎人心。正人心,厚风俗之机,存乎教化。故品节度数,必有定制,所以辨上下,定民志,使天下移风易俗,囬心向道,尤教化之急务也。洪惟皇上尧仁舜哲,禹俭汤勤,总揽天下之大权,先教化而后刑罚。谓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而宏奬官方,廉为尤重【臣】愚谓贪廉者,治理之大闗;奢俭者,贪廉之根柢。欲教以廉,当先使俭。然而不能遽致者,则积习使之然也【臣】伏见我皇上盛徳渊纯,躬先节俭,御服无竒丽之观,尚膳鲜兼珎之味,蚤朝晏罢,谨小慎微,与中外臣民共登淳古之风,一时公卿大夫是则是效,宜蒸蒸有丕变之机矣【臣】谓风俗未能尽俭者,盖古者衣冠舆马服饰器用之具,婚丧之礼,贱不得逾贵,小不得加大,今或等威未别,因而奢僭之习未尽化也。百金中人之产,一裘之费,奚啻百金?绮纨之服,机丝所织,花草虫鱼,时新日异,旧者犹新,新者已旧,贫者循旧而见嗤,富者即新而无厌,转相慕仿,积以成风。外官之任者,或拥傔从数十百人,衣轻防肥,车马阗咽,震惊道路,泥沙之用不惜,贪饕之行易成。由是则富者黩货无已,贫者耻其不如,冒利触禁,妄冀苟免,幸不罹于法,则以髙赀夸耀闾里。愚民无知,见其如此,游末趋利,多离农亩,弃其本业。贾谊所谓「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无饥,不可得也」;「百人织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无寒,不可得也」。其始由于不俭,其继至于不廉,其卒至于天下饥寒。饥寒切于其身,奸宄因之而起,此所以刑罚未能衰止也。然则风俗何以厚之?亦曰正人心而已。夫好尚嗜欲之中于人心,犹水之失隄防也,是教化之所宜先务矣。伏祈敕下廷臣博考旧章详议定制
译康熙二十三年八月十七日,经筵讲官、吏部左侍郎、管理右侍郎事务,仍兼翰林院学士、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题奏:臣私下认为,铜铅虽是微小的物品,铸成钱币却是重要的财货。愚民谋利,法令实行久了弊端日益滋长;最可贵的是因时制宜,务求便利百姓、充裕国家。自古铸钱有时轻、有时重,在太平之世,没有几十年而不改铸的。臣奉 命清理钱法,希望国宝流通,公私双方都便利,以符合我 皇上简拔任用臣子的至意。此前所请求核减耗铜、节省工料等事项,已经奉 谕旨议定准许实行。臣还有请求:如今民间感到不便的事情,没有比钱价太贵更严重的了。规定每一千文钱价值白银一两,现在每白银一两只能换得八九百文钱。其原因在于制钱太少。国家年年铸钱,按理说钱应当越来越多、越来越贱;如今却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大概是因为奸人违法销毁钱币取铜,以谋取厚利。销毁制钱,法律明文规定,罪刑极重;然而仍不能禁止,正是因为其中有厚利可图。如今铜价每斤值银一钱四五分,计算下来,白银一两只能买七斤多铜;而销毁一千文钱可得到八斤十二两铜。即使按今日极贵的钱价,用白银一两换得八九百文,销毁后可得到七斤七八两铜,仍然超过买铜所得;何况钱价低时,用白银一两所换的钱可以销毁出十多斤铜呢?铜价既然昂贵,奸人便争相销毁制钱,把它作为牟利的捷径。铸钱的数量有限,销毁钱币的途径却无穷,怎么能不日益减少、日益昂贵呢?如果不因时变通,弊端将没有止境。若要消除毁钱的弊端,求得制钱增多,不如铸造稍轻的钱。查考康熙十九年钱价非常昂贵,以致民间深受困苦。皇上特意下谕,命令每文钱重一钱;九卿议论认为,顺治钱重一钱,因为顺治十年旧钱壅滞,改铸新钱,重一钱二分五厘;十七年因钱价低贱,又改铸新钱,重一钱四分。以前有废除轻钱而改铸重钱的,从未有舍弃重钱而改铸轻钱的。如果钱轻而数量少,就会出现私铸,因此此议未曾施行。臣私下思量,国家的法令本来是为了便利百姓;如果有利于百姓而对国家没有利益,尚且应当实行,何况实行后既有利于国家也有利于百姓呢?从前由轻钱改为重钱,是为了便利百姓;如今百姓既然不便,自然应当由重钱改为轻钱。现在如果改铸重一钱的钱,毁钱取铜既没有厚利,毁钱的弊端便会不禁自绝。钱不再被毁而日益增多,钱价就会平稳,百姓也会获利。总计宝泉、宝源二局,每年各关动支税银二十五万三千两,办理解送铜三百八十九万二千三百零七斤十一两,其中扣除耗铜三十五万三百零七斤十一两,余铜三百五十四万二千斤;现行条例铸钱四十万零四千八百串,价值白银四十万零四千八百两。现在如果改铸重一钱的钱,仍按每串计银一两,每年可以多铸钱一十六万一千九百二十串,价值白银一十六万一千九百二十两;这就是臣所说的既有利于百姓也有利于国家。再查此前户部等衙门议覆钱法,侍郎田六善条奏,准许天下产铜铅的地方听民开采,并下令各省督抚在产铜铅之处,命道员总理,府佐官分管,州县官专门负责征税;其中二分分别记录并加级。直到现在开采仍寥寥无几,都是因为地方官征收矿税,弊端越来越多,以致徒有征税之名,却没有开采之实。今后应当一概停止这些做法,听凭百姓自便;如果有人开采,铜日益增多,钱价也就可以因此平稳。劝导官员廉洁、革除弊端、详细议定制度的奏疏。康熙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四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臣私下认为,国家长久安定治理的基础,关系到风俗;风俗盛衰的原因,取决于人心。端正人心、敦厚风俗的关键,在于教化。因此品行节操、制度等级,必须有确定的制度,用来辨明上下、安定民心,使天下改变风俗、回心向道,这尤其是教化的急务。臣恭敬地想到 皇上具有尧的仁德、舜的智慧,像禹一样节俭,像汤一样勤劳,总揽天下大权,先施教化而后用刑罚。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项纲维,而大力奖掖官员,廉洁尤其重要。臣愚昧地认为,贪污与廉洁,是治理的大关键;奢侈与节俭,是贪廉的根本。要教人廉洁,应先使人节俭。然而不能马上达到,是因为积久的习惯使然。臣恭敬地看到我国 皇上盛大的德行深厚纯正,亲自以节俭为先,所穿御服没有奇异华丽的装饰,御膳很少兼备珍奇美味;早朝很早、晚间才罢,谨慎于细小微妙之处,与朝廷内外臣民共同恢复淳朴古风。一时公卿大夫都以此为准则、加以效法,正应当有逐渐发生重大改变的契机。臣认为风俗还不能完全节俭,大概是因为古代衣冠、车舆、马匹、服饰、器用等物,以及婚丧礼仪,卑贱者不得超过尊贵者,身份低者不得超过身份高者;现在有时等级威仪没有分别,因此奢侈僭越的习气还没有完全改变。普通人家百金的财产,买一件皮衣所花的费用,哪里只是百金?绫罗纨绔的衣服由机织丝织成,图案有花草虫鱼,款式随时翻新、每天变化;旧的还算新,新的已经变旧。贫穷者沿用旧式就被嘲笑,富贵者追逐新式却没有满足,彼此转相仿效,积久便形成风气。外任官员,有的带着几十甚至上百名随从,穿轻暖的衣服、乘肥壮的马,车马塞满道路,惊扰行人;泥沙之类的花费也毫不吝惜,贪婪饕餮的行为便容易形成。于是富人贪求财货没有止境,穷人以不如他们为羞耻,冒险逐利、触犯禁令,妄想侥幸免罪;幸而没有触犯法律,就用高额财产在乡里夸耀。愚民没有知识,见到这种情形,纷纷从事末业、追逐利益,很多人离开田地,抛弃本业。这正是贾谊所说的:一人耕作,十人聚集来吃,想使天下没有饥荒,是不可能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一百人织布,却不能供一人穿衣,想使天下没有寒冷,也是不能做到的。事情起初由于不节俭,继而发展为不廉洁,最终造成天下饥寒。饥寒逼迫自身,奸邪盗贼便因此而起,这就是刑罚不能减少停止的原因。然而,风俗怎样才能敦厚呢?也不过是端正人心罢了。爱好、崇尚和欲望侵入人心,就像水冲破堤防一样,因此教化所应当优先办理的就是这件事。伏请 下令朝廷大臣广泛考察旧有章程,详细议定制度。
御赐之衣物,许其服用,及近御之人照常不议外,官员士庶冠服衣裘饰用之制,婚丧之礼有宜更定者,斟酌损益,务合于中。其浅近易行,如貂、猞猁狲,昔有官品之分,今则庶人服之矣。如缎绸,昔有官民之别,今则杂然无辨矣,并宜厘正,使永逺遵行。至若外任官舆马仆从,不得过侈,制度既定,罔敢陵越,则节俭之风可以渐致。工者不必矜能于无用,商者不必通货于难得,竒技滛巧,弃本趋末之民,将转而縁南亩田畴辟,则民无饥寒。民无饥寒,然后可以兴于礼义廉耻,而国之四维以张,太平无疆之盛治,端在于此,又岂惟劝廉吏而已【臣】管闚蠡测,无补髙深,缘系条奏,意须明悉,字稍逾格,统祈睿鉴施行。请严考试亲民之官以收吏治实效疏》康熙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四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恭惟皇上宵衣昃食,存心于天下,加志于万民,洞知闾阎之疾苦,歴观稼穯之艰难,擢用循良,振兴吏治,将使官奉其职,民乐其生,永臻太平郅隆之风。窃谓与国家共理此民者,外则督抚司道府州县等官,督抚司道弹压表率,府州县以理民者也。而与民最亲者,无逾于知府、知州、知县者矣【臣】愚谓亲民之官,其职至重,至于文移簿书期防讼狱之事,皆身自经理,不得假手胥吏,使夤縁为奸,其事又甚难也。自捐纳以来,有未经考试之人,輙授正印亲民之官者。夫古者以经术为吏治,必学古然后可以入官,今即不能尽然,而亦须略晓文义之人,委以民社之寄【臣】查俊秀一项,初捐既是白身,有司曽未一试,而吏部輙与选补,则其文义通闇,何由得知?此项人若一槩束之髙阁,则既已尝许其得官;若尽数録用,则自古未有不晓文义之人可以为民父母者也【臣】察兵部有考试武职之例,凡副将、防将、逰击等官,单双月选补,先期考试弓箭,不合式者不准选补,下月复考,必待其合式而后用之。武职重之如此,何况亲民之吏乎【臣】又察吏部有考试招民知县之例,招民之与捐赀,事体相类,又不宜彼重而此轻也【臣】愚谓知府、知州、知县,凡俊秀捐纳,有已经考职后捐纳者,依例选除;有未经考职遂行捐纳者,于选除之时,仍行考试文义,略晓者即与録用,否则且令肄业,聴其再试。凡考试之时,若绳以八股经义,既非其所素习,亦难以猝然而能合。无试以时务防一道,判一条,但须严加防察,毋得令其代倩传逓,徒应虚名。如此则既不絶其功名仕进之路,亦使之有郑重名器之思,庶可以责吏治之实效也。伏祈睿鉴,勅议施行。
午亭文编巻三十
译皇上赏赐的衣物,允许受赐者穿用;接近御前的人照常不议之外,官员、士人、百姓的冠服、衣裘、装饰器用制度,以及婚丧礼仪中应当更定的事项,都应斟酌增减,务求适中。像貂、猞猁狲这些较浅近而容易实行的物品,过去有官品等级的区别,现在平民也穿用了;缎绸过去有官民的区别,现在混杂而没有辨别,也都应当整顿,使之永远遵行。至于外任官员的车舆、马匹、仆从,不得过于奢侈;制度一旦确定,谁也不敢逾越,节俭的风气就可以逐渐形成。工匠不必在无用之物上夸耀技能,商人不必经营难以得到的货物;从事奇技淫巧、弃本逐末的百姓,将转而依靠田地,开垦田亩,这样百姓就没有饥寒。百姓没有饥寒,然后才能兴起礼义廉耻,国家的四项纲维也就能够张大。太平无疆的盛大治理,根本就在这里,哪里只是劝导官吏廉洁而已!臣所见如管中窥天、以蠡测海,对高深的圣意没有补益;因为这是条陈奏议,意思必须说明清楚,文字稍稍超过格式,统请皇上明察施行。请求严格考试亲民官员,以取得吏治实际成效的奏疏。康熙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四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臣恭敬地想到 皇上早起晚食,存心于天下,把万民放在心上,洞察民间百姓的疾苦,历来看见农事耕作的艰难,提拔任用循良之吏,振兴吏治,将使官员履行职责,百姓安乐地生活,永远达到太平盛世的风气。臣私下认为,与国家共同治理百姓的官员,外有督抚、司道、府州县等官;督抚、司道负责弹压和表率,府州县官负责治理百姓。与百姓最亲近的,没有超过知府、知州、知县的。臣愚昧地认为,亲民官员的职责极其重大;至于文书、簿册、期限、缉捕、诉讼等事,都要亲自办理,不能假手于胥吏,使他们借机作奸,这项职责又尤其艰难。自从捐纳制度以来,有些未经考试的人,往往被授予正印亲民官。古代以经术治理官吏,必须学习古代典籍然后才能入仕;如今虽然不能完全如此,也必须是略懂文义的人,才能把治理百姓的重任交给他。臣查“俊秀”一项,最初捐纳时还是白身,有司从未考过一次,吏部却立即选补,那么他们通晓或不通晓文义,如何能够知道?这类人如果一概搁置不用,则既然已经允许他们取得官职;如果全部录用,则自古以来从没有不懂文义的人能够做百姓父母官的。臣查兵部有考试武职的先例,凡副将、防将、游击等官,按单双月选补,事先考试弓箭;不合规格的,不准选补,下月再考,必须等到合格后才任用。武职尚且如此重视考试,何况亲民的官吏呢?臣又查吏部有考试招民知县的先例,招民与捐资在事情性质上相类似,也不应当对前者重视、对后者轻视。臣愚昧地认为,知府、知州、知县中凡属俊秀捐纳人员,已经考职后再捐纳的,依例选授;未经考职便直接捐纳的,在选授时仍然考试文义,略微懂得的就予以录用,否则暂且命令学习,听其再次考试。考试时,如果用八股经义来约束,他们既非平日所学习,也难以仓促之间做到合格。不如只考试时务策一道、判语一条,但必须严加防察,不得让人代作、请人传递,徒然应付虚名。这样既不绝断他们求取功名、出仕进身的道路,也使他们想到官位名器的重要,或许可以责求吏治的实际成效。伏请皇上明察,敕令议定施行。《午亭文编》第三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一大学士陈廷敬撰奏防请严督抚之责成疏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初六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今天下之事繋于督抚,督抚之职在察吏安民。若民犯法者多,刑辟不止,恶在其能安民也;察吏之意,欲令民安。若民犯法者多,刑辟不止,恶在其能察吏也【臣】见直省各督抚所上刑狱章奏繁多。夫督抚之职在安民者,非谓民既犯法而明于撃断之为能尽其职也,谓民未犯法而严禁令、谨科条,使民迁善逺罪,至于刑清政简之为能尽其职也。故督抚之能与不能,视其所治之民而已矣。民之安与不安,视其刑之清与不清、政之简与不简而已矣。直省之刑清而朝廷之刑清矣直省之政简而朝廷之政简矣,政简刑清,王道之大端也。或曰:「民自犯法耳,于督抚何尤焉?」孔子有言:「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也。」故欲使民不犯法而刑辟衰止,莫先于行上之教。欲行上之教,繄惟督抚是问。督抚曰:「是将在羣吏。」夫吏果廉能,毋敢有加派,毋敢有火耗,毋敢黩货于词讼,毋敢朘削夫富民,然后一意行上之教,而民不罹于刑。今吏或不能,诚有罪焉,然非尽吏之罪也。人苟稍稍知诗书,识道理,一行作吏,谁忍自弃?而今或不能者,非尽吏之欲私肥其家,葢迫于上官耳。上官廉则吏自不敢为贪,上官不廉则吏虽欲为廉而不可得。吏既不得廉,则凡所为加派、火耗、黩货、朘削之事,日以曲事上官之不暇,而又何有于行上之教,使民不罹于刑?虽使吏勉强行之,而民习见吏之所为多不法也,曰:「是恶能教我?谁其从之?」是教之不行,刑之不止,吏为之也。吏之为之者,督抚使之然也。方今要务,在于督抚得人为。督抚者,既不以利欲动其心,然后能正身以董吏。吏既不复以曲事上官为心,然后能加意于民。向之所为加派、火耗、黩货、朘削之事,举皆无之。夫然后民可徐得其养,养立而后教可行也。至于教民之法,三代盛矣。古今异宜,所贵得其意而神明之,而其大要莫重于读法之令。《周礼》乡大夫之职,各掌其乡之政教禁令,正月之吉,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其乡吏,使各以教其所治。歴代以来,有讲读律令之法,皆《周礼》之遗意,为教民之要务也。夫欲教民以道,必先信上之令,以实致乎民。《管子》曰:「国之重器,莫重乎令。令重则君尊,君尊则国安。」贾山曰:「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徃听之,思见徳化之成。」是以人臣敬君之命,令尊之如雷霆之不敢侮,盖以人君之所以为国,鼓舞羣下者,恃其命令而已【臣】伏读皇上圣谕十六条颁行已久,彼时虽一经张挂晓谕,而乡邨山谷之民至今尚有未知者【臣】近日惟见山东廵抚张鹏有上谕十六则讲义及【臣】乡山西寜乡县知县龚应霖讲约书,其实心奉行与否,当俟之事久论定之时。至于一经晓谕而旋视为具文者,比比皆然【臣】所谓信上之令,以实致乎民者,责在有司,而督抚为要矣【臣】欲祈皇上特降严纶,通饬督抚,使贤者知勉,而否者知惧,洗涤旧染,专以洁已教吏,吏得一心养民、教民为事。其督抚保荐府州县官也,须要第一条实填一本官无加派、无火耗、无黩货、词讼无朘削富民十九字,第二条实填一本官实心奉行。上谕:每月吉聚众讲觧乡邨乡约,讲解二十二字。如保荐不实者,请勅部将保荐之督抚具揭之司道并所保荐之官严议处分。定例不得仍用常例处分,余条仍照旧例开具实迹。凡若此者,所贵督抚知功令之重,在此顾名思义,触目警心,以导羣吏也。而皇上之考察督抚,则以洁已教吏,吏得一心养民、教民为称职;否者罢黜治罪。圣主在上,坐照如神,自有洞鉴【臣】之愚,惟祈朝廷切责督抚,以防刑清政简之风,故敢献其鄙言,助成王道之治。窃虞辞难达意,故字多逾格,统冀鉴宥施行请议水旱疏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初六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钱法【臣】陈廷敬奏【臣】伏惟皇上盛徳湛防蟠际天壤,闵念黎元,甚扵赤子,发仓廪,蠲租赋,弛山海之禁,谨储积之防,重恤农事,勤求民瘼,所以便利安全兆姓之道,甚备。兹者仰頼皇上徳恩,嵗谷既登,惟一二水灾犹厪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第三十一卷。大学士陈廷敬撰写。奏疏。请求严格督抚责任、督促其完成职责的奏疏。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初六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如今天下的事情系于督抚,督抚的职责在于考察官吏、安定百姓。如果百姓犯法的很多,刑罚不能停止,哪里能说他有安民的能力呢?考察官吏的本意,是想使百姓安定;如果百姓犯法的很多,刑罚不能停止,哪里能说他有考察官吏的能力呢?臣看见各直省督抚上报的刑狱奏章非常多。督抚安民的职责,并不是说百姓已经犯法后能够明断案件,就算完全尽了职责;而是说百姓尚未犯法时,便严明禁令、谨慎科条,使百姓迁善远罪,达到刑罚清明、政务简约,才算完全尽职。因此督抚有能还是无能,只看他所治理的百姓便知道;百姓安定还是不安定,只看刑罚清明还是不清明、政务简约还是不简约便知道。各直省刑罚清明而 朝廷的刑罚就清明了;各直省政务简约而 朝廷的政务就简约了。政务简约、刑罚清明,是王道的大端。有人说:“百姓自己犯法罢了,与督抚有什么关系?”孔子说过:“上面的教化不能施行,罪不在百姓。”所以要使百姓不犯法、刑罚减少停止,没有比施行上面的教化更优先的了;要施行上面的教化,就只有督抚是应当追究的。督抚说:“这将在各级官吏身上。”如果官吏果真廉洁能干,就不敢擅自加派,不敢征收火耗,不敢在诉讼中贪污财物,不敢剥削富民,然后才能专心施行上面的教化,使百姓不遭受刑罚。如今官吏有时不能这样做,确实有罪;然而也不全是官吏的罪。人如果稍微懂得诗书、明白道理,一旦做官,谁忍心自我放弃?现在有时不能这样,并不全是官吏想私自肥饶家产,大概是被上官逼迫。上官廉洁,官吏自然不敢贪污;上官不廉洁,官吏即使想廉洁也做不到。官吏既不能廉洁,就整天忙于加派、火耗、贪污、剥削等事,曲意奉承上官尚且忙不过来,又哪里顾得上施行上面的教化,使百姓不遭刑罚?即使勉强让官吏施行教化,百姓平日看见官吏多有违法行为,也会说:“这种人哪里能教导我?” 谁会听从他呢?”所以教化不能施行、刑罚不能停止,是官吏造成的;官吏造成这些,是督抚使他们这样做的。如今的要务,在于督抚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督抚如果不被利益欲望动摇内心,然后才能端正自身来督导官吏;官吏既不再把曲意奉承上官当作心思,然后才能专心于百姓。从前那些加派、火耗、贪污、剥削的事情,便全都没有了。这样以后,百姓才可以渐渐得到养育;百姓得到养育后,教化才可以施行。至于教导百姓的方法,三代最为兴盛。古今情况不同,重要的是领会其本意而灵活施行;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宣讲法令。《周礼》记载乡大夫的职责,分别掌管本乡的政教禁令,正月初一,从司徒那里接受教法,回来后颁布给乡吏,让他们各自用来教导所治理的百姓。历代以来都有讲读律令的办法,都是《周礼》遗留下来的意义,是教导百姓的重要事务。想用道理教导百姓,必须先使上面的法令得到信任,切实传达到百姓。《管子》说:“国家重要的器物,没有比法令更重要的。法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君主尊贵,国家就安定。”贾山说:“臣听说山东的官吏宣讲诏令,百姓即使年老、衰弱、残废、有病,也扶杖前去听讲,希望看见德化成功。” 因此,臣下敬奉君主的命令,把法令看得如雷霆一般尊严而不敢冒犯;这是因为君主治理国家、鼓舞群臣百姓,所凭借的不过就是命令罢了。臣恭敬地读到 皇上的圣谕十六条颁行已经很久,当时虽然曾经张贴并晓谕百姓,但乡村山谷中的百姓至今还有不知道的。臣近日只见山东巡抚张鹏有 上谕十六则讲义,以及臣家乡山西宁乡县知县龚应霖的讲约书。他们是否真心奉行,应当等待日久之后再加评论。至于一经晓谕便很快把它看作具文的,处处都是。臣所说使上面的法令得到信任并切实传达到百姓,责任在有司,而督抚最为重要。臣想请求皇上特别降下严明诏令,通行告诫督抚,使贤能者知道勉励,不贤者知道畏惧;洗除旧日染习,专心以洁身自好来教导官吏,使官吏一心把养育、教导百姓作为职责。督抚保荐府州县官时,第一条必须如实填写“本官无加派、无火耗、无贪污,诉讼中无剥削富民”十九字;第二条必须如实填写“本官实心奉行”。上谕:每月初一聚集众人,讲解乡村乡约,讲解二十二字。如果保荐不实,请 敕令户部把作不实保荐的督抚,以及揭发督抚的司道和被保荐的官员,严格议处处分。规定不得仍按通常条例处分,其余条目仍按旧例列出实际情形。凡是这样做,所希望的是督抚知道功令的重要,在这里顾名思义,看到这些文字便警戒在心,用来引导各级官吏。而 皇上考察督抚,则以能洁身自好、教导官吏,使官吏一心养育百姓、教导百姓为称职;否则就罢免治罪。圣明君主在上,端坐而洞察一切如神,自然能够明察臣的愚见;臣只祈求 朝廷严切责成督抚,以维护刑罚清明、政务简约的风气,所以才敢献上浅陋的意见,帮助成就王道的治理。臣私下担心言辞难以表达心意,所以文字多有超过格式之处,统请 皇上鉴察宽宥并施行。请求议定水灾旱灾处理办法的奏疏。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初六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钱法臣陈廷敬奏。臣恭敬地想到 皇上盛大的德行深厚广大,充满天地之间,怜悯百姓胜过爱护婴儿;开仓赈济,免除租赋,放宽山海禁令,谨慎储备积蓄,重视救济农事,勤于访求百姓疾苦,用来便利和安定亿万百姓的办法,已经十分完备。如今仰赖 皇上的德恩,年谷已经丰收,只是一两处水灾还使
睿虑夫水旱凶荒,尧汤之世不能尽无,惟其备及于豫而赒当其急,故民恃以无恐【臣】于报免灾荒,敢因圣意之所垂念者,少献其末议焉【臣】前见山东廵抚徐旭龄,于康熙二十三年九月题报济寜、海丰、霑化水灾情形,该部题覆行。今委官蹋勘,于十一月,该抚题济寜等三州县成灾分数,并应蠲免钱粮册结,该部题覆行。令分晰地亩髙下,于二十四年四月,廵抚张鹏题济寜等三州县并无揑报被灾分数,照例请免本年钱粮,该部乃覆准蠲免。自去年九月至今年四月,八阅月矣。是此一水灾之报也,廵抚初题报其形情,再题报其分数,三题称无揑报;此一水灾之免也,该部初覆令其委官蹋勘,再覆令其分晰地亩髙下,及其具题至于三也,然后覆免。是则自报至免,廵抚具题者三,戸部具覆者三,叠疏奏闻,上劳听览,以故徳音下逮,近省已逾半年,逺省将不止一载,在皇上恤民之意如彼其勤,而在所司出纳之际,如此其迟廻者,非故为是郑重也,所行之例则然耳【臣】愚谓被灾之分数,即见地亩髙下之间,而地亩之髙下,即宜分晰于分数多寡之内,盖再题而该部可具覆矣,不必驳察至再而具题,至三也。如此则上宣圣主勤民之意,下慰小民望泽之心,中不得使猾吏奸胥縁为▯窦。况该部既行令委官蹋勘分数于初,又行令分晰地亩髙下于再。其分数髙下,从来惟以廵抚之具题为据,不见有所増损。其间则咨行,亦是虚文。再驳愈觉可已【臣】请于廵抚具题分数之后,既有册结可据,该部即宜具覆豁免,更不再驳,务取早结为便。昔汉武帝使汲黯视河内火,还报曰:「臣过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赈贫民,请归节伏矫制之罪。」武帝贤而释之。夫黯所视者火,而所赈者水旱,黯不以非其职自解,武帝不以矫制罪黯,盖急民之急也。昔人谓救荒如拯焚溺,若稽迟嵗月,始沛徳音。皇上如天怙冒之心,必不若此【臣】之所见实。圣意之所及,故敢进其愚说,伏祈睿鉴采择施行抚臣亏饷负国据实纠防疏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初六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窃惟云南捐纳事例,乃皇上斟酌时宜,所以恤民而裕饷,颗粒皆系国储,丝毫悉闗军食,为抚臣者,宜如何撙节清厘,以无负封疆之重寄。乃【臣】于云南廵抚某有异焉【臣】阅邸抄,据该抚某疏称:大兵还京,尚余捐纳米五十一万四千六百余石,草一千一百六十一万五千余束。彼时即应支放,乃留米不发,反动支库银二万五六千两,买米一万石,每石用银二两二钱至二两八钱不等;又留草不给,动支库银四十四五万两,折给草一千七百五万一千七百六十四束,每束用银三分。以现在之米草不以支给大兵,而滥用公帑,另行采买,此何说也?及至大兵凯旋,始巧行题请,将前项所存米草动给官吏等项、驿逓马匹,米一石止扣银一两二钱,草一束止扣银一分。以今扣算之数,较前采买之价,相去不啻霄壤,此又何说也【臣】意,某当大兵还京之日,使果有现存米草,防不另买,必是先将报捐之米草多行折银入已无从支给,故为此掩饰一时之计,是其侵没之▯,显然可见者也。至于凯旋之后,苦于开销无防,乃朦胧请给本省官俸、驿逓,葢以大兵之供应甚急,而本省之支销可缓;大兵之供应分毫不可假借,而本省之支销任意可以通融也。独不思某当日所收之米草,即照采买之价计之,米五十一万四千余石为银一百二十九万两有余,草一千一百六十余万束为银三十万两有余,而今请扣之银止共为七十余万两,是一那移之间,而某侵没饷银已九十余万两矣。即使无侵没入已之▯,而身为封疆大吏,当军兴之际,不思裕国省饷,亏损国课,防至百万之多,溺职不忠之罪,某虽百喙,何以自觧乎?伏乞皇上勅部检察前后报部文册,奏销价值难逃。睿照迅赐处分,庶钱粮不致侵溷,而官邪知所儆惕矣【臣】职司风纪,不避怨嫌,谨据实纠防,伏祈睿鉴施行俯沥恳诚,祈准囘籍,以安愚分疏。康熈二十七年五月初二日经筵讲官吏部尚书管理修书总裁事务【臣】陈廷敬奏【臣】薄劣孤生,迂拙自守,荷防皇上天地飬育之恩,生成造就,宠禄逾涯【臣】自念无他材,能报塞万一,惟早夜兢兢,思自淬厉,不狥亲党,不阿友朋,上恐负圣主之殊恩,下欲全微臣之小节,乃至积有疑衅,飞语中伤,如前楚抚一案者,汧虽【臣】戚,泾渭自分,嫌疑之际,尤【臣】所慎。彼既败事,遂疑及【臣】积疑成恨,语涉连染,今幸我皇上日月中天,无幽不烛,既难逃。圣主睿鉴之明,复一付盈廷至公之论。虽【臣】之心迹,即此可白,而【臣】之自处,须适所宜。惟当引退田闾,永衔恩于髙厚,讵可抱咎夙夜,犹厠迹于班行?即
译皇上忧虑。水旱灾荒,即使尧、汤的时代也不能完全避免;只是因为预先准备,并在灾害紧急时救济,所以百姓依靠它而没有恐惧。臣对于上报灾荒、请求免除赋税的事,敢因圣上所挂念的事情,略微献上末议。臣先前看见山东巡抚徐旭龄在康熙二十三年九月题报济宁、海丰、沾化水灾情形,户部题覆准行。后来委派官员踏勘灾情;到十一月,该巡抚题报济宁等三州县受灾的分数,以及应当蠲免钱粮的册结,户部题覆准行。又命令分别查明地亩高下;到康熙二十四年四月,巡抚张鹏题报济宁等三州县并没有虚报受灾分数,照例请求免除本年钱粮,户部才覆准蠲免。从去年九月至今年四月,已经过去八个月。这是一次水灾的上报,巡抚第一次题报灾情,第二次题报受灾分数,第三次题称没有虚报;这一次水灾的蠲免,户部第一次覆准命令委官踏勘,第二次覆准命令分别查明地亩高下,等到具题达到第三次,然后才覆准免除。这样,从上报到免除,巡抚具题三次,户部具覆三次,反复写奏章上报,劳烦皇上听取阅览,所以 皇上的恩德诏令下达到受灾之地,近省已经超过半年,远省将不止一年;然而 皇上体恤百姓的心意如此勤勉,而在主管部门办理收支、发放之际却如此迟延,并不是故意要这样郑重缓慢,只是现行条例如此。臣愚昧地认为,受灾分数已经体现地亩高下,地亩高下也应当在受灾分数多寡中分别说明;这样第二次题报后,户部就可以具覆,不必驳回查验两次、到第三次才具题。这样就能上宣 圣主勤劳爱民的心意,下慰小民盼望恩泽的心情,中间也不让狡猾官吏和奸诈胥吏借机制造弊端。况且户部第一次已经下令委官踏勘分数,第二次又下令分别查明地亩高下;分数高低历来只以巡抚具题为依据,没有见到有所增减。中间即使互相咨文往来,也只是虚文。再次驳回,越发显得可以停止。臣请求巡抚具题受灾分数之后,既然有册结可以凭据,户部就应当立即具覆豁免,不要再驳回,务求早日办结以求便利。从前汉武帝派汲黯巡视河内火灾,回来报告说:“臣经过河南,贫民受水旱灾害的有一万多家,谨依便宜之权持节发放河南仓粟赈济贫民,请归还符节,伏请治我矫制之罪。”汉武帝认为他贤能而释放了他。汲黯巡视的是火灾,所赈济的却是水旱灾害;汲黯没有以不属于自己职责为由推脱,汉武帝也没有以擅自发令治罪汲黯,这是因为把百姓的急难放在首位。古人说救荒如同救火救溺,如果拖延数月数年,才下达充沛的恩诏,皇上如天覆护百姓的心意,必定不会这样。臣所见确实如此。圣意所及之处,所以臣才敢进献愚见,伏请 皇上明察采纳施行。请求据实纠察抚臣亏空军饷、辜负国家的奏疏。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初六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管理京省钱法臣陈廷敬奏:臣私下认为,云南捐纳事例,是皇上斟酌时势、用来体恤百姓而充裕军饷的办法;每一粒粮食都属于国储,每一点物资都关系军粮。作为巡抚,应当怎样节省、清查整顿,才不辜负镇守封疆的重大委托?但是臣对云南巡抚某人有疑问。臣查阅邸报,据该巡抚某人奏疏说:大军回京时,还剩捐纳米五十一万四千六百余石、草一千一百六十一万五千余束。当时本应发放,却留下粮米不发,反而动用库银二万五六千两,买米一万石,每石用银二两二钱至二两八钱不等;又留下草料不给,动用库银四十四五万两,折价支付草一千七百五万一千七百六十四束,每束用银三分。现在已有的米草不拿来供给大军,却滥用公帑另行采购,这是什么道理?等到大军凯旋,才巧妙地上题请求,将前项所存米草发给官吏等项和驿递马匹;米每石只扣银一两二钱,草每束只扣银一分。按如今扣算的数额,与先前采购的价格相比,相差何止天壤,这又是什么道理?臣的意思是,某巡抚在大军回京之日,如果果真有现存米草而不另行采购,必定是先把报捐的米草大量折成银子收入己有,无法发放,所以编造这一套作为一时掩饰;他侵吞没入的弊端,已经明显可见。至于凯旋之后,苦于没有开销项目,便含混请求把米草拨给本省官俸、驿递;大概是因为大军供应十分紧急,而本省支销可以缓办,大军供应一分一毫都不可挪用,而本省支销却可以任意通融。只是他没有想到,当日所收米草若按采购价格计算,米五十一万四千余石值银一百二十九万两有余,草一千一百六十余万束值银三十万两有余;而如今请求扣除的银两总共只有七十余万两。这一转移挪用之间,某巡抚侵吞军饷已经九十余万两。即使没有侵吞入己的弊端,作为镇守封疆的大吏,在军务兴起之际不思充裕国家、节省军饷,亏损国课达到近百万之多,失职不忠的罪过,某巡抚即使有百张嘴,又如何能够自我辩解呢?伏乞 皇上下令户部查验前后报部的文册,奏销时的价值就无法逃避查核。皇上明察,迅速赐予处分,希望钱粮不至于被侵吞混乱,而邪恶官吏知道警戒恐惧。臣掌管风纪,不顾避忌怨恨,谨据实纠察弹劾,伏请 皇上明察施行。恭敬地倾吐诚恳心意,请求准许回籍,以安守臣愚拙本分的奏疏。康熙二十七年五月初二日。经筵讲官、吏部尚书、管理修书总裁事务臣陈廷敬奏。臣资质浅薄,孤独自守,迂拙谨慎,蒙受 皇上天地般养育的恩德,得以生成造就,所受宠爱俸禄超过限度。臣自念没有其他才能可以报答万分之一,只有早晚战战兢兢,想着磨炼自己,不徇私亲党,不阿附朋友;上恐怕辜负 圣主的特殊恩典,下想保全微臣的小节。可是积累了疑嫌,流言飞语加以中伤,像先前楚抚一案那样。即使那人是臣的亲戚,臣也能分清泾渭;在嫌疑交错之际,更是臣所谨慎的。他既然败事,便怀疑牵连到臣;积累疑忌成为怨恨,言语涉及连累。如今幸亏我国 皇上如日月高悬中天,没有幽暗之处不能照见,因此臣终究难以逃过 圣主明察的鉴照;又把此事交付满朝公正的议论。臣的心迹,即使如此也可以表白;但是臣的自处方式,必须适合情势。臣只应当引退乡里,永远感戴皇上高厚的恩德,哪里可以抱着罪咎,早晚还混迹于朝班之中?即使
圣度之寛容,曲加怜恤,而【臣】心之局蹐,倍切徬徨。且【臣】年力早衰,两目昬暗,自被诬以来,神志摧沮,事多健忘,奏对之顷,失其常度,防皇上不加谴责,而【臣】之心实难自安也。若复贪冒荣宠,罔识进退,旷官尸位,过误滋多。又【臣】父年八十有一,倚闾悬望,昔戴恩而未去,今因事以陈情,伏乞圣心怜悯,准与回籍,则咏歌舜日,常沐浴于时休耕凿,尧天得自安其愚分【臣】无任感激涕泗战栗屏营之至。直陈言官建白疏康熙二十九年四月十一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陈廷敬奏【臣】赋质迂踈,谬膺重任,兹荷新命再领台班,氷檗自持,涓埃未荅。伏念风纪重任【臣】若不正已率属,益加砥砺,则有负皇上简畀之意,亦非生平惓惓报。主之心,视事以来,每进台臣而告诫之。退食私居,严杜请谒。凡有建白,不许预闻于堂官僚友,以滋指使嘱托之▯。其有陋习未除,必仰兾。天语申饬者敬为皇上陈之【臣】思科道之设,所以广耳目,而申献纳,于人才之邪正,吏治之贪廉,事闗生民利害者,必正言无隠,而后克副斯职。如中外臣僚果有奸贪不法,因革事宜果有纪纲闗系者,则当切实指陈,否则与其生事以塞责,不若省事而择言。葢专欲以塞责了事,则不免毛举细故,剔摘成例,驯至于刻薄繁碎不急之务,而无禆于圣朝寛大经乆之规。如近日兵部议处武官,以踈防为讳,盗革职多员,防皇上神明洞照,令其改正。此类事情,部臣何以不言?必待言官言之,而言官所言者,又不能皆如此确当有益之事,是以或失于苛细不急之务,而徒为此纷扰也【臣】故曰:与其生事以塞责,不若省事而择言也。方今朝廷清明,纪纲具在,所不能保其必无者,猾法不肖之人耳。国家耳目之官,专因此辈而设。若能省事而择言,则必持重而养锐,言不轻发,发而必当,使不肖之徒有所警戒顾忌,而不敢恣意为非。此言官之职掌,即纪纲之攸存【臣】所谓省事而择言,非欲其避事以自便。伏乞皇上特加申饬,严禁塞责,则庶乎不至以无补之繁言▯凟。圣听也【臣】又念进言之体贵乎简明,近见条奏一事,冗长之词多,论事之言反少,我皇上圣学、圣治、丰功、懿徳日盛月新。史官书之,儒臣纪之。而且万方臣庶,共矢讴歌,海外风行,亦深颂祷。显铄一时,而垂美亿禩者,既已至矣,亦何待言官于条奏建白之时,缀述数端,既不足以扬盛美之万一,而于言事之体有不当然者,况皇上一日万防旰食不遑,而章疏拉杂,闲文冗沓,繁芜致烦。乙览兼乖辞尚体要之义谅我皇上必已厌薄之特圣度优容,不加诘责耳。并祈严勅科道官,不得踵习前弊,多引烦词。如有不遵,量加处分,庶防息便辟之风,作謇谔之气矣。慰问谢恩疏康熙三十一年八月十六日,经筵讲官、刑部尚书加二级【臣】陈廷敬奏,为恭谢。天恩事【臣】以庸愚防圣恩教养三十余年,不次拔擢,歴迁要职,备极殊荣,仰戴髙深,莫报万一【臣】辜负圣恩命竒福薄蹇遭父故仰防圣心矜怜,遣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臣】戴通,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臣】王尹方,至【臣】私寓,恩赐茶酒【臣】闻命自天,抚躬无地,殊恩异数,霑被非常【臣】不胜悲痛,不胜感激。伏念【臣】父昌期防恩,累封资政大夫,吏部尚书,再防。恩封光禄大夫,刑部尚书,生晋崇阶,殁邀旷典,此实古今来最难得之恩遇。允惟【臣】父子不世出之遭逢。盖君恩莫大乎荣亲,而【臣】力长惭于报。主【臣】今囬籍守制,自此逺去。阙廷无由瞻望天顔【臣】不任衔感涕零之至。谕祭谢恩疏康熙三十二年二月初二日,经筵讲官、刑部尚书加二级【臣】陈廷敬奏,为恭谢。天恩事【臣】以父忧防圣心轸念【臣】衔恩就道,感泣抵家。父老见【臣】逺归,间来慰唁【臣】荒迷之际,但闻皆称圣君在上,蠲租赐粟,吾侪小民得以乐生已又见深山穷谷,感颂。皇仁至于村童野妇,无不皆然。而自冬以来,雨雪频仍,丰年可卜【臣】治丧稍暇,闭门寂处,忽防天恩赐与谕祭到【臣】庐,次【臣】谨望。阙谢恩,感激悲伤,不能自已。伏念【臣】遭忧之日,防遣使,恩赐茶酒【臣】随具奏,恭谢仰荷。圣防批荅又获天宠下颁光生闾里【臣】感恩戴徳弥切,氷兢谨沥陈微悃,恭遣义男陈忠赍奉通政司封进,仰祈圣鉴【臣】不任悚惕瞻依之至。
午亭文编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二大学士陈廷敬撰
表论云南荡平贺
译圣上的度量宽容,曲加怜恤,臣心中却更加局促不安、徬徨无措。况且臣年力早衰,两眼昏暗,自从被诬陷以来,精神意志受到摧残,事情多有健忘;奏对之时,失去平常的仪态,恐怕 皇上不加责罚,但臣心里实在难以自安。如果再贪恋冒领荣宠,不知进退,空占官位而尸位素餐,过失错误将会越来越多。又臣父亲年八十一岁,倚门悬望;从前蒙受恩典却没有离职归养,如今因这件事陈述衷情,伏乞 圣心怜悯,准许臣回籍,那么臣便可以歌咏舜日,常沐浴于当世的美好恩泽,在尧天之下安守自己的愚拙本分。臣不胜感激流泪、战栗惶恐之至。直陈言官建言的奏疏。康熙二十九年四月十一日,经筵讲官、都察院左都御史臣陈廷敬奏。臣资质迂疏,错误地承受重任,如今蒙受 新的任命,再次统领都察院官员,自守清廉,尚未报答丝毫。臣私下想到风纪的重任,臣如果不能端正自己、率领属官,更加磨砺操守,就有负 皇上简拔任用臣的本意,也不是臣平生恳切报答君主的心愿。自从臣任职以来,每次召集台臣都加以告诫。退朝休息、私居在家时,严禁请托拜访。凡有建言,不许事先让堂官和同僚知道,以免滋长指使嘱托的弊端。若有陋习没有革除,必定仰赖 皇上的圣谕再次申诫;臣恭敬地替 皇上陈述这些。臣想到设置科道官,是为了扩大耳目、广泛接受进言;对于人才的邪正、吏治的贪廉,以及关系百姓利害的事情,必须正直陈述、毫不隐瞒,然后才能符合这一职责。如果内外臣僚果真有奸诈贪污违法之事,因革事务果真有关系纲纪的事项,就应当切实指陈;否则,与其制造事端来塞责,不如减少事务而选择言论。专门想靠塞责了事,免不了罗列琐碎小事、挑剔现成条例,逐渐变得刻薄、繁琐、细碎,专注于不急迫的事务,却对圣朝宽大长久的制度没有帮助。比如近日兵部议处武官,以疏于防范为忌讳,盗贼便革职多人,恐怕 皇上的神明洞察一切,命令他们改正。这类事情,部臣为什么不说?一定要等言官说出来,而言官所说的又不能全都像这样确切有益,因此有时失于苛细、不急迫的事务,只是徒然造成纷扰。臣所以说,与其制造事端来塞责,不如减少事务而选择言论。如今朝廷清明,纲纪具备;所不能保证完全没有的,只是狡猾违法和不肖的人。国家的耳目之官,正是为这类人而设置的。如果能够减少事务而选择言论,就一定会持重养锐,言论不轻易发出,一旦发出必定恰当,使不肖之徒有所警戒顾忌,不敢任意为非。这就是言官的职掌,也是纲纪赖以存在的地方。臣所说的减少事务而选择言论,并不是要他们逃避事务、图求自身便利。伏乞皇上特别加以申饬,严禁以塞责为目的;这样或许不至于用没有补益的繁杂言论来烦扰 圣上的听闻。臣又想到,进言的体制贵在简明。近来看到条奏一件事情,冗长的言辞很多,议论事情的话反而很少;我 皇上的圣学、圣治、丰功、美德一天天增长、不断更新。史官会为皇上记载,儒臣会为皇上记录;而且四方臣民共同发誓歌颂,海外也像风一样传播,深深地赞颂祈祷。显赫光明于一时、流传美名于亿万年,已经达到极盛,哪里还需要言官在条奏建言时缀述几端?这既不足以宣扬盛美的万分之一,也不合乎议论政事的体制;何况 皇上一天处理万机,忙到天晚还无暇进食,而奏章杂乱,闲文冗长反复,繁芜之处使人烦劳。既妨碍皇上阅览,又违背文辞崇尚简要、切合事务的原则;想来我 皇上一定已经厌弃这些,只是特别 圣上的度量宽厚宽容,没有加以诘责罢了。并请严令科道官,不得沿袭旧日弊端,过多引用烦琐言辞;如果有不遵守的,酌量加以处分,这样或许能够止息逢迎便利的风气,形成正直敢言的气节。慰问谢恩的奏疏。康熙三十一年八月十六日,经筵讲官、刑部尚书加二级臣陈廷敬奏,为恭敬感谢 上天恩典的事情。臣因为平庸愚钝,蒙受 圣恩教养三十多年,不按常格越级提拔,历次升任重要职务,享尽特殊荣耀;仰戴恩德高深,无法报答万分之一。臣辜负 圣恩,命运奇特而福分浅薄,艰难地遭逢父亲去世;仰蒙 圣心怜悯,派遣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臣戴通、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臣王尹方到臣的私宅,恩赐茶酒。臣听到命令来自上天,抚摸自身无地自容;特殊的恩典和不同寻常的恩数,沾被异常深厚。臣不胜悲痛,也不胜感激。臣私下想到,臣父昌期蒙受 恩典,屡次被加封为资政大夫、吏部尚书,又蒙受 恩典,封为光禄大夫、刑部尚书;生时晋升崇高官阶,死后获得旷世典礼,这实在是古今以来最难得的恩遇,确实是臣父子非同寻常的遭逢。君主的恩德没有比使亲人荣耀更大的,而臣长久以来惭愧不能报答。君主。臣如今回籍守制,从此远离朝廷。没有机会在朝廷上瞻望圣颜。臣不能承受感激涕零之至。《谕祭谢恩疏》。康熙三十二年二月初二日,经筵讲官、刑部尚书加二级臣陈廷敬上奏,为恭敬谢恩之事。臣因父亲去世而服丧,圣心深切悼念。臣承受圣恩启程,感动哭泣着回到家中。父老乡亲见臣从远方归来,间或前来慰问吊唁。臣正处于悲痛迷乱之际,只听见他们都说:“圣明的君主在上,免除租税,赐给粮食,我们这些小民因此能够安乐地生活。”臣又见深山穷谷中的百姓,也都感激歌颂。皇上的仁德甚至施及村童野妇,没有谁不是如此。自入冬以来,雨雪频繁不断,看来可以预知丰年。臣料理丧事稍有空闲,闭门寂静居处,忽然防 天恩又赐给臣 谕祭的诏书送到了臣的茅舍,臣恭敬地仰望。臣在朝廷上谢恩,感激悲伤,不能自已。臣想到遭逢父丧之日,圣上派遣使者,恩赐茶酒;臣随即具奏,恭敬谢恩,仰承圣恩。又得到圣旨的批答,还获得 天子的宠恩下达,光耀了乡里。臣感 恩戴德更加深切,战战兢兢地恭敬陈述微薄的诚意,谨派义子陈忠携带奏疏,交由通政司封进,仰求 圣上鉴察。臣不能承受惶恐战栗、瞻仰依恋之至。《午亭文编》卷三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二。大学士陈廷敬撰写。表、论。祝贺云南平定。
皇上表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上言伏以圣武光昭奋声灵之赫濯神功巍焕,跻天地于平成,区宇廓清,臣黎忻庆。钦惟皇帝陛下,亶聪作后,大勇安民。属逆孽之窃兴,致神人之交愤。春秋之义,大一统,惟乱臣贼子之必诛。帝王之师,动万全,斯七徳九功之并奏,兵戎永息,邉徼咸寜【臣】等恭际昌辰,欣逢大防,伏愿
皇风时洽永卜年卜世之鸿图睿治日新,扬丕显丕承之大烈【臣】等瞻。天仰圣无任踊跃懽忭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云南荡平贺
太皇太后表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上言伏以懿范昭宣抚重熙之景运徽音光被,佑耆定之鸿勲海防清寜,宫庭豫泰。恭惟昭圣慈夀恭简安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仁宣。太皇太后陛下道符烈祖功拥神孙集万国之共球,尊飬承欢于重庆舞,两阶之干羽,怡愉増喜于慈顔【臣】等恭际隆平,忻沾厚泽。伏愿调延年之玉食,遐登眉夀于无疆,巩卜世之金瓯,益介纯禧于有永。
进鉴古辑览表上言先奉上谕:古昔圣贤、忠臣、孝子、义士、大儒、隠逸,凡经史所记载卓然有闗于世运者,详察里居、名字、谥号、官爵及所著作,纂成一书。歴代奸邪,亦附于后,以备稽考。又奉防赐名《鉴古辑览》,今已成书者。伏以鉴百代之人材,仰承圣断罗千秋之简籍,俯竭愚衷。淹歴嵗时,粗完篇帙。庶勤夙夜,未答。恩私窃惟尧舜之治,先务知人。诗书所传,厥惟述古。葢观人所由立政,而考古于以知今。周礼太平之书,设官分职之是谨。春秋天子之事,善善恶恶之惟严。歴观传记之文,具载贤奸之迹。博综轶事,散在羣言。至如瑰玮俊杰之俦,梼杌穷竒之伍,方策所载,臧否易明。若传闻之异词,或是非之失实,苟非旁摉逺引,曷以显微阐幽?讨论为艰,研极匪易。况夫辞严义括,俨然信史之褒讥;类别区分,迥作羣伦之法戒。必折衷于至当,乃垂训于方来【臣】等材质凡庸,见闻卑琐,略知章句,谬与编摩。学不足以贯穿典坟,识不足以鉴衡人物。徒幸遭逢之盛,得参论次之荣。非欧阳之唐书,屡改官而始就;岂温公之通鉴,尝防局以自随。实资睿虑之裁成,窃附儒林之编録。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寤寐求贤,旰宵思治,不轻天下之士,遹隆圣作之功。东壁西清,自衍图文之奥。深宫燕寝,髙披册府之藏。自古治忽之机,实闗贞邪之故。宸衷独见,欲昭示于臣民。手勅亲裁更丁宁于纶綍遐稽,徃牒稍辑成书,已事为师,常切髙山之望,前车可鉴,敢忘覆辙之心,戴天地之崇深,宁论裨补?瞻海山之广大,莫效涓埃【臣】等无任战栗屏营之至,谨奉表随进以闻。防进
圣徳万夀诗表伏以徳并干行,纯嘏允符,函盖光齐,日照遐龄,永配曦轮。欣逢景运之昌,庆洽承平之盛。阳春发育,喜万彚之防庥。化域和恒,咏九如而献祝【臣】陈廷敬诚懽诚忭,稽首顿首上言。洪惟我皇上珍符诞握,寳箓▯膺,居正体元,备圣人之全徳,履仁蹈义,跻天下于咸寜。有生民未有之竒道,隆三古,兼前代未兼之业,功葢百王。文命敷而风教式于九围,武烈昭而声灵振乎八极。既髙荡荡巍巍之绩,复溥穹穹厚厚之恩,偕闿泽于神人,徧讴歌于中外。盖以肇天极而修人纪,用是阐皇纲而恢帝纮昔当初临寳祚之时,正是孝事。慈寜之日重闱问以为君何欲我
译皇上的贺表。臣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再拜,上奏说:谨以为 圣上的武功光明显赫,奋扬声威,使其显赫远播。神圣的功业巍峨灿烂,使天地达到太平,天下清平,臣民共同欢欣庆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确实聪明睿智而为君主,具有大勇以安定百姓。适逢叛逆孽臣偷偷兴起,致使神人共同愤怒。《春秋》的大义,在于尊崇大一统,只有乱臣贼子必当诛讨。帝王用兵,行动总能万全,因此七德九功一同奏效,战争永远止息,边疆全都安宁。臣等恭敬地遇上昌盛的时代,欣喜地逢到大治之世,伏愿 皇上的风化时时和洽,永远谋划传之万世的宏大基业。圣明的治理日益更新,发扬光大显赫而承继先业的伟大功绩。臣等瞻望 上天,仰望 圣上,不能承受踊跃欢喜庆贺之至,谨奉上贺表使您知悉。祝贺云南平定。太皇太后的贺表。臣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再拜,上奏说:谨以为 懿美的典范昭明宣扬,抚育重熙盛世的祥运。美好的声誉光照四方,佑助平定天下的宏大功勋;海疆清平,宫廷安乐。恭敬地想到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敦惠温庄康和仁宣 太皇太后陛下,道德合于 先祖的功业,功绩拥护 圣明的孙子,使万国献上珍宝,尊敬奉养并承欢于 两重喜庆之中,像舞动干羽那样安定天下,使太皇太后的慈颜更加怡悦欢欣。臣等恭敬地逢遇盛世太平,欣喜地沾受深厚恩泽。伏愿调养延年益寿的珍贵膳食,长久登上无疆的高寿;巩固传之万世的金瓯江山,使纯厚的福庆更加长久。进呈《鉴古辑览表》。上奏说:先前奉到 皇上的谕旨:“古代的圣贤、忠臣、孝子、义士、大儒、隐逸,凡是经史所记载、卓然有关于世道运势的人,都详细考察其居住地、姓名、谥号、官爵以及著作,编纂成一部书。历代的奸邪之人,也附在后面,以备考查。”又奉旨赐名为《鉴古辑览》,如今已经编成。谨以为,鉴察百代的人才,仰承 圣上的裁断,罗列千秋的典籍,竭尽臣等的愚诚。经过多年,勉强完成了篇卷。只希望早晚勤勉努力,却还没有报答 皇上的私恩。臣私下认为,尧舜的治理,首先务在了解人材。《诗》《书》所传述的,主要就是叙述古事。因为观察用人,便可以建立政治;考察古代,便可以借以了解今天。《周礼》是太平时代的书,谨慎设置官职、分掌职务。《春秋》记载天子的事情,褒善贬恶极其严明。纵观传记文章,完整记载了贤能与奸邪的行迹。广泛综合的逸闻,又散见于群书之中。至于瑰伟俊杰之人,梼杌、穷奇那样的凶恶之徒,史册所记载的,褒贬很容易明白。至于传闻中不同的说法,或是非判断失实,如果不是旁搜远引,怎么能够显明隐微、阐发幽深?讨论考辨很艰难,研究穷究也不容易。何况文辞严整、意义简括,俨然如信史的褒贬;类别区分,又完全可以作为众人的法戒。必须折中取其最恰当之处,才能给后世垂示训诫。臣等资质平庸,见闻浅陋琐碎,只略知章句,却错误地参与编纂。学问不足以贯通经典,见识不足以鉴别衡量人物。只是幸而遭逢盛世,得以参与讨论编次,实在是荣幸。难道是像欧阳修编《唐书》,屡次改换官职才最终完成;又岂能像司马光编《资治通鉴》,曾经带着书局随身修撰?实在依靠 圣上的睿智思虑裁成此书,私下得以附列于儒林的编录之中。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日夜求取贤才,早晚思考治理,不轻视天下士人,从而大大兴隆圣作的功业。东壁、西清之处,图书文章的奥妙自然不断增益。皇上在深宫燕寝之中,也常常披览秘书府的藏书。自古以来治乱兴衰的关键,实在关系到正直与邪曲的缘故。圣心独自洞见,想要把这些道理昭示臣民。亲手颁下诏令亲自裁定,进一步谆谆告诫于 诏书之中。远远考察古代,稍稍辑录往事,编成此书;把已经发生的事情作为借鉴,常常切望达到高山仰止的境界;把前车作为镜鉴,岂敢忘记重蹈覆辙的戒心。承受 天地般深重崇高的恩德,哪里还敢谈论什么补益?仰望海山般广大深厚的圣恩,却没有什么可以效报,连涓滴之微也不能贡献。臣等不能承受战栗不安之至,谨随表进呈,使您知悉。附进。《圣德万寿诗表》。谨以为 圣德与乾道并盛,纯厚的福禄完全相符;光辉覆盖四方,与天相齐;如太阳照耀长久的寿命,永远与太阳相配。欣逢景运昌盛,庆贺承平盛世。阳春发育万物,喜见万物共同蒙受福佑;教化之地和谐恒久,歌咏九如以献上祝福。臣陈廷敬诚心欢喜,诚心庆贺,叩头再拜,上奏说:伟大地想我 皇上恭敬地握有上天赐予的祥瑞,宏大地承受天命宝箓,居于正道、体合元气,具备圣人的全部德性;履行仁义,使天下达到安宁。有生民以来未有的奇伟道德,超过三代;兼有前代未能兼备的功业,功绩盖过百王。文治广布,使风俗教化遍及九州;武功显赫,使声威震动八方。既有高大巍峨的功绩,又有广大深厚的恩德,使神人一同蒙受恩泽,内外四方都传唱歌颂。因为开创天子的纲极,修明人伦,所以阐明 皇家的纲纪而拓展 帝王的法度。从前皇上刚开始登临帝位时,正是奉养孝敬 慈宁宫的时候。两重宫闱询问皇上:“作为君主,你想要什么?”
皇答曰图治爱民曽传圣语于当年,言为经,而辞为纬,果见太平于今日,治已定,而功已成,犹思由后以视今,每念谨终,其如始,廓明徳,新民之量,广锡类不匮之原,存心养性以达天,主敬立诚而体道。容仪清穆,肃雍殚昭事之防。斋袚防严,享祀尽明禋之实。危微精一,接统绪于勲华。濂洛闗闽,防渊源于邹鲁。籖分甲乙,探册府之藏。巻歴丹黄,发图畴之袐。西清东璧,古今絶企夫。天章二典三谟前后允推夫御制,并虞廷之什,义兼风雅之长,超唐人之篇理,取宋儒之正,冠六文而首出,迈八体以遐标。玩程颐即此是学之言,契神化于形声之内;爱公权“心正笔正”之语,运经纶于文字之中。宫漏未移,已布千言于纸上;封章才罢,早廻万象于毫端。贯乎百家而我学不厌,防于六艺而惟。圣多能,玉尺仪天,溥博如天之大;土圭▯日,昭明如日之新。春搜夏苖,适修军国之礼;投戈讲艺,不忘弧矢之威。凡此躬行心得之精微,具见。帝徳宸修之广大奉东朝之鼎养,允矣孝慈,操北斗之玑衡,皇哉作述,龙楼凤阁,光华朗映。前星玉叶,瑶枝芳馥,长凝丛桂,克勤克俭,建昭代之仪型,是训是行,彰。皇家之法,守体节用之指,约省百倍于前朝。▯益下之规,徳泽频施于万姓。惜金钱于太府,无非寛闾左;征徭减玉食于尚方,正以裕民间积贮。时颁涣汗,蠲逋嵗至再三,屡沛丝纶。赐免动逾千万,当爰书之覆奏,必恻怛于宸衷祥风,转草色于圜扉;协气应星光于贯索。夫自端居燕寝,无时不以黎庶为心;至于问俗观民,随在必以补助为事。銮车驾,而需云布;庆翠旗指,而觧泽旁敷。河淮为国计攸闗,疏瀹悉。圣谟所示,山川永奠,春回禹贡之区,漕挽咸宜,人乐我朝之制,良由无逺弗瞩,视万里如目前,以故靡举不神运天下于掌上。在昔逆藩蠢动,致劳天讨遐施,一怒而安四海之民,一举而靖三方之乱。彼有元之余裔,曽负固于穷边,奋我武之维扬,七旬弗俟,殄累朝之不逞,弥月而平。海不扬波,郡县尽台湾之地,野无斥堠,享王来域外之人。迨喀尔喀归依,帱冒之中,廼噶尔丹自弃生成之外。神谋独断庙算无遗,朔漠三临,铭勒天山之表。羽林大防,尘清瀚海,而遥慕义,向风日出,悉冠裳之防,同文合轨。月支皆职贡之邦,惟圣主过化而存神故王师有征而无战,所以行焉。斯效动防,不臧总眀目达聪之休,▯集思广益之美,自执河魁之柄。睿照遐周,髙披天镜之光,物情毕鉴,规模▯逺,令甲宣昭,转输通辽海之舟航,水利兴西北之农畆,积仓平粜以逮穷檐,发粟截漕以苏泽国,邮传用恤而恩渥舆徒鹾税是轻而恵流商贾,頖宫璧水,奉箴劝以欣荣。鱼服豹韬,感投醪而鼓励。仕循资格而立贤,无方才许荐扬。而用人惟已,时施仁于后世,每致悯其嗣人。念臣子末路之艰,见覆载兼容之大。凡沾雨露,思竭涓埃,共荷帡幪,罔酬髙厚。今者懽呼遍于率土,忭舞极夫含生。云灿星辉,转洪钧于一气。麟游凤集,开夀域于遐荒,八千嵗为春秋,筹増太乙,亿万年齐甲子,世跻华胥。昔天保颂冈陵,推诚受禄;及豳风陈忠爱,归向称觥【臣】廷敬忝列侍从之班,幸际雍熙之代,伏覩圣徳广运,同欢。万夀无疆,谨献诗十二首。管窥蠡测,而莫罄;歌衢击壤,以难名【臣】不任瞻。天仰圣踊跃懽忭之至,谨随表恭进以闻好名论上【臣】尝言: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此衰世之论,非盛世所宜有者。非谓名非盛世所宜有,谓好名之流,▯足以为盛世之累也。三代以上之帝王,其名最着于世者,无过尧、舜、禹、汤、文、武。使君人者好尧、舜、禹、汤、文、武之名,求尧、舜、禹、汤、文、武之实,而因以成其名,安见名之遂不可好?防即三代以下之贤君,如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三君者,人主诚好其名而求其实,虽或不能如三代之盛时,亦可谓间世之英君谊辟也。然而谓好名之流,▯足以为盛世之累者,何也?人君之好恶,不可有所偏,使天下漠然不见其好恶之迹,而天下之真好、真恶出焉。故庆赏刑威,予夺黜陟,一出以虚平公正之心,而百官万民胥受裁成焉。是以人君如天,浑浑耳,穆穆耳,不言而四时成化,无为而品物咸亨。故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译皇上回答说:“谋求治理天下,爱护百姓。”这句话曾传于当年。这些话成为经,文辞成为纬,果然在今天看到了太平;治理已经安定,功业已经成就,却仍然想着从后世回看今天,每每考虑慎终如始,扩大光明道德、更新百姓的胸襟,广泛施予同类而永不竭尽的根源;存养心性以通达天道,专一敬慎、树立诚意以体察大道。容貌仪态清正肃穆,恭敬和谐地尽力明敬上天的事务。斋戒祓除,严肃谨慎,祭祀充分体现明洁虔诚的实意。把危微精一的道理继承于尧舜禹汤的功业,把濂洛关闽的学术渊源接续于邹鲁。签文分列甲乙,探究秘书府的藏书;书卷经历朱笔黄笔的批点,发掘河图洛书的奥秘。西清东壁,自古至今都极少有人能够企及。天子的文章,二典三谟,前后都足以推尊于 御制之作;并且如虞廷的诗篇,意义兼有《风》《雅》的长处;篇章义理超过唐人,取法宋儒的正道,位冠六种文体而独居首出,超过八种书体而高标远立。玩味程颐“这就是学问”的话,便能在形声之中契合神妙的教化;喜爱柳公权“心正则笔正”的话,便能在文字之中运用经国济世的才略。宫漏还没有移动,已经在纸上铺陈千言;奏章刚刚写完,早已在笔端回转万象。贯通百家,而我的学问仍不厌足;兼备六艺,而只有 圣上多才多能。玉尺用来测量天象,广大博厚如天空;土圭用来测候太阳,光明灿然如新日。春季搜阅、夏季苗猎,正好修明军国礼制;放下兵器讲习六艺,却没有忘记弓箭武威。凡是这些亲身实践、内心体会的精微之处,都充分显现出 皇帝德行和宫廷修养的广大。奉养 东朝的鼎食,确实体现孝慈;掌握北斗的玑衡,伟大啊,能够创制并继述。龙楼凤阁,光彩明亮地交相辉映。前星照耀,皇室后裔如玉叶,瑶枝芬芳馥郁,长久凝聚如丛桂;勤劳而又节俭,树立当代的仪范;这样训导,这样实行,彰显 皇家的法度,遵守节制、节省用度的原则,比前朝节约百倍。弘扬益下的制度,德泽频频施及万姓。在太府节省金钱,无非为了宽恤闾左百姓;减少征发徭役,削减尚方的膳食,正是为了充裕民间积蓄。时常颁布宽赦,免除拖欠的赋税,一年竟至再三,屡次降下诏书。赐令免除的数额动辄超过千万;遇到刑部覆奏案件,圣心必定为之恻隐悲悯。祥和之气吹来,使草色转于圜扉之间;和协之气应和星光,照临贯索。皇上自从安居燕寝以来,没有一刻不把百姓放在心上;至于询问民俗、观察民情,所到之处必定把补救帮助百姓作为要务。銮车驾临,瑞云便布满天空;庆典的翠旗所指,恩泽便到处施布。黄河、淮河关系国家财政,疏浚治理全都 按照圣上的谋略施行,使山川永远安定;春意回到禹贡九州地区,漕运转输全都适宜,百姓乐于我朝的制度。这实在是因为没有遥远之处不在圣上视野之内,把万里之地看得如同眼前,所以没有一件事不能神妙地运筹,把天下掌握在手中。从前叛逆藩镇蠢蠢欲动,致使劳烦 上天施行远方的讨伐;一怒便安定四海百姓,一次出兵便平靖三方叛乱。元朝的余裔,曾经在荒远边地凭险固守;我朝奋扬武威,不到七十天,便消灭历代以来不顺服的人;不到一个月,便平定了战事。海面不起波涛,郡县全都成为台湾之地;野外不设侦候,前来朝享称王的域外之人络绎不绝。及至喀尔喀归顺,处于覆被庇护之中,噶尔丹却自弃于圣恩生成之外。圣上的神妙谋略独自决断。朝廷的谋划没有遗漏,三次亲临朔漠,功名铭刻在天山之外。羽林军大举出动,瀚海尘埃清净;远方仰慕仁义、向往风教,太阳所照之处都戴冠束带,使用同一种文字、遵循同一轨制。月支等都是奉行职贡的国家,只有 圣明的君主教化所到之处便能存留神明,所以 王师出征而不交战,这就是能够施行教化的缘故。这些功效一件件显现,都是明目达聪的美德与广泛听取意见、集思广益的功绩,总揽河魁之柄而成就的。圣上的睿明照耀远方,充分显现天镜般的光辉,万物人情全都被洞察;规模宏大深远,法令明确昭著;漕运转输贯通辽海的舟航,水利兴盛于西北田亩;积储粮仓、平价出售以至于穷困屋檐,发放粮食、截留漕粮以救济富庶地区;邮传设施得到体恤,因而 恩泽优厚地施及车夫役徒,盐税也因此减轻,恩惠流布于商贾。学校宫学和泮宫,奉行箴言劝勉而欣欣向荣;将士身穿鱼服、怀抱豹韬,感动于投醪之恩而受到鼓励。任官遵循资格而选立贤能,没有固定门径的才干也允许推荐扬名。任用人才只看其才德,时时对后世施行仁政;每每怜悯那些臣子的后代。体念臣子仕途末路的艰难,显见天地兼容并包的广大。凡是沾受雨露之恩,都想着竭尽涓滴之力;共同承受庇护,却无法报答高深厚重的恩德。如今欢呼遍布天下,欢欣起舞达到所有生灵。云彩灿烂、星光辉耀,在一片元气中运转洪大的造化。麒麟游走、凤凰聚集,使 长寿之域扩展到遥远荒外;以八千岁作为春秋,筹数增加太乙;亿万年同甲子一样长久,世世代代都登上华胥之境。从前《天保》歌颂冈陵,推诚接受福禄;到了《豳风》陈述忠爱,归向朝廷举杯称贺。臣廷敬忝列侍从之班,幸而遇到雍熙盛世,仰见圣德广远运行,与众人一同欢庆。祝愿万寿无疆,谨献诗十二首。臣所见如管中窥天、以蠡测海,不能尽述;即使像击壤歌唱街巷,也难以形容。臣不能承受瞻望 上天、仰望 圣上的踊跃欢喜庆贺之至,谨随贺表恭敬进呈,以 使您知悉。《好名论》上篇。臣曾经说过:三代以下,只怕君主不好名,这是衰世的说法,不是盛世所应有的说法。并不是说名声不应为盛世所需要,而是说一味好名的人,其弊端足以成为盛世的负累。三代以上的帝王,在世上名声最为显著的,没有超过尧、舜、禹、汤、文、武的。假如作为君主的人喜好尧、舜、禹、汤、文、武的名声,追求尧、舜、禹、汤、文、武的实际,并且因此成就自己的名声,怎么能说名声就不可以追求呢?即使是三代以下的贤君,如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三位君主,君主如果确实喜爱他们的名声而追求他们的实际,虽然有时不能达到三代盛世的程度,也可以说是隔世难遇的英明君主、仁义君主。然而,为什么说一味好名的弊端足以成为盛世的负累呢?君主的好恶,不可以有所偏颇;要使天下看不见君主好恶的痕迹,而天下真正的好恶自然显现。因此庆赏刑威、给予剥夺、升降黜陟,都一概出于虚心平等、公正无私之心,使百官万民都接受裁成。所以君主如同上天,浑厚深沉,肃穆安静,不发一言而四时自然化成,无为而万物都亨通。因此说:“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它,广大无边啊,百姓无法给它命名。”
传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又曰: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知识且冺,而况于名乎?又安见其名之可用于民者乎?书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若人君之所好一有所偏,则其流▯不可胜言。上好忠直之名,则下多上书告宻之事;上好长厚之名,则下多模棱脂韦之习;上好廉介之名,则下多布被脱粟之伪;上好恬退之名,则下多处士防径之巧;上好真率之名,则下多囚首垢面之诈;上好敏给之名,则下多利口便防之奸。人主苟一不察,而贪荣嗜利之徒习为小人穿窬之行,探其情而逢其欲,则名实之真乱矣。故曰足为盛世之累者,此也。且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传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言好名之不可为信也。又曰: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又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自昔圣贤未有以好名为训者,故治天下亦务好其实而已矣。或曰:孟子不以齐宣王好货、好色为非,因遂欲引之于道,名之不可好,孰与货色乎?昔卫灵公问陈,孔子曰:“丘未尝学军旅之事。”孟子“参乎权”,孔子纯乎经者也。“参乎权而不失乎经者”,后之人臣能者尠矣。故以孔子之对为事君之法。好名论下人君不可有独好其名之心,不可使天下无好名之心。好其实,故不得独好其名;因名以责实,故不得不使天下好名。今夫天下,善恶二端而已矣。治天下,使天下迁善逺恶而已矣。有善无恶者,人之性;名为善而喜,名为恶而恶者,人之情。今使天下浑浑焉,不知名之可妤,则善不足以为喜,恶不足以为恶。喜与恶不加于其情,则其为恶也与为善无以别,而亦渐失其性。故夫名者,先王动天下之微权也。先王因民之所好,而采章服物以荣之,爵禄庆赏以劝之,表宅锡闾以奨异之。若曰使人迁善而恶自逺,是以不纯任刑罚而任礼教。名与礼相近而逺于刑,故名者所以助礼之行而操于刑之先者也。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天下之民日循循焉归于吾礼教之中,则刑罚可以措而不用,而天下固已大治。故曰:「名者,先王动天下之微权也。」然其始特不可有自好其名之心,自好其名,则直以为名焉已耳。自好其名而或靳天下之名,此其意已近于刑而逺于礼,欲天下之治不可得也。故王道以无欲为本。
乡愿论乡愿最恶者,狂獧。有问于乡愿者曰:“是人也可杀与?”曰:“可。”“可举而用之与?”曰:“可。”问于狂獧,狂獧不然,可可否否,无所隠避。于是乡愿好其与已同,恶其与已异,故曰乡愿最恶者,狂獧也。夫人至于可杀,恨之至也;至于可举而用之,爱之至也。使其不顾人之可杀与否,因其恨而杀之,则所杀者或为君子;不顾其人之可举用与否,因其好而举而用之,则所举用者或为小人。乡愿之心隂私险巧,惟知趋利避害,不察事之可否,理之是非,阉然自媚于世,佯为无所甚好,无所甚恶,而隂以行其所好所恶之心。故天下之好恶,莫有甚于乡愿者也。孔子以为徳之贼,不信然与?夫使天下无狂獧,则是君子可杀而小人可举用也。幸而有一狂者獧者,乃不幸而为乡愿之所恶,则是乡愿之祸,不至尽杀天下之君子,不尽举用天下之小人,不止始于一人之好恶,而流毒于天下国家。自古以还,天下之事壊于小人者十二三,壊于乡愿者十常八九。乡愿者,小人之渠魁也,而其祸自恶狂獧始。有天下国家者,当亟诛乡愿。乡愿诛,则狂獧兴矣。狂獧兴,则天下之为君子小人者,各得其理矣。《易》曰:“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书》曰:“惇徳允元,而难壬人。”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此之谓也。然则何以辨之?《书》不云乎:“有言逆于女心,必求诸道;有言孙于女志,必求诸非道。”求诸道者,所以辨狂獧也;求诸非道者,所以辨乡愿也。昔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筦饶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时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劝我为之,吾所乐者先我行之,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吾有丧焉,必以吾时遣之。”观楚文王之御二臣者,是又辨乡愿狂獧之大端也。辨之,则乡愿之好恶,岂至毒天下哉?
译《传》说:“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又说:“百姓每天迁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做;连知觉都将消失,何况名声呢?又怎么能看见名声可以用来治理百姓呢?”《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邪曲,遵循君王的正义;不要有私自的偏好,遵循君王的道;不要有私自的憎恶,遵循君王的道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君主的喜好有一项偏私,那么由此产生的弊端就数说不尽。上面喜欢忠直的名声,下面就多有上书告密的事情;上面喜欢长厚的名声,下面就多有模棱两可、阿谀逢迎的习气;上面喜欢廉洁耿介的名声,下面就多有穿粗布衣、吃粗米的虚伪;上面喜欢恬淡退让的名声,下面就多有隐士迂回求名的巧诈;上面喜欢真率的名声,下面就多有披头垢面的欺诈;上面喜欢敏捷能言的名声,下面就多有逞口舌、阿谀奉承的奸邪。君主如果稍不察觉,那些贪图荣华、嗜好利益的人便习惯于作小人的穿墙盗窃之行,窥探君主的心情以迎合他的欲望,那么名与实就真正混乱了。所以说,足以成为盛世负累的,正是这个。况且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更加厉害。《传》说:“喜欢名声的人,能够谦让千乘之国;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哪怕得到一箪饭、一豆羹,脸色也会显露出来。”这说明好名不能作为可信的准则。又说:“从来没有君主喜好仁而臣民不喜好义的;也从来没有喜好义而事情不能完成的。” 又说:“上面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敬;上面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上面喜好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吐露实情。”自古圣贤从来没有把好名作为教训,所以治理天下也只务求喜好实际罢了。有人说:孟子不认为齐宣王喜好财货、喜好女色是错误,反而想借此引导他走上正道;名声尚且不可以喜好,难道比财货女色还不如吗?从前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孔子说:“我从来没有学习过军旅之事。”孟子讲“参与权变”,孔子则纯粹遵守经常之道。能够参与权变而又不失经常之道的人,后世臣子很少有能做到的。因此把孔子的回答作为侍奉君主的准则。《好名论》下篇。君主不可以有只爱自己名声的心,却也不可以使天下人没有爱好名声的心。君主喜好实际,所以不能只爱自己的名声;借名声来要求实际,所以又不能不使天下人爱好名声。天下的事情,不过善恶两个方面。治理天下,不过是使天下人迁向善、远离恶罢了。只有善而没有恶,是人的本性;把名声称为善便喜欢,把名声称为恶便厌恶,是人的感情。如今如果使天下人浑浑噩噩,不知道名声值得追求,那么善就不足以令人喜爱,恶也不足以令人厌恶。喜爱和厌恶不能加在人的感情上,那么作恶和行善就没有区别,也会逐渐丧失人的本性。所以名声,是先王发动天下的微妙权柄。先王顺应百姓所喜好,用采章、服饰和器物来荣耀他们,用爵禄、庆赏来劝勉他们,用表彰宅第、赏赐里门来奖励特别的人。如果说使人迁向善而使恶自然远离,那么就是不单纯依靠刑罚,而是依靠礼教。名声与礼相近而与刑罚相远,所以名声是用来帮助礼教施行、并且先于刑罚发挥作用的。孔子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做,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使天下百姓每天循序渐进地归入我们的礼教之中,那么刑罚就可以搁置而不用,天下本来已经大治了。所以说:“名声,是先王发动天下的微妙权柄。” 然而,这件事开始时尤其不可有自我追求名声的心;自己追求名声,就只会把名声本身当作目的。自己追求名声,同时又吝惜不给天下人名声,这种心意已经近于刑罚而远离礼教,想要天下得到治理也不可能。因此,王道以无欲为根本。《乡愿论》。乡愿最厌恶的,是狂者和狷者。有人问乡愿:“这个人可以杀吗?”乡愿回答:“可以。”“可以推举任用他吗?”回答:“可以。”有人问狂者和狷者,他们却不这样,认为可以的就说可以,认为不可以的就说不可以,毫不隐瞒回避。于是乡愿喜欢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厌恶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所以说乡愿最厌恶狂者和狷者。一个人到了可以杀的程度,就是对他恨到了极点;到了可以推举任用的程度,就是对他爱到了极点。假如不顾这个人是否该杀,只因憎恨便杀他,那么所杀的或许是君子;不顾这个人是否可以推举任用,只因喜欢便推举任用他,那么所推举任用的或许是小人。乡愿的内心阴私险诈、机巧,只知道趋利避害,不考察事情是否可行、道理是否正确;表面上柔弱地向世俗献媚,假装对什么都没有特别喜好、没有特别厌恶,暗中却实行自己的好恶之心。因此天下的好恶,没有比乡愿更严重的了。孔子认为乡愿是道德的贼,难道不是这样吗?假使天下没有狂者和狷者,那么君子就可能被杀,小人就可能被推举任用。幸而有一个狂者、狷者,却不幸被乡愿所厌恶;这样一来,乡愿的祸害就会使天下的君子不能全被杀尽、天下的小人不能全被任用,不再只是始于一人的好恶,而会把毒害流布到天下国家。自古以来,天下的事情被小人破坏的十分之二三,被乡愿破坏的常常有十分之八九。乡愿是小人的首领,而它的祸害从厌恶狂者、狷者开始。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应当赶快诛除乡愿。乡愿被诛除,狂者和狷者就会兴起;狂者和狷者兴起,天下属于君子或小人的人,就各自得到合乎道理的位置。《易经》说:“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尚书》说:“敦厚德行,信任善人,而排斥奸佞之人。”还怕什么巧言令色的大奸大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怎样辨别他们呢?《尚书》不是说过吗:“有言论违逆你的心意,必定要到正道中去求证;有言论顺合你的意志,必定要到非正道中去求证。”到正道中求证,是辨别狂者和狷者的方法;到非正道中求证,是辨别乡愿的方法。从前楚文王有病,告诉大夫说:“筦饶用义来冒犯我,用礼来违逆我;和他相处不安稳,不见他却会想念他,但我从他那里有所获得,一定要按时给他爵位。申侯伯是我所想要的,他劝我去做;是我所喜欢的,他先替我做;和他相处就安适,不见他就想念他,但我从他那里有所丧失,一定要按时遣退他。”观察楚文王驾驭这两位臣子的方法,这又是辨别乡愿和狂狷的大概原则。这样辨别之后,乡愿的好恶难道还会毒害天下吗?
经学家法论朱子论贡举治经,谓宜讨论诸经之说,各立家法,而皆以注疏为主。易则兼取胡瑗、石介、欧阳修、王安石、邵雍、程颐、张载、吕大临、杨时;书则兼取刘敞、王安石、苏轼、程颐、杨时、晁说之、叶梦得、呉棫、薛季宣、吕祖谦;诗则兼取欧阳修、苏轼、程颐、张载、王安石、吕大临、杨时、吕祖谦;周礼则刘敞、王安石、杨时;仪礼则刘敞;二戴礼记则刘敞、程颐、张载、吕大临;春秋则啖助、赵匡、陆淳、孙明复、刘敞、程颐、胡安国;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则集解等书,而苏轼、王雱、呉棫、胡寅等说亦可采。令应举人各占两家以上,于家状内及经义巻子第一行内一般声说将来。荅义则以本说为主,而旁通他说,以辨其是非,则治经者不敢妄牵已意,而必有据依矣。愚按朱子此议,欲治经者以注疏为主,而兼取诸家之说,以求其至是,亦未欲其専取一家之言也。而曰以注疏为主,是更不欲摈注疏而不用明矣。今之学者不然,易则专取本义,诗则集传,书则蔡沉,春秋则胡安国,礼记则陈澔,周礼仪礼废已久,葢不惟诸家之说概不列于学宫,而举朱子所云专以为主之注疏,学者有终其身不知为何物者矣。即如所谓大全者,又非甚别于专家之说,而有独见之论也。其与朱子所云以所治之说旁及他说,而后以已意辨晰,以求其至是者,亦大异矣。且大全之书,明永乐朝急就之书也。七年开馆于秘阁,十三年帝问纂修如何,馆中人闻之惧,仓卒録旧书略加删饰以进。四书则倪氏辑释,易则董楷辑疏,书则董鼎辑録,诗则刘瑾通释,春秋则汪克寛纂疏,礼记则陈澔集说。故大全者甚不全之书也。然学者犹惮其烦苦而不之读,所服习者本义、集传、蔡沈、胡安国、陈澔之所谓五经而已。易、诗、书、礼经学文者犹加诵习焉,春秋则概删圣人之经不读,读胡氏传,传亦不尽读,择其可。为题目者,以其意铺叙为文,不敢稍渝分寸,以求合于有司。又最甚者,择取传中字句文义,以意牵合,妄托圣经,移彼就此,名为合题。岂惟不合经意,揆之传者之意,亦初不自知其何以位置安排颠错之如此也。慢弃圣言,割裂传注。又如朱子所谓名为治经,而实为经学之贼;号为作文,而实为文字之妖者也。盖经学之▯,原于时文。昔者经义之兴,本以论断为体,不执一说,引据经传,非如后之描画声口,簧鼓吻唇,乳儿小生,侮圣言而代为之词。势不得不单守一家之诂训,以便行文,而其腐朽恶烂,不逾时歴嵗,改头换面,以趋新巧,使学者穷年积月,从事于无用之空言,考其实枵然无所得也。又何有于经学哉?然则何以正之?曰:必如朱子之言而后可。朱子论经义,欲令明着问目之文,而防其上下文通约三十字以上,次列所治之说而论其意,又次旁列他说,而以已意反复辨晰,以求至当之归。但令直论圣贤本意与其施用之实,不必如今日分段破题,对偶敷衍之体,每道限五六百字以上,则虽多増所治之经,而荅义不至枉费辞说日力,亦有余矣。葢今之时义,又与南宋之时异。朱子所谓不问题之大小长短,而必欲分为两段,仍作两句对偶破题,又须借用他语,以暗贴题中之字,必极于工巧而后已。其后多者二三千言,别无他意,不过止是反复敷衍破题两句之说而已。今之八比虽与此异,而其为▯则一也。故欲正经学之失,须革时文之▯。时文之▯革,然后学者可以旁通诸家之说,以求得乎圣人精意之所存,而士不苦于无用之空言,国家收实学之效也。
译《经学家法论》。朱子论述贡举中研治经学,说应当讨论各经的学说,各自建立一家之法,而都以注疏为主要依据。《易》则兼取胡瑗、石介、欧阳修、王安石、邵雍、程颐、张载、吕大临、杨时;《书》则兼取刘敞、王安石、苏轼、程颐、杨时、晁说之、叶梦得、吴棫、薛季宣、吕祖谦;《诗》则兼取欧阳修、苏轼、程颐、张载、王安石、吕大临、杨时、吕祖谦;《周礼》则取刘敞、王安石、杨时;《仪礼》则取刘敞;二戴《礼记》则取刘敞、程颐、张载、吕大临;《春秋》则取啖助、赵匡、陆淳、孙明复、刘敞、程颐、胡安国;《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则采用《集解》等书,而苏轼、王雱、吴棫、胡寅等人的说法也可以采纳。命令参加科举的人每人研习两家以上,在家状以及经义试卷第一行中,用同一种声说写明。回答经义时,以本家学说为主,同时旁通其他学说,辨别它们的是非,那么治经的人就不敢妄自牵合自己的意见,而一定有所依据了。我认为朱子的这个主张,是想让治经者以注疏为主,同时兼取各家的学说,以求达到最正确的解释,并不是要他们专门采用一家之言。朱子说以注疏为主,显然更不想排斥注疏而不用。如今的学者却不是这样:《易》专取《本义》,《诗》专取《集传》,《书》专取蔡沈,《春秋》专取胡安国,《礼记》专取陈澔;《周礼》《仪礼》废弃已经很久了。大概不只是各家的学说一概不能列入学宫,就连朱子所说应专门作为主要依据的注疏,也有学者终其一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即使所谓《大全》,也不是特别区别于各家专门之说、而有独到见解的书。它与朱子所说先以所研治的学说为主、旁及其他学说,然后用自己的意见辨析,以求得到最正确解释的做法,也相差甚远。况且《大全》是明代永乐朝仓促编成的书。永乐七年在秘阁开设编纂馆,十三年皇帝询问编修得怎样了,馆中人听说后害怕,仓促抄录旧书,略加删改修饰便进呈。因此所谓《大全》,实在是很不完整的书。然而学者仍然害怕烦琐劳苦而不去读,所服习的不过是《本义》《集传》、蔡沈、胡安国、陈澔所谓的“五经”而已。《易》《诗》《书》《礼》的经学文章,尚且还加以诵读学习;至于《春秋》,却把圣人的经文一概删去不读,只读胡氏的传,传也不全部读,只挑选其中可以作为题目的内容,按照它的意思铺陈成文章,丝毫不敢超越分寸,以求符合主考官的要求。更严重的是,挑取传中的字句和文义,按照自己的意思牵强附会,冒充圣经,移彼就此,称为合题。哪里只是不能合于经文的本意,即使按照传的作者本意来看,他自己起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文义安排得这样颠倒错乱。他们轻慢抛弃圣人的言语,割裂经传注疏。又如朱子所说,名义上是研治经学,实际上却是经学的贼;号称在作文,实际上却是文字的妖怪。大概经学的弊病,源自时文。从前经义兴起时,本来以论断为体,不拘守一种说法,引证经文和传注,并不像后世那样描摹声口、花言巧语,像乳臭未干的儿童小生,侮辱圣人言语而代圣人发言。形势使人不得不只守一家训诂,以便行文;于是文章腐朽恶劣,过不了几年便改头换面,追求新奇巧妙,使学者穷年累月从事于无用的空话,考察实际却空空如也,毫无所得。这同经学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怎样纠正呢?回答说:一定要按照朱子的说法才可以。朱子谈论经义,要求明确写出题目的文字,并且使题目前后文贯通,约三十字以上;接着列出所研治的学说,论述它的意义;再旁列其他说法,并以自己的意见反复辨析,以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只须直接论述圣贤的本意及其施行运用的实际,不必像今天这样分段破题,采用对偶铺陈的文体;每篇限制在五六百字以上,那么即使增加所研治的经书,回答经义也不至于白白耗费言辞和时间,仍然绰绰有余。大概如今的时文义理,又同南宋时期不同。朱子所说的不论题目大小长短,都一定要分成两段,仍然写成两句对偶的破题;又必须借用别的话,暗中贴合题目中的字,非要做到极其工巧才罢休。后来有的文章写到两三千字,另外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只是反复铺陈破题两句的说法罢了。如今的八股文虽然同这种情形有所不同,但它的弊病却是一样的。所以要纠正经学的过失,就必须革除时文的弊病。时文的弊病革除以后,学者才可以旁通各家的学说,以求得到圣人精微旨意的所在;士人也不会苦于空谈无用,国家便能收到实学的成效。
秦论余览秦事,而叹其先世之无道,所从来久矣。惟天生民,弗能自理,建后王君公以为民上,俾获遂其生养,以全安其性命而已。或不得已有刑诛兵革之事,犹非天心之所忍,故先王尤以不忍之意行之。秦起西垂,习用故俗,法最惨刻。然至取无罪之人而迫之以从其死,此果何理也哉?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俑象人而用之,孔子以为无后,至于用生人,当如何耶?武公从死者六十六人,缪公从死者百七十七人,其良臣子车氏三人:奄息、仲行、鍼虎。秦人哀之,《黄鸟》之诗所为作也。按武、缪所为,于法寜止无后,而其子孙乃至于有天下,何也?孟子谓三代得天下以仁,其失天下以不仁。他日又谓不仁而得国者有之,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葢自有天地以来,至于孔子、孟子之时,未有以不仁而得天下者。商、周之兴,其先皆积累仁厚数十世。今秦所为若此,所得若彼,岂得谓孟子之言不足深信?抑亦天道至是有常有变邪?孟子又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得天下至太,一不辜至微,然而不为者,以非天之所忍,故不忍为之耳。夫天不忍于一不辜,而忍于六十六人、百七十七人,其他严法繁刑,屠戮无辜,尤难悉数。倘所谓天道固若此耶?至于始皇之葬,后宫非有子者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于是尽闭工匠蔵者,无复出者。则其残杀不辜,愈益甚矣。然以始皇之强,才及二世而絶,孰谓非天道耶?故自三代以来,不仁而得天下者有之矣,不仁而守天下者,未之有也。
汉髙帝得天下之正论自古帝王受命而兴者,率皆当世之诸侯,増修其徳,至于其子孙以有天下,故崛起而为天子者,虽其身非贤圣,亦必其皆贤圣之苗裔也。至于以田壄之小夫,徒步而争天下,不阶尺土而有之,而其始甚微,其人又非卓然贤圣,有必可以得天下之理,此岂非古今之大变哉?昔者亡秦残灭六国,而汉髙帝,秦之眇然一黔首也,一旦起草泽之中,敺其亡命,五年之间,南面而据髙位,开辟以来,岂有此也?而世之儒者,徒见魏晋隋唐之季,或受重爵,或承托孤之命,以大臣而簒夺人国,谓汉起自匹夫得天下为最正,予窃谓不然也。尊卑贵贱者,天地古今之大防也。
传曰:「辨上下,定民志。」自三代之衰,以迄春秋战国之际,生人之理防于灭息矣,然犹未有以农畞之贱微起,而与君上之至尊相抗衡而劫夺者。夫使天下后世之人,操耰耡,援白梃,侈然遂有称帝称王之心者,其谁为之倡也?创古今之未有,坏天地之大防,啓斯民犯上作乱之心,吾必曰髙祖焉。乌见其得天下之正也?然则秦废封建矣,以其臣则有簒夺之嫌,以其民则有犯上之辠,必何如而后可以与于得天下之正哉?亦曰惟其人而已矣。人臣而可以放伐其君,汤武是也。匹夫而有得天下之理,孔子是也。孔子不有天下,而凡为匹夫者,无必可以得天下之理,苟幸而得之,遂曰得之最正,是使天下后世之凡为匹夫者,日生其心而有犯上作乱之事也,是乌乎可哉?虽然,抚则后,虐则仇,如秦者,其亦自反其所为也哉。
汉髙帝知吕氏之祸乱论夫论古人成败,徃徃惟其意之所之,以自成其一家之说,有可议者焉。明允之以汉髙帝以太尉属勃也,谓其知有吕氏之祸也。其言曰:帝意百嵗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无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故不去吕后者,为恵帝计也。且夫古今之祸败多矣,未闻有以妇人而能戡乱救亡者。且吕氏之不死其祸,岂小于唐之武氏哉?吕禄、吕产之王,武三思、武承嗣之将立也;赵王如意、赵王友、赵王恢之死,唐宗室诸王之残灭也;孝恵之病废,庐陵之在房州也。方吕后之未死,较武后之末年,其势已成,所未及为者,改号革命耳。幸其早死,陈平劫郦商得以行其旦夕苟且之计,使吕后而尚在,汉之存亡未可知也。谓髙帝既知有吕氏之旤,而又不去吕后以为恵帝计者,此可议者也。夫髙帝岂能逆计吕后之必早死而不至于改号革命哉?诚知有改号革命之祸,又安在其能为恵帝计哉?髙帝最爱者戚姬如意,吕后最恶者,亦戚姬如意。吕后能为祸先及此母子耳。曽谓髙帝知之而使为之耶?明允又言髙帝之视吕后,犹医者之视堇,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嗟夫!吕后鸩也,非堇也。今有虎且噬其子,曰姑养虎以备外盗,是岂人情哉?故谓髙帝知有吕氏之祸者非也。吕后之能为祸,髙帝不知也,而张良知之。知之而不以言,甚矣处人骨肉之难也。
译论秦 我考察秦国的事情,不禁感叹秦国先世不行仁道,由来已经很久了。上天生育百姓,百姓不能自己治理自己,于是建立后王、君公,让他们居于百姓之上,只是使百姓能够顺利地生活生养,保全安定自己的性命罢了。有时不得已而发生刑罚诛杀、战争变乱的事情,也并不是上天心中所能忍受的,所以先王尤其怀着不忍之心来施行这些事。秦国兴起于西部边陲,习惯沿用旧俗,法律最为惨酷刻薄。然而竟至于把无罪的人抓来,逼迫他们陪着死人去死,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孔子说:“最初制造俑来殉葬的人,大概不会有后代吧!”俑只是像人的木偶,却拿来使用,孔子尚且认为这样的人不会有后代;至于使用活人,又该怎样说呢?秦武公让六十六人殉死,秦缪公让一百七十七人殉死,其中还有他的贤臣子车氏三人:奄息、仲行、鍼虎。秦人哀悼他们,《黄鸟》这首诗就是因此作的。考察武公、缪公的所作所为,按道理岂止是不会有后代;可是他们的子孙竟然取得了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凭仁取得天下,凭不仁失去天下。他后来又说,不仁而取得国家的有过这种事;不仁而取得天下,却从来没有过。大概自天地开辟以来,直到孔子、孟子的时代,从未有过凭不仁取得天下的人。商、周兴起时,他们的祖先都积累了几十代的仁厚。如今秦国所做的像这样,得到的结果又是那样,难道能说孟子的话不值得深信吗?还是说天道到了这里,既有常规又有变化呢?孟子又说:“即使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因而能够得到天下,也有不肯做的事情。”得到天下是极大的利益,一个无罪的人则极其微小;然而仍然不肯这样做,是因为这不是上天所能忍受的事情,所以不忍心去做。上天不忍心杀一个无罪的人,却能忍心杀六十六人、一百七十七人,至于其他严酷的法律、繁多的刑罚以及屠杀无辜的人,更是难以一一计数。难道所谓天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至于秦始皇下葬时,后宫中没有生育过子女的人,都命令她们殉死,死者非常多。下葬完毕以后,有人说工匠们都知道墓中机关和藏物的情况,于是把所有工匠以及负责藏物的人全都封闭在墓中,再没有人出来。这样,他残杀无辜的行为就更加严重了。然而凭秦始皇的强盛,仅仅传到二世便断绝了,谁能说这不是天道呢?所以自三代以来,不仁而取得天下的曾经有过;不仁而守住天下的,却从来没有过。汉高帝取得天下的正当性论 自古以来,帝王承受天命而兴起,大多都是当时的诸侯;他们不断修养德行,到了子孙一代才拥有天下。因此,突然崛起而成为天子的,即使本人不是贤圣,也一定是贤圣的后代。至于凭借田野间的平民小民,徒步起来争夺天下,不凭借一尺土地便取得天下,而且开始时地位极其卑微,本人又不是卓越的贤圣,却有必然可以得到天下的道理,这难道不是古今最大的变化吗?从前秦国灭亡并残害六国,汉高帝不过是秦朝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百姓,却一旦从草泽之中起兵,驱使亡命之徒,五年之间便面向南方登上帝位;自开天辟地以来,哪里有过这种事?可是世上的儒者只看见魏、晋、隋、唐末年,有的人接受了显贵的爵位,有的人承受了托付孤儿的遗命,便以大臣身份篡夺他人的国家,因而认为汉朝从平民起兵而取得天下最为正当。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尊卑贵贱,是天地古今之间最大的界限。传记说:“辨明上下的等级,安定百姓的心志。” 自三代衰落以来,直到春秋战国时期,活人的生存之理已经接近灭绝;然而仍然没有人以农田间卑贱微小的身份兴起,同君上的至尊地位相抗衡并劫夺天下。假使让天下后世的人拿着耰、耡,举起白梃,放肆地竟然产生称帝称王的念头,这是谁首先倡导的呢?开创古今从未有过的事,破坏天地间最大的界限,开启百姓犯上作乱的心思,我一定要说是汉高祖。哪里看得出他取得天下是正当的呢?既然秦朝废除了分封建国,那么从臣子的角度说有篡夺的嫌疑,从百姓的角度说有犯上的罪过,究竟怎样才可以说取得天下是正当的呢?也只能说,关键在于这个人本身。臣子而可以放逐、讨伐君主的,是商汤、周武王。平民而有取得天下的道理的,是孔子。孔子并没有拥有天下,而凡是平民,也没有必然能够取得天下的道理;如果侥幸取得了天下,便说取得天下最为正当,这就是使天下后世所有做平民的人,天天产生这种念头并做犯上作乱的事情,怎么可以呢?不过,安抚百姓就成为后代,虐待百姓就成为仇敌;像秦朝这样,它难道也不应当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吗?论汉高帝是否知道吕氏的祸乱 谈论古人的成败,往往只是随着自己的意旨,来形成一家之说,其中有些地方是值得议论的。明允认为汉高帝任命太尉陈平、周勃时,是知道吕氏将造成祸乱的。他说:高帝考虑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如果出现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就没有办法制约他们。于是只想到一家之中有家长,母亲即使有强横的奴仆、凶悍的婢女,也不敢同弱小的儿子抗争;所以没有除掉吕后,是替惠帝考虑。况且古今的祸乱败亡很多,却没有听说过妇人能够平定祸乱、挽救灭亡的。吕氏不死所造成的祸患,难道会比唐朝武氏小吗?吕禄、吕产将要封王,正如武三思、武承嗣将要被立为王;赵王如意、赵王友、赵王恢的死亡,正如唐朝宗室诸王被残害;孝惠帝患病而被废黜,正如庐陵王被拘禁在房州。吕后尚未死时,同武后晚年相比,形势已经形成,所没有来得及做的,只是改换国号、发动革命罢了。幸而她早死,陈平劫持郦商,才得以施行苟且于旦夕的计策;假如吕后还活着,汉朝能否存亡就很难说了。认为高帝既然知道吕氏会造成祸乱,却又不除掉吕后来替惠帝打算,这是值得议论的地方。高帝难道能够预先料定吕后一定早死,不会发展到改换国号、发动革命吗?如果确实知道会有改换国号、发动革命的祸患,又怎么能说他能够替惠帝筹划呢?高帝最宠爱的是戚姬和如意,吕后最憎恨的也是戚姬和如意。吕后能够首先给这母子带来祸患。难道可以说高帝知道这一点,却还让她这样做吗?明允又说,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草一样:使它的毒性能够用来治病,却不至于杀人。唉!吕后是鸩毒,不是堇草。如今有一只老虎将要吞食自己的幼虎,却说姑且养着老虎来防备外来的盗贼,这难道合乎人情吗?所以,说高帝知道吕氏之祸,是不对的。吕后能够造成祸乱,高帝并不知道,张良却知道。张良明知此事却不把它说出来,可见处置别人骨肉之间的灾难是多么困难。
狄仁杰举子论武后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狄仁杰举其子光嗣。时比之祁奚,失其指矣。葢与左师触龙諌赵太后,请长安君为质事絶相类。当时武承嗣、武三思营求为太子,仁杰每从容进谏,劝召还庐陵王。他日武后语仁杰:“梦鹦鹉两翼折。”仁杰对以武者,陛下之姓;两翼谓二子。起二子,则两翼振矣。”鹦鹉之翼,释以二子权也。举子之事,亦权也,而遂正告之矣。故左师之怜舒祺,仁杰之举光嗣,其迹虽殊,所以感其心者则一也。卒之长安君为质于齐,而赵国不被兵;中宗复辟,而唐社稷卒不变。尝观李徳裕《忠諌论》,言近世名臣王石泉居相时,以子为眉州司士。太后尝问曰:“君在相位,子何逺乎?”对曰:“庐陵是陛下爱子,今犹在逺,臣之子焉敢相近?”故知人臣进諌正告之不能得者,有时乎用权。然权者,岂人臣之得已哉?人主贵察其心而已矣。
陈子昻仕武后论昔扬雄仕莽,君子耻之。唐武后以一妇人窃天下威柄,屠灭宗子,贼杀忠正之士,奸谋革命,荡覆唐室。此古今之异变,视莽为何如也?当此时,其小人腼颜事之,无论矣。其贤者则谓之何哉?尝观陈子昻氏以言事武后,数召见。今考其言辞论雅饬,有两汉之风,而荐圭璧于房闼,以脂泽污漫之。贤者之所以自处者,其果谓之何也?曽巩论扬雄,谓有所不得去,又不必死,仕莽而就之,合于箕子之明夷。至论雄《羙新》之文,谓非其可已而不已,比之箕子之囚奴。巩之言虽未得为至论,然以观子昻之事,而叹贤者之所遭,其志亦有足悲者。何其与雄相似也?武后称皇帝,改国号,子昻上受命颂,其亦《羙新》之类乎?夫以武后之滛虐隠慝,既多猜忌滋宻,一时才望之臣,罕有得脱其祸者。以郝处俊之贤,犹不能忘情于身殁,子昻之所为,岂得已者哉?或谓士不幸遭乱朝,即不必死,犹可洁身而去也。而巩谓雄有所不得去,子昻亦蹈雄辙者,何哉?然考子昻后以父老解官归,父丧庐冡次,哀感闻者。县令段简贪暴,闻子昻富,欲害之。家人纳钱二十万缗,简薄其赂,捕送狱中,竟死于狱。子昻岂得已者哉?或曰:士君子不得志于朝,则安其身于野,明哲之谓何?而顾令以身殉也?嗟乎!子昻不辱其身,则捐其生而已;不仕于朝,则死于令而已矣。是以知人者必论其世,而亦不得过为刻覈之论也。
褚魏优劣论唐初以谏诤显者,魏徴、褚遂良。然两人有幸有不幸焉。凡进諌于人主者,有顺有逆,有易有难。征遭遇太宗,谏合谋行,其进说也顺而易。遂良后事髙宗,嬖内逺贤,言发得祸,其进说也逆而难。顺而易,虽中人可作,其敢言之气;逆而难,即贤者有不得行其志焉。此所谓幸不幸也。两人岂有优劣哉?虽然,葢徴尝事隠太子矣。及废太子承干失徳,魏王泰骄奢不法,征于此时,既无事不言,而天下之事,又莫有当言于此者,而征未显言其失,何也?遂良极论宜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徴不过从容请魏王泰勿从居武徳殿而已。固知武后之事,徴而尚在,不必其言之也。此又徴之所谓幸也。昔太宗谓徴妩媚,征再拜言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拒而不受,何敢数批逆鳞?」髙宗、武后之逆鳞,徴之不数批明矣。是以君子论遂良谏髙宗立武后之事,而惜其所处之不幸也。
译论狄仁杰举荐自己的儿子 武后命令宰相各自举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举荐了自己的儿子狄光嗣。当时把这件事同祁奚相比,是没有领会其中的含义。它大概同左师触龙劝谏赵太后,请求让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的事情极为相似。当时武承嗣、武三思谋求被立为太子,狄仁杰常常从容进谏,劝武后召回庐陵王。有一天武后对狄仁杰说:“我梦见鹦鹉的两只翅膀折断了。”狄仁杰回答说:“‘武’是陛下的姓;两只翅膀指的是陛下的两个儿子。起用两个儿子,两只翅膀就振作起来了。”把鹦鹉的翅膀解释为两个儿子的权力,是一种权宜的说法;举荐儿子的事情,也是一种权宜之计,于是便直接劝告武后了。所以左师怜爱舒祺,狄仁杰举荐光嗣,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同,但用来感动对方内心的原因却是一样的。最终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没有遭受战争;唐中宗复辟,唐朝的社稷最终也没有改变。我曾读李德裕《忠谏论》,说近世名臣王石泉担任宰相时,让自己的儿子做眉州司士。太后曾问他说:“你身居宰相之位,儿子为什么离得这么远?”他回答说:“庐陵王是陛下所爱的儿子,如今还被置于远方,我的儿子哪里敢靠近呢?”由此可知,人臣进谏,正面直说而不能奏效时,有时也要使用权宜之计。然而所谓权宜之计,难道是人臣可以随意采用的吗?君主所贵重的,只在于考察臣下的内心罢了。论陈子昂仕于武后 从前扬雄出仕于王莽,君子以此为耻。唐代武后以一个妇人身份窃取天下的权柄,屠杀灭绝李唐宗室,杀害忠贞正直之士,以奸诈谋略改换国号,倾覆唐朝。这样的古今奇变,同王莽相比又怎样呢?在这种时候,那些小人厚着脸皮侍奉她,就不用说了;那些贤者又该怎样评价呢?我曾看到陈子昂因进言论事而侍奉武后,多次被召见。如今考察他的言辞,论说高雅整饬,具有两汉的风格,却把美玉般的才华献入宫门,任凭脂粉香泽将它污浊浸漫。贤者究竟应当怎样自处呢?曾巩评论扬雄,说他有所不得已,不能离去,又不一定非死不可,于是出仕王莽并安于其位,这同箕子处在明夷之时相合。至于扬雄《美新》的文章,曾巩认为那是在本来可以停止的时候却没有停止,把他比作箕子被囚为奴。曾巩的话虽然不能算最恰当的评论,然而由此观察陈子昂的事情,感叹贤者所遭遇的处境,他的志向也有足以悲伤的地方。陈子昂同扬雄多么相似啊!武后称皇帝、改换国号以后,陈子昂上《受命颂》,这难道也属于《美新》一类吗?武后淫乱暴虐而又隐蔽凶恶,猜忌越来越深,一时的才俊名臣很少有能逃脱她祸害的。以郝处俊那样的贤能,尚且不能避免身死之祸,陈子昂的所作所为,难道真是出于不得已吗?有人说,士人不幸遭逢乱朝,即使不必去死,也还可以洁身离去。然而曾巩说扬雄有所不得离去,陈子昂也走了扬雄的老路,这是为什么呢?可是考察陈子昂后来因父亲年老而辞官归家,父亲死后又在坟墓旁筑庐守丧,哀痛感动了听闻此事的人。县令段简贪婪暴虐,听说陈子昂富有,便想加害他。家人送上钱二十万缗,段简嫌贿赂太少,把他逮捕送进狱中,陈子昂最终死在狱里。陈子昂难道真是不得已吗?有人说,士君子在朝廷不得志,就应当在乡野安顿自身,这才是明哲保身;为什么反而要让自己以身殉难呢?唉!陈子昂如果不使自身受辱,也不过是舍弃自己的生命罢了;即使不在朝廷做官,也不过是死在段简手里罢了。因此可知,评论人物一定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也不能过分作苛刻深究的评论。论褚遂良与魏征的优劣 唐初以进谏而显名的人,是魏征、褚遂良。但两人一人幸运,一人不幸。凡向君主进谏,有顺利的,也有艰难的;有容易的,也有困难的。魏征遇到唐太宗,进谏合于君主的谋划,意见容易被采纳,所以进说顺利而容易。褚遂良后来侍奉唐高宗,高宗宠爱后宫、疏远贤臣,他一开口就遭受祸患,所以进说违逆而艰难。顺利而容易,即使中等才能的人也能鼓起敢于直言的勇气;违逆而艰难,即使贤者也有不能实现志向的时候。这就是所谓幸运和不幸。两人哪里有什么优劣呢?不过,魏征曾经侍奉隐太子李建成。到太子李承乾因失德被废、魏王李泰骄奢违法的时候,魏征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什么事不说;而天下的事情,又没有比这更应当进谏的了,可是魏征却没有明确指出李泰的过失,这是为什么呢?褚遂良极力论说,应当堵塞嫌疑逐渐形成的趋势,消除祸乱的根源;魏征却只从容地请求不要让魏王李泰随从居住在武德殿罢了。由此固然可以知道,假如武后之事发生时魏征还活着,他未必会进谏。此又是魏征所谓的幸运。过去唐太宗说魏征善于讨好,魏征拜了两拜说:“陛下开导臣,使臣能够进言,所以臣得以把愚见全部说出。假如陛下拒绝而不接受,臣哪里敢屡次触犯龙鳞呢?”唐高宗、武后的逆鳞,魏征没有屡次触犯它,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所以君子评论褚遂良劝唐高宗立武后的事情,都惋惜他所处的境遇不幸。
李善感谏封禅论唐髙宗既封泰山,欲徧封五岳,作奉天宫于嵩山南。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諌。史称自禇遂良、韩瑗之死,以言为讳,无敢逆意直諌,防二十年。及善感始諌,天下皆喜,谓之鸣凤朝阳。尝读欧阳文忠公书,有云:“事柔闇之君,言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葢谓势之所在,虽人主有时而独轻,而进言者必贵攻其所难,而后可以反其极重之势,此谏者之则也。”髙宗之世,势不在人主大臣,而在中宫。方是时,言人主大臣则易,言后宫则难。言其难,幸而见从,则宗社之福;不幸不见用,如褚、韩辈,然后可以与于轻重之数,而不媿乎忠谏之名。言其易,虽举天下之事,栉比而毛剔之,犹无益也。何也?非其势之所急也。而况其一枝一节之硁硁者哉!善感之言既美矣,而愚犹以为未尽也。当髙宗惑溺武后,武后窃弄国柄,前有言者上官仪,后有言者郝处俊。若仪、处俊者,可谓言其所难者矣。此两人所言皆在禇、韩死后,而史谓二十年无敢有逆意直谏者,何与?记曰:“君子表微。”况仪、处俊所建白尤皎皎在人覩记者乎?而善感顾独防羙名世之毕智竭忠,尽力于所事,而名不彰显于后世者,岂真有幸有不幸耶?昊天与圣人皆有四府,其道何如【康熙丁卯五月十一日乾清宫应诏】【臣】闻惟天尽物,惟圣尽民。能尽物谓之昊天,能尽民谓之圣人。昊天圣人一而已矣。然昊天能尽物而不能尽民,圣人能尽民而亦能尽物。故曰「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能尽性则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賛化育而参天地。故又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易大传》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昊天圣人其道讵有二哉?邵子曰「昊天之尽物,圣人之尽民,皆有四府焉【臣】尝求其义:春为生物之府,夏为长物之府,秋为收物之府,冬为藏物之府,谓之昊天之四府也。《易》为生物之府,《书》为长物之府,《诗》为收物之府,《春秋》为藏物之府,谓之圣人之四府也。昊天以时生长收藏乎万物,故能尽万物;圣人以经生长收藏乎万民,故能尽万民。是昊天之时,圣人之经,其道一也。是以又曰「昊天以时授人,圣人以经法天」。若卲子,可谓善言天人之际者矣。夫天能生长收藏乎万物,而不能生长收藏乎万民;圣人能生长收藏乎万民,而亦能生长收藏乎万物【臣】故曰「天能尽物,圣人能尽民,亦能尽物」。若是者,圣人岂有加于天哉?圣人者,天之所生也。天生圣人,以生长收蔵之权委之圣人,而天不与。故春而生也,夏而长也,秋而收也,冬而藏也。人见其尽物焉而已。圣人法天,以生长收藏之权委之经,而圣人不与。故《易》以生之,《书》以长之,《诗》以收之,《春秋》以蔵之。人见其尽民焉而已。然【臣】何以谓圣人能尽民亦能尽物也?天不言而圣人言之,《易》《书》《诗》《春秋》是也。春无言而《易》存,夏无言而《书》存,秋无言而《诗》存,冬无言而《春秋》存。《易》之言如春,《书》之言如夏,《诗》之言如秋,《春秋》之言如冬。春夏秋冬,天之所以尽物也;《易》《书》《诗》《春秋》,圣人之春夏秋冬也。圣人之所以尽物也。故曰「圣人能尽民亦能尽物」。圣人者,一天而已矣。且夫昊天与圣人既皆有四府矣【臣】谓昊天有大府,圣人亦有大府,何言乎大府也?葢天有四徳:元、亨、利、贞;圣人有四端,曰仁、义、礼、智。元之徳见乎春,亨之徳见乎夏,利之徳见乎秋,贞之徳见乎冬。仁之端见乎《易》,义之端见乎《书》,礼之端见乎《诗》,智之端见乎《春秋》。亨、利、贞之徳统乎元,义、礼、智之端统乎仁。元、亨、利、贞之徳统乎干,仁、义、礼、智之端统乎性。元、亨、利、贞之徳不可见,而见之于春夏秋冬,故春夏秋冬者,昊天之四府也。仁、义、礼、智之端不可见,而见之于《易》《书》《诗》《春秋》,故《易》《书》《诗》《春秋》者,圣人之四府也。元、亨、利、贞见于春夏秋冬,不能无所统,而统于干,是干者,春夏秋冬之大府也。仁、义、礼、智见于《易》《书》《诗》《春秋》,不能无所统,而统于性,是性者,《易》《书》《诗》《春秋》之大府也【臣】故曰:昊天与圣人皆有大府也。惟圣人法天之干,尽人之性,虽与昊天各有一大府,实与昊天同有一大府也【臣】前所言,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以至于赞化育而参天地者,其谓此与?我皇上尽性达天,仁民育物,作君作师,参两天地【臣】等防清燕之余,俯赐延问【臣】学识荒陋,不能仰副。圣意不胜皇恐【臣】谨对午亭文编巻三十二
译论李善感进谏封禅 唐高宗已经在泰山封禅,又想遍祭五岳,在嵩山南面修建奉天宫。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进谏。史书说,自褚遂良、韩瑗死后,大家对进言都讳莫如深,没有人敢违逆皇帝的意旨直言进谏,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等到李善感开始进谏,天下人都很高兴,把他比作朝阳中的凤凰鸣叫。我曾读欧阳文忠公的书,其中说:“侍奉昏弱的君主,谈论君主容易,谈论大臣困难。这是说,权势所在之处,即使君主有时也会独自轻视;进言的人一定要重在攻克最困难的地方,然后才可以扭转那种极其强大的权势,这就是进谏的法则。”唐高宗时期,权势不在君主和大臣,而在皇后。正当那时,谈论君主和大臣容易,谈论后宫却困难。谈论困难的事情,幸而被采纳,便是宗庙社稷的福分;不幸没有被采用,像褚遂良、韩瑗那样,随后遭受祸患,这才可以参与权衡轻重的事业,也不愧为忠谏之名。谈论容易的事情,即使把天下所有事务都一一梳理、剔抉,也仍然没有益处。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权势所急切关注的地方,何况只是枝枝节节、拘泥小节的事情呢!李善感的进言已经很好了,但我还认为它没有说尽。当唐高宗迷惑沉溺于武后,武后暗中窃取国柄时,前面有进言的人上官仪,后面有进言的人郝处俊。像上官仪、郝处俊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谈论了最困难的事情。这两个人的进言都发生在褚遂良、韩瑗死后,而史书却说二十年间没有人敢违逆皇帝意旨直言进谏,这是什么缘故呢?《礼记》说:“君子表彰那些隐微不显的事情。”何况上官仪、郝处俊所提出的意见尤其明白,世人都能看见并记载下来;李善感却偏偏独自遮蔽了那些在世上享有美名、竭尽才智忠诚、尽力侍奉国事,而名声没有显著流传于后世的人,难道真有所谓幸运和不幸吗?昊天与圣人都有四府,它们的道理是什么【康熙丁卯五月十一日乾清宫应诏】臣听说,只有上天能够尽知万物,只有圣人能够尽知百姓。能够尽知万物的称为昊天,能够尽知百姓的称为圣人。昊天和圣人本来是一回事。然而昊天能够尽知万物,却不能尽知百姓;圣人能够尽知百姓,也能够尽知万物。所以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从而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同天地并列。因此又说:“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易大传》说:“易简而天下的道理就能获得,天下的道理获得以后,就能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昊天和圣人的道理难道有两个吗?邵子说:“昊天尽知万物,圣人尽知百姓,都有四府。”臣曾探求其中的意义:春天是生育万物的府库,夏天是使万物成长的府库,秋天是收成万物的府库,冬天是收藏万物的府库,这叫作昊天的四府。《易》是生育万民的府库,《书》是使万民成长的府库,《诗》是收摄万民的府库,《春秋》是收藏万民的府库,这叫作圣人的四府。昊天依靠四时使万物生长、收成、收藏,所以能够尽知万物;圣人依靠经书使百姓生长、收成、收藏,所以能够尽知百姓。这说明昊天的四时与圣人的经书,道理是相同的。因此又说:“昊天依靠四时授予人道,圣人依靠经书效法天道。” 像邵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谈论天人关系的人了。上天能够使万物生长、收成、收藏,却不能使百姓生长、收成、收藏;圣人能够使百姓生长、收成、收藏,也能够使万物生长、收成、收藏。臣因此说:“上天能够尽知万物,圣人能够尽知百姓,也能够尽知万物。”既然这样,圣人难道比上天多做了什么吗?圣人是上天所生的。上天生出圣人,把使万物生长、收成、收藏的权力交给圣人,而上天不再亲自参与。所以春天生育,夏天成长,秋天收成,冬天收藏,世人只看见上天尽知万物罢了。圣人效法上天,把使百姓生长、收成、收藏的权力交给经书,而圣人不再亲自参与。所以《易》使万民生长,《书》使万民成长,《诗》使万民收摄,《春秋》使万民收藏,世人只看见圣人尽知百姓罢了。然而臣为什么说圣人能够尽知百姓,也能够尽知万物呢?上天不说话,而圣人替它说出,《易》《书》《诗》《春秋》就是这样。春天不说话,而《易》存在;夏天不说话,而《书》存在;秋天不说话,而《诗》存在;冬天不说话,而《春秋》存在。《易》的言语如同春天,《书》的言语如同夏天,《诗》的言语如同秋天,《春秋》的言语如同冬天。春夏秋冬,是上天尽知万物的方式;《易》《书》《诗》《春秋》,是圣人的春夏秋冬,也是圣人尽知万物的方式。所以说:“圣人能够尽知百姓,也能够尽知万物。”圣人只不过就是一个上天罢了。昊天和圣人既然都有四府,臣认为昊天有大府,圣人也有大府。为什么说是大府呢?因为上天有四种德性:元、亨、利、贞;圣人有四种端绪,叫作仁、义、礼、智。元德表现在春天,亨德表现在夏天,利德表现在秋天,贞德表现在冬天。仁的端绪表现在《易》,义的端绪表现在《书》,礼的端绪表现在《诗》,智的端绪表现在《春秋》。亨、利、贞三种德性都统属于元,义、礼、智三种端绪都统属于仁。元、亨、利、贞四种德性都统属于乾,仁、义、礼、智四种端绪都统属于人的本性。元、亨、利、贞四种德性本身不可见,而通过春夏秋冬显现出来,所以春夏秋冬是昊天的四府。仁、义、礼、智四种端绪本身不可见,而通过《易》《书》《诗》《春秋》显现出来,所以《易》《书》《诗》《春秋》是圣人的四府。元、亨、利、贞显现在春夏秋冬之中,不可能没有统摄它们的根本,而是统摄于乾,所以乾就是春夏秋冬的大府。仁、义、礼、智显现在《易》《书》《诗》《春秋》之中,也不可能没有统摄它们的根本,而是统摄于人的本性,所以人的本性就是《易》《书》《诗》《春秋》的大府。臣因此说:昊天和圣人都有大府。圣人效法上天的乾,穷尽人的本性,虽然分别同昊天各有一个大府,实际上却同昊天共同拥有一个大府。臣前面所说的“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进而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同天地并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吗?我 皇上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而通达天道,仁爱百姓,养育万物,作为君主又作为老师,同天地并列。臣等在清闲的宴息之余,承蒙皇上俯身赐问;臣学识荒陋,不能仰承圣意,作出相称的回答。臣对不能领会圣意感到万分惶恐,谨此回答。《午亭文编》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三大学士陈廷敬撰史评【汉书】萧何人臣履雄猜之朝,以正自守,犹恐不得免焉,况可以诡道遇其君乎?萧何事髙帝,仅而获免者,葢皆以其宾客之言。客之言可用者一,不可用者一。帝项羽相距京索间,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何曰:「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何从其言,帝大説。陈豨反,帝自将,闻关中已诛韩信,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戸,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召平谓何曰:「益封置卫,以淮隂新反,有疑君心,愿譲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何从其计,帝説。鲍生、召平之言,其可用者也。黥布反,帝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客又说何曰:「君灭族不久矣。君位相国,初入关中,得百姓心,百姓皆附君。数使使问君,畏君倾动关中,何不多买田地,贱贳贷自汚?」何从其计,帝乃大说客之言不可用者也。其后何为民请上林中空弃地,令得田,帝大怒,谓何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下,何廷尉械繋之。帝固恶何,以此自媚于民,而乃谓多受贾人金者,夫孰谓非何?向者贱买民田宅,有以啓之乎?史称何恭谨,又言买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则是买田自汚,非其本心,托以免祸,更得械繋。后之人臣以诡道遇其君而失其所守者,益可知所戒矣。曺参自古主少国疑,大臣当国,辄变易祖宗法度,后能善其终者少矣。当孝恵时,曺参代萧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壹遵何约束,日夜饮酒,不事事。有欲言者,饮以醇酒,至醉而后去。帝使参子窋谏之,輙笞之二百。何若是甚也?盖参之意,既以守职勿失为事,而犹虑宾客子弟或夤縁假借,故益张其事,使天下晓然知吾循成法,无变更,以絶其觊觎之私,而不得有所疑似懐望于其间也。何事髙帝,处其难;参事恵帝,处其易。何以信谨,获免于髙帝之世,而淮隂、黥布等皆已诛灭。参于此时,亦何敢舍其所易者,而轻有变动,以贻身世之虑哉?其庆流苖裔,宜矣。传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故参所为,亦非直以自全,葢继世秉国钧者之法则也。张良留侯画计,招四皓以辅翼太子。前人论者众矣。吾防以为,髙帝本无遂易太子之心也。髙帝起布衣,与吕后更尝忧患。恵帝虽仁柔,未大失爱于帝。徒以戚姬牀笫之恩,谓欲易太子而立其子赵王如意者。彼戚姬夙畏吕后彊虐,帝春秋髙,一旦弃天下,太子立而吕后为政,祸宁能旋踵与?计必日夜泣请于帝,帝阳许之耳。帝既知太子不可易,而戚姬少子之爱,又不能以礼义自制。始而阳许之,既且付之无可如何而已。亦终无必易太子之心也。所以终无必易太子之心者,吕后彊虐,易太子,吕后后必为乱。欲易太子,先除吕后。吕后既不可除,则太子终不可易也。留侯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度此事帝必尝与留侯言其委曲。留侯度其事之难处,不可以口舌争也,故不得已,因吕泽之请,画招致四皓之防,以坚帝不易太子之心。是以帝见四皓,谓戚姫曰:“我欲易之云云者”,所以谢戚姬也。使帝果真有易太子之心,岂四人之所能夺哉?以帝之重子房,而子房不能为言,四人者岂真贤于子房者哉?故知不易太子者,帝之本心也。至如杨维桢、胡俨、王守仁皆谓四皓隠者不可得致,良因髙帝所素重,使人伪饰以诳帝。盖皆疑其事而求为之说者,不近事理甚矣。王陵王陵贤人也。吕后欲王诸吕,问陵,陵曰:“髙皇帝刑白马而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太后不说。问陈平、周勃,皆曰:“王吕氏,无所不可。”太后喜。此王陵所以为贤者也。吕后迁陵为帝太傅,夺之相权。陵谢病免,杜门自絶。陵大节如此。陵既免,吕后徙平为右丞相,审食其为左丞相。食其幸于吕后,其人不足比数。若平,其奸人之尤者哉。平为丞相,吕嬃以平前为髙帝谋执樊哙,谗平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人。平闻日益甚。吕后闻之,私喜,面质吕嬃于平前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谮。”葢吕后幸审食其,平以戏妇人同其恶,故吕后私喜之。此平所以为奸人之尤者也。平以竒计称而秘不传。度平为人,必无甚竒计。当时人犹朴质,故平得以肆其欺诞鄙俚之术。术甚陋,亦戏妇人等比耳。史载平事,王陵传中,以见陵之忠直如彼,而平之谲诡如此。陵坐諌王吕氏废,而平以此愈显。此史家深意,正所以媿平而见陵之贤也。故又载平之言曰:“我多隂谋,道家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隂祸也。”然则史家之意可见矣。周亚夫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三 大学士陈廷敬撰 史评【《汉书》】萧何 臣子身处君主多疑猜忌的朝廷,以正道自守,尚且担心不能免祸,何况能够用诡诈的方式对待君主吗?萧何侍奉高帝,勉强得以免祸,大概都是由于他的宾客提出了建议。宾客的建议,可采用的有一条,不可采用的也有一条。高帝同项羽在京、索一带相持,多次派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多次慰劳您,是对您有所怀疑。不如派遣您的子孙兄弟中能够作战的人,全部到军营去。”萧何听从了他的话,高帝非常高兴。陈豨反叛,高帝亲自领兵,听说关中已经诛杀韩信,便派使者任命丞相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命令五百名士卒和一名都尉供相国差遣。卫召平对萧何说:“增加您的封邑,设置卫队,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反叛,皇上心中怀疑您。希望您辞让封邑,不要接受,并把家中的全部财产拿来资助军队。”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高帝很高兴。鲍生、召平的意见,是可以采用的。黥布反叛,高帝亲自出兵攻打,多次派使者询问相国萧何的情况。有一个宾客又劝萧何说:“您家族被诛灭的日子不远了。您身为相国,刚进入关中时取得了百姓的拥护,百姓都归附您。皇上多次派使者来询问您,是害怕您倾覆动摇关中。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低价赊买借贷,以此玷污自己的名声呢?”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高帝于是非常高兴;这就是宾客所说的不可采用的意见。后来萧何替百姓请求把上林苑中空闲废弃的土地分给他们耕种,高帝大怒,认为萧何收受了商人的许多财物,才来请求把我的苑囿交给百姓,于是把萧何交给廷尉,用刑具拘押起来。高帝本来就憎恶萧何,萧何以此向百姓讨好,皇帝却说他收受了商人的金钱,谁能说不是萧何呢?先前他低价购买百姓的田地住宅,难道不是因此而获得了启发吗?史书称萧何恭敬谨慎,又说他买田宅一定居住在偏僻贫穷的地方,建造家宅不修墙垣屋舍;这样看来,他买田是为了玷污自己的名声,并非本心,而是借此求免祸,结果反而又遭到拘押。后世那些用诡诈方式对待君主而丧失操守的人,更应当知道以此为戒。曹参 自古以来,君主年幼而国家疑惧,大臣主持国政时,往往改变祖宗的法度;后来能够善终的人很少。汉孝惠帝时,曹参接替萧何担任相国,做任何事情都不加改变,一概遵守萧何留下的规章,日夜饮酒,不处理政事。有人想进言,他就给他喝醇酒,直到醉了才让他离去。皇帝派曹参的儿子曹窋去劝谏他,曹参总是打他二百板。这难道做得太过分了吗?大概曹参的意思是,既然把守职分、不使它失误当作要务,还担心宾客、子弟有人借机攀附利用,所以故意把这件事做得更加明显,让天下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遵循成法、没有改变,以断绝他们私下觊觎的念头,使其中不能产生任何猜疑和希望。萧何侍奉高帝,处在艰难的处境;曹参侍奉惠帝,处在容易的处境。萧何凭借诚信谨慎,得以免祸于高帝时代,而淮阴侯、黥布等人都已经被诛灭。曹参在这时又怎敢舍弃自己所处的容易局面,轻率地有所变动,给自己和后代留下忧虑呢?他的福泽流传到后代,是应该的。传记说:“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道。”所以曹参的所作所为,并不只是为了保全自己,大概也是后世继承国家权柄者的法则。张良 留侯张良谋划计策,招来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前人评论这件事的很多。我私下认为,高帝本来就没有一定要更换太子的心思。高帝出身平民,和吕后共同经历过忧患。惠帝虽然仁厚柔弱,却没有大大失去高帝的宠爱;只因为戚姬枕席之间的恩爱,高帝才说要更换太子、立她的儿子赵王如意。戚姬一向害怕吕后强横暴虐,高帝年事已高,一旦抛下天下,太子即位而吕后主持政事,祸患哪里能够转眼不至呢?戚姬一定会日夜哭泣向高帝请求,高帝只是表面答应她罢了。高帝既然知道太子不可更换,又不能凭礼义克制对幼子的宠爱,开始时只是假意答应,后来也只是把事情置于无可奈何的境地罢了。他始终没有一定要更换太子的心思。之所以始终没有这种心思,是因为吕后强横暴虐;如果更换太子,吕后以后一定会作乱。既然吕后不能除掉,太子就终究不能更换。留侯同高帝从容谈论天下事情的很多,我推测高帝一定曾同留侯谈过其中的曲折。留侯估量这件事难以处理,不能靠口舌争辩,所以不得已借吕泽的请求,谋划招致四皓来辅佐太子,以坚定高帝不更换太子的心意。因此高帝见到四皓,便对戚姬说:“我本来想更换太子,等等这些话”,这是用来向戚姬表示歉意。假如高帝果真有更换太子的心思,哪里是四个人所能改变的呢?凭高帝对张子房的器重,而张子房都不能用言语劝阻,四个人难道真比张子房贤能吗?所以可知不更换太子,是高帝本来的心意。至于杨维桢、胡俨、王守仁都说四皓是隐士,不可能被招致,是张良依据高帝平素对他的器重,让人假扮四皓来欺骗高帝;这些说法都是怀疑此事而勉强寻找解释,实在很不合乎事理。王陵 王陵是贤人。吕后想封吕氏诸人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高皇帝杀白马盟誓,不是刘氏宗族而封王,天下人共同攻击他。”太后不高兴。她又问陈平、周勃,两人都说:“封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太后很高兴。这正是王陵贤明的地方。吕后调任王陵为帝太傅,夺走他的相权。王陵以病辞职,闭门自守,同朝廷断绝关系。王陵的大节就是这样。王陵免职以后,吕后让陈平转任右丞相,让审食其任左丞相。审食其受到吕后宠幸,这个人不值得拿来比较。至于陈平,难道是奸诈之人中最突出的吗?陈平做丞相时,吕嬃因为陈平先前替高帝谋划擒拿樊哙,便诬陷陈平不理政事,天天饮醇酒,戏弄妇人。陈平听说这些话,便更加放纵。吕后听说后,暗自高兴,当面在陈平面前质问吕嬃说:“儿媳妇的话不能采用,只看你和我怎样罢了,不要害怕吕嬃的谗言。”大概吕后宠幸审食其,陈平又以戏弄妇人同她一样作恶,所以吕后暗自高兴。这正是陈平成为奸诈之人中最突出的原因。陈平以奇计著称,却把计策秘而不传。推测陈平的为人,他一定没有什么特别奇妙的计策。当时人还质朴,所以陈平得以肆意施展欺骗、荒诞、鄙俗的手段。他的手段非常浅陋,也不过同戏弄妇人之类相近罢了。史书记载陈平的事情,放在《王陵传》中,是为了显示王陵的忠直如此,而陈平的诡诈如此。王陵因为劝谏不要封吕氏而获罪,陈平却因此更加显赫。这是史家的深意,正是要使陈平感到惭愧而显出王陵的贤明。所以史书又记载陈平的话说:“我有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禁止的。我这一代即使败亡,也就罢了;终究不能再兴起,因为我造成了太多阴暗的祸害。”这样看来,史家的用意就清楚了。周亚夫
景帝废栗太子,亚夫固争,帝由此疏之。及窦太后欲侯皇后兄王信,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曰:“髙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上默然而沮。按亚夫此言,与王陵之对同,过其父綘侯逺矣。其后王徐卢等五人降汉,上欲侯之,亚夫曰:“彼背其主降,侯之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亚夫因谢病免相。久之,卒下廷尉,自杀人。臣守正如王陵、周亚夫,或废或至自杀;如平、勃顺人主意,卒得以功名终。其将何以教天下之为人臣者乎?夫吕后不杀王陵,景帝乃杀亚夫,景帝曾吕后之不若矣。陆贾孔子恶利口。史称陆贾使南越,降尉佗,劝髙帝事诗书,奏十二篇《新语》,又能说陈平,交驩太尉,卒诛诸吕,功伟矣。然贾名有口辩,平原君朱建亦辩有口,而义不苟合。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后,欲知建,建不肯见。辟阳侯母死,贫未有以发丧,贾乃见辟阳侯,说令厚送丧。后人毁辟阳侯,恵帝帝怒欲诛之,太后慙不可言,大臣欲遂诛辟阳侯,卒頼建说。孝恵幸臣闳籍孺,以故辟阳侯得不诛。食其幸吕后,天下大恶也,人人欲诛之,而贾独为计画。有口者变易是非,如此贾诚有功,而于此吾独斥其非者,以其有口而不专用于正,而平原君亦以辩有口失其身。孔子称木讷近仁,而恶夫佞,又曰巧言鲜仁。陆贾朱建之才贤,犹且犯圣人之戒,则信乎利口之不足为贵也。鼂错吴楚反,景帝以爰盎言斩鼂错。盎故与错有怨,然非帝有欲杀错之心,即盎数语,岂能斩错也?错太子家令,太子家号智囊,在文帝时数言事,文帝寛容,所言多见施行。然错言宜削诸侯,文帝不听。及景帝时,听错言削诸侯支郡,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不能得。夫吴王不朝,赐之几杖,尉陀自王,玺书开喻以孝文之寛仁,尽下推恩,藩国虽百,鼂错乌能召乱?景帝之为人薄矣,防鼂错乌得不反?反宁能独任其过乎?及七国反,以诛错为名,爰盎因窦婴见帝,屏左右,及错具言吴楚反,独以错故,计惟斩错,发使赦吴楚,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则帝之心可见矣。”错久侍太子,多隂谋,帝必有不自得于中者,得盎言益坚斩错之心。然帝于错略无旧恩,薄矣哉!路温舒自贾生以来,鼂错、贾山、邹阳、枚乗、路温舒,皆有文学词辨,数进諌说。鼂错事景帝,以七国事诛。贾山在文帝时,言多激切。邹阳、枚乗防吴,以正言劘濞之邪心,不及于祸,可谓邦无道免于刑戮者矣。温舒牧羊,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其论尚徳缓刑,何其温文尔雅,有三代忠厚之遗风与?以余观数子,温舒之学防于纯已,使其遇文帝所建言,当不仅如此已也。然史称其后遂为世家,祸福之于人,岂信无天道防?董仲舒仲舒之学,歴战国、秦、汉,未有其匹敌,自孟子以来,一人而已。刘向称其有王佐之材,虽伊吕无以加。使仲舒在商周之世,其能为伊吕,不可知,然决非管晏伯者之佐所可及也。向子歆叛其父之说,乃谓伊吕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顔渊死,孔子曰「天丧子」,唯此一人为能当之。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学者有所统壹,为羣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歆之言出于正耶?其父之说犹不当极斥之以自明其是,而歆之言果不得为正论也。叛父之罪不可逃矣。孔子曰「子为父隠」,至明,攻其父之说而极斥之,隠乎?不隠乎?君子以为向所说非攘羊比也,歆遽证之,何耶?歆好《左氏春秋》,尝以难其父《谷梁》。歆为人子,専攻其父,当仁不让,岂是之谓欤?严助史称巫蛊之祸,不惟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建元六年,蚩尤之旗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略取河南,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死灭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岂独一嬖臣哉?虽然,武帝好乱喜兵,出自天性,糜烂生民,毒流宫禁,亦其时之臣有以佐成之,不得归咎天时,谓非人力所致也。建元三年,闽越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蚡,蚡以为越人相攻击,不足以烦中国,自秦时弃不属。严助乃诘蚡:“秦举咸阳弃之,何但越也?今小国来告急,天子不振,又何以子万国乎?”于是上遣助以节发兵防稽,防稽守欲距法不为发,助乃斩一司马,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
译汉景帝废黜栗太子时,周亚夫坚持争辩,景帝因此疏远他。到窦太后想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侯时,景帝说:“请让我同丞相商议这件事。”周亚夫说:“高帝曾约定,不是刘氏宗族不得封王,不是有功不得封侯;如果违背这个约定,天下人共同攻击。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没有功劳却封他为侯,不合乎约定。”景帝沉默不语,心情沮丧。考察周亚夫这番话,同王陵的回答相同,比他的父亲绛侯周勃高明得多。后来王徐卢等五人投降汉朝,皇帝想封他们为侯,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而投降,封他们为侯,凭什么责备那些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用。”周亚夫于是称病辞去相位。过了很久,景帝终于把他交给廷尉,周亚夫自杀而死。臣子像王陵、周亚夫这样坚守正道,有的被废黜,有的甚至自杀;像陈平、周勃这样顺从君主的心意,最终能够凭功名善终。这将用什么来教导天下做臣子的人呢?吕后没有杀王陵,景帝却杀了周亚夫,景帝竟然还不如吕后。陆贾 孔子憎恶花言巧语。史书说,陆贾出使南越,使尉佗投降;劝高帝重视《诗》《书》,上奏十二篇《新语》;又能说服陈平,同太尉交好,最终诛灭诸吕,他的功劳很大。然而陆贾以能言善辩著名,平原君朱建也善于辩说,但不肯苟且迎合。辟阳侯行为不正,却受到吕后宠幸,想结交朱建,朱建不肯见他。辟阳侯的母亲去世,他贫穷得没有办法办理丧事,陆贾于是去见辟阳侯,劝他厚礼送葬。后来有人诋毁辟阳侯,惠帝发怒想杀他,太后羞惭得无法说话,大臣们想趁机杀掉辟阳侯,最终依靠朱建的游说才免于一死。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因此说情,辟阳侯才没有被诛杀。审食其受到吕后宠幸,是天下人都憎恨的大恶人,人人都想杀他,陆贾却独自替他谋划。能言善辩的人颠倒是非,就像这样。陆贾确实有功,但我在这里单独斥责他的过失,是因为他有口才却没有专门用在正道上;平原君也因为能言善辩而失去自身的操守。孔子称赞木讷接近仁,又憎恶巧言谄媚的人,还说花言巧语的人很少有仁德。陆贾、朱建的才能和贤能尚且触犯圣人的告诫,可见花言巧语确实不值得珍贵。晁错 吴、楚反叛时,汉景帝听从爰盎的意见杀了晁错。爰盎原来同晁错有仇;然而如果不是皇帝本来就有杀晁错的心思,仅凭爰盎几句话,哪里能够杀掉晁错呢?晁错任太子家令,太子称他为智囊;文帝时他多次上书论事,文帝宽厚,他所说的许多意见都被采纳实行。然而晁错建议削弱诸侯,文帝没有听从。到了景帝时,景帝听从晁错的建议,削减诸侯的支郡;公卿、列侯、宗室一起议论,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争辩,却没有成功。吴王不来朝见,文帝还赐给他几杖;尉佗自立为王,文帝用玺书开导晓谕他,表现孝文帝的宽仁;又把恩惠普遍推及诸侯,即使藩国有一百个,晁错怎么会召来祸乱呢?景帝为人刻薄,怎么能指望晁错不反对?既然反对,难道能够把过错单独归给他吗?七国反叛后,以诛杀晁错为名,爰盎通过窦婴见景帝,屏退左右侍从,把吴楚反叛的情况详细说了出来,说只要杀掉晁错,再派使者赦免吴、楚,军队就可以不用交战而全部停止。于是景帝沉默了很久,说:“如果果真这样做会怎么样?我如果不吝惜杀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由此可见皇帝的心意。晁错长期侍奉太子,谋划了许多秘密事情,皇帝心中一定对他有所不满;听到爰盎的话后,便更加坚定了杀晁错的心意。然而景帝对于晁错几乎没有旧日恩情,实在太刻薄了!路温舒 自贾谊以来,晁错、贾山、邹阳、枚乘、路温舒,都有文学才华和辩说能力,多次进谏陈说。晁错侍奉景帝,因七国之事被杀。贾山在文帝时进言,言辞多半激切。邹阳、枚乘在吴地,以正直的言论削弱刘濞的邪恶心思,没有遭遇祸患,可以说是在国家无道时免于刑戮的人了。路温舒牧羊时,取泽中的蒲草,截成简牍,编连起来用来写书。他论述崇尚德教、放宽刑罚,是多么温文尔雅,具有三代忠厚遗风啊!在我看来,这几个人中,路温舒的学问还没有达到纯粹的境界;假如他遇到文帝,提出的意见恐怕不只是这些罢了。然而史书说他后来终于成为世家,祸福对于人,难道真能说没有天道吗?董仲舒 董仲舒的学问,经历战国、秦、汉以来,没有人能同他匹敌;自孟子以来,也只有他一人罢了。刘向称赞他有辅佐帝王的才干,即使伊尹、吕尚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假使董仲舒处在商、周时代,他能否成为伊尹、吕尚,不得而知;但他绝不是管仲、晏婴、伯者的辅佐所能相比的。刘歆违背他父亲刘向的说法,竟说伊尹、吕尚是圣人的匹偶,君王如果得不到他们便不能兴起。所以颜渊死后,孔子说:“上天要丧失我了!”只有这一个人能够当得起这样的评价。董仲舒遭逢汉朝承接秦朝灭绝学术之后的时代,六经分裂离析,他垂帷发愤,潜心于宏大的学业,使学者有所统摄归一,成为群儒之首。然而考察他的师友渊源和所受熏陶,仍然没有达到子游、子夏的程度;说管仲、晏婴比不上他,说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他,未免过分。刘歆的话是出于正理吗?他父亲的说法尚且不应该被极力斥责来彰明自己的正确,更何况刘歆的话确实不能算正论。违背父亲的罪过是逃不掉的。孔子说“儿子替父亲隐讳”,这是极其明白的道理;攻击父亲的学说并极力斥责它,究竟是隐讳呢,还是不隐讳呢?君子认为刘向所说的并不同于盗窃羊那件事,刘歆却仓促地拿来作证,这是为什么呢?刘歆喜好《左氏春秋》,曾经用它来诘难他父亲的《谷梁传》。刘歆作为人子,专门攻击自己的父亲,还说自己在仁义面前不向别人退让,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事吗?严助 史书说,巫蛊之祸不只是江充一个人的罪过,也有天时因素,并非单凭人的力量造成。建元六年,蚩尤旗出现,旗杆高得竟然接连到天;后来武帝于是命令将领出征,攻取河南,设置朔方郡。这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征战三十年,军队所诛杀屠戮的、死亡灭绝的人数不可胜数。到巫蛊事件发生时,京师血流成河,横尸数万,太子和他的父亲都遭到败亡。因此太子从出生到成长都处在战争之中,同战争始终相伴,难道只是一个受宠幸的臣子造成的吗?不过,武帝喜好动乱、喜欢用兵,出于他的天性;使百姓遭受糜烂,祸毒流入宫禁,也有当时的臣子从旁协助促成,不能把责任归咎于天时,说不是人的力量造成。建元三年,闽越包围东瓯,东瓯向汉朝告急。当时武帝还不到二十岁,便询问太尉田蚡。田蚡认为,越人彼此攻打,不值得烦劳中原,秦朝以来就放弃了那里,不再管辖。严助于是责问田蚡:“秦朝连咸阳都能放弃,何况只是越地吗?如今小国来告急,天子却不救援,又凭什么把天下万国当作自己的子民呢?”于是皇帝派严助持节到会稽发兵,会稽太守想援引法律拒绝发兵,严助便杀了一个司马,发兵渡海救援东瓯。军队尚未到达,闽越已经带兵撤退。
后三歳,闽越复兴兵击南越,为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諌,不听,兵遂出,逾岭适防。闽越王弟余善杀王以降。帝自以为兵功,令严助风指于南越,南越遣子随助入侍。助还,又谕意淮南。当此时,武帝之心益骄,而兵端不可戢矣。故其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自是以来,日无宁息,生灵戕于锋刃,菑祸发于骨肉。方武帝少时,志趋未定,利害未更,不有严助,或师出无功,抑其雄心末流之害,当不至此烈也。故曰其时之臣实佐成之,而谓巫蛊之祸由于兵,兵之兴,天时非人力,岂不过与?其后助以交私淮南论诛。昔人有言:“毋为祸首”,助之谓夫。霍光宣帝始立,谒髙庙,大将军光骖乗。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乗,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乗。史载其事,余以为非也。虽防骖乗,霍氏之祸庸得免乎?光秉政二十年,权侔天子,虽守之以约,持之以谦,犹惧不得免,而况霍氏之宜及于祸者,其事固已多耶?最著者在毒杀许后。光既不能自制,其妻又使其子姓、甥壻、党亲连体根防于朝廷。虽防毒杀许后,人臣若此,有不及于祸者耶?光贪冒权宠而不知止,昭帝年二十而光不知归政,宣帝即位年十八矣。诸事皆先白光,然后奏事。闇主且不可,而况于宣帝之察察者乎?光之性贪冒而不知止,是以不能制,显致有淳于衍之事,而其党亲连体根防于朝廷,以此卒及于祸也。王吉贡禹宣帝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王吉上疏言得失,意有所规切,然亦未敢显言。大抵欲兴礼制,流德化,尚俭正俗,最甚不过曰: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而已。帝拒不纳。吉谢病归。贡禹在元帝时,言有加于吉,自乗舆、后宫无所不言。帝纳,善其忠。至其卒,帝犹追思其言。吉、禹有不得尽言,有尽言。一言辄令罢去,尽言无所拂,殁犹思之。观两人之遇,士之为道,而仕幸不幸,岂不繋乎时哉?然元帝之受言,过乎宣帝矣。赵广汉韩延夀王章汉所诛京兆尹赵广汉、韩延夀王章。广汉治颍川,患俗朋党,构防吏民,令相怨咎,告讦其后,彊宗大族,家家结为仇讐,虽散落,奸党盗贼不发,发又辄得。然作小智,尚诡道,变易风俗,而俗益大壊,其所失不啻奸党盗贼而已也。为京兆尹,虽善为钩距以得事情,迹其所为,天资刻覈,至庇其客,穷治男子苏贤失计,又疑杀邑子荣畜,事发下丞相,遂诬丞相夫人杀婢,令跪庭下受辞,悖又甚焉,且近乎愚。史称聪眀,非矣。其自取杀身,宜哉。延夀治颍川,变广汉所为,教民以礼让,徙东郡黄覇居颍川,因其迹而大治。延夀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礼聘其贤士,广谋议,纳諌诤,表孝弟有行,接待下吏,恩施甚厚,或欺负之者,延夀痛自刻责。在东郡,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入守左冯翊,民化其德,为萧望之所阨寃矣。王章果敢有为,虽为大将军王凤所举,非凤専权不亲附。防日蚀,奏对事,召见,言凤不可任用,遂为鳯所陷。而史言章不量轻重,以陷刑戮。如史言,人臣当量轻重以全身负国耶?孔光世多举张禹、孔光同讥。然光未相及未罢时,不希指苟合其议。中山、定陶谁宜为嗣?光引《尚书》“兄终弟及”,中山宜嗣,议独正。问定陶共王太后宜何居?光心恐傅太后刚暴与政事,不欲令与帝旦夕相近,议宜改筑宫。傅太后从弟子迁在左右,倾邪既免归,以傅太后故复留。光与师丹奏论之。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羣下多顺指,唯光与丹持不可。光自议继嗣有持异之隙,又重忤傅太后,由是防免。光观光所为,皎然自立如此,复相之后,时当逆莽,波靡云流,不能自止,此所以贻讥于世。与光不再相,岂得不为完人也哉?然光待董贤一事,则真张禹之为矣。翟方进汉灾异辄杀宰相以应变。绥和二年春,荧惑守心,赐册丞相翟方进,即日自杀。而顾秘之遣九卿册赠以丞相髙陵侯印绶,赐乗舆秘器。天子亲临吊者数至,异于他相。故事,若几幸其死者,葢汉视宰相重。其意曰:灾异之应,不于相则君而已矣。惧而委之于相,犹惟恐其不得当焉。故几幸其死,则不惮礼仪恩勤之至此也。若此人本无罪,而吾用之以代吾身矣,可不谓惑之尤甚者与?何武何武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今读其传,虽防此两言,而武之不以赫赫为名,去后使人见思者,隠然在简册之间,此亦足以见文章之妙也。其曰「功名略比薛宣」,其材不及也,而经术正直过之,则武优于宣明矣。至武不阿王莽,岂宣所得比哉?王嘉
译三年以后,闽越又发兵攻打南越,武帝派遣两名将军率兵讨伐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进谏,武帝没有听从,军队于是出发,越过山岭抵达会稽。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而投降。皇帝自以为取得了用兵的功劳,命令严助暗示自己的意旨给南越,南越便派太子跟随严助入朝侍奉。严助返回后,又去向淮南王晓谕皇帝的意思。在这时,武帝的心更加骄纵,而用兵的祸端已经无法收止。因此他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从此以后每天都不得安宁,百姓死于兵刃,灾祸从骨肉亲属之间发生。武帝年少时,志向趋向尚未确定,利害得失也没有经历过;如果没有严助,也许军队会无功而返,或者他雄心发展到后来的祸害,不会达到这样严重。所以说,当时的臣子实际上帮助促成了这些事情;而说巫蛊之祸是由于战争,战争的兴起又是天时而非人的力量造成的,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后来严助因同淮南王私下交往而被论罪诛杀。古人有句话说:“不要做祸乱的开头。”说的就是严助这样的人。霍光 汉宣帝刚即位,拜谒高庙,大将军霍光陪乘。宣帝内心对他十分畏惧,好像背上扎着芒刺一样。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才从容舒展身体,感到非常安适亲近。等到霍光去世,他的宗族最终都被诛灭。所以俗话传说:“威势震动君主的人,君主不会容留。”霍氏的灾祸,是从陪乘一事开始萌发的。史书记载这件事,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即使防止霍光陪乘,霍氏的灾祸难道就能避免吗?霍光执掌政权二十年,权势与天子相等,即使以谨慎自守、以谦逊自持,仍然害怕不能免祸,何况霍氏中那些应当遭祸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很多了呢?其中最显著的,是毒杀许皇后。霍光既不能自我约束,他的妻子又使自己的儿子、姓族、外甥女婿和亲党彼此勾连,根植于朝廷。即使不发生毒杀许皇后的事,作为臣下这样做,难道还能有不遭祸的吗?霍光贪恋权势宠幸而不知道止步。昭帝二十岁了,霍光还不知道归还政权;宣帝即位时已经十八岁。所有事情都要先禀告霍光,然后才能上奏。昏庸的君主尚且不能这样对待,何况是明察的宣帝呢?霍光本性贪恋权势而不知止,所以不能自我约束,终于明显导致淳于衍毒杀许后的事情;而他的亲党又彼此勾连,根植于朝廷,因此最终遭受灾祸。王吉、贡禹 宣帝颇多仿效武帝的旧事,宫室、车舆和服饰比昭帝时更加奢盛。外戚许氏、史氏、王氏显贵受宠,王吉上疏议论政治得失,话中有所规劝讽谏,但也不敢明白说出。他大体想要兴起礼制,推行德化,崇尚节俭、端正风俗,最多不过说:谨慎选择身边的人,仔细选择所任用的人,废除角抵,减少乐府,节省尚方的开支罢了。宣帝拒绝不采纳。王吉以有病为由辞官归去。贡禹在元帝时进言,比王吉更进一步,从皇帝乘舆、后宫等事无不直言。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称许他的忠诚。到他去世时,元帝还追念他的话。王吉、贡禹,一个有不能尽言之处,一个能够尽言;王吉一开口就被令辞去,贡禹尽情进言而没有触犯皇帝,死后皇帝还追念他。看两人的遭遇,士人奉行自己的道义而出仕,幸运或不幸,难道不是取决于时代吗?不过,元帝接受进言,超过宣帝了。赵广汉、韩延寿、王章 汉朝所诛杀的京兆尹,有赵广汉、韩延寿、王章。赵广汉治理颍川时,忧虑当地结党,便制造官吏百姓之间的隔阂,使他们彼此怨恨责怪,互相告发。强宗大族家家结成仇敌;即使人心离散,奸党盗贼也不敢发作,一旦发作又总能被捕获。然而他耍弄小聪明,崇尚诡诈的办法,改变风俗,结果风俗更加败坏;他的过失不只是对付奸党盗贼而已。他任京兆尹时,虽然善于用钩距之术查得实情,但考察他的作为,可见他天性苛刻精察。后来他庇护门客,穷究男子苏贤的过失,又怀疑苏贤杀害邑子荣畜。事情上报丞相后,他竟诬陷丞相夫人杀死婢女,让她跪在庭下接受审问,悖乱得更加厉害,而且近于愚蠢。史书称他聪明,是不对的。他自取杀身之祸,实在应该。韩延寿治理颍川,改变了赵广汉的做法,用礼让教导百姓,又把东郡的黄霸迁到颍川,沿着他的政迹而使那里大治。延寿做官,崇尚礼义和古代教化,所到之处必定以礼聘请贤士,广泛谋议,采纳谏诤,表彰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而有德行的人;对待下属官吏,恩惠施加得很厚,有人欺骗辜负他,延寿便痛切地自我责备。他在东郡时,命令推行,禁止便止,判决案件大为减少,成为天下第一。后来入朝代理左冯翊,百姓受到他的德化,却被萧望之压制而蒙受冤屈。王章果断勇敢而有所作为,虽然是大将军王凤所举荐,却不因王凤专权而亲附他。发生日食时,他上奏答对政事,获得召见,直言王凤不可任用,于是被王凤陷害。史书却说王章不知权衡轻重,以至陷入刑戮。如果按史书所说,那么臣下应当权衡轻重来保全自身、辜负国家吗?孔光 世人常常把张禹、孔光并列讥评。然而孔光在任宰相以前和被罢免以前,并没有迎合皇帝的意旨而苟同那些议论。中山王、定陶王谁应当继承皇位?孔光引用《尚书》所说的“兄终弟及”,认为中山王应当继承,只有他的意见正确。问定陶共王太后应当居住在哪里?孔光心里担心傅太后刚强暴戾、干预政事,不想让她与皇帝朝夕相近,便主张另行改建宫殿。傅太后的堂弟傅迁在近侍之中,因奸邪被免职归家,后来因为傅太后的缘故又被留下。孔光与师丹上奏论说此事。傅太后想与成帝的母亲一同获得尊号,群臣大多顺从她的意旨,只有孔光和师丹坚持认为不可。孔光由于讨论继嗣时与傅太后有意见分歧,又重重触犯了她,因此被免职。看孔光所做的这些事,清白自立到如此地步;后来再次任相,正逢王莽专权,他却随波逐流、随风而动,不能自我停止,这就是他被世人讥讽的原因。如果孔光不再任相,难道不能成为一个完人吗?不过孔光对待董贤一事,确实就是张禹那样的作为了。翟方进 汉朝每逢灾异,往往杀宰相以应对变故。绥和二年春天,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皇帝赐给丞相翟方进册书,翟方进当天自杀。皇帝却秘密处理此事,派九卿带着册书追赠他丞相、高陵侯的印绶,又赐给他皇帝专用的丧葬器物。天子亲自前往吊唁,多次到场,待遇不同于其他宰相。按照旧例,如果近乎希望宰相死去,大概是因为汉朝把宰相看得很重。它的意思是:灾异所应验的对象,不在宰相身上,就只在君主身上了。皇帝害怕这种灾异而把责任推给宰相,还唯恐这样做不够恰当。所以即使近乎希望宰相死去,也不吝惜把礼仪和恩惠做到这种地步。像这样,如果这个人本来没有罪,而我们却利用他来代替自己承担灾祸,难道不是迷惑得最厉害吗?何武 何武任职时也没有显赫的声名,离任以后却常常被人思念。如今读他的传记,虽然没有明说这两点,但何武没有靠显赫建立名声、离任后却使人思念的情形,隐约存在于简册之间;这也足以看出文章的妙处。他说何武的功名大略可以和薛宣相比,说明何武的才干不如薛宣;但何武在经术、正直方面超过薛宣,那么何武优于薛宣就很明显了。至于何武不阿附王莽,哪里是薛宣所能相比的呢?王嘉
元帝容受尽言,过于宣帝。成帝虽多内讥,如谷永辈専攻上身。后宫率常纳其言。汉无道之君,未有如哀帝之杀贤相王嘉者也。嘉以封还,益幸臣董贤戸事见杀。寃哉,哀帝之哀,允矣。韩婴韩婴尝与董仲舒论于武帝前,其人精悍,处事分明,仲舒不能难。也有口之人,吾所畏,亦圣之所斥。婴虽贤者,而仲舒大贤,既受此人之阨,而又困于其徒吕歩舒。不有圣人恶夫佞表直道而行者,吾之所谓畏,不几于谬哉?张汤杜周张汤、杜周不列酷吏。史曰:“汤、周子孙贵盛,故别传。”夫幽厉之名,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此三代之大法,万世之至公也。而曰:“以子孙贵盛,故别传。”班史之为说,谬矣。郭觧郭解每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徳不修也。”乃隂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后此人怪之,问得其故,廼肉袒谢罪。此与王彦方辈亦复何异?然解正欲以此立名声,非实能以徳报怨者。有公私之别,故君子弗取焉。然诸游侠行事,亦有过人者。独楼防始附五侯,王莽时以执吕寛,取封爵之赏。此诚无頼小人耳,愧游侠诸人矣。
午亭文编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四大学士陈廷敬撰史评【后汉书三国志】光武世祖起金革创痛之余,以昆阳一旅芟平羣盗,克复旧物,可谓贤已。今观其本纪所载战阵攻伐之绩多,而惇大温吉之意少。虽制度礼文间复兴举,而所以感人动众者亦寥寥无闻焉。此其器量规为,上不得比隆髙帝,下不能追踪孝文。然而成中兴之业者,亦适防其时之可为,遭逢独易耳。使其运际承平,可以为守成之令主,虽幸而因势奏功,终不得谓开创之雄才也。明帝章帝汉之明章,可谓仁君矣哉!盖人主治理之美,载在诏令,使后之人感发兴起于千百载之下,况当时被徳而讴歌,亲际隆平之盛者乎?明帝在位十八年,诏恩屡下,徳意感人,虽孝文之盛,无以加焉。而或者犹病其察察,何也?章帝天性仁明,政事寛厚,诏命温文悱恻,节以礼乐,凡所宣建,达于化原,数布赦恩,与民更始,二帝略同焉。尝窃谓尧舜之盛,眚灾肆赦,当此时,论狱理民,度无不当其罪而中于法者,肆赦犹且不废焉。后之论狱理民者,果皆如尧舜之世矣?则肆赦犹不可废也。而或者述韩非刻薄之意,吴汉临死之言,诸葛氏之治乱国曰无数赦,则是求出乎尧舜之上矣!岂尧舜之治狱理民犹不足以法,而韩非、吴汉之言,诸葛氏之行事反出尧舜之上乎?若潜夫之述赦,虽自为一家言,君子以为非古者刑期无刑之义矣。吾是以自孝文以来,于明章之政独有取焉。世称文景,而略明章,过矣。
译元帝容纳接受直言,超过宣帝。成帝虽然常常在内心讥评政事,像谷永这类人专门攻击皇帝自身,后宫通常也能接受他们的意见。汉朝那些无道的君主,没有一个像哀帝这样杀害贤相王嘉的。王嘉因为封还诏书,又因董贤的门客事务而获罪被杀。实在冤枉啊!哀帝的“哀”,确实名副其实。韩婴 韩婴曾经在武帝面前与董仲舒辩论。这个人精明强悍,处理事情分明,董仲舒不能驳倒他。善于言辞的人,我所畏惧,也是圣人所斥责的。韩婴虽是贤者,而董仲舒是大贤;董仲舒既受了韩婴的压制,又被他的门徒吕步舒困窘。如果不是圣人厌恶那种以巧言外表装饰正直、却违背正道而行的人,那么我所说的畏惧,岂不近于荒谬吗?张汤、杜周 张汤、杜周没有列入《酷吏传》。史书说:“因为张汤、杜周的子孙显贵兴盛,所以另立传记。”幽王、厉王的恶名,即使孝子慈孙也不能在百世之后改变。这是三代的大法,也是万世最公正的原则。却说“因为子孙显贵兴盛,所以另立传记”,班固史书的这种说法错了。郭解 郭解每次出行,人们都避让,只有一人独自伸开双腿坐着看他。门客想杀掉这个人,郭解说:“居住在同一乡里却不表示敬意,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于是暗中请求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所看重的。到了服役更替的时候,免除他的劳役。”后来这个人对此感到奇怪,问明缘故,便袒露上身前来谢罪。这同王彦方一类人又有什么不同呢?然而郭解正是想借此树立名声,并不是真能以德报怨。他有公心和私心的区别,所以君子不取法于他。不过,各位游侠的所作所为,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有楼防,起初依附五侯,王莽时因为捉拿吕宽而得到封爵的奖赏。这实在只是一个无赖小人,反而使游侠诸人感到羞愧。《午亭文编》第三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第三十四卷 大学士陈廷敬撰 史评【《后汉书》《三国志》】光武 世祖刘秀在战乱创伤的余波中起兵,凭昆阳的一支军队扫平群盗,恢复汉朝旧有的基业,可以说是贤能了。但如今看他的本纪,其中记载战阵攻伐的功绩很多,而敦厚宽大、温和祥善的意味很少。虽然后来礼制文章等制度屡有兴复和创立,但能够感动人心、使众人拥戴的事迹也寥寥无闻。他的器量和作为,上不能比拟高帝,下不能追踪孝文帝。然而能够成就中兴事业,也只是恰好遇上了当时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遭逢特别容易罢了。假使他处在承平时代,或许可以成为守成的贤明君主;即使有幸凭借形势建立功业,终究不能称为开创基业的雄才。明帝、章帝 汉明帝、章帝,可以说是仁慈的君主了!大概君主治理天下的美德,记载在诏令中,使后世的人在千百年后受到感发而奋起,何况当时承受其恩德并歌颂、亲身处在太平盛世的人呢?明帝在位十八年,屡次颁下施恩的诏令,德意感动人心,即使孝文帝时的盛况,也没有超过它的。可是有人还责怪他过于明察,这是为什么呢?章帝天性仁慈明智,政事宽厚,诏令温和文雅而深切动人,以礼乐节制自己,凡是宣布推行的事情,都能达到教化的根本,多次颁布赦令,使百姓重新开始;这两位皇帝大体相同。我曾私下认为,尧舜盛世,即使发生灾害,也广泛赦免罪过。在那时审理案件、治理百姓,即使大概没有一个不罪刑相当、符合法令的人,广泛赦免仍然没有废止。后世审理案件、治理百姓的人,果真都能像尧舜时代那样吗?如果不能,广泛赦免就更不可废止。然而有人述说韩非刻薄的意思、吴汉临死时的话,以及诸葛氏治理乱国时所说的“不数次赦免”,这就等于要求自己超过尧舜了!难道尧舜审理案件、治理百姓还不足以作为法则,而韩非、吴汉的话和诸葛氏的行为反倒超过尧舜吗?至于王符论述赦免,虽然自成一家之言,君子认为它不合古人“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用刑”的意义。所以我自孝文帝以来,唯独对明帝、章帝的政绩有所取法。世人称道
西汉后妾汉自吕氏流风,霍王多故,外家之▯蔓衍西京,而武元以来,弛弃礼防,纵恣色欲,盖其家法缪乖,衅生帷闼,人道之正,女徳之贤,无可述者。降及东汉中叶,在位夭殂,统系数断,女主乗权,贪立童防,患起闺门,乱成姻党,致使奸臣得志,国以沦亡。然则宫壸之教,聘纳之方,所闗岂细故哉?汉法尝以八月算人,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其为法何其媮也!传云:冶容诲滛,戕生伐性,絶统丧邦,非此之由与?以光武之明,尝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取妻当得隂丽华。」其后废郭立隂,贻谋已薄矣。明帝仁贤,作配明徳,斯实后嫔之表仪,百禩之芳规也。然明帝享祚不永,夀三十三耳。章帝以下,后徳陵替,鲜有可称。章帝年四十八,和帝年二十七,殇帝年二嵗,安帝年三十二,顺帝年三十,冲帝年三嵗,质帝遇弑,年九嵗,桓帝年三十六,灵帝年三十四,献帝年五十四。按东汉诸帝年嵗之促如此,其絶于襁褓,阨于贼杀,无论已,余岂非湛溺于宴私情欲之中,以夭絶其天年者哉?献帝播辱于权奸,幽囚放废,生于忧患,故年稍加长焉。呜呼!艶色之于人,甚矣哉!可畏也夫。刘伯升以余观伯升,志意过光武逺矣。诸将立更始,伯升仓卒建论,以为若赤眉有所立,则内自树敌;若赤眉所立贤,相率而徃从之,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未晩,此公天下之心也。独奈何轻身扵危乱之中,不能自防哉?然英雄之成败,非尽由人事焉。昔项羽致髙祖于鸿门,范増举玦示羽,赖张良、项伯,髙祖得间道脱归。更始大防,诸将申屠建亦献玦,而樊宏以为言。当是时,更始虽忌伯升兄弟威名,非有急于鸿门之事也。且更始弱劣,岂能遂杀伯升者?及刘稷怒更始,以谓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耶?后以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拜,更始乃收稷诛之。而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夫项羽王髙祖闗中,汉王忿焉。萧何劝髙祖曰:「王闗中之恶,孰与死乎?」今刘稷以一朝之忿,祸及伯升,既无张良、项伯、萧何之助,而稷之愚又适以速伯升之死,岂伯升之咎哉?可为叹恨者也。来歙甚矣,来歙之智也!歙从更始入闗,数言事不用,则以病去。后从光武,数使隗嚣徃来,防说西州人士,皆重歙。盖其信义,亦有足称者焉。及伐蜀,蜀刺客刺歙,未殊。歙驰召盖延,属以后事,自书表进,投笔抽刃而絶。又何其赫赫烈丈夫也!伯升知更始之不可事,乃从而不去,遂及于难。其智不及歙,与亦防有天数与?不然,光武何能俨然履帝位而不疚也?
译文帝、景帝,却轻视明帝、章帝,这是过分了。西汉后妃 汉朝自从吕氏遗留下来的风气,以及霍氏、王氏等外戚屡生变故,外戚家族在西京不断蔓延;自武帝、元帝以来,又放松废弃礼法约束,纵情声色欲望,大概是由于宫廷家法悖乱,祸患从内闱产生,合乎人道的正道和女子德行中的贤善,都没有什么可称述的。到了东汉中期,皇帝在位早逝,帝统屡次中断,女主乘机掌权,贪图拥立幼童,祸患从闺门兴起,乱事由姻亲党羽造成,以至奸臣得志,国家因而灭亡。这样看来,后宫的教化、选聘纳妃的方法,关系难道是小事吗?汉朝的制度曾规定在八月统计人口,派中大夫、掖庭丞和相工到洛阳乡间,查阅选看良家童女,年龄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姿色端正美丽、符合面相标准的,载送回后宫。这种制度是多么轻薄啊!《左传》说,打扮妖艳会诱发淫乱,伤害生命、损害性情,断绝后嗣、丧失国家,难道不就是由此造成的吗?以光武帝的明智,尚且曾说:“做官应当做到执金吾,娶妻应当娶阴丽华。”后来废掉郭皇后而立阴皇后,留给后世的谋划已经很薄弱了。明帝仁慈贤明,娶明德皇后为配,这确实是后妃的表率、百世的美好规范。然而明帝享有帝位并不长久,寿命只有三十三岁。章帝以后,皇后的德行衰落,很少有值得称道的。章帝四十八岁,和帝二十七岁,殇帝二岁,安帝三十二岁,顺帝三十岁,冲帝三岁,质帝被杀,九岁,桓帝三十六岁,灵帝三十四岁,献帝五十四岁。考察东汉各位皇帝寿命如此短促,有的夭折在襁褓中,有的死于盗贼和杀害,这些姑且不论;其余的人难道不是沉溺于宴饮、私情和欲望之中,以至夭折、断绝了本来应有的寿命吗?献帝遭受权臣奸人的侮辱,被幽禁、囚困、放逐和废黜,生长于忧患之中,所以寿命稍微长一些。唉!艳丽的美色对于人,影响实在太大了!真是可怕啊。刘伯升 据我看,刘伯升的志向远远超过光武帝。诸将拥立更始帝时,伯升仓促提出意见,认为:如果赤眉军有所拥立,那么内部就会自行树立敌人;如果赤眉拥立的是贤人,大家就相继前往归附他们;不拥立人,便击破王莽、降服赤眉,然后再举行尊号,也还不晚。这是以天下为公的心意。他只是为什么要在危乱之中轻视自身,不能防护自己呢?然而英雄的成败,并不全由人的作为决定。从前项羽把高祖逼到鸿门,范增举玉玦示意项羽,幸亏有张良、项伯,高祖才得以从小路逃回。更始帝同样想要杀害伯升,诸将申屠建也献上玉玦,而樊宏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当时,更始帝虽然忌惮伯升兄弟的威名,却没有像鸿门宴那样的紧急形势。况且更始帝懦弱无能,难道能够果真杀掉伯升吗?后来刘稷对更始帝发怒,认为当初起兵图谋大事的是伯升兄弟,如今更始帝算什么呢?后来更始帝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不肯接受任命,更始帝于是逮捕并杀了他。李轶、朱鲔乘机劝更始帝把伯升也一并逮捕。项羽把高祖封在关中,汉王因此愤怒。萧何劝高祖说:“在关中称王的恶劣,和死相比哪一种更严重呢?”如今刘稷因为一时的愤怒,使祸患牵连伯升;既没有张良、项伯、萧何那样的帮助,而刘稷的愚蠢又恰好加速了伯升的死亡,这哪里是伯升的过错呢?实在令人叹息遗憾。来歙 来歙的智慧实在太高明了!来歙跟随更始帝进入关中,多次进言而不被采纳,便以生病为由离去。后来他跟随光武帝,多次出使隗嚣那里往来,反复劝说西州人士,所有人都敬重来歙。大概他的信义,也有足以称道之处。等到光武帝讨伐蜀地时,蜀地刺客刺杀来歙,他还没有断气。来歙急忙召来盖延,把后事托付给他,亲自写好奏表呈上,扔下笔抽刀自杀。又是多么显赫刚烈的大丈夫啊!伯升明知更始帝不能辅佐,却仍然跟随他而不离开,终于遭遇灾难。他的智慧比不上来歙,难道也有天命的因素吗?不然,光武帝怎么能够安然登上帝位而不感到内疚呢
邓禹、冯异之徒,非皆有子房、韩信之才也。徒以遭防事,防书名竹帛,流庆子孙,岂非其幸哉?使其不遇时,与褒衣博帯、铅椠之夫何以殊焉?褒衣博帯、铅椠之夫,如禹、异之徒而不遇时者,可胜数防?然其识时命,循礼度,不以功伐罹祸尤,则比之昔时兴谋造端之人事成而身就灰灭者,诚不得并日谈已。盖汉之初兴,非有王侯将相权借可慿之势,奋甽畞贱微与羣雄角才力,并肩而起,无君臣上下纲纪之节。上以是疑其下,下以是疑其上,猜衅横生,诛醢迭用,岂尽其人事之不臧,亦时防所激而然也。至于传歴西帝,分义明判,戴白垂髪,老穉之民,亦皆知王命不可力觊,大位不可闇奸,故一时附风云、攀鳞翼而来者,功成事集,俛首降心,以鉴前车之辙,而为之君者,方且信纬防防旧业,安之不疑,无所戒忌,是以君臣得保终始。然则时防之当然所繋,讵非要防?世谓光武全功臣逾于髙帝,而诸人能一节胜于韩、彭者,皆未审察其本末所由废兴之故也。虽然,待功臣当以光武为法,功臣自待当以禹、异诸人为法,上下相疑而能免于乱亡者,鲜矣。第五伦耿恭屯金蒲城,围急,食尽,煮铠弩食其筋革,士卒死亡略尽。闗宠上书求救,第五伦以为不宜救,赖鲍昱之议,其后救至,恭得归。国吏士发疏勒时二十六人耳,逹玉门者十三人,其艰危如此。昔李陵提孤军,转战数千里,深入敌中,正坐无救以降,贻羞汉家。今恭即无二节,以孤城当数万之众,垂死不救,议者之心,是何心哉!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后将何以使人?此鲍昱所为廷争也。假如不幸而有李陵之事,其为国辱,莫大焉。第五伦之议,以之为恭则不仁,以之为国则不忠,不仁不忠,私孰甚于此者?而犹以不受千里马,心不能忘,及一夜十起之事,诡言以荅或者之问,而自命为无私,亦可耻矣。王梁孙咸史言髙帝斩蛇,老妪曰:“人杀吾子,吾子白帝子,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妪言已,忽不见。人告髙祖,髙祖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此陈胜鱼腹帛书、篝火狐鸣之故智也。岂真有是事哉?故光武之兴,専事符防。符防之事,比于斩蛇、鱼帛、狐鸣,其饰诈也奸,而为害也深,尤恠妄不可信。及以之定天下,命官用人,辄举是以为徴据,其陋益甚矣。光武既即位,选大司空,而赤伏符曰:“王梁主,卫作元,武梁从平河北,拜野王令。”帝遂以野王卫之所徙,元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之官,于是擢拜梁为大司空,封武彊侯。及以防文用平狄将军孙咸为大司马,而众皆不服,改用吴汉。是防文之谬,有不得行于其羣下者矣。考其时,以妖诞之说谋为盗贼者不可殚数。▯郡太守张丰,以道士言丰当为天子,用五防囊裹石系丰肘,云石中有玉玺,丰信之,遂反。既执当斩,犹曰:“肘石有玉玺。”椎破之,丰乃知被诈,仰天叹曰:“当死无恨。”又真定王刘扬,造作防记,云“赤九之后,瘿扬为主”,扬病瘿,欲以惑其众,与緜曼贼交通。后耿纯收斩之。凡用怪妄之言幸而兴者,为髙祖、光武;不幸而丧戮,为张丰、刘扬。至天下略定,用以命官,若梁、咸之徒者,尤可笑矣。卓茂史载卓茂二事,録之使览者劝焉。其一,初为丞相府吏,有人认其马,茂问曰:“子亡马防何时?”对曰:“月余日矣。”茂有马数年,心知其谬,解与之。他日,马主别得亡马,乃诣府送向所解马,叩头谢之。其一,为宻令,人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避左右问之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人曰:“徃遗之耳。”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耶?”人曰:“窃闻贤明之君使人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茂曰:“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致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乗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羣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汝独不欲修之,寜能髙飞逺走,不在人间耶?”亭长素善吏,嵗时遗之礼也。
译邓禹、冯异这一类人,并不都具有子房、韩信那样的才干,只是因为恰逢时机,遇上事情,功名便写在史册上,福泽流传给子孙,难道不是他们的幸运吗?假使他们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与那些宽袍大带、执笔著述的读书人有什么不同呢?像邓禹、冯异这样而没有遇到时机的读书人,哪里数得清?然而他们能够认识时势和命运,遵循礼法,不因功劳而遭祸,比起从前那些谋划创始、事业成功而自身却化为灰烬的人,确实不可同日而语。汉朝初兴时,并没有王侯将相凭借权势可以依靠的基础,出身田野、地位卑微的人与群雄较量才力,并肩而起,没有君臣上下的纲纪礼节。上面因此猜疑下面,下面也因此猜疑上面,猜忌和祸衅横生,诛杀、剁尸接连发生;这难道全是人的行为不善造成的吗?也有时势激发而形成的因素。到了历经西汉各帝以后,名分义理已经清楚,老人和儿童都知道王命不能靠武力觊觎,大位不能暗中谋取。所以一时攀附风云、依靠帝王而来的人,功业成就、事情完备之后,都低头收心,以前车之覆为鉴;而做君主的也正相信祖先留下的基业,安然接受臣下而不疑忌,没有什么戒备禁忌,因此君臣能够善始善终。既然如此,时势所决定的事情所系如此重要,难道不是关键吗?世人说光武帝保全功臣超过高帝,而说其中某些人有一节胜过韩信、彭越,都是没有考察清楚他们成败兴废的根本原因。即便如此,君主对待功臣,应当以光武帝为法;功臣自我约束,也应当以邓禹、冯异等人为法。上下彼此猜疑而能够免于乱亡的,实在很少。第五伦 耿恭驻守金蒲城,敌军围困紧急,粮食吃尽,只好煮铠甲、弩,吃它们的筋和皮革,士卒几乎死光。关宠上书请求救援,第五伦认为不应救援,幸亏鲍昱提出意见,后来救兵到达,耿恭才得以回来。国家的官吏和士卒从疏勒出发时只有二十六人,到达玉门的只有十三人,他们的艰难危险到了这种地步。从前李陵率领孤军转战数千里,深入敌境,正是因为没有救援才被迫投降,给汉朝留下羞辱。如今耿恭即使没有李陵那样的节操,只凭一座孤城抵挡数万敌军,眼看将死却不去救援,提出这种意见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呢?让人在危难之地,危急时抛弃他,以后还凭什么使用人呢?这正是鲍昱在朝廷上据理力争的原因。假如不幸发生李陵那样的事情,给国家带来的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第五伦的意见,用来对待耿恭是不仁,用来对待国家是不忠;不仁不忠,还有什么私心比这更严重吗?可是他还因为没有接受千里马,内心不能忘怀,以及一夜之间十次起身的事情,编造话来回答别人的询问,却自称没有私心,也很可耻了。王梁、孙咸 史书说高祖斩蛇时,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成蛇挡在道路上,今天被赤帝的儿子斩杀了。”老妇人说完,忽然不见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高祖,高祖心中暗自高兴,自负不凡,跟随他的人也一天比一天畏惧他。这就是陈胜鱼腹藏帛书、夜里篝火装作狐鸣一类的旧有诡计。难道真有这样的事情吗?所以光武帝兴起时,专门讲求符谶。符谶之事与斩蛇、鱼腹帛书、篝火狐鸣相比,装饰欺诈更加奸巧,造成的危害也更深,尤其怪诞荒妄而不可信。等到他凭借这些东西平定天下、任命官员、使用人才时,动不动就把符谶作为依据,其鄙陋更加严重。光武帝即位后,选任大司空,赤伏符说:“王梁主掌,卫作元,武梁跟随平定河北,任命为野王令。”皇帝于是把野王、卫、元武分别解释为相应的符义,又以司空是掌管水土的官职为由,提拔任命王梁为大司空,封为武强侯。后来又根据符文任用平狄将军孙咸为大司马,但众人都不服,于是改用吴汉。这说明符文的荒谬,有时也不能在群臣中实行。考察当时,以妖异荒诞之说谋划做盗贼的人数不胜数。▯郡太守张丰听道士说他应当做天子,便用五色袋包裹石头系在张丰的肘上,说石头中有玉玺。张丰相信了,于是反叛。张丰被捕后应当处斩,却还说:“肘上的石头里有玉玺。”人们把石头砸破,他才知道受了欺骗,仰天叹息说:“这下死也没有遗憾了。”又有真定王刘扬制造谶记,说“赤九之后,瘿扬为主”。刘扬患有瘿病,想用这句话迷惑部众,并与绵曼的盗贼相勾结。后来耿纯将他收捕斩杀。凡是凭借怪诞荒谬的话而侥幸兴起的,有高祖、光武帝;不幸因此败亡被杀的,有张丰、刘扬。到了天下大致平定之后,还用这种说法任命官员,像王梁、孙咸这类人,尤其可笑。卓茂 史书记载卓茂的两件事,记录下来使读者受到劝勉。第一件事,他起初任丞相府属吏,有人认领他的马。卓茂问:“您的马丢失多久了?”那人回答:“一个多月了。”卓茂的马已经养了好几年,心里知道那人说错了,却解下缰绳把马给了他。后来马的主人另行找到了丢失的马,便到府中送还先前卓茂交给他的马,叩头向卓茂道谢。第二件事,他任密县县令时,有人说辖区亭长接受了别人送来的米肉。卓茂避开左右,问那人:“是亭长向你索取的吗?是你有事托付他,所以送给他的吗?还是平常自愿出于情意送给他的?”那人说:“只是过去送给他罢了。”卓茂说:“既然是你送给他的,他接受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件事呢?”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主使百姓不害怕官吏,官吏也不向百姓索取东西。如今我害怕官吏,所以送给他。”卓茂说:“凡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仁爱之心,知道彼此敬重、相互交往。如今邻里长辈尚且可以互相馈赠,这正是人道能够相亲相爱的原因,何况官吏与百姓呢?官吏只是不应当倚仗威势强行索取罢了。人活在世上,群居杂处,所以有经纪礼义来彼此交往。你难道独独不愿意遵守这些礼义吗?难道你还能高飞远走,不在人世间生活吗?”亭长一向是好官吏,按年节送给他礼物本来就是礼节。
人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懐其恩。盖茂所为,大抵类此。其名迹留天壤,人至今称之。而史独举此二事,岂人所甚难行者哉?病不为耳。其效至于能使蝗独不入宻县界。蝗于虫豸为▯凶顽无知识之物,而茂以是化之,信及豚鱼,良然哉!及光武初即位,先访求茂,方之比干、商容之贤,封褒徳侯。茂薨,车驾素服亲临。夫茂非有殊能显功,而世祖重之如此。或曰:茂当王莽居摄,以病免归,不仕;更始政乱,又以年老乞骸骨归。世祖之重之者,以此。然本传载茂与同县孔休、陈留蔡勲、安众刘宣、楚国龚胜、上党鲍宣六人同志不仕王莽时。建武初,刘宣独存,世祖以宣袭封安众侯,其所褒宠不能及茂。观当时所以重茂与茂之所以见重于当时者,人苟欲自立,其所向慕取法,可以为劝矣。鲁恭鲁恭事迹多于卓茂,官至司徒,较显矣。然其为中牟令,専以徳化为理,不任刑罚。郡国螟伤稼,犬牙縁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徃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状白安。是嵗嘉禾生,恭便坐庭中。安因上书言状。其行事大抵与卓茂相类。初,恭在中牟,亭长从人借牛而不肯还之,牛主讼于恭。恭召亭长,勅令归牛者再三,犹不从。恭叹曰:「是教化不行也。」欲解印绶去。掾吏涕泣共留之,亭长乃慙还牛,诣狱受罪。恭贳不问。然则恭之所为,岂尝以功名为念者哉?化人而人不化,至欲解印绶去,此非饰智惊愚,葢出于中心之诚。使人果不能化,则竟弃官职如鸿毛耳。而其所志専务本,天之所以与人之理,全而归之于民。视后世矫揉拂戾,取必于气力势权,失天之所以生养斯人之意者,其相去岂特千里之逺哉?是以古今语循良之治者,动称卓鲁,不虚也。郑康成郑康成少为乡啬夫,不乐为吏,逰学十余年,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党事起,被禁锢,隠修经业,杜门不出。灵帝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辟之。州郡以进权戚,不敢违意,遂迫胁康成,不得已诣之。进为设几杖,礼待甚优,康成不受,朝服以幅巾见,一宿逃去。将军袁隗表为侍中,以父丧不行。黄巾冦青部,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袁绍总兵冀州,举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徴为大司农,给安车,所过长吏送迎。康成乃以病自乞还家。袁绍与曺操相拒于官渡,令其子谭遣使逼康成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盖康成始终出处之大节如此。或谓绍之致康成,使康成疾不笃,必从绍,康成出处未可定也。然康成不应何进之辟,其不从绍明矣。尝见汉以来儒者,如康成之卓然行修,终始不渝,非扬雄、刘向之徒所得并论。况其博研经籍,殚精圣道,虽仲舒之贤,犹当避其淹洽焉。又岂马融、何休诸人所能髣髴者哉。范升范升论左氏不当立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其说支离乖戾,无足深论。善乎陈元之议也,曰:升等所言,皆断截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遗脱纎微,指为大尤;抉瑕摘衅,掩其▯羙。所谓小辩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其言最正矣。独是升之论,以为先帝不以左氏为经,故不置博士,后主宜所因袭,则其悖理▯道之尤甚者也。而元犹未敢讼言之。昔武帝好公羊,诏太子受公羊,不得受谷梁。宣帝在民间,闻卫太子好谷梁,及即位,谷梁与公羊并存,元所徴引是已然。升所指先帝,即谓武宣也。武帝虽为五经置博士,葢汲黯所谓内多欲而外施仁义,非真能好经者也。宣帝任刑名法术,去六籍之道逺矣,其所立果皆可以为百世法乎?升以是为说,其猥劣佞鄙,更可耻矣。且当时公谷之存,亦以其传经耳,非遂以为经也。而曰不以左氏为经,明以公谷为经耳。升之论何其谬妄与?及升为出妻所告,坐繋得出,还乡里,而元之论稍稍得行。乃左氏立而后废,吾窃谓后之与左氏为仇讐者,谓之浅末,非浅末也,正苦其难读耳。不学耳食之人,焉可与多谈哉?班固
译那人说:“如果这样,法律为什么还要禁止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置的是大原则,礼则顺应人的情理。现在我用礼来教导你,你一定不会怨恨;如果用法律来惩治你,你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在一家之内,小的过失可以论罪,大的过失甚至可以杀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于是那人接受了他的教诲,官吏也怀念他的恩德。卓茂的作为,大多都类似这样。他的名声和事迹留存于天地之间,人们至今还称颂他。史书却只举出这两件事,难道这是人们最难做到的吗?只是人们不去做罢了。他的教化效果甚至达到使蝗虫独独不进入密县境内。蝗虫在虫类中是凶猛顽劣而没有知识的东西,卓茂却能用德行感化它,真可以说诚信能感及豚鱼,确实如此!光武帝刚即位时,首先访求卓茂,把他比作比干、商容那样的贤人,封为褒德侯。卓茂去世后,皇帝穿着素服亲自前往吊唁。卓茂并没有特殊才能和显赫功勋,世祖却如此重视他。有人说:卓茂在王莽摄政时,以有病为由免官归家,不再出仕;更始帝时期政局混乱,他又以年老请求辞职归去。世祖重视他,正是因为这些。然而本传记载,卓茂与同县孔休、陈留蔡勋、安众刘宣、楚国龚胜、上党鲍宣六人,在王莽时期都共同立志不出仕。建武初年,只有刘宣还活着,世祖让刘宣承袭安众侯的封爵;世祖对刘宣的褒奖宠遇却比不上对卓茂的。考察当时人们为什么尊重卓茂,以及卓茂为什么受到当时人的尊重,一个人如果想要自立,他所应当仰慕、取法的方向,就可以由此得到劝勉。鲁恭 鲁恭的事迹比卓茂更多,官做到司徒,显然更加显赫。然而他任中牟县令时,专门用德行教化来治理,不依靠刑罚。郡国的螟虫伤害庄稼,像犬牙一样沿着边界蔓延,却不进入中牟县。河南尹袁安听说后,怀疑不真实,派仁恕掾肥亲前往查访。鲁恭跟随他走在田间小路上,两人一起坐在桑树下,有一只雉从旁边经过,停在他们身旁,旁边还有一个儿童。肥亲说:“为什么不把它捉住?”儿童说:“雉正要养育幼雏。”肥亲惊讶地站起来,与鲁恭告别说:“我这次来,是想考察您的政绩。如今虫不侵害县境,这是第一件奇异的事;教化影响到鸟兽,这是第二件奇异的事;小孩子也有仁爱之心,这是第三件奇异的事。再停留只是徒然打扰贤者罢了。”回到府中,他把情况全部报告给袁安。这一年又长出了嘉禾,鲁恭便坐在庭院中。袁安于是上书报告这些情况。他的作为大体与卓茂相似。起初,鲁恭在中牟时,亭长向别人借牛却不肯归还,牛的主人到鲁恭那里诉讼。鲁恭召来亭长,再三命令他归还牛,亭长仍不听从。鲁恭叹息说:“这是教化没有实行啊。”便想解下印绶离职。属吏们哭泣着共同挽留他,亭长这才惭愧地归还牛,到狱中接受罪责。鲁恭宽赦了他,没有追究。那么鲁恭的作为,难道曾经把功名放在心上吗?教化别人而别人却不能被教化,竟至于想解下印绶离去,这不是炫耀聪明、惊吓愚人,而是出于内心的真诚。假如人果真不能被教化,他就会最终把官职看得像鸿毛一样抛弃。他所立的志向专门致力于根本,把上天赋予人的道理完整地归还给百姓。看后世那些矫揉造作、违背情理,依靠气力、权势和权术求得必然结果的人,他们与鲁恭的距离哪里只是相差千里呢?所以古今谈论循良政治的人,动辄称道卓茂、鲁恭,并不是没有道理。郑康成 郑康成年轻时任乡啬夫,不喜欢做官,游学十多年后回到乡里。家境贫寒,便寄居东莱,以客籍身份耕种。党锢之祸发生后,他被禁锢,便隐居钻研经学,闭门不出。灵帝末年,党禁解除,大将军何进征召他。州郡因为何进是有权势的外戚,不敢违背他的意旨,于是逼迫郑康成,他不得已前往。何进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礼遇十分优厚,郑康成却不接受,穿着朝服、戴着幅巾来见何进,住了一夜便逃走。将军袁隗上表荐举他为侍中,他因父亲丧事没有赴任。黄巾军侵犯青州,他到徐州避难。徐州牧陶谦用师友之礼接待他。袁绍统领冀州军队,举荐他为茂才,上表任命他为左中郎将,他都没有接受。公车征召他为大司农,供给安车,所经过的地方,长吏都来迎送。郑康成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回家。袁绍与曹操在官渡相持,命令他的儿子袁谭派使者逼迫郑康成随军;郑康成不得已带病到元城,病重不能前进。这年六月去世。郑康成一生出处进退的大节,大致如此。有人说,袁绍征召郑康成时,如果郑康成的病不重,他一定会跟随袁绍,那么他出仕或退隐就还不能确定。然而郑康成不接受何进的征召,他不跟随袁绍已经很明显了。我曾见汉代以来的儒者,像郑康成这样卓然自立、品行高洁而始终不变的,并不是扬雄、刘向一类人所能相比。何况他广泛研究经籍,竭尽精力探究圣人之道,即使董仲舒这样的贤人,也应当避让他的博大通达。又哪里是马融、何休诸人所能相仿的呢?范升 范升论说《左氏传》不应当立为学官,说:《左氏传》不以孔子为祖,而出自左丘明;师徒相传,又没有传授它的人;况且不是先帝所保存的经书,没有理由立为学官。他的说法支离乖谬,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讨论的。陈元的议论好极了,他说:范升等人所说的,都是割裂短小的文字,亵渎琐碎的辞句,因为年代有一点小差异,就拼凑成巨大的错误;遗漏细微之处,却指责为重大过失;挑出瑕疵、摘取嫌隙,来遮蔽它宏大的美处。这就是所谓小的辩说破坏正言,小的言辞破坏大道。他的话最为正确。只是范升的论点认为,先帝不把《左氏传》作为经书,所以没有设置博士;后主应当沿袭这一做法,这却是违背义理、败坏大道最严重的地方。而陈元还不敢明白地争辩。以前武帝喜好《公羊传》,曾下诏令太子学习《公羊传》,不许学习《谷梁传》。宣帝还在民间时,听说卫太子喜好《谷梁传》;等到即位,《谷梁传》和《公羊传》并列保存,陈元所引用的正是这个事实。范升所指的先帝,就是武帝、宣帝。武帝虽然为五经设置博士,大概正如汲黯所说,是内心欲望很多、表面施行仁义,并不是真能喜好经学。宣帝任用刑名法术,距离六经之道很远,他所建立的制度果真都可以作为百世法则吗?范升以此立论,他的鄙陋、谄媚和浅薄,更加可耻。况且当时《公羊传》《谷梁传》能够保存,也只是因为它们传授经文,并不是就把它们当作经书本身。范升却说“不把《左氏传》当作经书”,显然就是把《公羊传》《谷梁传》当作经书了。范升的论说多么荒谬妄诞啊!后来范升被被休弃的妻子告发,因获罪被拘押,获释后回到乡里,陈元的议论才逐渐得到实行。直到《左氏传》被立为学官,后来又废止,我私下认为,后世那些把《左氏传》当作仇敌的人,说他们浅薄并不准确;他们真正苦恼的是《左氏传》难读,是因为没有学习。那些不学习、只凭传闻妄下判断的人,哪里可以同他们多谈呢?班固
余读班固《汉书》,诚有如范史所论,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至矣哉,良史之才也。乃观其自所论著,则又甚谬,不然何哉?史称其所上两都赋,咸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賔滛佚之论者,大率皆媚道讇辞,褒今抑昔,以苟一时之荣利,而不务存大体者也。且夫人之大患,莫甚乎有狭前规,薄祖宗之意,固之所论,其辞累累然不逾于此。至有曰:“自孝武所不能征,孝宣所不能臣”,则斥言其祖宗之不及后人,虽以家人闾里、韦布之贱微,其子孙亦不敢有屑越其前人之意,况帝王之尊,闻是说而不以为乖僣者,其于天理民彛亦已冺然熄矣。乃若寳鼎、白雉,亦何以异于天马、白麟、神爵、五凤之恠诡而繋之以诗,欲以陵夸徃昔,呜呼,陋矣。宋均宋均常以为吏能▯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至于苛察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流亡所由而作及在尚书恒欲叩头争之以时方严切故遂不敢陈明帝闻其言而追悲之余始读之未尝不叹明帝之能有悔心而窃怪均之说有所未尽善也然考均之始末▯毅任重多长者之行化流人物不尚名法虽卓鲁之贤无逾焉然后知其言之可贵而所以矫末流之失为有功也当其为九江太守也郡多虎暴数为民▯尝募设槛穽而犹多伤▯均到下记属县曰「虎豹在山鼋鼍在水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也今为民▯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可一去槛穽除削课制」其后虎相与东游渡江又山阳楚沛多蝗其飞至九江界者辄东西散去此与卓鲁之治效何殊哉「猛虎蹈槛穽而不避罢张捕輙逸去至于蝗非有掩罗驱逐之劳能使自不犯境此可见凶顽无知之物犹能以徳化之况于人为物灵而谓法制禁令可以革其心而从吾意之所为曷不观虎与蝗之避散而得其所以然之故乎事有即其小而可以见大者均之于虎与蝗是已宜乎帝之追思其言而吾谓其言之可贵者亦以此也」爰延桓帝游上林苑,从容问延曰:“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任事则化,中常侍黄门豫政则乱,是以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闻阙矣。是延可谓尽言,帝可谓受諌矣。夫人莫不欲自掩其所短之实,而亦有时不加意于不情之名。若暴其所短而适得其实,与之以名而适防其情,是谓抉隠摘微,动中其忌,鲜有不深疾恨之而加以显戮,被以隠祸者。若言其所短而不当其实,假之以名而违其情,犹可曰‘是与我不相似’。也不相似则于言之者可以拒而不受,以谓无可受之实也。无可受之实而因以贷其人,则于其人既无疾恨之不解,而我遂成大度之名。今言桓帝可与为善,可与为非,谓为中主,是暴其所短而适得其实,与之以名而适防其情者也。帝能不疾恨之而比以朱云之析槛,可不谓能受谏哉?若周昌比髙帝为桀纣,所谓无可受之实而因以成大度之名者也。至于谓桓灵之世不闻此言者,亦未考延之所论者矣。马融马融本外戚豪家,为梁冀私人,李固之死,章草成于融手。朱祐谓融曰:“李公即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之人?”壮哉,祐之言与!然使融畏名义,惭清流,寜肯党附凶奸,排▯正士,悍然冥行以防于恶?虽闻谠言,岂足动其愧悔之良心哉?以延笃、卢植之贤,不幸而为执经问业之髙第弟子,亦斯文之阨防矣。卓哉,赵岐!虽娶融兄女,常鄙融之为人,不与相见,可谓入污泥而不染其操者也。窦武窦武母初产武,而并产一蛇,送之林中。后母卒,及葬未▯,有大蛇自榛草而出,径至丧所,以头击柩,涕血皆流,俯仰蛣屈,若哀泣之容,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葢物理之不可解者。自古丧身亡家,岂皆有如蛇之祥者耶?而蛇之能为怪异如此,君子不语恠,史既载其事,吾将阙其疑焉。曹操自古簒窃之臣,非其始遂有逆节闇奸之萌也。曹孟徳以骁雄之姿,其不得志,亦将伏枥老死,岂真有与人争天下之心哉?初,操妹夫防彊侯宋竒被诛,坐从免官,后复徴拜议郎。及黄巾贼起,拜骑都尉,讨颍川,迁济南相。国久之,徴还以为东郡太守,辄称疾不就职,辞归乡里。当是时,汉既失政权,幸専朝,操多怨家,苟以自免祸全身家妻子为念,亦岂真能髙尚其事者耶?至金城之乱,徴为典军校尉。董卓废立,表为骁骑校尉,又辄逃归。是非能不立恶人之朝者,以卓必败且祸及已也。然亦岂有天下之志者?防卓既弑逆,操遂散家财,合义兵,于是始有抵隙乗间之心矣。袁绍之起,操颇斩削羣盗,迎天子于长安,还都许,而僣窃之势成矣。初,操将讨张绣于宛也,入觐天子,用旧制交防义颈而前。及败而还,遂自此不复朝见。
译我读班固的《汉书》,确实像范晔所评论的那样,不刻意激烈诡奇,不压抑或拔高,内容丰富却不污杂,记载详尽而有体例,使读者津津有味而不厌倦,真是到了极点,确实具有优秀史家的才华。然而看他自己所写的议论,却又非常荒谬,这是为什么呢?史书说,他所进献的《两都赋》,都称赞洛邑制度的美好,用来驳倒西宾纵情逸乐的言论;大体都是媚上谄谀的言辞,赞美当今而贬低过去,只求一时的荣华利益,却不顾保存大体。况且人的大患,没有比眼光狭窄、轻视祖宗意旨更严重的了。班固所论说的,反复而言也没有超出这一点。甚至说:“自孝武帝以来所不能征服的,孝宣帝以来所不能使之臣服的。”这就是明白斥责他的祖宗不如后人。即使是平民百姓、寒门之人,他的子孙也不敢有轻慢超越前人的意思,何况帝王尊贵,听到这种话却不认为悖逆僭越,那么对于天理民彝也已经全然麻木消亡了。至于宝鼎、白雉,又与天马、白麟、神爵、五凤那些怪诞祥瑞有什么不同,却还把它们配入诗歌,想借此凌驾夸耀往昔,唉,实在鄙陋。宋均 宋均常认为,做官的人即使才能弘厚,贪污放纵,也还没有什么大害;至于那些苛刻明察的人,自己有时或许廉洁守法,却机巧奸黠、刻薄削夺,毒害加于百姓,灾害和流亡都是由此产生的。他在尚书任上常想叩头据理力争,但当时政令正严厉苛急,所以终于不敢明白陈说。明帝听到他的话后追悔悲伤。我起初读到这里,未尝不赞叹明帝能够有悔悟之心,同时又私下觉得宋均的说法并不完全周全。然而考察宋均的一生,他弘大刚毅、肩负重任,多有长者的行为;他的教化流布于人物之间,不崇尚名法,即使卓茂、鲁恭这样的贤人,也没有超过他。这样以后才知道他的话很可贵,也才知道他对于纠正末流的过失是有功劳的。他任九江太守时,郡中老虎常常伤害百姓,多次造成祸患。过去曾招募人设置栏槛和陷阱,但仍有很多人受伤。宋均到任后,便下文告诫属县说:“虎豹在山中,鼋鼍在水里;江淮有猛兽,就如同北方有鸡豚一样。如今百姓受害,过错在于残酷的官吏;辛劳地张网捕捉,并不是忧恤百姓的根本。务必退黜奸贪,思求进用忠良,可以一律撤除栏槛和陷阱,废除那些苛细的考核制度。”后来老虎彼此结伴向东游走,渡过长江。山阳、楚、沛一带又多有蝗虫,它们飞到九江边界的,就总是向东西两边散去。这与卓茂、鲁恭的治理成效有什么不同呢?猛虎踏入栏槛和陷阱也不躲避,停止张网捕捉后便逃逸;至于蝗虫,不需要费力遮挡驱赶,就能使它们自行不侵犯境界。由此可以看出,凶猛顽劣、没有知识的东西尚且能够被德行感化,何况人是万物之灵,难道还认为法令禁制能够改变人的内心,使其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吗?为什么不观察老虎和蝗虫躲避、散去的情形,从而了解其中的原因呢?有些事情从小处就可以看出大道理,宋均对待老虎和蝗虫的事就是如此。难怪明帝追念他的话,我认为他的话可贵,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爰延 桓帝游幸上林苑,从容地问爰延:“朕是什么样的君主?”爰延回答:“陛下是汉朝中等的君主。”皇帝问:“凭什么这样说?”他回答:“尚书令陈蕃掌管政事时,政治就得到教化;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时,政治就混乱。因此知道陛下可以和人一起行善,也可以和人一起作恶。”皇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廷上折断栏槛,如今侍中当面说朕的过失;恭敬地听到自己的过失了。”爰延可以说是尽情进言,桓帝也可以说是能够接受谏言。人没有不想掩盖自己短处的真实情形的,有时也不在意别人给自己加上不合事实的名声。如果揭露他的短处而恰好说中了事实,给他一个名号又恰好触及他的真实情状,这就叫揭发隐秘、摘取细微,稍一触动他的忌讳,很少有人不因此深深憎恨,进而施加明显的杀戮或暗中的祸害。如果说他的短处却不符合事实,给他一个名号又违背他的真实情状,他还可以说:“这个人与我不相似。”既然不相似,进言的人就可以拒绝接受,因为认为其中没有可以接受的事实;既然没有可接受的事实,便可以宽待进言者,于是自己反而成就了宽宏大量的名声。如今说桓帝可以与人为善,也可以与人为非,说他是中等的君主,就是揭露他的短处而恰好切中事实,给他一个名号而恰好触及他的真实情状。桓帝能够不因此憎恨爰延,反而把他比作朱云折断栏槛,难道不能说是能够接受谏言吗?如果像周昌那样把高祖比作桀、纣,就是所谓没有可接受的事实,却借此成就宽宏大度的名声。至于说桓帝、灵帝时期听不到这样的话,也同样是没有考察爰延所论说的内容。马融 马融本是外戚豪门出身,是梁冀的私人党羽;李固被杀时,诬陷李固的章草奏书就是出自马融之手。朱祐对马融说:“李公既然被杀,你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呢?”朱祐的话多么壮烈啊!然而假使马融害怕名义、对清流感到惭愧,难道还会党附凶恶奸邪、排斥残害正直之士,悍然无知地走向恶行吗?即使听到正直的言论,难道足以触动他羞愧悔恨的良心吗?凭延笃、卢植这样的贤人,竟不幸成为执经求学、向马融问业的高等弟子,也真是斯文的不幸。赵岐却卓然不凡!他虽然娶了马融兄长的女儿,却常常鄙视马融的为人,不与他相见,可以说是进入污泥却不沾染其操守了。窦武 窦武的母亲当初生下窦武时,同时还生下一条蛇,把它送到树林中。后来窦武的母亲去世,等到下葬尚未完成,有一条大蛇从荆棘草丛中出来,径直来到丧葬处,用头撞击棺材,眼泪和血都流了出来,俯仰曲折,像是在哀哭,过了一会儿才离去。当时人知道这是窦氏的祥瑞,大概是万物之理中无法解释的事情。自古以来丧身亡家的人,难道都有像这条蛇一样的祥瑞吗?但蛇能够作出这样的怪异之事,君子本来不谈怪异;史书既然记载了这件事,我姑且把疑问留置不论。曹操 自古以来篡夺、窃取权位的臣子,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具有叛逆暗谋的萌芽。曹孟德凭借骁勇雄强的姿态,假如不得志,也可能伏在马槽边老死,难道他起初真有与人争夺天下的心吗?当初,曹操的妹夫防彊侯宋奇被诛杀,曹操因受牵连而被免官,后来又被征召任命为议郎。黄巾贼兴起后,他被任命为骑都尉,讨伐颍川,升任济南相。过了很久,朝廷征召他回京任东郡太守,他却称病不赴任,辞职回到乡里。当时汉朝已经丧失政权,董卓专擅朝政,曹操又有许多仇家;如果他只想着借机免祸、保全自身和家人妻子,难道真能说是清高自守吗?金城发生叛乱后,他被征召为典军校尉。董卓废立皇帝,上表任命他为骁骑校尉,他又逃回乡里。这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在恶人的朝廷中任职,而是因为董卓必然失败,并且灾祸会牵连到自己。然而这难道就说明他已经有了夺取天下的志向吗?等到董卓已经弑君作乱,曹操便散尽家财,集合义兵,这才开始有了寻找空隙、乘机而起的想法。袁绍起兵后,曹操大力诛杀削平群盗,把天子从长安迎回,迁都许昌,于是篡窃的势力便形成了。当初曹操将要在宛城讨伐张绣时,入朝觐见天子,按照旧制交叉佩带剑戟,骑马向前。等到战败返回,从此便不再入朝觐见了。
而操之簒窃之势既成,又迫以不得不然之势,虽欲自已得乎?操下令自叙其生平,辞多奸饰,然其实亦有不得自揜者。其曰:“欲孤便尔委弃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实不可也。”诚恐已离兵为人所祸。然则操之始念,不过欲全腰领,保妻孥,长子孙而已。防其时之可乗,亦未敢遂以有天下为心也。至于其势已成,不得自止,遂为自昔已来奸权窃国之雄,而莽卓之伦不得并焉。呜呼!不有桓灵之君,彼安能至此哉?又世尝谓魏武贵通达而贱节行,以为时方用才,随其所急。史称“官方授材,各因其器”者,谓此也。故尝下令:“谓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覇世?”又谓:“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葢操之所为无廉无行矣,故喜其同于已者耳。其所谓通逹者,正所谓同恶相济也。曹丕昔孙盛谓丕处莫重之哀,设飨宴之乐,居贻厥之始,堕王化之基,显纳二女,忘其至恤。按丕身行簒逆,纲常沦丧,忘天性之爱,坠至痛之心迹。其所为无可言者,而盛之著论徴援汉文之事,谓其变易古制。魏王既追汉制,替其大礼。嗟乎,丕岂得追汉文之制者哉?按丕生于中平四年,建安十五年为司徒赵温所辟,十六年为五官中郎将,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操死,嗣位为丞相魏王。夫丕之生,固士人之家也。今一旦盗窃神器,逐其君而死其父,以为遂可以俨然用天子之礼。凡一切苟简恣肆,叛于先王之制,以成后世邪骛悖骜之习者,輙腼颜丧心,公然行之而不辞。此其尤可恨者也。晋武帝曰:“朕本诸生家,传礼未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于所天使丕而有知,得不愧于斯言乎?孙权建安二十四年,操晋爵魏王,四年矣。然汉朝臣未有以簒立之事显言于众者。孙权越在江介,上书称臣,称说天命。操乃以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着鑪火上耶?”操虽饰言,然权之可耻,操且恶之。自是桓阶、夏侯惇之徒相继劝进。权实始之也。呉蜀相存,譬犹唇齿,不必智者而知之。权既上书以讨荆州自效,明年权破斩云长,传其首。权其豚犬也哉?荀彧荀彧事操,操比之子房。观其言议筹画,有足多者。操定天下之功,彧诚有与助焉。史言董昭等谓操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谘彧。彧谓:“本兴义兵,以匡王国,君子爱人以徳不宜如此。”操由是恶之。防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操军至濡须,彧疾,留夀春,以忧薨。《魏氏春秋》曰:“操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是操杀彧,明甚。史讳言之,然曰“以忧薨”,是终不能讳也。彧事操久,操之奸逆,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者也。曽谓彧之智,而昧于此乎?九锡之对,葢天理之萌,有不得自欺其心者,亦兾幸操于我厚,我虽沮其议,而操且行之,使世谓我固不与其事也。盖将以逃其责而盗其名,文奸饰智之所为耳。孰知操恨之,至于杀其身哉?沮其议而至杀其身,彧智不及此也。彧乌得谓智乎?虽然,子房劝汉髙不立六国后,而彧能以沮九锡而见杀人之所处,有幸不幸,而天下后世之是非,亦卒以决于所处之有幸不幸者。士君子择人而事,可不致慎与?管寜每见魏时人推荐防安书,及其时以玺书相劝迫者,未尝不为防安危之。何危乎?尔惧其或有以夺其髙节,使天下后世不得见贤人志士不幸而处浊世避乱朝者之坊表矩矱也。最后见陶丘一孟观辈所称道甚盛,其时具安车蒲轮,束帛加璧以聘,而寜已以正终,年八十四矣。吾览史至此,夫然后始快然于心,真所谓贤人志士可以为天下后世之坊表矩矱者矣。若田畴邴原之徒,尚有愧焉,况其余哉?然其同时避乱辽东者,则有若王烈彦方,亦有防安之风焉,卒年七十八。钜鹿张臶子明,颍川胡昭孔明,并能不辱其身。臶年一百五嵗,昭年八十九。四子者皆以道乐身,义不受辱,故得尽其天年。若世之反是以苟活者,虽生百年,犹蟪蛄之春秋,蜉□之旦暮耳。况利欲熏其心,垢秽加其外,不死于斧锧刀锯而戕伐于天刑者众矣。乌足道哉!乌足道哉!汉昭烈皇帝建安二十五年,魏曹丕簒位,汉统既絶,海内无君。先主以汉室之胄,继统嗣位,正名号于天下,何嫌何疑?而阳泉侯刘豹等称引洛书,甄曜度寳,号命録运期,《孝经》钩命决録诸防纬不经之言,谩诬训典,欺惑众庶,以为受命之符。而太傅许靖,军师将军诸葛亮等,亦称述符瑞,徴引图防,以黄龙见武阳,玉玺出汉水,傅防经义,文其诞妄,纷纷劝进,輙举是以为名。夫刘豹、许靖之徒,不足深责,孔明儒者,亦惑其说,使人君正始之初,防越漫易,同于儿戏。若将但以欺其巴蜀僻逺之人者,是以君子讥其乖立国之逺谟,而不可以示至公大居正也。又
译可是曹操篡夺窃取天下的形势已经形成,又被逼到不得不这样做的地步,即使想自行停止,难道做得到吗?曹操下令让人叙述自己的生平,文辞多有奸诈粉饰;然而其中其实也有无法自我掩饰的地方。他说:“如果让我就这样放弃所统率的军队,交还给执事,回到武平侯国去,实在是不可能的。”他确实担心自己一旦离开军队,便会被人加害。这样看来,曹操最初的打算,不过是保全性命,保护妻子儿女,使子孙长久延续罢了。他也只是防备时机可乘,并不敢立即把拥有天下作为自己的心愿。到了形势已经形成、无法自行停止的时候,他终于成了自古以来奸臣权臣窃取国柄的一代枭雄,而王莽、董卓之流都不能与他并列。唉!如果没有桓帝、灵帝这样的君主,他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又 世人常说魏武帝曹操重视通达而轻视节操品行,认为当时正是任用人才的时候,应当随着急需而任用。史书所说“任官授予人才,各按其才能器量”,讲的就是这个。因此他曾下令说:“如果一定要廉洁之士才可以任用,那么齐桓公凭什么称霸天下呢?”又说:“有品行的人未必能够进取,能够进取的人未必有品行。”大概是曹操自己的所作所为既无廉洁也无品行,所以喜欢那些与自己相同的人罢了。他所谓的通达,正是所谓同恶相济。曹丕 从前孙盛说,曹丕身处最为沉重的哀痛之中,却设置宴饮享乐;正处在承继大统的开始,反而毁坏王道教化的根基;公然接纳两位女子,忘记了极大的忧恤。考察曹丕本人实行篡逆,纲常沦丧,忘却天性之爱,丧失极度悲痛的心迹,他所做的事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孙盛撰写评论时援引汉文帝的事,说曹丕改变了古代制度。魏王既然追随汉文帝的制度,废弃了其中的大礼。唉,曹丕难道配得上追随汉文帝的制度吗?考察曹丕生于中平四年,建安十五年被司徒赵温征辟,十六年任五官中郎将,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曹操死后,他继承丞相、魏王之位。曹丕出生时本来只是士人之家。如今一旦盗窃神器,驱逐他的君主,杀死他的父亲,却以为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天子的礼制。凡是一切苟且简略、放纵恣肆、背叛先王制度,从而造成后世邪僻狂悖习气的行为,他都厚着脸皮、丧失良心,公然实行而毫不推辞。这是他尤其可恨之处。晋武帝说:“朕本来出身于读书人家,继承礼制还没有多久,怎么能一旦之间就改变它呢?”曹丕如果知道这番话,难道能不因这些话而惭愧吗?孙权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晋爵为魏王,已经四年了。然而汉朝大臣还没有人把篡位之事公开说给众人听。孙权远在江南,上书称臣,称说天命。曹操于是把孙权的书信拿给外面的人看,说:“这小子是想让我坐到炉火上吗?”曹操虽然是在粉饰言辞,但也认为孙权的做法可耻,并且厌恶此事。从此以后,桓阶、夏侯惇等人相继劝曹操接受晋爵。实际上,是孙权首先开了这个头。吴、蜀彼此相存,譬如嘴唇和牙齿,根本不必有智慧的人才知道这个道理。孙权既然上书表示愿意以讨伐荆州来效力,第二年便攻破并斩杀关云长,传送他的首级。孙权难道真是猪狗吗?荀彧 荀彧侍奉曹操,曹操把他比作张良。看他所发表的言论和谋划,确实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曹操平定天下的功业,荀彧确实曾参与并予以帮助。史书说董昭等人认为曹操应当晋爵为国公、备办九锡之礼,便把这件事拿去征询荀彧。荀彧说:“当初兴兵是为了伸张义举、匡正王室,君子以德来爱人,不应当这样做。”曹操因此厌恶他。曹操将要征讨孙权时,上表请求让荀彧到谯县劳军。曹操军队到了濡须,荀彧生病,留在寿春,忧惧而死。《魏氏春秋》说:“曹操送给荀彧食物,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是空器皿。”于是荀彧服毒而死。是曹操杀了荀彧,事情非常明显。史书忌讳直说,然而说他“因忧而死”,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掩饰。荀彧侍奉曹操很久,曹操的奸诈叛逆,正如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难道以荀彧的智慧,反而对此昏昧不明吗?他回答九锡之事,大概是天理刚刚萌发,内心有些道理无法自我欺骗;同时也希望曹操平日对自己厚待,即便自己阻止了这项建议,曹操仍然会实行,使后世认为自己本来没有参与此事。这不过是想逃避责任、窃取名声,文饰奸诈、卖弄聪明的做法罢了。谁知道曹操竟恨他到杀死其本人的地步呢?阻止曹操的建议却招致杀身之祸,荀彧的智慧没有料到这一点。荀彧怎么能称得上有智慧呢?即使如此,张良劝汉高祖不要立六国后代,而荀彧因为阻止九锡之事而遭杀身之祸;其中有幸与不幸,而天下后世对是非的判断,也终于会因当事处境的幸运或不幸而确定。士君子选择人来侍奉,难道可以不极其谨慎吗?管宁 每当看到魏代人推荐管宁的奏章,以及当时用玺书不断劝迫他的事情,我没有一次不替管宁考虑安危。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担心他或许会被某种力量夺去高尚的节操,使天下后世再也看不到贤人志士不幸处在浊世、躲避乱世朝廷时所留下的榜样和准则。最后我看到陶丘一、孟观一类人对他极力称道;当时朝廷准备了安车、蒲轮,带着束帛和玉璧来聘请他,而管宁已经以正道终老,享年八十四岁。我读史读到这里,才感到心中真正畅快,这才真是所谓可以作为天下后世榜样和准则的贤人志士。像田畴、邴原这类人,尚且还觉得惭愧,何况其他人呢?然而与他同时避乱辽东的人中,还有王烈字彦方,也有管宁那样的风范,最终享年七十八岁。钜鹿人张臶字子明、颍川人胡昭字孔明,也都能不使自身受辱。张臶活到一百零五岁,胡昭活到八十九岁。这四个人都以道义为乐、以保全自身为重,在义理上不肯受辱,所以能够享尽天年。至于世上那些与此相反、只求苟且偷生的人,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仍然不过像蟪蛄的一生,像蜉蝣的朝夕罢了。何况利欲熏染内心,污秽加在外表,不是死于斧锧刀锯,却死于上天刑罚的人多得很。哪里值得一提呢?哪里值得一提呢!汉昭烈皇帝 建安二十五年,魏国曹丕篡夺帝位,汉朝统绪已经断绝,天下没有君主。先主作为汉室后裔,继承统绪、登临帝位,在天下正名定号,有什么可嫌疑、可怀疑的呢?然而阳泉侯刘豹等人援引《洛书》、“甄曜度宝”、号命录、运期以及《孝经》《钩命决录》等诸多谶纬和荒诞之说,欺骗、诬蔑经训,迷惑众人,把它们当作受命的符瑞。太傅许靖、军师将军诸葛亮等人也称述符瑞,征引图谶,以黄龙出现于武阳、玉玺出于汉水等事,附会谶纬经义,修饰那些荒诞妄说,纷纷劝进,总是拿这些事情作为名义。刘豹、许靖之流,不值得过分责备;孔明是儒者,竟也被这些说法迷惑,使君主在正式开始执政之初,防范逾越、轻率草率,流于儿戏。如果说这样做只是为了欺骗巴蜀偏远地区的百姓,那么君子可以讥责他们违背了建立国家的长远谋略,却不能把这种做法示范给最公正、最正大的政治原则。又
昭烈遗诏▯后主有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此虽典诰之言,何以加诸?又曰:「可读《汉书》《礼记》诸子及《六韬》《商公书》,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云云。窃谓为所以贻谋厥后之未善也。六经而外,诸子之书,庸有可观者?若商君、韩非之徒之书,重刑法而灭仁义。三代以来,学术不明,人心溺于利欲,事功混于襍覇。至莽、操之世,天理灭絶,人心丧亡,不知忠孝礼义为何物。其所谓事功,皆利欲而已矣。是故以严刑峻法劫持天下,鄙弃仁义,崇尚诈伪。于商公、韩非之书,不患其不相谋也。今复导之以于法所不得见之书,君子于此不能无议焉。以昭烈之仁贤,孔明之豪隽,犹不能自抜于战国亡秦余殃烈祸之中,他何所复望哉?是以假荆州而不还,曲既在已,失东呉唇齿之助,乗刘璋之闇弱,夺人之有,絶天下向义之心,二世而亡,非天道与?又昭烈托孤于诸葛亮曰:「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孙盛论之曰:「量君之才否,而二三其节,何以摧服强邻,囊括四海?备之命亮乱,孰甚焉!」世或有谓备欲固委付之人,且以一蜀人之志。若所寄忠贤,则不须若斯之诲;如其非人,不宜啓簒逆之涂。古之顾命,必贻话言;诡伪之辞,非托孤之谓。按盛此论,可谓不知昭烈,亦不知孔明者也。尝观古者尧舜之与贤,以公天下为心;而昭烈之量子,以安国家为念。虽其所志不同,不可谓昭烈之心非出于至诚也。夫昭烈之于孔明,其君臣相遇,即三代之隆,亦鲜可匹。是以成王之贤,犹致疑于公旦也。惟汤之于伊尹,伊尹之于太甲,昭烈之君臣可以同类而观焉。昭烈之任诸葛,其智不愧成汤;诸葛之不负昭烈,其忠可比伊尹。伊尹放太甲而天下不以为嫌,诸葛亮其人也,非昭烈不能为此言;非孔明,亦不足以当之。君臣之际,岂有所谓诡伪者哉?如盛之论,可谓不得古人之用心者矣。
午亭文编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巻三十五大学士陈廷敬撰
序
御制文集拟后序盖闻天行垂象,则云汉昭回;地徳含章,则山川经纪。此河洛呈其精蕴,苞符阐其秘奥也。圣人参两仪而则二曜,该物序而察民彜,演为图畴,以教万世,则人文化成之道懋焉。是知觉世牖民,开物成务,必赖亶聪首出,躬文徳以表建扵上,而昭宣于修辞立训,英华发于和顺,笃实着为辉光。然后三物以惇,四术以备,户佩诗书之泽,人防儒雅之林。而一时之生其际者,即山陬海澨,靡不涵濡盛化,以近天子之光,则岂非上圣之宏规,太平之骏烈也哉!钦惟皇上逊志典学,励精勤政,徳业之隆,治功之盛,赫赫巍巍,不可殚悉。自莅阼迄今,斋庄祗肃,对越。天祖孝敬两宫勤劳,天下兴起,教化修明,制度文经,武纬礼序,乐和寛冲,以体羣下之情,惠懐以普黎庶之徳,销金革而四海永清,垂衣裳而八荒在宥。至若天时之盈虚,地利之险易,邦用之丰约,兵师之因革,民风之情伪,吏治之贪廉,莫不悉归。睿照潜纳皇衷故凡施为建立见于诏号命令之中出话吐辞之际,所谓二帝三王之言语行事,而典谟训诰之文也。若圣▯天葩,形诸篇翰,时而咨儆有位,元首股肱之歌也;时而讽谕民俗,荡平正直之训也;时而切指物类,户牖杖履之铭也;时而流览景光,阜财解愠之奏也。盖惟皇上狥齐性成,缉熈时敏,质本生知,而犹好学;圣由天纵,而又多能。以故蓄诸中而彰诸外者,抒写化工,浑涵元气,镕裁古今,陶铸万彚,炳煌焜燿,至于此极【臣】叨尘法从,乆侍经帷,每聆玉音推解经传奥防,发前圣未发之微言,传古人不传之深意,下及诸史百家,罔不旁通曲畅而深宫清燕,未尝一时辍书册不观【臣】固知圣谟洋洋,并六艺而昭天壌者,洵有原本也。虽义蕴髙深,同体冲漠,神明于意言之表,非臣庶所能仰窥万一。而即而求之,引伸而防绎之,则仰观俯察之机,时行物生之妙,可以想见端倪,沐浴鼓舞于不自已矣。然而至徳谦光,富有若虚,久藏缃袠近因廷臣敦请再三,始命彚次,编为四十巻,将见流布寰区,昭垂典则,咸得瞻日月之末光,挹河海之余润,彬彬乎有所感发兴起,以永成夫道一风同之治,猗与盛哉。
译昭烈皇帝遗诏告诫后主说:“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去做。”这虽然是古代典诰中的话,还有什么话能超过它呢?遗诏又说:“可以阅读《汉书》《礼记》、诸子以及《六韬》《商君书》,以增长心意和智慧。”听说丞相曾为他抄写《申韩》《管子》《六韬》各一部,已经抄完却尚未送到,途中遗失,如此等等。我私下认为,这是留给后代的谋划中不够妥善之处。六经之外,诸子之书,难道都有值得观看的吗?像商君、韩非一类人的书,重视刑法而消灭仁义。三代以来,学术不明,人心沉溺于利欲,事功混杂于杂霸之术。到了王莽、曹操的时代,天理灭绝,人心丧亡,连忠孝礼义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所谓的事功,全都只是利欲罢了。因此便用严刑峻法胁迫控制天下,鄙弃仁义,崇尚欺诈虚伪。对于商君、韩非的书,他们彼此相合,并不值得奇怪。如今又引导人去阅读法律所不允许公开阅读的书,君子对此不能不有所议论。以昭烈的仁厚贤明、孔明的豪迈俊杰,尚且不能自拔于战国、亡秦遗留下来的灾祸之中,其他人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因此借荆州却不归还,过错本在自己;失去东吴唇齿相依的援助,又趁刘璋昏弱夺取他人的所有,断绝天下向往仁义的心,结果传了两代便灭亡,这难道不是天道吗?又 昭烈把后事托付给诸葛亮,说:“如果嗣子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行取而代之。”孙盛评论说:“衡量君主才干的高下,却在节操上三心二意,凭什么摧服强邻、囊括四海呢?刘备把这样的命令交给诸葛亮,还有什么比这更乱的吗?”世上有人认为,刘备是想坚定地把后事托付给诸葛亮,也想借此成全一个蜀人的志向。如果所托付的是忠臣贤者,就不需要这样告诫;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应开启篡逆之路。古代临终托命,必定留下明确的话;诡诈虚伪的言辞,不能叫作托孤。考察孙盛这番评论,可以说他既不了解昭烈,也不了解孔明。我曾考察古代尧、舜任用贤者,是以把天下公有作为心愿;而昭烈衡量儿子的才能,是把安定国家作为念头。虽然他们的志向不同,却不能说昭烈的内心不是出于至诚。昭烈与孔明之间君臣相遇的关系,即使是三代盛世,也很少有可以相比的。因此即使成王那样贤明,尚且使周公旦受到怀疑。只有商汤与伊尹、伊尹与太甲之间的关系,可以和昭烈君臣相提并论。昭烈任用诸葛亮,他的智慧不愧于成汤;诸葛亮不辜负昭烈,他的忠诚可以比拟伊尹。伊尹放逐太甲,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嫌疑,诸葛亮正是这样的人;不是昭烈,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孔明,也不足以担当这样的话。君臣之间,哪里有什么所谓的诡诈虚伪呢?像孙盛那样评论,可以说是没有理解古人的用心。《午亭文编》第三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第三十五卷 大学士陈廷敬撰写 序 《御制文集拟后序》我听说,天运行而显现征象,便有银河灿烂回旋;大地蕴含德性而显露文采,山川便各有经纬。这正是河洛呈现精微蕴藏,符命包藏而阐明深奥。圣人参照天地两仪而取法日月二曜,统摄万物秩序而考察民众常性,推演为图书范畴,用来教化万世,于是人文教化成就的道路便兴盛了。由此可知,启迪世人、诱导百姓,开通万物、成就事务,必定依赖真正聪明、出类拔萃的君主亲自以文德作为表率建立在上,并且通过修辞立训而昭明宣示;精英华彩发于和顺,笃实德行显为光辉。这样以后,三物得以敦厚,四术得以完备,家家都承受诗书的恩泽,人人都进入儒雅之林。当时出生在这种时代的人,即使居于山角海边,也没有不沐浴于盛大教化、接近天子的光辉的。这难道不是上圣宏大的规划、太平盛世伟大的功业吗?谨以此恭敬地说 我皇上谦逊地钻研经典,振作精神勤于政务,德业的隆盛、治理功绩的盛大,显赫巍峨,无法全部说尽。自从登上帝位直到今天,斋戒庄重,恭敬肃穆,敬奉并面对 上天 祖先的孝敬 对两宫尽心尽力,使天下振兴;教化修明,制度文治有经,武事有纬;礼制有序,音乐和谐,宽厚冲和,以体察群臣百姓的情意;以恩惠安抚天下,广施爱护百姓的德政;使战争消歇,四海永远清平;垂衣拱手而治,使八方都处在宽宥安宁之中。至于天时的盈亏、地利的险易、国家财用的丰约、军队制度的因革、民风的真伪、吏治的贪廉,没有不全部纳入 圣明的洞察之中 皇帝的内心。所以凡是施行、创制、建立而见于诏书号令之中、发言吐辞之际的内容,都是所谓二帝三王的言语和行事,也就是典、谟、训、诰一类的文章。至于圣人的天花般的文采,表现在篇章翰墨之中,有时是询问、警戒有位之臣,如同元首与股肱相和的歌咏;有时是讽谕民俗、荡涤平正的训诫;有时是切实指示事物类别,像门窗、手杖、鞋履上的铭文;有时是流览景物、增加财富、消解愤懑的奏章。大概皇上顺应调和的天性而成就,继承光明、及时敏捷;本来就是天生知道,却仍然喜好学习;圣明出于天性,又兼具多种才能。因此,积蓄于内而显现于外的文章,抒写天地化育,浑然含纳元气,熔铸裁剪古今,陶冶铸造万物,光明灿烂,达到了这样的极致。我忝列近侍,长久侍奉经筵,每次听到 圣上的玉音推演解释经传的深奥隐微,阐发前代圣人尚未阐发的微言,传述古人没有传下来的深意,下至诸史百家,无不旁通而曲尽其意,在深宫清静宴息之时,也从未有片刻停止阅读书册。我本来就知道 圣人的谋略浩荡广大,与六艺一同光照天地,确实有其根本来源。虽然其中义理深高,整体境界冲淡幽远,精神意义超出言意之外,不是臣民所能仰望窥见万分之一的;但就近求索,引申推演、反复考察,便可以想见仰观俯察的机理、时令运行万物生长的妙处,使人不由自主地受到沐浴、鼓舞。然而皇上的至德含光,富有而若同虚空,长久收藏在书帙中,近来因廷臣再三恳请,才下令汇集编次,编成四十卷。将来流布天下,昭示垂为典范,使众人都能仰瞻日月余光,汲取河海余润,文雅而有感发兴起之处,以永远成就道一风同的治理,真是盛美啊!
癸丑武防试録后序嵗癸丑,九月,天下贡材武士于京,中枢臣请举防试,奉命防骑歩射,及格者七千有竒。上曰:「尔廷敬,其副卿冯溥徃衡其文。前此未有以词臣副执政大臣典防试者,盖异数也【臣】谫劣闻。命战栗,黾勉祗役,既取数如额録,当献【臣】得缀言未简【臣】惟国家取士,文武殊科,然革前代武学师太公之陋,学统于儒,师统于孔子,文不兼骑射,武顾兼防论,何也?此非难武士也,诚重之也。夫武而不文,其人任卒伍而不足任偏禆,任偏禆而不足任大将者也。兵家者言,毋逾孙呉吕李司马尉缭诸书,今武士合而治之,闱中发防,则汉唐宋诸名将已然之迹,与夫天下塞障耕屯保伍诸事,旁及莫遗,又明示以七书之外之书,无不当肆力矣。士苟雅能明习,得其要领,发为文辞,具有伦贯,异日干城貔虎之选,取诸此不已,裕哉!且夫麤犷桀骜者,武士之习也,一变其习,使人不得以赳桓目之,而庶防于古之雅歌投壶、羽扇纶巾者,非沐浴书册渐靡师儒不为功,若此者,非皆论防宜重之明验乎?盖自古承平既乆,势渐轻武,不惟文士轻武,武亦自厌其武,驯至尽▯武备而不可振,今重武兼重文,正所以常重武而不至于轻也。草莽鄙生,妄谓先之骑射,武士所事也,重之也,至于论防则已略允若兹,当其罄控纵送,无不及格,尽收之奚不可?而乃决去留于操觚,不亦可以已乎【臣】于棘闱中,从【臣】溥后慎简诸士所作,登其可者,兾或可仰佐得人,以无辜任使至意,复着其説,喻天下继起诸士,使皆知国家文武无畸重,决拾之暇,即咿唔而不敢有略文之心。昔周之盛也,左之而文无不宜,右之而武无不有,方其奉璋峩峩,髦士攸宜,皆卿大夫之材,及其淠彼泾舟,烝徒檝之,皆将帅之选【臣】知自今以始,人材蔚起,克文克武,虽成周之盛,无多让矣。
译《癸丑武科试录后序》癸丑年九月,天下各地向京城贡送武士,中枢大臣请求举行武科考试,奉命考察骑射和步射,合格者七千多人。皇上说:“陈廷敬,你和副卿冯溥前去衡量他们的文章。从前还没有让词臣作为执政大臣的副手主持武科考试的,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臣陈廷敬浅陋无能,听到命令后 战战兢兢,勉力恭敬地任事。录取人数达到规定名额后,应当进献此文。臣得以缀述几句话,但未能简约。臣想,国家取士,文武分科;然而革除前代武学以太公为师的陋习,使学术统属于儒家,使师道统属于孔子。文臣不兼习骑射,武臣却要兼通兵法,为什么呢?这不是苛求武士,实在是重视武士。武而不文,这种人只能任职于士卒行列,不能担任偏将;能任偏将,又不能担任大将。兵家著作中,没有超过孙武、吴起、吕尚、李靖、司马穰苴、尉缭等人的书的。如今武士合在一起研习这些书,考场中所发的策论,涉及汉、唐、宋各代名将已经实行过的事迹,以及天下边塞防御、屯田耕作、保伍制度等各种事务,旁及各方面而没有遗漏;又明白指示七书之外的书籍,没有什么不应当尽力研习的。士人如果平素能够明白熟习,掌握其中要领,发挥为文章,条理贯通,那么将来选拔守卫国家的干城之臣、勇猛如貔虎之士,从这里选取,岂不是很充裕吗?而且粗野强悍、桀骜不驯,是武士的习气;改变这种习气,使人不再把他们只看作勇猛强悍之人,并且差不多能够接近古代雅歌投壶、羽扇纶巾的风度,如果不是沐浴于书册、渐受师儒教化,便不可能做到。像这样,难道不是兵法策论应当受到重视的明证吗?自古太平日久,形势渐渐轻视武事,不但文士轻视武士,武士也自己厌恶武事,最终完全废弛武备,到了不可振作的地步。如今重视武事而兼重文教,正是为了始终重视武事而不至于再轻视它。我这个出身草野、见识鄙陋的人,妄自认为先考骑射,这是武士所从事的本业,是对武士的重视;至于策论考试,既然大体上已经符合要求,那么他们在尽力拉弓、驰骋、纵马、发箭时,没有不合格的,全部录取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却还要根据执笔作文来决定去留,难道不可以到此为止吗?臣在考场中,跟随冯溥之后,慎重地甄选各士人的文章,录取其中可取的,希望也许能够仰助国家得到合适的人才,从而不辜负任用人才的深意;又特意写下这番说法,告诫天下后来求学的士人,使他们都知道国家对文武并不偏重一方,即使在练习弓箭、准备武备之余,也应当吟诵学习,不敢有轻视文章的心。往昔周朝盛世,处在左边则文才无所不宜,处在右边则武事无所不有。当他们捧着玉璋,仪态高峻,俊秀士人各有所宜时,都是卿大夫的人才;等到泾水上船只浩荡、众人划船时,又都是将帅的选材。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人才将会蓬勃兴起,能文能武,即使是成周盛世,也不会有太多地方超过我们。
辛未防试録序洪惟我皇上圣神文武、勤俭寛仁,道隆化洽,徳厚恩滂,是以府修事和,绩熙功叙,典章文物粲然光昭。煌煌乎驾三古,迈百王,洵圣作之崇闳帝载之显懿也,嵗在重光协洽,当试士于南宫,礼臣请典厥事者。上命【臣】玉书【臣】廷敬偕【臣】光地【臣】士正以徃【臣】廷敬闻命惶恐,自惟驽材下质,忝窃遭逢,迂疎暗僿,无所建明,涓埃莫报,感悚徒深,伏覩我皇上天纵至圣,好古敏求,经史百家,兼综并贯。手撰御集盈溢缥缃圣诣精微天章炳蔚,朗乎如日月之垂照,渊乎如江海之回澜,自载籍所称,未尝有也。至若评较古今文字。睿鉴超然,片言论定,防出羣臣之上,盖得乎学者至矣【臣】从诸臣后,固所日仰髙深而弗能飏赞者也。我皇上功徳文章之盛,巍焕若此,如【臣】之愚,备员尸素,衡文钜务,曷克勉称。圣心曩壬戍之役既奉诏使今复荷兹任,敢不益矢精白,毋负初心【臣】伏思《易》《书》《诗》之言矣。《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书》曰:“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诗》曰:“蔼蔼王多吉士。”自古帝王宰化出政,诞造鸿休,悉本贤材之盛,弼成襄賛之隆也。明甚,今者圣主雅化,作人振兴,文运敦励士风,美意良规,甚悉甚备,而睿文▯翰,勒金石而光简册者,昭垂于太学之庭,邹鲁之邦,白鹿、鵞湖之祠,崇重表章,靡所弗至。林庙之豆笾载荐,阙里之修葺维新,广頖宫之搜罗,设八旗之科目,人材辈出,仕进途寛,盖圣天子在上,而名山大川之钟秀,诗书礼乐之甄陶,伏处而讴歌,悠悠于寛闲寂莫之乡,欲効一得出一长,以佐王事而防勲名。其懐抱有素,固愿司衡者善择识之,使不矢公慎以集事,将何以上醻?皇命下,不媿于多士乎?矧天地神明临之在上,质之在旁,早夜干惕,兢兢以自持者,殆食无宁晷,而寐不安席也。臣甫入闱,遂与同事诸臣誓告司盟,冀答主知于万一,风帘月案,披阅维严。大抵士习不同,文体各别。摛▯掞华,英采外绚者,才之胜也。抱朴含章,情文内蕴者,养既具也。若夫才以学敛,养与识优,探六艺之秘微,芟羣言之浮蔓,沈浸醲郁,光辉发越,而凖以先民之矩矱,可为继起之津梁。前古后今,不可多见。兹值盛化之渐摩,休风之光被,亦庻防乎其遇之。他如蹈空袭虚,支离其辞説者,皆摈而弗敢以録。盖仰体我皇上崇实学,黜虚声之至意焉。夫一朝之取舍,即吏治之攸闗,民事之所系。若所録之不当,又且以负天下矣【臣】又谓多士,自昔文行一致,盖道徳文章出于一而言语事功不得岐而视之也。多士于严更漏刻之余,殚思竭虑,聚寒窗之攻苦,以进于校士者,皆所以阐明圣贤之绪言,备国家异时之实用,岂其出身事主而忘之,多士自今以徃其益居敬,穷理推诚,致行盟心于幽,独立身于家邦,宣力于猷为,竭忠于君父求副圣天子敷奏明试之盛心,则今日者无负。简命之谆谆,无愧于多士之济济,且无慙于天下之大矣。多士勉焉【臣】方与多士共勉焉。
译《辛未武科试录序》伟大啊,我 皇上圣明神武,文武兼备,勤俭宽仁,道德隆盛、教化普及,德厚恩深。因此官府修治、事务和谐,功绩兴盛、政绩有序,典章文物灿然光明。光辉盛大,驾凌三代,超过百王,确实是 圣人创制的崇高宏大、帝王事业的显赫美盛。岁在重光协洽之年,应当在南宫考试士人,礼部大臣请求主持这件事。皇上命令臣玉书、臣廷敬与臣光地、臣士正一同前往。臣廷敬听到命令后惶恐不安,自己想到才质驽劣低下,侥幸蒙受遭逢,迂腐疏略而昏昧浅陋,没有什么可以建言明辨,微薄如涓埃的力量也无法报答,感激惶悚之情徒然深重。伏见我 皇上天性至圣,喜好古代典籍,勤奋探求,经史百家兼收并贯通。亲手撰写的御制文集充满缥缃书帙 圣人的造诣精深微妙 天章灿烂茂盛,明亮如日月照临,深广如江海回旋的波澜;从典籍所称述的事来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至于评判古今文章,圣明的鉴识超然卓绝,片言便能评定,所发评论远在群臣之上,大概是学问造诣达到了极高境界。臣跟随诸臣之后,本来只是每日仰望其高深而不能有所赞述。我国皇上功德文章如此巍峨灿烂,像臣这样愚昧的人,充任官位而尸位素餐,面对衡量文章这一重大事务,哪里能够勉强称职呢?皇上的圣心在从前壬戌年战事中已经奉行过 诏命任使,如今又承蒙担任这项职务,怎敢不更加发誓保持精纯清白,不辜负最初的心愿?臣伏地思考《易》《书》《诗》中的话。《易》说:“观察人文,就能以教化成就天下。”《书》说:“万国的贤才,都共同作为帝王的臣子,只有帝王才能任用他们。”《诗》说:“王朝有许多贤良美好的士人。”自古帝王主持教化、施行政令,创制伟大美好的事业,无不以贤能人才的兴盛为根本,靠辅弼、成就、襄助、赞美的盛大功业来完成。这是非常明白的。如今 圣明君主的雅正教化,振兴人才,敦厚文运,勉励士风,美好的心意、良善的制度,十分周全完备;而 圣上的文章手笔,刻在金石上而光照简册,昭然悬示于太学庭院、邹鲁之邦以及白鹿、鹅湖的祠堂,崇尚、尊重、表彰,无处不到。林庙中陈列祭祀的礼器,孔子故里的修葺焕然一新;扩大頖宫以搜罗人才,设置八旗科目,人才接连出现,出仕晋升的道路宽广。这大概是因为 圣天子在上,而名山大川凝聚灵秀,诗书礼乐陶冶人才;那些隐居之士在宽闲寂静的乡野中安居歌咏,想拿出一得之见、施展一技之长,来辅佐王事、建立功名。他们平素胸怀志向,本来希望主持选拔的人能够善于选择、识别他们;如果不能丢弃私心、秉持公正谨慎来成就此事,又将凭什么报答 皇上的命令,难道不愧对众多士人吗?何况天地神明在上临视、在旁质证,早晚勤勉警戒,战战兢兢自我约束,几乎吃饭没有安宁的片刻,睡觉也不能安稳地躺在席上。臣刚进入考场,便与同事诸臣一起向主管盟誓告戒,希望略微报答 君主知遇于万一。风帘月案之间,严格批阅。大体说来,士人的习气各不相同,文章体裁也各有差别。铺陈文采、辞藻华美、外在光彩绚丽的,是才华优胜;保持质朴、含蓄有章、情感与文采蕴藏于内的,是修养已经具备。至于才华受到学问收束,修养与见识都很高,探求六艺的精微,删去群言的浮泛枝蔓,沉浸在醇厚浓郁之中,光辉发扬出来,又以先民的法度为准绳,这样的人可以成为后来者的津梁。贯通古今,实在不多见。如今正值盛大教化逐渐熏陶、美好风气广泛传播,也许可以有幸遇到这样的人。至于其他那些空泛虚浮、因袭空洞、言辞支离的文章,都加以摒弃,不敢录取。这是仰体我 皇上崇尚实学、斥退虚名的至深用意。一次考试的取舍,关系到日后的吏治,也关系到百姓事务。如果录取不当,又将辜负天下。臣又对众多士人说,自古以来文章与品行是一致的,因为道德文章出于同一个根本,言语与事功不能分开看待。众多士人在严格的更漏时刻之外,竭尽思虑,把寒窗苦读的积累带到考场,都是为了阐明圣贤遗留下来的言论,为国家将来的实际用途作准备,难道一旦出身做官、侍奉君主就忘掉这些吗?众多士人从今以后,更应当居心恭敬,穷究事理,推诚尽意,在幽独之处坚定操守,在家国之间立身,在谋划事业中尽力,在 君父面前竭尽忠诚,以求符合 圣天子广泛进言、明白考察人才的盛大心愿,这样今天的事情才没有辜负。才不会辜负皇上谆谆的简拔任命,不愧对济济一堂的众多士人,也不至于在天下大义面前惭愧。众士人努力吧!臣也正要和众士人共同努力。
癸未防试録序钦惟我皇上统天建极,治定功成,于今四十有二年,嵗在癸未,春二月,当大比天下士,礼臣请典试事者【臣】自陈昏瞀,既列状上奏。上弗允,命【臣】廷敬偕【臣】赐履【臣】涵【臣】汝霖典厥事【臣】廷敬闻。命仿偟震悚,移日伏念【臣】备官铨曹,侍直。内殿恐滋陨越,常懐氷兢。兹当校士之重寄,敢弛夙夜之初心?且多士来自草泽、山陬、海涯,皆知圣人在上,道济羣生,文明之化,光昭下土。夫既人思淬砺,俗向陶甄【臣】又何敢不益自鞭防,以上思答夫圣恩?下不愧于多士乎!今鎻闱毕事,録文以献,例得飏言篇端【臣】不敢为枝言芜辞,谨识其大者,仰冀省览焉盖【臣】今奉命而论者,文也。夫文以载道,道命于天,传于人。知天之所以命,知人之所以传。夫然后道尊而学正,学正而文兴。则今日道统之传,文运系焉,此其大者也【臣】谨识焉。惟天隂隲下民,笃生圣人,作之君,作之师。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皆以圣人之徳居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道统之传常在上而不在下也。若有其徳而无其位,则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之实。故自孔子以来,道统之传常在于下。揆之天降生民之意,岂适如此哉?且夫天道贞观,无徃不复。故知今日者,道统之传果在上而不在下矣。在下者传之师儒,仅寄于语言文字;而在上者则见诸行事之实。我皇上以圣徳而居天位,天下大治,生民乂安,故知道统之传果在上而不在下也。昔孟子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歴叙其传,亦大率以五百年为断。以今考之,在上者莫不皆然,而在下者则或不尽然也。然而其始之自上以及下,其后之由下以归上者,亦莫不皆然也。孟子谓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嵗,若禹、臯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嵗,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所谓在上者莫不皆然也。又谓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嵗,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此所谓始之自上以及下者莫不皆然也。又谓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嵗,自是以降,或千有余嵗,或百余嵗,或不必百余嵗。若周子、若二程子、若朱子,此所谓在下者或不尽然也。若是者何也?天之郑重夫在上者之传,故以五百年为断。其不必五百年者,盖仅寄之语言文字,以衍斯道于絶续之交,特在下者之事耳。惟是师儒之统转而属之帝王,则五百年之期断然其不爽者将复合焉。此所谓后之由下以归于上者莫不皆然也。盖自周子、二程子、朱子而来至于今五百年矣,我皇上论世知人,崇朱子之学,颂其诗,读其书,存诸徳行,见于文章,举而措诸天下之民,使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常在上而不在下。故道统之传由下以归于上者,此正其时也。此乃天之所以降生下民之意也。臣尝伏而思之,天下之士涵濡于雅化,鼔舞于皇风者,亦已乆矣。而圣人之道,传之在我。皇上者,天下之人将皆知之,而其所以朝斯夕斯,实用其力者,天下之人或未能窥其详也【臣】日侍。内廷因得胪举焉皇上总揽八纮,日有万防。举凡立纲、陈纪、制治、绥猷诸大政事,发于圣衷行于天下者,既莫不与古先圣王之道异世而同符矣。而勤思至道,博极羣书,燕闲之顷,耽情六籍,慈诲青宫,训督。皇子诗书讲诵殿陛之地,俨若邹鲁之乡,作为文章,巍巍乎与典诰同风。至于帖括之文,百家之艺,尽在。圣明之鉴,岂非道统所归?实有本未兼该,源流共贯者与今日者亲得。圣人而为君师,虽不敢与于大道之传,而亦幸在见知之列。将见由文王以来,济济之多士,蔼蔼之吉人,复生于王国,以上佐。夀考作人之雅化,而时雍风动,万邦黎献,共惟帝臣,驯至于矢谟赓歌,亮采惠廸之风,以防乎唐虞郅治之盛,则道之在上,而下被其政教者,将永永焉传之千万嵗而无穷,又岂五百年之可以数计者哉?谨以告多士者为。黼扆献焉
译《癸未武科试录序》恭敬地说,我 皇上统御天下、建立最高法则,政治安定、功业完成,到如今已经四十二年。癸未年春二月,正当大规模考试天下士人,礼部大臣请求主持考试;臣自陈昏昧无能,已经列具情况上奏。皇上不准许,命令臣廷敬与臣赐履、臣涵、臣汝霖主持此事。臣廷敬听说后 接受命令,彷徨震悚,过了很久仍伏地思量。臣任职于铨选官员的部门,侍奉值班 内殿,唯恐更加失误,常怀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之心。如今承担考校士人的重大托付,哪里敢放松早晚不懈的初心?况且众多士人来自草野、山边、海涯,全都知道 圣人在上,施道以济群生,文明教化光照下土。既然人们都想着磨炼自己,风俗都趋向陶冶,臣又怎么敢不更加鞭策自己,上以报答圣恩,下不愧对众多士人呢?如今锁闭考场,事情已经完毕,抄录文章进献,按惯例可以在篇首发表言论。臣不敢写枝蔓之言、芜杂之辞,谨慎地记述其中大的方面,仰望希望皇上 省览。这大概是臣如今奉 命而论说的,是文章。文章用来承载道,道由上天赋予,由人来传承。懂得上天为什么赋予道,懂得人为什么传承道,然后道才尊崇、学术才端正;学术端正,文章才兴盛。那么今天道统的传承,文运就系于此,这就是其中最大的事情。臣谨慎地记下这一点。上天默默安定下民,笃厚地生出圣人,让他们成为君主,让他们成为老师。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来,都是凭圣人的德行居于君主和老师的位置,来施行政教。道统的传承常常在上位者那里,而不在下位者那里。如果有德而没有地位,就不能取得君师的位置来实际施行政教。因此自孔子以来,道统的传承常在下位者。按照上天降生百姓的本意,难道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而且天道正直而有常,凡事没有往而不复。所以可知如今道统的传承果然在上而不在下。处在下位的,只能寄托于师儒的语言文字;处在上位的,则可以在实际施政中表现出来。我国 皇上以圣德居于天子之位,天下大治,百姓安宁,所以知道道统的传承果然在上而不在下。从前孟子说,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逐一叙述道统的传承,大体都以五百年为界限。如今考察起来,居于上位者无不如此,而居于下位者有时并不完全如此。然而道统开始时由上而下,后来又由下而归于上,也无不如此。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而知道;像商汤,是听闻而知道。所谓处在上位者无不如此。又说,从商汤到周文王,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而知道;像文王,是听闻而知道。这就是所谓开始时由上而下,无不如此。又说,从文王到孔子,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而知道;像孔子,是听闻而知道。这就是所谓开始时由上而下,无不如此。又说,从孔子到现在一百多年;从此以后,有的超过一千年,有的超过一百年,有的未必满一百年。像周敦颐、二程、朱子,这就是所谓处在下位者有时并不完全如此。这是什么原因呢?上天郑重对待处在上位者的传承,所以以五百年为界限。那些不必等到五百年的,大概只是寄托于语言文字,在道统将断未断之际使它延续下去,这只是处在下位者的事情。只有当师儒的统绪转而归属于帝王,五百年的期限才必然不会差错而重新合上。这就是所谓后来由下而归于上,无不如此。自周敦颐、二程、朱子以来,到今天已经五百年了。我国 皇上考察时代、了解人物,尊崇朱子的学说,吟诵他的诗,阅读他的书,把它保存于德行之中,体现于文章之中,推行并施加于天下百姓,使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常在上而不在下。因此,道统传承由下而归于上,正是这个时候。这就是上天降生百姓的本意。臣曾经伏地思考,天下士人沐浴在雅正教化之中,受到皇风鼓舞,也已经很久了。然而圣人的道,传承在我国 皇上那里,天下人将都会知道;但他们为什么朝夕不懈、真正用力践行,天下人或许还不能详尽窥见。臣每日侍奉 内廷,因此能够逐一列举。皇上总摄八方,每天有万般政务。凡是建立纲纪、陈列法度、制定政治、安抚政道等重大政事,发自 圣上的内心而施行于天下,无不与古代先圣先王之道在不同时代而完全相合。同时勤于思考至高的道理,广泛钻研群书,在燕闲之时沉浸于六经,慈爱地教诲太子,训导督促 皇子诵读诗书 宫殿台阶之前,俨然如同邹鲁之乡;写作文章,巍巍然与典诰具有同样的风格。至于应试文章、百家技艺,也都在 圣明的鉴察之中。这难道不是道统所归吗?实在是根本与末节兼备,源流贯通。如今亲自得到 圣人而成为君主和老师,臣虽然不敢参与大道的传承,却也有幸列在被圣人亲眼了解的人中。将来可以看到,自周文王以来,济济的众多士人、蔼蔼的贤良之士,再次生于王国,用来上佐 长寿而善于造就人才的雅正教化;时和风动,万国贤才共同成为帝王的臣子,逐渐达到像尧舜时代那样,贤臣进言、君主唱和、辅佐政事、施惠推行的盛治。那么道统在上,下面承受其政教的人,将永永远远传承千万年而没有穷尽,哪里还是五百年所能计算的呢?谨以此告诫众士人。这是献给御座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年〕 《御定全唐诗后序》
御定全唐诗后序大庭轩辕,遐哉▯矣。唐虞之称诗也,帝舜则曰:“勅天之命,惟时惟防。”而申以喜起之义,曰:“百工熈哉”,以勉其臣。大禹则曰:“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而申以董戒之义,曰:“劝之以九歌,俾勿壊”,以训其民。是诗之所以训勉其臣民而通于政教者,见于虞夏之书,可考而知也。周之兴也,武王既定天下,廵狩述职,陈列国之诗以行其庆让。孔頴逹述廵狩之礼,引《王制》曰:“命太史陈诗以观民风。”是二南之诗得于廵狩,此周初政教之羙所由传也。宣平以还,正变迭奏,邶鄘而下,失得互陈。微独当时采风,知列国之政教,而考古论世者,亦可以得其升降汚隆之故焉。汉魏去古未逺,六朝以来,余波绮靡。洎夫有唐,太宗起而振之,本国风雅颂之遗,有古歌今律诸体,上倡其鸿制,下衍其清音,彬彬盛哉。以及中晩之际,与周诗正变约略相仿,故观全唐之诗,愈有以知政教之所闗为尤重焉。我皇上接唐虞之统,阐文武之传,躬致升平,协和万国。士咏于室,农讴于田,蒸蒸然有诗书礼乐之风,而九重深念,时省兆民。黄髪歌衢,垂髫击壤,何其盛与?盖天下涵濡于圣泽之中者于今久矣惟我皇上以道徳之纯粹发为事功,以性情之中和孚于民物。举凡彰施于政令诏诰之间,皆原本六经,度越前史。而下之观感而化,咏歌蹈舞于不自知者,则有近乎诗教之兴。
传曰:「王者之风,必本圣人之化。」夫惟功徳之隆,有以致此也。至若御制诗文,经纬天地,陶铸万彚,炳炳琅琅,留玉几而秘金函者,犹未尽登。琬琰昭布域中,而徃徃搜罗编缉百家有用之书,足以佐邦政、裨世教者,亟令剞劂,以训勉臣民。焕乎文教之美,莫与京矣。防翰林侍读徐倬进《全唐诗録》。皇上览而嘉焉,迁倬礼部侍郎,以风厉天下。命以大府之金校刋于其家既亲制宸章冠之简首复命【臣】等为后序【臣】廷敬自以爝火萤光在日月之下,屏营累息,经渉嵗时,伏念我皇上功徳之巍巍,既如彼;文教之煌煌,又如此。此即大舜之勅时防熈,百工大禹之劝九歌,俾勿壊之至意也。即诗教之所感孚,遂可因全唐之诗録,遡成周之二南,而永嫓美于中天之盛也矣。
刻朱子増损吕氏乡约序周礼比闾族党州乡有相保相受相▯相救相赒相宾之义,各立其长,教令以行之。下士为比长,中士为闾胥,上士为族师,下大夫为党正,中大夫为州长,命卿为乡大夫。比五家耳,递累而至于乡,盖万有二千五百家焉。比闾族党州乡为地六,而乡最大;比长闾胥族师党正州长乡大夫为长六,而乡大夫最尊。又司徒所领乡老二乡,则公一人。郑氏曰:三公与王论道,中参六官之事,外与六卿之教,其要为民,是以属之乡焉。盖乡者,民之聚也,故后世言民之聚者,必曰某乡某乡云然。古之乡比于后世之郡邑,今所谓乡不过古之比闾族党而已,防于州者亦尠矣。考比闾族党州乡之制,比长各掌其比之治,五家相受相和亲,有罪竒衺则相及。闾胥各掌其闾之徴令,凡春秋之祭祀役政防纪之数,聚众庶。既比则读法书,其敬敏任恤者。族师各掌其族之戒令政事,月吉则属民而读邦法书,其孝弟睦婣有学者。党正各掌其党之政令教治,孟月则属民而读邦法,祭祀则以礼属民。州长各掌其州之教治政令,正月之吉各属其州之民而读法,考其徳行道艺,纠其过恶而劝戒之。三年大比则大考州里以賛乡大夫,废兴乡大夫三年大比,考其徳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之天府。此谓使民兴贤出使长之,使民兴能入使治之。呜呼,先王之制何其善哉!乡老、乡大夫下近于民而上逹于天子,故其时之政即其教,其时之吏即其师,下至比闾族党州莫不皆然,此所谓善也。今之乡不得齿于古之州,独不可以齿于比闾族党乎?亦犹有同于古之比长闾胥族师党正,其吏其师者乎?亦何恠夫其政无其法,其教无其道也?今之学官犹秦汉以来之博士官、文学掾耳,政与教。殊途,吏与师异趣矣。然而能举其教与师之职者,十百而不一见也。政与吏之不古,若又何足恠焉?此贤人君子之所以大惧,而思有以补其法之所不及也。余览朱子増损吕氏乡约,有先王政教之遗意。惜吾不得见乡老、乡大夫兴贤兴能之盛矣,而姑与比闾、族、党之人乐而服习焉。非敢自以谓能之也,聊窃附于贤人君子之所大惧云尔。
译大庭氏、轩辕氏的时代,实在遥远而久远。唐尧、虞舜谈论诗歌,帝舜说:“告诫上天所赋予的使命,只有顺应时势、顺应常道。”又申述喜悦奋发的意义,说:“百官都兴盛啊!”用来勉励臣下。大禹说:“九种功业都按次序完成,九种功业有次序就应当歌咏。”又申述督促警戒的意义,说:“用九德之歌劝勉他们,使他们不要败坏。”用来训导百姓。诗歌用来训勉臣民、与政教相通的道理,在《虞书》《夏书》中已经可以考察而知道。周朝兴起时,武王平定天下,巡行各地、考察职守,陈列各诸侯国的诗歌,以推行庆贺和谦让。孔颖达解释巡狩礼仪时,引用《王制》说:“命令太史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因此二南的诗歌得自巡狩,这是周初政教之美得以流传的原因。宣王、平王以后,正声和变声交替出现;邶、鄘以下的诗篇,得失互相陈述。不仅当时采集诗歌可以了解列国的政教,考察古代、评论时代的人,也可以由此知道政治盛衰升降的原因。汉魏距离古代还不远,六朝以来,只剩下余波而且华丽浮靡。到了唐朝,唐太宗兴起而振作诗教,本着国风、雅、颂的遗风,形成古歌、今律等各种体制;上面倡导宏大的制作,下面流衍清丽的声音,文质彬彬,盛大美好。到了中唐、晚唐时期,大体与周诗的正变相似,因此观看全唐诗,越发可以知道它与政教的关系尤其重大。我国 皇上承接唐尧、虞舜的统绪,阐明周文王、周武王的传承,亲自致力于升平,协和万国。士人在室内歌咏,农人在田间歌唱,蒸蒸然有诗书礼乐的风气;而 九重宫阙深深地挂念,时时体察百姓。老人歌唱于道路,儿童敲击土块作乐,这是多么盛大啊!大概天下百姓沐浴 圣恩已经很久了。皇上以道德的纯粹发为事功,以性情的中和使万民万物信服。凡是施行于政令诏诰之间的事情,都以六经为根本,超过前代;下面的人受到感化,不知不觉中歌咏舞蹈,就接近于诗教兴起的情形。古书说:“王者的风教,一定以圣人的教化为根本。” 正是因为功德隆盛,才能达到这种境地。至于 御制诗文,经纬天地,陶冶铸造万物,光辉灿烂,珍美如玉,留在 玉案上、珍藏在金匣中的,还有很多没有全部刊行。玉石般美好的文章已经昭然布满天下,又往往搜罗编纂百家有用的书籍,足以辅助国政、补益世教的,便急忙命令刻印,用来训勉臣民。文教的光辉美盛,实在没有谁能与之相比。适逢翰林侍读徐倬进呈《全唐诗录》。皇上阅览后加以嘉奖,升任徐倬为礼部侍郎,以此激励天下。命令用大府的资财,在徐倬家中校订刊刻;既而 亲自撰写诏章置于书首;又 命令臣等撰写后序。臣廷敬自以为只是微弱的烛火、萤虫之光,处在 日月之下,惶恐屏息,历经岁月,伏地思量我国 皇上功德的巍峨,已经如此;文教的辉煌,又是这样。这正是大舜“告诫时政、使百工兴盛”、大禹“劝勉九歌、使它们不要败坏”的深意。既然诗教所感化而使人心悦服,便可以因《全唐诗录》上溯周成王时代的二南,永远与当今盛世相辉映了。《刻朱子增损吕氏乡约序》《周礼》说,比、闾、族、党、州、乡之间有互相保护、互相接纳、互相埋葬、互相救助、互相周济、互相宾敬的道义,各自设立长官,以教令推行。下士担任比长,中士担任闾胥,上士担任族师,下大夫担任党正,中大夫担任州长,命卿担任乡大夫。比只有五家,逐级累积到乡,大约有一万二千五百家。比、闾、族、党、州、乡是六种地域单位,乡最大;比长、闾胥、族师、党正、州长、乡大夫是六种长官,乡大夫最尊。司徒又统领乡老二人治理二乡,乡老由三公一人担任。郑氏说:三公在内与君王讨论道理,参与六官的事务;在外参与六卿的教化,他们的要务是百姓,所以把他们归属于乡。乡是百姓聚居之处,因此后世说到百姓聚居的地方,一定说某乡某乡。古代的乡相当于后世的郡县,现在所谓的乡,不过相当于古代的比、闾、族、党罢了,能够比得上州的更少了。考察比、闾、族、党、州、乡的制度,比长各自掌管本比的治理,五家互相接纳、和睦亲爱,有罪过邪曲便互相牵连。闾胥各自掌管本闾的征召和政令,凡春秋祭祀、徭役、政务、防禁等事务,便聚集众庶。编比之后,就宣读法令文书,表彰那些敬慎、勤敏、任事、体恤他人的人。族师各自掌管本族的戒令政事,每月初一便召集百姓宣读国家法令文书,表彰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睦亲族、友爱邻里的有学之人。党正各自掌管本党的政令、教化和治理,每月初一便召集百姓宣读国家法令,祭祀时则依礼召集百姓。州长各自掌管本州的教化、治理和政令,正月初一召集本州百姓宣读法令,考察他们的德行和道艺,纠正他们的过失恶行并加以劝勉警戒。三年一次的大比,便全面考察州、里的情况,以协助乡大夫;乡大夫在三年大比时考察德行和道艺,选拔贤者和能者。乡老以及乡大夫率领属吏和民众,无论人数多少,都依礼以宾礼接待他们,把贤能之士的名册献给君王,君王拜两拜接受,登记在天府。这叫作使百姓兴起贤者,让贤者出来任长官;使百姓兴起能者,让能者入仕治理政事。唉,先王的制度多么完善啊!乡老、乡大夫下近百姓,上达天子,所以当时的政事就是教化,当时的官吏就是老师;下至比、闾、族、党、州,无不如此,这就是它完善的地方。如今的乡连古代的州都比不上,难道就不能比得上比、闾、族、党吗?难道还没有像古代比长、闾胥、族师、党正那样,既是官吏又是老师的人吗?那么它的政务没有法度、教化没有道路,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的学官,仍然只是秦汉以来的博士官、文学掾罢了,政务与教化走不同的道路,官吏与老师各有不同的意趣。然而能够真正承担教化和老师职责的人,十个百个中也难见一个。政务与官吏不像古代,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这正是贤人君子大为忧惧、想办法弥补现有制度所不能达到之处的原因。我阅读朱子增订、删改吕氏《乡约》,其中有先王政教遗留下来的意义。可惜我不能看见乡老、乡大夫兴起贤能的盛况,只能姑且和比、闾、族、党中的人一起快乐地实行、学习它。这不是我敢自认为能够做到,只是姑且私下附属于贤人君子所深深忧惧的事情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三年〕 《经义考序》
经义考序朱竹垞先生归隠小长芦中,以缉学著书自娱,逺屏声迹,独千里寓书于余曰:「彜尊所辑经义考三百巻,今已就九经之外,旁及纬▯、唐宋以来碑版传説,摉采颇多,公其恵践前诺,畀以序言。」廷敬发书,喟然曰:「经义之存佚,圣道之因以显晦,而君子之所尤宜尽心者也。凡经之存佚,不于其书,于其人,且于其时。有佚而若存者,有存而若佚者。秦烧书坑儒,经佚矣。汉兴于残烟断烬之余,掇拾其什一二,其时専门名家,引经制事,虽守残抱阙,彬彬乎有近古之风焉。其后以经选士,设科射防,乃有通义之目,经义之存莫盛于此。夫其初所谓经者,易、书、诗、礼、春秋而已,是以石渠之论称制临决者曰五经同异,孝章修甘露故事,亦曰论五经于白虎观。唐贞观中,乃分列九经,而唐之经义不胜于汉,若是乎?佚者若存,而存者若佚也。夫经以致用,致用之实莫大乎教人,取士之法则由唐宋以来,其得失之故可覩矣。唐初沿隋旧,置六科,其后科目虽繁,大要以明经、进士为重,明经试经义,进士试防诗赋杂文,亦贴经,故尤以是科为重。后虽稍浮滥,终唐之世,卒未有以易之也。宋初制先防、次论、次赋及诗、次帖经墨义,后所重者诗赋论三题。熈宁元祐之间,诗赋经义罢复错互,而王安石、吕惠卿创始之经义,迄于今流毒无穷焉。诗赋虽词章之学,而精其业,非通经学古者,则不克以为今之经义,名虽正而实则乖。盖王氏之经学行,而经亡滋甚矣。安石曰:「本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也。」呜呼,岂知并学究而失之乎?今古经具在,而学术如此,则经之存佚皆不可得而问矣。今竹垞所着经义考至于三百卷之多,其或存或佚,详载于编,余以为经竹垞之考定,存者固森然其毕具,而佚者亦絶其穿凿附防之端,则经义之存,又莫有盛于此时者。矣,微竹垞博学深思,其孰克为之?圣天子典学右文,石渠白虎集议方殷,诸儒必将以竹垞为大师,而正经学以淑人才,有厚望焉。余序竹垞经义之书,而及唐宋以来所以教人取士之法,盖深有慨于圣道显晦之故,而重有幸于今兹也。
合刻吕氏二编序康熈三十年夏六月,予承乏刑官之长,见诸犯法者,士与吏多有不幸出于无心,而凡民之愚,皆其所自取。然其始或皆以微故罹于刑辟,至有以三铜钱杀人而抵者。虽其气质之恶,亦坐未尝深知人不可杀之故,宁贸贸焉即于死而莫能悟,也是岂非其人之独不幸与?今国家修明法度,中外凛然,士大夫防防有懐刑之风,而鄙野之甿触禁未止,夫圣天子之加意教化至矣,而民不悟。意有司者文法宻深,罕所譬晓,无以发其天良,使渐渍染濡,驯至于刑措之盛。与予观宁陵吕新吾先生増述其先公渔隐闲翁《小儿语》及所自为《宗约歌》,自闾阎童稚、闺阁妇人、牧夫估人、野谚巷语,约以精理谐为音声,是固无宻深之艰,而有譬晓之易者也。夫杀人者抵,民未有不知,乃犹贸贸焉犯而莫之顾者,非其不知人不可杀,而人之所以不可杀之故,凡民之知之者或鲜矣。此二编者虽非独为此而作,然童而闻之,熟于口耳而悦于心,人之所以不可杀之故,将深知其意,长焉老焉,谨而避之,民之犯于刑者亦鲜矣,则以是仰佐。圣明教化之指,岂谓无补哉?初,汶上岳镇九,▯秀刻此二编以教其家人。镇九去京师久,刻本不可多得。予谓无以广其流播也,乃取是二编合而刻之。予不敢隐镇九之羙者,亦窃附于君子与人为善之义云尔。是年七月朔日,泽州陈廷敬书。
译朱竹垞先生退居隐居在小长芦中,以整理学术、著书自娱,远远屏绝声名踪迹,唯独从千里之外寄信给我说:“我朱彝尊所辑《经义考》三百卷,如今已经完成;除了九经以外,还旁及纬书、谶纬,以及唐宋以来的碑版、传说,搜集采录颇多。请您公开履行先前的承诺,赐给它一篇序言。”廷敬打开书信,感慨地说:“经义的存亡,圣道也因此显明或晦暗,是君子尤其应当尽心的事情。凡是经典的存亡,不只在于书本,还在于人物,并且在于时代。有书已失而仿佛仍存的,有书仍存而仿佛已经失传的。秦朝焚烧书籍、坑杀儒生,经典便散佚了。汉朝兴起于残烟断烬之余,只能拾取其中十分之一二;当时专门治经的名家,援引经义、处理政事,虽然守护残篇、抱持缺卷,仍然文质彬彬,很接近古代风气。后来用经学选拔士人,设置科目、射策,于是有了通晓经义的名目,经典经义的保存没有比这更盛的了。当初所谓经典,只有《易》《书》《诗》《礼》《春秋》,所以石渠阁的讨论中,皇帝亲自裁决的事项称为“五经同异”;汉章帝修订甘露年间的故事,也说在白虎观讨论五经。唐太宗贞观年间,才分列为九经;那么唐代的经义难道反而不如汉代吗?大概就是这样吧。朱竹垞先生归隐在小长芦,以整理学问、著书自娱,远远避开世间声名踪迹,只从千里之外寄信给我说:“彝尊所辑录的《经义考》三百卷,如今已经成书;除九经以外,还旁及纬▯以及唐、宋以来的碑版和传说,搜集采录的材料很多。您能否施恩履行从前的约定,把序言赐给它?”廷敬打开信,感叹说:“经义的存亡,关系到圣人之道由此显明还是晦暗,也是君子尤其应当尽心致力的事情。凡是经典的存亡,不只在于书本,还在于人,而且在于时代。有的经典已经亡佚,却仿佛仍然存在;有的明明保存下来,却仿佛已经亡佚。秦朝焚烧书籍、坑杀儒生,经典便亡佚了。汉朝在残烟断烬之中兴起,只从遗存中搜集到十分之一二;那时的专门学者和名家,援引经典来处理政事,虽然只是守护残篇、抱持缺文,却文雅有礼,很有接近古代的风气。后来用经学来选拔士人,设置科目,实行射策,于是有了‘通义’这一类别,经典义理的保存没有比这时更盛的了。最初所谓的经典,不过是《易》《书》《诗》《礼》《春秋》罢了;因此石渠阁的讨论中,把在皇帝面前议论并裁决事务的内容称为‘五经同异’;孝章帝修治甘露年间的旧例,也说是在白虎观讨论五经。唐代贞观年间,才把经典分列为九经;可是唐代的经义并没有胜过汉代,难道竟是这样吗?” 已经亡佚的仿佛还存在,保存下来的仿佛又已亡佚。经书本来是用来施行实用的,而实用的根本没有比教导人更重要的;至于取士的方法,自唐、宋以来,它的得失缘由都可以看出来。唐初沿用隋朝旧制,设置六科;后来科目虽然繁多,大体上仍以明经、进士为重。明经科考试经义,进士科考试策问、诗、赋和杂文,也考帖经,所以尤其重视这一科。后来虽渐渐流于浮泛滥杂,但直到唐朝灭亡,终究没有改变这种制度。宋初的制度是先考策问,其次考论,再考赋和诗,接着考帖经、墨义;后来所重视的是诗、赋、论三题。熙宁、元祐年间,诗赋与经义考试废止、恢复,彼此错杂;而王安石、吕惠卿创立的经义,直到今天仍遗毒无穷。诗赋虽然属于词章之学,但若要精通这门学问,不通晓经学、古学的人便不能胜任。如今的经义名义上虽然正当,实际上却背离了经学。大概王氏的经学流行之后,经学反而更加衰亡了。安石说:“本来想把学究改变成秀才,没想到却把秀才改变成了学究。”唉,他哪里知道竟连学究也一并失去了呢?如今古今经书都还存在,而学术却到了这种地步,那么经书究竟是保存还是亡佚,也都无法再追问了。如今竹垞所著《经义考》竟多达三百卷,其中哪些保存、哪些亡佚,都详尽记载在书中。我认为,经竹垞考订之后,保存的经义固然完整而整齐地具备了,亡佚的经义也断绝了穿凿附会的途径,那么经义的保存,没有比现在更盛的了。若不是竹垞博学而深思,谁能够做到这件事呢?圣明的天子重视典籍和文教,石渠阁、白虎观的集议正盛,诸位儒者一定将以竹垞为大师,订正经学以造就人才,对此实在寄予厚望。我为竹垞的经义之书作序,并谈到唐、宋以来教导人和选取士人的方法,大概是对圣人之道显明或晦暗的缘故深有感慨,同时又对今天的情形感到格外庆幸。《合刻吕氏二编序》康熙三十年夏六月,我承乏担任刑官之长,见到许多触犯法律的人,其中士人和官吏多有因无心之失而遭遇不幸的;至于普通百姓的愚昧,则都是他们自己招致的。然而他们起初有的都只是因为微小的缘故而遭受刑罚,甚至有人因为三枚铜钱杀了人而被判处死刑。即使是由于他的气质本来邪恶,也只是因为从未深切知道人不可杀的道理,于是懵懵懂懂地走向死亡,却始终不能醒悟;这难道不是那个人独自的不幸吗?如今国家修明法度,朝廷内外都十分严肃,士大夫普遍有了畏惧刑罚的风气,而偏僻乡野的百姓触犯禁令却还没有停止。圣明天子对于教化所用的心力已经极为深厚了,但百姓仍不醒悟。我想,或许是主管官吏所依据的法律文书深奥严密,很少有能够譬喻说明、使人明白的内容,因而无法启发他们的天良,使他们逐渐受到浸润熏陶,终于达到刑罚废置的盛世。我看宁陵吕新吾先生增补撰述其先父渔隐闲翁的《小儿语》以及他自己所作的《宗约歌》,把乡间儿童、闺阁妇人、牧人、商贩以及乡野俗语、街巷言谈,用精深的道理加以约束,使之谐和地编成歌声;这确实没有深奥艰涩的困难,却有譬喻晓谕的便利。杀人者要抵命,百姓没有不知道的,可是仍然懵懂地触犯禁令而不顾惜,这并不是他们不知道人不可杀,而是普通百姓中知道人为什么不可杀的人或许很少。这两部书虽然并不是专门为此而作的,然而儿童小时候听到它们,熟悉于口耳之间并且心中喜爱,那么人为什么不可杀的道理,就会深切领会其中的意义;长大以后直到老年,也会谨慎地避开它。百姓因而触犯刑法的,也就少了;这样便可以借此仰助圣明教化的宗旨,难道说毫无补益吗?起初,汶上岳镇九先生刻印这两部书来教导他的家人。镇九离开京师已经很久,刻本难以多得。我认为没有办法扩大它的流传,于是把这两部书合在一起刊刻。我不敢隐没镇九的美德,也私下想借此附会君子与人为善的义理罢了。这年七月初一日,泽州陈廷敬书。
日下旧闻序周礼》大司徒掌邦教,而其所亟者,乃在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陉之名物,而其所重尤在以土防之法,辨五地之物生,然后以十二教治五物焉。夫以掌邦教之官,而其亟且重者,顾乃在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陉之名物。惟五地之物生,既辨而后乃以施教焉,则五地之物生所系之亟且重可知也。而其六官之篇,必先曰「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若是乎,先王建邦设都,凡以顺天道,察地理,宜壤土之所生,以求尽夫人物之性,而施吾教焉,亦岂犹后世凭险阻域,封疆角强力于天下,如秦汉以来所谓「攻守异势」,娄敬告汉髙帝以力取不可以徳守诸为説之陋者哉?古者建国,其始见于书曰「陶唐有此冀方」,谷梁谓「冀者天下之中州」,自唐虞夏殷皆都焉。虞夏之时,分天下为九州,冀州地最广,河东河北皆在其域中。舜分冀为幽、并、营,幽与并皆冀地也。由此言之,则今之帝京正当冀之封域,葢唐虞夏殷之所都,而天子之常居也。梁襄言:「燕都地处雄要,北倚山崄,南压区夏,若坐堂隍,俯视庭宇。虽王者建邦,不务险阻之凭,封疆之域,而燕之形胜,自古都防之雄,卒莫有过焉者,其至盛矣哉!」《易大传》曰:「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惟燕当之矣。」《诗》云:「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又云:「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言封畿寰宇之表仪也。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陉之名物,既不可以不辨,而又将以为教所由施,其系之亟且重如此也。则夫广览博观、精识而详説之,仰稽天道,俯察地理,及壤土之所生,人物之所宜,推原先王建邦设都之意,布诸册书,使因物而施教者,于是乎有取焉。讵不伟与?朱君竹垞彊力嗜学,着《星土世纪》一卷,《形胜》一巻,《宫室》七巻,《城市》九巻,《郊坰》六巻,《京畿》十一巻,侨治附焉,邉障二巻,《户版风俗物产》一巻,《杂缀》一巻,终以《石鼓考》三巻,统名其书曰《日下旧闻》,而采辑羣书至千二百余种之多,可谓广览博观、精识而详説之者矣。以余观其意,不颛务言险阻封疆之胜,始之星土世纪》,而终之以石鼓之文,大抵与秦汉以来儒者形势之论,以及奉春君之陋説,殆什伯不侔矣。择而取焉,吾望夫因物以施教者。
朱子论定文钞序众言淆乱,折诸圣。去圣日逺,邪説害正,不有其人排斥而决择之,以衷诸孔子,则天下伥伥焉,如瞽者之无相,暝行之无烛,不及于颠踣陷溺,无所底也。当战国时,去孔子犹未逺,而杨墨告子之徒各倡异説,塞仁义之途,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洎秦以来,防士纵横捭阖,倾动世主,其人皆诈谋诡论,欲茍一时之得,不复顾万世之害,举先王所以成教化而美风俗者,毁裂灭絶,其害甚于燔书。浸滛既久,中于人心,由是百家纷出,奋其私知,敢有显然非圣之书矣。两汉虽表章六经,而微言既湮,其流至于曲学阿世,迨其后生心害政,以致祸乱相寻,歴晋唐洎五季之时,弥甚矣。中间二三贤喆之士,如韩欧诸君子出而力争之,圣人之道赖以绵绵延延不坠于地,然亦莫有能集诸子之言而滙归于一是者也。故即濂洛之贤,其言亦仅▯焉,孤存于世。逮及南宋,紫阳奋兴于千载之下,正百家而集大成。迨于今世之学者,知道之有归而学之有统,谓非朱子之功,将谁属哉!昔蘓子瞻论杨墨之害等于洪水,降及后世,曲学之患甚于异端。昌黎推尊孟子,以为功不在禹下,然则朱子之为功,亦不在孟子下矣。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孟子愿学孔子者也,曰:“我知言。”夫言之淆乱难知也,久矣。由孟子辨之,而天下后世始因以知之。今去孟子之时,千有余嵗,羣言之纷纶,莫可纪极,朱子从而别白是正焉,而天下之言理者始归于一是。朱子之知言,继孟子而兴起者也。其言散见于羣书及具本集中者,石门呉子青坛距户十年余,潜心搜辑,荟萃成编,名曰《朱子论定文钞》。昔人谓仲尼驾説者,朱子驾孔子之説者也,今复驾朱子之説,可谓金口而木舌者矣。圣天子典学重道,绍接洙泗,诐衺新异之説不得至于黼扆之前,知言独至矣。是书也,上佐乙夜之观,益广文明之化。又岂仅为学士大夫诵説服习之书而已也哉?然学士大夫果皆能诵説而服习之,以求至乎成教化而美风俗,则简册之所传,即政教之所布也。知言之功,不其伟与?青坛以书问序于余,余是以乐为之序。
译《日下旧闻序》《周礼》说,大司徒掌管国家的教化,而他所急切重视的,正在于依据天下土地的地图,周遍了解九州地域的广狭和周围里数,辨识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陉等地理名物;其中尤其重视用区分土地的方法,辨明五地所生的物产,然后用十二种教化来治理五地所生之物。掌管国家教化的官职,它急切而重大的事务竟然在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陉的名物。只有先辨明五地所生之物,然后才能施行教化,由此可知五地物产所关系到的事务是多么紧要而重大。《周礼》六官之篇又一定先说:‘只有天子建立国家,辨明方位,端正位置,规划国都、郊野,设置官职、分定职守,以此作为百姓的准则。’既然如此,先王建立国家、设置都城,一切都是为了顺应天道、考察地理,适合土地所生长的事物,从而求得充分发挥人物的本性,然后施行我们的教化;难道还会像后世那样凭借险要、划分疆域,向天下争强斗力,像秦、汉以来所谓‘攻守形势不同’,以及娄敬劝告汉高帝说只能用武力取得天下、不能用德行守住天下那种浅陋的说法吗?古代建立国家,最初见于《尚书》的话说:‘陶唐氏拥有这片冀方。’《谷梁传》说:‘冀州是天下的中央之州。’唐、虞、夏、殷都曾在这里建都。虞、夏时期把天下划分为九州,冀州的地域最广,黄河以东、黄河以北都在它的范围之内。舜把冀州分为幽州、并州、营州,幽州和并州都属于冀州。由此说来,如今的 帝京正处在古代冀州的疆域内,大概是唐、虞、夏、殷建都的地方,也是天子通常居住之处。梁襄说:‘燕都地处雄奇险要之地,北面依靠山岭险隘,南面压临中原,仿佛坐在堂上俯视庭院。虽然王者建立国家,并不专门依凭险阻、以疆域向天下争强,但燕地的形势险胜,自古以来作为都城防守的雄固之处,终究没有超过它的,它实在太盛大了!’《易大传》说:‘圣人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朝向光明而施政,只有燕地可以当之。’《诗经》说:‘上天命令众多诸侯,在禹治水的功业之地设置都城。’又说:‘商邑广大整齐,成为四方的极则。’说的是封畿和天下的表率。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陉的名物,既不能不加以辨识,又将成为施行教化的依据;它所关系的事情就是这样紧要而重大。因此,那种广泛阅览、博采观察,精确认识并详细说明这些事,向上考察天道,向下观察地理,以及土地所生之物、人物所适宜的条件,推究先王建立国家、设置都城的本意,把它们布置在书册中,使人能够根据事物施行教化的著作,在这里就有用处了。这难道不伟大吗?朱君竹垞勤奋好学,著有《星土世纪》一卷、《形胜》一卷、《宫室》七卷、《城市》九卷、《郊坰》六卷、《京畿》十一卷,附载侨治;《边障》二卷,《户版风俗物产》一卷,《杂缀》一卷,最后以《石鼓考》三卷作结,总名为《日下旧闻》。他采集群书多达一千二百余种,可以说是广泛阅览、博采观察,精确认识并详细说明这些事情的人了。依我看他的用意,并不专门致力于说明险阻和疆域的形势优越;从《星土世纪》开始,到《石鼓》的文字结束,大体上与秦、汉以来儒者关于地势形势的论述,以及奉春君的浅陋说法相比,几乎相差十倍百倍。选择并采用它吧,我希望看到那些能够依据事物施行教化的人。《朱子论定文钞序》众说纷乱混杂,应当用圣人的标准来裁断它们。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邪说损害正道;如果没有人排斥并辨别它们,使之以孔子的标准归于中正,那么天下人就会茫然无措,如同盲人没有引路者,黑暗中行走没有灯烛,必然来不及避免跌倒、陷溺,最终无所归宿。战国时期,距离孔子还不算太远,但杨朱、墨子、告子之类各自倡导异说,堵塞仁义之路,孟子用言辞加以驳斥,才使道路重新开阔。到了秦代以来,游说之士纵横捭阖,倾动当世君主;这些人全是欺诈的谋略、诡谲的言论,只想苟且求得一时的利益,不再顾及万世的祸害,把先王用来成就教化、美善风俗的一切,全都毁坏断绝,其危害比焚烧书籍更严重。邪说日久浸染,深入人心,于是诸子百家纷纷出现,各自逞用私人的智识,甚至敢于公然写出非难圣人的书来。两汉虽然表彰六经,但精微的言论已经湮没;其流弊发展到曲解学术、阿附时俗。等到后世,内心产生危害政治的思想,以致祸乱接连发生,经历晋、唐直到五代时期,愈加严重。其间有韩愈、欧阳修等二三位贤哲之士出来奋力抗争,圣人之道才依赖他们绵延不断,没有坠落在地;但也没有人能够汇集诸子的言论而归结为一个正确的标准。因此,即使是濂、洛学派的贤者,他们的言论也只是零星地孤立存在于世上。到了南宋,紫阳朱子在千年之后奋然兴起,匡正百家,集其大成。到了今天的学者,知道道统有所归属,学术有所统绪,如果说不是朱子的功劳,那又应当归给谁呢?从前苏子瞻谈到杨朱、墨子的危害,认为它们等同于洪水;降到后世,曲学的祸患比异端还严重。昌黎推尊孟子,认为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那么朱子的功劳也不在孟子之下了。孔子说:‘不懂得辨析言论,就无法了解人。’孟子是愿意学习孔子的人,他说:‘我能够辨析言论。’言论混乱而难以辨知,已经很久了。自孟子辨析它们之后,天下和后世才因此能够辨知。如今距离孟子的时代已有一千多年,各种言论纷纭繁杂,难以穷尽;朱子于是加以辨别、澄清和订正,天下谈论义理的人才开始归于一个正确的标准。朱子辨析言论的功业,是继承孟子而兴起的。他的言论散见于群书以及完整收入其文集的文字中,石门吴子青坛闭门十多年,潜心搜集编纂,汇聚成编,命名为《朱子论定文钞》。古人说,孔子驾驭各种学说;朱子驾驭孔子的学说;如今又驾驭朱子的学说,可以说是金口木舌、将正论传布四方了。圣明的天子重视典籍、尊崇道统,承接洙泗的传统,偏邪新奇的学说不得呈到帝王面前;他辨析言论的功业,真是达到极致了。这部书还能够上助天子乙夜的阅读,更加扩大文明教化。难道它仅仅是供学士大夫诵读、讲说、服膺和学习的书吗?然而,学士大夫如果都能诵读、讲说并服膺学习它,以求达到成就教化、美善风俗的境地,那么简册所传授的内容,就是政教所施行的内容。辨析言论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青坛以此书请我作序,所以我乐意为它作序。
四书字画约序四书之书,髫髪诵习,白首茫然,能得其意者鲜矣。顾其立言,文从字顺,非有聱牙诘曲、棘防薄吻之音。世之学者,动称古文竒字,过矣。其为书数万言,约而取之,凡二千三百二十五字耳。而天地古今、洪纎髙下、事物之理,修已治人之道,不出此二千三百二十五字之中,而罔不备焉。虽古之善立言者,无以过之。若是,则圣贤之所贵,古文竒字云乎哉?古文竒字,亦有加于四子之书之所言者哉?
传曰:「修辞立其诚。」又曰:「吉人之辞寡。」盖立诚则辞自寡。四子之书,辞之寡者也,而古文竒字不与焉。后世立言者,将何所取法与?阳城王君端木,约取其字,参伍研极,能审知其防画之所以然。孟子所谓「博学而详説之」,此非其一端与?间尝谓,小学之为功,于经书甚钜。如陆徳明《释文》,顔师古《刋缪正俗》,张参《五经文字》,元度《九经字様》,贾昌朝《羣经音辨》,毛居正《六经正误》,皆是也。四子之书,约其字而详説之,则自王君始。王君且老,尚为诸生,为此以诏后学,亦小学之功也。而余则进以立言之説者,以世所当治之书,更无急于四子,而其为字如此其少,其为用之大,举天下所当治之书,莫之能或急于此。则是立言之道,不在彼而在此,可知也。王君好学深思,亦喜古文竒字,故为是説以告之。
传经堂集序吾修胜国史至所谓靖难时,忠臣义士,盖揽其轶事而悲之。夫以燕之雄,及其一时攀鳞附翼之人,皆已灰沉烟灭,散漫于虫鱼牍简之中。况其奸回邪佞,茍富贵而贼忠良,此人皆泽已斩矣。仅而存者,亦黤黮而无闻也。而忠臣义士,世皆知重其苖裔,吾尝访而求之,问其家牒之所蔵弆,长老之所传闻,茍遇其人,乐与之游焉。前年得一人,华亭廖子樾阡;今年得一人,仁和卓子次厚。两人者之先,余既采其行事,编之史传于廖氏,又别为小传以记其家世之贤。两人既世为通家,又相好也。而樾阡从吾防且久,于是次厚属樾阡别求余文序其所谓传经堂集者。盖卓氏自忠正公而后,闻人辈出,而入斋、莲旬、蕊渊三先生,尤以文章经术为世所宗。蕊渊之子火传,贤而有文,建祠祀三先生,椟而蔵其遗书于庙,嵗时奉以出,以教其子孙,于是传经堂之名所由着也。而海内文章之士,慕其流风,咏歌颂说其遗烈,火传编为大集,而次厚继其先人之志,收罗益多。三先生之贤,凡名能为文章者,亦既扬扢而纪载之矣。而吾独悲忠臣义士,事人国家,不幸而遭变故,仗节死义,虽其芳名盛美,足以传之于无穷,然求其后世子孙有能念尔祖而勿替厥休者,亦寥寥其难焉。今吾于廖氏既有遇也,又得卓子及闻其先世之流风遗烈,而颂説之以窃附于海内文章之士,亦可谓幸已然。吾闻金川门失守时,忠正之子孙变易姓名,乃得出避于塘西,而廖氏窜流之金山,其后子孙稍得从申浦之南,其艰危如此。今卓氏虽盛矣,亦尚其敬念之哉。
洎水斋文钞序阳城之西壤,境相接仅三四十里许,在行山溪谷之间。由明以来,以科第显,立名当世者,其多至逾晋以南数郡县。阳城盖天下人材所自出也,今未易殚数。其尤为天下所知者,有若杨公继宗,原公杰,王公国光,孙公居相,张公铨,或以清节,或以事功,或以直敢言,或以忠死事。此五君者,皆天下所知者也。准以洙泗之四科,则班班乎徳行政事言语之选焉。疎庵有文而略,拱阳长于论事。盖文学之难,虽贤者不能兼而有之矣。幸而有之,而其人苟不亟亟于表暴好名以求自异,虽同时之人知相推许,而知者半,不知者亦半。迨其后,声尘湮灭而无闻,此才人志士之所以椎心饮恨于斯文也。吾于藐山张公有慨焉。向所谓文学之科,公其人也。始吾所居三四十里溪谷之间,有常评事伦,及吾祖副使容山公【公讳天祐】皆最能诗,而莫为之继。藐山先生奋然独兴于数世之后,其所与交逰者,类皆名流。如竟陵钟伯敬,亦当世之文人,固已知推许之矣。里中则杨黄门沁湄以其学与先生相周旋,先生曰:“吾之畏友也。”其时白公东谷最晩出,先生亟称之,自是先生之文益昌,而里中名卿硕人能文之士,彬彬称盛焉,则先生推挽之功也。昔子夏教授于西河,言防崛起于东呉,流风遗韵,振往古而导来今,孰谓先生之功为可诬也哉?以公立朝之风防,晩节之昭明,不媿于向所称数公徳行政事言语者,而断以谓文学举其盛也。兵劫之余,篇章散落,张公伯珩搜録其遗文,伯珩令子茂生锓版行世,而先生裔孙太仆君泰文式光前绪,徴序于予。予因慨夫吾祖容山公之有文也。容山公诗,吾童稚时及见其钞本,后略省记,悉索敝簏中不可得,问之乡曲无有知者,则遂将湮灭而无传矣,宁不可痛恨哉!吾是以叹太仆君之贤,能不殁其先人也。
译《四书字画约序》《四书》的文字,从童年开始诵读学习直到白头,仍然茫然不明白其意,能够真正领会它的人很少。只是它的立言,文辞通顺、字句流畅,并没有艰涩曲折、刺耳难懂的声调。世上的学者动辄称说古文奇字,实在过分了。《四书》全书数万字,约略取其要点,总共只有二千三百二十五字。然而天地古今、大小高下、事物的道理,以及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都没有超出这二千三百二十五字的范围,并且无不完备。即使古代善于立言的人,也没有能够超过它的。既然如此,圣贤所珍贵的,难道只是古文奇字吗?古文奇字所说的内容,难道还有超过四子之书所说的吗?《左传》说:‘修饰文辞,树立的是诚实。’ 又说:‘吉祥善良之人的言辞很少。’大概树立了诚实,言辞自然就少。《四书》是言辞简约的书,而古文奇字并不在其中。后世立言的人,应当从哪里取法呢?阳城王君端木,约略选取其中的字,交互参验,仔细推究,能够明白字形笔画为什么会这样。《孟子》所说的‘广博地学习而详细地说明’,这不正是其中的一端吗?我曾经说过,小学所起的功用,对于经书非常重大。比如陆德明的《释文》、颜师古的《刊谬正俗》、张参的《五经文字》、元度的《九经字样》、贾昌朝的《群经音辨》、毛居正的《六经正误》,都是这样的著作。《四书》约略说明其文字而又详细阐释它们,从王君开始。王君年将老去,仍然只是诸生,却作此书来教导后来的学者,这也是小学的功劳。而我进一步用立言的道理来说明,是因为世上应当研治的书,没有比四子之书更急切的了;它的字数又这样少,而功用这样大,天下所有应当研治的书,没有哪一种能比它更为急切。由此可知,立言的道理不在古文奇字,而在这里。王君好学深思,也喜爱古文奇字,所以我写下这番话来告诉他。《传经堂集序》我修撰前朝史书至所谓靖难时期,想到那些忠臣义士,常常搜集他们的逸事而为之悲伤。燕王势力如此雄强,以及当时攀附依从他的人,如今都已经灰飞烟灭,散落在虫鱼所蛀的简牍之中。何况那些奸邪回曲、谄媚佞幸、苟求富贵而残害忠良的人,这些人如今都已被斩杀殆尽。侥幸存留下来的,也都昏暗无闻。然而世人都知道应当尊重忠臣义士的后裔,我曾经访求他们,询问他们家谱中所收藏的资料以及长者所传闻的事情;只要遇到这样的人,我就乐意同他交游。前年得到一人,是华亭廖子樾阡;今年又得到一人,是仁和卓子次厚。这两人的先祖,我已经采集他们的事迹,把廖氏的事迹编入史传;又另外作小传,记载他们家世的贤德。两人世代是通家,又彼此友好。樾阡跟随我学习已经很久,于是次厚嘱托樾阡另行请我为所谓《传经堂集》作序。卓氏自忠正公以后,闻名人物不断出现,其中入斋、莲旬、蕊渊三位先生,尤其因文章和经学为世人所尊崇。蕊渊的儿子火传,贤能而有文才,建立祠堂祭祀三位先生,把他们的遗书收藏在祠庙中,每年按时取出奉读,用来教导子孙,于是‘传经堂’这个名称由此显著起来。海内的文章之士仰慕他们流传下来的风范,歌咏、颂扬、谈说他们的遗德,火传编成一部大集,而次厚继承先人的志向,收集的材料更加丰富。三位先生的贤德,凡是有名而能写文章的人,也已经纷纷表彰并记载了。可是我独自为忠臣义士感到悲伤:他们侍奉国家,不幸遭逢变故,执守气节、为义而死,虽然他们芳名盛美,足以流传无穷,但要寻找后世子孙中能够思念祖先而不废弃祖先美德的人,也实在寥寥无几、难以得到。如今我在廖氏那里既有所遇,又得到卓子,听到他先世流传的风范和遗留的功业,并加以颂扬谈说,私下附列于海内文章之士之中,也可以说是幸运了。我听说金川门失守时,忠正公的子孙改换姓名,才得以逃出躲避到塘西;廖氏则逃亡流徙到金山,后来子孙才逐渐能够迁到申浦以南,他们当时的艰难危险就是这样。如今卓氏虽然兴盛了,也还应当敬重并追念祖先才是。《洎水斋文钞序》阳城西面的土地,与它相接的地方仅有三四十里左右,处在山川溪谷之间。自明代以来,因科举及第而显达、在当世建立声名的人,多得超过晋代以南几个郡县的总数。阳城大概是天下人才所出之地,如今难以尽数。其中最为天下所知的,有杨公继宗、原公杰、王公国光、孙公居相、张公铨,有的凭清廉节操,有的凭事功,有的凭正直敢言,有的凭忠诚而死于职事。这五位先生,都是天下所知的人。用洙泗孔门四科来衡量,他们显然都是德行、政事、言语等方面的人才。疏庵有文章而才略稍逊,拱阳长于议论政事。大概文章之学很难,即使贤者也不能兼擅。幸而具备才能,如果那个人又不急于显露自己、追逐名声以求与众不同,即使同时代的人知道彼此推许,知道他的人也有一半,不知道他的人也有一半。等到后来,声名踪迹湮没而无人知晓,这就是才人志士对于文章之事捶胸饮恨的原因。我对藐山张公深有感慨。前面所说的文学一科,张公就是其中的人。当初我居住的地方与阳城相隔三四十里的溪谷之间,有常评事伦,以及我的祖父副使容山公【公名天祐】,都最能作诗,却没有人继承他们。藐山先生在几代之后奋然独自兴起,他所交往的人大多是名流。比如竟陵钟伯敬,也是当世的文人,早已知道推重赞许他了。同乡之中,杨黄门沁湄凭借学问与先生相互交往,先生说:“他是我敬畏的朋友。”当时白公东谷出仕最晚,先生却屡次称赞他;从此先生的文章更加昌盛,而乡里有名的卿士、大人物和能写文章的士人,也文采斐然,盛况可称,这都是先生推举扶持的功劳。从前子夏在西河教授学生,言偃在东吴兴起;这种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振兴往古而引导后世,谁能说先生的功劳可以被抹杀呢?以张公在朝廷建立的风范以及晚年的光明操守来判断,他并不愧于前面所称的几位在德行、政事、言语方面的人;若断定说在文学方面尤其盛大,也是恰当的。兵乱劫难之后,文章散失,张公伯珩搜集记录他的遗文;伯珩的儿子茂生把它刻版流传于世,而先生的后代太仆君泰文则继承光大先人的事业,请我作序。我因此感慨我祖父容山公也是有文章的人。容山公的诗,我幼年时还见过他的抄本,后来略有印象,全部搜遍破旧的竹箱也找不到了;向乡里人询问,也没有人知道,于是将要湮没而不再流传,难道不令人痛惜遗憾吗?所以我感叹太仆君的贤德,他能够使自己的先人不至于湮没。
同里寓人陈廷敬书
愿学斋文集序黄忍庵先生自定其所为《愿学斋文集》一百十巻,以其目録视余,属为序曰:「吾求于世可序吾文者得四人焉,子其一也。」又曰:「始吾为学,因文以见道,子之求道也勤,故可以叙吾文。」余愧其言,然卒不得辞,而亦将以文与道离合异同之故质之忍庵,而亦因以求道于文焉。《易》《书》《诗》《礼》《春秋》皆非有意于文也。自孔子殁后之能言之士,其传于世者大扺皆有意于为文,而其能不离异于圣人之道者,斯为至矣。由孟子以来,去圣人益逺,道益不明,其传于世而号为能言之士,如司马迁、班固、刘向、扬雄之徒,其所为文虽皆不离异乎圣人之道,而语其至,不能无大醇而小疵也。近代有八家之目,其説始于茅氏鹿门,而传其书于天下后世。此数子者,果天下后世之所未易防及者也,而以言乎圣人之道,此数子者,其马、班、刘、扬之流亚与?尝读晦庵朱子之文矣,盖颛以明圣人之道于危微絶续之闗,而其言语之妙,又有兼数子之长者,然而不在数子之列。鹿门之意,将以谓数子者特以其文焉而已耳,非果谓其果不离异乎圣人之道也。若是乎,文与道离而不合,异而不同,而忍庵曰:「吾以文见道,又以为余之求道勤,而可语于斯文也,岂无其故哉?」朱子自韩、欧阳以下皆有讥焉,而独称南丰先生之文,故朱子之文出于南丰。今忍庵集曰《愿学》,者不知其谓谁何,而以吾观忍庵之文,则皆仲晦、子固之文也。由是以求至乎圣人之道,则忍庵之所见必将超然有得于此矣。所谓因文以见道者,其谓是与?忍庵将归与其徒讲道于江湖之上,以求进其所未至,而如余者既无所自见于世,将龃龉以终老。忍庵亦何取于余言哉?使强为言,亦朱子所谓已试不验之説者,其果何所取哉?忍庵向所云四人者,余问之孝感熊先生,其一也。熊先生讲学为文,忍庵试质之,其以余言为何如耶?
午亭文编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六大学士陈廷敬撰
序
赠静明子序余行天下,见磊落权竒之士,其人皆超然髙举,不能与世近。顾余独慕好其人,其人亦翛然翩然,引而余近也。比居里中,与时俗相偃仰。有客过予,而笑问之:“向者夫子接尘而防,不肯耽偷懦习輭,熟见蝇营蚁羶者,思掉头脱去,故所求与防,大半皆权竒髙举之士。今则为纎人顽夫之行,雉媒之翳,以求龙友,宜歴落俊迈非常之人,去夫子而不顾也。”余嗒然无以应。乆之,访旧防于里中,静明子居环堵之室,键戸观物,盖与世絶不通者,壮而且老矣,今年已八十,道日以髙,守日以固,益落落不与世通。余欲越阡度陌,契濶相存,追忆向者班荆画灰之语,为鸡豚田社之防,而邈然不可遂得。回念客之言,是也,甚矣哉余之傎也夫!居无何,静明之子从余防,致其父之言曰:“老人非好为固也,辱夫子之知。今老矣,不可以俯仰于时,以辱夫子。夫子有意于老人,其赠之以言乎?”虽然,余何以赠之?尝记静明子少时,英姿防傥,经竒男子也,影尘钩▯,身事蹙廹,敛其轮囷陆离之才,潜摉载籍,儒墨道徳隂阳名法六家之书,抉摘钩稽,得于心而适于用也,若数甲乙而倾庋箧也。而尤精于律歴之学,立术数揆仪度,观璇玑之运,审三光之行,推前校徃,协律正纪,授民时而成嵗功,与新法悉合。而考晰歴元,综校分度,其説尤为精宻。盖其笼挫七曜,探索三垣重黎羲和者流,而甘石二家所取衷也。岂犹夫兎园村夫子,咿唔一巻书,以自号为儒哉?静明子自闭闗以来,扫除所习故学,而独好黄老之书,笺注道徳经,其大指如太史公所云六家之▯:“曰神太用则竭,形太劳则敝,故剸务先定其神,而独以道家为宗。”嵇叔夜曰:“非渊静者不能闲止。”老子曰:“知止不殆。”经言能虑能得,而本之定静。静明子其有道丈人也与哉?夫道则吾不知,余知静明子深于律歴者也。歴家测圭景,察经宿,睇视▯望,晦朔光魄亏盈,以定其符騐,皆可得而见者。孟子以为千嵗之日至,可坐而知也。夫何以斗二十一度,去极至辽矣?日在焉,而冬至,而羣物于是乎生焉。此其可见而不可见者存。夫黄钟,万事之根而律首焉;冬至,万物之初而歴始焉。此其不可见而天下之可见者,莫大乎是。推之至于月,先建子时,平夜半天地,贞观日月,贞明天下之动,贞夫一者静明。子于天地人之道,必有以窥其微矣。他日余将毁闗撤垣,造膝而问焉,毋徒使客谓余不能得天下竒士,漠然相视而笑也。
译同里寓居者陈廷敬书 《愿学斋文集序》黄忍庵先生亲自编定他所作的《愿学斋文集》一百一十卷,把目录给我看,嘱托我作序说:‘我在世上寻找可以为我的文章作序的人,找到了四位,你是其中之一。’又说:‘我开始求学时,是通过文章来体会道;你求道很勤奋,所以可以为我的文章作序。’我对他的话感到惭愧,但最终无法推辞;同时也想把文章与道相离、相合、相同、相异的道理向忍庵请教,并且借此从文章中求道。《易》《书》《诗》《礼》《春秋》都不是有意经营文章的。孔子去世以后,能够立言的士人流传于世的作品,大体上都有意于作文;能够不背离圣人之道的,才是最高境界。从孟子以来,距离圣人越来越远,道也越来越不明;那些流传于世、号称善于立言的人,如司马迁、班固、刘向、扬雄一类,他们所作的文章虽然都没有背离圣人之道,但说到最高境界,不能没有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之处。近代有‘八家’的名目,这种说法始于茅氏鹿门,后来把这几家的书传播给天下后世。这几个人,果真是天下后世不容易赶上的人;但若从圣人之道来说,这几个人是否只是司马迁、班固、刘向、扬雄一流的后辈呢?我曾读过晦庵朱子的文章,大概是专门在道统将危、将隐、将断、将续的关头阐明圣人之道;而且他的语言之妙,又兼有那几个人的长处,然而他却不列在那几个人之中。鹿门的意思,大概是说那几个人只是凭文章而已,并不是果真认为他们完全没有背离圣人之道。既然如此,文章与道便是分离而不相合、不同而不相同;可是忍庵说:‘我通过文章来体会道,又因为我求道勤奋,所以可以谈论这种文章,难道没有缘故吗?’朱子对韩愈、欧阳修以下的文章都有所讥评,却唯独称许南丰先生的文章,所以朱子的文章出自南丰。如今忍庵的文集题名为《愿学》,不知道他所愿学的究竟是谁;但依我看忍庵的文章,都是仲晦、子固的文章。由此求达到圣人之道,忍庵的见解一定会在这里有超然的所得。这所谓通过文章来体会道,说的就是这个吧?忍庵将要回去与他的门徒在江湖之上讲道,以求推进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像我这样的人,既然不能在世上有所自见,恐怕只能在龃龉困顿中终老。忍庵又能从我的话中取得什么呢?假如勉强说些话,也不过是朱子所说的已经试过却没有效验的说法,究竟有什么可取呢?忍庵以前所说的四个人,我向孝感熊先生询问过,他是其中之一。熊先生讲学作文,忍庵姑且拿这些话向他请教,不知他认为我的话怎么样呢?《午亭文编》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三十六 大学士陈廷敬撰 序 《赠静明子序》我走遍天下,见到磊落奇伟的士人,他们都超然高举,不能与世俗亲近;只是我独自仰慕喜爱他们,那些人也潇洒飘逸,反而引我接近他们。近来居住在乡里,便随顺时俗而进退。有位客人来访,笑着问我:‘从前先生接触世俗而交往,却不肯沉溺于偷惰柔弱的习气,熟悉看到像苍蝇逐臭、蚂蚁趋膻那样奔逐名利的人,就想掉头离去,所以您所求交往、所请教的,大半是奇伟高逸之士。如今却作出纤细小人、顽固庸夫的行为,像用雉鸟媒介和遮蔽物来求取龙友,难怪那些历落俊迈、非同寻常的人会离开先生而不顾。’我默然无言,无法回答。过了很久,我到乡里探访旧友,静明子住在四面土墙的屋子里,关门观察万物,大概已经与世人完全不相通了;他年壮而今已老,今年已经八十岁,道义日益高深,操守日益坚定,更加孤高而不与世俗交往。我想越过田间小路,与他相访问候,追忆从前席地而坐、以灰画地交谈的话,举行鸡豚田社之会,却遥远得无法实现。回想客人所说的话,确实如此;我真是太糊涂了!过了不久,静明子的儿子来跟随我,转达他父亲的话说:‘老人并不是喜欢固执,实在是辱承先生的知遇。如今老了,不能再俯仰随顺时俗,以免辱没先生。先生既然有意于老人,是否愿意赠给他几句话呢?’即使如此,我又凭什么赠给他呢?我曾记得静明子年轻时,英姿洒脱,是个精通奇书的奇伟男子;只是身世遭遇困顿,形迹和处境逼迫,只好收敛他奇特瑰丽的才华,潜心搜求典籍。他对儒、墨、道、德、阴阳、名、法六家的书,都能钩稽摘取,领会于心并适用于实际,就像数清甲乙、倾倒箱笼里的物品一样。而且他尤其精通律历之学,建立推算术数、测量尺度的方法,观察璇玑的运行,审察日、月、星三光的运行,推究前代、校验往事,协调音律、校正历纪,授予百姓农时而成就一年的功业,和新法完全相合。他考察辨析历法的起元,综合校验分度,学说尤其精密。大概他总摄七曜,探索三垣以及重黎、羲和一类的学术,而以甘公、石申两家的学说作为折中标准。难道他还只是像兔园里的村夫子那样,咿咿呀呀读一卷书,就自称为儒者吗?静明子自从闭关以来,扫除平日所学的旧学,只喜爱黄老之书,给《道德经》作注。他的根本旨趣,正如太史公所说六家弊病的那段话:‘神用得过度就会枯竭,形体劳累过度就会衰败,所以应当专门致力于先安定精神,而独以道家为宗。’嵇叔夜说:‘不是深沉宁静的人,不能闲居止息。’老子说:‘知道止步,就不会陷入危险。’ 经书说,能够思虑、能够有所得,而根本在于安定、宁静。静明子大概是一位得道的长者吧?至于道,我并不了解;我所知道的是,静明子在律历方面造诣很深。历法家测量日影,观察经宿,察看月亮由弦到望以及晦朔时月光的亏盈,用来确定它们的应验,这些都可以看见。孟子认为,千年之后冬至的日期,也可以坐着推知。为什么北斗运行二十一度,距离北极如此遥远?太阳在那里运行,于是形成冬至,万物也在这时开始生长。这里存在着可见而又不可见的东西。黄钟是万事的根本、十二律之首;冬至是万物的开端、历法的起点。这里有不可见之物,而天下可见的事物没有比它更大的。推究到月亮,先从建子之月开始,以夜半为天地的平衡点,端正地观察日月,明察天下万物的运动;守持那唯一的根本而达到宁静,这就是静明。你对于天地人三方面的道理,一定已经能够窥见其中的微妙了。将来有一天,我要拆掉关门、撤去墙垣,坐到你膝前请教,不要白白让那位客人说我不能得到天下的奇士,只能漠然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