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整庵存稿三

整庵存稿卷二    明 罗钦顺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16 段

迎曦楼记自余家西冈之下,北行二十余里,里名曰大瑞,有山来自西北,巍然雄峙,状若驼象然,左右之山如趋如附,谿流映带,风气完深,凡依山髙下以居者,皆宋端明学士忠穆郑公之裔也。其族属既众,屋之为防为堂为楼者,凡数十所。有楼名曰迎曦,则处士宗效君所建。葢正寝南向,是楼在其左而面东,其下为房。宗效君夜则休焉,鸡鸣而起,登楼而坐以思,夫昼之所当为者,既得其理,则开▯而迎,望而苍苍焉,而耿耿焉,日出而大明焉,扵是乃出而従事,习以为常,故楼以迎曦名也。其従子端典扵余姻家间属为之记。嗟夫,日月代明而为昼夜,然夜者人之所息,凡应事接物以供其职分,葢莫不在扵旦昼也。自夫玩愒者言之,彼扵朝曦暮景之升沈,固漠然不以介意,夫岂知寅賔之义所系甚重,而坐以待旦,又圣人之所以为天下后世法者欤?即名楼之意以推,宗效君之为人,其立身治家,克勤无怠,有足槩见者矣。视世之玩时愒日者,可同日语邪?抑君之所见或未止此?在易之晋贞坤而悔离,其大象云:“君子以自昭明徳。”夫明出地上,虽愚夫愚妇莫不覩其象也,惟君子观之,则能反求诸身而知所用力焉。故夫视聴言动,无敢不由扵礼,诚惧夫明徳之或昏也。宗效君行义称扵乡,方慎修而未已,殆有得扵观象名楼之表者乎?是可书也,故不辞而为之记。若楼之规制与夫创造之费,则在所可略云。

师稷轩记泰和澄江之南数里,直周道之右,其地名小棠州。严氏世居之,环严氏之居皆沃壤,嵗収常特厚。严氏之彦,有名稼,字景畅者,隠居西冈之下。西冈距故居良迩,景畅嵗时督僮奴耕种,希复外慕,以给仰事俯育之需,祭祀賔客之奉,有余积焉。尝轩西冈以为防息之所,扁曰「师稷」,用表其志,且实其名也。余従叔用昂与之有连,景畅因以求记。余惟后稷之故,见扵经传者可考矣。葢其自能食时,已有种殖之志,及长当唐虞之际,实为农师。

书纪帝舜申命之辞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此其职也。至其后世子孙,则従而追颂之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由是观之,其功徳岂不盛哉?景畅之志似矣,然不得位,无以见其及人之功。顾名其轩曰「师稷」,意岂以深耕易耨,致穰穰之获为师稷之实邪?葢余闻之,善学古人者,当观其所用。心孟子曰:「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也。虽其居位任责,义所当然,而用心之厚,葢可想见。诚以稷为师,将必推其有余,以补隣里乡党之乏,惟力所及,无务自肥,则虽不必有稷之功,而所存固无愧矣。」景畅积而能散,其殆庶几乎?抑余又闻之,古之善学者,举一隅则以三隅反。诗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艸,种之黄茂。」今夫人欲之私,吾身之丰艸也;天理之公,吾身之嘉谷也。师稷之茀丰艸,反而得克已之善焉;师稷之种黄茂,反而得复礼之义焉。扵以和身睦室,有余师矣。稼穑云乎哉?景畅勉旃!夫天理不有诸身而已,私纷见扵事,则夫耕耨虽勤,谷粟虽多,殆难免乎齐景公「吾得而食诸」之虑矣。景畅生衣冠之族,闲诗礼之训,有孝弟之美,其必能勉扵是哉?轩之规制,与夫向背之宜,观览之胜,吾不能悉,亦有不必书者。始因従叔之命,申其义以复景畅,俾置之壁间以自考焉。

译《迎曦楼记》。从我家西冈山下向北走二十多里,有个村名叫大瑞;那里有一座山从西北而来,高大雄伟地耸立着,形状像骆驼或大象;左右的山如同趋附环绕,溪流映带,风气完备而深厚。凡是依山高低居住的人,都是宋代端明学士、忠穆郑公的后裔。他的族属很多,建成的屋舍,有堂、有厅、有楼,共有几十所。有一座楼名叫迎曦,是处士宗效君所建。正寝朝向南,这座楼在正寝左边而面向东方,楼下是房屋。宗效君夜里就在这里休息,鸡鸣便起床,登楼坐着思考白天应当做的事情;想清楚道理后,就打开窗户迎接曙光,远望东方,天色苍苍而又明亮,太阳出来便大放光明,于是出门办事。久而久之成为习惯,所以这座楼取名为“迎曦”。他的从子端典通过我的姻亲关系,请求我为此作记。唉,日月交替发光,形成昼夜;然而夜晚是人休息的时候,凡是应对事务、接待人事、履行职责,大概无不在白天进行。若从那些玩乐懈怠的人说起,他们对于清晨曙光和傍晚景色的升降,本来漠然不放在心上;哪里知道恭敬迎接天明的意义关系重大,而坐着等待天亮,又是圣人用来为天下后世树立的法则呢?从楼名的意义推想,宗效君为人处世、立身治家,能够勤勉不懈,已经有足以概见的地方了。把他同世上那些虚度时光、消磨日子的人相比,能够相提并论吗?或者,宗效君所见的还不止这些?《易经》晋卦,内卦为坤,外卦为离,它的《大象传》说:“君子因此使自己的光明德性显现出来。”光明从大地上升起,即使愚夫愚妇也没有看不见这个象的;只是君子观察这个象,便能够反求自身,知道应当在哪些地方用力。所以无论视、听、言、动,都不敢不遵循礼,因为确实害怕光明的德性有所昏暗。宗效君的义行在乡里受到称赞,如今正在谨慎修养而不停止,他大概已经从观察卦象和楼名的表面意义中有所领会了吧?这些值得记载,所以我不推辞而为他作记。至于楼的规制以及建造费用,就可以略去不记了。《师稷轩记》。泰和澄江以南几里,正对着周道的右边,有个地方叫小棠州。严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严氏居所四周都是肥沃的土地,每年收成总是特别丰厚。严氏中有一位才俊,名叫稼,字景畅,隐居在西冈山下。西冈距离祖居很近,景畅每年按时督促童仆耕种,很少再羡慕外界的事物,以供养父母、抚育子女的需要,以及祭祀、宾客的费用,还有余粮积蓄。他曾在西冈建轩作为休息之所,题名“师稷”,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也确实使轩名与实相符。我从叔用昂与他有姻亲关系,景畅因此请求我作记。我想,后稷的事迹,在经书传记中都有可以考察的记载。大概他从能够吃饭的时候,就已经有种植庄稼的志向;长大后处在唐尧、虞舜之际,实际担任农官。《尚书》记载舜帝再次下令说:“弃啊,百姓正在遭受饥荒,你后稷要播种各种谷物。” 这就是他的职责。到了他的后世子孙,便追述歌颂他说:“思念那文德昭著的后稷,他完全可以配享上天;使我们的百姓建立起来,没有谁不是靠你的功劳。”由此看来,他的功德难道不盛大吗?景畅的志向似乎与他相近,只是没有职位,无法显现他惠及他人的功劳。可是,他把轩命名为“师稷”,难道是希望以深耕勤耘,获得丰盛收成,作为学习后稷的实际表现吗?我听说,善于学习古人的人,应当观察古人是怎样运用心意的。孟子说:“后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像自己挨饿一样。虽然他居于职位、承担责任,是义理上本来应当如此的,但他用心的深厚,也大概可以想见。如果真把后稷作为老师,就一定会把自己有余的东西推及邻里乡党,用来补助他们的不足,只求尽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不图使自己肥厚;这样即使不一定有后稷那样的功劳,内心所存也确实没有惭愧了。”景畅积聚而能散施,他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吧?我又听说,古代善于学习的人,举出一个方面,就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方面。《诗经》说:“后稷从事农作,有辅助庄稼生长的方法;除去那些繁茂的杂草,种下黄美的禾苗。”如今人的私欲,就是我们身上的杂草;天理的公正,就是我们身上的嘉谷。学习后稷除去杂草,反过来便能得到克制私欲的善德;学习后稷种下黄美禾苗,反过来便能得到恢复礼义的道理。这样用来调和自身、和睦家庭,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难道只是讲耕种收获吗?景畅,要努力啊!天理不仅要存在于自身;如果私欲纷纷表现在事务上,那么即使耕耘十分勤劳、谷粟十分丰多,大概也难免有齐景公“我得到它,能够吃它吗”的忧虑。景畅出生于有官位名望的家族,熟悉诗礼教诲,又有孝悌的美德,他一定能够在这些方面努力吧?轩的规制以及朝向背向的适宜、观览景致的优胜,我不能全部知道,其中也有不必写入的地方。起初因为从叔的嘱托,我阐明其中的道理来回答景畅,让他把文章置于墙壁之间,以便时时考察自己。

聴松轩记松因风而有声,其为声也,或霏防清逺,如暖蜂之喧,寒泉之鸣;或圆莹舂容,如金石之相宣,咏歌之并作;或汹涌震荡,如山崩海倒,猝难止遏。又如鐡骑百万,相与交争扵原野,而胜负未分。其为状也多端,非善聴者莫能领其妙也。世容有聪察之君子,而往往牵扵多事,则固无暇以聴。其有暇以聴矣,而物我或不相通。入扵耳者虽频,感乎心者殊浅。与夫未尝聴者,一而已矣。我能山先生王公,尝以聴松名其防息之轩,非有其暇而善聴焉者乎?公世家余姚城中龙泉山之隂,屋后万松成林,朝暮四时,风随交而声随作,小大异状,每变益竒。是固有足聴者,然公早嵗方従事扵问学,求其所以自立者,将以立乎斯人,其扵聴松固末暇也。既而擢廷魁,入翰林,累官至学士,为天子近臣时,则有论思讽议之责。俄以侍郎佐礼部,以太宰莅南都,为天子大臣时,则有賛襄寅亮之责。去松逾逺,又暇聴乎?防贼瑾用事,嗛公简已,公知而不顾,竟致其事而归。乃作轩扵万松之间,而一寄其聴扵此。自始致仕至今,垂十年而聴之曽不厌也。公果何取扵松也哉?令子大鸿胪守仁,尝与钦顺言公之聴松,或怡然以适,或悄然以忧,或怃然而叹。门人弟子未有能窥识其意者,愿得一言以发之。顾惟不敏,其何能及此?然素辱公爱,粗知公平生出处大节,请试忖度以言:其适也,毋乃霏防清逺之声入焉,而有助扵优防之休邪?其忧也,毋乃汹涌震荡之声入焉,而有激扵翻覆之变邪?其叹也,毋乃圆莹舂容之声入焉,而有忆扵明良之防邪?是知聴松而一扵乐,未为善聴松者。公之所以异乎人者,不在扵乐,而在扵忧。然而倾否之方,致泰之防,固公之所素有,而大鸿胪得之扵面授者,岂徒忧焉、叹焉而已哉?公今夀臻七十,诗云:“如松栢之茂”,无不尔。或承惟轩外之松自有无穷之声,惟轩中主人亦必有无疆之夀,以永无穷之聴。此则钦顺所为大鸿胪申祝者也,遂书以为记。

节孝堂记成化丙午之秋,吾乡大疫,死者或一家数人。姻丈曾君汝厚有二子,瑛、璥,数日间相继死,惟一孙曰旦,方孱然。君恸哭殆不可生,曰:“吾老矣,而天降兹酷罚,吾将畴依?壮者且不保,是孱然者,其又可恃邪?”时曰旦之母萧氏,年方二十有三,乃乗间従容寛慰君曰:“瑛与叔大不幸至此,然有新妇在,翁幸无忧养老、字孤。新妇之责也,新妇所不能终事,而敢有二志者,神明殛之。”君慨然雪涕而兴曰:“新妇能然,吾有望矣。”萧自是屏絶膏沐,避逺嫌疑,恒独处深闺,勤纺绩以助甘防,日谨视其遗孤,而随事训饬之。孤稍长,则遣従师学问,葢于今二十年矣。扵是曰旦既已成立,娶妇生子,君亦安萧之养,年逾七袠而精健不衰。乡人之贤者皆云:“萧孺人秉节坚贞,卒成其子,又能孝养舅姑,使忘其无子之戚,以享有夀康。”虽旌典未可猝干,然有善弗彰,殆非乡闾之义也。防曰旦作堂数楹以奉孺人,乃相与落其成而扁其楣曰“节孝”。曰旦遂介其姻家、余族兄钦师求记扵余。余读《孟子》书至“人之所以异扵禽兽者,防希”,未尝不深思而永叹也。曰:“嗟乎,天理之在人心者防矣!一得失之间,而为人为兽,为君子为小人,贵贱之相悬,荣辱之相去,奚啻千里?世衰俗薄,虽名为读书之士,往往陷溺其良心而不自知。今孺人以一妇人女子,乃能尽节扵其夫,致孝扵其舅姑,壸彛克修,本心不失,是岂独贤扵忧之子之无裳者而已哉?古昔盛时,闺门之内必有师傅之教,况乃刑于之化流自王宫,是以女徳多贞,风俗醇粹。今去古益逺,内教不修,人欲横流,莫能自制,而深山长谷之中,犹有知礼守义如孺人者,人心天理,固自有不可泯灭者欤?我国家着令,妇有守节不移,年逾五十者,有司以闻,辄赐旌门之典。孺人节甚着,而年未及,少需嵗月,贤有司当在不遗。今者掲扁髙堂葢诸君善善之诚,惟恐不不速,道固并行而不悖也。余也非才,猥以风教为职事,有闗扵风化者,采録表章,固其分也。矧曰旦之请圗,所以光昭其母氏之大徳者,甚惓惓乎,故不辞而为之记。孺人出吾邑寜溪名族,近世徙居永源云。

译《听松轩记》。松树因风吹而发出声音。这种声音,有时飘拂清远,像暖春群蜂的喧鸣、寒泉的声响;有时圆润晶莹、舒缓和谐,像金石相互应和、歌咏一同奏起;有时汹涌震荡,像山崩海倾,突然间难以止住遏制。又像百万铁骑在原野上彼此交战,胜负尚未分明。它的声势形态变化多端,不是善于听的人,不能领会其中的妙处。世上固然有聪明明察的君子,却往往被许多事务牵累,因此根本没有闲暇来听。即使有闲暇来听,外物与自身有时也不能相通;进入耳中的声音虽然频繁,感动内心的却十分浅薄。这样的人同从未听过松声的人,实际上没有区别。我能山先生王公,曾以“听松”命名他的休息之轩,难道不是因为他有闲暇而且善于听松吗?王公世代居住在余姚城中龙泉山的北面,屋后万松成林,早晚四时,风一吹动,松声便随之响起,大小声势形态各不相同,每次变化都更加奇异。这本来是很值得听的;可是王公年轻时正致力于求学,探求立身立世的道理,准备以此立于世人之上,对于听松本来没有闲暇。后来他考中廷试第一名,进入翰林,屡次升官至学士,担任天子近臣时,负有参与议论、规谏评议的责任。不久又以侍郎身份辅佐礼部,以太宰身份主持南都政务,担任天子大臣时,负有辅弼赞襄、敬慎尽职的责任。这时他离松树更远了,又哪里有闲暇听松呢?后来刘瑾当权,忌恨王公并排挤他;王公知道了却不顾惜,终于办完自己的事情而归。于是他在万松之间建造轩室,把自己的听松之趣全寄托在这里。从开始退休到现在,将近十年,听松从未厌倦。王公究竟从松树那里取得了什么呢?他的儿子、大鸿胪守仁曾向钦顺谈起王公听松的情形:有时怡然自得,有时悄然忧愁,有时怅惘叹息。门人弟子没有谁能够窥知并理解他的心意,希望我说几句话来阐发它。只是我才智浅薄,哪里能够做到呢?然而我一向承蒙王公爱护,大略知道他一生出处进退的大节,请试着揣度着说:他感到舒适,莫不是清远松声进入耳中,对他宽舒优游的心境有所帮助吗?他感到忧愁,莫不是汹涌震荡的松声进入耳中,使他对世事翻覆的变化有所激发吗?他发出叹息,莫不是圆润和谐的松声进入耳中,使他忆起明君贤臣相会的盛事吗?由此可知,听松而只感到快乐,并不是善于听松的人。王公与常人不同之处,不在于快乐,而在于忧虑。然而,扭转否运、促成泰运的方法,本来就是王公素来具备的;大鸿胪从他那里亲自受教所得的,难道只是忧愁、叹息而已吗?王公如今寿至七十,《诗经》说:“像松柏一样茂盛。”愿一切都如这句话。也许轩外的松树本来就有无穷无尽的声响,轩中的主人也必定有无边无际的寿命,从而长久享受无穷的听松之乐。这就是钦顺为大鸿胪代为申致祝愿的话,于是写下来作为记。节孝堂记 成化丙午年秋天,我乡发生大瘟疫,死者有时一家就有数人。我的姻亲长辈曾君汝厚有两个儿子,瑛、璥,几天之内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孙子叫旦,当时还很孱弱。曾君痛哭,几乎无法活下去,说:“我已经老了,上天降下这样残酷的惩罚,我将依靠谁呢?壮年人尚且不能保全,这个孱弱的孩子,又能依靠他吗?”当时,旦的母亲萧氏年仅二十三岁,便趁机从容地宽慰曾君说:“瑛和叔大不幸到了这个地步,但还有媳妇在,公公只管放心,不必忧虑养老和抚养孤儿的事。这是媳妇的责任;如果媳妇不能终身办好此事而竟敢有二心,神明必定诛罚她。”曾君感慨地擦干眼泪站起来说:“媳妇能够这样,我就有希望了。”从此萧氏断绝脂粉沐浴之事,远避嫌疑,常常独处深闺,勤于纺织来帮助供养公公,每天谨慎地照看亡夫留下的孤儿,并随时教训约束他。孩子稍稍长大,便送他跟从老师求学,至今大概已有二十年了。于是旦已经成人立业,娶妻生子,曾君也安然接受萧氏的奉养,年过七十,精神强健而没有衰退。乡里贤者都说:“萧孺人坚守节操,贞洁坚定,终于成就了儿子;又能孝敬奉养舅姑,使他们忘却没有儿子的悲伤,享有长寿安康。” 虽然旌表节妇的典章不能立即申请,但有善行而不彰明,恐怕不是乡里的道义。于是旦建了几楹堂屋来奉养孺人,大家共同为它举行落成礼,并在门楣上题名“节孝”。旦便请他的姻亲、我的族兄钦师来向我求记。我读《孟子》读到“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时,没有一次不深思而长叹,说:“唉!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是多么微小啊!在一念得失之间,就可能成为人或禽兽,成为君子或小人;贵贱相差、荣辱相距,哪里只是千里之遥?世道衰败,风俗浅薄,即使名为读书之士,往往也陷溺自己的良心而不自知。如今孺人以一个妇女,竟能对丈夫尽节,对舅姑尽孝,闺门伦理完全修治,本心没有丧失,这难道只是比那些忧虑儿子没有衣裳的人贤明一些而已吗?古代盛世,闺门之内必有师傅教导,何况还有以身作则的教化从王宫流传出来,因此女子的德行大多贞正,风俗醇厚纯美。如今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家庭内教没有修明,人欲横流,没有人能够自我约束;可是深山长谷之中,仍有像孺人这样知礼守义的人。难道人心中的天理,本来就有不可磨灭的地方吗?” 我国朝廷颁布法令,妇女守节不改、年过五十的,有司便上报,常常赐予旌表门闾的典礼。孺人的节操十分显著,只是年龄尚未达到,稍等几年,贤能的有司应当不会遗漏她。如今在高堂上悬挂匾额,大概是诸位表彰善行的诚意,只是唯恐不能迅速实行;这两件事本来可以同时进行,并不相悖。我没有才能,却以移风易俗为职责;凡有关于风教的事情,采录并加以表彰,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何况旦请求作文,是想光大彰显母亲的大德,情意十分恳切,所以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孺人出自我县宁溪的名门,近世迁居永源。”},{

慈节堂记慈节堂者,族叔父用元奉母曾孺人之堂也。堂以慈节名者,何?昭母氏之大徳,以示其后人,俾不忘也。初,元生逾月,而其尊人秉厚府君弃背。孺人年方二十有六,即以育孤完节之死,无他哭矢扵柩前。葢于今三十有五年,而孺人年六十矣。元自呱呱而长,以至扵成人,至扵有室有子。其学之所就,又足以为章句师。孺人所以保抱携持,匡娱诲诱,匪朝伊夕,实既厥心。施及诸孙,有隆无替。兹其所以为慈方孺人之寡居也,姻族间固难其守,而孺人厉志特坚。或以再醮讽之,辄唾骂以絶,竟全贞白,以至扵今,皎乎氷雪之明,确乎金石之不渝也。兹其所以为节夫。母之慈,其子;妻之尽节扵其夫,是皆天理之当然,人心之所不容已。而孺人独能无愧焉者,何哉?生不皆厚,教靡素,闲情欲之感易流,姑息之恩难割。伤慈失节,固其所也。惟孺人性质淳懿,志操之正,固得扵天,而又出自名宗。以淄阳少尹宗翺公为之祖,庠生时谨公为之父,少司寇省轩公为之伯父。所以薫渐扵礼教者,复有素焉。宜乎慈节之兼全,既洁其身,又成其子,表表乎足以为闺门之楷范也。夫以孺人之节如此,考之国朝着令,有司者宜以上请,当得旌表门闾,以为风俗劝。顾政非其人不举,而元之力亦未足以遂其所欲为,则姑即其实以名其堂,庶几奉扬休徳扵万一,而百世之下,为子孙者仰而思之,将莫不知夫一脉之传,绵绵不絶,皆孺人之为赖也。其为感慕,庸有已乎?元之用心扵是乎,可谓孝矣。肆凡族之老长,咸嘉其举,而余亦乐为之记。异时操史笔者,其或有取焉。记成扵正徳己巳十有一月八日,葢孺人初度之辰也。元三子:钦封、钦榜、钦防。

临清堂记吾邑澄江之南,石牛山之北,为上模里。里中着姓,惟曽与罗。曽所居有上下村,吾家居西冈下,相去各半里许,势若鼎足。石牛山为里之镇,比立多秀峰。其南则冈峦重叠,不可胜计。谷中流泉数十道,宛转相防合,为一谿,绕山而出。昔人扵其稍平处凿渠引水,西行以溉田。其西有流泉一道来防,遂别为一溪,同为双龙之水。西溪又分为二,其一萦带两村间,再折而出扵下村之背,以合乎东谿。其一出上村之背,直趋扵西冈小径之水,过之同流里许,以与双龙之水合。又曲折北行四五里,入扵冯岭之江。葢上模之山川形胜如此,秀钟灵萃,故两姓世不乏人。若余内兄曽君民誉,则下村之杰也。君为故丹棱掌教敬所公季子,早承家学,学垂成而得贞疾,遂不果出。然其为人闿爽,重伦理,笃交际,遇事能断而务持大体,宗族乡党莫不敬而爱之。其所居旧庐,嵗久而敝且隘,乃益市旁近地,命其子曰淳曰济,作室南向前堂后寝,规制适宜,而撤其旧庐更为重屋,仍东向。防余起废复出,过辞外舅西磐翁及君,因达观扵新构,谿流绕砌,清趣满堂,为之洒然乐而忘返也。君遂出酒觞,余雅歌投壶,乐饮无算。日且暮,复导余循东廊转而入一小阁,阁乃跨溪之半。俄明月东出,水光益莹,声益清,景尤胜扵是。洗盏更酌,子侄辈吹笙鼔琴以侑之。至夜分大醉乃已。明旦且别,余为君名其堂曰「临清」。已而君求得善书者大书以掲扵楣间,人遂以为君号。余一出不觉数载,扵时无寸补,旦夕俛仰风尘间,殊不自慊。每忆兹堂之胜,未尝不慨然思拂衣而往,以数従君逰也。兹辱君垂访,间谓余曰:「吾堂子名之甚善,盍为我记之乎?」余惟江南固多山水,临流构室,何所无之?观其气润轩▯,光浮几席,室则近乎清矣。然而尘容俗状,奔走弗暇,其人未必清也。表襮可观文雅为尚人,则近乎清矣。然而隂谋诡计,展转相寻,其心未可清也。君固未能无欲也,而严扵自制,则有以清其心;亦未能遂无事也,而善于自省,则有以清其行。夫如是而为兹堂之主,时与嘉賔遗老従容觞咏,观山玩水,以享其清乐,不亦有足尚哉?是可书也。余安得不为之记?惟其后人之嗣守兹堂者,尚以清心寡欲为本,或出或处,必有称焉,以无负君之贻谋,则亦无负扵山川之灵秀矣。

译《慈节堂记》慈节堂,是族叔父用元侍奉母亲曾孺人的厅堂。厅堂为什么以“慈节”命名?是为了彰显母亲的大德,让后人知道并且不忘。起初,用元出生刚满一个月,他的父亲秉厚府君便去世了。曾孺人当时年仅二十六岁,就在灵柩前发誓,宁死也要抚养孤儿、保全贞节,不另作他想。到如今已经三十五年,孺人也六十岁了。用元从呀呀学语长大,直到成年,娶妻生子;他的学业成就又足以做讲解经书章句的老师。孺人对他的保护、抱持、携带、匡助、抚慰和教导,无日无夜,实在已经竭尽心力;并且恩泽延及孙辈,始终深厚而没有减退。这就是她作为慈母的原因。孺人守寡时,姻亲宗族之间本来就很难做到这样,而她的志向和操守尤其坚定。有人用再嫁来劝诱她,她总是唾骂斥绝,最终保全了贞洁,直到今天,清白如冰雪般明净,坚定如金石般不可改变。这就是她成为节妇的原因。母亲慈爱儿子、妻子为丈夫竭尽贞节,都是天理本来如此,也是人心不能自已的事情。可是孺人能够独自做到而无愧,为什么呢?人的天性并不都敦厚,教养也不是一向完备;男女情欲的感动容易使人流于放纵,而姑息性的恩情又难以割舍。因悲伤慈爱之情而失去贞节,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只是孺人的性情淳厚美善,志向操守端正,本来就是得自上天;而且她出身于名门。淄阳少尹宗翱公是她的祖父,庠生时谨公是她的父亲,少司寇省轩公是她的伯父。因此,她长期受到礼教熏陶,也有深厚的家学根基。她能够慈爱与守节两全,既使自身清白,又成就了儿子,显然足以成为闺门中的楷模。以孺人这样的节操来考察,按照本朝已经制定的法令,有司应当上报朝廷,理应得到旌表门闾,用来劝勉风俗。只是政务不由合适的人主持便无法办成,而用元的力量也还不足以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姑且根据事实给厅堂命名,希望多少能够颂扬母亲的美德;这样即使到了百世之后,子孙仰望而思念她,也没有不知道这一脉传承绵延不绝,全都依赖孺人的功劳。这样的感激仰慕,难道会有止境吗?用元在这件事上的用心,可以说是孝顺了。因此,凡是族中的长辈,都称赞他的举动,我也乐意为此写记。将来执掌史笔的人,或许会有所取法。此记写成于正德己巳年十一月八日,正是孺人初度之辰。用元有三个儿子:钦封、钦榜、钦防。《临清堂记》我县澄江的南面、石牛山的北面,是上模里。里中有名望的姓氏,只有曾氏和罗氏。曾氏居住的地方有上村、下村,我家住在西冈下面,彼此相距各约半里,形势像鼎的三足。石牛山是本里的镇山,山中耸立着许多秀美的山峰。石牛山以南,山冈层层叠叠,多得无法数清。山谷中有几十道流泉,曲折地彼此汇合成一条溪流,环绕山脚流出。从前有人在地势稍平之处开渠引水,向西流去灌溉田地。西面有一道流泉流来汇合,于是又分成一条溪流,与原来的溪水共同形成双龙之水。西溪又分为两支:一支环绕两村之间,转了两道弯,从下村背后流出,与东溪汇合;另一支从上村背后流出,直奔西冈小路上的水流,汇流一里多后,与双龙之水合流。水流又曲折向北行四五里,进入冯岭之江。上模山川的形胜大致如此,秀美与灵气汇聚于此,所以两姓世代人才不绝。至于我的内兄曾君民誉,是下村的杰出人物。曾君是已故丹棱掌教敬所公的幼子,早年承继家学,学业将成时却患上贞疾,于是终于没有出仕。然而他为人开朗爽直,重视伦理,笃厚待人接物,遇事能够决断而又致力于顾全大局,宗族乡党没有不敬爱他的。他所居住的旧宅,年久失修,既破败又狭窄,于是又买下附近的土地,命他的儿子淳、济建造房屋,朝南,前面是厅堂,后面是寝室,规制适宜;并拆掉旧宅,改建成重屋,仍然朝东。后来我重新出仕,前去拜访外舅西磐翁和曾君,因而得以观看新建的房屋。溪水环绕台阶,清雅的趣味充满厅堂,使我心情畅快,乐而忘返。曾君于是拿出酒来,我高歌、投壶,尽情饮酒。天将暮时,他又引导我沿东廊转入一座小阁,阁子正跨在溪流中部。不久明月从东方升起,水光更加明亮,水声更加清越,景色比先前更为优美。我们洗杯重新斟酒,子侄们吹笙、弹琴助兴,直到半夜大醉才停止。第二天早晨将要分别时,我替曾君把他的厅堂命名为“临清”。不久曾君请善于书写的人把“临清”二字大书后挂在门楣之间,人们便以此作为他的号。我一离开那里,不知不觉已经数年;在当时的官场上没有丝毫补益,早晚俯仰于尘俗之间,实在很不满足。每当想起这座厅堂的胜景,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想拂衣而去,再去多次和曾君游赏。如今承蒙曾君前来拜访,间或对我说:“您给我的厅堂命名得非常好,何不替我写一篇记呢?”我想,江南本来就多山水,临着溪流建造房屋,哪里会没有这样的地方呢?看那山水之气滋润轩窗,光影浮现在几案席面上,房屋就近于清雅了。然而,如果一个人尘俗的容貌和姿态可见,终日奔走而没有闲暇,那么他本人未必清雅。外表装饰得可观,以文雅为崇尚,一个人就近于清雅了;然而如果内怀阴谋诡计,辗转彼此算计,那么他的内心仍未必清明。曾君固然不能做到完全没有欲望,但能够严格自我约束,便可以使内心清明;也不能完全做到无所事事,但善于自我反省,便可以使自己的行为清正。像这样做这座厅堂的主人,时时与嘉宾、遗老从容饮酒吟咏,观赏山水,享受清雅的乐趣,不也是很值得推重吗?这些都可以写下来。我怎么能不替他写这篇记呢?只愿后来继承并守护这座厅堂的人,也把清心寡欲作为根本,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一定能够获得声誉,不辜负曾君留下的训诫,也就不会辜负山川的灵秀了。

光乐堂记南京兵部郎中陈君达尝与其弟进暹作堂四楹以奉二亲起居,防国庆覃恩,用貤封例锡其父防庵先生烓诰命,仍浙江按察司佥事致仕,阶朝列大夫,母叶氏封宜人。命词有云:“益増门阀之光,安享桑榆之乐。”识者因摘取“光乐”二字以名其堂,缙绅大夫遂相与咏歌其事。以为先生与宜人夀,郎中得之甚喜。重惟堂宜有记,乃介其同官欧阳相周来属笔扵余。余闻陈氏世居闽之大义乡,家传宦学,入国朝则有若翰林侍读叔刚,湖广按察副使叔绍,皆先生伯父;浙江左布政使炜,其伯兄也。先生登戊戌进士,厯潮州推官,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广东浙江佥事,従子墀与达同登乙丑进士,今同为郎中。南京门阀之光,有自来矣。先生所厯官皆有治行,其为御史尝条陈八事,为敬皇初政之助,多见施行。后因病乞休,年方五十有二,当道固留之不得,益相与嗟叹其贤。归则以行谊率乡人,以诗书教子侄,以文字防诸名流,而絶迹城府,清风完节,髙出一时,亦惟宜人之贤式克相承其志。爰及晩年,而其子又显,所以増光门阀,享乐桑榆,信有如命词所褒者。宴息有堂,落成伊始,而楣间之扁遂得有所凭藉以定,岂非陈氏一时之盛事也哉?惟先生诸父兄作之扵前,则既光矣,然皆以贤劳卒扵其位,未尝有山林一日优防之乐。诸子侄承之扵后,则又光矣,而鸿渐之翼势将及扵万里,方忧勤职业之不暇,尚何逸乐之敢言乎?夫乐有未遂,固不害其人之贤,要自夫兼得者观之,则其为福也备,而夫人皆有不可及之叹。此先生所以重为缙绅所尊仰,而斯堂亦因以有闻扵世也欤?先生今年夀六十有七,宜人仅少其二。诗云:“乐只君子,遐不眉夀;乐只君子,徳音是茂。”所以对扬天子之休命,以永斯堂之闻者,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

永徳堂记堂在吾邑鳯冈里萧天聪氏之所作也。鳯冈之萧为吾邑钜族,其先当宋南渡之际,来自金陵,迄今凡若干世,其人之众,殆逾万指。自天聪髙曾而上,虽未有显者,而率以诗书为业,以行谊相惇,表然乡邑之望,观扵杨文贞公所为其族谱序,槩可见矣。序中所称太学生信立,是为天聪髙祖,后官交趾中卫经厯以卒。经卫之子孟震继起,征辟厯教当涂、武康、掲阳三学。掲阳之子仁育复起乡科,擢知江浦者九年,治行尤着,扵是萧氏连三世以显,而此三君子者,不惟饬躬修行,无忝其先而已,又皆有及人之徳焉。天聪为江浦冢孙,其父曰贵仁,孝友克家,而享年不永。庆钟其子妙龄秀发,绰有猷为,以羣従之繁,而旧居之隘也,乃増市旁近地,别筑室一区以居。既成而名其中堂曰承徳,其志良有在矣。间来请文为记,余家扵萧氏累世契好,吾儿琰复与天聪聫姻,非余记之,其谁宜?夫人之所以生,必有得乎帝降之衷,不徒然也。具之扵心,则谓之徳性;行之扵身,则谓之徳行。行有万不同,性则一而已矣。自吾身而上,以至吾之髙曾,又上至扵厥初生民之祖;由吾身而下,以至吾之曾▯,又下至扵不可胜穷之世,孰不有此徳性已乎?皆有此徳性,固宜;皆有此徳行,而反道败徳,以诒父祖羞辱者,不幸每有见焉。此其故何也?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前有髙明之祖父,令徳着闻,虽在他人,犹知所仰,而为之子孙者,或乃弗思弗率,以流扵汚下之归,不亦可哀也哉!聪乎,吾知其免此矣。观其名堂之意,其扵持身接物,居常防变,有不思率乃祖攸行者乎?夫义重则利轻,公胜则私灭,所宜致思而力行者,其要无出扵此。诚使惟公是秉,惟义是由,则徳性无亏,徳行以美,而扵前人之徳,信乎其能承矣。天聪朂诸今,既有以承乎前后,寜不思所以承乎今者?斯堂之作,庶乎可以永存而不壊也。堂之规制,前防后寝,皆备髙广坚壮。落成扵正徳已夘八月晦日,后三年壬午六月朔日,记成。

译《光乐堂记》南京兵部郎中陈君达曾经和弟弟进暹建造了三间厅堂,用来侍奉双亲、供他们起居。适逢国庆而普遍施恩,按照可以推恩封赠的惯例,赐给他的父亲防庵先生烓诰命,仍授浙江按察司佥事致仕,品阶为朝列大夫;母亲叶氏封为宜人。诰命文辞中有这样的话:“更加增添门第的光彩,安享晚年的快乐。”有见识的人于是摘取“光乐”二字为厅堂命名,缙绅大夫便相互作诗歌咏这件事,认为这是为先生和宜人祝寿,郎中得知后十分高兴。他又想到厅堂应当有记,于是请同僚欧阳相周来托我写作。我听说陈氏世代居住在闽地大义乡,家中世代传承仕宦和学业。进入本朝以后,有翰林侍读叔刚、湖广按察副使叔绍,都是先生的伯父;浙江左布政使炜,是他的长兄。先生考中戊戌进士,历任潮州推官、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广东佥事、浙江佥事;他的侄子墀和陈达一同考中乙丑进士,如今同任郎中。南京陈氏门第的光彩,是有来由的。先生历任各官都有政绩;他任御史时曾分条陈述八件事,辅助敬皇初年的政务,其中很多都得到施行。后来因病请求退休,年仅五十二岁,当道本来想挽留他却未能成功,越发相互叹惜他的贤能。他回乡后,便用品行义理率领乡人,用诗书教育子侄,用文章与名流交往,却断绝出入城府,清正的风操和完美的节义高出一时;这也全靠宜人的贤德,才能很好地继承并辅助他的志向。到了晚年,他的儿子又显达起来,于是更加光耀门第、享受晚年之乐,确实如诰命文辞所赞美的那样。供休息宴饮的厅堂刚刚落成,门楣上的匾额便有了依据而得以确定,这难道不是陈氏一时的盛事吗?只是先生的诸位伯父、兄长在前代建功立业,门第已经光耀,却都因贤能劳苦而死于任所,未曾有过一天山林间安闲优游的快乐;诸位子侄在后代承继他们,门第又将光耀,而鸿鹄渐丰的羽翼势将飞达万里,正忧劳于职事而没有空闲,哪里还敢谈什么安逸享乐呢?快乐未能完全实现,本来并不妨害一个人的贤德;但若从兼得贤德与福乐的人来看,那么他的福分就是完备的,也会使人人都发出无法企及的感叹。这大概就是先生更加受到缙绅尊敬仰慕,而这座厅堂也因此闻名于世的原因吧?先生今年六十七岁,宜人只比他少两岁。《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怎能不长寿;快乐的君子,美德声誉日益盛大。”用来报答并发扬天子的美好诰命,使这座厅堂的声名长久流传,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永德堂记》这座厅堂是我县凤冈里萧天聪所建。凤冈的萧氏是我县的大族,他们的先祖在宋室南渡之际从金陵迁来,到如今已经有若干代,族人数量大概超过一万人。自天聪的高祖、曾祖以上,虽然还没有显达的人,但大都以诗书为业,以品行道义相互勉励,显然是乡里的望族;从杨文贞公为他们族谱所写的序文中,大致可以看出这一点。序文中所称的太学生萧信立,就是天聪的高祖,后来任交趾中卫经历,死于任上。经卫的儿子孟震接着兴起,被征召任用,历任当涂、武康、揭阳三学的教职。揭阳的儿子仁育又从乡试中脱颖而出,被提升为江浦知县九年,政绩尤其显著。于是萧氏连续三代显达。这三位君子不只是修饰自身、修养品行,没有辱没祖先,而且都有施惠于人的德行。天聪是江浦一支的长孙,他的父亲名叫贵仁,孝顺友爱,能够继承家业,但寿命不长。福气集中到他的儿子身上,天聪年少而才华出众,很有谋略和作为;由于同族兄弟众多,而旧居又狭窄,于是增加购买附近的土地,另建一处房屋居住。房屋建成后,把中堂命名为“承德”,他的志向确实很有意义。后来他来请我写文章作记。我家与萧氏世代交好,我的儿子琰又与天聪联姻,不是我来写这篇记,还能由谁来写呢?人之所以降生,必定是从上天赋予的本心中有所获得,并不是无缘无故。它具备于内心,就叫作德性;施行于自身,就叫作德行。人的行为有万般不同,但本性终究只有一个。从我自身向上,直到我的高祖、曾祖,再向上直到最初出生的人类祖先;从我自身向下,直到我的曾孙、玄孙,再向下直到不可穷尽的后世,谁没有这种德性呢?人人都有这种德性,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但人人都有这种德性,却反而违背正道、败坏德行,给父祖留下羞辱的事,也不幸常常可以见到。这是什么缘故呢?思考就能得到它,不思考就得不到它。前代有高明的祖父,声名显著、德行美好,即使是旁人,也知道应该仰慕;但做他们子孙的人,有的却不思考、不遵循祖先的行为,流于污浊卑下的归宿,难道不可悲吗?天聪啊,我知道你一定能够避免这种情况。看你给厅堂命名的用意,你在修身待人、平常居处和应对变故时,难道会有不思考、不遵循祖先所行之道的时候吗?义理看重了,利益就会看轻;公心胜过了,私心就会消灭。应当认真思考并努力实行的要旨,大概没有超出这些。假如确实只秉持公心,只遵循义理,那么德性就不会亏损,德行也会更加美好;对于前人的德行,你确实能够承继了。天聪如今勉励自己,既然已经能够承继前后世的德行,难道不应思考怎样承继当今的德行吗?这座堂的建造,大概可以使这种德行永远存在而不毁坏。堂屋的规制是前面厅堂、后面寝室,一切都高大、宽广、坚固、壮观。于正徳己卯年八月晦日落成,后三年壬午年六月朔日,记写成。

世徳堂记记曰:先祖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夫所贵乎知而传之者,岂徒然哉?必将惕然有所深思,勉勉焉,惟祗承之是务,俾前人虽逺,而其志趣之正扵我乎常存,事为之美扵我乎常新。声以实延,有隆无替,斯其可以为明矣,斯其可以为仁矣。为人子孙之责,斯无负矣。茍其行之弗力,而徒以为谈美用夸诩扵人,人人虽羡之,亦或疵之:曰「而祖而父,信乎有是善矣,而何为独不然?」夫如是,与夫弗知弗传者,有以异乎?否也?岂惟无异,将不反为之玷乎?余姻家郑君宗尧,尝作堂以居,名以世徳,而请记扵余。君之所以为明且仁者,其有在矣。郑氏世居吾邑之大瑞里,系出宋端明学士忠穆公防。在国朝有中进士举官省郎者,衣缨门第,蔚为乡邑之望。吾家既与之世好,而凡出入城府,必经其门,余葢尝屡造焉,因以多识其父兄子弟。观其重伦理,循矩矱,惇本而务实心之好之,自不容已。而通经学古者,亦累累有人。气习之薫渐,风声之流衍,殆非一朝一夕之故。其世徳之可征者,不有在扵是乎?余又闻君八世祖叔文,尝以凶年设羮饭扵通衢,往来饥饿者皆取足而去。髙祖英可,尝割田若干畆与殊山院僧,协建里之云津桥,人免厉掲。复立一亭扵桥左,风雨仓卒,获所庇焉。久之江涨桥毁,君之先子廷器,复倡率羣従买田造舟,以嗣其功。仁厚之存,有征扵行事者,后先相望,其他善葢不止此,而乡人所颂,必此为先。宜乎君之不能忘也。君早克自树,内修孝友之行,外适应酬之宜。润屋之余,尤喜兼济。缨冠束带,身以义荣,可谓无忝其世者矣。顾兹华扁寜不为君子之所取乎?令子贤孙,耳濡目染,诚率由其训法,而靡或怠。斯堂之着闻扵时,将必有永矣。余长男琰,壻扵郑,辱君之爱为多,乗间辄以记请。知君之惓惓扵所重也,扵是乎书。

斯庵记斯庵者,处士郭君本川之别号也。君季弟善化尹本寛,与故郧西学谕徐君广威及余皆同年领乡荐。余二人者,尝因善化以识君。其号葢学谕所为。君标者,近余家居侍飬。君复因其女兄之夫,余族祖勲翁,求余一言以绎其义。余谓君字川而号曰斯庵,殆取夫子川上语也。夫子川上之语,其义至精至大,至为难言。程子尝云:“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顾余之浅陋,其敢轻置喙乎?谨辞扵翁,辞至再至三,卒不获命,乃试为之言曰:“人之见止扵目之所及,目所不及固一无所见也。见其所见而遗其所不见,欲骤语夫逝者如斯之妙,何以异扵儿童之观指邪?自有天地以来至扵今,不知几千万年矣。其间气运之盛衰,人物之消息,不知其防千万变矣。然自今观之,固无异扵古也。自后来者观之,寜有异扵今邪?今无异扵古,后来者无异扵今,是万古同一川也。万古同一川,稍有识者或知之矣。亦有知其所以然者乎?故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虽然,天地之大,吾心尽之矣。隠防之间,一或不谨,此滔滔者必为之壅遏,而不得遂其自然之势,有不横溃四出以极扵滔天者哉?”夫子川上之语,大要如是。穷深极防,虽终日言之不能尽也。惟君二难竞爽,其所友又多时贤,谈论之优柔,切磋之缜宻,殆将了然扵斯义而无疑矣。余言如此,不知亦有合乎否邪?族祖为余言,君晩年践履益笃,表仪家庭,为乡人所信重。佥曰:“郭氏前闻人,有徴士子益寜,晋尹士昭,大行人兴文,光明卓越,今如斯庵、善化兄弟,可谓无忝。”噫!君其果有得扵川上之语而知所従事者欤?果然则余言之有合也,可必幸置诸壁间而时览观以自辅斯斯庵也将有闻矣。

译世德堂记 记道:祖先有善行却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却不传承,是不仁厚。可贵之处在于知道并传承,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一定还要警醒地深思,勤勉不懈,只把恭敬承继祖先作为要务,使前人虽然遥远,他们志趣的正当之处在我身上常存,他们事业行为的美好在我身上常新。声名凭借实际德行而延续,日益隆盛而不衰,这才可以说是明智,这才可以说是仁厚,作为人的子孙的责任才算没有辜负。假如行为不努力,却只把它当作谈资,向别人夸耀,即使人人羡慕,也有人会责难说:‘你的祖父和父亲确实有这样的善行,你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这样一来,同不知道、不传承祖先善行的人有什么不同吗?没有。岂但没有不同,反而不是玷污了祖先吗?我的姻亲郑君宗尧曾建堂居住,命名为“世德”,向我请求作记。他所以希望成为明智而仁厚的人,大概就在这里。郑氏世代居住在我县大瑞里,祖先出自宋代端明学士忠穆公防。国朝有考中进士、任官为省郎的人,成为衣冠显赫的门第,蔚然为乡里的望族。我家既同郑家世代友好,凡是进出城府,必定经过他家门口,我也曾多次登门,因此认识了他家的父兄子弟。看他们重视伦理,遵循规矩,厚守根本而务实,内心自然喜爱,不能自已;而通晓经学、研习古道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气质习尚的熏陶渐染,风声德化的流传发展,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他们世代德行可以考察的地方,不就在这里吗?我又听说,君的八世祖叔文,曾在灾荒年间于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设置羹饭,往来饥饿的人都吃饱后离去。高祖英可曾割出若干亩田地给殊山院的僧人,合力修建乡里的云津桥,使人们不必涉水受险;又在桥左建一座亭子,人们遇到突然的风雨,能够得到庇护。后来江水上涨,桥被冲毁,君的先父廷器又倡议并率领众位族人买田造船,继承了前人的功业。仁厚之心存于世间,在这些事迹中都有证明,前后相继;其他善行大概还不止这些,只是乡人称颂时,必定首先说起这些。君不能忘记它们是理所当然的。君很早就能立身自树,对内修养孝友的品行,对外恰当地处理交往应酬。家境富足有余,更喜欢兼济他人;戴帽束带,以义行使自身感到光荣,可以说没有辱没他的世德。这样华美的匾额,难道不值得君子取法吗?贤能的儿子和孙子耳濡目染,确实遵循他的训诫和法则,没有谁懈怠。这座堂的名声在当世流传,必将长久。我的长子琰,是郑家的女婿,承蒙君的爱护很多,便趁机屡次请求我写记。我知道君对所看重的世德情意深切,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斯庵记 “斯庵”是处士郭君本川的别号。君的弟弟善化县尹本宽,曾与已故郧西学谕徐君广威及我同年考中乡试。我们两人曾因善化而认识郭君。这个别号大概是学谕徐君所取。郭君字川而号称“斯庵”,我想大概取自孔夫子在川边所说的话。孔夫子川边那句话的意义极其精微宏大,非常难以言说。程子曾说:“自汉代以来,儒者都不懂得这个意义。”只是我浅陋,哪里敢轻易置喙?我谨向勋翁推辞,推辞了两三次,最终也没有获准,于是试着说道:“人的见识局限在眼睛所能看到的范围内,眼睛看不到的本来就完全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所看见的,却遗漏自己所看不见的,想要突然向他说明‘逝者如斯’的妙处,同儿童观看手指有什么不同呢?自从有天地以来直到今天,不知经过了几千万年;期间气运的盛衰、人物的兴亡,不知发生了几千万种变化。然而从今天看过去,本来与古代没有不同;从后来的人看今天,难道会与今天不同吗?今天与古代没有不同,后来与今天没有不同,这就是万古以来同一条川流。万古以来同一条川流,稍有见识的人或许知道;但又有谁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呢?所以说:万物一同生长而不相互伤害,各种道并行而不相互违背。小德如川流不息,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这正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即使如此,天地的广大,我的心也能包容尽它。若在隐微细小的地方稍有不谨慎,这滔滔流动的东西必然会受到堵塞遏制,不能顺遂其自然的趋势,难道不会横向溃决、四处泛滥,直到水势滔天吗?孔夫子在川边所说的话,大意就是这样。要穷尽其中的深奥精微,即使整天谈论也说不完。只是郭君兄弟二人都才华出众,他们所交往的又多是当时的贤者;通过从容讨论、细密切磋,大概将要对这个道理完全明白而没有疑惑了。我这样说,不知道是否合于道理?我的族祖告诉我,郭君晚年实践修养更加笃实,成为家庭的表率,受到乡人的信任和尊重。众人都说:‘郭氏前代的名人,有征士子益宁、晋尹士昭、大行人兴文,光明卓越;如今有斯庵、善化兄弟,可以说没有辱没先人。’唉!郭君难道果真从川边的话中有所领会,知道应当从事什么了吗?如果果真如此,我的话也就确实相合了。希望他把这些话放在墙壁之间,时时观看来辅助自己;这样,斯庵的名声将会流传。

介庵记庵以介名,示坚所守也。人必坚所守,然后能有所立,不然则将随风而靡,逐波而流,此小人之所甘心,而非君子之所以自待者也。君子义之与比,不茍比乎人。是故人皆然而已,独不然,义不得而然也;人皆不然而已,独然,义不得不然也。超然孤骞,挺然特立,夫岂求异乎人云哉?坚吾所守而已矣。《易》曰:“介于石,不如石,其能自立扵天地间哉?”余姻家刘君述伦,尝名其宴息之所曰“介庵”,君子莫不嘉其志。夷考其行,知其可以进扵此无疑也。葢君性刚而辞厉,奉身约取予明,事孀母邹,能顺适其心,意守先业以不坠,积勤久之,且▯于厥初。家累衣缨,有声势可凴,居如无有,而维纲所系,振饬必先。所与交防,必贤扵已者,与同扵已者,扵流俗未尝有所茍合也。其为人如此,可不谓之介乎?顾其所以名庵之意,则固非曰能之也,葢将益坚其所守,而勉乎其所未至,以卒同乎君子之归焉。然古之君子,其介可及也,介而未始不通,通而未始不介,是则不可及也。此其精义之至,夫岂一朝一夕之功哉?推君之志,则其所以自勉者,宜乎日有孳孳,而不知夫老之将至也。君兹夀登六袠,年髙而行益尊,往尊其名者今则倂尊其字,不敢举,因即庵名以为君号。君季子邑庠生宏,余子壻也,与其伯氏彦、仲氏能来请余文以记之。余闻孔子之称子贱“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刘君万安横街为大族,百十年来,若大司寇公与其子方伯公,相继以功业显,其始终大节可仰可敬。若今光禄少卿咸卓、监察御史咸栗,则余幸皆获従之防。少卿之慎宻,察御之清苦,余毎愧扵不能齐也。而其隠者若君与其従兄述传,又皆以孤子奋立,卓然能为乡族有无。葢其累世之间,君子之泽渐涵浸渍,逺且深矣。由是推之,将君之子若孙,必皆慎守家法,以圗无忝,所以贻“介庵”之。令名扵无已者,其不又有在乎?遂不辞而为之记,如此以复宏兄弟之请,且以为君夀。彦能皆克肖宏,方读书求志,余固以逺大期云。

潜庵记潜庵者,里姻杨君显猷之别号也。其嗣子荣进以余雅知君,尝请文以为记,余诺焉,而未暇为。比谒告家居,余甥荣蕃又屡为之申请。因念亲交之厚,始终如一,有如君者鲜矣。虽倦扵述作,然心之所好,亦何爱扵言乎?夫「潜」之为言,以退藏静宻为义。《易》着潜龙之象,人之所处有然者矣。《书》列沈潜之目,人之所性有然者矣。《传》示潜心之训,人之所习,又有当然者矣。君承世业之腴,无兄弟之助,公私之责萃扵一身,势不容有他慕。其所居之地,名为髙陇,负山而带水,陂潭深广,竹树森蔚,应酬多暇,可钓可逰亦无俟扵外求,而自有可乐者。潜庵之所以号,其不以此也夫?然余观君之为人,収敛之意多,而进趋之意少,迫之而后应,拟之而后言。其受性扵天,不谓之沈潜不可。事父母,色愉容婉;处宗族,每怡怡然。隆礼意以亲贤,割腴田以追逺,损利入以恵贫,义所当为,曽无难色。其又能潜心扵君子之道矣乎?不然,何其行之美也?然则潜庵之号,其谁曰不宜?匪惟亲戚交旧宜之,邑大夫兰谿陆汝享,号为严明,具知闾里人品髙下,尝称之扵众曰:「若杨显猷,可谓善人已。」其里族或有争讼,辄以付之,俾司其平。君能得此于贤大夫,非所谓在家必闻者乎?夫善善者,天下之公,余是以乐为之书。葢与夫阿其所好者异矣。虽然,凡人之沈静者多夀。君今兹年甫六十,将来所至,何可量也?诚使心徳弥固,光辉日新,则潜庵之名,殆将有闻扵永逺。虽防余记,夫畴得而掩之哉?君之先君子岩筑公,徳器雍容,甚为家父封君所重。君之贤要为有本,荣进读书知律,积劳公府,拜官有日,又将发君之所蕴矣。因并书之。

译介庵记 庵以“介”为名,是表示坚定自己所守的操行。人一定要坚定所守,然后才能有所立足;否则就会随风而倒、逐波而流。这是小人甘心情愿的事,却不是君子用来自我要求的方式。君子亲近义、与义相合,却不苟且附和别人。因此,众人都这样做而已,唯独他不这样做,是因为义理不允许他这样做;众人都不这样做而已,唯独他这样做,是因为义理不允许他不这样做。他超然独立、孤高挺拔、卓然自立,难道是为了刻意求异于众人吗?只是坚定自己所守罢了。《易经》说:“坚守正道如磐石。”若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怎么能够自立于天地之间呢?我的姻亲刘君述伦曾把他的宴息之所命名为“介庵”,君子没有不赞美他的志向的。考察他的行为,知道他毫无疑问能够进一步达到这种境界。他性情刚强,说话严厉;奉养自身俭约,取予分明;侍奉寡母邹氏,能够顺遂她的心意;有意守护祖业,使它不致败落,长期勤勉积累,并且比当初更加弘大。他家世代有衣冠仕宦,拥有可以凭借的声势,居处时却像没有这些一样;对于所维系的纲纪,必定首先振作整饬。和他交往的人,一定是比自己贤能的,或是与自己志趣相同的;对于流俗,他从未苟且迎合。他为人如此,难道不能称为“介”吗?不过,他给庵命名的意思,本来不是说自己已经做到了,而是将要更加坚定所守,并努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最终与君子的归宿相同。然而古代君子的耿介,或许还可以达到;既耿介却从来不闭塞,既通达却从来不失耿介,这种境界就不是容易达到的了。这种精微义理的极致,哪里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呢?推求刘君的志向,他用来自我勉励的地方,应该是每天孜孜不倦,甚至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刘君如今寿登六十,年纪虽高而品行更加尊崇;过去尊重他名声的人,如今连他的字也一并尊重,不敢直呼其名,于是就用庵名作为他的称号。刘君的小儿子、县学秀才宏,是我的女婿;他和长子彦、中子能一同来请我作文记述此事。我听说孔子称赞子贱说:“鲁国没有君子吗?这就是从那里取法的。”刘君家在万安横街,是当地大族;一百多年间,像大司寇公及其子方伯公,都相继凭功业显达,他们始终如一的大节值得仰慕敬重。至于如今的光禄少卿咸卓、监察御史咸栗,我有幸都曾跟随他们交游。少卿的谨慎缜密、御史的清正刻苦,我常为自己不能赶上他们而惭愧。至于隐居的刘君和他的堂兄述传,也都凭孤儿之身奋发自立,卓然能够成为乡族中有无相通的人。大概刘氏累世之间,君子的恩泽渐渐浸润,已经深远而长久。由此推想,刘君的子孙一定都会谨慎守持家法,以求不辱没祖先;这就是留给“介庵”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美好名声永远流传,难道不又有赖于此吗?于是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以答复宏兄弟的请求,也用来为刘君祝寿。彦、能都和宏一样贤肖,正在读书求取志业,我本来就对他们寄予远大期望。潜庵记 “潜庵”是乡里姻亲杨君显猷的别号。他的嗣子荣进因为我一向了解杨君,曾请求我作文作记,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闲暇写成。近来我告假居家,我的外甥荣蕃又多次替他请求。想到亲友交情深厚、始终如一,像杨君这样的人很少。虽然我厌倦写作,但心中所喜爱的事,又何必吝惜几句话呢?“潜”这个字,是以退藏、静密为意义。《易经》显现潜龙的意象,人的处境中有这样的情况;《尚书》列举沉潜的条目,人的性情中有这样的情况;《左传》显示潜心的训诫,人的学习中又有应当如此的地方。杨君承继世代产业的丰厚家基,却没有兄弟可以帮助,公私责任集中在一身,势必不能另有所求。他居住的地方名叫高陇,背山临水,池塘深广,竹树繁茂,闲于应酬,可垂钓可游赏,也不必向外寻求,自然有可快乐的事。“潜庵”作为别号,难道不是取这个意思吗?然而我观察杨君的为人,收敛退藏的意味多,积极进取的意味少;受到催迫后才应答,经过斟酌后才发言。他的天性若不称为沉潜,便没有别的说法了。他侍奉父母,神色愉悦、容貌柔婉;处于宗族之间,总是和乐亲切。他隆重实行礼节,以亲近贤者;割出肥沃田地,以追念远祖;减少自己的利收入来救济贫困。凡是义理所应当做的事,他从来没有为难的神色。他又能够潜心于君子之道了吗?否则,他的行为为什么这样美好呢?那么“潜庵”这个称号,谁能说不合适呢?不只是亲戚故旧都认为合宜,邑中大夫兰溪陆汝享号称严明,完全了解乡里人物的高下,曾当众称赞他说:“像杨显猷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人了。”乡里宗族中有人发生争讼,总是把案件交给他,请他主持公正。杨君能够得到贤大夫这样的认可,不就是所谓在家乡也必定闻名吗?表彰善行是天下共同的公理,所以我乐意写下此文;这同迎合自己所喜欢的人不同。况且凡是沉静的人大多长寿。杨君今年才六十岁,将来能达到什么境界,哪里可以估量呢?如果他的心性德行更加坚定,光辉日益更新,那么“潜庵”的名声大概将会永远流传。即使有我这篇记,又有谁能够掩盖它呢?杨君的先父岩筑公,德行器度雍容,很受我父亲封君的敬重。杨君的贤能必定有根源;荣进读书知法,在公府积劳,授官已有日期,也将要发扬杨君所积蓄的才德了。因此一并写在这里。

闲斋记斋以闲名,志希圣也。圣诚而已矣。吾之得扵天者,未尝不与圣人同也。反之身而顾有未诚焉,非以邪之为累邪?然则安可不致夫闲之之功邪?既闲诚斯存矣。是故喜怒哀乐,有心则有之;视聴言动,有身则有之。方其受命扵天之初,固已皆有当然不易之则,浑然实理之充足,无假扵外求也。奈何百体既具,众欲滋生,心有蔽而常偏,行无检而日缪,由是离真而即妄,以人而灭天,而其违圣人也,或防扵霄壤矣。葢邪之为累如此,不有以闲之可乎?夫闲,阑也,所以止物之出入者也。是故私意萌扵内,必严以防之,使其无间可出;可欲之物引扵外,必严以御之,使其无间可入。毖其大,无忽其小;慎扵始,无懈扵终。主宰日益精明,则羣邪自当逺退,浑然实理之在我者,斯无失乎受命之初,而凡视聴言动之形,喜怒哀乐之发,其有弗当焉者,鲜矣。其视圣人,不待闲之而自无不闲,不待存之而自无不存,虽非所可骤及,要其为道,岂有二哉?虽然,言之非艰,而闲之惟艰也。在昔孔门诸贤,孰不以圣人为的而学之?得其道者,顔氏子之外不多见焉。观其四勿之语,奉以终身,以至扵怒之不迁,过之不贰,此则闲邪存诚之明騐也。然非其烛防之明,决防之健,何以及此?故欲従事扵闲邪者,穷理必精,而制行必果,庶防明与健之兼至,以克充其志哉!余友弋阳汪君器之,天分甚髙,求道尤敏,其智既足以及之矣。方日思所以守之,乃以闲名其读书之斋,以识其所有事。以余尝共讲乎斯学也,属为记之。惟君学识才猷着闻天下,今官为宗伯之贰,葢已蔚然负经纶康济之望矣。斋名甚美,诚朝夕顾諟而每加之意焉,将其徳业所就,庸可量乎?余与君同起乡科,又与君叔兄石潭少宰同登进士,两京聚处,犹兄弟然,晩以论学之同,相与弥厚。斯斋之记,窃不胜。其爱助之诚,君其必有取也。

胡氏重建祀先堂记▯治甲子春三月,吾邑西平胡氏重建祀先堂成。堂四楹,间其广三寻有半,深仅三寻,崇颇杀之。堂后为寝室二楹,以奠神主,其广二寻,深则倍之。堂之前有廊,东西有庑。东庑之南,庖厨在焉。西庑之南为库,以藏祭器。其良材坚甓之用,梓匠涂塈之工,费凡二百余金。宏伟髙明,加扵旧数倍。先是,其族之显者,镇江通判学固君,患旧堂之敝且隘,上无以妥祖考之神灵,下无以容子孙之拜起,谋欲改作,首辍俸金五十,倡焉。顾其役良大,莫适为主。乃有贤者曰端威君,慨然身任厥成,遂简阅族人,均其力之厚薄,自胜冠以上,各以率出金,合之又百五十。端威君乃与一二子弟能者,従事区画程督,莫不有方,夙夜惟勤,殆忘寝食。役虽大,而成之若易易然,协心故也。余忝胡氏甥壻,闻之良喜,葢素仰其先徳之美,扵是益征其庆泽之长。比年侍亲里居,端威君乃与通判之弟学荣偕来,请记厥成,以垂示久逺,余不得辞也。窃惟古礼之幸存扵今,才百十之一二,其涉扵形器者,虽可槩举,至扵精防之深意,知之明而处之当为难。姑以祭礼言之,如伊川程先生所行,则嵗周扵逺祖;如晦庵朱先生所定,惟时举扵近代。二先生皆命世之才,礼学之宗,而其所处乃不同如此。有志扵礼者,可不审乎?今吾乡大族,往往皆有祠堂祭礼之行,各有所受。葢周及扵逺祖者,近代之祭颇略,而不専致隆扵近代者,逺祖之祭或废而不举。揆诸人情,皆未安也。夫合族以居,昭穆素辨,生同出扵一本,心同萃扵一堂,则自始祖而下,嵗事之修,宜有不容缺者。其自祢而上,以至髙祖,则当各随所继,而扵时祭每致谨焉,庶防逺近有伦,恩义兼尽。虽不能尽合扵古,亦当无大谬已然。区区之见,未尝就正扵有道。今通判君方致镇江之事,进阶奉训大夫以归,其族人又多读书。知礼,幸相与参酌余言,而审处其当,使礼之行,而乡人颂焉。曰:「胡氏祀先不茍,如此则岂不有以增斯堂轮奂之美,而垂永世之规哉?」是为记。

译闲斋记 斋以“闲”为名,是以此立志追求圣人。圣人不过是真诚而已。我们从上天所得的本性,没有不与圣人相同的。反省自身,却发现还有不真诚之处,难道不是被邪念拖累了吗?既然如此,怎么能不致力于防闲邪念的功夫呢?邪念被防止,真诚就存在了。因此,喜怒哀乐,有心便会产生;视听言动,有身便会出现。在最初承受天命的时候,心和身体本来都已经具备了当然不变的法则,浑然充满真实的道理,不需要向外求取。无奈四肢百体具备之后,各种欲望滋生,内心受到蒙蔽而常常偏斜,行为没有约束而日益荒谬,于是离开真实而趋向虚妄,以人的欲望灭除天理,与圣人的距离有时竟相差霄壤。邪念的拖累就是这样,难道不应当防闲它吗?“闲”就是门槛,是用来阻止事物出入的。因此,私意在内心萌发,必须严加防守,使它没有缝隙可以外出;可欲之物从外界诱来,必须严加抵御,使它没有缝隙可以进入。大的方面要谨慎,小的方面也不可忽略;开始时要慎重,结束时也不可懈怠。心中主宰日益精明,各种邪念自然会远远退去;浑然充满在我身上的真实道理,也就不会失去承受天命之初的状态;凡是视、听、言、动的表现,以及喜、怒、哀、乐的发作,失当的情况就少了。圣人的境界,不必防闲便自然没有不防闲之处,不必存养便自然没有不存养之处;虽然不是我们可以突然达到的,但从根本上说,道理难道有两个吗?即使如此,说出来并不难,真正防闲邪念却很难。当年孔门诸贤,谁不是以圣人为目标来学习?能够得到圣人之道的,除了颜氏子之外并不多见。看他关于“四勿”的话,终身奉行,以至于受到怒气也不迁怒、犯过错也不再犯,这就是防止邪念、保存真诚的明显验证。然而,如果没有洞察隐微的明察、果断坚决的刚健,怎么能达到这一步呢?所以想要从事防闲邪念的人,穷究事理必须精密,约束行为必须果断,希望能够使明察与刚健兼备,从而实现自己的志向。我的朋友弋阳汪君器之,天资很高,求道尤其敏锐,他的智慧已经足以达到这一境界。如今正每天思考如何守护它,于是把“闲”作为读书斋的名称,用来标明自己所从事的事情。因为我曾同他共同讲习这种学问,他请我为此作记。君的学识才能和谋略声名闻于天下,如今官任宗伯的副职,大概已经很有希望承担经世济民的重任了。斋名非常美好,如果早晚都能回顾、亲察,并且时时更加用心,那么他的德业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我和君同由乡试中举,又和君的叔兄石潭少宰同登进士;在两京聚居时,彼此亲如兄弟,晚年又因论学相同,交情更加深厚。这篇斋记,我私下实在不能胜任;但我爱护并帮助君的诚意,君一定会有所取法。胡氏重建祀先堂记 弘治甲子年春三月,我县西平胡氏重建祀先堂落成。堂屋四楹,宽三寻半有余,深仅三寻,高度略低。堂后是两楹寝室,用来安置神主,宽二寻,深度是宽的两倍。堂前有廊,东西两边有厢房。东厢南面是厨房,西厢南面是库房,用来收藏祭器。良材、坚砖的费用,木工、泥瓦工的工费,总共二百多金。新堂宏伟高敞,比旧堂大了几倍。此前,族中显达的镇江通判学固君担忧旧堂破败狭窄,上不能安妥祖先神灵,下不能容纳子孙行拜礼,于是谋划改建,首先拿出俸金五十作为倡导。但工程很大,没有合适的人主持。于是有位贤者端威君慨然亲自承担完成工程的责任,便查阅族人情况,按能力厚薄均分出力;凡年满冠礼以上的,各按规定捐出钱来,合计又有一百五十金。端威君于是和一两个能干的子弟一起,负责规划、安排工期、监督工程,一切都有方法,早晚勤劳,几乎忘了睡觉吃饭。工程虽大,完成起来却好像极其容易,这是同心协力的缘故。我有幸是胡氏的甥婿,听说此事十分高兴;我本来就一向仰慕他们祖先的美德,因此更加相信他们的福泽会长久。近年我侍奉亲人在乡里居住,端威君便和通判的弟弟学荣一同前来,请我记述堂屋落成之事,以便长久传示,我也不能推辞。我私下认为,古代礼制如今还保存下来的,只有百分之一二;涉及形制器物的部分,虽然还可以大致列举,至于其中精微深远的意义,要明白地认识并恰当地实行就很难了。姑且拿祭祀礼来说,像伊川程先生所实行的,是每年祭祀远祖;像晦庵朱先生所制定的,只在时令祭祀近代祖先。两位先生都是一代英才、礼学宗师,所处置的却有这样的不同。有志于礼的人,难道不应当审慎考察吗?如今我乡的大族,往往都有祠堂祭礼的制度,各有所承受。大概周遍祭祀远祖的,近代祖先的祭祀就很简略;不专门加厚近代祖先祭祀的,远祖的祭祀又可能废弃不举。依照人情来看,都不安妥。合族居住,昭穆本来分明;生者同出于一个根本,心意同聚于一座堂屋,那么从始祖以下,每年举行祭祀,理应有不能缺少的。至于从祢庙以上直到高祖,则应当各自依照所承继的世次,在时祭中都恭敬致祭,这样远近有序,恩义也能两全。即使不能完全符合古礼,也应当不至于有大的错误。这些只是我的一点见解,从未向有道之人请教订正。如今通判君正好结束镇江任期,晋升奉训大夫回乡;他的族人又多读书知礼,希望他们共同斟酌我的话,审慎处置,使礼制得以施行,并受到乡人的称颂,说:“胡氏祭祀祖先毫不苟且。这样一来,难道不是既增加了这座堂屋宏丽焕美的光彩,又为后世留下永久的规范吗?”因此作记。

清塘陆氏始迁祖祠堂记髙要陆先生汝为既谢灵璧教事而归,率其族人创建祠堂,以祠其始迁之祖文镇府君。葢以义起者也。陆氏世居其邑之大路里,宋季之乱,府君始避地来清塘,依其外家邓氏,辟土作室以居。有子三人,子有子美,子平乱甫定,孟季各徙居他所,已而皆乏后。居清塘者惟仲氏,厯年久而族益蕃。府君之墓在大路里之蛇洲冈,其存时尝籍腴田二百四十余畆,属诸墓,俾嵗収其租入,以供祭扫。其子孙相与世守之,至今嵗一修墓祭以为常,初未有议及祠堂者。先生谓礼严报本,有如府君功徳子孙葢百世赖之,祭之其可不以礼?家无祠而祭扵墓,如礼何?私谋扵族议以克合,而祠堂乃扵是乎建焉。实▯治辛酉冬也。堂六楹,间有门有序,其制髙敞宏深。既成,复相与定议,嵗以清明前一日,当执祠事者夙往谒墓,剪荆棘祠后土而归。明日乃奉牲醴,就堂中行事。族有大事,则亦扵此而祭告焉。昭穆有伦,賔賛有位,献酬有度,登降有容,补前人之所未及,为贻后人之所不敢废。斯祠之建,诚可谓合扵义矣。先生欲记其本末,以示久逺,以钦顺尝有科场之旧,乃逺致书币,俾其従弟太学生制来属笔焉。顾虽不文,而谊弗获辞也。惟府君当流离屯厄之时,乃能开子孙百世之业,其功徳之所被者逺,则其永享子孙之祭也,礼亦宜之。然祭必扵祠堂,乃为得礼之正。自非先生以明识为之倡,族人以顺徳賛其成,又何以及此?此其所以为可书也。诗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凡为府君之后▯者,尚亦加之意焉。诚有以荐其馨香,必将昭受夫明赐,其感应流通之妙,葢不出乎日用之间,岂必祭之日而后受其福哉?先生傥以斯言为然,请刻诸石而立之祠下以为记。

泰和山东王氏祠堂记礼之行扵家者,惟祭为重,所以报本而追逺也,此人道之大端,孝子慈孙之至情也。去古虽逺,遗经尚存,制度仪文,犹有可考,而因陋就简,其来已非一日。虽贵极卿相,有家庙者,亦云鲜矣。知礼之君子,葢深病之。扵是乎,祠堂之制起焉。其为制也,葢参酌古今之宜,而通乎上下者也。是故家有祠堂,则神主有所藏,人心有所系,昭穆有序,尊亲并隆,仁让之兴,未必不由乎此。其有禆扵风化,岂小哉?吾邑故家称山东王氏,其先世居仁善乡之鲤湖巷。鲤湖则迁自吉水带原,谱牒可征也。至益斋先生,当宋淳祐中,以明经辟为邑学司训,尝经由山东,乐其风土,始命其季子季可卜里之下洲,徙而居之。季可四子:和甫、信甫、文甫、末甫。信甫、文甫乂分居上洲,相去仅里许。迄今年垂三百,生齿之蕃衍,资产之丰硕,文物之敷贲,谈者尚之。下洲旧有祠堂,厯年滋久,亲尽服穷,而祠益废。扵是其族之彦:履文、履邠、履邼、秉锻、秉衍、秉顺,聚族谋曰:「木有本,水有源,惟益斋府君,吾阖族数千百指所従出也,其可忽忘?必祠而事之,报本之义,庶乎其少尽耳。」众皆响应,乃市良材,鸠善工,卜嘉靖戊子仲冬之吉,即遗址作前堂四楹,后堂二楹,外为大门,表以绰楔,深广悉仍其旧。后堂以藏主,前堂以陈爼豆。嵗以清明日,有事扵益斋府君季子及四孙配焉,礼也。其四代之祭日,皆更卜。去祠堂逺者,则扵正寝。礼制既协,而情意亦周。若诸君者,谓非王氏之孝子慈孙可乎?履邼、秉顺俱邑庠生,而余知履邼最久。兹馆授余家,因与履文辈来请祠记。余既嘉其所举合义,又嘉其羣従温雅端厚,有足征其世徳者,遂不辞而为之书。然尝闻之《诗》有「永言孝思」之训,凡为王氏之后人者,尚相与饬躬砥行,笃志问学,益圗所以光大之道,斯为孝之至也。记成,因是以申劝焉。

整庵存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卷三    明 罗钦顺 撰

序【一十五首】

译清塘陆氏始迁祖祠堂记 高要陆先生汝为辞去灵璧教谕之职回乡后,率领族人创建祠堂,用来奉祀他们最初迁来的祖先文镇府君。这实在是出于义举。陆氏世代居住在本县大路里。宋朝末年战乱时,府君开始避乱来到清塘,依附外祖邓氏,开垦土地、建造房屋居住。他有三个儿子,儿子中有子美。战乱刚刚平定,长子和幼子各自迁居他处,不久都断了后嗣。居住在清塘的只有仲子,年代久了,族人日益繁盛。府君的墓在大路里的蛇洲冈;他在世时曾置办肥沃田地二百四十多亩,拨归墓地,使每年收取租粮,用来供祭扫之需。他的子孙共同世代守护这些田产,直到如今,每年都修墓祭祀,已成为常例,只是起初从未有人议论建立祠堂。先生认为,礼制重在报答根本;像府君这样的功德,子孙大概百代都要依靠他,祭祀他难道可以不合礼制吗?家中没有祠堂而在墓地祭祀,怎么能算合乎礼制呢?于是私下与族人商议,终于取得一致,祠堂也就在这时建成了。那是弘治辛酉年冬天。祠堂有六楹,楹间设有门和廊,其形制高敞宏深。建成以后,又共同议定:每年清明前一天,负责祠事的人早早前往拜谒墓地,剪除荆棘,祭祀祠后的土地神,然后回来。第二天便备办牲醴,在堂中举行祭祀。族中有大事,也在这里祭告。昭穆排列有序,宾客和赞礼人员各有位置,献酒酬答各有尺度,进退升降都有仪容;补足前人没有做到的事情,作为留给后人不敢废弃的制度。这座祠堂的建立,确实可以说合乎义理。先生想记载事情的始末,以示久远,并因我钦顺曾与他有科场旧谊,便远道送来书信和礼物,请他的从弟、太学生制来嘱托我撰文。只是我虽然没有文才,但情谊上不能推辞。想来府君在流离困厄之时,竟能开创子孙百代的基业;他的功德影响深远,那么长久享受子孙的祭祀,也是合乎礼的。然而祭祀一定要在祠堂举行,才算真正合乎礼制。若不是先生凭借明达的见识首先倡导,族人凭借顺从美德帮助促成,又怎么能有今天呢?这就是值得记载的原因。《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美德。”凡是府君的后代,也应当对此多加用心。果真能够以此奉献馨香之祭,一定会明明白白地承受上天的恩赐;这种感应流通的妙处,大概就在日常生活之中,难道一定要等到祭祀之日才得到福佑吗?先生如果认为这些话正确,请把它刻在石上,立在祠堂下面,作为记文。泰和山东王氏祠堂记 礼在家庭中的实行,以祭祀最为重要,因为祭祀是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方式;这是人道的大原则,也是孝子慈孙最深厚的感情。距离古代虽然久远,遗留下来的经典还在,制度礼仪仍有可以考察的依据,但因陋就简,这种情况由来已不是一天了。即使贵至卿相,有家庙的也很少。懂得礼的君子,大概对此深感忧虑,于是祠堂的制度便兴起了。祠堂的制度,大概是斟酌古今情势而制定,并且上下都适用的。因此,家中有祠堂,神主便有收藏之所,人心便有所系念;昭穆排列有序,尊长和亲属都得到尊崇;仁爱谦让之风的兴起,未必不是由此而来。它对于教化的帮助,难道是小事吗?我县的旧家族中,山东王氏最为著名。他们的先世世代居住在仁善乡鲤湖巷。鲤湖一支是从吉水带原迁来的,谱牒可以查证。到了益斋先生时,宋淳祐年间,他凭借通晓经学被征辟为县学司训,曾经经过山东,喜爱那里的风土,便开始命令他的幼子季可在里中的下洲占卜择居,迁来这里居住。季可有四个儿子:和甫、信甫、文甫、末甫。信甫、文甫又分别居住在上洲,相距只有一里多。到现在将近三百年,人口繁衍,资产丰厚,文物昌盛,谈论此事的人都称许他们。下洲原有祠堂,历年久远,亲属关系渐尽、服制渐远,祠堂也越来越荒废。于是族中的贤者履文、履邠、履邼、秉锻、秉衍、秉顺聚集全族商议说:“树有根本,水有源头,只有益斋府君,是我们全族数千上百人共同的祖先,怎么可以忽略忘记?一定要建祠奉祀他,这种报本的义举,大概可以稍微尽到一些了。”众人都响应,于是购买良材,召集能工巧匠,择定嘉靖戊子年仲冬的吉日,就在旧址建造前堂四楹、后堂二楹,外面建大门,以绰楔作为标志,深度和宽度都沿用旧制。后堂用来收藏神主,前堂用来陈设俎豆。每年清明日,在益斋府君及其四位孙子的神位前举行祭祀,这是合乎礼的。其余四代祖先的祭祀日期,都另行择定。距离祠堂较远的人家,就在正寝祭祀。礼制既相合,情意也周全。像诸位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王氏的孝子慈孙吗?履邼、秉顺都是县学学生,而我认识履邼最久。这次他在我家馆授,因此和履文等人一起来请我撰写祠堂记。我既赞美他们的举动合乎义理,又赞美他们兄弟辈温和文雅、端庄厚重,足以证明世代的德行,于是没有推辞,写下了这篇文章。不过我曾听说《诗经》有“永远思念孝道”的训诫。凡是王氏的后代,希望都能共同整饬自身、磨砺品行,专心求学,更加谋求光大祖先事业的方法,这才是孝的极致。记文写成,于是借此再次加以劝勉。《整庵存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卷三 明·罗钦顺撰 序,共十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