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庵存稿卷三 明 罗钦顺 撰
送岑徳充归琼山序琼山岑徳充,▯治乙卯以诗经领广东乡荐,今年上春官不第,卒业成均,得告将南归展省。太史蒋先生敬之属余赠之言。先生与余皆故少保丘文庄公门人,而徳充公子壻也。推敬爱公之意以及吾徳充,其赠言也固宜。然先生受公之知尤深,而与徳充防且久。先生有言,徳充无弗信也。而临别之赠顾以属我,岂以余言为能新徳充之聴也哉?且文庄公文学行谊,师表当时,髙风逺韵,渐被来世。徳充早以美材处贰室,诚亲熏而炙之。计其所得,殆非他及门者可比。固将骎骎扵髙大,而为爵禄功名所迫逐而不置,又奚取扵余言哉?况余虽心厚徳充,然従防之日浅,其深言之欤?鄙钝之质不足以自征,其浅言之欤?又非先生所以见属之意也。余将何以为言哉?虽然,言惟其当,不必自其口出可也。曽子有言:“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徳充平日之所闻知,不扵其师,则扵其友,扵其浅者固有所不屑,扵其深者必无所不至也。顾所以尊而行之者,果何如耶?归矣,懋哉!必其所立有在扵爵禄功名之外,而后无负乎师友渊源之懿,且有以为之光矣。
送大尹胡君济时还任钱塘序邑附防府,半天下之途所由,使轺日往来如织,加以习俗倾险,又多靡丽可欲之玩,能使人目▯而志移。为令扵此,不亟不徐,不震不动,期月而声誉起,三年而事功成。书所谓有猷有为有守者,此其人也。乃今扵钱塘令胡君济时见之。夫猷为所以应务也,操守所以立本也,三者皆为政所急。其或此长彼短,鲜不偾事而厉民,必兼有之乃可贵也。然非知道之君子,其能兼是三者防希何哉?葢必穷事物之理,通古今之变,然后可以扩充其猷为;必明义利之分,秉固穷之节,然后可以坚定其操守。此君子所以贵乎博学而尚志也。学不出乎记诵词章之外,则扵应务宜有所不周;志不离乎富贵利达之间,则扵立本宜有所不屑。是何望其能有以自见扵世也哉?如吾济时,其可为君子人已。葢观扵其政而知其学为有用也。济时比以其绩来献,天官书上考,循例还之。钱塘乡郡诸大夫士请余言以赠。夫赠者有所増益之谓也。济时以名进士出宰大邑,甫及三年而功效已焯焯如此,吾方歆羡之不暇,何増益之能为?虽然,葢尝闻圣贤之训矣。曰:「仕而优则学,曰官怠扵宦成。」兹亦济时之所共闻也。夫仕优而学不厌者,所以为后日之资;宦成而志不怠者,所以保前日之美。济时方将乗坚防肥以翺翔万里,得无加之意乎?尚克绍厥闻以劝以戒,而勿忽焉。夫何逺之不到也?家弟允迪守官扵杭,得朝夕继见,幸以兹言相与切磋之。
赠太守张公之任吉安序夫分符佩印,有数百里之地,而君之所以正不正,齐不齐,俾四民安其居,庶事得其理,趋走之吏罔不只率厥职以交賛其成功,感化固系扵躬行,抑亦仰视朝廷福威予夺之权,以为进退推移之用也。虽然,权以济务,常戒扵下移;躬行以立本,必始扵慎独。二者固常相须,未有本乱而末治者。或者扵隠防之地,检律稍踈,以为无足深虑,曽不知奸人之隂圗宻伺,常思投闲以逞也。其谋幸而一遂,则吾福威予夺之用,殆不能无所龃龉,由是四分五裂,▯端百出,乃不得已而甘为一切茍简姑息之治,是以政多厐杂,而民有不胜其病者焉。呜呼,焉有仁人在位而可以病民也?今年七月,钱塘张公孟端,由前青州太守起复改任吉安。吉安江右剧郡也,领邑惟九,民户多至数十万,财赋之入,往往倍扵邻封,朝廷不轻以授人,亦明矣。乃今以授之公,钦顺闻诸缙绅之知公者,谓公笃学好古,扵世味淡然,顾尝慨然有济时利物之志,又谓公青州之政公平缜宻,民懐其恵,吏畏其威,虽已去位而人犹思之,卓然今之良守也。噫,公之名实见推扵缙绅者如此,信乎贤逺扵人。然则铨曹之所荐闻,天子之所简命,其果不轻也哉!今也往莅吾邦,邦人士女方日徯朱轓皂葢扵螺川鹭渚之滨,振久斁之頽纲,昭躬行之实徳,福威予夺,风行草偃,使善者有所恃而益勤,恶者有所畏而不敢为,厥有恫瘝,一朝脱去,而免扵呻吟愁叹之苦,不扵公有望乎?凡朝绅之吉产者,亦皆以是望公扵其行也。俾钦顺引而伸之,以为公赠。钦顺不敏,固知公之优扵是也,而复效其愚见者,岂谓果能有所増益扵髙明也哉?
译《送岑德充归琼山序》琼山人岑德充,弘治乙卯年凭《诗经》学业取得广东乡试推荐名额,今年春天参加会试没有考中,便完成在国子监的学业,获准回南方探望省亲。太史蒋先生敬之嘱托我赠送几句话给他。蒋先生和我都是已故少保丘文庄公的门人,而德充是丘公的女婿。把敬爱丘公的心意推及我对德充的情谊,这篇赠言本来就应当由蒋先生来写。然而蒋先生受到丘公的知遇尤其深厚,又与德充相交相知很久;蒋先生说的话,德充没有不相信的。临别赠言却反而托付给我,难道是认为我的话能够使德充听到新鲜的道理吗?况且文庄公的文学、品行和义理足为当时表率,高尚的风操和深远的声誉,逐渐影响后世。德充早年凭美好的才质居于丘公门下,实在是亲自受到熏陶。推算他所得的教益,大概不是其他门人所能相比的。他本来就将会不断趋向高明宏大之境,然而如果被爵禄功名逼迫追逐而不能停止,又何必取法于我的话呢?何况我虽然内心厚爱德充,但与他相交的时间尚浅,是不是只能说些浅薄的话呢?我资质鄙陋迟钝,不能凭自己来证明自己,难道会不会因此只能说些浅薄的话呢?这也不是蒋先生托付我的本意。我将用什么来作赠言呢?即便如此,言语只要恰当,不一定非要出自最亲近的人之口。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达到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使事业光大。”德充平日所听闻和知道的道理,不是来自老师,就是来自朋友;浅近的道理,他固然有所不屑,深奥的道理,他一定会努力做到极致。只是他究竟怎样尊重并实行这些道理呢?回去吧,努力进取!一定要使自己的立身处世超越爵禄功名之外,这样才不辜负师友传承的美好源流,也才足以使它更加光大。《送大尹胡君济时还任钱塘序》本县附属于府城,是天下半数道路的通行之处,使者和车马每日往来如织;加上当地习俗险诈,又有许多华靡而令人欲求的玩物,足以使人的眼目眩惑、志向改变。在这样的地方做县令,能做到不急不缓、不受震动,满一年声誉便兴起,三年便成就政绩。书经所说的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如今在钱塘县令胡济时君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品格。谋略和作为,是用来应对事务的;操守,是用来立定根本的;三者都是从政最急需的。如果其中有所长而有所短,很少有不把事情办坏、使百姓受苦的;三者兼备,才可贵。然而如果不是懂得道理的君子,怎么能兼备这三者呢?大概要穷究事物的道理,通晓古今的变化,然后才能扩充自己的谋略和作为;还必须明白义与利的区别,坚守固穷的节操,然后才能坚定自己的操守。这就是君子之所以重视博学而崇尚立志。学习如果不超出记诵辞章的范围,那么在应对事务方面必然有所不周;志向如果不脱离富贵显达之间,那么在立定根本方面必然有所不屑。这样还怎么能指望他在世上有所表现呢?像我友济时,已经可以称为君子了。大概从他的政绩可以看出,他的学问是有实际用途的。济时近来带着政绩来呈报,吏部考核为上等,按惯例又把他送回原任。钱塘乡里和郡中的诸位士大夫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所谓赠言,就是希望有所增加和补益的意思。济时凭进士身份出任大县县令,刚满三年,功效已经如此显著,我正羡慕赞叹不暇,哪里还能有所增加和补益呢?即便如此,我曾听闻圣贤的训诫:“做官有余力就要学习”,“做官做出成绩后,志气不可懈怠”。这些也是济时共同听闻过的道理。做官有余力而学习不厌倦,是为日后的事业积蓄资本;做官有成而志向不懈怠,是为了保持先前的美好政绩。济时将要乘坐坚固的车、驾着肥壮的马,驰骋万里,难道不应该再加一番努力吗?希望你能够继续继承这些教诲,以此自我勉励、自我警戒,不要忽视。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我的弟弟允迪正在杭州任职,能够早晚与您相见,希望他把这些话同您互相切磋。《赠太守张公之任吉安序》分掌符节、佩带印信,统辖数百里土地;至于您怎样使正者得到扶正、使不齐者得到整齐,使士农工商都能安居,使各种事务都得到治理,使奔走办事的官吏没有不恭敬地履行职务、共同帮助您成就政绩,这固然取决于亲身实行;同时也要仰仗朝廷所掌握的福佑、威势、授予和剥夺的权力,把它作为进退和推移的工具。即便如此,运用权力来成就事务,常常要警惕权力向下转移;亲身实行以立定根本,必定从慎独开始。这两者本来互相依赖,从来没有根本混乱而末端却能治理的情况。有人在隐蔽之处,约束法律稍有疏忽,便以为没有什么值得深虑,却不知道奸人暗中谋划、秘密窥伺,常常想着寻找空隙来逞强。一旦他们的谋划侥幸得逞,我们运用福威予夺的权力,大概就不能不受到阻碍,由此四分五裂,弊端百出,最终不得已而甘心采取一切苟且简略、姑息迁就的治理方式。因此政务多而杂乱,百姓也有承受不了苦痛的。唉,哪里有仁人居于职位,却可以使百姓受苦的道理呢?今年七月,钱塘张公孟端由前任青州太守起复,改任吉安。吉安是江右的繁重郡,所属县只有九个,民户多达数十万,财赋收入往往是邻近州郡的两倍,朝廷不轻易把它授予别人,也是很明显的。如今把这个职位授予张公,我钦顺听熟悉张公的缙绅说,张公笃实好学、喜爱古道,对世俗滋味淡然,却曾慨然具有救济时世、惠利万物的志向;又说他治理青州时公平周密,百姓怀念他的恩惠,官吏畏惧他的威严,即使已经离任,人们仍然思念他,卓然是当今的良太守。唉,张公的声名和实际品德受到缙绅推重,已经如此,真可以说贤能远胜常人。那么铨选官署的推荐,天子的选择任命,果然会轻率吗?如今您将前往治理我们的郡邦,郡中的男女百姓正每日盼望您乘着朱轓、驾着皂盖,来到螺川、鹭渚水边;振兴久已废弛的纲纪,彰明亲身实行的真实德行,使福威予夺之权如风行草偃一般发挥作用,让善良的人有所依靠而更加勤勉,让恶人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他们的疾苦如果能够一朝解除,免除呻吟忧叹的痛苦,这不正是百姓对您的期望吗?凡是朝廷官员中有见识的人,也都这样期望您此行。因此请我引申这些话,作为赠言。我钦顺虽然不敏,却本来知道您在这些方面很有余力,仍然把自己的愚见写出来,难道是认为果真能够给您的高明增加什么吗?
送通判刘君复任杭郡序杭为浙江三司理所,中官郎御史衔王命懐公牒以莅事扵浙省,往往建牙分司扵杭,故杭之务视浙中诸郡为独繁,守倅恒日不暇给,且其势无専决之便,而所见又多难合之情,弥纶稍踈,则四面之责交至,葢其难为如此。而吾郡刘君兆文倅杭,独以勤慎详敏著名。防诏有司举下僚才行卓异堪任京职者,浙藩遂以君应诏。诏初下时,吾郡士夫尝相与物色下僚中,求吾郡人之可举者,得兆文,皆曰:“试以观举者之得失。”既而藩司荐章至,果兆文也,则又相与言曰:“古所谓公无私者,其诸兆文今日之举乎?”方日徯其升于王朝,而兆文适以三年之绩来献,吏部考其绩果最,然未遽陟也,复还之杭。夫陟明以三考,固唐虞之法,然当其时未必固执常法以待天下非常之士也。葢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自崔裴率意改为以人徇法,而抑扬髙下渐失其序,其流▯至扵今未除也。虽有豪杰之资,负挟器能,一沈下僚,卒无以自振,使其英华果锐之气恒消沮扵簿书期防奔走迎送之间,是可惜也。以此而望庶事修,天下治,岂不难哉?今天子励精圗治,深惟变通之宜,明诏一下,有志之士无不竞劝,而权衡人物者方将破常格,拔竒才,布列庶位,以仰承徳意。然则兆文虽未遽陟,吾固知其不久淹扵杭也。虽然,在吾党自处,顾当以髙下迟速置之意度中耶?杭固不得久淹,兆文如兆文汲汲以去杭为快,则所以自任者亦异乎君子之道矣。吾又知兆文当欣然而往,俛焉益懋其所有事,道久而益信,名久而益彰,可以任重道逺无疑也。兆文还任,将假道金陵,拜其兄南台侍御君,侍御君贤者也。怡怡之际,试出吾言示之,其必以为得切切偲偲之义乎?送四川按察司副使尹君奉勅镇泸序。泸为川蜀南门,其外皆刚夷恶獠,难安而易动。朝廷扵是特置按察副使一员,加赐玺书,俾之饬戎兵,明法令,以控制其地。环泸千里,皆在其掌握中,葢一方安危所寄也。然必得亷重刚介,达扵人情物理者,乃能使其人畏威懐徳,祗若王度,以各有寜宇。不然彼将肆无忌惮,失礼而犯义,或自相讐贼,至纷结不可解纾,而蜀以多事矣。今年秋,前奉玺书者他徙,诏以刑部郎中尹君孔彰为四川按察副使,往莅其任。君以进士官刑部,凡十余年,精白一心,威富两讫,声实焯焯,着扵时。防诏举贤才,少司宼屠公奏曰:“臣备员卿亚,当举堪任方面者。窃惟臣属云南清吏司郎中尹嘉言,处繁剧之司,而断无留狱,秉固执之操,而积有年劳。臣窃以为于任方面无忝及,是命君子莫不以为宜。”余与君同乡,而君实先进,雅不余弱,辱相与忘年,葢尝语及立身行已之方。君曰:“所贵者始终一节尔,有初无终,厚自待者不为。”余窃谓其言可以厉鄙夫,敦伪俗,充其志也。其于任重而道逺,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扵是卿大夫士之同乡者属余言以为赠。余闻先王之制,详内而略外,圣人之训,悦近以来逺。葢实徳有以及人,则风声自然动物。法设而不用,令出而不违,而所谓戎兵者,特为万一之备而已。其或详略失宜,先后无序,惟临之以法,劫之以威,以求率服之功,未有能济者也。以君老成练达,奚待余言?葢颂不废规,斯赠言之体,且令后来之颂君者,将考信扵余言也。君方便道还家,获拜尊兄宫保先生扵澄江之上,惇友于之乐,慰契濶之懐,必有逺猷以賛长防。区区常谭,将无以为覆瓿之用乎?
译《送通判刘君复任杭郡序》杭州是浙江三司办理事务的所在,中官、郎官、御史奉王命携带公文到浙江省办事,往往在杭州设立衙门、分掌事务,所以杭州的政务比浙江各郡独为繁重,太守和通判常常整日无暇;而且形势上没有专断决策的便利,所遇到的又多是难以协调的情况,稍有疏漏,四面的责难便一齐到来,大概就是这样难以治理。我的同郡人刘君兆文任杭州通判,却独以勤勉谨慎、周详敏捷著称。近来诏令有关部门推荐属吏中才干品行卓异、可以担任京职的人,浙江藩司便以刘君应诏。诏令刚下时,我郡士大夫曾共同在属吏中寻访,寻找本郡可以推荐的人,找到兆文,大家都说:“姑且试试看,观察推荐者究竟是得人还是失人。”不久藩司的推荐章奏送到,果然是兆文,于是又共同说:“古人所说的公正无私,大概就是兆文今天被推荐的情形吧?”正每天盼望他升入朝廷时,兆文恰好带着任职三年的政绩来呈报,吏部考核他的政绩果然为最优,但还没有立即升迁,又把他送回杭州。按照三次考核后升迁的制度,本来是唐虞以来的法则;然而在那时,未必会拘泥于常法来对待天下非凡的人才。大概所谓神妙而明察,关键在于用人者。自从崔裴任意改变制度,变成让人迁就法律以后,人才升降高下渐渐失去秩序,这种弊端直到今天还没有消除。即使有豪杰的资质,怀抱才器和能力,一旦长期沉沦于低级属吏之中,最终也无法振作自己,使他的英华、锐气总是在文书事务、期限催办、奔走迎送之间消磨,这实在可惜。以这种情形,却希望各种事务得到整治、天下得到治理,难道不困难吗?如今皇帝振作精神谋求治理,深深考虑变通的适宜之处;明确诏令一下,有志之士无不争相努力,而衡量人物的人正要打破常格、选拔奇才,分布在各个职位上,以仰承皇帝的德意。这样看来,兆文虽然还没有立即升迁,我本来知道他不会长久滞留在杭州。即便如此,作为我们这一类人,难道应当只把升降迟速放在心意计较之中吗?杭州固然不能长久留住他,但如果兆文像兆文这样急急忙忙以离开杭州为快,那么他用来要求自己的态度也就不同于君子之道了。我又知道兆文一定会欣然前往,谦抑地更加努力做好自己的事务;道行日久而更加可信,声名日久而更加彰显,毫无疑问可以担当重任、承担远大的事业。兆文回杭州复任,将取道金陵,拜访他的兄长南台侍御君。侍御君是贤者。在兄弟和悦相处之际,不妨拿出我的话给他看,他一定会认为其中有恳切相勉、互相切磋的情意吧?《送四川按察司副使尹君奉敕镇泸序》泸州是川蜀的南门,泸州之外都是刚强的夷族和凶恶的部落,难以安定而容易骚动。朝廷因此特意设置按察副使一员,加赐玺书,让他整饬军队、申明法令,以控制这一地区。环绕泸州千里的地方,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大概是一方安危所寄托之处。然而一定要得到廉洁庄重、刚正耿介、通晓人情事理的人,才能使当地人畏惧威严而怀念恩德,敬畏地遵循王法,各自拥有安宁的居所。否则,他们将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失礼犯义,或者彼此仇杀,以至纷争纠结得无法解开疏通,蜀地就会多事了。今年秋天,原先奉玺书镇守的人调往他处,诏令任命刑部郎中尹孔彰为四川按察副使,前往任职。尹君以进士身份任刑部官员,共十多年,始终一心精白,威望和富有的才干都达到极致,声名和实际政绩显赫于当时。近来诏令举荐贤才,少司寇屠公上奏说:“臣任卿佐,应当举荐能够担任方面大员的人。我私下认为,臣属云南清吏司郎中尹嘉言,处在繁重的部门,却能断案不留积压;秉持坚定操守,且多年积有劳绩。臣私下认为,他担任方面官员不会辱没职位。”这项任命,君子们没有不认为适宜的。我与尹君同乡,而尹君实际是我的前辈,他向来不以我年幼才浅相待,屈尊同我忘年相交。我曾经和他谈到立身行事的道理。尹君说:“最可贵的是始终保持一种节操;有好的开端却没有好的结局,是厚待自己的人不会做的事。”我私下认为,这些话可以激励鄙陋之人,敦厚浮伪的风俗。按照他的志向去做,面对重大的责任和遥远的道路,难道不会从容而有余裕吗?于是同乡的卿大夫和士人托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听说先王的制度,是对内详尽、对外简略;圣人的训诫,是先使近处的人喜悦,以招来远方的人。大概真实的德行能够施及他人,声誉和风气自然会感动人心。法律设立而不必使用,命令发出而无人违背,那么所谓军队,不过只是为万一之变准备罢了。如果详略失当、先后无序,只知道用法律临迫、用威势胁迫,来求得人们服从,还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以君的老成练达,哪里需要我的话?只是赞颂并不妨碍规诫,这正是赠言的体例;也让后来赞颂君的人,可以拿我的话来考察验证。君将取便道回家,有机会在澄江之上拜见尊兄宫保先生,尽享兄弟友爱的欢乐,慰藉离别思念之情,一定会有长远谋略来帮助长久的边防。我的区区常谈,难道不能有一点用来覆盖瓮坛吗?
送大尹萧君之任江都序国朝建官圗治,于县令之选最严。非发身科贡两途,虽下县不以轻畀。凡自他途进者,间有循资序稍入优品,而卒不得为令。岂不以令者,百里之民命所寄,必得通经学古之士,然后知所以教养之方。所谓君子学道则爱人也。而县令之中选自进士科者,特防异视。其褒扬登进恩典,视举人辈恒优。又岂不以进士者,天子之所亲防拔其魁然杰然者扵羣众之中,固将以大任付焉,非徒责其小成而已也。夫以朝廷所以严县令之选如此,所以优进士之为令者又如此,为令者宜何如其圗惟报称也。时俗所务在扵谨送迎,精簿书趂期防,而扵民之痛痒靡切扵身,俗之迷溺无改其旧。呜呼,其无乃非朝廷所以严重优厚之意乎?吾友萧君以仁,世其従祖太子少师尚约先生家学,讲明践履之日久。其为人纯实岂弟,有爱人之心。由己未进士选为扬之江都令,吾以江都之民庶防防被君子之泽矣。顾惟其地四通八达,宾客之往来者踵常相错于途,簿书期防之琐琐未论也。如以仁之存心,将不屑乎时俗所务?然而一送一迎之失,固足以速谤而招尤,欲安其位以行其志,得乎?夫天下固有事同而趣异者,顾所用心何如耳。吾欲安扵其位,得行其志以泽乎民,而非以要誉也。则夫送往迎来亦礼之所不容废者,而奚以不屑为哉?大凡人之才性,必有所长。茍非圣人,寜无不足?要在勉强而已。故曰:勇猛刚强者戒扵大暴,仁爱温良者戒扵无断,湛静安舒者戒扵后时,广心浩大者戒扵遗忘。贤如以仁,亦有当戒者乎?诚不恃其所长,务兼众美以为用,其不至扵大任者,未之有也。以仁之官乡邑,故事当有文字为赠。谓余职载笔,不容以他让。余岂能文者哉?姑以达诸君之意而已。
送大行人欧阳君序天下之民有四,士其一焉。士亦民耳,而独贵扵农工商者,命扵天者厚,修诸已者备也。天之生此民也,降衷惟均,然而往往擢孤秀扵羣庸,寓独灵扵众塞,故其知觉特异,器能亦殊,而所业者有以极天下之精,所任者有以极天下之大。其扵耕稼之劳、鄙贱之事,非徒不屑,亦所不暇;非徒不暇,正亦不必亲也。夫在彼者皆我所不为,在我者皆彼所不能,岂不有命存乎其间哉?受天命以为士,然而自修之不力,亦将无以异扵蚩蚩者矣。夫礼以立其本,义以达其用,此士之所当自力者也。故学所以学此也,仕所以行此也。始扵言行之常,而极扵神化之妙。时而达焉,则彼三民者皆将赖我以生,而不得不为吾役;时而穷焉,则美实之在我者固无损,敬爱之得扵人者亦无间也。夫安得不贵乎?今夫褒衣峩冠,诵读诗书,操觚染翰而能为文字者,世之所谓士也。其名是矣,夷考其行,或有农工商所不为,然方窃其名以进取,下者得丞簿,髙者至公卿,役天下之农工商以养其身,以植其家,而扵此三民者曽靡丝毫之益,其不为此三民所夷视者鲜矣。名贵而实贱,岂不大可羞哉?岂不有负扵天之所厚也哉?吾为此惧,葢常俛焉,日有孳孳以従事扵礼义,而未能也。有能従事扵斯者,固吾所乐交以求辅焉。吾邑欧阳従龙,英年美质,学博而才充,其存心制行皆自期扵古人,居常慨然有济时泽物之念,此真吾所乐交者。既举进士,擢行人,然局扵其职,不得有所施设。兹者奉使辽藩,水行且万里,见闻之充拓,诹谋之周咨,其所得当自此益富,异时所就,其可量哉?故扵其行也,相与极论为士之道,以附赠言之义。君方便道过家省侍二亲,称夀之暇,试以余言为尊君太守先生诵之,亦足以知君之取友有非善柔便佞者矣。
译《送大尹萧君之任江都序》本朝设置官职、谋求治理国家,对县令的选任最为严格。不是通过科举或贡举两条途径出身的,即使是下县,也不轻易授予县令之职。凡是从其他途径进用的人,偶尔有依照资历次序逐渐进入较优品秩的,最终也不能担任县令。这难道不是因为县令关系到百里之内百姓的性命,必须得到通晓经学、熟悉古道的人,然后才能知道教化养育百姓的方法吗?这就是所说的君子学习道理,便会爱护人民。县令中由进士科选出的,尤其受到特别看重。他们得到褒扬、升迁和恩典,通常比举人出身的人优厚。又难道不是因为进士是天子亲自从众人中选拔出来的杰出人物,本来将要把大任交给他们,并不只是要求他们取得小小的成就吗?朝廷既然如此严格选择县令,又如此优待以进士身份任县令的人,那么做县令的应当怎样谋求报答称职呢?如今社会风气所追求的,只在于谨慎迎送宾客,精心处理文书、赶办期限,而对于百姓的疾苦却不切身关心;社会风俗的迷乱沉溺,也没有改变旧样。唉,这岂不是违背了朝廷严格看重、优厚对待县令的本意吗?我的朋友萧君以仁,世代承继他的从祖太子少师尚约先生的家学,讲求明辨、亲身实践已经很久了。他为人纯朴诚实、和乐平易,具有爱护人民的心。己未年,他由进士出身被选任为扬州江都县令,我认为江都的百姓大概很快就要受到君子的恩泽了。只是江都这个地方四通八达,宾客往来,脚跟常常在道路上相互交错,文书和期限等琐碎事务还不必说。如果以仁存心,难道会不屑于世俗所追求的事务吗?然而一次送行、一次迎接中的失礼,本来就足以招致诽谤、引来责难;想要安稳地保住职位来施行自己的志向,能办得到吗?天下本来有事情相同而意趣不同的情况,关键只在于用心如何。我想安居其位,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来惠泽百姓,而不是为了求取声誉。那么送往迎来也是礼制所不能废弃的事情,又为什么要不屑去做呢?大凡人的才性,一定各有所长;如果不是圣人,难道会没有不足吗?关键在于努力补足。因此说:勇猛刚强的人要戒除过分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戒除缺少决断,深沉安静的人要戒除错失时机,胸怀宽广的人要戒除遗忘。像以仁这样贤能的人,难道也有应当警戒的地方吗?如果确实不依恃自己的长处,努力兼备众多美德来发挥作用,那么没有达到大任的,尚未有过这样的人。以仁出任乡县官,按惯例应当有文字作为赠言。有人说我任职掌管文笔,不容许拿别的理由推辞。我哪里是能作文的人呢?姑且用这些话来表达诸位先生的心意罢了。《送大行人欧阳君序》天下的百姓分为四类,士是其中一类。士也是百姓,只是比农、工、商尊贵,是因为上天赋予他的禀性更厚重,他对自身的修养也更完备。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所降下的本性本来是均等的;然而往往会从众多平庸之人中拔擢出孤独杰出者,把独特的灵性寄寓在众多闭塞者之中,所以他们的知觉尤其不同,才能也特别出众;他们所从事的,可以穷尽天下最精深的学问;他们所承担的,可以达到天下最重大的事业。对于耕种的劳苦、卑贱的事务,他们不只是看不起,也没有闲暇去做;不只是没有闲暇,实在也不必亲自去做。那些事情是农工商所做而我不做的,我所做的又是农工商不能做的,其中难道不是有天命存在吗?接受天命而成为士,如果自己修养不努力,也将无法同普通百姓有所区别。礼用来树立根本,义用来实现作用,这是士人应当自己努力的地方。因此,学习就是学习礼义,做官就是实行礼义;开始于日常的言语行为,最终达到神妙化育的境界。时运通达时,他们三类百姓都将依赖我而生活,不得不为我效力;时运困穷时,我身上的美好实质本来没有损失,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敬爱也没有减少。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尊贵呢?如今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帽,诵读诗书,执笔写文章的人,就是世俗所谓的士。他的名分确实是士了,仔细考察他的行为,却发现有些事情是农工商都不肯做的;然而他正是窃取士的名声来求取进身之阶,地位低的得到丞、簿之职,地位高的做到公卿,役使天下的农工商来养活自己、建立自己的家业,却对这三类百姓没有丝毫益处。这样的人不被三类百姓轻视的很少。名声尊贵而实际卑贱,难道不是大可羞耻吗?难道不是辜负了上天所给予的厚重禀性吗?我对此感到忧惧,所以常常谦抑自己,每天勤勉不懈地从事礼义,却仍然没有做到。凡是能够从事这些事情的人,本来就是我乐于交往、求得辅助的对象。我的同乡欧阳从龙,正当英年,资质美好,学问广博而才力充足;他存心立行都以古人为期许,平日常常慨然怀有救济时世、惠泽万物的志向,这正是我乐于交往的人。他考中进士后,被提升为行人,但受到职务范围的限制,不能有所施展。这次奉命出使辽藩,水路将近万里,见闻更加充实拓展,咨询谋划也更加周遍,他所得的学识应当从此更加丰富;将来所成就的事业,哪里能够估量呢?所以在他出行时,我们共同极力讨论做士人的道理,以附合赠言的意义。君将取便道经过家乡,探望侍奉父母;在为双亲祝寿的闲暇,试着把我的话向尊父太守先生诵读,也足以让他知道您所选择的朋友,并不是那些只会柔顺逢迎、巧言谄媚的人。
赠佥宪姚君提学湖广序国朝学校之设,在洪武初已大备。其以提刑提学,则始自正统间,或副或佥,初无常官,惟上所命。提刑主扵推鞫选授之际,率以其才;提学主扵化导,非学有本原、行可师法,欲其振起羣士以进,进扵圣贤之学,而収作人之功,葢亦难矣。嗟夫,庠序之士,日呻其占毕,至扵饱经饫史,着为文字,粗有条理可观,辄悻悻自负,以谓其学巳至,而孰知其未能无愧扵圣贤之学邪?葢吾尝试求之,姑未论其逺且大者,其孝弟忠信见称扵宗族乡党,要亦未可多得。至其所行与其所学,常背而驰者,则不幸屡有见焉。其记诵虽多,词藻虽丽,而根本固苶然矣。见之扵用,果能有益扵天下国家也耶?天下之大,非无豪杰,然而待教以兴者,恒多方今振起之任,赖有贤提学耳。夫先其本,后其末,贤者之道,固然扵其本或不究心,末虽详,奚益?此余扵姚君秀夫之行,所以不能已扵言也。君世家信之贵溪,余尝闻其先君子以经术发身,累官陜西提刑佥事,至君克世其业以显,而知其学为有原。又尝闻君治水浙西,扵水利十得七八,在刑部尤以详慎著名,而知其学为有用。举进士垂二十年,官始再转,厯官凡五考,而先庐不益一椽,扵是又知其行为有恒也。以其学行之懿如此,其为羣士之表率也,固宜。故其擢宪佥提学湖广,知者皆曰:是必能振起羣士以进,进扵圣贤之学,不徒以程试无失为能而已。夫人相与称君所能,固在此而不在彼。君兹往莅厥职,能不究心扵其本哉?语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余愚无识,亦非能言者,而意之所至,有不能黙,矧重以程君廷臣、杨君文渊之请,扵是乎言。
送寳应县丞李君序丞与令均受百里之寄者也,其位固有等差,然为之茍得其道,则民之父母之也,一而已矣。夫能使其民亲之如父母,其声实之美,虽髙官厚禄者,亦或有所不逮,孰有以其丞而轻视之者乎?是知人之轻重,不在扵官,而官之轻重,实系乎人也,审矣。故知道之君子,未尝茍慕乎外,至其所以自任,则不敢不力焉。吾友李君廷模,夙承家学,厉志硏鑚,其经术明而行修谨,以上舍生入选,得扬之寳应丞。扵其素所自许,与朋友之所期待,皆不负也。而其言曰:“位之髙下,非我所能为;丞之轻重,在我所自致。我其敢不勉圗祗遹,我祖以为吾丞重哉!”其言如此,是其学足以知道,而勇扵自任者也。葢廷模之大父信圭先生,尝为清河令,以亷公岂弟协扵其民,秩满擢知蕲州。清河之民,皇皇焉,如赤子之失慈母,耆老数百人相与走伏阙下,乞以还。当是时,天下皆知李清河之为良吏也。后先生超陞处州太守,然未久遂卒,故其名特着扵清河。至扵今,清河之老长犹称颂不忘也。使廷模一由先生之道,以恵寳应之民,亷而无欲也,公而无私也,岂弟而不为残贼也,则民之所以归心廷模者,将何以异扵清河之民之爱戴乃祖也哉?夫得民心者,仁之功;绳祖武者,孝之实。仁且孝,君子之道备矣。夫以君子之道自任,厚自待者也;以君子之道望诸人,待其人之厚者也。廷模诚厚自待,吾讵敢待之以薄也乎?故因乡郡诸君子属赠言,遂书此以申爱助之意。
译《赠佥宪姚君提学湖广序》本朝学校的设置,到洪武初年已经大体完备。至于设置提刑、提学,则始于正统年间;有时设副职,有时设佥职,起初并没有固定官员,只听凭上级任命。提刑主要负责推问审理和选授官职,通常看重才能;提学主要负责教化引导,如果不是学问有根本、品行可以作为榜样,想要振兴群士,使他们进步到圣贤之学,从而取得造就人才的功效,大概也很困难。唉,学校中的士人每天咿唔诵读书本,等到熟读经书史籍、写成文章,粗略有些条理可观,便往往悻悻自负,以为自己的学问已经达到极点,却哪里知道自己还不能不有愧于圣贤之学呢?我曾试着寻求这种人才,暂且不论那些远大高深的方面,即便是在宗族乡党中被称许为孝悌忠信,也未必多见。至于他们的行为和所学经常背道而驰的,更是不幸屡屡见到。他们虽然记诵很多,辞藻华丽,但根本却已经空虚了。把这些学问用于实际,果真能对天下国家有益吗?天下如此广大,并不是没有豪杰;然而需要等待教化才能兴起的人,向来很多。如今振兴士人的责任,实在有赖贤能的提学。先根本而后枝末,是贤者的道理;如果对根本不专心研究,末节即使详尽,又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我对于姚君秀夫此次出行,不能不说这些话的原因。君家世代居住在信之贵溪,我曾听说他的先父凭经学出身,历任陕西提刑佥事;到了君,能够继承先业而显达,由此可知他的学问有根源。我又曾听说君治理浙西水利,水利事务十成中办成了七八成;在刑部尤其以审慎周详著名,由此可知他的学问有实际用途。他考中进士将近二十年,官职才升迁两次,共任官五次考核,而祖居没有增加一间房屋;由此又知道他的品行能够持久。凭借这样美好的学问品行,做群士的表率,本来是很适宜的。所以他被提升为宪佥、提学湖广时,知情的人都说:这一定能够振兴群士,使他们进步到圣贤之学,不会仅仅以科举考试没有失误为能事。人们共同称许君的才能,本来就在这些方面而不在其他方面。君这次前往任职,难道能不在根本上用尽心力吗?古语说:可以同他说话却不和他说,是错过人才。我愚钝无知,也不是善于说话的人,但心意到了这里,不能默然不言;何况又承受程君廷臣、杨君文渊的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送宝应县丞李君序》县丞和县令一样,都是受托治理百里之地的人。他们的职位固然有等级差别,但如果治理时能够得到正确的道理,那么成为百姓的父母官这一点,是完全相同的。能够使百姓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那么他的声誉和实际政绩之美,即使是高官厚禄的人,有时也比不上;谁还会因为他只是县丞便轻视他呢?由此可知,人的轻重不在于官职,而官职的轻重实际上取决于任职之人,这是很清楚的。所以懂得道理的君子,从来不随便羡慕外在的职位;至于他用来要求自己的标准,却不敢不努力。我的朋友李君廷模,早年承继家学,志向坚定,刻苦钻研;经学明达,品行谨慎端正,以国子监上舍生的身份入选,得到扬州宝应县丞的职位。对于他平素对自己的期许,以及朋友对他的期待,他都没有辜负。他说:“职位的高低,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县丞职位的轻重,却在于我自己所能达到的程度。我怎么敢不努力谋求敬谨遵循,使我祖先的事业在我这个县丞身上得到光大呢?”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的学问足以使他明白道理,并且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廷模的祖父信圭先生,曾任清河县令,以廉洁、公正、和乐平易得到百姓认可,任期届满后升任蕲州知州。清河百姓惶惶不安,仿佛失去了慈母;几百名老人共同奔走到宫阙之下,请求把他调回。当时,天下都知道李清河是贤良的官吏。后来先生升任处州太守,但不久便去世了,所以他的名声尤其显著于清河。直到今天,清河的老人和长者仍然称颂他而不忘。假使廷模完全遵循祖父的道路,用恩惠施及宝应百姓,廉洁而无欲,公正而无私,和乐平易而不做残害百姓的事,那么百姓归心于廷模,将同清河百姓爱戴他的祖父有什么不同呢?得到民心,是仁德的功效;继承祖先的事业,是孝道的实际。既仁且孝,君子的道理就完备了。用君子的道理要求自己,是厚待自己;用君子的道理来期望别人,是厚待那个人。廷模既然确实厚待自己,我怎么敢薄待他呢?所以因乡郡诸位君子托我写赠言,便写下这些话,以表达爱护和帮助他的心意。
送武平掌教段君之任序余家居绩学时,与萧君时坚数往还,相与下上其议论,志同向道,同归久而益孚,皆自以为莫逆也。既又因时坚以交段君廷广,廷广学优而识正,文名勃勃,为侪辈所推,而言动皆依扵礼,余益敬重其为人。三人者,时坚最先领乡荐,廷广视余稍后。今年春,余忝预礼部同考官,二君皆在试中,皆治尚书正,余所考者,余意必得二君寘诸髙第,以窃知人之名。比填乙榜,见廷广名氏,为之惘然自失,犹冀得时坚一人,尚可少慰鄙心,而时坚竟亦不第。余窃自咎,以数十年相知之深,而不能识拔扵一旦,此则不明之过,有不可掩者,敢谓诸君得失有命乎?余既事寜家,二君辱来过相劳苦,如平日,防防怨怼之意不见扵色辞。余方以失人为愧,观二君之所自待与所以待余者,又不能不为之喜。然则余三人者之相交,岂茍然哉?廷广竟以例拘授汀之武平教谕,今例以乙榜司教者,茍有成绩,不俟秩满,得再预礼部试,则余虽失廷广,当终为明主司所得,夫何慊乎?廷广之行,时坚谓余宜有言赠,顾余非能言者,试举尚书一二语为廷广申诵之:「舜命契曰:敬敷五教,在寛。此万世为教者之则也。穆王之命君牙,则曰:尔身克正,防敢弗正。此万世为教者之本也。身之克正,敷教之克敬且寛焉,而人不相与化服,以归扵中正,而成其可用之材者,未之有也。然舜之所谓寛,本欲因其人之材质所宜,不强其所未及,而优防以俟其化,葢不舍乎规矩,自従容扵规矩之中,岂如今之所谓寛者,弛衔縦勒,任其放逸自恣,遂至扵为所不为也哉?」廷广之先祖翰检公,尝为太学师,学行表表可述。今东平郡博廷举扵廷广为従兄,亦能以师道自持,嗣美聫芳,在廷广必无难者,余尚有以考其成焉。
送福建左参政刘君之任序国家承平日久,文恬武嬉,相安扵无事。一旦丑虏伺隙侵扰西鄙,邉臣失律,遂致猖獗。属天象亦屡示警,圣天子赫然震动,更用二三大臣以贞百度,张皇威武,命将徂征,屡勅有司缮塞垣,峙刍粟,务为经久之计。于时更张废置,防务实繁,每有大政,辄令廷议。吾友刘君子贤以刑科都给事中与焉。方其事端既发,互相观望,莫肯折衷。君正色昌言,无所顾忌,援引古义,揆度时宜,利害是非,必穷极所见乃已,而皆不谬扵公论。二三元老乐得其助,益相与敬重。之间有不合,亦称君为难得。破浅谋而▯逺略,饬内治而严外攘,固本扵皇上之克明,大臣之能任,而议论之益在君,安可掩哉?君起家进士,擢兵科给事中,即有名。厯左右至都,更践四科,于今十有五年矣。以久次当迁,迁福建左防政,防政秩三品,位髙而禄厚,在省郎郡守极为美迁。而人犹有为君不满者,望实浮也。然余以谓今之庶官,在内莫要扵台谏,在外莫尊扵藩臬。要者其机足以▯济,尊者其势得以専行。有▯济之防而重扵顾忌,有専行之势而乐扵因循,是皆容身保位之徒,非有忠君爱国之实者也。以君昔者之居要,其所表见已彰彰如此,则今日之居尊,将不大有所建明哉?世之乐因循者,类以文法为解。夫朝廷之法虽宻而所以润泽乎其间者,未尝不付诸人。茍一惟文法是拘,而无能润泽,则夫守文奉法,夫人皆可,又奚必穷经学古,出自髙科者然后为足用哉?君识敏而学博,气充而才赡,吾固知其将来所建明,必有异扵寻常者矣。余与君素辱爱厚,有切磨之益。扵其行也,义不容无言。然赠人以言,其失有二:以颂或失扵谀,以规或失扵激。不谀不激,余窃自谓庶防知言。如君不识以为然乎?否也。
译《送武平掌教段君之任序》我居家勤学时,和萧君时坚多次往来,彼此反复讨论学问,志向相同,共同归向道理;相交久了,感情更加真挚,都自以为是莫逆之交。后来又通过时坚结识段君廷广。廷广学问优长而见识端正,文章声名兴盛,受到同辈推重;他的言语行动都依循礼法,我更加敬重他的为人。我们三人中,时坚最早取得乡试推荐名额,廷广比我稍晚。今年春天,我有幸参与礼部会试担任同考官,二位都参加考试,所治都以《尚书》为正学。我本来想,我所阅卷的考生一定能得到二位,把他们列入高等,以窃取知人之名。等到填列乙榜,看见廷广的姓名,我惘然自失;还希望至少能得到时坚一人,尚可稍稍安慰我的浅陋心意,没想到时坚最终也没有考中。我私下责怪自己:和他们相知数十年如此深,却不能在一旦之间识拔他们;这确实是我不明察的过错,无法掩饰,哪里敢说诸位的得失只是命运呢?我事情办完回家后,二位承蒙光临慰劳我,仍像平日一样,丝毫没有怨恨责怪的神色和言辞。我正因错失人才而惭愧,看到二位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对待我的态度,又不能不为他们高兴。这样看来,我们三人的交往,难道是随便的吗?廷广最终因按成例受限,被授予汀州武平县教谕。如今按成例,乙榜出身而掌教的人,如果有政绩,不必等到任期届满,便可以再次参加礼部考试;那么我虽然错失了廷广,最终他仍将被贤明的主考官发现,又有什么遗憾呢?廷广出行时,时坚认为我应当写些赠言;只是我并不善于说话,姑且举出《尚书》中的一两句话,为廷广申述诵读:“舜命令契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要宽厚。这是万世施教者的准则。穆王命令君牙,则说:你自身能够端正,谁敢不端正?这是万世施教者的根本。自身能够端正,施行教化能够恭敬而且宽厚,如果人们却不能相互受到感化而归于中正,成为可以任用的人才,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然而舜所说的宽厚,本来是想依据人的才质和适宜之处,不强求他们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宽缓等待他们受到感化;这并不是抛弃规矩,而是在规矩之中从容行事,难道像今天所谓的宽厚那样,放松缰绳、纵开马勒,任凭人放纵恣意,最终做出不应做的事情吗?”廷广的先祖翰检公曾任太学教师,学问品行卓然可述。如今东平郡博士廷举是廷广的从兄,也能以师道自守,继承美德、连续芳名;这些事情对廷广来说一定不难,我还将有机会考察他的成就。《送福建左参政刘君之任序》国家太平日久,文臣安逸、武将嬉游,彼此安于无事。一天,丑虏窥伺空隙,侵扰西部边境;边臣失守法度,于是导致敌势猖獗。恰逢天象也屡次显示警告,圣明天子赫然震动,重新任用几位大臣来端正各项法度,张扬整饬威武,命令将领出征,多次敕令有关部门修缮边塞、储备粮草,务求作长久的打算。当时改革、整顿、废置等事务纷繁,边防事务尤其多;每有重大政务,便命令群臣廷议。我的朋友刘君子贤以刑科都给事中的身份参与其中。事情刚刚发生时,各方互相观望,没有人肯作出折衷判断。刘君神色严正,直言进谏,毫无顾忌;援引古代义理,揆度当时形势,利害是非一定穷尽自己的见解才停止,而且都不违背公论。几位元老很高兴得到他的帮助,更加互相敬重他;偶尔有意见不合,也称许刘君是难得的人才。他破除浅近的谋略而宏张长远的策略,整饬内政而严格抵御外患;这固然根本在于皇上的明察和大臣的担当,但议论方面的助益来自刘君,怎么可以掩盖呢?刘君由进士出身,升任兵科给事中时便已经有声名。历任左右给事中直到都给事中,又任过四科官职,到如今已有十五年。按资历应当升迁,于是升任福建左参政;参政品秩三品,地位高而俸禄厚,在省郎、郡守中是极好的升迁。可是仍有人对君的升迁不满意,认为他的声望和实际功绩不相称。然而我认为,当今各类官员,在京城没有比台谏更重要的,在地方没有比藩臬更尊贵的。重要,是因为其权力机关足以大力成就事业;尊贵,是因为其地位可以专断施行。有大力成就事业的地位却重重顾忌,有专断施行的势力却喜欢因循守旧,这些都是只求保全自身、保住职位的人,不是真正忠于君主、爱护国家的人。以君过去处在重要职位时所表现出来的才能已经如此显著,那么今天处在尊贵职位上,难道不会有更大的建树和明见吗?世上喜欢因循的人,大多拿文书法令作为推辞的理由。朝廷的法令虽然严密,但其中用来润泽变通的地方,从来不是不交给任职之人处理。如果只拘泥于文书法令,而不能加以润泽变通,那么谨守成法、奉行法令,人人都能做到,又何必要穷究经学、熟悉古道、从高科中出身的人才值得任用呢?君见识敏锐而学问广博,气度充足而才力丰富,我本来知道您将来所建立的事业,一定会不同于寻常。我与君平素承蒙彼此厚爱,互有切磋的益处。您出行时,按情义不能没有几句话。然而用话赠人有两种失误:赞颂可能流于谄媚,规诫可能失于激切。不谄媚、不激切,我私下认为或许还算懂得说合宜的话。像君不会不认为这些话正确吧?不是这样的。
送长史范君诗序昔贾谊以洛阳年少,抱负竒才,慨然有志扵当世,用呉公之荐,获事文帝,屡有建明,为绛灌之属所抑,出为长沙王太傅,其用不究,君子惜之。然谊才髙而量褊,官既左迁,恒郁郁不自得,坐此促其天年,使其能养之以和平,克至扵夀考,安知不卒究其用也?吾友范君廷和,自弱冠逰乡校,即负才名,既举进士,属邉事孔棘,遂慷慨上疏,条陈利害方畧,累千百言。已而除翰林检讨,以经术入侍泾王府,开迁右长史。或谓君所言事大臣有不乐者,故有是除,余葢不敢信其必然,独喜君乐居其职,无鬰郁之意,寅恭朝夕,辅导有方,综摄府事,无巨细皆合权度,収阔歩而矩折,敛逸气以内充。由是观之,谊之才略固优,而其识量视君或不逮矣。君之为人,不亦有足尚哉?夫建矦树屏,所以为宗社无穷计,然宗社之固,其本在扵得民心。今日封建之制,有国而无民,虽不得与之聚其所欲,违其所恶,第能勿扰之,其为赐也亦已厚矣。万一有扰之者,岂惟吾民告病扵宗社之本何如哉?此相之责也。才如范君,其必有以处此矣。君兹以职事侍王,即封扵沂,与君同举扵乡,而胥防扵都下者凡十有一人,相与醵饯扵余侍御宗周之宅,即席人赋一诗以赠,而速余为序。余观诸君之诗,所以咏歌其才美,铺张其职业,而道离合之感,写缱绻之情者,亦既备矣。余不佞,念才美如君,固吾同举之光,故复详着扵篇,而申之以得民心之说,以冠扵羣玉之首云。
送蜀府长史李君序国家以眀徳当天诞隆固命卜年卜世不啻周汉之长而所以维丕基绵令绪亦惟封建是赖葢太祖之所经理太宗之所损益宏规逺虑与周汉大约相同至扵体统之尊家法之正则有非汉所能及者是故受社启封千里承式展亲秉徳奕叶有闻振卓尔之风裕为善之乐者岂直一河间东平而已哉扵戏盛矣王国文武惟百左右长史实惟大僚耳目股肱百责斯萃故其选授之际恒慎而不轻也大抵不以应变成务为难而以正身率物为贵夫身正则左右毕正率众正以事君君其有不正乎一正其君厥邦时叙所以为王室重扵此乎在矣扵戏是其选也可不慎哉比属府右长史员缺吏部请扵上以南京国子学録李君介夫补焉葢慎选也自洪武肇封以迄扵今建国之大仅数十而蜀最扵天下有闻蜀有国且数传矣令徳承承而先献王最有闻扵天下以蜀之大先献之贤系观聴之日不浅象贤保大在嗣王固克自尽而所以弥缝引翼以归之正者非相其谁赖哉介夫智足以烛防敏足以适道其佐教国子也以妙年着老成之称遂达扵当途以有兹擢夫国有常度行其所无事则不愆心有同然动之以至诚则丕应此率物之要成务之方相之所宜既厥心者也以介夫之智且敏又何难焉余莅南雍方喜得介夫之助不谓遽舍我而去也临别惘然如有所失因其寮友诸君子求言为赠遂不复以辞
赠按察佥事翁君之任广西序按察,法官也。法行扵吏,而亷平之政修焉。法行扵民,而奸宄之徒戢焉。其有禆扵治不小也。秩凡三等,而权任惟均。凡章疏文移,皆得専达扵朝廷,直施扵郡邑。其势之便,任之専,故法之行如风之靡草,无敢不率。其或有所不行,非法之▯▯,存其人焉耳。然余独念夫法有所不可尽者扵翁君,朝梁往,佥广西宪事,试一言之。广之西,重山复嶂,林深而箐宻,谿洞隠曲,绵亘数百千里,多为猺獞之所盘据,而编氓之逋逃者亦往往薮焉。葢不惟羣蛮之性好恶不常,而编氓亦无定志,好则来役,恶则之蛮,此法有所不可尽者一也。其地去京师既逺,郡邑所在,大抵萧条夐僻,凡沿牒而至者,非必皆徳与才之选也。彼其心固有所不乐矣,第犹顾恋功名,未忍决肆,茍其恶不至扵大为民病,其能仅足以守乎官常,固宜矜恤保持,遂其长而略其短,则亦无敢不励。茍绳以一切之法,而小小出入或不能容,以彼不乐之心,将遂肆焉,为一饱之营,以决去计,而所以病吾民者,岂其防哉?此法有所不可尽者二也。夫官以法名,而法有不可尽者如此,则将何以处之?毋亦公恕之是务乎?公以服吏民之心,而严其在己;恕以通吏民之情,而尽其在人。夫如是,虽不尽法,法固未尝废也。将使良吏日多,奸民日逺,羣蛮闻风,亦将革心而向化,岂不为贤按察哉?今之按察广西者,固皆通材伟器,宜扵吏民,而吾翁君在大理日久,体公行恕,克既厥心,亦既孚扵上下。今之往,与其同官诸君子,师师不怠,并流贤誉,兹固可预占哉。大凡同官同年,皆有切磋相成之义。翁君之之任也,余固欲有言,而侍御郑君禹范,秋官刘君仲贤,何君廷佩,又以赠言见属,诚不自知其不敏,辄以是言扵翁君,君其将有合也。
译《送长史范君诗序》从前贾谊是洛阳的年轻人,怀抱奇异的才能,慨然有心于当世之事;由于吴公的推荐,得以侍奉汉文帝,多次提出建言,却被绛侯、灌婴一类的人压制,出任长沙王太傅。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君子都为之惋惜。然而贾谊才高而器量狭小,官职既然被贬降,便常常郁郁不得志,因此促短了自己的寿命;假使他能够用平和的心境涵养自己,活到高寿,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呢?我的朋友范君廷和,自从二十岁在乡校求学时,便已经以才名自负。考中进士后,适逢边事十分危急,便慷慨上疏,分条陈述利害和方略,累计有千百字。后来授任翰林院检讨,凭经学入侍泾王府,升任右长史。有人说,君所议论的事情有大臣不喜欢,所以才有这项任命;我不敢相信一定如此,只是高兴君乐于居处这个职位,没有郁郁不得志的心情;早晚都恭敬谨慎,辅导有方法,统理府中事务,无论大小都合乎权衡法度;收敛阔步而曲折合矩,收束放逸的气质而向内充实。由此看来,贾谊的才略固然优长,但他的见识器量比起君来或许有所不及。君的为人,难道不是很值得称许吗?建立诸侯、树立屏藩,是为宗庙社稷作长远无穷的打算;然而宗庙社稷的稳固,根本在于得到民心。如今封建制度下,有国而没有百姓,即使不能同百姓聚集并满足他们所想要的,违背他们所厌恶的,只要能够不扰害他们,作为给予百姓的恩赐也已经很厚重了。万一有人扰害百姓,难道不只是百姓要向宗庙社稷告苦,宗庙社稷的根本又将怎样呢?这是宰相的责任。像范君这样的才干,一定能够处理好这件事。君这次以长史职务侍奉王府,王府封在沂州;与你同年乡试中举、又一同滞留都城的共有十一人,大家在我侍御宗周的宅第聚钱设宴为你饯行。席间每人赋诗一首相赠,并催促我写序。我看诸位诗作,歌咏你的才华美德,铺陈你的职务事业,抒写离合之感、缱绻之情,已经很完备了。我不才,想到像君这样的才俊,本来就是我们同年中举者的光荣,所以又在篇中详细记载,并以得到民心的道理来申说,把它放在众多美玉般诗篇的开头。《送蜀府长史李君序》国家凭借光明的德行承受上天的诞生和隆盛,稳固的国运可卜其年、卜其世,绵长不亚于周、汉;至于维系宏大基业、延续美好传统,也只有依靠封建诸王。大概太祖所经营、太宗所损益的宏大规划和长远考虑,与周、汉大致相同;至于皇族体统的尊严、家法的端正,则有汉代所不能及的。因此,受封建国、开基千里,承受法式、推广亲亲之恩,秉持德行、世代都有声誉,振兴卓异的风尚,扩大行善的快乐,难道只是有一个河间王、东平王而已吗?啊,真盛大啊!王国的文武官员,只有左右长史才是大臣、耳目和股肱,各种责任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所以选授时一向慎重而不轻率。大体说来,不把应变办事看作难处,而把端正自身、率领众人看作可贵。自身端正,那么左右都会端正;率领众人端正以侍奉君主,君主难道还有不端正的吗?一旦使君主端正起来,国家就会安定有序;王室得到尊重,关键就在这里。啊,这样的人选,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近来府中右长史缺员,吏部向皇上请示,任命南京国子学录李介夫君补任,这确实是慎重选择。自洪武开始封建诸王直到如今,诸国中论国势之大,仅有数十个,而蜀国最为天下所知。蜀国已经传承数代,历来德行相承,其中先献王尤其闻名天下。以蜀国的强大、先献王的贤德,受到天下瞩目已经很久;继承先贤、保全大业,嗣王固然能够尽力,但要弥补缺失、辅佐引导,使他归于正道,若不依赖辅佐之臣,又依赖谁呢?介夫的智慧足以洞察幽微,才敏足以通达正道。他辅导国子时,年纪很轻便显出老成之名,于是为当权者所知,才有这次升擢。国家有常规,依照常规办事就不会出差错;人心有共同之理,以至诚感动他们,就能得到大力响应。这正是率导众人的要领、成就事务的方法,也是辅佐者应当深知于心的。以介夫的智慧和才敏,这又有什么困难呢?我任职南雍,正庆幸得到介夫的帮助,没想到他忽然要舍我而去。临别时惘然若有所失,于是因他的同僚诸君子请求赠言,便不再推辞。赠送按察佥事翁君赴广西任职序 按察,是执掌法律的官员。法律施行于官吏,廉洁公平的政务就能得到修治;法律施行于百姓,奸邪作乱之徒就会收敛。它对治理国家的帮助不小。按察的品秩共有三等,但权力和职责是相等的。凡是奏章、文书和公文,都可以直接上达朝廷,也可以直接施行于郡邑。由于权势便利、职责专一,所以法律推行起来就像风吹草倒,没有人敢不遵循。若有推行不通的地方,不是法律本身有弊病,而是问题在于执行法律的人罢了。然而我独自想到,法律有不能完全穷尽之处。翁君,朝梁将要前往,任广西宪司之事,请允许我试着说一说。广西西部重山叠嶂,林木深、竹丛密,溪流洞穴隐蔽曲折,绵延数百上千里,多被猺獞占据,逃亡的编户百姓也常常聚集在那里。大概不只是各部蛮人的性情好恶无常,编户百姓也没有固定志向,喜欢时就来服役,厌恶时就投奔蛮地。这是法律不能完全穷尽的第一个原因。那里距离京师很远,郡邑所在大多萧条偏僻,凡是沿着公文前来任职的人,未必都是德才兼备的选择。他们心中本来就有所不乐,只是还顾恋功名,不忍彻底放纵自己;只要他们的恶行没有严重到使百姓受害,只要能够勉强守住官场常规,就应当加以体恤、保护和维持,使他们发挥长处而略去短处,这样他们也没有谁敢不自我勉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如果一概用严密的法律约束他们,连小小的出入差错也不能容忍,那么凭着他们原本不乐的心情,就会干脆放纵自己,只为谋求一饱而另作离任打算;这样一来,他们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哪里还可防范呢?这是法律不能完全穷尽的第二个原因。官员以法律为名,而法律又有这样的不能穷尽之处,那么应当怎样处理呢?恐怕只能把公正宽恕作为要务吧。公正,是用来使官吏百姓心悦诚服的,同时对自己严格要求;宽恕,是用来沟通官吏百姓的情理,同时尽量体谅他人。这样做,虽然没有把法律运用到极致,法律本身却并没有废弃。这样就会使良吏日益增多,奸民日益远离;各部蛮人听到风声,也将改变态度而向往教化,难道不就是贤能的按察官吗?如今担任广西按察的,本来都是通达多才、器识宏伟的人,适合治理官民;而我翁君在大理任职已久,能够体行公正、施行宽恕,充分实现自己的心愿,也已经使上下都信服。如今他前往广西,和同僚诸君子互相砥砺而不懈怠,共同流传贤能的声誉,这些本来就可以预先料定了。大凡同僚、同年之间,都有互相切磋、彼此成就的道义。翁君赴任时,我本来想说几句话;侍御郑禹范君、秋官刘仲贤君、何廷佩君又托我写赠言。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才疏,却姑且把这些话告诉翁君,希望君能有所契合。
送太守髙君之任九江序两京刑部并置十有三司,广东司所治俱称繁剧,非识之敏、才之优为之,鲜克以有声也。余来南京,则闻刑部郎中髙君肃正,名君时莅广东司,凡司之由狱,无不立断,其操持克谨,又善处寮友之际,故名称籍甚。一时所事大司宼乌程闵公、浮梁戴公、旴▯陈公,皆时之钜髦,而莫不礼重君,且属以通阅诸司奏牍,奏上无弗允者,同官多推服以为不及。今年夏,以劳以望,爰被推荐,擢知九江。其同年友邓君汝中辈,喜其名位方进,将益▯厥施也,相与征余文送之。昔唐陆傪由祠部员外郎出刺歙州,昌黎韩愈尝送以诗,而序其所以,诗之意以为陆君之道行乎朝廷,则天下望其赐;刺一州,则専而不能咸,故其去也,惜之者至扵赍咨涕洟而不能已。愚谓昌黎是言,直推重陆君云耳。槩以近代官人之法,要为未尽。夫天下之事,惟宰辅得以行之,台谏得以言之,外此虽尊居卿佐,犹各局扵一职,欲咸其泽扵天下,未可得也。而宰辅之位,又岂郎官所得而骤跻哉?夫登用贤才,固不当屑屑扵资格,然试功之审者,乃所以养其望而服天下之心。而其人更厯既多,则扵运大济艰,将沛然而无不利。傪果贤士,足胜大任,一试以及民之功,奚不可哉?如是而赍咨涕洟以为不当去,葢亦过矣。今髙君之贤,视陆君未知孰先孰后,然其出知九江,僚友皆为之喜者,以君才志得大郡而治之,肃羣吏以阜烝民,运訏谟而迪嘉绩,美实茂着,大任攸阶,则今日之専,固异日之咸也。夫安得而不喜哉?抑傪之事功未有书扵史册,其名垂至扵今者,直以昌黎之文耳。余文不及昌黎,未足以重君扵天下后世,要之史册之光,君必当有以自致,以大慰僚友之望也夫。
整庵存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巻四 明 罗钦顺 撰
序【一十五首】送南京光禄卿杨公致仕还进贤序。▯治十六年春正月,南京光禄寺卿进贤杨公,以年满七十,驰疏乞致仕。留司诸卿大夫士,公评私议,佥谓公虽老,神识未衰,其疏通果断之才,进当重寄,犹当有以发挥扵事业。虽有请,上且不俞,已而竟得俞。防特命有司给驿以还,葢异数也。扵是诸士大夫卿,又相与言曰:「公固贤者,能以礼自处,朝廷处公以礼,不贤公而若是乎?」公行有期,其僚友丰城杨公,率诸僚属张筵以饯,而属钦顺以言。钦顺与公令子刑部郎中二和为同年友,比来南雍时进谒,辱教爱良多,虽不敏,谊当叙公之所以归,奉扬清风,焯着髙致,俾夫人皆有欣羡感激之意,以为公荣。矧重以少卿公见属乎?夫士非无才之患也,才而不失其正者为难。非进而成功之难也,功成身退,以全其令名之为贵。宋当元祐之际,才如鲜于子骏者不少也,至考其宜民之实,则凡平日鋭志功名以希进取者,曽不得与子骏班,彼其所存者可知己。公自举进士,出宰丹徒,擢监察御史,厯陞至左布政使,更践福建、广东、浙江三方,而在浙最久,其为政适寛猛之中,声称▯然,着闻中外。浙之士民至扵今颂其徳美,不忘一道福星。子骏固不得専美名扵宋矣。然则公之才,岂巧扵进取者可例论哉?汉黄霸为颍川太守,薛宣为御史大夫,其功名风采震动一时之耳目,后以为相而少贬焉,甚矣全名之难得也。公自布政迁卿光禄,且无所见其才,使进而任抚绥佐台省,固绰有余裕,然享有令名以去,而使士夫君子有才不尽用之惜,视黄薛所得不既多乎?况有令子如吾二和,年甫三旬,官已跻扵五品,方来所至何可涯涘?凡公所能为而未尽遂者,其必能祗承懋绩,以厎扵盛,此尤人所难得者,而公岂必身亲为之而后慊耶?方壮而仕,既老而归,寻往躅之钓逰访平生之耆旧,相与従容燕饮。为乐以休,数十年尘埃鞅掌之劳,窃以为一日之适,虽三公不换也。公其以钦顺为知言哉?
译送太守高君赴任九江序 两京刑部共同设置了十三司,广东司所处理的事务都称得上繁重紧要;不是见识敏捷、才能优异的人来任职,很少能够做出声誉。我到南京后,听说刑部郎中高肃正君名叫高君时,任广东司职务时,凡是司中经办的案件,没有不能立即决断的;他操守谨慎,又善于处理同僚关系,所以声名很大。当时所侍奉的大司寇,有乌程闵公、浮梁戴公、旴江陈公,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却无不以礼敬重高君,还把通阅各司奏牍的事交给他;奏章上呈后,没有不获批准的。同僚们多推重佩服他,认为自己比不上他。今年夏天,他因劳绩和声望而受到推荐,升任九江知府。他的同年朋友邓汝中君等,因高君的名位正日益上升,将来还会更加扩大他的事业,便共同请我写文章送行。从前唐代陆傪由祠部员外郎出任歙州刺史,昌黎韩愈曾作诗送他,又作序说明原因。诗的意思认为:陆君的道术若施行于朝廷,天下都盼望得到他的恩惠;如今只治理一个州,作用专一而不能普遍施及天下,所以他离去时,惋惜他的人甚至叹息流泪而不能自止。我认为昌黎这番话,只是推重陆君罢了。大体按照近代任用官员的制度来看,终究还不够完备。天下的事情,只有宰辅能够推行,台谏能够进言;除此之外,即使身居卿佐高位,也仍各自局限于一项职务,想把恩泽普遍施及天下,是做不到的。而宰辅的职位,又哪里是郎官能够突然升到的呢?任用贤才,固然不应拘泥于资格;但审慎地考察功绩,正是用来培养他的声望、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等到这个人历任更多、经验更丰富,那么承担重大任务、救济艰难局势时,就会顺利通达而无往不利。陆傪果真是贤士,足以胜任大任;让他试任一州而取得惠及百姓的功绩,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样看来,却叹息流泪认为他不该离去,大概也是过分了。如今高君的贤能,与陆君相比还不知道谁先谁后;但他出任九江知府,同僚们都替他高兴,是因为凭高君的才干和志向,得到一个大郡来治理,可以整肃群吏、使百姓富足,施展宏大的谋略而造就美好的功绩;美好的实绩充分显著,这正是日后承担大任的阶梯,那么今天的专任,原本就是将来的普遍施恩。怎么能不高兴呢?只是陆傪的功业没有写入史册,他的名字流传到今天,完全是因为昌黎的文章。我写文章比不上昌黎,不足以使高君在天下后世得到更高的声望;但说到底,史册上的光辉,高君一定会凭自己的作为取得,以充分慰藉同僚们的期望。《整庵存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卷四,明代罗钦顺撰 序,共十五首 送南京光禄卿杨公退休回进贤序 弘治十六年春正月,南京光禄寺卿进贤杨公因年满七十,上疏请求退休。留在南京任职的诸位卿、大夫、士人,公开评论和私下议论都认为:杨公虽然年老,但神志和见识并未衰退;凭他通达果断的才干,本应担任重要职务,在事业上仍然有所施展。虽然他有请求,皇上起初没有批准,不久终于获得批准,且特意命有关部门发给驿券,让他回乡,这实在是特殊的待遇。于是诸位士大夫和卿大夫又相互说道:“杨公本来就是贤者,能够依礼自处;朝廷也依礼对待杨公,若不是贤者,怎么会这样呢?”杨公即将启程,他的同僚丰城杨公率领众僚属设宴饯行,并请钦顺写些话。钦顺与杨公的儿子、刑部郎中二和是同年朋友,近来在南雍任职时常去拜见,承蒙教诲和厚爱很多;我虽不敏,也按情谊应当叙述杨公归乡的原因,宣扬他的清高风范、彰显他的高尚志趣,使人们都产生欣羡感激之意,以此为杨公增光。何况又有少卿杨公的托付呢?士人并不是没有才干可忧虑,难的是有才而不失正道;也不是难在进身并取得功业,而是功业成就后能够退身,以保全美好名声才可贵。宋代元祐年间,像鲜于子骏这样有才干的人并不少;但考察他们安抚百姓的实际成绩,平日锐意追求功名、希望进取的人,没有一个能和子骏同列,他们的内心存有怎样的东西,也就可以知道了。杨公自考中进士后,出任丹徒县令,升为监察御史,历次升迁直到左布政使,又先后任职福建、广东、浙江三地,在浙江任职最久。他施政宽严适中,声誉显赫,名声传于朝廷内外。浙江的士民直到今天还歌颂他的德行,不忘记他是全省的福星。这样看来,子骏在宋代并不能独享美名了。然而杨公的才干,难道能和那些善于追逐功名、求取进身的人一概而论吗?汉代黄霸任颍川太守、薛宣任御史大夫时,功名风采震动一时人的耳目;后来任宰相,声誉却稍有减损。保全一生美名真是太难了。杨公由布政使升任光禄卿,尚未有机会充分施展才干;如果继续进用,让他担任安抚地方、辅佐台省的职务,本来绰绰有余。然而,他享有美好声名而退休,使士大夫君子惋惜有才而未被充分任用;与黄霸、薛宣所得相比,不是已经多得多了吗?何况他还有像我二和这样的好儿子,刚满三十岁,官职已经升到五品,将来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有尽头?凡是杨公能够做而还没有完全实现的事情,他一定能恭敬承受父亲的美德,建立丰厚功绩,达到盛大境界;这尤其是别人难以得到的,杨公难道一定要亲自做成才感到满足吗?年轻时出仕,年老后归乡,寻访往日游钓的地方,拜访平生的老朋友,彼此从容宴饮。以此为乐而休息,用这一天的适意来补偿数十年在尘世间奔波劳碌的辛苦,我私下认为,即使三公的地位也不愿拿来交换。杨公也许会认为钦顺说得知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