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塘小藁卷十二
孟传孔道,三圣以承。孟舍何人,乃谓似曽?因其养勇无惧为主,拟非等伦气象。是取不能必胜,是亦得要守气。一身宁乆无暴,反身循理,是为守约。犹网在纲,犹机度括。循循善诱,亦惟以礼推而施博,能事毕矣。
亦山堂铭【并序】
赠江浙行省参知政事北山徐公,吾乡之耆英也。仲子汉臣,掾中书,以兄周臣入为参议,改他官,名与秩日起,拜御史,出佥两道,皆有声。周臣卒,无子,弃官归,经理其家,且以子后之先茔,乆不治树,筑有加,表碣仪物,砻石林立,凡周臣赍志地下者,举毕之,可谓能子弟矣。迁浙西道,以母老不赴,日相过从,承示伯生虞学士所为《亦山堂记》,乃知汉臣抒义北山而自号亦山,请益惟谨。汉臣孝于亲,弟于兄,根本既立,而又有伯生之文,蔑以益之矣。辞不获,乃为之铭曰:
繄士为学,奚假外求?世美克济,厥徳允修。家有余师,岩岩在前。重厚其体,振古不迁。含云蓄雨,利泽由施。在人取象,子孙以之止,而有容器车攸出。皇皇乗轺,以嗣以续。吾翁,此山;吾亦此山。于羮于墙,有俨堂。颜师不在人,乃在吾翁。义不在山,乃在吾躬。隠鄙快捷方式厓,或兴宝;跬步或违,壑讥峯诮。勖哉!继志毋亏一篑,山亦子名人亦子畏。
○辞
哈斯布色哀辞
哈斯布色取父字姓丁字文苑于阗人,与予同登乙夘进士第,倅固安州掾,左司除礼部主事,予佐吏部,故游从为多。改秘书著作,拜监察御史,又与予同官。南坡之变,枭獍党与列据津要,文苑喀喇子山暨予实同论列。迁户部员外郎,予在左司计事,率相见。俄佥浙西道廉访司事,遂间南北。予居武昌,适移湖北,新制宪官各色止用一人,长宪者同出西域,即日引退,台报不允。文苑曰:“无例且退,持疑文,冒进可乎?”坚卧不起。予跧居絶人事,独相往来。鹄山、楚观之絶顶,梵宫、琳宇之僻地,荒城、废垒、村居、埜池,靡不至焉。时絶天登大别,宿郎官湖,赋诗谈论无虚日。一日把酒相属曰:“人生离合有数,君闲我退,机适相投,但恐造物见妬,不终遂此。”先子监祁阳县有惠政,潜徳未章,子亟铭,予不获辞焉。未几予除两淮转运使,文苑移山北,邸报同日至。山北置大宁、白霫地,去京师东北尚八百里,陆不可挈家,水萦纡余五千里,扶病拥幼,殆不能为谋。予官扬州,﨑岖来过曰:“我非渎于进也,主上新政不敢不行,而老幼累我,且都而杭,杭而鄂,鄂又山北有力且疲,况贫乎?鄂不可留,扬米贵不可居,杭吾乐之,榖又差贱,且其人徳我,吾谋定矣。”乃命诸子买舟而东,独挈一小仆乗传而北,予留之饮三画夜而后去。酒中尝曰:“我作事素勇,今殊犹豫何也?”予戏之曰:“人改常不佳,君岂厌世邪?”乃大笑曰:“昔温公记宋子才暴谑,其言偶验,我不信也。因出臂示其坚实曰:‘斧吾击亦不死也。’于虖!今乃真死矣。”盖时方大疫,暑行至东平,主仆皆病,归抵淮安,卒于舟中。至顺元年六月二十三日也。郡大夫率其国人菆之,予既为位哭,遣人省其墓,告其家子穆苏迎柩归,舣舟饯别之地,哭为之恸。监郡公塟祁阳,逺不能祔,予欲蜀冈买地处之。穆蘓曰:“杭西山先人所爱,因可。”守也遂谋塟焉,母子力不能举,漕司暨它官府若尝往来,共赙之,得楮币中统余万缗。既襄事,可经理其家。淮东宪长达尔玛尝同官,闵其贫,请赙于朝,不报。初,文苑为固安隶,京号难治,民刘奉益横甚,赛祈烹五十羊,聚羣不逞,震动里闬,执而发其椎埋焚剽数其事,度不解,逸去,反肆诬构。诏大官杂问,禁中辨析明直,刘寘于法,筑堤堰三百里,河以不害。两道凛然,折强暴如拉朽。蜀兵未戢,按郡直要冲,布置施为若老于兵者,统兵省臣荐其有将帅材,可治边事云。内外持宪,知无不言,制吏辈噤不得出一语。平居论事,慷慨歴落,一座尽倾。遇则奋发勇往无前,长于观人,某邪某诈,黙以相告,后辄多验。作歌行豪宕如其人,古诗清粹,皆可传也。延佑初,朝廷始以科举取士,天下之大才五十六人出官四方,或懦于施,或污于贿,歴歴在人,得免诟议如文苑者无几。而天复中道画之于戏,惜哉。予昔铭监县公,谓其多善未报,当在文苑。今文苑寿才四十有七,赍志以没,此又何邪?岂天又尼其身而大其后邪?天道是邪?非邪?予益惑矣。尝独坐阅同年録,十六年间为鬼録者十七人矣,尚忍以区区声利置胸中乎?或者视为四海九州岛之人,恝然无情,予不忍也。穆蘓将状其行,求予为铭,而其状不至,为之辞以发其槩,且以写予哀云。
天之生才兮,亦孔之艰。前不知其几世兮,后复几年?何林林之百万兮,独靳于贤器?方适用兮,陶复不坚。云未雨而扫荡兮,华未实而摧残。岂矰缴之在天兮,恶有翼之髙骞?冥冥之中兮,孰司其权?昔君之北兮,歌呼水壖。今君之来兮,丹旐翩翩。药膳匪良兮,道路迍邅。妻子睽隔兮,良友弃捐。我哀曷忘兮,我言曷殚?西山苍苍兮,惟所便安。玉树森立兮,泽流有源。兾伸于后兮,以报其前。破不可完兮,逝不可旋。惟生无愧兮,虽没犹存。修短有数兮,吾其舍旃。马革牖下兮,非蚁则鸢。九原有知兮,其然不然。
译孟子传承孔子的道统,由三位圣人承接。孟子舍弃了什么人,竟然说自己像曾子?因为他以培养勇气、无所畏惧为主,若把自己比作曾子,气象并不相等。这是取法于不能确保必胜,却也获得了守持浩然之气的要领。一个人的身心长久不受暴戾之气侵扰,反身自省、遵循义理,这就是守约。犹如网结在纲上,又如弩机合于括。循循善诱,也只是用礼来推行施布,使恩泽广大,能做的事情就完成了。《亦山堂铭》(并序)。赠江浙行省参知政事北山徐公,是我乡里的老前辈。次子汉臣任中书省属官,因为长兄周臣入朝任参议,改任其他官职,名声和官阶日益增长,拜为御史,出任两道佥宪,都很有声誉。周臣去世,没有儿子,汉臣放弃官职回乡,经营料理他的家产,并且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其祖先的坟茔。很久没有修整墓地树木,于是增筑墓地,设置表、碣等礼仪器物,把周臣含恨地下、未能完成的事情全都办完了,可以说是很能尽责的子弟。后来调任浙西道,因母亲年老没有赴任,每天来往相处;他给我看伯生虞学士所作的《亦山堂记》,我才知道汉臣把北山寄托为自己的志趣,因而自号亦山,请我增作铭文,我谨慎地答应了。汉臣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根本已经树立;又有伯生的文章,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但推辞不掉,于是作铭说:读书人求学,哪里需要向外寻求?能够继承世代美德,德行自然修成。家中有足以为师的人,高高地立在面前;体格厚重,古今不改。包含云气,蓄积雨水,利益恩泽由此施行。以人为取法的对象,子孙便以此立身;又有容器和车乘从中产生。盛大地乘坐驿车,继承并延续前业。我的父亲,就是这座山;我也就是这座山。在羹汤之中、在墙壁之上,都仿佛看见庄严的堂上身影。颜回的老师已经不在人世,却在我的父亲身上。义理不在山中,而在我自身。隐居在鄙陋快捷方式厓,或许还能兴起珍宝;一步半步稍有违背,深谷便讥笑山峰也责难。努力吧!继承先志,不要亏欠如九仞之山差一筐土;山也因你的名字而著名,人也因你而敬畏。辞。《哈斯布色哀辞》。哈斯布色取父亲的字作为姓,取“文苑”为字,是于阗人;与我一同考中乙卯年进士,任固安州副职和属官,左司授任礼部主事,我任吏部属官,所以交游往来很多。后来改任秘书著作,拜为监察御史,又与我同官。南坡之变时,枭獍一党的人分据重要津要,文苑、喀喇子山和我一起论列此事。升任户部员外郎时,我在左司掌管财计事务,常常相见。不久任佥浙西道廉访司事,于是南北分隔。我居住武昌时,正好调任湖北;新制度规定宪官各类只任用一人,担任长官的都是西域人,他当天便引退,台司上报却不允许。文苑说:‘没有先例却要退职,拿着有疑问的文书,难道可以冒然进言吗?’于是坚卧不起。我闭门居住,断绝人事往来,唯独同他来往。鹄山、楚观的最高处,梵宫、琳宇的偏僻地方,荒城、废垒、村居、野池,没有一处不去。当时绝天登上大别山,住在郎官湖,赋诗谈论没有一天停止。有一天我们拿酒相劝,他说:‘人生的离合有定数,你清闲而我退职,机缘恰好相合,只怕造物主嫉妒,不能让这件事始终如愿。’先父任祁阳县监时有惠政,潜藏的德行还没有彰明;他催促我为先父作铭,我无法推辞。不久我被授任两淮转运使,文苑调任山北,邸报同时送到。山北设置大宁、白霫等地,距离京师东北还远八百里,陆路不能携带家属,水路曲折五千余里;扶病带着幼小家人,几乎无法筹划。我任官扬州时,他艰难跋涉前来,说:‘我不是贪恋进取,只是皇上正在推行新政,不敢不执行;但老幼拖累我,而且先到都地,再到杭州,杭州之后又去湖北,湖北之后又去山北,既费力又疲惫,何况还贫穷呢?湖北不能停留,扬州米贵不能居住,杭州是我喜欢的地方,粮食又稍微便宜,而且当地人感念我的恩德,我的计划已经定了。’于是命令几个儿子买船向东去,自己只带一个小仆人乘驿车向北。我留他饮酒三昼夜,他才离开。酒席中他曾说:‘我一向做事勇决,如今为什么特别犹豫呢?’我戏谑他说:‘人改变常态不是好事,您难道厌弃人世了吗?’他大笑说:‘从前温公记载宋子才突然开玩笑的话,偶然应验了,我本来不相信。’于是伸出手臂给我看,说:‘即使拿斧头砍我,我也不会死。’唉!如今竟真的死了。’当时正赶上大疫,他在暑天赶路到东平,主仆都生病;回来抵达淮安时,死在船中。时间是至顺元年六月二十三日。郡中大夫率领当地人收殓安葬他。我已经设位哭祭,又派人巡视他的墓地,告知他的家人,儿子穆苏前来迎接灵柩;船停靠在饯别的地方时,我为他痛哭悲恸。监郡公葬在祁阳,路途遥远不能合葬,我想在蜀冈买地安葬他。穆苏说:‘杭州西山是先人所喜爱的地方,正可以在那里安葬。’郡守于是谋划在那儿下葬。母子力量不足以办理,漕司以及其他曾与公往来的官府共同致赙,得到中统钞一万余锭。办完丧事后,才可以料理他的家产。淮东宪长达尔玛曾与公同官,怜悯他贫困,请求朝廷赙赠,没有得到答复。当初文苑任固安属官时,京师都说那里难治;百姓刘奉益横行无忌,赛祈时宰杀五十只羊,聚集一群无赖,震动乡里。文苑把他逮捕,揭发他盗掘坟墓、焚烧抢掠等数项罪行;估计无法脱罪,他便逃走,反过来大肆诬陷构陷。皇帝下诏让大官共同审问,宫禁之中辨析得清楚公正,刘奉益依法处置。又修筑堤堰三百里,河水于是没有造成灾害。两道官员都畏服他,他折服强暴势力就像折断朽木一样。蜀地军乱尚未平息时,他按察郡县,那里正处于交通要冲;他的布置施行,像久经军旅的人一样。统兵的行省大臣推荐他有将帅之才,可以治理边疆事务。无论在内任宪官还是在外任宪官,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因此吏员们噤不敢言。平日讨论政事,慷慨直率、条理分明,一座之人都为之倾倒。遇到机会便奋发勇进,勇往直前;他善于观察人物,谁奸邪、谁欺诈,便默默告诉我,后来往往都得到验证。他所作的歌行豪放跌宕,正像他本人;古诗清新精粹,都可以流传。延佑初年,朝廷开始通过科举选取士人,天下大才中有五十六人出任官职,分赴四方;有的怯于施展才干,有的沉溺于贿赂,种种情状历历在人们眼前,能够免遭非议、像文苑这样的人没有几个。然而天命竟在中途把他的才华和道路截断,并以戏谑的方式显现出来,实在可惜。我从前为监县公作铭,说他积累许多善行却没有得到报偿,应当属于文苑一类。如今文苑寿命才四十七岁,抱着未酬的志愿死去,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上天又阻止了他的自身发展,却要使他的后代昌大吗?天道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我更加困惑了。曾独自坐着翻阅同年录,十六年间已经有十七人列入鬼录,难道还忍心把区区的声名利禄放在心上吗?如果把这些人看作四海九州的普通人,漠然无情,我却不忍这样做。穆蘓将要为他撰写行状,请我作铭,但行状没有送来,因此作此辞以发挥其大略,也借此抒写我的哀痛。上天降生有才之人,也实在艰难。前面不知隔了多少世,后面又能有多少年?为什么茂盛繁多的百万生灵之中,唯独吝惜贤能之才?正当可以施展才用时,陶铸又不够坚固。云还没有化为雨便被扫荡,花还没有结实便遭摧残。难道天空中有弓箭罗网吗,厌恶有翅膀的东西高高飞翔?幽冥之中,究竟是谁掌管这种权力?从前您北行时,在水边高歌欢呼;如今您归来时,丹旐飘扬。药膳并不精良,路途又艰难。妻子儿女离散,知心好友也被抛下。我对您的哀痛何时能忘?我的话又怎能说尽?西山苍苍,只愿那里适合安息。玉树森然挺立,恩泽流布而有根源。希望在后世得到伸展,以报答您生前的功业。破碎的东西不能复原,逝去的人不能回返。只要一生无愧,即使死去也仍然存在。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我也将舍弃这些哀思。马革裹尸或死于窗下,终究不过成为蚂蚁或鸢鸟的食物。九泉之下若有知觉,您认为这些话是对还是不对?
圭塘小藁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圭塘小藁卷十二
(元)许有壬 撰
○跋
跋织成宣和御书清浄经
唐安乐公主出降,益州献碧罗为花鸟,大如黍米,眼鼻觜甲皆备。瞭视者方见之。陆龟蒙纪锦裾,谓其禽鸟花卉,谛视条段斩絶,分画缜致,不可状。虽不可见,想象不过景物精絶,而亦疑其夸也。若夫字画见诸组织者,大率仅能成字,而笔意则未易得。宜相张君藏织成宣和御书《常清浄经》一卷,笔意之精,不失毫发,机轴之异,又有不可名言者。面文背质,判然二文,而吻然一层。不知当时之工,何以施其功于机轴之间也。因知碧罗锦裾非夸,而又有不及者。虽然竒则竒矣,特一物尔。而予因是深有感焉。宣和间万事已堕,《清浄经》谓“神好清而心扰之,心好清而欲率之,遣其欲而心自浄,澄其心而神自清”。呜呼,斯言足以为国矣。知而不能践,徒从事组织之末,秪増其多欲尔。故予不暇论组织之工,而深有感于是焉。是卷出没之详,同年欧阳原功叙之矣。其己夘冬与予同观,盖庚辰冬也。
跋重刻羊祜碑
堕泪碑在天地间,与元气相为无穷。昔之亡也,有不亡者存。盖立徳、立功、立言,有一于此,足以不亡,况备之者乎?太傅之未就交辟也,郭奕以为今之颜子,其徳之着见者若此。委质而后,大勲伟绩,史不胜书。其功懋矣。若夫论三年之丧,欲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以敦风俗,其于立言,葢有儒者之风焉。使及孔氏,其殆庶几乎?陆抗谓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未足以尽之也。李商隠因韩子《淮西碑》有言:「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辞之精絶者,不托于器,且不可泯,况徳之浃人肌骨者乎?」昔太傅造岘山,言「自有宇宙,便有此山」,余谓「但有岘山,便有太傅」。且人皆因碑而传,是碑由梁及今,至于四刻,则因有以着,不亦异乎?访旧文而刻之石,由京师而致之岘首者,编修官杨伊志卿也。
跋颜鲁公墨迹卢侯帖
颜太师风节杰出千古,脱翰墨未尽,善思其人,抚其迹,犹当宝袭。斋沐九顿首而后展视,况毕天下之能事者乎?世譊譊有真伪之辨,苟称太师,予即宝之。况仲谦尚书所藏卢侯帖,其为真迹昭昭无疑者哉!松雪翁以平生见十六帖为幸,其所称马病帖,则予得之,又获观此帖,是亦幸之又幸者也。
跋陈尚庭告
唐天宝三载,开江县尉陈尚庭告一通。一时拟官者四十九人,湮没不称者多矣。而署衔于首者,李林甫也。林甫之恶,千载不磨。虽欲如当时选人之湮没不称,不可得也。吁,可畏也哉!
○题
题欧阳文忠公告
文与道一,而天下之治盛;文与道二,而天下之敎衰。经籍而下,士之立言,力非不勤也,辞非不工也,施之于用,卒害其政者,与道二焉尔。昔苏子以韩愈配孟子,而以欧阳子配韩愈,天下以为知言,后世无敢有异议者。韩也,欧阳也,推而达于孔氏之道也。欧阳子曰:“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又曰:“我所谓文,必与道俱。”呜呼!此欧阳子之所以为文,而先儒谓自荀、扬以下皆不能及者也。有壬幼读其书,即知好之;见其纡徐委备,容与闲易,初若易入,望洋而叹,而后知其大且至也。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祭酒玄原功,其后也。登延佑乙夘进士第,名能为古文。颍州后子孙散而四方,能世其学者,原功尔。出所藏至和元年五月告身示有壬曰:“太师为龙圗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时罹太夫人忧,服除,以旧职除。”此其告也,陵谷变迁,岿然独存,传而至玄玄也。歴胄馆、奎阁、奉常、太史,幸不至坠世业。子吾同年,其为识其左。又曰:“子以参议中书省事,母忧去官,服除,亦以前职召。”古今事有相契者,其并记之。有壬早读欧阳子,得与其后同年而又相好,故敢以謏闻识之。若夫徳业之不究,而以迹之粗类者委之,岂原功私我之深,遂忘其拟人以伦,而伤其知人之明邪?将原功警我以希贤之学邪?警我以希贤之学也,则不敢不勉。
题李士诚持信手卷
译《圭塘小藁》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圭塘小藁》卷十二 (元)许有壬撰 跋 跋《织成宣和御书清浄经》唐代安乐公主出嫁时,益州进献碧罗织成的花鸟,大小如黍米,眼睛、鼻子、嘴和爪甲都具备,只有凝神细看的人才能看见。陆龟蒙记载锦裙时,说其中的禽鸟花卉,仔细观看,纹理段落分明,分色描画精密细致,难以形容。即使看不清,想来不过是景物织得极为精妙,但我也曾怀疑他有夸张。至于把字画织在织物上,大多只能织成字形,而笔意却不容易表现出来。宜相张君收藏的织成宣和御书《常清浄经》一卷,笔意精妙,丝毫没有失真;机轴织法的奇异,又有无法用言语说明之处。正面是文字,背面是织物纹理,分明是两种文理,却吻合成为一层。不知当时的工匠,究竟怎样把功夫施展在机轴之间。由此可知,碧罗和锦裙的记载并非夸张,而这种织品还有不及它们的地方。虽然奇妙确实奇妙,也不过是一件物品罢了。但我因此有了很深的感慨。宣和年间,天下万事已经败坏;《清浄经》说:“神喜欢清静,心却扰乱它;心喜欢清静,欲望却驱使它;排除欲望,心自然清净;澄澈其心,精神自然清明。”唉,这些话足以用来治理国家。明白道理却不能实行,只从事织绣末技,反而只是增加自己的欲望罢了。所以我无暇评论织造工艺,却对此有深切感慨。这卷书流传、出入的详细情况,同年欧阳原功已经叙述过了。己卯年冬天,他曾与我一同观览,大概是在庚辰年冬天。跋重刻《羊祜碑》堕泪碑存在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元气一同无穷无尽。从前有些人虽已亡故,却有不灭的东西留存。大概立德、立功、立言三者之中有一个,就足以不朽,何况三者都具备的人呢?太傅尚未接受交相征辟时,郭奕认为他是当今的颜子;由此可见,他的德行已经显著如此。接受任职以后,伟大的功勋业绩,史书都写不胜写。他的功劳实在盛大。至于他谈论三年之丧,想革除汉魏以来的浅薄风俗,兴复先王的礼法,以敦厚社会风气,就立言而言,大概很有儒者的风范。假如他能活到孔子时代,大概也差不多可以跻身圣门吧?陆抗说乐毅、诸葛孔明都不能超过他,这还不足以完全说明他的伟大。李商隐因韩愈《淮西碑》而说:“汤盘、孔鼎都有铭文著作,如今器物虽不存在,文字还保存着。精美绝伦的文辞,不依托器物,尚且不可磨灭,何况德行深入人的肌骨呢?”从前太傅登临岘山,说:“自从有了天地宇宙,便有了这座山。”我则说:“只要有岘山,便有太傅。”况且人们都因碑而流传,这块碑从梁代流传到今天,直到第四次刻石,都是因为有人加以彰显,难道不是奇异的事吗?访求旧文并把它刻在石上,又从京师送到岘山山顶的人,是编修官杨伊志卿。跋颜鲁公墨迹《卢侯帖》颜太师的风骨节操卓绝千古,即使没有他的书法墨迹,只要善于思慕其为人,抚摩他的遗迹,也应当珍藏。斋戒沐浴,九次叩首之后才展开观看,何况这是集天下书法之能事于一身的作品呢?世人喧嚣争论真伪,假如认定是太师的作品,我就会把它珍藏。何况仲谦尚书所藏《卢侯帖》,确实是真迹,明白无疑呢!松雪翁一生能见到十六帖,便以为幸运;他所称的《马病帖》,我已经得到,又有幸观览此帖,这真是幸运中的又一重幸运。跋《陈尚庭告》唐天宝三载,开江县尉陈尚庭的一通告身。当时拟任官职的共有四十九人,其中湮没无闻、不被称道的已经很多了。然而在告身开头署名衔职的却是李林甫。李林甫的恶行,千年也不会磨灭。即使想像当时那些选人一样湮没无闻、不被称道,也不可能了。唉,真是令人畏惧啊!题 题欧阳文忠公告身 文章与道合一,天下的治理就兴盛;文章与道分离,天下的教化就衰败。经籍以下,士人著书立说,用力不可谓不勤,文辞不可谓不工巧;但把它们用于实际,最终反而危害政事,这就是因为文章与道分离。过去苏子把韩愈比作孟子,又把欧阳子比作韩愈,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知人之言,后世也无人敢提出异议。韩愈、欧阳修,都是推求并通达孔子之道的人。欧阳子说:“三代以前,治理出于一端,礼乐能够通行天下;三代以后,治理分成两端,礼乐便成了空名。”他又说:“我所说的文章,一定要和道并行。”唉,这就是欧阳子之所以成为文章大家的原因,也是先儒认为自荀子、扬雄以下都不能赶上的地方。我年幼时读他的书,就知道喜爱它;后来见到他的文章曲折舒缓、周详完备,从容闲适,起初似乎容易理解,真正面对它却望洋兴叹,这才知道它宏大而深至。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祭酒玄原功,是欧阳子的后人。延佑乙卯年考中进士,闻名于善作古文。颍州之后,欧阳氏子孙散居四方,能够世代继承其学问的,只有原功。原功拿出所收藏的至和元年五月告身给我看,说:“太师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南京留守,当时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仍以旧职任用。” 这就是那份告身。山谷变迁,它却巍然独存,流传至玄玄这一代。原功历任胄馆、奎阁、奉常、太史等职,幸而没有使家世事业坠落。他是我的同年,请他在告身左边作记。又说:“您以中书省参议的身份离职为母亲服丧,服丧期满后,也以原职召回。”古今之事有相互契合的地方,所以一并记下。许有壬早年读欧阳子的文章,能够和他的后人同年,又彼此友好,所以冒昧以浅陋的见闻作记。至于德业尚未究竟,只把事迹粗略相似之处托付给我,难道是原功偏爱我太深,以至忘记了以类相比拟会损伤知人的明鉴吗?还是原功在警策我,使我学习仰慕贤人的学问呢?如果是警策我学习仰慕贤人的学问,我不敢不努力。题李士诚持信手卷
说文》曰:「印,执政所持信也。」刘氏《释名》曰:「印,信也。所以封物为验也。」亦言「因」也,封物相因付也。大抵皆有官者所用,随其职给于上。后世人始自为。今易水时有得,大不过三五分,其文率不同。他出诸土者,班班可见,皆私作持以为信者也。然莫盛于近代,士大夫简牍题咏,既书姓名,必继以印,哆然标榜以为粉泽。予素疎,但书姓名,乃有刻而见赠,因求印其上者,甚至有假为者。厥后驯习,积至盈箧,盖未能免俗焉。时之所尚若是,虽近文事,其亦文之末也。夫世称圗书甚无谓,实印尔。其椌用铜、若象、若木之坚致者,惟举世尚之,故制作日精。然皆出江南北工,未闻也。吾乡李士诚,是艺之精,无愧南工。盖其翁学于江右文生,而士诚传其家法焉。求扁室颜,本之《说文》以持信,扁之且使知其槩,庶不为俗工。
○文
武昌新居上梁文
伏以广厦千万间,尚欲芘寒士风雨;束书三十载,始能有京师屋庐。昔贤负山斗之名,终身无楼台之地。迂疎涉世,我何人斯?因循为家,知几年矣。朝台暮省,已多索米之讥;春诵夏弦,靡获栖身之所。举室毎安于薄禄,斯言可质于上苍。徒费伯氏之赀,莫制中人之产。荜门圭窦,揣分自宜;画栋朱门,效颦奚暇。身常走俗,难求郄超之办资;才乏惊人,敢慕文昌之买宅?但未克髙飞而逺走,又不能穴处以巢居。局蹐连房,与在舟而何异?纷纭揷架,任充栋以莫容。长者出庭,幼或突面;左足下榻,右已及阶。潦入则奥亦横流,雪积而势将下压。幸人境得一区之隙,念农夫犹五畆之居。天上归来,方欲采山钓水;人间走徧,恰知问舍求田。此邦较楚俗而差淳,故乡如并州而在是。臙脂入画,怆先子之曽留;鳯凰来仪,俨前峰之如揖。云间紫闼,晚景侵寻,眼底青山,中原咫尺。幸便途于桑梓,爱从事于楩楠。欲罢不能,与奢宁俭。叔兮督斧斤之役,深入山林;季也司桢干之劳,实崇基址。拮据集事,老子独惭。周旋相攸,拙谋时与,虽埙箎于率作,亦杖屦以遨嬉。此盖席世泽诗书之余,所以见今日轮奂之美。榱题数尺,固得志所不为;堂构百支,以贻谋则可继。如翚如跂,岂事外观?苟合苟完,具存昔训。上栋下宇,既成始有之功;前书后琴,行遂闲居之乐。言之不足,发而为诗:「东黄鹄嵯峨,繁翠中堂有棣华;庭有桂,从今无日不春风。南烟树云峰,可并参要,就离明明旧学,肯将风物作清谈。西江汉滔滔,太别低,清昼慿轩时俯看。我山真是步云梯。北家世柏台曽种徳,洹溪松栢郁如云。勿为安居忘祖力。上认取仰髙真气象,一堂莫道止于斯。堂外青天千万丈。下玉树芝兰多俊雅,臧获趋承有不齐。西铭要念同胞者。」
伏愿上梁之后,兄友弟敬,直须学万石君家,资厚积饶,不必与千户侯等。自颂若此,惟天佑之。
圭塘小藁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圭塘小藁卷十三
(元)许有壬 撰
○长短句
水调歌头【题萧独清山水胜处】
山水据全胜,消得独清人。神仙定在何处?此处可寻真。山有蓬莱气象,水是瀛洲风物,人是葛天民。翫得紫芝老,吟尽碧桃春。四时花,千日酒,一溪云。回头下望,浊世无地不红尘。忆昔乗轺江右,目断丹霞翠壁。底事走踆踆?今日送君语,聊为自移文。
二【即席赠河南廉使髙辛甫】
徒阳记:同署三十四年,过朝台,暮省踪迹,赢得鬓双皤。一别又逾一纪,百岁都能几见?尘事日蹉跎。今夕复何夕?旌节照山阿。笑年来洹水上,试渔蓑,迂疎乆厌城市。其奈故人何?浩荡云山烟水,寥落晨星霜木。如子已无多,邂逅一尊酒,忍负醉时歌。
沁园春【寄题詹事丞张希孟绰然亭用王继学韵】
俯仰乾坤,傲睨羲皇,优游快哉,看平湖秋碧,净随天去,乱峰烟翠,飞入窓来,鸿鹄翱翔,云霄寥廓,斥鷃蓬蒿,莫见猜,门常闭,怕等闲踏破,满院苍苔。人间暮,省朝台,奈乌兔堂堂,挽不回,爱小轩月落,梦惊风竹空,江岁晚,诗到寒梅,两鬓清霜,一襟豪气,举世相知,独此杯,京华客问,九衢何处堪避风埃。
二【自述】
弱冠离家,浪走人间,余三十年。奈救时才短,虚尘政府;读书功少,深负经筵风月。西清氷霜,栢署一岁中间,漫几迁。君恩重,便不敎覆餗,直许归田。丰碑髙表,洹阡又飞上吴头,万里船。把家传圗史,拂除尘蠧,旧栽松竹,收贮云烟。大别嵯峨,鹄山缥缈,尽在先生几案前。闲人事,但登楼小酌,闭户髙眠。
木兰花慢【至大戊申八月二十五日,同疎仙万户游城南廉园。园甲京师,主人埜云左丞未老休致。清露堂扁,命予二人分赋长短句。予得清字,皆即席成章,喜甚榜之堂上。疎仙其甥也。后史号酸斋云】
译《说文解字》说:“印,是执政者所持有的信物。”刘氏《释名》说:“印,就是信,是用来封闭物品作为凭验的。”也说印通“因”,即封好物品后相因交付。大体上,印都是有官职的人使用的,由上级按照职务发给。后世的人才开始自己制作。如今易水一带时常有人挖到印,最大的不过三五分,印文大多不同。从其他地方出土的印,也清清楚楚可以看见,都是私人制作、拿来作为凭信的。不过近代最为盛行,士大夫在书信、题咏中写了姓名之后,一定要加盖印章,夸耀标榜,用来增饰文采。我一向疏懒,只写姓名,却有人刻印相赠,于是请求在上面钤印的人,甚至还有冒充我刻印的。后来渐渐习惯,积累到满满一箱,大概也未能免俗。当时的风尚如此,虽然接近文事,也不过是文章末流罢了。世人所说的图书,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其实就是印章。它的印材有铜、象牙和质地坚密的木料,正因为全天下都崇尚它,制作才日益精巧。不过这些都出自江南、江北的工匠,我却没有听说过。我的同乡李士诚,精通这种技艺,即使与南方工匠相比也毫不逊色。他的父亲曾向江右的文生学习,士诚继承了家传技法。有人请求我为他的印室题写匾额,我依据《说文解字》中‘持信’的含义题写,希望借此让人了解印章的大概意义,不至于沦为俗工之作。文章 武昌新居上梁文 我听说,广厦千万间,尚且想要庇护天下寒士,使他们免受风雨;我束书苦读三十年,才终于在京师有了房屋。古代贤人享有山斗般的声名,却终身没有楼台居处。迂腐疏拙地涉身世间,我是什么人呢?就这样因循成家,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早晨到朝廷、晚上入中书省,已经多次招致‘索米’的讥讽;春日诵读,夏日鼓琴,却没有得到栖身之处。全家常常安于微薄俸禄,这话可以向上天验证。只是白白耗费伯氏的资财,却置办不起普通人的家产。柴门小户,量度自己的身份,本来就应如此;画栋朱门,哪里有闲暇去东施效颦?自身常常奔走于世俗之间,很难求得郄超那样的资助;才华又不足以惊人,哪里敢羡慕文昌买宅?只是既不能高飞远走,又不能凿穴而居、筑巢而住。局促地挤在相连的房屋中,和住在船上有什么不同?书籍杂乱地插满书架,任凭堆到充栋也没有地方容纳。年长者走出庭院,年幼者有时便迎面撞上;左脚刚放下床榻,右脚已经碰到台阶。积水流入,连内室也会横向漫流;积雪堆积,屋势将要被压塌。幸好在人居之地得到一小块空隙,但想到农夫尚且有五亩田宅。自天上归来,正想采山钓水;在人间奔走遍了,恰好懂得问舍求田。这里与楚地风俗相比稍显淳厚,因此故乡仿佛并州一样就在眼前。胭脂山进入画中,使人感伤先父曾经停留于此;凤凰来仪,前方山峰俨然如拱手相迎。云间的紫闼,晚年景色渐渐逼近;眼底的青山,中原近在咫尺。幸好道路便利,通向桑梓;我喜爱从事楩楠木材的营造。想停下却不能停下,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叔父督促砍伐斧斤之役,深入山林;弟弟主持栋梁木材的劳作,确实使地基更加稳固。艰难地筹集并完成此事,唯独我这个老头感到惭愧。周旋察看地形,拙劣的谋划有时也能派上用场;兄弟同心协力,也拄杖穿鞋一同游玩。这全是承受世代诗书家业的余泽,所以才有今日屋宇壮丽的景象。椽头伸出数尺,本来就是过去不得志时未能做到的事;厅堂构架百根梁柱,若能把谋划传给后人,便可以继续下去。屋檐如鸟翼飞举、如人足踮起,难道只是为了追求外表吗?只求合宜,只求完备,这些都遵循古人的训诫。上梁下檐,房屋既成,才算完成前人的功业;前面读书,后面抚琴,将要实现闲居的乐趣。话语不足以尽意,于是作诗道:东面有高峻的黄鹄山,繁茂的翠色中,堂前有兄弟之花;庭院中有桂树,从今以后没有一天不是春风。南面烟树云峰,足以相比参照;接近光明,明白旧日学问,岂肯把风物只当作清谈。西面江汉水势滔滔,太别山低矮,白昼凭轩俯看;我的山真像通向云端的天梯。北面家世曾在柏台种德,洹溪松柏茂密如云;不要因为安居而忘记祖先的功业。向上看,认取仰望高山的真正气象;满堂之中,不要说志业只能止于此处。堂外青天高达千万丈。堂下玉树芝兰般的子弟多俊秀高雅,奴仆们趋奉承侍却有高下不齐。要记住《西铭》中把天下人视为同胞的道理。恭敬地祝愿上梁之后,兄长友爱,弟弟敬重,务必要学习万石君家族的风范;资财丰厚、积蓄充足,不必一定和千户侯相比。我这样自我祝颂,只有上天保佑了。《圭塘小藁》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圭塘小藁》卷十三 (元)许有壬撰 长短句 《水调歌头》【题咏萧独清山水胜处】山水占尽胜景,足以消受独清这样的人。神仙究竟在哪里?这里便可以寻到真境。山有蓬莱的气象,水有瀛洲的风物,人如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尽情赏玩紫芝直到老去,吟咏尽碧桃花开的春天。四时都有花,千日都有酒,一溪都是云。回头向下望去,浊世之中无处不是红尘。回忆从前乘轺车游江右,望尽丹霞翠壁。究竟为了什么还要奔走不休?今日赠您的话,姑且写成一篇自我迁居的檄文。二【即席赠河南廉使高辛甫】徒阳记载:我们同在一个官署三十四年,早晨经过朝台,晚上入省,留下的只是两鬓斑白。一别又超过十二年,百年人生能有几次相见?世间尘事一天天蹉跎。今夕又是什么样的夜晚?旌节照耀着山边。笑说这些年在洹水之上,试穿渔蓑;我这迂疏之人早已厌倦城市。可是对故人又能怎么办呢?浩荡的云山烟水,寥落的晨星霜树。像您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偶然相逢共饮一杯酒,怎忍辜负醉中的歌唱?《沁园春》【寄题詹事丞张希孟的绰然亭,依用王继学的韵】俯仰于天地之间,傲视羲皇时代,悠闲自在,真是痛快。看平湖秋水碧绿,清澈得仿佛随天边流去;纷乱的山峰笼罩着翠色烟霭,仿佛飞入窗棂。鸿鹄在高空翱翔,云霄辽阔;斥鴳困处蓬蒿,不要因此猜疑。门常常关闭,只怕随意踏破满院青苔。人世已到暮年,早晨入朝、晚上入省;可惜乌飞兔走、时光堂堂流逝,怎么也挽不回来。喜爱小轩中月落之景,梦中被风吹竹声惊醒;江南岁晚,诗意来到寒梅。两鬓已染清霜,胸中仍有豪气,天下人都相知的,唯有这一杯酒。京城来的客人问,京华九衢之中哪里可以躲避风尘呢?二【自述】二十岁离家,浪迹人间,已经三十多年。无奈救济时世的才干短浅,徒然在政府中任职;读书功夫不足,深深辜负了经筵上的风月。西清宫中经历冰霜,栢署任职一年之间,白白经历了几次迁转。君恩深重,只因不愿使我覆餗,便允许我归田。高高的丰碑矗立,洹水田间的墓道又飞向吴地,万里行船。拿出家传的图书史册,拂去尘埃和蛀虫;把旧日栽种的松竹收存起来,收藏云烟般的诗画。大别山高峻,鹄山缥缈,都在先生的几案之前。闲来无事,只管登楼小酌,闭门高睡。《木兰花慢》【至大戊申八月二十五日,与疏仙万户同游城南廉园。此园为京师第一,主人埜云左丞未老便退休。主人题匾为“清露堂”,命我二人分作长短句。我得到“清”字,都是即席成篇,十分高兴,便题榜在堂上。疏仙是他的外甥,后来号酸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