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塘小藳卷五
至元二十三年,岁丙戌,江南平,而四海一者十年矣。集贤大学士,中奉大夫,行秘书监事扎玛拉迪音,方今尺地一民,尽入版籍,宜为书以明一统。世皇嘉纳,命札马刺丁洎奉直大夫秘书少监虞应龙等搜辑为志。二十八年辛卯,书成,凡七百五十五卷,名《大一统志》,藏之秘府。应龙谓比前代地里书似为详备,然得失是非,安敢自断,尚欲网罗遗逸,证其同异焉。至正六年,岁又丙戌,十二月二十一日,中书右丞相巴尔竒尔布哈率省臣奏,是书国用尤切,恐久湮失,请刻印以永于世。制可。明年丁亥,二月十七日,皇上御兴圣便殿,中书平章政事特穆达实传旨,命臣有壬序其首。臣闻《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岛共贯也。然三代而下,统之一者可考焉。汉拓地虽逺,而攻取有正谲,叛服有通塞,况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亡以持一统,议者病之。唐腹心地为异域,而不能一者动数十年。若夫宋之画于白沟,金之局于中土,又无以议为也。我元四极之逺,载籍之所未闻,振古之所未属者,莫不涣其羣而混于一。则是古之一统,皆名浮于实,而我实协于名矣。且统之为言,昉见于《易·干之彖》曰:“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说者谓天也者形也,统也者用,形者也。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则又示人以体干之道。盖天为万物之祖,君为万邦之宗,干以至健而为万物始,乃能统理于天。皇上体干行健,以统理万邦,所谓一统万类,可以执一御而六合同风,九州岛共贯之机括系焉。九州岛之志,谓之九丘。周官小史掌邦国之志,外史掌四方之志,志之由来尚矣。况一统之盛,跨轶汉唐者乎?是书之行,非以资口耳博洽也,垂之万世,知祖宗创业之艰难,播之臣庶,知生长一统之世,邦有道榖,各尽其职,于变时雍,各尽其力,上下相维以持一统,我国家无疆之休,岂特万世而已哉?统天而与天悠久矣。
纲目书法序
朱子感兴诗躐举三朝而不他及,其有激于欧马,而纲目之所以作也。周不纲,非一日至,命三家为诸侯,则其纲不复可振矣。此一家托始之命意也。晋史帝魏,习凿齿已病之。唐书纪武则,范氏之论至矣。通鉴千三百六十二年事,如指诸掌,伟哉书乎!其文则犹史也。朱子慨然本春秋之旨,任笔削之重,主正统以明君臣之分,严书法以诛乱贼之心,其取义大矣。永新刘益友先生作《书法发明》之,其徒进士湖广省照磨冯君敬修,欲其说襮于世,俾抒其槩噫!朱子之心忧世甚至,非矛盾温公者也。民彝物则之所系,则因革生焉。诸侯僭王,则贬称君;无正统,则并书不相下。帝昭烈以明正统,书在房陵以合干侯;死扬雄之仕莽,卒陶潜而系晋,皆凛乎斧钺其笔,而君臣之大义明矣。他如奥义微旨,益友之撤覆发韫,殆无余焉。若夫开卷之初,命三家率旧文者,终卷非一义,苟至当吾何异焉?盖纲目成,读《通鉴》者有所折衷,而乱臣贼子无所逃罪矣。二书可相有而不可相无者也。益友之书,适而不牵,会而不摦,智周于理而力周于文矣。或谓孔子作《春秋》,三传且相异同,朱子学孔子者,益友《书法》果尽合朱子之心乎?予曰:朱子之书主褒贬,其心易知也。昔之书今之削,昔之遗今之特书,揆之以始末,律之以凡例,举此以见彼,寓微而示显者,益友之综核精矣。窃尝一二致疑,沈潜反复,秖见目力心思之不逮,而足之所未至,固未易悉其地之所有也。然则《书法》一书,抑纲目之不可无者乎?后之人有如左氏、公榖者,操戈而出,则非区区之所及知也。
秋谷文集序
译至元二十三年,岁次丙戌,江南平定,到天下统一已经十年了。集贤大学士、中奉大夫、行秘书监事扎玛拉迪音说,如今尺土一民全都登入户籍,应该编成一部书来彰明一统。世皇嘉许采纳了他的意见,命札马刺丁以及奉直大夫、秘书少监虞应龙等人搜集编纂为志。至元二十八年辛卯,书编成,共七百五十五卷,名为《大一统志》,收藏在秘府。虞应龙认为,它比前代地理书似乎更加详备;然而其中的得失是非,哪里敢独自裁断,还想网罗遗逸,考证异同。至正六年,岁又为丙戌,十二月二十一日,中书右丞相巴尔竒尔布哈率领省臣上奏说,这部书对于国家用处尤其重要,恐怕久后湮没失传,请求刻印,使它永远流传于世。皇帝准奏。第二年丁亥,二月十七日,皇上在兴圣便殿临朝,中书平章政事特穆达实传达圣旨,命令我许有壬为它作序。我听说,《春秋》之所以强调大一统,是因为六合同一风俗,九州岛共同贯通。然而三代以后,能够考察其统一的情况还是有的。汉朝拓展疆土虽然遥远,但攻取有正有诈,叛服有通有塞,何况军队各走不同道路,人们各持不同论说,百家各有不同方术,旨意彼此不一,无法维持一统,议论者对此很是忧虑。唐朝腹心之地沦为异域,不能统一动辄数十年。至于宋朝以白沟为界,金朝局促于中原,更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我元朝四方极远之地,典籍从未记载、古来从未归属的地方,没有不解散其群体而混合归于一统的。因此,古代所谓一统,都是名义超过实际;而我朝则实际完全符合一统之名。况且‘统’这个词,最早见于《易经·乾卦·彖传》:‘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于是统摄上天。’解释者说,所谓天,是形体;所谓统,是作用,亦即形体所呈现的作用。《象传》说:‘天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强不息。’这又向人显示了体察乾道、效法乾道的方法。大概天是万物的祖先,君是万邦的宗主;乾道凭借至刚至健使万物开始,于是能够统摄治理于天下。皇上体察乾道、奉行刚健,以此统治万邦;所谓统一万类,掌握统一的纲要来驾驭天下,使六合同风、九州岛共同贯通的关键,就系于此。九州岛的志书称为《九丘》。周代官制中,小史掌管邦国的志书,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志书的来历已经很久了。何况一统的盛大,超过汉、唐呢?这部书流行,并不只是用来增长见闻、显示博学;把它传给万世,使人知道祖宗创业的艰难;把它传播给臣民,使人知道自己生长在一统的时代。国家有道,臣民各守俸禄、各尽职分,教化改变而时世和谐,人人尽自己的力量,上下相互维系以保持一统。我国无疆的福祉,难道仅仅延续万世而已吗?统摄天下而与天地同样长久。《纲目书法》序 朱子《感兴诗》越次列举三代而不再涉及其他朝代,这大概是受到欧阳修、司马光的激发,也是《纲目》创作的原因。周朝失去纲纪,并非一日造成;等到周天子命令三家为诸侯,它的纲纪就再也无法振作了。这是《纲目》以某一家为开端的用意。晋史把魏作为正统,习凿齿已经对此感到不满。唐书记载武则天,范祖禹的议论已经说得很透彻。《资治通鉴》记载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事情,如同指点手掌一样清楚,这部书多么伟大啊!它的文字却仍然是史书的体例。朱子慨然以《春秋》的宗旨为本,承担删削史书的重任,尊奉正统来彰明君臣名分,严格书法来诛责乱臣贼子的用心,他所取的义理是多么宏大啊!永新人刘益友先生作《书法发明》来阐明它;他的门人、进士、湖广省照磨冯君敬修,想让这套学说显著流传于世,请我概述一番。唉,朱子的忧世之心极其深切,并不是要同司马温公相矛盾。民众的伦理、万物的法则所系之处,于是便产生了因革变化。诸侯僭越称王,就贬低称作君;没有正统,就把各国并列记载而不互相抑制。尊帝昭烈以彰明正统,记载他在房陵,以合于干侯;记扬雄仕奉王莽之事,记陶潜而系属于晋,笔锋都凛然如斧钺,于是君臣的大义就彰明了。其他奥妙的义理和微细的旨意,益友剖析遮蔽、发掘蕴藏,几乎没有遗漏。至于开卷之初,把三家按照旧文列出;即使通篇不止一个义旨,只要确实恰当,我又有什么不同意见呢?大概《纲目》编成后,读《资治通鉴》的人便有了折中取舍的依据,乱臣贼子也无处逃避罪责了。这两部书可以相互补充,却不能相互取代。益友的书,取舍适当而不牵强,会通材料而不强行割裂,智慧周密地贯通义理,力量周密地驾驭文章。有人说,孔子作《春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尚且彼此有异同;朱子学习孔子,益友的《书法》果真完全符合朱子的心意吗?我说:朱子的书以褒贬为主旨,他的心意容易知晓。古人记载而今人删削,古人遗漏而今人特意写出,用始末来衡量,用凡例来约束,举出这一点来显示那一点,寄寓微意而显明大义,益友的综合考核可谓精密了。我曾私下对其中一两处产生疑问,沉潜反复地思考,只看见自己的眼力和心思有所不及;至于脚步未曾到达的地方,当然不容易完全知道那里的一切。那么,《书法》这部书,莫非正是《纲目》不可缺少的辅助吗?后世如果有像左氏、公羊、谷梁那样的人,执戈而出,我这种微薄之才就不是所能知晓的了。《秋谷文集》序
相国李韩公秋谷先生薨之二十七年,子献由参议中书省事,拜治书侍御史,进侍御史。有壬实中丞,一日出先生文集,俾序其端。昔苏子瞻恨不及一见范文正公,与其季子徳儒同官于徐,序文正遗藳,以挂名文字中,自托门下士之末,为幸。而有壬之擢第也,先生实座主,接余光,亲诲益不少。视子瞻之于范文正,则有壬之幸多矣。序其敢辞?先生以雄邃之学为帝者师,功勲在王室,声名满天下。自九重以至于里巷,皆以字称。才气跌宕,落笔纵横,歌诗流播,荒陬下邑,传邮逆旅,徃徃大书于壁。然世之歌诗而不知其文,知其文而墓碑未出,不知其功勲之大之详也。国初因仍吏治,日就偷窳,士气奄奄,仅属。先生在潜邸日久,启沃谓儒可与守成。一旦当国,即行贡举。盖倡于草昧,条于至元,议于大徳,沮尼百端,而始成于延佑,亦戛戛乎其艰哉!三十年来得人之列于庶位者,可枚指也。士风之隆替,治化之枢纽,在焉。大徳之末,丁国势危疑,神器杌陧之会,犹操舟滟滪三峡,遇排山倒海之风,而能力赞秘策,卒底平济,非社稷之臣乎?若夫名爵扫地而削其尤,锡予空帑而复其旧,太官恃不钩检而核其滥,宿卫依凭城社而沃其冗。贵近世臣莫敢议及,乃挺身任之,灼知将来之危,不恤也。国家用儒者为政,至元而后炳炳有立者,先生一人而已。有壬因襮其槩,使读是集者知有徳有言,且以见功勲之出有原柢也。皇上追念勲徳,赠旧学同徳翊戴辅治功臣太保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谥文忠,献字伯征,世济其美,讵可量也哉!
特进大宗师闲闲吴公挽诗序
至正六年十月七日,特进上卿玄教大宗师闲闲吴公薨于大都崇真万寿宫承庆堂中。朝士骈沓走吊,莫不哀伤。士哀伤之不足,又形诸歌辞。诸弟子裒为卷轴,征序其首,以倡嗣音,以广其哀焉。有壬交游三十年,昔在政府,尝奉勑赞公像。有人以为仙,我以为儒之语。士论不谓过也。得请归公遗云林小影曰:「我不能去,以我像行,是从公于迈也。」今年四月,赴翰林学士召,甫入京,公即率其徒治具相劳旅馆中。既陛见将归,造承庆堂,不告以故,但酒至为引满。公曰:「快意若是,岂欲去而留别耶?」有壬明日遂行。闰十月,再赴承旨召,至京则公已殡于岳祠之光岳堂矣。呜呼惜哉!公年十三学道,十六已拔萃班行。其师神徳真君受世皇殊眷,江南初定,有事南岳,公以大弟子选行神徳代祠岳渎,公实辅行。年二十三,声望赫赫矣。始授冲素崇道法师,南岳提点,加号玄徳,改大都崇真万寿宫提点,拜玄教嗣师,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都提点。神徳观化制拜公特进上卿崇真弘道玄徳广化真人,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知集贤院道教事玄教大宗师。皇帝即位,亲御翰墨书「闲闲看云」四大字以赐。年益髙,体日健,胜目障而复明。恭迓龙虎台归,歴造故旧,戒其徒番次肆设饮,必尽欢。坐是得疾,越八日中夜命弟子焚香中庭,更衣正寝,端然而逝。寿七十有八。平生勇于为善,不以外方自疑,故凡政令之得失,人才之当否,生民之利病,阴有以裨益于时者,人不知也。与人交终始不渝,至其子孙犹周恤之。平居宴坐,扣以国初事,歴歴覼缕,世家源派隆替颠末,按谱敷陈,有不及者,经久覆扣,一语不爽。二亲之存,屡归为寿。其没也,得请襄事,以能丧闻。疏封赠谥,备极恩荣。夫神仙之事,不得而知,吾儒辟之,以其乱大伦也。若公事君而忠,事亲而孝,谓之乱伦可乎?寿传八旬,翛然而返,冥漠与造物者为徒。视无益于世,白日轻举而称神仙者,世未必有能知其孰是孰非者已。其生质之异,际遇之隆,言行之实,则有侍讲虞公《道行述》。方将铭坚珉,登太史,何事于序?诸弟子奉冠剑归葬有日,请益切,故为述三十年之契,以写不能自己之情,而与其出处之槩,以导绋讴斥苦之和者焉。
张文忠公年谱序
译相国李韩公、秋谷先生去世二十七年后,他的儿子李献由参议中书省事升任治书侍御史,又升为侍御史。我任中丞时,一天拿出先生的文集,请我为卷首作序。从前苏轼遗憾未能亲自见到范文正公,后来同他的次子德儒在徐州任职,便为范文正公的遗稿作序,把名字写进文章中,得以自托为范门下末士,已觉得十分幸运。而我许有壬考中进士,先生正是主考官;承接他的余光,又亲自受到不少教诲。与苏轼对于范文正公相比,我许有壬的幸运更多了。为先生作序,我怎敢推辞?先生凭借雄厚深邃的学问做皇帝的老师,功勋在王室,声名遍满天下。从宫廷到里巷,人们都只称他的字。才气纵横奔放,落笔挥洒自如;他的歌诗流传到荒远角落、下僻州县,驿站和旅店里往往有人把它们大书在墙壁上。然而世人只会歌诵他的诗而不知道他的文章,知道他的文章却还没有见到墓碑,不知道他的功勋究竟有多大、多详细。元朝初年沿袭旧有吏治,政务日益苟且怠惰,士气奄奄一息,勉强维系。先生在潜邸任职很久,启发劝导皇帝,认为儒者可以同皇帝一起守成。后来一旦主持国政,立即实行贡举。此事大概倡导于草创时期,条理形成于至元年间,议定于大德年间,受到百般阻挠,最终才在延祐年间实现,实在艰难啊!三十年来,能够列入众多官位、得到任用的人,可以一一数出。士风的兴衰、政治教化的枢纽,都在这里。大德末年,正逢国势危疑、神器动摇之际,犹如驾船经过滟滪三峡,遇到排山倒海的风浪,而他却能够辅佐制定秘密策略,最终使局势平定,这难道不是社稷之臣吗?至于清除名爵中最为过分的弊端,把空虚的国库赐予官员又恢复旧制,太官仗恃无人核查而考核其滥用,宿卫依靠城社之势而滋生冗员,贵近世臣无人敢于议论,他却挺身承担,明白知道将来的危险,也毫不顾惜。国家任用儒者治理政事,至元以后光明正大、卓然有成就的,只有先生一人。我许有壬因此揭示其大概,使读这部文集的人知道他有德有言,并且由此看出他的功勋是有根源的。皇上追念他的功德,追赠旧学同德翊戴辅治功臣、太保、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谥文忠;李献字伯征,世代承继他的美德,哪里能够估量呢?特进大宗师闲闲吴公挽诗序 至正六年十月七日,特进上卿、玄教大宗师闲闲吴公在大都崇真万寿宫承庆堂去世。朝廷官员接踵而来吊唁,无不悲伤。士人悲伤得还不够,又把感情写入歌辞。各位弟子将诗文汇集成卷轴,请我在卷首作序,以倡导后续的吟咏,扩大人们的哀思。我同吴公交游三十年;从前在政府任职时,曾奉诏为吴公画像作赞。有人认为他是仙人,我认为他是儒者,这种说法士人都不认为过分。我得到许可,请回吴公遗留的《云林小影》,说:‘我不能亲自离开,就让我的画像代我同行,这是跟随您远行。’今年四月,我奉召赴任翰林学士,刚进京,吴公就率领弟子准备酒食,在旅馆中慰劳我。入朝拜见皇帝后将要回去,我到承庆堂拜访他,没有把缘故告诉他,只是酒一到便举杯畅饮。吴公说:‘像这样畅快,难道是想离开而来向我告别吗?’我第二天便动身。闰十月,我再次奉召赴承旨任,到了京城才知道吴公已经停柩在岳祠的光岳堂中了。唉,真是可惜啊!吴公十三岁学道,十六岁便在道士班行中脱颖而出。他的老师神德真君受到世皇特别宠信,江南刚刚平定时,朝廷有事于南岳,吴公以大弟子的身份被选中出行,代神德真君祭祀岳渎,吴公实际上是辅佐同行。二十三岁时,他的声望已经非常显赫。他起初被授予冲素崇道法师,任南岳提点,加号玄德;改任大都崇真万寿宫提点,拜为玄教嗣师,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都提点。神德真君化后,朝廷制命授予吴公特进上卿、崇真弘道玄德广化真人,总摄江淮、荆襄等处道教,知集贤院道教事,玄教大宗师。皇帝即位后,亲自挥笔书写‘闲闲看云’四个大字赐给他。年纪越来越大,身体却日益健壮,胜目障竟然重新看得见。恭敬迎接龙虎台回来后,逐一拜访故旧,告诫弟子轮流设宴,必定尽情欢乐。因为这件事得了病,过了八天,在半夜命弟子在庭院中焚香,换衣服端正地躺入内寝,端然去世。享年七十八岁。他一生勇于行善,不因自己身处外方而自我怀疑,所以凡是政令的得失、人才的是否合宜、百姓的利弊,暗中都有所补益于时政,只是人们不知道。他同人交往始终不改变,甚至对方的子孙也一并周济。平日闲坐宴饮时,有人问及元朝初年的事情,他都历历分说;对于世家源流、兴衰始末,按谱系详细陈述,即使有未说到的地方,过后再问,也一句不差。父母在世时,他多次回家祝寿。父母去世时,他得到许可协助办理丧事,以善于治丧闻名。朝廷为他疏请封赠、赐谥,恩宠荣耀完备至极。神仙之事,无法确知;我们儒者排斥它,是因为它会扰乱人伦。可是吴公侍奉君主忠诚,侍奉父母孝顺,难道能说这是扰乱人伦吗?他寿过七十而接近八十,飘然返归,与幽冥和造物主同为一体。至于那些对世间没有益处、白日飞升便自称神仙的人,世上未必有人能够知道究竟谁是真、谁是假罢了。他天资的奇异、遭遇的隆盛、言行的实际情况,都有侍讲虞公所作《道行述》记载。将要把这些事铭刻在坚石上,载入太史之书,我又何必多作序呢?各位弟子奉送冠剑归葬的日期已定,请求更加迫切,所以我叙述三十年的交契,抒发不能自已的感情,并概述他出仕与退隐的情形,用来引导送葬挽歌斥责艰苦之声的唱和。《张文忠公年谱》序
赠平章政事濵国文忠张公薨。南台中丞张起岩铭其碑,翰林学士欧阳玄序其文,江浙儒学提举黄溍记其祠。三君洎有壬,皆延佑乙卯公主文所取进士也。有壬辱知尤深,公之薨乃不获致一奠之哀,独欲效片言只字以答知遇,而奔走睽阻,又不获陪三君之列,窃有憾焉。公之子秘书郎引奉公年谱,俾序其端。呜呼,此有壬之志也。公文行履歴具诸碑,而槩诸谱矣。请以躬承一二言之:公汲引后进如不及。有壬初倅辽州,偶免瘝旷,书来奬勉,有兴斯文复古治语。承乏中朝,公在乡里,每小有著作达左右,必喜而形之书,盖欲策其未至也。尤慎许可,独称缑山陈公曰:“迩来士大夫宜亟法此老。”盖取其立朝蹇谔,进退明决,有契于心,以矫时弊也。朋游有为御史过于自保者,公曰:“御史士大夫之洛阳也,此而无闻,无官可为矣。”拜詹事丞,有壬迓之通州,坐漕厅语终日,其略曰:“予见举人以书攫官,旋掷其书以官裕身,而寻败其官多矣。子将不释于用,其勉之。”翼日入城,则飘然归矣。自是不复一接焉。公以布衣入京,歴登枢要道,不合即去,优游山水,若将终身。关中之饥人死殆尽,而台中丞之命一下,慨然登车,倾己财,竭心思活垂死无算,号恸感疾以薨。发于至诚,有不能自己者,非勉强所能也。或议其莅事太迫,而疑其制行过髙,不知义之所在,皆当为者也。国家百年培养士类,其学固足以支梧世用,至于养其气以励其风节,则若有未至者焉。风节不励,而不徇于富贵者鲜矣。惟豪杰之士挺然有见于世,而顽亷懦立之机系焉。若公可谓豪杰之士矣,而其久退一出,又有合于义之大者也。呜呼,其可尚也哉!
忍经序
衡阳髙士栖碧罗巨海尝从文山海上归,终身宋衣冠,交接称许尤不苟。有壬读书衡泮,居与之邻,乃辱与进,闻其称海北道廉访使榕寓孙公之贤,不容口。盖公徃来过衡,衡士大夫多慕而见之,巨海则交处最密者,有送行序若诗,在栖碧文集,今尚能记其槩。公金源乌古部人,征宋有功,歴官所至皆有恵政,长宪海北,民懐吏畏。太夫人年髙,上疏归养,泝沿湖湘,士大夫无不熟公者。今中书左丞大司农良桢干卿,其子也,时望所属。公累赠推忠靖逺着节功臣荣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柱国,追封魏国正宪公。某不及拜下风,犹欲识其子孙,以酬平日景行先哲之意,而干卿仕早有声,日践华要,承乏政府,实尝同寅,都城僦屋,又得为邻。一日出书曰《忍经》,以示某曰:“先子平生有得于此,辑而为书,子其序之。”某识干卿,但知其世有积徳,而不知其所得之源也。及读是书,为之三叹曰:“孙氏子孙之贤,阀阅之大,岂徒然哉?”公之言忍,有正义,有变义,有衍义,使人人有见乎此,则修身齐家莅官之道尽在是矣。夫以刃加心上而能受之,非易事也。《易》之惩忿窒欲,《书》之以礼制心,乃其下手要法,公皆举以示人。自传记子史,以至佛书道书,百家杂着,诗赋凡有关于《忍经》者,靡不收入,古今之言忍者,无以复加矣。干卿既参大政,寻拜左丞,分省外藩,复入政府庙堂,以其久劳几务,聴辞中书,俾専明农,士论犹未释也。读父之书,得效若此,不惟一身一家,又将传之天下后世也。某赋性褊躁,仕途五十年,濵于危殆者屡矣,使早得伏读此书,庶不至若是之殆也。虽然,卫武公年九十有五,尚求箴警于国,某虽七十有一,苟未死,一日有一日之事,此书尚有资焉。
国朝名臣事略序
圣元基朔方立人极,世祖皇帝混破裂而一之,广轮疆理,古职方所未半其天地之再初乎?浑沦所锺命世卓絶之才,实辈出辅成之故,盛徳大业之所著,自颢穹生民未之有也。然而百余年来,元勲伟绩世未尽白,故老知者湮没无几家,乗志铭不能家至而徧知也。仁皇御极,勑太史传功臣,而玉堂秘奥世莫得而见焉。监察御史赵郡苏天爵伯修,辑《国朝名臣事略》十五卷,湖北宪刻诸梓,征序其端。某在京师早知伯修之才,而未知其有是编也。惟其培学上庠,歴史属久,故考之也详,择之也审,其类例效朱子《言行録》,条有征据,略而悉丰,而核其四方之争先快覩者乎?窃惟国朝真才云集,是编才四十七人,有齐民知名而未録者,盖朱子例嗣有所得,当续书之也。若是则四方之快覩者不一,伯修之学其益昌矣。又不知今士大夫用心如伯修者几人?世所望于太史氏,出于《事略》之外者,其将有所属乎?宪长笃礼质班幕府李榖、王大有职风纪育人材,俾观者率作,是亦韩子所谓牵聨得书者也。
宋诚夫文集序
译赠平章政事、滨国文忠张公去世。南台中丞张起岩为他撰写碑铭,翰林学士欧阳玄为碑文作序,江浙儒学提举黄溍记述他的祠堂。这三位以及我许有壬,都是延祐乙卯年张公主持考试时录取的进士。我受到张公知遇尤其深厚,张公去世后却没能亲自献上一杯祭酒表示哀悼,只想用片言只字来报答知遇之恩;但因奔走阻隔,又不能列在三位先生之中,私下很是遗憾。张公的儿子、秘书郎张引拿出张公的年谱,请我为卷首作序。唉,这正是我的心意。张公的文章、品行和仕历,碑文中都有记载,年谱中也已经概括。请允许我亲自承受的一两件事来说明:张公提拔后进,唯恐来不及。我初任辽州副职,偶然免于旷职,他写信来嘉奖勉励,说有兴复古代之文治的话。我在朝廷任职后,张公居于乡里,我每有小小的著作送到他那里,他必定高兴地在信中表示出来,大概是想策励我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他尤其谨慎地许可和称许人,只独自称赞缑山陈公,说:‘近来士大夫应该赶快以这位老先生为榜样。’大概是取他立朝时刚正敢言,进退明确果断,合乎自己的心意,想以此纠正时弊。朋友中有人做御史却过分只求自保,张公说:‘御史是士大夫的洛阳;如果连这个职位也没有声名,就没有什么官可以做了。’ 我被授为詹事丞,在通州迎接他;我们坐在漕运厅谈了一整天,大意是:‘我见过许多举人靠文章求取官职,随即抛弃文章,凭官位养肥自己,最后败坏官职的,多得很。你将来恐怕不会被任用,应该勉励自己。’第二天进入城中,他却飘然离去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张公以布衣身份进入京城,历任枢要职位;一旦志趣不合就离去,悠游山水,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关中发生饥荒,百姓几乎死尽;可是台中丞的任命一下达,他便慨然登车,倾尽自己的财产,竭尽心力救活濒死者,不可胜数,因悲号恸哭而感病去世。他发自至诚,有不能自已之处,并非勉强可以做到的。有人议论他处理事务过于急迫,又怀疑他操守过高,却不知道这些都是义之所在、应当做的事情。国家百年培养士人,他们的学问本来足以支撑世间的实际功用;至于涵养气节、激励风尚,就似乎还没有完全达到。风节得不到激励,而不被富贵诱惑的人就少了。只有豪杰之士挺然卓立,对世事有所见识,廉顽立懦的关键才有所寄托。像张公这样,可以说是豪杰之士;而他长期退隐后又出仕,也符合义理中最重大的原则。唉,他实在值得敬仰啊!《忍经》序 衡阳高士栖碧先生曾从文山先生自海上归来,终身保持宋人的衣冠,与人交往称许他人尤其谨慎。有壬在衡阳府学读书,住处与他相邻,于是得以登门请教,听说他对海北道廉访使榕寓孙公的贤能赞不绝口。孙公往来经过衡阳时,衡阳士大夫大多仰慕他而求见,巨海是与他交往最亲密的人,有送行序和诗篇收在《栖碧文集》中,现今还能够记得大概。孙公是金源乌古部人,征伐宋朝有功,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惠政;任海北道宪长时,百姓怀念他,吏员畏惧他。太夫人年事已高,他上疏请求回乡奉养,沿洞庭湖湘水路往来,士大夫没有不熟知孙公的。如今的中书左丞、大司农良桢干卿,就是他的儿子,为当时舆论所归向。孙公屡次获赠推忠靖远著节功臣、荣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柱国,追封魏国正宪公。我没能拜谒他的门下,却还想结识他的子孙,以报答平日仰慕先哲高风的心意。干卿很早便有声望,日益升任显要职位,承乏政府时,我恰好与他同僚,在都城租屋居住,又得以成为邻居。一天,他拿出一本书,名叫《忍经》,给我看,说:先父一生对此颇有心得,编成了这部书,请您为它作序。我只认识干卿,只知道他家世代积累德行,却不知道他心得的根源。等到读完这部书,我为之三次感叹道:孙氏子孙如此贤能,门第如此显赫,难道是偶然的吗?孙公论说忍耐,有正面的意义,有变通的意义,还有引申的意义;如果人人都能从这里有所领会,那么修身、齐家、临官从政的道理全都在其中了。把刀刃加在心上而能够承受,并不是容易的事。《易经》所说的惩治愤怒、抑制欲望,《尚书》所说的用礼来制约内心,正是实行忍耐的关键方法,孙公全都列举出来给人看。从传记、诸子史书,直到佛书、道书以及诸子百家的杂著,凡是与《忍经》有关的,没有不收入其中;古今谈论忍耐的人,再没有超过它的了。干卿参与大政后,不久拜为左丞,分省治理外藩,后来又入朝任政府大臣;由于长期劳于机务,听任他辞去中书职务,使他专心从事农政,士大夫的舆论却仍未平息。读父亲的书而能取得这样的成效,不只是有益于自身和一家,还将把它传给天下后世。我天性狭隘急躁,做官五十年,屡次濒临危险;假如早些能够伏案读这部书,也许不至于危险到这种地步。虽然如此,卫武公九十五岁时还在向国人求取规诫警策;我虽已七十一岁,只要没有死去,每一天都有一天的事情,这部书仍然可以给我帮助。《国朝名臣事略序》圣元在朔方建立人道的准则,世祖皇帝把分裂的天下混同统一;论疆域广大、疆界治理,古代《职方》所记的天地,难道还没有达到它重新开辟后的半数吗?天地浑厚之气所孕育的、足以名世的卓绝人才,实在一代代涌现出来,辅佐成就了这一事业;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所达到的境界,自从苍天降生百姓以来,是从未有过的。然而一百多年间,开国功臣的伟大功绩还没有被世人完全彰明,知晓这些事的故老也湮没得所剩无几,单凭史志和碑铭,不可能逐家逐户地全都知道。仁皇即位后,命太史传述功臣事迹,但玉堂中的秘藏文献,世人无法看到。监察御史赵郡苏天爵伯修,辑成《国朝名臣事略》十五卷,湖北宪司将它刊刻成书,他征求序文为书卷开端作序。我在京师早就知道伯修的才华,却不知道他编有这部书。只是因为他在太学中积累学问,又长期任史官属吏,所以考订详细,取舍审慎;体例仿效朱子《言行录》,每条都有证据,篇幅简略而内容丰富,考核周详,大概正能满足四方争相先睹为快的愿望吧。我私下认为,本朝真正的人才汇聚一堂,而这部书目前只记载四十七人;那些在平民中知名却尚未收入的人,大概是依照朱子的体例,日后有所收获时还应继续编写。若果真如此,四方争相阅读的书便不止这一部,伯修的学问也会更加昌盛。又不知道如今士大夫中像伯修这样用心的人有几个?世人对于太史氏所期望的、超出《事略》之外的内容,将来大概也会有所寄托吧?宪长笃礼,质正班幕府中的李榖、王大有负责风纪、培育人才,使观看此书的人都受到激励而奋发,这也就是韩愈所说的牵联而得到书籍的人了。《宋诚夫文集序》
延佑己未,赠翰林直学士,谥正献宋公诚夫,偕其弟显夫,始入京,过予陋巷,一见如平生。所著曰《千树栗》者,视予曰:“京师吾乡,田庐尽废,江湖二十年储蓄,归为恒产,独此尔。”阅其帙,知其学已充,文已成,谓之曰:“君之产不但与千户侯等,将与万户侯等。”承乏山北幕,岁辛酉,当大比时,语同官:“第一人必在诚夫。”已而果然。为御史,为左司都事,皆与予同事。当大廷论议,不顾忌,絶去儒生拘迂懦讷气习,若老于吏牍者。仕至国子祭酒,而病寻卒于位。既葬,显夫出所为诗文,监察御史上之台,台檄山南宪下所部刻之梓,而俾予序其端。夫士之生世,生有闻于时,没有垂于后,是不死矣。而士之垂世者,未可必其必传而不与草木俱腐也。至于诚夫之文,则吾知其必传焉。待罪中书,每馆阁抡材,未尝不为诚夫歔欷。使天昌以年,则其长翰林集贤,亦犹昔之意其魁天下也。不幸用之,未能尽其才,而幸得显夫为之弟,使其文着于世,传于后,又类所删文若乐府为别集,片言只字无所遗逸。显夫可谓能弟,诚夫可谓不死矣。诚夫自选其文,更《千树栗》曰《至治集》,其传不待予叙也。独列其守官梗概,使读其文者知其政事之长,而信其见之文者非空言也。显夫今监察御史,文如其兄,二宋之名,于是益着矣。
春秋集义序
春秋由三传而下,世之存者可考也。范氏探经而为集解,啖赵考三家短长为统例。伊川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皆号精当,而世之读者无几。及胡氏传出,学者翕然宗之。圣朝设科,遂与三传并用,诸家之说几无闻焉。向会试以五经发策,至有不知名家名氏者,况有考其短长而折衷为书者乎?且圣人之意,当时门人有所不知。世传左氏时代不一,要非亲受于圣人者,宜其辞胜而失诬也。公羊、榖梁传闻逾逺,诸家之说各尊所闻,其能尽合圣人之意乎?朱子谓《春秋》大旨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如此,则传注之说可泥于一偏乎?豫章张君立择诸家之论,或全或略,疏于三传胡氏之后,名曰《集义》。撷众长,萃于一,歴歴精至。观其自序,盖欲学者因是以求诸家之全,戒其厌烦务简而取足于此,则君立所得与夫所以教人者可见矣。欲观君立之《集义》,当先观君立之自序,徧取诸家,优游涵泳,交畅旁通,一旦有得,自知去取,回观《集义》,心目了然,与闻人之说袭而取之者异矣。康节云:《春秋》尽性之书也,传注而已乎?
春秋经说序
予投劾归田里,客传至御史张君约中章疏,言三大逆当门诛,洎诸奸恶族党宜镌削投诸逺,且言天怒人怨。验古质今,纪纲赏罚,治乱所系,言极剀切。予读而壮之,亿其人必知《春秋》者也。《春秋》明天理,正人伦,语其大则为乱臣贼子而作也。约中元统癸酉进士,治剧县有声,入荐华贯,难进易退,归卧林虑,擢开州尹,迫命舆疾而赴。予熟其贤,未知其藴。既观论列,且寄所辑《春秋经说》征序,于是知其深于《春秋》,而复自喜昔者亿之之中也。董氏言:“为人臣者不可不知《春秋》。”然《春秋》岂易言哉?三传而下,便到啖赵,啖赵而下不知几家。胡氏之専精而改元即位之说不能免,龟山支离之议,霣霜不杀之记不能辨,法家假托之文则穷。是经者亦戛戛乎其难哉!朱子不能自信于心,未尝敢措一辞者,岂以是耶?然其言曰:“《春秋》大旨诛乱臣讨贼子,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又曰:“圣经本平易,后儒以己见论经,故经义不白而反艰险。”即是究之,朱子于经不既渊矣乎?尹和靖言:“王安石废《春秋》,非其意,以三传不足信。其不解者,以其难也。以其难而不解可也,以其难而废之,则王氏心术可见。”我朝草庐吴公采摭诸家之言,各丽于经,分所异合所同,为纂言十二卷,又仿陆氏纂例为总例七篇,有功于经者也。约中因《纂言》録其说以附于经,其自得者又疏其说于先儒之后,中大路而不岐,泝正流而不沱,又有功于吴公者也。有功于吴公,斯有功于经矣。一旦大用,持是说以裁割庶事,有什伯章疏者已经说,岂空言而已哉!
琴泉先生诗序
译延祐己未年,获赠翰林直学士、谥号正献的宋公诚夫,和他的弟弟显夫初次进京,经过我的陋巷,与我一见如同平生旧交。他所著的书名为《千树栗》,他看着我说:京师是我的故乡,田地房屋全都荒废了,在江湖间积蓄了二十年的财产,回乡后用来置办恒产,只有这些了。我翻阅他的书稿,知道他的学问已经充实,文章已经成熟,便对他说:您的财产不只可以和千户侯相等,将来也可以和万户侯相等。我承乏山北幕府时,辛酉年正逢科举大比,对同僚说:第一名一定在诚夫。后来果然如此。他任御史、左司都事时,都与我共事。在朝廷公开讨论政事时,他毫无顾忌,完全抛弃儒生拘谨迂腐、怯懦讷言的习气,好像多年办理公文的老吏。他官至国子祭酒,不久便病死在任上。安葬以后,显夫拿出兄长所作的诗文,监察御史将它们呈报御史台,御史台下令山南宪司交付所属刊刻成书,并让我为书的开头作序。士人生活在世上,活着时为当时所知,死后名声流传于后世,这就等于没有死。但士人的著作流传后世,也不能确定一定传世而不与草木一同腐朽。至于诚夫的文章,我知道它一定能够流传。我在中书任职时,每当馆阁选拔人才,从未不为诚夫叹息悲伤。假使上天再给诚夫一些寿命,那么他主持翰林、集贤院,也仍会像从前所预想的那样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才。可惜朝廷任用他时,没能使他的才华充分施展;幸而有显夫作为他的弟弟,使他的文章显著于当世、流传于后世,又把删去的文章和乐府等编为别集,使片言只字都没有遗漏。显夫可以说是一个能继承兄长事业的弟弟,诚夫也可以说没有死去。诚夫亲自选编自己的文章,把《千树栗》改名为《至治集》,它的流传不必等待我的序文。这里只是列出他任官的大略,使读他文章的人知道他政事上的长处,相信他文章中的见解并非空话。显夫如今任监察御史,文章和他哥哥一样出色,二宋的声名于是更加显著了。《春秋集义序》《春秋》经过三传以及后世著述流传下来,现存的都可以考察。范氏探究经义而作《集解》,啖助、赵匡考察三家传注的长短而作《统例》。伊川用传文考察经文所载的事迹,又用经文辨别传文的真伪,这些著作都号称精确恰当,但世上读它们的人并不多。等到胡氏的传文问世,学者便一致尊奉它。本朝设置科举考试,于是将它与三传一同采用,其他各家的说法几乎无人听闻。过去会试以五经出题策问,甚至有人不知道名家名著的名称,何况考察各家长短、加以折中的著作呢?况且圣人的心意,当时的门人尚且有不知道的地方。世传《左氏传》与《春秋》时代不完全相同,终究不是亲自受教于圣人的,难怪文辞胜过经义而失于妄诞。公羊、榖梁两传所传闻的时代更为遥远,各家学说又都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内容,难道能够完全符合圣人的心意吗?朱子说,《春秋》的大旨不过是诛讨乱臣、讨伐贼子,亲近中国、斥退夷狄,尊贵王室、贬抑霸主而已,不一定像先儒所说的那样字字都有深义。这样说来,难道能拘泥于传注的一家之说吗?豫章张君立选取各家的论说,有的全录,有的略录,列在三传和胡氏传之后,书名叫《集义》。他采撷众家长处,汇集为一书,条理清楚而精深周密。看他的自序,大概是想让学者借此寻求各家学说的全貌,告诫他们不要厌烦求简、只满足于这部书;由此便可以看出君立的心得以及他教导别人的方法。想要了解君立的《集义》,应当先读君立自己的序文;把各家的学说全部取来,从容涵泳,彼此融会贯通,忽然有所领悟后,自己知道应当取舍;回头再看《集义》,心中和眼前都清楚明白,这与听到别人说法便沿袭采用的人不同。康节说:《春秋》是穷尽人性的书,难道仅仅是传注而已吗?《春秋经说序》我辞官回到乡里,客人传来御史张君约中的奏章,其中说三大逆应当在门口诛杀,连同各种奸恶之人的族党也应削籍,流放到远方,并且说上天震怒、人民怨恨。用古事验证今事,关系到纲纪、赏罚以及治乱大局,言辞极其恳切。我读后为之振奋,料想此人一定懂得《春秋》。因为《春秋》阐明天理,端正人伦,从大的方面说,正是为乱臣贼子而作的。约中是元统癸酉年进士,在繁难县任职有声望,入朝后被荐举,仕进显达;他难于进取而容易退处,归隐林虑,后被擢为开州尹,迫于诏命带病赴任。我一向熟知他的贤能,却不知道他的内蕴。后来看到他的论奏,又收到他编辑的《春秋经说》请我作序,这才知道他对《春秋》研究很深,也为自己从前的推测恰好得到验证而高兴。董氏说:做臣子的不可不懂《春秋》。然而《春秋》岂是容易说清的?三传以后,便有啖助、赵匡,啖赵以后不知还有多少家。胡氏专门精研经义,却不能免于把改元即位作为重点的说法;龟山关于经文支离的议论,连霜降而不杀草木的记载也不能辨明;至于法家假托的文章,更是难以穷究。这部经书也实在艰难难解啊!朱子内心不能完全自信,所以从未敢随便下一句话,难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然而朱子说:《春秋》的大旨是诛讨乱臣、讨伐贼子,尊王贬霸而已,不一定像先儒所说的那样字字都有意义。又说:圣人的经文本来平易,后世儒者凭自己的见解解释经书,所以经义反而不明白,变得艰深险僻。由此推究,朱子对于经义不已经十分深湛了吗?尹和靖说:王安石废弃《春秋》,并不是因为他本意如此,而是认为三传不足以相信。他之所以不能解释,是因为经书艰难;因为艰难而不能解释,可以理解;因为艰难而废弃它,则可以看出王氏的心术。我朝草庐吴公采集各家的说法,分别附在经文之下,分列不同之处,合并相同之处,编成《纂言》十二卷;又仿照陆氏《纂例》作《总例》七篇,对经书很有功劳。约中依据《纂言》录取其中的说法附在经文之后,又把自己的心得疏列在先儒之后,走在大路中间而不分岔,沿着正流而不流入支流,这又是对吴公有功。对吴公有功,也就是对经书有功。将来一旦得到重用,依据这些学说裁断处理各种政务,那么有十篇百篇奏章的事务也已经有经义可据,难道只是空话而已吗?《琴泉先生诗序》
汉阳文学掾湘浏刘嗛光逺,气豪而温,学充而贞。与之游,知若人;游之久,知若翁。翁字山甫,盖今之隠君子也。昔长沙赵公平逺,典刑一时,尤相厚善。家贫有襟量,士大夫过者无不欵接。藏书教子,扫絶尘俗,惟癖于琴。平逺号之为琴泉先生。其有得于琴乎?古者成人以乐养其情性,而荡其邪秽,今则无矣。郑卫嘈杂,万耳一声,声之平者独琴近之。故嵇康尝谓众乐之中,琴徳最优。幽人髙士,养心理性,举有托焉。平逺多艺,尤精于是。度曲审材,斵削漆丝,悉身为之。顾挈是号而被之,则其能可知己。天下之水泉为胜,水之原也。海虽大,受外所需,非其自出也。今夫发而涓涓,流而滔滔,微而为沟池,潴而为江湖,以输于海而无穷,皆吾之所自出,取于内而不求于外者也。而其为水也,犹雨之始陨,自天洁而不污者也。《易》象蒙,中庸时出,孟子之有本,皆有所取。琴则何取焉?岂以其始达也?歴涧谷,触崖石,潨然锵然,幽响振越,和之以清风,乱之以松声。山空閴,闻其有契于吾琴乎?抑丝木为声,假于人以发者也?泉自然者也,爱而不可挈也。寓诸器而写之,泠然流出于弦徽间。彼有无穷之流,此有无穷之声。声与心会,物我两忘,不知琴之为泉乎?泉之为琴乎?山甫之为琴泉乎?琴泉之为山甫乎?吾闻其人,淡无所好,岂屑屑于艺者?寓意自适,以发其胸中之乐尔。年今七十二,饮食起居如少壮时,其又有得于琴之外者乎?予以平逺之交,知其友之端;以光逺之子,知其父之贤。故喜为序之。
智子元越南行藳序
镇阳智熙善子元,以多学济卓荦之才。大徳间,宿卫春宫,冀速化行其志,命与时左。为南台行人,转掾史,又不乐弃去。今太师秦王右丞相为南台大夫,知其才,居中书,擢西曹掾。皇上即位,故事遣使颁朔,安南行者超三级归,不驳降,故自售杂沓,而荐私者亦复沸腾,久不决。乃合议堂上,丞相曰:“智子元可,欲行者与智面校优劣。”众口始塞。于是子元以礼部郎中佩金符为介使,以行。既反命,出纪行诗藳,征言表之。礼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况天子即位乎?诸侯之于天子,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况蛮夷小国乎?安南先宋纳欵,我不拒之;天下既一,彼复反复,我不衔之。褒嘉锡赉,不吝也。然自世皇时召其主入朝,而为辞,几易世矣。世一来王,且不能行,而朝廷每勤行人,涵容煦育,秪以见我元之天地其量也。观子元诗,其处之之道,大较己见矣。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检才大安阁下,予首举子元甚力。丞相喜,且云:“智子元佛法亦通,宜亟用之。”而下坐他有论荐,可否持久。俄丞相起,遂辍凡使安南,即酬美官。子元独留滞余一年,虽然,丞相不忘也。一旦柄用,其亦自行其诗乎?读之竟,序而归之。
张雄飞诗集序
延佑首科,国人暨诸部列右榜者十六人,幸获鱼兔,委其筌蹄。与夫不以一得为足,汲汲所未至者,亦各播人耳目,有不得而揜者焉。唐古氏张君雄飞,首科右榜有闻者也。不以一得为足,益砺其学,尤工于诗,徃徃脍炙人口。佳章竒句,不可悉举。拜御史西台,按巴蜀越隽,足迹殆尽。西南履少陵之躅,黙有契焉。移南台行岭海,穷极幽险。佥浙东宪,过钱塘,登会稽,探禹穴,天台鴈荡之胜,举在心目。得江山之助,故其诗益昌而多也矣。言之精絶者为文,文之精絶者为诗。然昔人有文章妙一世,诗句不逮古人之言;亦有文章不传,独以诗显者。工部三赋,他无闻焉,非无文也,以其所长揜之也。雄飞既砺其学,而诗又其尤长者乎?移佥湖南,过余琅瓈山中,出其藳,古律诗共若干首,属序其端。愚因以得悉其多也。且作邑而有恵,佐台而有闻,司宪而有为,砺学又不已。不独资为诗,将泽于道徳仁义,致其逺者大者,其可尚也哉!吾同年之得人,可不谓盛矣乎?
成中丞诗序
译汉阳文学掾、湘浏人刘嗛光远,气概豪迈而性情温和,学问充实而品行端正。与他交游,可以了解这个人;交游久了,便可以了解他的父亲。父亲字山甫,大概是当今的隐逸君子。过去长沙赵公平远,是一时的典范人物,尤其与他交情深厚。平远家境贫寒却胸襟宽广,士大夫经过他家,没有不受到热情接待的。他收藏书籍、教育子弟,扫除世俗尘累,唯独爱好琴,平远便称他为琴泉先生。他在琴上是有所领会吗?古人用音乐培养人的性情,荡除邪秽,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作用了。郑声卫乐嘈杂纷乱,千百只耳朵听到的只是同一种声音,音声平和的,只有琴最接近它。所以嵇康曾说,在各种音乐中,琴的德性最为优美。幽居的人和高尚的士人,用琴养心治性,全都有所寄托。平远多才多艺,尤其精通琴艺。谱写曲调、审定琴材、削斫琴木、髹漆缠丝,全都亲自去做。只看他担负琴泉先生这个称号,便可以知道他的才能了。天下的水,以泉水为优胜,因为泉是水的源头。海虽然广大,却是承受外来的水,并不是自己产生的。现在水从涓涓细流开始,流成滔滔大水,小时成为沟渠池塘,积聚后成为江河湖泊,输送到海中而没有穷尽,这些都是从我们自身流出的,是取自内部而不求于外部的。并且这种水,正如雨水刚刚降落时一样,从天而来,洁净而不受污染。《易经》取象于蒙卦,《中庸》讲时常显现,孟子论学问有根本,都各有所取法。琴又取法于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它像泉水一样最初通达流行吗?泉水经过山涧峡谷,撞击崖石,发出轰然、铿然的声响;幽深的回声振荡高扬,清风与它相和,松涛使它声调错杂。山谷空旷寂静,听来难道与我的琴声有所契合吗?还是丝弦和木器本身发出声音,借助人的弹奏才显现出来呢?泉水是自然形成的,喜爱它却不能把它带走;把泉水的意趣寄托在琴器上表现出来,清冷的声音便从琴弦和徽位之间流出。彼处有无穷的水流,此处有无穷的琴声。声音与心灵相会,物我两相忘却,不知道是琴化为了泉,还是泉化为了琴;不知道是山甫化为了琴泉,还是琴泉化为了山甫?我听说他这个人,淡泊而无所嗜好,难道会屑屑于一门技艺吗?他只是借琴寄托心意、自我适意,来抒发胸中的快乐罢了。他如今七十二岁,饮食起居还像少壮时一样;他在琴艺之外,难道又有所领会吗?我因为与平远交往,知道他的朋友品行端正;又因为光远是他的儿子,知道他父亲的贤德。因此高兴地为这部诗集作序。《智子元越南行稿序》镇阳人智熙善,字子元,以广博的学问成就卓异的才华。大德年间,他担任春宫宿卫,希望迅速得到提升以施行自己的志向,但任命与时势相左。后来任南台行人,转任掾史,又因不满意而弃官离去。如今太师、秦王、右丞相任南台大夫,了解他的才华,便让他入中书,擢为西曹掾。皇上即位,按照旧例派遣使者颁行正朔;出使安南的人可以越级升迁而回,不受驳斥降等之限,所以自我推荐者纷纷杂沓,私下进荐的人也沸腾不止,长期不能决定。于是朝廷在议政堂上会同商议,丞相说:智子元可以出使;想出使的人,和智子元当面比较优劣。众人的议论才开始停止。于是子元以礼部郎中身份佩金符,担任介使出行。回来复命后,拿出出行途中所作的诗稿,请我作序。诸侯即位,礼制上小国来朝,大国派使者聘问,何况天子即位呢?诸侯对于天子,每年举行一次小聘,三年一次大聘,五年一次朝见,何况蛮夷小国呢?安南在宋朝时先行纳款归附,我朝并不拒绝;天下已经统一,它又反复无常,我们也不因此怀恨。对它褒奖嘉勉、赏赐财物,从不吝惜。然而自世祖皇帝时召其国主入朝,他便借故推辞,几乎换了几代人。许多年才来朝一次,而且还不能成行;朝廷却总是劳烦使者,宽容抚育它,只是为了显示我元朝胸襟如天地般广大。看子元的诗,大致可以看出他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和态度。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我在大安阁下考察人才时,首先极力举荐子元。丞相很高兴,还说:智子元连佛法也通晓,应当赶快任用他。然而下面又有人提出其他论荐,能否长期维持这一任命尚不可知。不久丞相起身,于是停止了一切出使安南的安排,只授予美好的官职作为酬答。唯独子元滞留了一年多;即便如此,丞相也没有忘记他。将来一旦掌握大权,他大概也会亲自施行诗中所说的道理吧?我读完诗稿,为它作序并归还给他。《张雄飞诗集序》延祐年间开设第一科时,国人和各部中列入右榜的共有十六人,有幸获得鱼兔,便把捕获鱼兔的工具丢在一边。至于那些不以一次考中为满足、急切追求尚未达到境界的人,也各自传播于人们耳目之间,有些名声无法掩盖。唐古氏张君雄飞,是第一科右榜中有声望的人。他不以一次考中为满足,更加磨砺学问,尤其擅长作诗,往往脍炙人口。佳篇奇句,不能一一列举。他拜任御史西台,巡按巴蜀、越隽,足迹几乎遍及其地;在西南踏访杜甫的遗迹,默默有所契合。调任南台,巡行岭海,走遍极幽深险峻的地方。任佥浙东宪,经过钱塘,登临会稽,探访禹穴;天台、雁荡的胜景,全都铭记在心、呈现在眼前。得到山川景物的助益,所以他的诗更加兴盛而且数量更多。语言精美绝妙的称为文章,文章精美绝妙的称为诗。然而从前有人文章妙绝一世,诗句却赶不上古人;也有人文章没有流传,唯独凭诗歌显名。杜工部的三篇赋最为著名,其他文章似乎没有声闻,并不是他没有文章,而是他的长处掩盖了其他方面。雄飞既然不断磨砺学问,而诗歌又是他尤其擅长的方面吗?他调任佥湖南宪,经过我在琅璃山中的居所,拿出他的诗稿,古体、律诗共若干首,嘱托我为它作序。我也因此得以知道这些诗作的丰富。况且他治理县邑有惠政,辅佐御台有声望,掌管宪司有作为,磨砺学问又不停止;这不只是为作诗积累资粮,还将使道德、仁义得到施行,达到深远而宏大的境界,这难道不值得推重吗?我们同年中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难道不能说是盛事吗?《成中丞诗序》
元统癸酉,南阳成公谊叔既擢第,官翰林,学日益进,名日益振,仕日益显,为河间转运使。弟有孚尝过之,谈其政不释,诵其诗又胜所闻。于是知谊叔不以一第自满,力进修而志逺大者也。中台政府扬歴,俄徧御繁肩重,著作不辍。分省于相,相吾里,故尤悉其政。适林虑有警,乗其未备而弭之。有诗曰:“林虑清固”,已嘉其有为而诗不苟作也。时方急贤,召入尹京,刃甫发硎,复拜左丞,出镇大名,寻拜御史中丞,召归。皇上以羣丑未殄,将帅翫缩,非声实素孚健有力者,巡行督治未易即工。诏分台率僚属事赏罚兴除,俾専处决,其任重矣。客陈君彦博辑谊叔诗二百七十余首,请序其端。卧病寒斋,因得尽读,皆有关于世教,而无苟作也。诗言志尔,斯行可以言志矣。昔元结作《舂陵行》兼《贼退后示官吏》二首,老杜谓“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若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待矣。”不意复见比兴体制,今谊叔为宰执,天下皆在钧陶中,岂特邦伯而已哉?他日事业将百舂陵见之,歌颂者又将鸣邦家之盛,不但言志而已也。是为序。
宋显夫文集序
予卧病田庐,有禁近之召,迫命就道,惶汗无措,而复窃自喜,幸故人宋君显夫实直学士,协恭侍从,自公论文,亦一乐也。比予入京,而显夫卒矣。予病亟归,不得省其孤。承诏复来,显夫已赠国子祭酒,谥文清。思而不可见,惜哉!孤吁奉《燕石集》,拜且泣曰:“此先子所遗,兄彍编次者也。”世父至治集,公实序之,敢援例以请。予序诚夫文不一纪,又序其弟人之生世,其可悲也夫!昔显夫兄弟入京,首与予同游,尽眂予所著,睽离有作,必寄故知其长蚤且悉也。及阅显夫藳,则未相识时歌诗,已尝及予,重以三十年分谊之笃,序可辞乎?国家设贡举,陶天下以经术,余三十年文当日益昌,而名能着见者,何其指之不多屈也?积储之不厚也,造诣之不逺也,取而随竭,发而自柅,拘拘规仿而伥伥乎所适者,欲昌得乎?惟其有所本也,有所叅也,该洽沈潜,心有所得,济以定力而熟之,则于辞也决渊渟而灌沟浍,策坚良而走康庄,庶乎其达矣!显夫登甲子科考,其作未有贡举前,已汨汨矣。视诱利禄而重失得,忽于播而急于获者,不有间乎?人知其才而不究其积储造诣之有素也?不竭不柅而又有进焉,故予序其集而原其得,俾后之观者有激焉。集凡若干卷,文若诗乐府若干首,自名《燕石》,然世皆信其为玉也。彍由奉礼郎为丞相东曹掾,彚从父之文,不使遗逸,不愧显夫之于诚夫矣。吁!甫襄事,即谋刻父文,宋之后其亦昌矣哉!
文过集序
丁丑分省,予以五月二日发京师,八日达上京。大臣日侍帷幄,时陪论奏,退则入省治常事。军国几务,一决于中。而京师留省,百事所萃,必疑不决,暨须上闻者,始咨报。故分省簿书常简。参议左右曹,非有疑禀,不至都堂。日长吏退,恒兀兀独坐。间得朋游歌诗,率尔赓和,心有感触,亦形咏歌。乗兴有一二十首,而无心营度,一字亦复动涉旬日。七月十七日奏归,日定有司次第治行。予亦谕僮仆槖衣以俟。诸生李冕掇拾缪作,得百二十首。予视叹曰:「夫士之穷者乃工于诗。予窃禄逾涯,人不谓穷也。谓予不穷,则昔人以道不行为穷。方今玄象示儆,獠夷弄兵,浙人号饥,中州告水,官瘝民疲,财瘅粟耗,而予腼颜执政,道果行乎?悲夫!」予盖穷者也。穷者诗宜工,而复不工,何哉?彼之穷,敛其心力,一寓于诗。予之穷,虽疲精竭神于所当为,而识浅才劣,卒不能为。至于词章小技,亦遂俱废。彼之穷犹有诗,予之穷并诗而无有。而不工犹无也。予其穷之尤者乎?而不工之语,时托箴讽。滕口譊譊者,又小人之文过也。因题《文过集》以识予过,因以见小人之志,又有不在于诗者焉。
圭塘小藳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圭塘小藳卷六
(元)许有壬 撰
○记
懐坡楼记
译元统癸酉年,南阳成公谊叔考中后,任翰林官,学问日益进步,声名日益振大,仕途日益显达,出任河间转运使。他的弟弟有孚曾去拜访他,谈到他的政绩便不停口,诵读他的诗作又觉得胜过先前所听闻的。由此知道谊叔不以一次中第自满,而是努力进修、志向远大的人。他在中台和政府历经升迁,不久便遍任繁重的职务,著述也没有停止。分省驻在丞相所在之地,而丞相又是我的同乡,所以我尤其了解他的政绩。适逢林虑发生警情,他乘敌人没有防备时将其平息。他有诗说:林虑清固。我已经赞许他有作为,而且作诗不肯草率。此时正值急于求贤,朝廷召他入京任京尹,刀刃刚刚磨出锋利,又拜为左丞,出镇大名,不久拜为御史中丞,召回朝廷。皇上认为群丑尚未消灭,将帅又玩忽退缩,若不是一向声望和实际才能都足以令人信服、强干有力的人,巡行督治便难以立即奏效。于是下诏让他分掌御台,率领僚属办理赏罚和黜陟,专门负责裁决,他所承担的责任重大了。陈君彦博辑录谊叔诗二百七十余首,请我为诗集开头作序。我卧病在寒斋中,因而得以全部读完,诗篇都有关于世道人教的内容,没有一首是草率写成的。诗歌是表达志向的,这些行动已经可以用来表达他的志向了。从前元结作《舂陵行》和《贼退后示官吏》两首诗,杜甫说:如今盗贼还没有平息,知道民间疾苦;如果能有元结这样十几位先生,卓然错落地分布天下,担任地方长官,万物都会吐气,天下稍得安宁就可以等待了。没想到如今又见到这种寄托比兴的诗歌体制。现在谊叔身为宰执,天下都在他的陶铸治理之中,哪里只是地方长官而已呢?将来他的事业,必定会使许多《舂陵行》中的理想成为现实;歌颂他的人也将歌唱国家的盛大,不只是表达志向而已。这就是序。《宋显夫文集序》我卧病在田舍,接到宫禁近臣征召的命令,迫于诏命上路,惶恐出汗而不知所措;但又暗自高兴,幸好故交宋君显夫正任直学士,可以恭敬协助皇帝侍从,和他一起谈论文章,也是一件乐事。等我进京时,显夫却已经去世了。我病势危急,匆忙回乡,未能见到他的遗孤。奉诏再次来京时,显夫已经追赠国子祭酒,谥号文清。思念他却不能相见,真可惜啊!他的遗孤吁吁捧着《燕石集》,拜见我并哭着说:这是先父遗留下来的,是兄长彍编次的。世父的《至治集》是您亲自作序的,冒昧援引这个先例来请求您作序。我为诚夫的文章作序还不到十年,又来为他的弟弟作序;人的一生,真是可悲啊!从前显夫兄弟进京,最初便与我同游,把我所作的文章全部看过;分别时有所作,一定寄给旧交,所以早已知道他的长处。后来读显夫的稿子,发现我们尚未相识时,他所作的诗歌就已经提到我;再加上三十年交谊深厚,这篇序怎么能推辞呢?国家设置贡举,以经术陶冶天下;我三十年来文章本应日益昌盛,但声名能够显著流传的人,为什么手指都数不过来呢?这是因为积累储备不深厚,造诣不深远;一旦取用便很快枯竭,一旦发挥便自行受阻,只拘拘地模仿规矩,不知茫然要走向哪里,这样想要文章昌盛,能办得到吗?只有有所本源,有所参照,学问广博通达而又深沉潜心,心中有所心得,再凭借坚定的力量把它熟习,那么写文章就会像深潭决堤灌入沟渠,像坚良的车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或许才可以通达。显夫参加甲子科考试时,他在贡举以前所作的文章,已经源源不断了。与那些被利禄诱惑、看重得失,忽视播扬而急于收获的人相比,不是有很大差别吗?人们只知道他的才华,却没有探究他积累储备、造诣功夫的素来根基吗?他不枯竭、不受阻,又不断有所进步,所以我为他的文集作序并探究他成就的根由,使后来的读者受到激励。文集共若干卷,文章、诗、乐府共若干首,自己命名为《燕石》,然而世人都相信它是美玉。彍由奉礼郎任丞相东曹掾,汇辑叔父的文章,不使其有遗漏,也不愧为显夫对诚夫那样的弟弟。唉!刚刚办完丧事,便谋划刊刻父亲的文章,宋氏后代大概也会昌盛了吧!《文过集序》丁丑年分省办公,我在五月二日从京师出发,八日抵达上京。大臣每天侍奉皇帝于帷幄之中,时常陪同讨论奏议,退朝后便进入分省处理日常事务。军国机务全都在中央裁决,而京师留守分省是各种事务汇集之处,凡是疑难未决、需要上报的,才请示并答复。因此分省的簿书一向简少。参议左右曹的官员,若没有疑难请示,不到都堂来。白天很长,官吏退下后,我常常孤零零地呆坐。偶尔有朋友来游玩唱诗,便随意唱和;心中有所感触,也写成诗歌。乘兴写了一二十首,却无心经营构思,往往一个字也要斟酌十多天。七月十七日奏请回乡,确定日期后,有司每天按次序办理行装。我也告诉僮仆收拾衣物行囊等待。诸生李冕搜集我的谬作,共得一百二十首。我看后叹息说:士人处境困穷时才工于诗。我白白享受俸禄超过本分,人们不说我困穷;但若说我不困穷,那么古人以道不能施行为困穷。如今天象显示警戒,獠夷兴兵,浙地百姓呼号饥饿,中原报告水灾,官府失职、百姓疲敝,财用困乏、粮食耗损,而我却厚着脸皮执掌政事,道果真施行了吗?可悲啊!我其实是困穷的人。处境困穷的人本应工于诗,而我又不工,为什么呢?他们的困穷,是收束心力,把全部心思寄托在诗上。我的困穷,虽然是在应当做的事情上耗尽精力,却因为见识浅薄、才能低下,最终什么也做不成。至于诗词文章这种小技艺,也随之全都荒废了。他们的困穷尚且还有诗,我的困穷连诗也没有;而且写得不工,还不如没有。我大概是困穷中最严重的一种吧?不过,我那些写得不工的言语,有时寄托着规诫讽刺。那些喋喋不休、争论不止的话,又只是小人掩饰过错的文章罢了。因此题名为《文过集》,用来记载我的过错,也借此显示小人的志向;其中还有不属于诗歌的内容。《圭塘小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圭塘小稿》卷六 (元)许有壬撰 记 《怀坡楼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