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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圭塘小稿七

圭塘小藳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26 段

圣朝既平宋,经画遐迩,大都小邑,枝疏脉贯,际天所覆,犹身焉。政令之宣布,商旅之通迁,水浮陆驰,舟格梁济,荒陬僻壤,无逺不达,犹气血周流百骸,用康。一或壅塞,则身为之病矣。故桥梁若道路,路若府州县,皆专官董之,岁时巡行而察其废修,此朝廷着令,示为政之先务也。彰德实古相河亶甲所居,禹贡冀州之域也。世有废兴,邑有改徙,而山川之流峙,形势之雄伟,津涂之要冲,有不得而变者焉。我朝为路,路则今制,而名则昉自石晋,宋若金皆因之。郡直孔道,驿传屝屡歴涉尤剧。郡北四里,洹水所经,夏秋受西山万壑之流,奔横駃悍,灭防啮涘,荡然四溢。官舟济人,而要需阻尼,上曝下淖,负挈奔渡,挤排蹴蹋■〈奭斗〉漏中流,惴惴及溺。水涸作桥,因肆掊敛,聚良用恶,薄覆弱指,行者杌陧,莫不股栗。岁一修拆,民大有输缔构之用,百才一二,蠧财病民,不知其几年矣。西域荀公凯霖尝监安阳县,位卑力小,有志未就。余待罪中书,适赴调京师,尝语及是,慨然曰:「使不武长郡,必作石桥。」余既纵臾之,且语之曰:「果成,予为若记。」俄升路达噜噶齐,至元二年岁丙子春莅事,首号于庭曰:「洹桥病民,耄倪具知,为永逸计,非石不可。且尝请诸冬官,冬官可之。」总管冯公思温继至,而同知阿拉克,判官穆尔展暨幕属诸君,莫不协恭赞画。乃相旧渡沙深水阔,抵难为植,疏凿引水,人用重劳。东一里水硙废渠,土性坚良,面势惟允,基是缔构,事半功倍。相距几举,武后先几年莫有迹者,目力一及,若发蔀物出,莫不跃然以喜。地为天寜寺业,世不可牟也。乃召其徒,以其法语之曰:「佛以慈航济渡,故凡世之弘益于人者,多若辈为之。且闻有所谓八福田者,若桥梁居其一焉。则是役也,若辈宜为之,况而地乎?惟其力之有不及也,其亦难强于而哉。诚捐此地,吾有司自为之,福田利益,其亦肇基于若乎师徒。闻之,聚而谋曰:「是诚吾徒之当为,而不能为。有为者出尺寸地,尚可靳乎?」相与署劵入官,约又不畔。既得地,以府帑赢息募工购财,惟石之用,以尺计者数余二万。攻琢输挽,费劳实繁。得石水冶近而易致,盖昔产地也。甓灰铁铤,靡不具集。安阳县尹赵时敏实集其材,复董其役,恪其朝夕,用底于成。经始丁丑二月,凡四阅月而建其堤。未广而浅,未浚卑未陻,而防未坚者,明年夏始克讫功。其长亘十五寻,碇基于渊,两端磩岸,中作三墩,析水为四,而鋭刄其西以劈水怒。四环顺列,一脊穹起,植栏两翼。其广可以行四车。凡材假于民,直有未归者。冯公入为刑部侍郎,总管杜公德逺适来,乃共发帑悉酬之。予得请归,二公率其属请曰:「桥之成,国家之福,民庻之力,而适归而身履之。昔之言今其酬哉?」予亦昔之冬履危而夏冒险者也。纪功示后,记宜为也。况有言可食乎?天下之事成于有志,一僧孑然而出,储无宿舂,植一标于荆蓁瓦砾之场,而万间金碧不日突起矣。天下之桥以雄伟名者多,其徒为之,孰有儋天子之爵,操得致之柄,而反不彼若哉?愚者不能,黠者不为也。其或励志率作,而同僚嫉之上官搤之,自非先之以定见,守之以定力,奋不顾流议而勇于必为者,鲜有济焉。初是役之兴,有言韩忠献三守相,凡渠水之利,莫不修复,使桥可作则必先矣。盖不可作也,殊不知古人盖亦有不及为而后人为之者,未闻古人事事尽为而后人无一可为者也。昔杜预起洛河桥于富平津,众论以为殷周所都,经圣贤不作者,必不可作故也。预曰:「昔造舟为梁,则河桥之谓也。」遂作桥成,则知古人之立事,亦未免哗于浮议,而成于定力也。噫!作者之难若是,俾其功勿壊而施于无穷,则有望于继者焉。既为记之,又采舆人之謡,为之颂曰:

洹水浟浟,载伏载流。始于滥觞,俄而胜舟。胡为悍肆,奔腾喧豗,扬为惊涛,激于堆埼。伻驰孔殷,商途攸出。乗危将坠,济险虑覆。岁狃日偷,安斯匪今,孰急其病,而疚其心?岂无徒杠,亦有舆梁?朘民之膏,视为故常。膏朘靡恤,事功奚益?枯株槁壊,载胥及溺。乃有长人,职思其忠。心匪石转,询谋复同浮言譊譊。谓古有贤,而不此作?岂昧于前?我不尔咎,尔亦匪诬。我病诚切,孰兴孰除?千夫运斤,山石为竭。曾不逾时,横空嶻嶭,鳞集栉比。坚犹累玉,蜿蜿龙卧,岧嶤云矗。昔也江海,今而堂闺。伛偻络绎,昼提夜携。凡今之人,盍究所适?旦播未周,夕求其实。有为逺虑,人即迂之。惟畧近效,久大可期。继今有位,勿怠其成。水厌横流,岸虞善崩。洹水浟浟,颂声洋洋。百世而下,于戏不忘。

陕西行中书省题名记

译圣朝平定宋朝以后,规划治理远近各地,无论大都还是小邑,都使它们枝脉疏通、相互贯联;在天所覆盖的地方,如同人的身体一样。政令的发布,商旅的往来,水上漂行、陆上奔驰,船只通过桥梁渡口,荒僻边远的地方也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如同气血周流全身而使身体安康。一旦有所堵塞,身体就会因此生病。所以桥梁如同道路,道路如同府、州、县,朝廷都专门派官员管理,按时巡行,察看毁坏和修缮情况;这是朝廷明确规定的,也是治理政务的首要事项。彰德是古代相地河亶甲居住的地方,也是《禹贡》所说的冀州地域。世代有兴有衰,城邑有改名迁移,但山川的流向和形势,地势的雄伟,渡口道路的要冲位置,有些是不能改变的。我朝设置路,这种路制沿用今天的制度,而“彰德”之名起自石晋,宋朝和金朝都沿用了它。郡城正处在大道上,驿站传递往来频繁,徒步和乘车涉水尤其繁重。郡城北面四里处,是洹水流经的地方,夏秋时承受西山千沟万壑的水流,奔腾横溢而迅猛凶悍,冲毁堤防、侵蚀岸边,水势漫无边际地四处泛滥。官船负责渡人,却常常因为紧要事务而受阻;上面暴晒,下面泥泞,背负携带物品的人争相涉渡,拥挤推搡、踢踏踩撞,在水流中央进退失据,战战兢兢地面临溺水。水干时修桥,又趁机肆意搜刮,聚集的材料良莠不齐,桥面覆盖薄、桥体支撑弱,行人走在上面摇摇欲坠,无不双腿发抖。每年都要修拆一次,百姓大量承担修建费用;一百份材料往往只有一两份合用,既耗费财物又使百姓受苦,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少年。西域人荀公凯霖曾经任安阳县监,官位低、力量小,有志向却没有完成。我在中书省任职,恰好赴京调任,曾谈到这件事,他慨然说:“假如让我任这个郡的长官,一定修建石桥。”我既鼓励他,又对他说:“如果果真建成,我替你写记。”不久他升任路达鲁花赤,至元二年丙子年春到任,首先在公堂上宣告:“洹桥使百姓受苦,老人孩子都知道;要想一劳永逸,非用石头不可。而且我已经向工部请示过,工部也同意了。”总管冯公思温随后到任,同知阿拉克、判官穆尔展以及幕府属官诸君,没有不协力恭敬、谋划赞助的。于是勘察旧渡口,那里沙深水阔,很难打桩;如果疏浚开凿、引导水流,就会使人承担重劳。东面一里处有水磨废弃的渠道,土质坚实良好,地面形势也合适,在那里修筑桥基,便能事半功倍。勘察了几处,相距不过几里;武长官任职前后数年,原本没有任何痕迹,眼力一到,仿佛拨开蔽障看见了东西,人人都高兴地跳起来。土地是天宁寺的产业,按世代相传的规矩不能买卖。于是召来寺中僧人,用佛法对他们说:“佛以慈悲之船救济渡过众生,所以凡是世间广泛造福众人的事情,大多由你们这类人来做。况且我听说有所谓八种福田,桥梁就是其中之一。那么这项工程,本应由你们来做,何况土地又属于你们呢?只是你们的力量有所不足,难道也能强求你们吗?如果你们真能捐出这块地,我们官府自会负责修建;积累福田、获得利益,也可以说是从你们师徒开始的。”僧人听后聚集商议说:“这确实是我们僧徒应当做而又无力做的事。有人要做,难道我们还吝惜几尺土地吗?”于是共同签署契约,把土地交给官府,约定也没有违背。得到土地后,用府库的盈余利息招募工人、购买材料,仅石料一项,按尺计算就超过二万。开凿雕琢、运输搬运,费用和劳力确实很多。幸好有石料产地,水运近而且容易取得;那里本来就是过去出产石料的地方。砖、灰、铁锥等物,没有一样不是准备齐全的。安阳县尹赵时敏亲自筹集材料,又监督工程,早晚勤勉谨慎,终于使工程完成。工程始建于丁丑年二月,经过四个月,建成桥堤。桥堤起初不够宽而且浅,河道未疏浚,地势低洼处未填平,堤防也不坚固;到第二年夏天才完成全部工程。桥长横跨十五寻,桥基固定在深水中,两端连接石岸,中间建三座桥墩,把水流分成四股,并在西面建成尖刃形以劈开汹涌的水势。四个桥孔顺次排列,桥面像山脊一样拱起,两侧设置栏杆。桥面宽到可以并行四辆车。所有材料都曾向民间借取,其中还有价钱没有偿还的。冯公入朝任刑部侍郎,总管杜公德远恰好到任,于是共同发放府库钱财,把欠下的款项全部偿还。我获准告归,二位公率领属官请求说:“桥建成,是国家的福气、百姓的力量,而您恰好归来又亲自走过它。从前您说过的话如今应当兑现了吧?”我过去也曾在冬天踏着危险的渡口、夏天冒险渡水。记载功绩以示后人,这篇记本来就应当写;何况说过的话可以不兑现吗?天下的事情,都是成于有志向的人。有一个和尚孤身出面,家中没有隔夜的粮食,却在荆棘、杂草、瓦砾遍地的地方立起一根标志,不久便能让万间金碧辉煌的屋宇拔地而起。天下以雄伟著称的桥很多,难道那些僧徒能做到的事,拥有天子爵位、掌握取得财物权力的人反而做不到吗?愚钝的人不能做,狡黠的人不肯做。有时有人激发志向率先兴办,而同僚嫉妒他,上级官员又阻挠他;若不是先有坚定的见识,再以坚定的力量守持,不顾流言而勇于一定做成,少有能成功的。当初这项工程兴起时,有人说韩忠献三次镇守相州,凡是有利于水渠的事情无不修复;如果桥可以修,他一定早就修了。大概正是因为不能修,所以才没有修,却不知道古人也有来不及做、由后人替他完成的事;从没听说古人事事都做尽了,后人便一件事也无可作为。从前杜预在富平津修建洛河桥,众人议论说那里是殷、周建都的地方,连圣贤都没有修桥,一定是因为根本无法修建。杜预说:“从前用船连接起来作为桥,说的就是河桥。”于是桥修成了。由此可知,古人建立事业,也难免受到浮泛议论的喧扰,而事业最终成于坚定的力量。唉!兴建工程竟然如此困难;要使这项功业不被毁坏并长久惠及无穷,还要寄希望于后来继承的人。既然已经写了这篇记,又采集行人的歌谣,为它作颂说:洹水缓缓流淌,时而潜伏,时而奔流。起初只是细小的水源,不久便大到能承载船只。为什么会如此凶悍放纵,奔腾喧闹?水势扬起惊涛,冲击着高高低低的沙洲。使者奔驰传令极为急迫,商旅道路都要从这里经过。冒着危险将要坠落,渡过险处又担心翻覆。年年习惯苟安,日日偷得安逸;这样的祸患难道只是今天才有吗?谁来急切地治理它的弊病,谁来为百姓的忧患而忧心?难道没有简易的小桥,也没有能过车马的大桥吗?却总是榨取百姓的脂膏,把这种情形看作惯例。脂膏被榨尽了也不怜悯,修桥的功业又有什么益处?枯树一般的残桥朽坏,百姓全都跟着陷入溺水。于是有一位长官,认真想着自己的职责。他的心志不会像石头一样转移,询问谋划之后仍然不理会纷纷的流言。有人说古代有贤人,却没有修成这座桥;难道是前人不明白吗?我不责怪你们,你们也并非诬妄。我的忧患确实迫切,谁来兴建,谁来除去?千名工匠挥动斧斤,连山石都被开采殆尽。不超过一个时辰,桥便横跨长空,山势般高峻,桥孔鳞次栉比。坚固得像玉石层层堆叠,曲折如龙卧伏,巍峨高耸直入云端。从前这里像江海,如今却成了厅堂闺室般安稳的通道。驼背老人和行人络绎不绝,白天提携,夜晚也携带物品通行。如今凡是行路的人,为什么不考察自己要到哪里去呢?早晨播种还未遍及,晚上便要求看到实际成果。有人作长远打算,人们就说他迂腐;只知道追求眼前的效果,却可以期待长久而伟大的成就。从今以后凡有职位的人,不要懈怠已经完成的工程。水流厌恶横冲直撞,堤岸担心容易崩塌。洹水缓缓流淌,赞美的歌声洋溢。百代以后,唉,也不要忘记。《陕西行中书省题名记》

至正丙戌冬,陕西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哈喇公合其寮寀移书有壬曰:「吾省据要重,以控西北南三陲者八十五年矣。昔保厘长贰若廉希宪、商挺、萨达克齐辈,皆蔚为名臣,而无托以征,及今亟求已不可得。乃断自后至元元年,得若干员,刻之石,识往行,朂后继,敢以属子有壬。惟陜西当天下一面,名虽数更,地之雄剧则古今不异也。我元天造,立宣抚司以养以治。中统三年,始立陜西四川行中书省。至元二十三年,朝议分省四川,咨答转滞,改陕西行省,而四川自为省矣。中更王相府、宣慰司者一,尚书省者二,寻复其旧,此其大较也。世皇宏规逺模,立中书省总于中,分省厘于外,行省遵成宪以治所属,决大狱,质疑事,皆中书报可而后行,则为行省。若甚易者然,地之所直有险易,则任之所寄有重轻矣。秦地形胜之雄,建瓴东夏,分镇夹辅,宗子维城,臣工旬宣,实任其重。中统初,廉希宪为宣抚,商挺副之,同寅行省事,治难为易。继以赛音迪延齐之贤,山川之险,适足以固吾之国。故地之险夷,视人愚哲,朝廷慎简,宜何如哉?则是保厘长贰之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此不容泯。此所以有待于题名,俾后世得以指议也。国家百年来,法令明备,遵之者福,戾之者罚若殛,随所戾而至,孰敢不畏?然人情有玩于法,狃于习而不知畏者,于是法有所不行矣。而其本然之善则未尝泯,可触之机则未尝息。题名一刻,俾一见之顷,知某之为善,使人歆慕,若是我独不能效之耶?某之为恶,使人嗤唾,若是我独不能戒之耶?用是为政,岂特为法之一助,而弭恶迁善,盖有出于法之外者焉。尚论古之人,由周而来,着绩新土者,轨躅相接,逖听风声,皆吾师也。若夫德于人而未忘,迹于事而未熄,率尔踵武,其文正乎?平章而暨诸公,竭诚踵武,罔俾专美矣。斯石之刻。」又与人为善于无穷焉,后之来者知其名之必列于斯也,可不畏乎?虚其石以待之。

晋寜路乡贤祠堂记

治民有政,化民有礼。政虽不可弛,圣人不急也。礼则不待亲炙,而有得于私淑者已。惟其不得于亲炙也,世之君子汲汲有事于前修往行者,所以寓淑人之机焉。古乡先生没而祭于社,乡先生之德,乡人心悦而诚服者,其秩于祭宜哉?世逺礼坠,着于令有不举者,况咸秩无文乎?然其废举,亦视所遇何如人尔。乡饮酒礼,主人就先生而谋宾介。主人谓诸侯之卿大夫,先生谓致仕老于乡里而教者,大夫则就而谋之。又卿大夫饮国中贤者,诸侯卿大夫犹能致礼于乡贤之生者,天子牧守独不能致礼于乡贤之没者乎?祭于社之制不可考,附庙学作屋而祭之者,则间有之矣。晋寜在河东为古今名郡,庙学罹地震仆,而复建讲堂,西四贤堂故基独芜薉不治。今总管仇侯理焚举坠,劭农敦学,岁复告丰治捷桴鼓,顾瞻隙地,慨然捐俸金倡属而复为堂焉。经始至正二年孟春,迄功二月,乃取隋文中子而下凡若干人,设主以祭。前国子司业王君走书京师,请记于愚。愚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物之所以育者,道也;道之所以行者,人也。道之统在圣,而其寄在贤。或晦或明,或絶或续,有不得而殚论者。大抵先王承天之道,所以维人纪于万世者,礼而已矣。礼之目有五,而祭统乎吉。然而公于天下者,先圣先师是也;有尊于一乡者,各贤其贤,祀于其地者是也。公于天下者,以其道被于天下也;尊于一乡者,道之所著,莫先于乡,而乡人之所感,视众人为尤易。由是而国,而天下矣。王豹处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髙唐而齐石善歌。曲艺且然而况为圣人之学者乎?晋当变风变雅之余,有忧深思逺之意,俗美且厚,人生其间,虽德之大小不同,而位之显晦亦异,要其所至,有足以任斯道之寄者。若隋文中子,唐裴文忠公,宋司马文正公。其出处勲德为如何?他如裴弘中、赵元振之相业,阳元宗、司空表圣之节操,赵伯循、孙明复之经术,与夫金源百年以迄我朝,其行足以范世而轨俗,其风足以亷顽而立懦,其学足以垂后而淑人,不待亲炙而有得者多矣。乡先生之功,不亦大乎?生为晋人,没为晋神,其秩于祭,宜也。然其中有从祀孔庙,而又班之斯堂,何哉?从祀,公于天下者也;斯堂,专于一乡者也。使熏德而善良者,益寓其没世不忘之思,非黩也。昔魏杜畿为河东太守,开置学官,执经教授,郡中化之,以多儒闻,其功不在蜀文翁、闽常衮下,而未闻有祠。今举而祀之,可也。夫以陶唐之故墟,际皇元之嘉会,魁竒材德之生,盖鼎鼎也。明其晦,续其絶,廓圣人之学,而任斯道之寄者,岂无其人?又有嗣而秩之者,已。侯燕人,名济,字度化,民有礼,其杜畿之流乎?司业名士元,字善甫,则郡人也。

龙德宫记

译至正丙戌年冬,陕西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哈喇公与同僚写信给许有壬说:“我们行省据守重要地区,控制西北、正南三方边疆,已经八十五年了。从前保厘长官和副长官如廉希宪、商挺、萨达克齐等人,都成为杰出的名臣,却没有人把他们的事迹托付给你来征集;到了今天急切寻求,也已经不可得了。于是断自后至元元年起,得到若干任官员的姓名,把它们刻在石上,用来记载前人的行迹,勉励后来的继任者,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你许有壬。陕西处在天下的一面,名称虽然多次更改,但土地的雄险和事务的繁剧古今没有不同。我元朝承受天命建立,设置宣抚司来养育和治理百姓。中统三年,开始设置陕西四川行中书省。至元二十三年,朝廷议定把四川分出去,文书转递迟滞,于是改为陕西行省,四川也自行成为一省。中间曾改为王相府、宣慰司各一次,尚书省两次,不久又恢复旧制,这就是大略情况。世祖皇帝规划宏大、谋虑深远,在中央设中书省总理政务,在外地分设行省治理;行省遵循成法治理所属地区,判决重大案件、处理疑难事务,都要报中书省批准后才能施行,这才叫行省。看起来似乎很容易,但各地有险易之别,所托付的责任也有轻重不同。秦地形势雄险,像从高处倒水一样俯临东夏;分兵镇守,彼此辅翼,宗室子弟构成屏障,臣僚巡行宣布政令,实际承担着重大责任。中统初年,廉希宪任宣抚,商挺任副职,同心办理行省事务,使难治之地变得容易治理。后来又有赛音迪延齐这样的贤能之人,山川的险要恰好足以巩固我们的国家。因此,土地是险还是平,取决于任用的人是愚钝还是贤明;朝廷慎重选择官员,应该怎样做呢?那么,这些保厘长官和副长官的善行可以作为法则,恶行可以作为警戒,不容磨灭。这就是刻题名的意义,使后世能够据此评议。国家百年以来,法令明确完备;遵守它的人得到福佑,违犯它的人受到重罚,罪责所到之处惩罚随之而至,谁敢不畏惧呢?然而人的常情有时轻视法律,习惯于旧例而不知道害怕,于是法律就有不能实行的时候。但人本来具有的善性从未泯灭,可以触发善念的契机也从未停止。把题名刻在石上,使人一见之间就知道某人做了善事,便羡慕仰慕:难道只有我不能效法他吗?知道某人做了恶事,便嘲笑唾弃:难道只有我不能以此为戒吗?用这种方式治理政务,岂只是对法律的一种辅助;使人止恶向善,其中还有超出法律作用的地方。考察古代人物,从周代以来,在新开辟的土地上建立功绩的人,前后相接;即使远远听闻他们的风声,也都可以作为我们的老师。至于德行施于百姓而未被忘记,事迹留在政务中而没有熄灭,能够接着他们的足迹前进,难道不是文正公吗?平章政事和各位公竭尽诚心,接续前人的足迹,不让一人独占美名。这就是刻在石上的话。”这又是在无穷无尽的将来与人共同为善;后来到任的人知道自己的姓名必定会刻列在这块石上,难道能不畏惧吗?把石碑空出来等待他们。《晋宁路乡贤祠堂记》治理百姓要靠政事,教化百姓要靠礼。政事虽然不能松弛,圣人却不把它看作最急迫的事。礼并不一定要亲自接受教诲,从私下仰慕前贤那里也已经能够有所获得。正因为不能亲自接受教诲,世上的君子急切地从前代贤人的修养和行迹上用心,正是要寄托教化人的契机。古代乡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乡先生的德行受到乡人心悦诚服的敬仰,把他们列入祭祀的秩序,难道不应当吗?时代久远,礼制衰落,虽有法令规定,却也有不举行的,更何况没有明文规定的普遍祭祀呢?但是举行或废止,也要看所遇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乡饮酒礼中,主人要到乡先生那里商议宾客和介宾的人选。主人指诸侯的卿大夫,先生指告老还乡、在乡里教人的长者,大夫也要亲自去请教。卿大夫尚且宴请国中的贤者,诸侯的卿大夫还能对活着的乡贤履行礼节,天子的牧守难道独独不能对已经去世的乡贤表达礼敬吗?在社中祭祀的制度已经无法考查,附设于庙学而建屋祭祀的,却偶尔还有。晋宁在河东是古今闻名的郡,庙学遭遇地震倒塌,后来重建了讲堂,唯独西边四贤堂的旧址荒芜而无人治理。如今总管仇侯整顿焚毁之处、兴复废坠之物,鼓励农耕、敦促学校教育,年年又报告丰收,政务成效快如桴鼓;他回望空地,感慨地捐出俸金,倡导属官共同重建祠堂。工程开始于至正二年孟春,到二月完工,于是取隋代文中子以下的若干人,设置神主祭祀。前国子司业王君写信到京师,请我这个愚人作记。我认为万物一同生长而互不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互不冲突。万物得以生长,是因为有道;道得以推行,是因为有人。道统的根本在圣人,而寄托在贤人身上。有时昏暗,有时显明,有时断绝,有时延续,其中有些情况不能一一穷尽论述。总的说来,先王承接上天的道,用来维系万世人伦的,只有礼罢了。礼的类别有五种,而祭祀总属于吉礼。然而对天下共同尊奉的,是先圣先师;受到一乡尊崇、在当地祭祀的,是各地所尊重的贤人。天下共同尊奉他们,是因为他们的道惠及天下;一乡尊奉他们,是因为道的显著表现,首先就在乡里,而乡人的感受比众人更容易受到触动。由乡里推广到国家,再推广到天下,就是这个道理。王豹居住在淇水一带,河西地区的人便擅长唱歌;绵驹居住在高唐,齐地的人便善于歌唱。连曲艺尚且如此,何况学习圣人之学的人呢?晋地处在《变风》《变雅》之后,具有忧虑深沉、思考长远的风气,习俗美好而淳厚。人生在其中,虽然德行有大小不同,地位有显达和隐晦的差别,但说到最终成就,总有足以承担道统寄托的人。例如隋代文中子、唐代裴文忠公、宋代司马文正公,他们的出处和功勋德行是怎样的呢?又如裴弘中的宰相功业,赵元振的宰相功业,阳元宗、司空表圣的节操,赵伯循、孙明复的经学,以及金源氏百年以来直到我朝的那些人物,他们的行为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规范风俗;他们的风尚足以使贪廉者受到感化、使懦弱者立定志向;他们的学问足以流传后世、使人受到教化。即使没有亲自接受教诲,也能有所获得的人很多。乡先生的功劳,不也很大吗?活着是晋地人,死后成为晋地的神,把他们列入祭祀,正是应该的。然而其中有人已经配享孔庙,又把他们列入这座祠堂,为什么呢?配享孔庙,是天下共同尊奉;这座祠堂,则专属于一乡。让受到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人,更加寄托对他们终身不忘的思念,并不是亵渎。过去魏国的杜畿任河东太守,开办学校,亲自执经授课,郡中受到教化,以儒者多而闻名;他的功劳不在蜀地文翁、闽地常衮之下,却没有听说有人为他建祠。如今举荐他并加以祭祀,是可以的。况且这里是陶唐的故墟,又处在大元朝的盛会之中,杰出奇异的才德之士诞生于此,实在很多。使昏暗的道统重新显明,使断绝的传承重新延续,拓展圣人之学并承担道统寄托的人,难道会没有吗?又有人继承他们,按礼祭祀他们,这就够了。仇侯是燕地人,名济,字度化;百姓知礼,他大概就是杜畿一类的人吧?司业名叫士元,字善甫,是本郡人。《龙德宫记》

天水云涸,金源告竭。天一之真肧浑,朔方混为庆元,流泽万世。我太祖圣武皇帝盛德启运,为民立极。维时佐命,皆不世出之才,足以辅成大业。而上圣识虑超越,规摹弘逺。维绩易凝,惟道务至。非博大至人,曷赞元化?闻寜海昆仑山丘公其人也,遣近臣刘仲禄自奈蛮国即其地征之。公知天命之不可违,化机之不可失,絶宋金使币,幡然应诏,跋涉数万里,见上于西域雪山帐殿,言修身治国抚民止杀之道,大契天心。东归居燕之太极宫,后因其号易名大长春宫,赐冠服金印,掌全真大教,是为长春真人。全真者,恬澹无为,全其本真。其学倡于其师重阳真君,至是玄风播而道化行,徒众盛而宫观兴矣。长春法系之弟曰太古真人郝公。太古传盘山真人王公。岁乙未,长春以汴之重阳观实真君升举之地,命盘山入汴主之,肇建大朝元宫,构筑规制之大。甲江北诸宫观,丞相史公以龙德亦古名地,请盘山并主之,构殿熈春阁基之前,扁无极以奉三清,与朝元遂为宗属。龙德宋同乐园道君既禅之所居,地直干位,故为是名。有十洲三岛,亭台楼观,极土木之侈。居无何而北矣。宋南渡为道宫,驯至今日,文醇德懿,知常翊教大真人姬公既袭教,积俭储赢以待后用。至元丙子,虚玄应物通真道人李公命宫主髙志和陈道祥即熈春阁基建通明殿以奉昊天上帝,营东西庑以庇其徒。貤至崇玄诚德洞阳真人徐公,泰定虚白文逸明德真人司公,俱以善继见称。八传而至通玄文德虚逸真人王公,公名德衡,天均其自号也。述事尤力,阙者备之,敝者新之,秩秩就绪矣。爰自乙未构筑,丙子增建,且百二十年,或剏或葺,厥惟艰哉。天均念祖师经始之难,前辈继承之勤,不勒之石,曷畅玄风?曷永教事?命提点陈道新状其故,絶河来请。有壬惟老子著。书五千余言,道德之意,后之绌之者甚也。谓五经不如其约者,亦非也。苏黄门谓天下无二道,所以治人则异。圣人中心行道,不毁世法,然后可耳。盖言君臣父子之间,非礼法则乱。木食涧饮,心存至道,以之治世则不可也。坡公见其经解,有言:“使战国有此书,则孔老为一,不惟不绌,而深有取焉。”盖公言治道贵清静,本老子之旨也。汉文景而后,为治者多宗之。所以绌之者,以其独善而不兼也。若长春之遇太祖,言修身治国抚民止杀,由身而国,知所本矣。当草昧用武,视民草芥之时,而以抚民止杀为先,其为兼也不亦大乎?其有得于以道佐人主,律兵不祥之旨哉!《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孟子曰:“天下定于一,不嗜杀人者能一之。”长春之言又有契焉。坡公所谓“孔老为一”者,非牵合也。即其书究之,《太平经》曰:“上士学道,辅佐帝王。”辅佐帝王,舎长春之言皆去道矣。某因是宫道君之居而有稽焉。宋自太宗建太平上清太一宫,祥符穷极土木,崇观间道经设博士,跻史汉列传之次,崇奉之道可谓极矣。而其效漠然者,非道之过,不知道之过也。我太祖皇帝用长春之言,开万亿年太平之基,此其所以为道也。既为叙次其师先之槩终以道之大者,使学道之徒知道之在此而不在彼。嗣者知所以教,不徒构筑像事而已焉,则祖师之道不失其传矣。

上清储祥宫记

译天水地区的云气将尽,金源氏也告竭了。天一所孕育的真元浑厚,北方混合成为庆元,恩泽流传万世。我太祖圣武皇帝以盛大德行开启天命,为百姓树立准则。当时辅佐他建立功业的人,都是世所罕见的人才,足以辅成大业;而皇帝圣明的见识和谋虑超越常人,规划宏大而长远。功绩容易凝聚,唯有道必须达到极致。若不是博大精深的至人,怎么能赞助天地的元始造化?听说宁海昆仑山的丘公就是这样的人,于是派近臣刘仲禄从乃蛮国到他所在的地方征召他。丘公知道天命不可违背、教化的时机不可错失,断绝宋、金使者的财物往来,毅然应诏,跋涉数万里,在西域雪山的帐殿中拜见皇帝,谈论修身、治国、抚民、止杀的道理,深合皇帝的心意。他东归后居住在燕地的太极宫,后来因袭用他的名号改名为大长春宫,皇帝赐给他冠服和金印,让他掌管全真教,这就是长春真人。所谓全真,就是清静淡泊、无所作为,保全人的本真。全真学说由他的老师重阳真君倡导,到此时玄妙的教风传播开来,道德教化得以推行,徒众增多,宫观也兴盛起来。长春真人法系的弟子是太古真人郝公,太古传给盘山真人王公。乙未年,长春认为汴梁的重阳观是重阳真君升举之地,命盘山真人进入汴梁主持,在那里开始建造大朝元宫,营建规模和制度都很宏大。甲午年以后,江北各宫观中,丞相史公因为龙德宫也是古代的名胜之地,请盘山真人一并主持,在熙春阁旧址前修建殿宇,题匾“无极”以奉祀三清;它与朝元宫于是成为同一宗派的宫观。龙德宫是宋朝同乐园,也是道君皇帝退位后居住的地方;此地正对天干的“干”位,所以取名龙德。那里有十洲三岛、亭台楼观,土木营造极其奢侈。居住不久,宋室便北迁。宋朝南渡后,这里成为道宫,逐渐到了今天;文醇德懿、知常翊教大真人姬公继承教职后,长期节俭积蓄盈余,等待日后使用。至元丙子年,虚玄应物通真道人李公命宫主高志和、陈道祥就在熙春阁旧址建造通明殿,以奉祀昊天上帝,并营造东西两庑来庇护他的门徒。后来传到崇玄诚德洞阳真人徐公、泰定虚白文逸明德真人司公,都以善于继承前业而著称。传到第八代,成为通玄文德虚逸真人王公;王公名德衡,自号天均。他办理宫观事务尤其尽力,缺少的补齐,破旧的翻新,一切都井然有序地完成了。自乙未年营建、丙子年增建以来,已经将近一百二十年,或创建,或修葺,其中的艰难实在多啊。天均想到祖师当初开始营建的艰难和前辈继承修缮的辛劳,如果不把它刻在石上,怎么能使玄妙的教风畅行呢?怎么能使教化事业长久呢?他命提点陈道新写明事情的缘由,越过黄河来请我作记。我认为老子著书五千多字,表达道德的意义,后来贬抑他的人实在太过分了。说五经不如老子的著作简约,也是不对的。苏黄门说,天下没有两种道,用来治理人的方法却各不相同。圣人在内心实行道,却不毁弃世间的礼法,这样才可以。因为在君臣、父子之间,如果没有礼法就会混乱。吃木实、饮涧水,内心保存最高的道,用这种方法治理世间却是不行的。苏坡公看到老子的经书注解,其中有话说:“假如战国时有这部书,那么孔子和老子就是同一道,不但不应贬抑老子,反而应当深深取法于他。”这是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是本于老子的宗旨。汉文帝、汉景帝以后,治理国家的人多奉行这一思想。之所以贬抑老子,是因为他只求独善其身而不能兼善天下。像长春真人遇到太祖时,所说的是修身、治国、抚民、止杀,从修身推及国家,知道了根本所在。当天下初创、使用武力,视百姓如草芥的时候,却把抚民止杀放在首位,他所说的兼善天下,不也是很大吗?他难道不是领悟了以道辅助君主、约束军队以免招致不祥的宗旨吗?《易》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孟子说:“天下统一于一,不喜好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 长春真人的话也与此相合。苏坡公所谓“孔老为一”,并不是牵强附会。考察老子的著作,《太平经》说:“上等之士学习道,用来辅佐帝王。”如果辅佐帝王,舍弃长春真人所说的那些话,便全都离开道了。我因这座宫观曾是道君皇帝的居所而有所考察。宋太宗从建造太平上清太一宫开始,祥符年间把土木营造推到了极致,崇宁、政和年间又设置道经博士,把道经排列在《史记》《汉书》列传之后,对道教的尊崇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它的成效却茫然无闻,这不是道的过错,而是不懂道的过错。我太祖皇帝采用长春真人的话,开创亿万年太平的根基,这才是道的真实作用。我已经依次叙述了他的师长和先辈的大略,最后说明道的伟大之处,使学习道的人知道道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后来继承的人如果知道应当怎样教化,不只是营造宫殿、塑像行事,那么祖师的道就不会失去传承了。《上清储祥宫记》

胜国之崇事玄教也,导原于端拱,懐襄于祥符,崇政土木之迹可征焉。汴朝元宫,通玄文德虚逸真人天均王公属记。上清储祥宫屡伻不倦,乃征其迹而叙之。宫始太宗作于朝阳门外,不五十年而火,以其地为禁军营。监察御史里行包拯上疏,请勿修故也。又三十七年复事修建,歴十三年而后成,盖元佑六年也。翰林学士承旨苏公作碑,未几诬以失实,毁之,令蔡京别撰。金源氏复葺,翰林侍讲学士赵秉文有文。岁壬辰,天兵下汴,宫观仅存,师徒解散。时全真之教方兴,长春丘公起海濵至西域,见太祖皇帝论至道,以修身治国抚民止杀为对,上大悦,命史録之。长春法系之弟为太古郝公,太古传栖云王公。长春以汴重阳观故基,实主教重阳真君升化之地,命栖云主之。营建几三十年,是为朝元宫。丞相史公复请兼主太一、上清、龙德诸宫观事,惟上清为潦水所圮,规制宏阔,力不能复。命巨提点者购地于惠和坊,为亩六十,撤故宫材,崇三清之殿于前,次列真之宇于后,神门坛壝左右,云堂四周接屋,余百楹。虽非其地,而名不泯也。泰定三年,虚白文逸明德真人天游孙公以故宫之基石刻故在,不可终废,命提点纯素清逸大师黄道真从事修复。道真殚力承命,遂成三殿,尊玄元圣像于前,奉栖云祖师于后,翼以斋序,缭以周垣,庖廥场圃所资悉备。视旧规虽有径庭,而存古修废功亦懋哉。愚尝记龙德宫,言道之在此而不在彼者,悉矣。兹因天均之请,推太宗之初意,且读苏蔡之文,而重有感焉。太宗意在清静无扰,读《道德经》,慕其所趣,诏近臣曰:“虚静致治,老氏之深旨也。无为之道,当力行之。”斯言果践,其有契于老氏之旨矣。苏公谓道家者流,本黄老,以清静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秦汉以来,始用方士言飞仙。变化之术,丹药小技,皆归于道。然黄老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应,可谓尽善尽美矣。京之言则谓:宫在国东,为震,为春,为仁于应,为子孙。太宗作宫,子孙众多,笃生真宗,受封国者八王;火于仁宗,再造于神宗,亦子孙众多,受封国者九王。盖因方士言宫之所在,为国家子孙之地,故太宗、神宗多男。火于庆厯,不事修复,故仁宗卒以无子。京虽不讼言之,而其意实在是也。斯言不几于法巫医史之说乎?即二文之去取,有以见宋之不能国也。尝论宋三百年,道学之明,家法之正,人才之多,文物之盛,三代而下无与伦匹。至于崇玄虚,攻土木,不能无议焉。是宫丁世变之后,继其教者易地作新,且复其旧。天均增其未完,葺其已敝,不烦县官,服勤致用,可谓能已。后之嗣者,尚泝老氏之旨,以继列师之志,则玄教不患不兴。玄教兴,则祠宇不患不复。是为记。

归来亭记

译前朝尊崇和奉行玄教,源头在端拱年间,扩展于祥符年间,崇宁、政和年间大兴土木的遗迹都可以考察。汴梁朝元宫的通玄文德虚逸真人天均王公请我作记。上清储祥宫多次派人来请而不倦,于是我查考它的事迹并叙述如下。宫观始建于宋太宗朝阳门外,不到五十年便遭火灾,原址被改作禁军营地。监察御史里行包拯上疏,请求不要重修旧宫。又过了三十七年,才重新修建,历时十三年后完成,大概是在元祐六年。翰林学士承旨苏公撰写碑文,不久却被诬陷为失实,碑被毁掉,蔡京奉命另写碑文。金源氏又加以修葺,翰林侍讲学士赵秉文撰有文章。壬辰年,天兵攻下汴梁,宫观仅存,师徒解散。当时全真教正兴盛起来,长春丘公从海滨出发到西域,拜见太祖皇帝,论述最高的道,以修身、治国、抚民、止杀作答,皇帝大为喜悦,命史官记录下来。长春真人法系的弟子是太古郝公,太古又传给栖云王公。长春真人认为汴梁重阳观的旧址,正是重阳真君升化之地,便命栖云王公主持。营建将近三十年,这就是朝元宫。丞相史公又请他兼管太一、上清、龙德等宫观事务,只是上清宫被水灾冲毁,规制宏大,力量不足以恢复。于是命巨提点在惠和坊购买土地六十亩,拆取旧宫的材料,在前面建起崇奉三清的殿宇,后面依次排列诸真之殿,左右设置神门、坛场和围墙,四周建云堂及相连房屋,共有一百多楹。虽然不在原来的地点,但名称没有泯灭。泰定三年,虚白文逸明德真人天游孙公认为旧宫的基石和石刻仍在,不能任其永远废弃,便命提点纯素清逸大师黄道真负责修复。黄道真竭尽全力承办命令,于是建成三座殿堂:前殿尊奉玄元圣像,后殿奉祀栖云祖师,两侧建斋舍和序屋,四周环绕围墙,厨房、仓库、场地、园圃等所需设施全都齐备。与旧日规制相比虽然大不相同,但保存古迹、修复废墟的功劳也很大。我曾经写过《龙德宫记》,已经充分说明道在这里而不在别处。现在因天均的请求,推究宋太宗当初的意图,又读了苏公、蔡公的文章,更加有所感慨。太宗的意图在于清静无扰,他读《道德经》,仰慕其中的旨趣,便下诏对近臣说:“虚静可以达到治理,这是老氏深奥的宗旨。无为的道,应当努力实行。”这些话果真得到践行,与老氏的宗旨相合。苏公说,道家这一流派根本出自黄帝、老子,以清静无为为宗旨,以虚明应对万物为作用,以慈爱、节俭、不争为行为准则。秦汉以来,才开始采用方士关于飞升成仙的说法。变化之术、丹药小技,都被归入道教。然而黄老之道是根本,方士的言论是末流。修养根本,末流自然会相应,这才可以说尽善尽美。蔡京的说法却认为:宫观在国都东方,东方属震,代表春天,代表仁德的感应,也代表子孙。太宗建造宫观后,子孙众多,真宗又笃实降生,受封为国王的有八位;宫观在仁宗时被烧毁,神宗时重建,神宗也有许多子孙,受封为国王的有九位。他大概是依据方士的说法,认为宫观所在之处是国家子孙之地,所以太宗、神宗有很多儿子。宫观在庆历年间被烧毁后,仁宗不再修复,因此仁宗最终没有儿子。蔡京虽然没有明白地争辩说出这些话,但他的实际用意就在这里。这种说法不近似巫医、方士、史官的荒诞之论吗?从这两篇文章的取舍,也可以看出宋朝不能治理好国家的原因。我曾经评论宋朝三百年:道学显明,家法端正,人才众多,文物兴盛,三代以后没有可以匹敌的。至于崇尚玄虚、耗费土木工程,却不能不受到议论。这座宫观在世变之后,由继承其教法的人迁地重建,又恢复旧制。天均真人增建未完的部分,修葺已经破败的部分,不烦劳县官,亲自勤劳以求实效,可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后来的继承者,希望能够追溯老氏的宗旨,来继承历代宗师的志向;这样玄教就不必担心不能兴盛。玄教兴盛,祠宇也不必担心不能恢复。这就是记。《归来亭记》

南湖书院山长黄葵景阳奉考若妣志铭请曰:葵上世豫章丰城人,禄迫养,不敢择,间闗奉二亲,走冷职,而后不一纪,皆弃葵以逝。伤哉乎!贫而不能从先茔也,欲有待而恐后之不可知也。得地武陵新安原,吾先子塟焉,吾母祔焉。地若无悔,惟狐死丘首,用戚戚不自安。作庐墓左,扁曰「归来」,庻几见吾亲而致吾区区之心也。久于亭而可训诸后者,子其哀之。予不幸为永感人,而重有感于景阳也。古者人始终,升屋号皋某复者招,虽不复,不以为具礼也,然一时而已。斯亭之作,其复之终身乎?孝子不死,其亲亲之出也,暮则必归,虽逺而异方,久而歴时,亦无不归也。候门牵衣迎慰之乐,为何如今入门而弗见也?上堂又弗见也,入室又弗见也。望望皇皇,如慕如疑,未信吾亲遽逝而不归,而必欲见之于斯亭也。亭之构在宰木门,雨露濡荣,风霜变枯,四时倐更,景物随化。触目之顷,有不思其亲者乎?朝而俟,夕而俟,歴岁时,终吾身而俟。僾然忾然,有不见其亲者乎?昔太公封营丘,五世皆反塟于周,士去国曰:「柰何去坟墓也?」古人重是,尚已。延陵季子塟于嬴博,孔子乃以为合礼者,礼之变也。士大夫汗漫四方,不羁于贫,则家于仕,欲有待而驯至不塟者,可忍言哉?景阳是举,其亦合于礼之变乎?或谓古不墓祭,而主有家,斯亭果归来乎?噫!精诚在天地,无往不达,亲于子一气耳,子所在,亲固在也,又岂知地之异哉?彼有诬兆域,訹风水,委亲几千百里,要利于冥漠不可致诘之中,而或驯至不塟者,又士所不齿也。考讳泳涯,号厓翁,以文行名;妣徐,有懿德。景阳庐墓,芝生于亭,天道章矣。抑孝有大者,亭不与焉。导丰城之庆源,发厓翁之幽光,不独归来是亭,而肯构所在,无乎不在也。既为记之,且为迎送曲,以益其思而致其归来之至情焉。其辞曰:

翁昔来兮,丰城御,冷风兮息,武陵桂之山兮逶迤,翁乐游兮遂忘归,翁飘忽兮焉往,烟霞含凄兮,林壑谁赏,山之阿兮,松如云,山下有屋兮,屋有人,思翁音容兮,在天在渊,望翁轩车兮,心裂目穿,翁之归来兮,泪柏已枯,翁之不来兮,俟与死俱,心终古兮不死,期石烂兮,翁必至,春方雨兮,秋必霜,我寤或惫,分我寐不忘,人生有亲分驷隙非驶比,望其归兮,盍慎其始

廖氏园亭记

予蚤闻渌江廖为右族,莫征其实。同年杨全州廷镇亦居渌,相从游衡山舟中,语廖始悉且谂。予曰:“廖有奉先堂,虞侍讲伯生为记,而记其世彩者,则吾同年欧阳侍讲原功也。其园亭之胜,实冠一州。表其胜,则有待于吾子焉。”予惟廷镇文轧虞欧,居且与廖同里,其谁宜为辞?不获即耳诸廷镇者,述其槩。廖世积善,曰应龙,云祥甫。国初为宜山县簿尉,弃之,归力于行义,多子而耆年。幼子兴元,字晋福,克世其业。规郭西之山为园亭,年甫四十而卒。二子麟孙、骥孙嗣葺有加。精舎曰渌西,庋书籍也。亭曰青山流水之间者,据其胜也。曰山间四时者,着其备也。曰秀野者,得其广也。曰流觞、曰梯云、曰翼然者,纪其用而表其髙出也。泉出山峡,贯其中,导而为涧,潴而为池。花卉风物之芳润,泉实为之。渌之治为醴陵,始邑也。户繁而州居渌水之阳。渌水东来,环州而北,西山峙其右。盖一州之胜萃于西山,而西山之胜萃于廖氏园亭,此其大较也。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之为详。是记不几喻日以钲,而或以声为日哉?然未见者地也,可见者理也。宜山位不究,施有达官,不及晋福。天不引年,有子继志,为善之征,不亦显哉?予因有以告二子焉。园亭游息地也,而精舎有书可藏修焉。张弛有时,我学用昌扩父祖之善而充之。嗣葺之大,不在兹乎?园亭不葺而葺矣,苟为景物役而一于游挿,架观美,手不一触,则园亭葺而不葺矣。麟孙字彦时,骥孙字彦良。彦时、彦良,其亦有起于吾言乎?

圭塘小藳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圭塘小藳卷八

(元)许有壬 撰

○记

河南省左右赞治堂记

译南湖书院山长黄葵、字景阳,请我为父母墓志铭作记,说:“我的祖上世代是豫章丰城人。我因俸禄迫使自己奉养父母,不敢有所选择,辗转奔波侍奉双亲,奔走于冷僻的职位;后来还不到十二年,父母都离开我去世了。悲伤啊!我贫穷,不能把他们安葬到先人的坟茔旁,想等将来有机会,却又害怕以后发生什么无法预知的事情。我在武陵新安原得到了一块地,安葬父亲,也把母亲附葬在那里。只要这块地没有遗憾,我就像狐狸死后还要把头朝向出生的山丘一样,心中忧戚而不得安宁。于是我在墓地左边建造墓庐,题名为‘归来’,希望或许能够看见我的双亲,并表达我微薄的孝心。若长久住在亭中而能够把这些教训传给后人,您就怜悯我的心情吧。”我不幸成为永远感伤父母的人,又对景阳的遭遇深有感触。古人临终和去世时,登上屋顶呼喊死者的名字,说“某人回来吧”,是招魂;虽然不能使死者复生,却不认为这样就算完备了礼仪,不过是一时的事情罢了。这座亭子的建造,难道是要让招魂之举延续终身吗?孝子的生命不死,是因为他亲爱父母的感情流露出来;傍晚一定要回家,即使相隔遥远、身处异地,即使时间长久、岁月流逝,也没有不归来的。那种在门口等候、牵衣迎接、彼此慰藉的快乐,为什么如今进门却看不见他们?上堂也看不见,进入内室还是看不见。四处张望,惶惶不安,既像思慕又像疑惑,不相信双亲突然去世而不再归来,却一定想在这座亭子里见到他们。这座亭子建在墓门旁,雨露滋润着草木使其繁茂,风霜使其变枯,四季倏忽更替,景物也随之变化。触目所见,难道会有不思念亲人的人吗?早晨等待,晚上等待,经历年岁,直到终身都在等待。仿佛看见亲人,又仿佛听见亲人的叹息,难道会有不想见亲人的人吗?从前太公封于营丘,五代以后子孙都返回周地安葬,士人离开国家时说:‘怎么能离开祖先的坟墓呢?’古人如此看重这件事,确实有道理。延陵季子葬在嬴、博之间,孔子于是认为合乎礼制,这是礼制随着情况变化的一种形式。士大夫漂泊四方,不是被贫困束缚,便是因做官而定居;想有所等待却逐渐终于不能安葬父母,难道可以忍心说出来吗?景阳这样做,或许也合乎礼制变化的道理吧?有人说,古代不在墓地祭祀,而以神主归于家中,那么这座亭子果真能够使亲人归来吗?唉!精诚存在于天地之间,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亲人与子女本来是一气相通,子女在哪里,亲人自然就在哪里,又怎能知道土地有何不同呢?那些欺骗性地选择兆域、惑乱风水,把亲人遗弃在几千里之外,想在幽冥不可追问之中谋取利益,甚至逐渐到了不能安葬亲人的地步,也是士人所不齿的。先考名泳涯,号厓翁,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先妣姓徐,有美好的德行。景阳守墓居丧,亭旁生出了灵芝,这是天道显明的证明。然而孝道还有更大的方面,不能只以这座亭子来衡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疏导丰城的吉庆源流,发扬厓翁幽潜的光辉,不只是使亲人归来于这座亭子;凡是能够继承先人事业的地方,也无不在其中。于是我为它写了记,又作了一首迎送曲,以增益他的思念,表达他盼望亲人归来的至诚之情。歌词说:翁啊,从前来到这里;丰城啊,守护着您。冷风啊,停息吧;武陵桂山啊,曲折绵延。翁啊,喜爱游赏,终于忘了归来;翁啊,飘忽不定,又到哪里去了?烟霞含着凄清,林谷有谁来欣赏?山的深处,松树如云;山下有屋,屋中有人。思念翁的声音和容貌,仿佛在天上,又仿佛在深渊;遥望翁的车马,令人心裂目穿。翁若归来,柏树上的泪水已经干枯;翁若不来,我将等待到死。我的心自古至今终不会死,直到石头腐烂,我相信翁必定会来。春天正下雨,秋天必降霜;我醒来时或许疲惫,但在睡梦中也不会忘记您。人生有亲人的缘分,短促得如驷马掠过缝隙,时间并不疾速吗?盼望他归来,为什么不谨慎地从最初做起呢?《廖氏园亭记》我早就听说渌江廖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却没有机会考察事实。同年杨全州廷镇也居住在渌江,我和他一起乘船游衡山,他才详细告诉我廖氏的情况。我说:‘廖氏有奉先堂,虞侍讲伯生为它作过记;至于记述廖氏世代光彩的,则是我的同年欧阳侍讲原功。廖氏园亭的胜景,实在冠绝一州。要表彰它的胜景,就有待于您了。’ 我认为廷镇的文章可与虞、欧阳相抗衡,而且他居住的地方又和廖氏同乡,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撰写这篇文章呢?我没能立即向廷镇请教,只能叙述它的大概。廖氏世代积善,始祖名应龙,字祥甫。国初曾任宜山县簿尉,后来弃官归乡,努力实行仁义,子女很多,且享有高寿。他的小儿子兴元,字晋福,能够继承父业。在城西规划山地建造园亭,年仅四十便去世了。两个儿子麟孙、骥孙继承父志,继续修葺,规模更加扩大。精舍名叫‘渌西’,是收藏书籍的地方。亭子名叫‘山水之间’,因为占据胜地而得名。名叫‘山间四时’,是表明四时景色无不具备。名叫‘秀野’,是因为取得了开阔的景致。又有流觞、梯云、翼然等亭,记载它们的用途,并显示其高耸突出。泉水从山峡流出,贯穿园中,引导成为山涧,蓄积成为池塘。花卉和风物的芬芳润泽,实际上都是泉水造成的。渌地的治所是醴陵,是最初设县的地方;户口繁多,而州治位于渌水北岸。渌水从东方流来,环绕州城向北流去,西山耸立在州城右侧。大概一州的胜景集中在西山,西山的胜景又集中在廖氏园亭,这就是它的大致情况。天下的事情,听说总不如亲眼看见详细。难道这篇记不正像白日用钲声昭示人,而有人反把声音当作太阳吗?不过,未曾见到的是地理形势,可以看见的却是其中的道理。宜山县地位不高,却有施展才能的达官,仍然比不上晋福。上天没有让他享有长寿,却有儿子继承他的志向,这难道不是行善得到的明显征验吗?因此我有话要告诫两个儿子。园亭是游览休息的地方,而精舍有书籍,可以在那里收藏书籍、修养学业。劳逸张弛各有时节,我的学业也会因此昌盛;扩充父祖的善行并使之充实,修葺事业的真正重大之处,不就在这里吗?园亭若不修葺而只是形式上修葺,假如被景物役使,一味沉溺游赏,搭建楼观追求美观,却从不亲自过问,那么园亭虽修了,实际上仍等于没有修。麟孙字彦时,骥孙字彦良。彦时、彦良,你们或许会因我的话而有所振作吧?《圭塘小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圭塘小稿》卷八 (元)许有壬撰 ○记 《河南省左右赞治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