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亭文编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九大学士陈廷敬撰杜律诗话上儿子豫朋四五嵗时，诵杜诗，为説其义，辄能了了。予尝见世所传诸家解杜诗，意多不合，故其所説多用已意。又尝妄谓杜诗説之诚难，而律诗尤难。葢古诗如哀江头、洗兵马等篇，文义事实有可推考；律诗则托兴幽防，寓辞单约，説之故尤为难。予既为儿子説杜七言律诗，间録其别于诸家者，以备遗忘，题曰诗话。郑康成説三百篇以笺为名，笺者标也，识也，示不敢言注，但表识其不明者耳。后世于杜曰注，曰笺，曰笺注，类以解释为义，今曰诗话，别诸家也，且不敢言笺注也。诸家説左者，概畧姓氏，但云或，示非好辩也。康熈戊辰七月望日，説翁自记。题张氏隠居【天寳间游鲁及归长安作】或谓旧唐书李白传云：少与鲁中诸生张叔明等隠于徂徕山，号为竹谿六逸。又子美杂述云：鲁有张叔卿，意叔明、叔卿止是一人。是诗题张氏隠居，岂其人与？愚谓读子美杂述，张叔卿未能如诗所云也。此自当时一髙士，题止云张氏，遂使无考，亦憾事。郑驸马宅宴洞中主家隂洞，细烟雾留客；夏簟青琅玕，自是秦楼压郑谷。时闻杂佩声珊珊。郑潜曜见《唐书·孝友传》，公作《临晋公主母皇甫淑妃碑》，亦述公主孝思，其贤而好客，于末句见之。秦楼指驸马所居，郑谷指山林贫贱之宅。葢茅堂风磴，山林所有。驸马已兼，故逺胜郑谷。或以秦楼指公主，郑谷指驸马，非。赠献纳使【一无使字】起居田舍人澂。晴窻点检白云篇点检《白云篇》。“点检”二字，説者引《唐史》起居郎因制勅稍笔削，又起居舍人本记言之职，惟编诏书是也。至《白云篇》，求其説不得，遂以汉武秋风词“白云飞”当之。愚按《汉书·郊祀志》：“天子封泰山，封广丈二尺，髙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又云：“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唐书》开元十三年封泰山，蔵玉册于封祀坛之防。所谓“白云篇”，疑即玉册之类也。时公既献三赋，乂欲奏封西岳赋。如此解“白云”二字，较明上下文义，亦复聨贳。城西陂泛舟青蛾【一作娥非】皓齿在楼，船横笛，短箫悲逺天。春风自信，牙樯动，迟日徐看，锦缆牵。鱼吹细浪，摇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不有小舟能荡桨，百壶那送酒如泉。观题是公与人泛舟，或谓指所见，或谓讥明皇，皆非。赠田九判官梁丘崆峒使节上青霄，河陇降王欵圣朝。宛马总肥春【一作秦】苜蓿，将军只【一作不】数汉【一作霍】嫖姚。陈留阮瑀谁争长，京兆田郎蚤见招。麾下赖君才并美【一作入】独能无意向渔樵。此诗三四句，或谓天寳沿边置十节度使，各镇兵四十九万，马八万余匹，然盛名无逾哥舒翰。天寳十三载春，安禄山求兼领闲廏羣牧，又求总监，宻遣亲信选健马数千匹。时李郭名位尚卑，王忠嗣以防废，与禄山颉颃，哥舒而已。曰总肥，曰只数，因赠梁丘隠语，托讽使翰思，所以制禄山也。愚按《新唐书·百官志》：驾部郎中、员外郎各一人，掌舆辇、车乗、传驿、廏牧、马牛杂畜之事。凡驿马给地四顷，莳以苜蓿，降王欵朝，驿传骚然。宛马总肥，春苜蓿不过指此。此句与第二句应，下句与第一句应。吐谷浑苏毗王欵塞，明皇诏翰应接，见王思礼传，或以此当降王欵朝是也。谓翰报命必入朝，意料之辞，无据。首句「上青霄」自指崆峒地髙而言。明皇纪及翰传，天寳十三年无翰入朝事，是年翰遘风疾，因入京废疾于家。田非随翰入朝，或以使事入奏，必在翰未遘风疾前。公投赠翰诗，首云「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末云「军事留孙楚，行间识吕防。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辞意与此诗同，当是一时作，或即因田投赠哥舒也。题省中院壁【一无院字】掖垣竹埤梧十寻，洞门对霤【一作雪】常隂隂。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腐儒衰晩，谬通籍，退食迟回，违寸心。衮职曽无一字补，许身空比双南金。首句“埤”字解者各异，愚谓“埤”与“卑”同，此言竹卑梧髙也。《晋语》“松栢不生埤”，《荀子》“埤污庸俗”，《汉书·刘向传》“増埤为髙”，《五行志》“塞埤拥下”，《子虚赋》“其埤湿则生苍莨蒹葭”，皆可证。《射雉赋》“揆悬刀，骋絶技，如防如轩，不髙不埤”。公荆南兵马使赵公《大食刀歌》“用之不髙亦不庳”，正出于此。“字又作庳”，是“埤”“卑”“庳”古通用也。至《左传》“宫室卑庳”二字连用，别有音义，宜随文读。曲江陪郑八丈南史饮雀啄江头黄柳花，防防▯▯满晴沙。自知白发非春事，且尽芳樽恋物华。近侍即今难浪迹，此身那得更无家。丈人才【一作文】力犹强健，岂傍青门学种▯
译钦定《四库全书》《午亭文编》卷四十九 大学士陈廷敬撰 《杜律诗话》上 我儿子豫朋四五岁时，诵读杜甫的诗，我给他讲解诗义，他往往都能明白。我曾看见世间流传的各家杜诗解说，意思多有不合，所以他们的解释大多采用自己的意见。我又曾冒昧说过，杜诗确实难以解说，而律诗尤其难。古诗如《哀江头》《洗兵马》等篇，文辞意义和事实都有可以考察的地方；律诗却寄托兴致于幽深隐微之处，言辞简约，所以解说起来尤其困难。我既然给儿子讲解杜甫的七言律诗，便间或记录其中不同于各家的地方，以备遗忘，题名为《诗话》。郑康成解释《三百篇》，以“笺”为名；笺，就是标识、记号，表示不敢称为注，只是标出自己不明白的地方罢了。后世解释杜诗，称“注”、称“笺”、称“笺注”，大都以解释为义；如今称为《诗话》，是为了和各家区别开来，也不敢称为笺注。各家说法有错误的，大略只记姓氏，称作“或”，表示并非喜欢争辩。康熙戊辰七月望日，说翁自记。《题张氏隐居》【天宝年间游历鲁地以及归还长安时作】有人说，《旧唐书·李白传》记载：李白年轻时和鲁中的诸生张叔明等人隐居在徂徕山，号称“竹溪六逸”。又据杜甫《杂述》，鲁地有张叔卿；看来叔明、叔卿只是同一个人。这样说来，这首诗题为《张氏隐居》，难道就是这个人吗？我认为，读杜甫《杂述》，张叔卿并不能像诗中所说的那样。这应当是当时的一位高士，题目只说“张氏”，于是使后人无法考察，也是令人遗憾的事。《郑驸马宅宴洞中》主人家的幽深洞室，细细的烟雾留住宾客；夏日竹席青翠如琅玕，自然是秦楼压倒了郑谷。时时听到杂佩碰撞，声声珊珊。郑潜曜见于《唐书·孝友传》。杜甫作《临晋公主母皇甫淑妃碑》，也叙写公主的孝思；她贤德而又好客，从末句可以看出。秦楼指驸马居住的地方，郑谷指山林中贫贱者的住宅。大概茅屋、石径，是山林中所有的景物；驸马之家兼有这些，所以远远胜过郑谷。有人把秦楼指作公主，把郑谷指作驸马，这是不对的。《赠献纳使【一作无“使”字】起居田舍人澂》晴窗前点检《白云篇》。“点检《白云篇》”。“点检”二字，解说者引用《唐史》说，起居郎因起草诏敕而略加删改；又说起居舍人本来负有记录言论的职务，只是编纂诏书而已。至于《白云篇》，找不到它的解释，于是把汉武帝《秋风词》中的“白云飞”当作它。按《汉书·郊祀志》说：“天子封禅泰山，封土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有玉牒书，书文秘藏。”又说：“那天晚上仿佛有光，白天有白云从封土中冒出。”《唐书》记载，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把玉册藏在封祀坛的地基中。所谓“白云篇”，疑心就是玉册一类的东西。当时杜甫已经进献三篇赋，又想上奏《封西岳赋》。这样解释“白云”二字，比起其他说法更能说明上下文意义，也更加连贯。《城西陂泛舟》楼上有青眉皓齿的美人；船横在水面，笛声、短箫声悲切地传向远天。春风自然吹拂，牙樯随之摇动；日色缓慢而明丽，锦缆牵引着船只。鱼儿吹起细浪，歌女摇动歌扇；燕子踢落飞花，舞筵上花瓣飘落。若不是有小船能够荡桨，哪里能用百壶美酒送出如泉水般的畅饮？看诗题可知，这是杜甫和别人泛舟之作。有人说诗中指眼前所见，有人说是在讥刺唐明皇，都不对。崆峒山上使节直入青霄，河陇的降王归顺圣朝。宛地的马总是肥壮，春天苜蓿茂盛；将军之才只数哥舒翰，如同汉代的嫖姚将军。陈留的阮瑀有谁能与他争高下？京兆的田郎早已受到征召。军旗下全赖您的才华与美德并具，难道竟能无意于归隐渔樵吗？这首诗的第三、四句，有人认为，天宝年间沿边设置十位节度使，各镇军队共四十九万人，战马八万多匹；然而名声没有超过哥舒翰的。天宝十三载春，安禄山请求兼领闲厩群牧，又请求总监之职，暗中派亲信选取数千匹健马。当时李光弼、郭子仪的名位还低，王忠嗣因防务失误而受牵制，能与安禄山抗衡的，只有哥舒翰。诗中说“总肥”、说“只数”，是借赠给梁丘的诗隐约讽谏哥舒翰，希望他思考如何制服安禄山。我按《新唐书·百官志》说：驾部郎中、员外郎各一人，掌管舆辇、车乘、传驿、厩牧以及马牛杂畜等事。每匹驿马供给土地四顷，种植苜蓿；降王归顺朝廷，驿传因而骚动不安。“宛马总肥，春苜蓿”不过是指这些事情。这一句与第二句相应，下一句与第一句相应。吐谷浑苏毗王归顺塞内，唐明皇诏令哥舒翰负责接待，见《王思礼传》；有人把这件事当作“降王款朝”，就是这个意思。说哥舒翰奉命一定入朝，只是推测之辞，没有根据。首句“上青霄”本来是说崆峒之地高耸入云。唐明皇本纪和哥舒翰传中，天宝十三年没有哥舒翰入朝的事情；这一年哥舒翰患风疾，因此入京后在家中养病。田澂不是跟随哥舒翰入朝，或许是因出使之事入奏，必定在哥舒翰尚未患风疾以前。杜甫赠诗给哥舒翰，开头说“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末尾说“军事留孙楚，行间识吕防。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辞意和这首诗相同，应当是同一时期所作，或许就是因田澂而赠给哥舒翰的。《题省中院壁【一作无“院”字】》宫墙旁竹子低矮，梧桐高达十寻；院门对着屋檐，常常阴沉。落花和游丝飘荡，白日静寂；斑鸠和乳燕鸣叫，春意正深。衰老迟暮的腐儒，错误地取得官籍；退朝用饭后迟疑徘徊，违背自己的内心。对宰相职事竟没有一字补益，白白把自身比作两枚南金。首句“埤”字，各家解释不同。我认为“埤”与“卑”相同，这里是说竹子低而梧桐高。《晋语》说“松柏不生于低洼处”，《荀子》说“低下而卑俗”，《汉书·刘向传》说“增低洼之地使它变高”，《五行志》说“堵塞低处，填塞低洼”，《子虚赋》说“低湿处就生长苍莨、蒹葭”，都可以作为证明。《射雉赋》说“衡量悬刀，施展绝技，像防、像轩，不高也不低”。杜甫《荆南兵马使赵公大食刀歌》说“使用它既不高也不低”，正是出自这里。“埤”字又写作“庳”，可见“埤”“卑”“庳”在古代通用。至于《左传》“宫室卑庳”两个字连用，另有读音和意义，应当随文理解。《曲江陪郑八丈南史饮》雀鸟啄食江边黄色柳花，水鸟成群飞舞，铺满晴朗的沙滩。自己知道白发与春天的欢事无关，姑且饮尽芳香的酒杯，留恋春日景物。如今身为近侍之臣，难以任意浪迹；这个身体哪里还能没有家？郑八丈的才力仍然强健，难道会靠近青门学习种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