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塘小藁别集卷下

译人世间这样微小的东南一角，金陵的李家没有长远谋略。词采想要接续《后庭曲》，却不见东风，徒然登上高楼。当时各种事物还崇尚纤丽，何况绘画只是工匠的末技。洪河乔岳胜过平生所见，曲折的栏杆和幽深的窗槛穷尽清雅的情致。石头城下没有重重关隘，甲马营中却有祥瑞之气。九天之上飞坠下曹将军，竟把天下版图全部卷来作为上策。小小的造化啊，实在可怜，乾坤又到了宣和年间。君王亲自挥笔涂抹，片纸落入人间，人人争相传看。坐看南北再次分裂，于是使两家共同拥有同一片天空。偶然从残断的画绢中看到这幅小景，感慨兴亡难道真由上天注定？如今天下已经浩荡混一，只是少了我归去整理钓船。崇真宫葵花。它绕着台阶挺立，白天的身影间或相逢，幸好还没有到盛开之时。残红像洗去妆饰，带着露水尤其适宜清晨。天性喜爱向阳，不畏寒冷。圣人的教化熏陶着它，如同燕地、越地的仙家一般。栽培得很用心。韩江山水确实美好，只可惜不是我的故土，姑且向着西风笑倚栏杆。再次用前韵答王仁甫左丞。寒暑催促着浮动的光阴，功名辜负了圣明的时代。我如今老了还执着于荣华，得到酒便姑且饮下。才智不能匡正天下，我将任凭自己采集诗歌。篱笆边也可以任鸟儿飞来栖集，何必一定要飞上天池？二。年轻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何况如今已经到了鬓发斑白的时候；想要像元亮那样长啸傲世，却惭愧不如牧之风流。不要谈今日的梦，只吟咏古人的诗。已经寄出家书，先开辟几亩池塘。江叔志《堪老园》。有土地的地方都适合养老，唯有故乡最适合养老。旧日交情幸好还在，祖先的德行也幸好没有让我惭愧。野外景色尽可欣赏，村酿取来喝到半醉。客行的行装我已经备好，将要和您一起南归。送朱主观赴任东莱。这是丰乐之年，民歌流传在乡里，名城坐落在海气弥漫之边。可以预知您的公务很少，听说长官贤明。三千首风月诗篇，四十年的才名。愿上天使您的晚节昌盛，在美好的地方修养成仙。次韵君谋《晚晴即事》。今秋胸怀舒畅，想题诗写满我家的墙。我也喜爱一场雨后便一阵凉。晚竹像人一样清瘦，新松和我一同成长。近年来私下里感到欣慰，身世总能彼此忘却。欣喜听说可与弟到了京师。从鹤楼向东北望去，燕城有几处关河，距离有几天路程？四年中三次往来，劳烦您远道慰问。两都相隔千里，尚且难以同时收到您的书信。高兴地报告说身体一向健康，见到我您应当会怜惜我年老而惊讶。近在咫尺却只能对床而眠，风雨之夜，这份情怀有多少，等您来评说。题诗稿。风月才情属于少年，老夫已经老了，厌倦雕琢。生病以来越发觉得没有作诗的兴致，即使写成诗，也像白居易那样平易。和友人《北苑马上》。万事如浮云，一瞬间便过去了，何必劳烦巧言争辩？口才好像悬河一般。北风卷着雨，向城南而去。明日滦江的水，又会增多。思归。思归并不惜时光如流水，只盼西风早早带来秋天。只知道疲倦的游子回家好，却没有看见西风催白了头发。连日下雨有所感。近日连续下雨，完全像梅子成熟的时节。云雾中的山峰刚刚露出青色，风吹帘幕，白色的雨丝向人垂落。阴晴仿佛故意戏弄人，寒暖突然交替奔驰。终将看见风神被驱逐屏退，万里天空清明宜人。次韵贾伯坚左司寄来的诗韵（四首）。清风吹过千里，墨迹散发着香气。雕琢出来的天球，润泽得像脂肪。已经谱成郢人之歌，翻唱《白雪》；又拿仙人的杵，捣制玄霜。酒送来了，像宛国酒一样注出红色香气；鱼从凉亭中取出，献上如雪脂般的鱼肉。多病的浪仙，全都辜负了这番空自吟哦清丽诗句、咀嚼冰霜的兴致。书房只需要用来防蛀，香铅刀，谁让它去试蟇肪？相思之情夜夜进入秋日被中的梦，菊花已有黄色花朵，螃蟹也已经经霜。承蒙赐食烤凤凰般的美味，玉脂散发香气；大笑着轻身服用雁肪。头发花白的侍臣归去已有日期，驾鹅先报告满天霜意。题《梨花鸜鹆扇头》。说话的若不是鹦鹉，就不要喧喧不休；力量不能飞得高，就忍受你在白雪般的香气中吧。风和日丽正好，慎重不要越过济水再来筑巢。和苏伯修侍郎《寓居杂诗》。浅薄的才能哪里能适用，奇异的货物本来就难以安置。羁旅之中谁来安慰我？亲朋每天都有书信。看云彩感叹它的舒卷，游览市场验证物价的盈虚。昨夜秋风吹起，江湖上正好吃鱼。二。心中怜惜自己无处施展，惭愧于道义而不能成章。下班刚从熊馆出来，又跟随您到了马坊。野风吹过，帐幕成列而飘香；屋檐下的阳光转过回廊。花下归来已经很晚，庭院里榆树的倒影很长。三。有谋略也只是空想，落落无事却又匆匆。一代人的名声，何必等千年后再评论？从您开始，清风便从笔砚间生出，凉月照进房屋窗棂。也有可以娱悦心情的地方，军厨里的酒并不空缺。北苑马上。古树浓荫覆盖苑墙，大雁南行的路上霜来得早，碧云绵延不绝。想知道圣德如天一般广大，最近来朝见的就是越裳。高高的榆树和矮矮的柳树远近参差，一幅秋天的碧空向四面低垂。不要笑我这个从臣归去得太急，人间和天上共同迎来秋日之期。万事如浮云，一瞬间便过去了，何必劳烦巧言争辩？口才好像悬河一般。北风卷着雨，向城南而去。明日滦江的水，又会增多。金色莲花和紫色菊花带着烟霭铺展，仿佛画出云冈万世的图景。即使让王嫱来到青冢，汉家当日难道就有人在吗？省中有一方大砚，我在乙亥年曾经使用过它，丁丑年又天天使用，只知道它美，却不知道它奇异。有一天洗去积存的墨，文理色彩耀眼夺目，波浪汹涌。砚背刻着“翠涛”二字，也精美刚劲。若不是洗涤一次，便不知道它如此。士人有积蓄的德行、积蓄的才华，遇到他们却不了解，了解了又不能完全发挥，这难道是长者的责任吗？作诗记下这件事。积存的墨汁反而培育出光彩，坚贞的质地任凭污泥磨洗。浪花浮动仿佛将要跃起，池中的影子清净而相互映照。有些像怀才不遇的人，只是眼睛被蒙蔽又有什么办法？更可怜那些掌握命运的人，不能扩展恩泽的波澜。代写书信寄给可行弟（十首）。从滦京寄一封尺素到沙羡，料理田园事务应当合宜；检查核对就应当勤于检查核对，参知政事将要亲自参知政事。祠堂里的花木已经枝叶繁茂，听说栽培时下了很深的功夫。南方土地常年秋天喜爱干旱，更应该浇灌，等它们长成树林。叔、季勤劳，共同相互谋划。我的高祖建造了藏书楼，先公遗留下万卷书。明日我将辞去官职，去校勘整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卷〕 楼前楼后，土地还有余地。野外的心情常爱树木疏朗，四季花木都须栽遍；再修一座莲池，靠近低洼积水之处。汉川、云梦有收租的田地，今年应当遇上大丰年。约束各位僮仆，公家收支羡余要清楚，留下卖粮所得的杖头钱。两只鹤从广陵来，在敝庐中啄食苔藓、穿行竹林，每天彼此为乐。不要让它们忘记翩跹的姿态，年末等它们陪着老夫。桂花刚刚开放，小山幽静。还有葡萄映着石榴，来日有吃果实、折花归来的时候，不要让荒芜污秽辜负清秋。当年亲手种下棕榈，分别之后已经长高了几尺。告诉园丁应当好好照料，老饕回来后想吃它的鱼。文竹移栽时只有五根，来时却有无数，长成了子孙。若不是过于繁杂，就不要轻易剪掉；要让清凉的树荫越过酒杯。眼睛昏花，牙齿松动，鬓发斑斑；三十年来片刻没有闲过。多少家庭琐碎事务，从今以后先约定不要再相干。和谢敬徳学士《杂诗》（三首）。

译翠色楼阁在天边高耸峥嵘，粉饰的龙冈壮丽了帝京。地势远远连接着椶殿而起，飞檐高高并立，像铁竿支撑。葱葱的祥瑞之气归向四极，穆穆的昌盛之期可见于迎接贤才。长乐宫退朝后可以缓缓策马，断云收起雨水，半山更加明亮。漫长的白日里，官署像马曹一样；偶尔抚弄丝桐，吟咏诗歌以排遣，缺少时政良策便应当辞官，借写诗来遣兴，哪里敢夺取官袍？白海的波涛随着秋雨上涨，黑山的云压低了傍晚高悬的彩虹。清酒杯常常斟满，早朝的簪缨何不暂歇？谁说奔波劳碌只有我一人？还要过三个庚日，进献紫绡和清冰。沙底的冰还没有完全消融，鱼龙在陆海之间，没有宫市。鼓吹铙歌响起，有征召之意；自在地活过千年，苍鹿依然强健；盛大的妆饰三日不歇，玉骢骄健。最令人羡慕学士神仙般的福分，整日吟诗而不用上朝。右边是酬答谢氏诗，共计十二首，如今只留下三首。全集共一百二十首，如今只留下五十九首。缑氏所收集的也只有一半左右。各位先生的序文却还保存着，附录在后。游记。太行山的秀美延伸到我的家乡，其中以西山的山势融结最为优胜。我幼年在江南读书，做官后奔走于内外，虽然两次回到乡里，却因忧患、荒乱和世故缠绕，仰望西山如在天上，始终不能到达。查看郡志记载，柳仲涂曾居住在荡，听到僧人惟深的话，说天平的泉石远远胜过衡岳；等到一同游览，才相信他的话并非虚妄，更加想去游览一次。至元四年戊寅年，得到准许归乡。九月三日甲子，和监郡荀公和叔开始进行林虑之行。中午从西水门出发，经过孙平邵村，当时百谷已经收获，芋头地和菜圃交错如棋、分布如星；柿子林像江南橘子成熟时，远近遮蔽映衬。经过流寺，到了固县，大风扬起尘土，不久幸而停止。孝亲寺的僧人水冶，以及士大夫和巡徼监当官听说我们到来，前来迎接，晚上住在寺中。僧人西溪八十八岁了，仍然能够款待客人。第二天早早起身，拜谒韩公坟，诵读富郑公撰写的碑文。碑上有亭子遮护，所以没有损坏，石质极美。碑阴有一株树，像水墨画所绘；坟墓都用砖砌成，保存完整的还有很多。兵荒之中，有僧人纪公奋身保护遮蔽，最终全赖他的力量；宅兆的形势被风水家画图作为式样，认为是天地间不多见的景观。登高纵览，又登上寺西南的经阁，果然极其奇妙，高低、明暗都与图中所传没有不同。只是丰安的墓域，寺院毁于战乱，僧徒解散，豪强砍伐树木，乡人盗取砖石，残毁几乎殆尽，这样看来，纪公的功劳值得怀念。过去魏公凭借大功德成为宋朝社稷之臣，两座坟墓的寺院都得到敕额；用它来主持坟墓，一处得到保存，一处却没有，这也是人力所不能达到的吗？略饮后继续前行。林州知州李祜之，通判梁思诚仲信，判官张仕谦子信在诸翟迎接我们，晚上到州中，住在万安寺。丙寅日拜谒庙学，游览黄华山。和叔送我出郭北门，回去祭奠他的故人、同知梁仲信；诸生李冕咬咬陪同走了十多里到山脚，那里全是小石和槲樕。当天大霜，水都结冰，人们说这里地势高寒，比其他地方早一个月；槲叶青红可爱。道路渐渐升高，听见灌木丛和乱石中传来水声；又走了几里，山更加高，峰更加峻，崖壁更加陡峭，山涧更加深，路更加险，水声也更加响。山峰回转，道路曲折，重重山势环抱交叠，使人目不暇接。山涧都是盘石，高低形成台阶，泉水从上面流过，悬挂起来如白练，冲激而成急流，水花飞溅，旋转着碧色，喧响飘洒。积水成为深潭的地方，清澈如天空，细小的草屑都看得见。靠近寺院，屏风般的山峰更加奇异，乱石多得无法骑马通过。盘石路左边有水碓，上面盖着屋子；从山脚再走十里到达寺院，只有三四个山僧。问他们古迹，都不知道。石柱上刻着张商英的绝句诗，□说的是高欢避暑的事。“綦”字的韵叶与“来”字相切；下面其他石柱上的题刻大多漫漶，不能全部读出。大多是崇观年间人的题刻。稍作休息便进入山中观看水帘。一个僧人在前面引路，十多个山民拿着斧头、锄头，砍剪遮蔽物，搬开碎石，仅仅能够落脚。马不能驮人，也不能登山；人的力气疲惫到了极点，又坐在鞍上不能走半步。又下行，像这样走了三里多，终于不能骑马了。开始看见半空中悬挂着如白练的瀑布，便把马留在林间石旁，互相牵扶拥挤着登山。陡峭的坡面和狭窄小路上乱石嶙峋，像梯子却没有台阶；曲木交错，只能攀着藤萝、拉住树枝，一寸一寸前进。幸亏健壮的士卒在前面拉着绳索，大家借力登山。于是想到东汉《封禅记》中所记登泰山的事，大概与此相近。多次问僧人到了没有，僧人所说的远近使我们时而高兴、时而害怕。又走了三里多，才到了加远，已经不能再前进。有块石头突出如屏风，四面都没有连接之处，高耸入云，这就是所谓的挂镜台。前面有盘石，疲倦极了，便坐在上面。随从带着酒肉来到；仲信已经六十多岁，担心他不能承受登山劳苦，便把他留在寺中。不久我也穿着草鞋，在两个士卒的搀扶下到达。又迷了路，绕行一里多；从石上望水帘北崖，只看见像一匹白练向下飞溅，白色水花飞散，才知道瀑布宽阔。西边的瀑布从崖上垂下，也不过一丈多。我以为前人传说夸大了事实。不久士卒拿着两根冰柱来献上，长五尺多，说是在水帘下得到的，并极力称说它们的壮观。于是想当即生火煮酒，满饮数杯，诸生和随从全都喝了。随后沿着南崖的狭路曲折向西，而北坡极其陡峻，草和石头都结冰滑溜，连一寸脚也无法落下，挪动时战战兢兢，危险至极。到了西崖下，在水帘里面仰面观看，眼力已经用尽。才看见崖上的水飞洒散布，疏密均匀整齐；从山崖一直落到涧底，长度不知有几百丈，宽一百多尺，光亮通透。距离人还有五丈左右，真是所谓迸散如珠的帘子。背靠山崖坐在石上很久，仲信又拘谨地带酒来，各自喝了几杯，力气稍稍恢复，便攀援着向北走。仲信不能同行，只让他的士卒提着酒跟随，转折向东。到了北崖水帘下，有岩石可坐几十人；这道帘子比西边的更长。东边的水势很浓厚，从山顶直到地面，有时像团团白雪投落而散，连续不断，又加上摇动飞舞，像玉龙蜿蜒。其余景象都和西边水帘相同。两道水帘都清凉之气逼人，时时飞洒如细雪落在脸上，确实是天下奇观。帘下沾湿的细草全都结成清冰，日夜凝积，有的耸直如玉笋，有的疏朗如珊瑚，遮蔽山崖，奇形异状更加繁多，无法全部记述；所谓琼田瑶草，大概就是指这里。站在西崖下看挂镜台，便只像小土丘。此山的形势是奇峰重叠，如展开的画屏；不知道高出挂镜台又有几百尺，四周环抱而开阔。东面的台子像门屏，却位置偏斜；南台前的山一遮一掩，也不知道有多少重。刚才坐在盘石上，怀疑水帘很小，原来是因为距离遥远、天空空阔，山崖石头相互掩映，景色淡远而不显高大，加上老眼昏花的缘故。北帘东面又有悬瀑，望去稍小；青色山壁没有道路，不能靠近观看。过了很久，沿原路返回，石缝间有许多兰花，当地人不认识；台上坠落下来的石头，都呈水波龙鳞的形状，方正平整而可爱，可惜道路险峻，不能带走。和仲信等人把酒菜吃尽而归，回程下行，稍觉容易。僧人醉意很浓，十分高兴，捧着珊瑚般的冰柱走在前面。到了拴马处，或骑马或步行，不久来到寺前，便在盘石上摆开酒壶酒杯坐下；又把红树和如丹砂般的山果，以及僧人所持的冰柱，一同摆在面前。清泉泠泠地流过酒壶酒杯之间，我们一面漱口洗手，一面饮酒吟诗；若不是迫近傍晚，真不忍心回去。

译和叔带领州官在城郭迎接我们，到寺中后，用带来的水帘泉水煮茶饮用。丁卯日，延请子敬一同到墨灶山。寺殿东边椒壁上有梅轩佚老贞元癸酉年所题的文字，都很奇特；下面残缺不全，石柱上多有宋人的题名。沿着石阶登上方丈，听筝小饮，随从捕到野鸡烤来佐酒。在东墙题诗后出寺。到了谼峪以东二里多，有一座支提龛，凿山崖石壁而成；有开元十九年蔡景撰写的碑刻，十分精美。寺前的流泉怪石，不亚于皇华寺；有一株巨槐遮蔽数亩地。山门有白松，树皮和叶子都很奇异；砖塔中嵌有张商英的圣灯石刻。圣灯寺在西北绝顶，远望隐约能见殿宇。僧人说大约相距四十里，旧传只有诚心拜祷的人才能看见圣灯；张商英以后见到的人大多自夸，必定刻石记载，近年元遗山也作诗记述此事。和叔说某位官员很不得人望，也曾祈祷而看见圣灯；我没有祈祷，却佩服他的话。清泉哗哗沿着殿阶流淌，经过石阶到达方丈；望见五松亭，方丈西面有盘石可以坐，这里的山景尤其美好。中午和叔置办酒食、张设音乐，直到半夜才休息；梦醒时泉声充满耳中，可以消解酒意。戊辰日早晨在寺中的浴室洗浴，题名为《白松刻石》。后殿石柱上的题记写到延子敬，子敬回去了，和叔入浴；我独自乘着月色登山，坐在松树下的盘石上。有个叫普静的僧人擅长吹觱篥，整天献艺。到这时，他又带着弟子演奏羯鼓，笙和笛铿锵交错，在明月松影中轮番奏起；清风飒然，山鸣谷应，不知自己身在尘世。长老胜祥又送来几尊酒，之后才回房睡觉。过去欧、谢诸公游嵩山，见到石室中的汪僧，叩问他的至理；我这次游山却遇到这些人，也可以作为一笑。不过他们也确实陶冶性情、消遣了整日，实在不错。这座山秀丽挺拔，在黄华山之右。至于水帘的奇伟，以及山势遮掩环抱、重叠深远之处，便不如黄华山。两座山的泉水，都在离山数里处潜入地下。后来将要游栖霞，和叔说那里没有大的奇景，计算行程想在九日登凤宁山，于是没有去成。向东返回经过诸翟，在翟曲住宿，到了下洹。庚午日到凤宁山，山在洹水北岸，峭拔奇秀，远望像凤凰的形声；山石形成两翼，两翼上各有亭，山顶又建一亭，亭上有两重屋舍，塑着三位圣女。山上有金代泰和年间的碑，记载赫舍哩氏所建；三位女子却无法考究她们的氏族。山上有许多古柏，道路十分险峻，登山非常劳累。到了山顶，俯视两座亭子，像在井底。坐了很久，风势变急，才收拾祭器下山。经过南齐观，那里有丈八佛的大砖浮屠，佛像贮藏其中，其中有绍圣年间的石刻。经过槎牙岭，到善应，住在储祥宫；宫中有洞房，用砖砌成。辛未日登西楼，和元裕之唱和作诗；派人捕鱼，得到鲤鱼和鲫鱼，活蹦乱跳在几案前。中午在宫西泛舟观泉，泉水都是洹水潜流后从石崖下涌出，腾涌如同历下所谓的趵突泉，清澈尤其突出。当地人疏导泉水筑堰，用来推动水碓水磨，获利很大。登上龙祠，祠下的泉水喷涌得更加猛烈。天已经晚了，道士在岸上载酒等候，于是醉后回来，仍住在宫中。壬午日，道士敲击云璈佐酒；正徘徊在殿廊间时，有人来报告盗贼二人，杜大尹带领属员前来迎接。两天后不得已便回去了。往返九天，游历四百里。山中休息时，有随从弦歌以供娱乐；骑马疲惫时，听和叔高谈阔论，可以清醒尘世的思绪，驱除睡意。我力所能及，共得诗三十四首，姑且记录下来以记载岁月。遗憾的是，天平柳公仲涂游览过的西山最为优胜，和叔说那里地势异常险峻，而且道路经过大雨后不能通行。栖霞又因犹豫而没有去，至于玉泉、泽阳等山都有可观之处，也没有能够亲自走到；于是还要等待日后再去。出城郭。万千忧虑袭来催人老，雪白的头发已经满头；刚刚得到还乡的机会，便纵情遨游。太行山的云散尽了，清晨青色浮现；洹水经过霜后，染成一片秋日的碧色。渐渐老去才知道闲适有滋味，这一回真与世间没有什么要求。溪山美好的地方，酒囊已经装满；何况还有一位风流的老郡侯。出城郭看见柿子园，像江南的橘树林。落日时分，郊外原野秋意满含烟霭。灿烂的星火明亮得仿佛即将燃烧，一时间唤醒了江南的梦境，恰似霜后的洞庭天空。水冶道中 人烟还保持着古邑的风貌，村落旁环绕着清泉；修长的竹林绵延如云，占地千畆；垂杨翠色映入半空。场地清扫后还剩下滞留的谷穗，买酒来庆贺丰年。我想结成一个鸡豚社，只惭愧自己没有二顷田地。题写水冶寺 寺额长存，僧人知道这是宋代佳城的石刻，记录着韩怀贤。当年抚髀吊古，凭栏一望，便有清幽的梦境；云中佛龛寂静，悲歌声里野树透着寒意。山川难道只以东北为美吗？又有丰安。拜谒韩坟 考察谱牒、披阅图籍，总觉得都不够真实；如今两次亲自来到这里，拜谒您的坟墓。降神而生，三朝相聚；气息吹吐化作五色云，墓地也显现出灵异的征兆。凭借深厚的德行和碑铭，足以无愧于奇异的功勋。登高之后还想携取山川形势，只见远树间寒鸦遍布在夕阳余晖中。张彦谦署令把一幅山水横披赠给我，我依照画卷中诗的韵脚作诗后归还给他。霜染的溪流带着寒沙，西山展开晴朗的山麓。我已经游过一处佛寺，又到另一处佛寺住宿。烟霞使我更加放逸于野外，天地尽收入清澈的视野。归来吧，归来吧，邻翁的酒刚刚酿熟。途中口号（二首） 人人都带着酒，备办盘中食物，全都说监州从前有恩德。为什么偏偏在当道者面前罗列几案？只怕旌旗经过自家的柴门。城郭中喧嚣尘扰，厌倦了往来奔走；出了城却依旧不能清闲。乡野之人哪里知道我的心事？我只羡慕丹墀之下的第二班。游黄华寺，刚到山麓便欣喜作诗 槲树、栎树连接着山麓，霜后翠色间夹杂着红叶；岩石上架着小小茅屋，分流的水穿过石渠。渐渐觉得烟霭更加浓重，时时怀疑道路已经走到尽头。登高应当努力，半途停止则要戒备疲病。和崔信叔想在黄华置邻居诗（二首） 从前拄着手杖，带着百钱游览，曾登到黄华最高处。如今对着这幅画图，把其中一半分给你；和你往来游赏，也很风流。人能早早退隐实在难得，我们心中约定相同，大概是不谋而合。再过几年，等婚嫁之事办完，移文如果肯稍稍宽限，能不能允许我去呢？中年经历了哀乐，已经厌倦游历；旧日山居频频入梦，仿佛又到了大刀头。高欢殿后的云彩还在，王母祠前的水自自在在地流。处世到头来全是错误，能够归去才真是好的谋划。愿在溪堂与你共读万卷书，这种快乐人世间果真有吗？黄华山中杂诗（四首）

译道人相逢后开颜一笑，因为借给我邛枝，让我这个羸弱的人可以拄着走。鸟声留住行人，使我暂且小住；晚风吹破了水中的山影。沿山道路曲折，偏僻而遥远；道路转折、山势回环，景色更加美好。寄语安排此景的人：请用东绢替你截取一幅黄华山上景色。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真成了带着百钱出游的人。夕阳将要落山，林子深处更好，无人之地正不可不留。挂镜台西边，挂着玉龙；半山飞起白雪，随着天风起舞。寒云直上三千尺，人们说这是高欢避暑的宫殿。黄华山次鹿庵韵 我听说林虑山在西边，这里是群山会聚之处；住一夜便进入高寒境地，百里之内尽见空明的翠色。它雄踞魏、韩两国旧境，独立于天地之间。雪浪惊起，陆地上满是纷乱的天花；山势缠绕着云气，排列出奇异的山峰。极目远望，辨认出天涯地际；泉水涌出，如同江河，岩壑横向奔溃。道路转折，仿佛已经到了尽头；水声喧响，地面似乎将要沸腾。高峻的山崖与秋天同高，一条小径穿云而过，细若丝线。仙境与凡间相隔不知多少尘世，举步之间却汇聚万千景象。攀援而上，几乎折断木屐；纵情驰骋，顾不得收住缰绳。水帘洞真是雄伟，清越的声响落在天外；渊中的龙女泪流满面，天孙织出的丝绢纤丽无比。空明之境绵延几百丈，自古以来也难以卷收。清冰、瑶草交错纷乱，白日里的洞天仍然幽闭。若不是骨相中有仙气，便不许踏入这福地。盘石摆设得像几席，鲁酒和菜蔬相配。道士在山中最为适宜，宰相在山中也最为尊贵。泉石啊，请听我说；我的话确实不是玩笑。题写墨灶寺方丈东壁 四周的山岚湿润了人的衣裳，五马车行经秋色正浓之时停下马来。不要让鸣筝声响彻空翠之中，恐怕会使猿猴和仙鹤责怪我们归来太迟。次云山上人韵 云雾埋没了墨灶，长久没有炊烟，散开后化作晴日山岚，簇拥在马前。今日还能拥有白石清泉，回头笑看当年身处红尘、头戴乌帽的日子。出山次“衣”字韵 黄叶纷纷飘落，铺满衣裳；山僧扶着我的衣袖下山。不要嫌弃这匹欵段马不是良马，我这个老头子进山正是要慢慢走。墨灶寺追和缑山先生韵 丹霞环锁着翠色深潭，深潭仰面对着青天，像一面镜子从匣中显现。解下官印，已经能够辞去优厚的爵位；分判山林，还想给自己署一个新的称号。寒冷传来霜降的消息，风在山谷中生起；清气透入云根，月光照满山岩。却又想起瓈江旧日的林壑，多少烟雾曾护卫着松杉。■〈山共〉峪山宝岩寺（二首） 不知道是哪一年选择胜地修建了佛寺，直到日暮也还没有游尽。层层翠色与红光交相照耀，仿佛三千世界的屏障。周围环列着十二座山峰，雪涧中清泉声响如寒玉。云岩上的高树卷起苍龙般的气势，仍然怜惜这未尽的登临兴致。天边高亭中看得见五株松树。烟岚融入翠色，湿气蒙蒙；石路盘绕曲折，细细伸入空旷之中。明月之下带着百壶酒，松影里有清风；一张床榻置于水声之中。圣灯没有为我们显现，世俗的音乐又有谁让僧人听到？住两夜哪里能游尽美景，只愁走出山门时看见马头向东。■〈山共〉峪寄给可行弟 千岩万壑一片苍郁，叶子正红，菊花正黄。不要惊讶我荒游而疲倦，回转马缰，是因为还要登上高处去过重阳。静师觱篥歌 霜气清寒，万籁俱寂，千山收声。老月碾过露水，寒波缓缓流动。山僧独具眼力，识得这种野逸之趣。他醉中挟着楚地竹制的觱篥而来，吹出秋日的一声，穿透长空，仿佛使石盘都裂开。刚劲的风一动不动，云气也惊疑不定。猿猴无处躲避这急促的声响，树叶将要脱落，林中乌鸦满怀愁意。高亢激扬之初，像士人吹奏角声；忽然娇柔圆滑，又如黄莺婉转鸣喉。千声百声，仿佛丝线穿过冰蚕，连续不断地从独茧中抽出。传说这技艺一定承自贺怀智一类的人物，逸调应当属于云师一流。韩愈不必嘲笑这高声歌唱，任凭形骸散漫，正如浮在水面的鸥鸟。当时轩阶前月亮正到中天，众僧举杯，纷纷相互酬饮。归来入睡时正有超脱尘俗的想法，竹子的颜色已经映出天晓，风声飕飕。■〈山共〉峪用象庵韵 骄健的马穿过云层中的道路，三天往返不止。层层山峰都奇特峻拔，一座座直入青云边际。悬泉奔流如白虹，远处山岭升起紫烟。山腹巧妙地遮掩起来，冈峦随着道路曲折回旋。我有一根扶老竹杖，并不逊于归湖的船。三天只得到它的大概，即使还想穷尽山巅，也只能如此。若能在云松间筑巢，终年亲近清洁如玉的莲花。谁能和我共同探寻幽境？还不必讥笑我留连不去。九日登凤宁山 凤宁山高高耸立，形势仿佛要飞动。为什么不飞走呢？仙人把它控制在这里。灵异的遗迹既未被烟霞遮蔽，反而使重城居处更加增色。看着它的图画，清幽的欣赏时时进入梦中。今天来寻访幽境，霜风肃杀，飞马恰好遇上佳节，又与佳人一同游览。高亭像鸟的两翼，飞云连接着彩绘的栋梁。翠柏倾泻秋声，红树排列成美好的供品。远望时千里仿佛近在眼前，放声长歌，以百杯酒相送。洹水冲刷着山根，俯视水色清澈，几乎可以玩弄。上下登降全忘了疲倦，彼此酬答更加豪放纵情。牛山之悲何必再有？这里正等待凤凰鸣叫。经过南齐，观看丈八石佛。僧人说：“这是从田地里得到的。耕田的人起初只看见它的头顶，随着挖掘逐渐显露出来，于是建造佛塔来安置它。” 教化本已由上天降下，人们却仍然钻入地下求取。百姓困苦而四处奔走，沧海于是横流。佛塔的影子经历千年岁月，松涛声响遍万壑秋色。考察碑文，应当是绍圣年间，正值文物崇尚修治之时。游善应，次元裕之韵（五首） 兔丝不要羡慕攀附蓬麻，凤凰还会来访竹花。昨夜山翁住宿在什么地方？在水云深处的玉皇家。溪山真美，拄着一根藤杖，学得胸襟像僧人一样淡泊。旧日习气还没有完全扫除，姑且留下诗篇，借此记下我曾经来过。几处酒旗映着小桥，村中酿的酒时常用来排遣无聊。我本来就是来逃避名姓的，不要因为题诗反而使自己留下名号。我和猿、鹤、烟霞日渐亲近，黄扉中的人已经成了山野之人。只应让堂下潺潺的流水洗尽我从东华门带来的旧日尘染。琳宫夜静，觉得寒意生起。霜色澄碧，浸在明月之中。满耳都是惊涛声，无法入睡；四山云树之间，更添秋日声响。善应泛舟（二首） 霜水清澈深邃，烟岚处在紫色与翠色之间。清风不时送来，正好划船；落日映照，正宜观山。空旷之处凝聚着丝竹之声，潺潺水流响如玉佩环佩。道人在盘石旁边，备下美酒等我回来。郡城西面的风物全都是我的故土。十二年间只来过两次。若不是今天有酒船，溪山简直就像从未到过一样。《圭塘小藁别集》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圭塘小藁续集》（元）许有壬撰 墓志 先太夫人归祔志

译太夫人姓高氏，世代居住在彰德。祖父名穆兰，任监卫辉路；父亲名荣，任承事郎、万宁县尹。太夫人幼年端淑美善，祖母王夫人疼爱她胜过自己的女儿，选择婚配极其慎重，于是把她嫁到先尚书公家。虽然夫家田产牲畜丰足，而我家一向贫困，她却安然处之，仿佛早已习惯。她侍奉婆母宋夫人，以孝著称；周济亲族、和睦姻亲，从没有人说她一句坏话。先公任小官，艰难周旋于世途，实在得到她许多内助。同僚家中竞相夸耀华美，她却独自拿出全部首饰，请教师、买书，曾说：“我教育孩子，如果真能成才，应当使他们比常人富足百倍；但只要励志安贫，贪图财货的后果自然会在后来显现。”先公喜欢待客，她尽力筹办供给，有好的饮食一定储存起来以待客人，平生不私藏一文钱。听说亲友有人私自藏钱，便对儿女说：“财物是从父亲那里出来的，私藏这种姿态有什么用？世上有很多我不能做到的事，你们应当引以为戒。”子女虽受她疼爱，她的教诲却从不姑息，因此女儿能够恭敬守戒，儿子也不至于辱没先人，这都是慈母教训有素的缘故。长子有恒在外经营生计，太夫人在家主持内务。先公居家时手不释卷，直到终身都没有受到细碎事务的牵累。有一个妹妹嫁给集贤直学士狄文忠，南北奔波，谈及她时常常流泪，因此让有恒娶了她的女儿。她尤其乐于施舍，远近姻亲，有的养在家中，有的资助其谋生；乡里贫病者尚且救助，旧友遭遇水火或丧事时，常常废寝忘食地供给。后来听到类似事情，大家反而不敢告诉她；她见人有忧患，便急忙催促诸子筹措救济。奴仆有小过失，她必定遮掩其衣履方面的过错，琐碎事务也常亲自去做。诸子劝她说：“他们也是人，难道要靠做这些事来消磨时光吗？” 她的仁厚慈恕，大概出于真诚的天性。至于女红，精巧敏捷，又是各族亲属中少见的。许有壬曾任两台御史，太夫人受封恭人、汤阴县君，任左司员外郎时进封高阳郡君，任两淮转运使时加封高阳郡太夫人。至顺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她在扬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唉，苍天啊，竟至于此吗！有壬起初在南北任官，虽不在母亲身边，但改官、加封的报答从未隔年，尊慈也因此得到特别的安慰，认为这是回报。过去她曾说过，有壬任詹事中缺员时，议任左司员外郎、右司郎中，后来又调任左司，这些事情都有她在身边。侍奉先公直到他在正寝去世，办理丧事时居住在鄂地；服丧期满后，有恒忽然去世；幼弟有孚入京参加会试，而有壬又被迫前往淮漕任职；叔父有仪辞去经筵检讨，独自承担家事。太夫人想到家中百口的负累，便不肯出仕。有孚登第归来，在家等待任职，太夫人听说后非常高兴，觉得有了出路，便迎接他到扬州，有仪也随行。有壬被召入中书省任参议，将备船北上。太夫人疼爱幼女，婚期已经择定；此时家中又有十名奴仆患病，于是对有壬说：“你妹妹的婚事，是我日夜挂念的；你若北上，事情就会迂缓。况且让病人留在这里，谁来托付和照料他们呢？” “船舱狭窄而暑气蒸腾，这次幸好房屋宽大，夏天住着合适；有仪又善于侍奉我。你应当随从皇帝前往上京，而京师房屋难求，正好你先去替我寻找。分别不到两个月，妹妹的婚事办完，病人的事情也安排好，我再到京师随从你，正好两方面都能办妥。何况使者已经来了三个月，如果不赶快动身，恐怕会有不可预料的变故。往来诸公也早晚都跟使者反复勉励，说堂上起居康健，处事明当，而有壬却冒受荣宠、陷于不孝。”于是我轻信了这些话。离开才四十五天，讣告就传到上京了。唉，苍天啊，果真到了这种地步吗！从前南台同僚曾说，双亲年过七十，不能兼顾侍奉父母与任官，因荣宠而违背奉养之职是可以禁止的；他还指着邻人说，有人在江西做官，父亲因思念儿子而病死。我当时也在同一署中。谁知道一旦竟轮到自己呢？呼喊苍天却得不到回应，呼喊大地也无人知道；明知这样的后果，还受到惩罚而终于遭逢此祸，难道不是我贪恋荣宠而招致重罚吗？棺椁、衣衾虽然由有仪办理，能够尽力做到精美，但我作为儿子，因病不能亲自尝药，临终也不能亲眼看着她抬入棺中，我还算是人吗？古人说‘不要使自己留下悔恨’，像我这样的悔恨，除非死去才能停止。我侍奉祖母夫人，得以奉养父亲终老之后又过了二十年；父亲、兄长相继去世，悲痛已经到了极点，过去早晚在堂上总还有可以依靠的人，如今抬头仰望，堂上再没有一个人了。追念她与先公结为夫妻，实际已有四十五年，共生五子二女。长子有恒任大理军民总管府知事，后代绵延不绝；女儿嫁给编修宫赵彝，将要一同入京，却在太夫人去世前二十五日先卒。难道是病痛造成的吗？幼女安贞将要出嫁，又在其后二十四日去世。上天降祸于我家，为什么如此残酷！孙男二人，名宝山、燕山；孙女四人。第二年五月十六日，将太夫人合葬于安阳武官原先公墓旁。起初，太夫人的母亲武氏，以及外祖父清、外祖母石氏，都是我们万宁公家中的老人。万宁公无子，死于海南，我们寻求把他的灵柩运回，三人都葬在江夏。按照遗命，应当返回乡里；于是谨慎地奉迎并办理合葬之事。我敢于叙述先人的德行，也借此声讨自己不孝的罪过，传给子孙作为戒训。唉，痛苦啊！天地终有穷尽，而这种遗恨却无穷无尽。亡兄大理知事公志

译先公名有恒，字可久，是彰德汤阴人。曾祖名信，祖父名毅，赠亚中大夫、彰德路总管、轻车都尉、高阳郡侯；祖母宋氏，封高阳郡夫人。父亲名熙载，任从事郎、会福院照磨兼管勾承发架阁库，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高阳郡侯；母亲高氏，封高阳郡太夫人。先公家贫，仕禄收入很少，清廉淡泊而乐于道义，不懂得经营生计。有恒幼年随父亲到鄂地，勤学作文，通晓蒙古文字。未及冠便奋发努力，承担家务，借贷经营，备尝水陆奔波的艰苦。当权者推荐他为茂材，授大宁路学正，升任大理路军民总管府知事。驿站文书与诏敕一同送到，他说：‘远出做官不能算作荣耀，不如经营生计来奉养父母。’从此不再留意声名。先公去世时，他悲痛毁伤超过礼制，在大祥前两日死于鄂地，那是天历己巳二月二日。他病重时说：‘我才四十五岁，寿命为什么这样短？侍奉母亲再过一二十年也不算多，如今却不能侍奉母亲了。’唉，悲痛啊！先公刚到壮年，便得到有恒的帮助，于是停止了家中事务。每逢应当赴任调职，有恒总替他前往；山川崎岖，旅途饮食萧条，他从不以为苦。他辅佐湖广省任理幕，再次来到鄂地，熟悉当地风土，便于获取柴米，于是修葺房屋定居。有壬应试以后，历任官职而奔波，没有安宁的年份；奉养父母的重任，若没有有恒就无法承担。办理先人坟茔之事、侍奉太夫人居住鄂地时，粮仓中的积蓄以及鱼菜等微薄食物，没有一样不是预先备好的。己巳、庚午年间遭遇荒年，全家老幼都依靠这些储备才没有挨饿。有恒性情平和而内心刚强，斟酌世故，周折详细；对自己俭省，对亲友丰厚；早晚勤劳，内外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娶李氏，李氏先去世，留下一女小茶，安静聪慧，极为出众。续娶狄氏，是集贤直学士文忠的女儿，没有儿子。先公曾让他抚养弟弟有仪的儿子宝山。有恒去世后，太夫人便命令后妻初氏抚养宝山。有壬登第时，弟弟有孚还在求学，有恒说：‘你若能继承兄长，便应当建一座双桂堂。’有孚果然在至顺庚午年考中上第；有壬任两淮转运使，后来任参议中书省事，并加恩于两代先人。这些都是有恒的愿望，只可惜他没有来得及看见。我彰德公从颍地迁来，积善却没有来得及享受，先公和太夫人承受了厚德，于是生下五子二女；有恒是长子。在父母身边的日子，比起有壬来，有恒承担得更多。古人愿意一生做兄长的意思，大概与他很相契合。只是他奔走四方，荒废了冬温夏清和晨昏定省；即使有万钟俸禄、千驷马匹，究竟又有什么用呢？有恒能够成就这些事业，是上天厚待他的结果。然而他因为孝友之心极其深厚，却没能完成子女侍奉母亲的职责，使太夫人年高时反而要为他服丧。若说上天如此刻薄，天理又可以质问吗？假使有恒长寿，全家老幼便可以安坐而无忧；我们兄弟在四方漂泊，也可以没有内顾之忧，而他所能成就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有恒作为儿子能够尽到儿子的职责，使家庭整齐而家道安定；与那些只顾吃饭、懈怠于自身职责的人相比，差别太大了。人活在世上，不只有做官才能实现志向。上天降下残酷的惩罚，太夫人突然去世，于至顺三年五月十六日合葬于安阳武官原先茔，有恒也随葬在那里。我害怕他的善行湮没，于是忍痛停止哭泣，为他撰写墓志。大概极度悲哀时，已经无法再讲究文辞了。亡室高阳郡夫人赵氏志

译亡妻赵氏名定，是永平乐亭人。她的先祖在金朝历代考中科举，都号称进士。赵家有位名充的人，考中大定二十五年进士，最终任卢龙县尹。他的儿子震，在至宁年间及第，任蔚州军判。军判的孙子兼善，性情洒脱不受拘束。日本之役时，他的几位兄长任省府属官，他慨然随军出征。大风中船只倾覆，他冒着白刃把兄长救出。后来任宪司、行省属官，与长官不合，便弃官离去，任景州教授而死。他曾说：‘我努力学习而做一名学校官员，使人称我为先生，这样不坠失先人的事业，志愿就算完成了。’他耿介正直，喜爱饮酒，嫉恨奸佞如同仇敌，所以常与人不合。娶戴氏，生下夫人。夫人端庄安静、柔顺美善，全族都认为她不寻常。曾有大象经过门前，乡邻纷纷腾空屋舍、遮蔽墙垣，女孩子们僵着脚奔走相邀观看；夫人当时才十三岁，竟然一次也没有出门。当时以诗礼著名的大家听说后，纷纷为自己的儿子来求婚。先生说：‘我与世道总是偃蹇不合，艰难地独自抚养三个女儿，其中这个女儿最贤德；而且术士说她将来应当受郡国封号。即使对方家世显赫，他的儿子将来如何也还未可知。’对方家族恼怒，便谢绝了这门亲事。有壬尚未婚配，奔走四方。山北宪使庸斋刘公很有知人之鉴，与先生交情深厚。一天招饮，对他说：‘府尊多次写信替你选择婚姻，你的婚事实在不容易选择。如今终于真正找到了。”夫人的母亲心中不满，不愿告诉她；但这确实是府尊的意思，不能错过，而这门婚事尤其不能错过。先生也欣然说：“我得到女婿了。”何况庸斋这样的人来做媒，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于是好言相劝，婚事终于定成。皇庆癸丑五月，她才嫁给我。她常常以没有见过公婆为遗憾。南台朝见、省亲的日期已经确定，却又被督促召回北方；夫人到了几乎流泪的地步，真情实意再也无法掩饰。先公和太夫人入京后，她才得以行妇礼。她的女红又尽极巧致，太夫人称赞她善于侍奉。平日穿着洗过的旧衣、缝补的破衣，一匹缣帛也不肯留给自己；偶有赏赐，全部留下献给长辈。先公去世时，夫人抱病办理丧事，送灵柩到安葬处十里路都不乘车，几乎因此丧命。每到岁时祭祀，她必定废寝忘食，主持祭祀供馈时从不私自取一粒食物给自己的孩子。她把我的妹妹看得如同兄弟，有人需要首饰嫁妆，她便倾囊相助，毫不吝惜。与妯娌相处，从没有争论。她入我家后，先受封恭人，正要进封县君，都把这些荣典让给我的祖母宋夫人。夫人一向多病，天历二年九月十七日死于鄂地，享年三十四岁。太夫人仿佛失去了爱女，有壬为她服齐衰一年。起初先公去世后，几个孤儿和幼妹尚未成家，夫人发誓说应当用尽首饰来供养他们，以完成侍养婆母的志愿，也体恤他们没有父亲，不能让别人说哥哥还不如父亲。唉，这些恳切的话至今还在我耳边。夫人孝顺、慈爱、恭敬、勤劳，本应享有福禄，为什么寿命却止于此呢？我们结婚共十七年，从未有过长期分离；只有我赴江南应试时，跋涉十个月，是分离最久的一次。我们相伴历经九个官职、跋山涉水，贫困辛苦总是共同承担。官职虽然繁重，俸禄微薄而供养的人多，夫人的衣饰常常不足，却从未因此稍有动心。我任转运使后，俸禄收入稍微丰厚，她却再也没能看到。夫人生前失去五子一女，死后我又失去一个儿子；我年近半百，忧患缠绕，夫人若能知道我的心情，该会怎样呢？有一个儿子燕山，已经能够读书；女儿顺茶姆，请谨慎照看她；继妻赵氏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夫人可以没有遗憾了。至顺二年六月，追封高阳郡夫人；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安阳武官原，依照先茔的礼制。为她作志说：只有品性贞洁，为什么吝惜她的寿命？只有孝敬婆母，却让她遭受如此悲苦？她的仪容足以做母亲，孩子却不能看见她；辛勤操持成就家庭，却不能共同享受婚姻生活。佳美的墓地埋葬着美玉，只能在梦中依稀见到她；眼前还保存着她，耳边还回响着她的话，终究不能忘记。亡妹赵宜人志 泰定丁卯二月，先公尚书府君名熙载在京师去世，已经合葬于先茔。太夫人高氏带着几个孤儿居住在鄂地。这年十二月，妹妹宜人名巽贞，随她的丈夫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赵彝从洪州前来吊丧。赵彝在京师任官，宜人突然患病，不能立即回去。有壬任扬州转运使，太夫人疼爱母子之情深厚，不能离开；况且有壬的妻子尚未有后代，太夫人年高、视力衰弱，不能辨别美丑。宜人也说：‘我麻烦兄长很久了，愿意替他选择嫂子来报答。’至顺辛未年，母子终于一同来到扬州。不久为赵家择定婚事；赵彝居住在金陵，宜人侍奉太夫人，得以完成她的心愿。没过多久宜人患病，五月一日死于扬州，享年三十六岁。有壬和弟弟有仪停止悲哀而办理丧事，棺椁精美，衣衾齐备，满城官吏士民都悲痛送葬，仪仗卫队十分盛大。太夫人见到这些，割舍不可忍受的母女之爱，也因此稍稍得到宽解。许氏是颍地的著姓，祖父彰德府君名毅开始迁居汤阴，以淳厚德行起家。先公仁慈孝顺，太夫人德行美善，能够生下贤女；而我的祖母高阳郡夫人宋氏柔顺安静、淳厚贤淑，贞节著名。宜人侍奉她，起居都相伴左右，所以品性行为尤其相似。她幼年不贪游戏，未到笄年便尊敬长辈、爱护幼小，衣服鞋履都亲手制作。先公和太夫人在抚州病得更重时，只有宜人与弟弟有孚侍奉，劳苦周全，直到病情平复才解下衣带休息。嫁到赵家后，太夫人仿佛失去了左右手；她侍奉婆母安阳郡太君，深得欢心。她客居我家时，念及不能奉养母亲，口中一直不忘；典当首饰换钱，寄来寒暑衣物，鞋袜用品从未断绝。她礼待妯娌，对前妻的孩子们一视同仁，从幼年到成年，人们都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分别。赵氏家族人口众多，老人和奴仆尤其难以驾驭，她在那里得到的称赞没有一句异议。先公因为宜人资质美好，编撰女教之书传授给她。宜人作为媳妇、妻子、母亲，没有一件事违背礼法。赵彝任七品官，她得以封为宜人；如今声望日益提高，官位日益显赫，她本应共同享受这些荣誉，却一旦先行去世，上天怎么忍心这样做呢？她有一个年幼的孩子，确实出生在我家，却得了奇病；太夫人放下家中一切事务，竭尽心力保育，幸而孩子痊愈健壮。有壬罪孽深重，太夫人与幼妹相继去世；过了一个多月赵彝才到，哭着说：‘能帮助我的人，世上再也找不到了！’太夫人常把我当儿子，虽然按服制我只应服缌麻，也同船到九江，带着神主和两个孩子离开。唉，悲痛啊！命运果真至于此吗？还是医药出了差错？是不是因为将要前往金陵，遭逢新暑，疲于起居而导致疾病？是哥哥不能完全尽到友爱，反而用自己的祸患连累了妹妹吗？穷尽天地、贯通古今的遗恨，全都聚集在我一人身上了。第二年某月某日，葬于安阳原，随从先人的墓地。赵彝请求我作志。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我的妹妹作志吗？我沉痛欲绝，只能写下大概，刻在墓上。拟毁璧

译小妹名安贞，生于戊申十二月二十九日。幼年多病，太夫人高氏费尽心力，调养护理终于使她康复。她为人少言少笑，整天坐着也不显喜怒；饮食的美恶、早晚，自幼都不放在心上。先尚书公用女教训诫她，她聪敏强记，很快通晓其中道理；又能写楷书、织组、制作衣裳，各自做到精美。看见嫂子们治理家务，她便善于掌管账目，父兄的俸禄收入都交给她，出入收支没有丝毫差错。慈母的教训日益深入，她的性情与学习也都达到极致，因此女德几乎完备。她出生最晚，太夫人尤其疼爱。至顺辛未年春天，在扬州为她择定婚事，刚开始选定吉日。婚期将近，赵氏姐姐去世，太夫人又突然离世。妹妹一向孝敬，接连遭遇这样的凶丧，哭泣时常常昏厥。当时又发生大疫，于是成病，十天后去世，日期是六月二十日。第二年五月十六日，葬于安阳武官原先茔。从前黄太史曾为妹妹作《毁璧》，我因而抒发心意，以尽我悲哀，也为她作墓志。美玉藏在石中却有许多瑕疵，得到美玉之瑜便重新成为可珍爱的玉。可以聘娶、奉享，用来礼敬上天，却未曾一试，为什么就要毁掉它？世间人才济济却遭逢艰难，女子的美好品德也是如此。抚养教育已经坚定，女师传授也已经贤明。嫁人的事情容易办成，却偏偏错失良时；选择婚配过于慎重，后来反而耽误了时机。可叹父母啊，自始至终都为此艰难操心；他们的安排没有差错，又有谁来败坏它？孝敬一向有素，母亲和姐姐却长久辞世；时日虽不使人疲惫，自己也将因此摧折。侍妾陪嫁留在室内，嫁妆礼仪早已准备完备；把她留下只会更加悲伤，弃置她又无处可归。江水啊向东流，淮山啊幽幽深远。漂泊的雁哀哀鸣叫，困顿的猿凄凄啼哭；你来时有什么可快乐的，你离去时又有什么可怨尤？洹水啊，先人的墓地在你旁边；相地的土啊，先人的乡里在这里。你的墓穴已有位置，父母就在近旁；你不嫁给别人，最终在家中做女儿。这也正是你的志愿，只是我徒然为你悲叹！琼玉般的灵芝、月光和露水，与你一同保持洁白；你的兄长泪水流尽，只能用鲜血来哭你。歌行 瑞莲歌（并序） 圭塘建成的第二年，时在己丑年七月十六日，我的兄长中丞公和宾客在塘西南双洲前小聚。池中生出祥瑞的莲花，两花并蒂，亭亭而立，花茎异根而花托相同，大概是阴阳和气凝聚成了祥瑞，上天用它来慰劳老臣，赐予他长寿并使子孙昌盛吧。只是中丞公凭借科举高第起家，官至丞弼，辅佐君王化育万物、培植善类，已经三十年了。如今辞官归来，田地不足以供给伏腊祭祀所需，便竭力经营林塘栽植之事来资助生活。大概是想静静观赏四时生机的妙处，与造物者同游；而积善必有余庆，吉事必有祥兆，出现这样的嘉瑞，也是合乎道理的。有司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中丞公谦退而不肯居功，但好事者已经把它绘成图了。我有孚退下来查阅史书，唐代开元至宋代绍兴四百年间，这样的祥瑞只出现过十七八次，表笺、歌颂遇到这种事便纷纷写作。虽然这次没有上奏祥瑞，却正合乎中丞公一向的本心。游处于太平和气之中，歌咏太平之世，是不可缺少的。于是为此作歌说：圭塘的活水分自清洹，主人爱好与古代贤人相同。莲根栽培还不到一年，谁能料到一旦便生出嘉莲？起初疑心是霞光般的花脸映在水面，又像系着红头巾、梳着分鬈发髻。幼小的花朵长成彩凤的翅膀，自以为像雕琢而成、绽放香气的玉环〔此句文字疑有讹误〕，仍把唐代以来的祥瑞图表接连列举。赵宋朝奏报庆贺的尤其纷繁，我朝圣德极其深厚涵育，祥瑞只许载入史册。曾想至正辛巳年夏天，我的兄长确实掌握纲纪辖治之权。广寒殿下的太液池中，亭亭并蒂的莲花在熏风中开放。前任守臣曾请求献上祥瑞，兄长却只以义理驳回烦扰，便从容归来面对这小小的水池，哪里肯把奇花拿到乡里市井去夸耀？我的家乡自古号称人才众多，各位先生的巨笔如同长大的椽木，都说这是乡里的光荣。歌诗很快就和图画一同流传，身心闲适便寄托于此物，林木繁盛又何必一定要有平泉庄那样的园林？上天确实是为了彰显余庆，庆贺的绵绪一天天如丝线般不断。莲房结出的莲子风味很好，不必等到吃莲藕来治愈沉重的疾病。愿七泽都均分这样的祥瑞，主人的福寿正如河川一样长久。第二首。选择西郭水滨这处地方，我这个清洹边的老病之人正适宜退居；并不是遗弃贤才，只是我平生私下仰慕君子的德行。在池边种竹，池中种莲。莲花啊，为什么独自显出奇异？莲房相连，花蕊簇拥，像金丝盘曲。两位妃子同一身躯，面貌却各不相同。把七泽的种子移来栽种，根株相连。史籍记载祥瑞，历历可见。士女们奔走来观看，来的人拥挤不堪。人们说栽培要久了才会茂盛，谁知一泓池水中疏疏种下的莲花还不到一年便如此。自己知道没有做惊骇世俗的事情，那么这里是谁掌握了使万物生发的权力？形貌怎么敢胜过周敦颐《爱莲说》的描述，胚胎孕育又早在太极形成之前。花朵亭亭照影，仿佛要轻轻飞起，凌空微步都清逸轻盈。倦游之梦到不了玉井，归来只在老屋安居一廛。小池偶尔除去荒草，池上的破亭也才有几根椽木。酒是从邻家赊来的，已经欠下许多酒券；诗只取自意趣相适，谁让它流传呢？上天特意用它来慰藉我的寂寞，嘉瑞像泉源一样涌出。卯君有倡作，我让阿买和童子应和歌唱，何况声音又清亮绵长。想要作表彰颂扬之文，并不是归功于自己，只是这种沉痼般的寂寞谁能治愈？我心中的真正快乐还有更多，依傍花木、随着柳枝，在前面的河川边游赏。第三首。丛竹山下有一条溪流，溪名叫洹洹。溪边的主人如今得到贤才，像石渠阁那样；分出水流进入方井，种出了万枝红白莲花。其中有一枝花蕾初发，挺拔而妆容艳丽，两朵花如同从云髻中并出的鬈发，好像两位女子降临妫水之滨。翠裙红袖彼此牵连，分开的花枝令人惊异。还没住满一夜，乡里便已经传开，侧耳听去，何等喧闹拥挤！水神有意献上嘉瑞，要把它和太史记载的丰年祥兆并列。主人品德谦逊，不敢认为这是福善所致，只说是自然运行的结果。花枝亭亭直立，作为百花中最可爱的一枝，恰好长在亭子前面。太阳晒得正浓，花仿佛要开口说话，娇态转动，风一吹就像在舞蹈，尤其轻盈。一时之间，图画写满白绢，十天之内车马使市巷都空了。过去听说蓂荚曾经显现祥异，是因为当时帝王居处俭朴，使用土阶和简陋椽木。景星、凤鸟哪里会经常出现？考察前代史书，确实应该把它们流传下来。醴湖已经荒芜堵塞，再也看不见了，如今却在圭塘泉水中重新洗濯。祥瑞世代相传，必定不会断绝，藕丝万缕彼此缠绵。幽居之人到这里自然心情愉悦，沉溺于泉石的癖好尤其难以治愈。一定要把它记录收入郡志，使我的山川千年之后更加增重。圭塘十二咏

译景延堂 我的兄长壮年时辞去宠荣，甘愿闲居，愿意与叔坚交友。虽处异世而胸怀相通，仿佛符契相合。钻研经书深奥之理，启发蒙昧、揭开蔽塞。功勋事业哪里需要比较长短？彼此肝胆相照，不分先后。堂前种着竹子，堂后种着桑树，桃李夹在小路中间。官柳如太行山千仞高峰，排列在高台旁；洹水一支流来，汇入小小的水湾。烟霞从此聚集在轩窗门扉之间，松柏自然生长在土丘上。云霓般的功业既已收敛，姑且归来休息，上天让这些景物娱悦老人。观看鱼跃鸢飞，体察造化的机理，高低大小万物都各有不同。寻春时随意走过西边小路，稍作休息，慢慢打开北窗。无人摇橹，便亲自划船；有客人来问奇，便带着酒一同游赏。何必去叩问荒唐的神仙之事？天地的深厚高明应当加以探究。四时的佳兴带来亲朋之情，一顿饱饭怎能使人忘记田地？醉中吟诗本来就是仰慕白居易，人们也说像迂叟司马光。我的兄长不回答，只是捋着胡须，愿与我共享无边风月直到长久。泠然台 有一位客人，有一位客人，衣衫轻薄飘动；出游不乘车舆，坐下也不乘船。让屏翳驾车，以雷霆为鞭，巽二清扫道路，飞廉在广漠之外先行。万物都在眼前飘然掠过，俯视而遍览大千世界，哪里是什么九点齐州烟？蓬莱只是土块，呼唤群仙前来。天根与月窟彼此回旋。谁在主持这一切？谁在传递这一切？漆园先生发表议论，幽玄又幽玄，机锋一发，惊动四座。扶摇直上九万里，哪里还来得及停下肩脚？为什么才过十五天，便急忙说要回来？我正在堆土筑台，把自己比作泠然御风的斥鷃，于是也同鲲鹏相连。有时大醉，登上台顶。羲和驾驭日车经过这里，仍然流连不去。从容地席地而坐，以天空作帷幕。驾驭元气而无所凭借，谁知道要到哪一年？回首我这座台，才真正明白什么是蹄与筌。嘉莲亭 池亭如今落成了，请问客人，应该给亭子取什么名字？恰好嘉莲生长在池亭下面，客人笑着请求用“嘉莲”来命名池亭。轩窗四面都迎入初升的旭日，并蒂莲花开放，倒映在碧绿的水波中，令人心怀舒畅。舂陵翁的胸襟淡泊如冰玉，由此可知爱好相同的人自有同道。因为它洁净地生长在淤泥中，却不能玷辱淡泊的君子之心，所以可以与它共同享受幽独。两朵花并头，妖娆艳丽，浓妆盛饰，像二乔正午刚刚睡足。给亭子取这个名字，意义很特别，姑且用来娱悦眼目。安石院 景延堂东面有一块空地，平整、幽静而洁净；四周墙内的寻常草木全都排除，只在中央高高种着一株石榴。花色深红如猩猩血，照耀着朱明之夏；果实成熟，像玳瑁一样悬挂在清秋。风吹来，深红的花朵任意飘落；千片叶子一齐呈现绿色，在风中摇曳。圭塘开辟院落用来游息，面对它整天疲于应酬，偶然没有领会命名的意思，竟说成是为亿万苍生忧愁。酒兴正浓时举手向众宾客致谢，愿意效法哑人，为自身谋划。若要细究其中根柢，谈论诗歌应当取法王荆州。明天若有兴致，就带酒前来，携妓女又仿效谢安东山之游。松竹径 瑟瑟作响的君子之竹，亭亭而立的大夫之松。竹子有方策可以医治世俗，松树不作封公的梦。主人既不做封公的梦，也不染俗气。两个朋友相伴走出幽谷，拄着树枝作杖、穿着木屐，天天往来。饭饱茶余，笑着摸摸肚子；寻找诗句，恭敬地招待客人而不嫌麻烦，只因迂回行走，恐怕踩坏绿色苔痕。风吹来，声音像演奏笙簧；太阳转移，树荫正好覆盖酒器。难道没有青色华盖凌驾烟霞？只是喜爱这翠色屏障交相辉映。有时铺席俯视秋水，也常信步观看春花。最爱盛夏不知暑热，即使披着氅衣，也适宜观赏雪花飞舞。歧路之泣还有谁会思念杨朱？开辟小路，我正仰慕蒋诩。岁寒时节的操守坚定自持，内心的事情想来不是庸人所能知晓。柴门反锁，不让俗客驾车来访；酒神曲生时常共同娱乐嬉游。回想过去世途备尝艰难险阻，鸟道羊肠又算得了什么？归来才算走上康庄大道，泉石大概也听见了这句话。坐着迎候明月与清风，彩云缥缈，香气朦胧。我的山比不上终南峰，我的小路却直通桃源。桃李蹊 古人种桃树李树，往往自然形成小路。如今我就在小路上栽树，随着地势高低布置；请来郭橐驼献出精湛技艺，把树木修削得像条桋一样。树根舒展，深深铺布在土中；水分充足后随即封上泥土。借助圭塘的滋养，分流起自洹溪。春风忽然暗中到来，枯枝便显出复苏的端倪。风吹日晒催促它迅速生长，到了时节花已经开齐。遥想谪仙人李白，每天要喝几杯美酒。不像黄娘家的桃树，还要在江边辛苦攀折。静静观察便能悟出物理，乘兴而来，连酒壶也一起提着。长久地追念往昔，栽培的年月已经难以考查。荣枯本来各有时节，凋零时何必如此忧愁？哪里比得上来到山中，与友人相伴培植交梨，使我的容颜变好，用来惊羡那位举案齐眉的妻子。桃李虽然不会说话，我这条小路却胜过沙堤。梦中断绝玉珂声和明月，便穿鞋袜扶着青藜杖而行。双洲 我听说东海之上有十洲，群仙出入其间。那里头戴瑶花，琪树间聚集着麒麟凤凰，与尘世不同。春秋之间，我这座池子不超过马蹄踩出的水洼，谁说它敢与蓬莱瀛洲相比？只是可爱之处也在于它有一对椭圆形的双洲。云霞高耸，隐现在烟波之中；飞桥纵横，凌空而过。朱红栏杆与绿色柳树疏疏相间，亭台倒影和山色都很美。四面放眼望去全是荷花，清风是宾客，明月是朋友。只是遗憾不能把池水变成酒，恍惚间如同乘木筏漂浮在天河上。又疑心自己身在无何有之乡，于是知道云海也不过是空空荡荡。仙人与凡人一笑，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既然是放浪游赏，也不必去访问弱水。人间也有蓬莱宫，只可惜我们这些凡人没有仙骨。自来这两座洲便不是池中凡物。孤屿 我一生喜欢山，性情不愿做官，只想迁移更换居处；喜欢山在水中，任凭别人笑我痴傻。堆土又累石，凿泉或开池。来到桑梓之间，选择林塘中的胜处，修成一处约五亩宽的池沼；孤屿只有方丈大小却高峻，圆峤宛然成为小岛，神山忽然就像规■〈舟光〉船一样〔此处文字残缺，无法确释〕。有时独自泛舟，弦管环绕相随；岛屿突兀如螺髻，灿烂得像盘中的琉璃。秋日天空明月朗照，春风吹过水面；莲花开放，水中飘香；清晨霜晴之时，白鹤鸣叫。抚景只恨年华已晚，观察万物便知道盛衰变化；永远把这些作为穷尽岁月的快乐，谁能知晓年华流逝的悲哀？回想从前在洞庭野外，顺流到彭蠡水边；金山、焦山之游真是畅快，暗中与蓬莱瀛洲相约。想到那里的风浪险恶，便整理舟楫放声歌唱；哪里比得上荣归故乡，姑且再观看孩子们的嬉戏？来访仙境的事就交给诸位，渡过险境确实是我的老师。幽居以摆脱羁绊，长久停留又惋惜盈亏变化。鲲鹏自然高飞，燕雀哪里能够知晓？不要嘲笑池中小岛，芥子之中也能藏有须弥山。柳巷 在圭塘路旁种柳树，一行行都渐渐向荣。雨晴之后柳色仿佛羞涩的眼睛，温暖烟霭中柳条像细眉横斜。颜色比黄金还要嫩，枝条看起来翠色很快就充盈。树林稀疏，无法拴马；叶子相接，便有黄莺啼鸣。柳丝纷乱而柔条袅袅，飘落的柳絮平铺如毡。寻找诗句时常独自前往，送客时有时同行。回到院中尘土难以到达，回家时每逢月夜都明亮。这里只通往陶令的宅院，不连接亚夫的军营。京兆昔日的风光已非从前，平康的旧梦自然令人惊醒。不要再唱《阳关》叠曲，司马也容易因此伤情。只怕春天又驾车回来，仍要借酒来解除酒醒后的愁苦。柳树因胜境而扎根，这条路也因此得到美名。不要惊讶我公事休息，诗写成了，句子还未精工。菊坛

译我平生爱惜花木，尤其喜欢秋天菊花的香气。西风催促它开放，晚年的节操可以傲视霜雪。绿叶遮护着高高的花茎，青色花幢擎着大旗。只在小小的盆栽栏槛之间，哪里足以慰劳它？于是堆土筑成高坛，用三级砖砌成坛基，并以〔此字有疑误〕镇在黄色中央；红紫间杂着白色，像锦绣般灿烂，仿佛天然生成。栽培虽尽是人的技巧，却有晋代处士的风流，又有汉代将军票姚的英姿。如今终于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宛如相互聘请来登临眺望。譬如被遗弃在野外的贤才，登上高位而进入朝廷，希望凭此治理天下、使天下安定，也愿你们长寿而至老年。暂且让隐逸之士歌唱，歌声全是太平曲调。像抱瓮灌园的老人一样，奋发磨砺，坚定自己的操守。朋友来游，寄托于奇景；风露却难以径直造成这些景物。斟上美酒，酒杯传行，再次申明约定。号令一向严明，违者罚饮大杯并饮尽，谁敢摘取菊花的英华？鄙视那东轩长啸之举，肃穆的景色高远而寒清，恭敬地等待各位倾倒美酒。俨然如在将军帐中，又怎会因什么缘故落下乌帽？药畦 大元四海同享长寿，城池安宁；我生在大德年间，对于养生治病却更加茫然无知。良医能够医治国家，我来到乡里，经营园池。园地平整如磨刀石，池子像圭。栽花种竹，种植桃树李树。剩余土地约有一亩，划分出来作为药畦。此时风和日丽，年成丰足，足以维持生活。林虑山人偶然和我开玩笑，说这块土地、这方药畦适合种药；于是便让健壮的仆人进入西山，按照药材品种寻找幼苗，任意移取。黄精、地黄、远志、同归术、苍白芍药、红参、苓芝、芎以及杞菊，赤着肩膀披着雾气，不要损伤药丛，分别分类，密集培植根本。开渠引水，始终忙忙碌碌。春神忽然传来春天的消息，满路都能看到生机旺盛。想以医术济世，却还没有机会施展；地下的名医公卿，又有谁来询问？只要保存心中救济众生的志愿，再另行辨明君臣药配伍的精妙理论。蔬圃 有池塘可以汲水，有园地可以锄耕，拂袖归来，心愿已经满足。甘愿学习种菜，做一个小人，喜爱这些蔬菜和苜蓿。元修菜经过雨后，脆嫩而肥美；诸葛菜繁茂，铺散出浓绿色。萝卜生出小萝卜，芥菜结出种子；芋头从水中长出，频频浇灌使它肥沃。停止锄地时，有时就钓池中之鱼。靠着几案能做什么？曾经还梦见蕉鹿之事。既没有抱瓮灌园的老翁那样辛劳，也免受趋炎附势、胁肩谄笑的羞辱。我曾寄居在富贵人家，纷纷厌恶精美的粱肉。如今姑且煮葵菜，吃郁金香〔“食鬰”疑有讹误〕，杂以野菜。那紫驼峰出自翠绿的鼎中，怎么比得上用白菜韭菜佐食粗粟饭？五侯的鲭鱼，是世人所珍贵的；五辛之盘，我也想要。庸俗之人都被富贵熏染，有人还羡慕我的贪吃，说这是清福。只要不让这些食物的颜色停留在容颜上，鲜美的滋味咬着根茎便能充实我的肚腹。三年不读书，惭愧于董仲舒；我们这些人怎么可以轻视樊须？九月筑场，十月清洗，年年依靠这些收成缴纳官租。圭塘小稿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