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庵存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卷七明罗钦顺撰序【一十五首】赠大司马廖公参賛南京守备机务序。江南形胜之地,葢莫有过于金陵者矣。我太祖髙皇帝受天明命,奄有四海,寔于是乎定都。经画规恢,封植维持,既勤既悉。城郭之髙广,宫阙之壮丽,官署之整饬,衢陌之寛平,士民之浩繁,货财之丰溢,文物之炳焕,威武之赫张。自有金陵以来,葢莫有盛于本朝者矣。及文皇帝迁都于北,乃号兹地为南京,实惟根本所系。内外守备,莫非重臣,而必以尚书一员参賛其事。自非老成持重,明于大体,克勤小物者,莫预其选。厥惟慎哉!百数十年之间,军民百万之众,所以熙熙然遂其生,乐其业,以兴夫孝友睦婣之行,而内奸不作,外患弗侵。凡以参賛之得人,和调有方,刚柔相济,以克遂臻兹也。其为朝廷所倚,与夫在左右作股肱者,亦何异哉?尚书率用兵部,欲其节制之归于一尔。近者其员告缺,廷议佥属之东光廖公,遂首荐之。时公方为南京吏部尚书,诏改公兵部,降之勅俾领参賛之寄,士夫皆相庆以为得人。葢公之为人,沈静端荘,笃于操履,遇事必精虑,未尝轻发,既发亦不可回。尤喜读书,防言奥义,多所自得。官京师三十余载间,将使指曾不逾千里外,而四方吏治之得失,民情之疾苦,风俗之媺恶,鲜不究知。葢其留心于世务然也。乃今膺受兹寄,其于操縦之机,缓急之节,夫安有发而不当者哉?然自顷逆藩搆难,禁旅南征,龙蟠虎踞之区,肆为封豕长蛇之囿,人情物态之憔悴,亦云甚矣。则公之在今日,劳心焦思,当但已哉?将欲利人,必先除弊。弊有一朝而可革者,存乎防有须磨之以嵗月者,存乎?诚斯二者皆公之所素有也。以举邦政,以奠邦畿,以驯复承平之旧观,而奉延圣祖之泽于有永,不于公有望哉?于是太宰白岩乔公与诸公言,宜致一言之赠,而属笔于钦顺。愚非能言者,顾比嵗三迁,皆辱承公后,契谊非他人比,其又可辞?
送大司徒蒋公致仕还乡序圣天子光绍丕图,茂隆化理,台省重寄,率惟老成,虚心以聴其设施,舍己以従其献替。百官承徳,奔走事事,各期倾竭底里,以賛成太平之治于无疆。虎风龙云,其可为千载一时也已!猗欤休哉!梅轩先生湘源蒋公为南京户部尚书,方逾年,一旦以年逾七十,力求致仕。上察其情词恳切,特允之。公喜如弗胜。或谓公释重负而即优闲,其喜宜矣。然当此之时,上下一心,方以兴事建功为务,顾独为山林长往计,毋乃伤于果耶?朝廷亦毋乃曲徇其情,而非擢公尚书之初意邪?钦顺以为不然。夫君子固汲汲于事功,亦未尝不兢兢于名节,其于进退之际,岂茍焉而已哉?葢有礼义以为之权度也。是故义可进而进,精明之治固将由之以臻;礼当退而退,亷耻之风亦必由之以长。其于世道,岂不交有禆益乎哉?公歴官中外,不亢不随,嘉绩清声,孚于上下。嵗月逾迈,心力既殚,于是恳致为臣,而奉其皎然无滓之身以退,其可谓合于礼,当于义矣。清风所激,顽懦斯逺,斯固盛时之所不容少者,朝廷亦安得而不従之哉?初,公与其弟敬所先生同登成化丁未进士。公筮仕得县令,九迁而至今官。敬所先生今为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不惟名位相埓,而忠厚正直徳望并隆,天下之清议皆归焉。少傅公拥翊圣明,义均心膂,殚谋毕虑,惟日孜孜。公兹归老于乡,乃获以时剪荆棘于先茔,荐芬芳于祖庙,以慰其春雨秋霜之感,其于忠孝之大节,于是乎两得之矣。公之归也,有襃勅,有传舟,嵗有舆夫,月有廪粟,凡诸尊贤优老之典,咸备。诗云:「瑟彼玉瓉,黄流在中。」其弗信已!夫行李首途,衣冠咸集,既酌之酒,复赠以诗,凡以申爱仰之诚,而笃交游之谊也。诗既盈巻,少司徒蒋公谋于大司马廖公,猥以首简见属,钦顺获游公伯仲间,辱知辱爱。非一日矣,顾虽无能为役,而义有不得辞者,于是乎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卷七,明罗钦顺撰。序一十五首。《赠大司马廖公参赞南京守备机务序》江南是形势优胜的地方,大概没有超过金陵的。我太祖高皇帝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拥有四海,确实在这里定都。规划经营、开拓扩建、封护培植、维持守护,既勤劳又周密。城郭的高大宽广,宫阙的雄伟壮丽,官署的整齐严肃,道路街巷的宽阔平坦,士民的众多,货财的丰盛,文物的灿烂,威武的显赫,自有金陵以来,大概没有比本朝更盛大的了。到文皇帝把都城迁到北方以后,才称此地为南京,实际上这里关系到国家根本。内外守备,无不是重臣,而一定要由一名尚书参与辅佐此事。若不是老成持重、明白大体而又能勤于处理细小事务的人,不能参与遴选。这件事多么慎重啊!一百几十年间,军民数百万,使他们和乐地谋生、安乐地从业,兴起孝友睦姻的行为,同时内奸不作、外患不侵,都是因为参赞得到了合适的人,调和安排有方,刚柔相济,终于达到这个地步。他受到朝廷的倚重,和在皇帝左右担任股肱大臣又有什么不同呢?尚书通常由兵部官员担任,是希望节制之权归于一统罢了。近来这个职位出现空缺,朝廷议论一致把它交给东光廖公,于是首先推荐了他。当时廖公正任南京吏部尚书,诏令改任他为兵部尚书,并下敕令让他承担参赞的重任,士大夫都相互庆贺,认为得到了合适的人。廖公为人沉静端庄,笃守操行,遇到事情一定精心思考,从不轻率发言;一旦发表意见,也不可使他改变。他尤其喜欢读书,对于深奥的言论和义理,很多都有自己的心得。在京师任官三十多年间,奉命出使从未超过千里以外,但四方吏治的得失、民情的疾苦、风俗的美恶,很少有不了解的,大概是因为他一直留心世务。如今接受这一重任,对于操纵调度的关键、缓急节度的把握,哪里会有发令而不恰当的呢?然而近来叛逆藩王构成祸乱,禁军南征,龙蟠虎踞的地区肆意成为豕突蛇行之徒的巢穴,民情物态的憔悴,也实在太严重了。那么廖公在今天,劳心焦思,难道能够停止吗?想要使百姓获利,必须先革除弊病。有些弊病一天之内就可以革除,有些则需要经过岁月慢慢磨治;这两种情形确实都是廖公平素所具备的能力。用它来振举全国政务,安定国家疆域,使天下逐渐恢复太平旧貌,并使圣祖的恩泽长久延续,难道不是对廖公寄予的希望吗?于是太宰白岩乔公同诸公说,应该写一篇赠言,便把这件事托付给钦顺。我并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只是近年三次升迁,都曾忝居廖公之后,彼此的交谊不是别人所能比拟的,又怎么能够推辞呢?《送大司徒蒋公致仕还乡序》圣明的天子光大继承宏伟基业,大力兴隆教化和治理;台省的重任,大都交给老成之人,虚心听取他们的施政,舍弃自己的意见而采纳他们的建言。百官承受圣德,奔走办理各项事务,都希望竭尽内心,辅助成就无边的太平治理。风虎云龙相得益彰,这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了!多么美好,多么盛大啊!梅轩先生、湘源蒋公任南京户部尚书,刚过一年,忽然因为年过七十,竭力请求退休。皇上察知他的情词恳切,特意准许了他。蒋公高兴得难以自胜。有人说,蒋公卸下重负而立即享受清闲,他高兴是应该的。然而在这个时候,上下一心,正把兴办事业、建立功业作为要务,唯独他考虑长久归隐山林,难道不是过于果决了吗?朝廷难道也不应当委曲体恤他的心情,反而违背当初擢升他为尚书的本意吗?钦顺认为不是这样。君子固然急于建功立业,却也未尝不谨慎守护名节;他在进退之间,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大概是有礼义作为权衡尺度。因此,义当进取便进取,精明的治理固然将由此达到;礼当退让便退让,廉耻的风气也必然由此增长。对于世道,难道不是交相有益吗?蒋公历任内外官职,不高傲也不随俗,嘉美的政绩和清正的声名,上下都信服。岁月渐渐过去,心力已经耗尽,于是恳切请求以臣子的身份退休,奉持自己清白无瑕的身心退下,这可以说合乎礼、合乎义了。清正之风所激发的作用,会使顽固怯弱的人远离;这本来是盛世不可缺少的,朝廷又怎么能不依从他呢?当初,蒋公与他的弟弟敬所先生一同考中成化丁未进士。蒋公起初任县令,九次升迁而达到现在的官职。敬所先生如今任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不仅名位相当,而且忠厚正直,德望一同隆盛,天下清正的舆论都归向他。少傅公辅佐圣明,义理上如同心腹股肱,竭尽谋虑,每天勤勉不懈。蒋公如今回乡养老,终于可以按时在先茔修剪荆棘,在祖庙献上芬芳祭品,以安慰春雨秋霜时的感念;对于忠孝的大节,他在这里两方面都得到了实现。蒋公回乡,有褒奖的敕书,有传送的船只,每年有轿夫,每月有廪粟,凡是尊重贤者、优待老人的典章全都具备。《诗经》说:“美好的玉瓒,黄酒盛在其中。”难道不是真的吗?将要启程时,衣冠之士都来聚集,已经饮过酒,又赠送诗篇,都是为了表达爱戴仰慕的诚意,加深交游的情谊。诗篇已经装满一卷,少司徒蒋公向大司马廖公商议,谦下地把卷首托付给我;钦顺得以交游于蒋公兄弟之间,承蒙他们知遇和爱护,不是一天了。只是我虽然没有能力效劳,但情义上有不能推辞的地方,于是写下这篇文字。
赠少宗伯呉公北上诗序两京固士夫出入往来之地,然自南而北者,人之属望,视乎自北而南者,每每有如此,其故何也?葢台省之建,虽两京如一,而事之在南者良简,事简故其责稍轻,即有弗胜于天下大数,亦无甚加损也。若夫京师,则凡大议论、大政令之所従出,一言之善,将天下赖之,一令未安,其害或有不可胜言者。然则夫人属望之切,固其所哉?长洲呉公南夫,初举进士,入翰林,累官至侍讲学士,时望已骎骎属之矣。及来南京,为国子祭酒,为太常卿,前后防十年。公文学老成,才猷宏逺,富有建功立业之具,而久淹散地,佥谓非宜。及兹乃被召为礼部右侍郎,一时人情无不欣慰。行有日,台省诸公遂相与赋诗赠之,词虽不同,而属望之意皆至。清卿边公庭实,以余与公同年,且尝同官,征言于羣玉之首,余不得辞也。仰惟皇上临御以来,厉精图治,凡天下之所谓贤人君子,次第收召而聚之。本朝议论设施,激昂奋迅,葢将痛洗近年以来因循胶锢之弊,期于光明正直,可大可久,以仰承祖宗列圣敷遗之休。其意气可谓盛矣。然而识者于此,犹或私忧过计,以谓时难得而易失,机易弛而难张,人之所见不能尽同,而发于议论者常苦其难一也。夫议论不一则其取信于上也难,厥孚未交,而太平之效恐未可嵗月冀也。凡有斯世之责者,亦安得而不加之意乎?葢天下之理,公则一,私则二。三人皆忘其有我之私,而惟理之是顺,则所以发上下之志,成久大之业,自然之应,固有不容已者,岂待劳心于智数之末,以尝试迁就于其间哉?钦顺愚无知识,葢尝窃有闻如此,举以为公北上之赠,意亦不为不至也。公往,方日与诸君子下上其议论,以见诸行事,而求所以慰满夫人之望者,亦将有取于斯言否乎?
译《赠少宗伯吴公北上诗序》两京本来是士大夫出入往来的地方,然而从南方到北方的人,受到人们的期待,往往比从北方到南方的人更多,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台省的建置,虽然两京相同,但南方的事务确实简少;事务简少,所以责任稍轻,即使有不能胜任天下大事的地方,也没有多大增损。至于京师,则凡是重大议论、重大政令都从那里发出;一句话说得好,天下将依赖它,一道命令不妥当,它的祸害有时不可胜言。如此说来,人们殷切期待,固然是有道理的。长洲吴公南夫,起初考中进士,入翰林,屡次升迁至侍讲学士,当时的声望已经渐渐使人期待他了。后来来到南京,任国子祭酒、太常卿,前后将近十年。吴公文学老成,才略宏大深远,具备建立功业的丰富才干,却长久滞留在闲散职位,众人都认为不合适。如今他奉召任礼部右侍郎,一时人心无不欣慰。出行日期已定,台省诸公便相互作诗赠送;言辞虽然不同,但期待之意都很深。清卿边公庭实因为我与吴公同年,又曾经同官,请我在群玉之首写几句话,我不能推辞。仰想皇上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天下所谓贤人君子,都次第召集到朝廷。本朝的议论和施政,激昂迅疾,大概将要彻底洗除近年以来因循拘泥的弊病,希望达到光明正直、可以扩大而且可以长久的境界,以此仰承祖宗列圣留下的美好恩泽。这样的意气可以说很盛大了。然而有见识的人对此仍有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考虑,认为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形势容易松弛而难以振作;人的见解不能完全相同,而表现在议论上,常常苦于难以统一。议论不统一,就难以取得皇上的信任;彼此的信任还没有建立,太平的成效恐怕不能指望在短时间内实现。凡是对这个时代负有责任的人,又怎能不更加用心呢?天下的道理,出于公心就归于一,出于私心就分为二。三个人都忘掉自己的私心,只顺从正理,那么用来发动上下的志向、成就长久宏大的事业,自然会有相应的结果,本来就有不能停止的趋势,哪里需要在智术权谋的末节上劳心,试图在其中迁就呢?钦顺愚昧而无知,曾私下听闻有这样的道理,全部拿来作为吴公北上的赠言,心意也不能说不深厚。吴公前往以后,正要每天与诸位君子反复讨论议论,并把它落实到施政上,以求满足人们的期待,不知是否也会从这番话中有所取用呢?
庆宗老季黼翁承恩冠带序皇上嗣登宝位,爰稽典礼,上太皇太后、皇太后尊号,推恩海内,凡民年八十、人所敬服者,赐冠带以荣身,葢优礼髙年,王政之先务也。一时山林遗老,往往缨冠束带,北向稽首,戴帝徳以欣然,莫不自以为非常之遇,而其为子若孙者,感激欣幸,尤有甚焉。不必家之有余,皆黾勉营致酒食,防集嘉賔,以乐其亲之心,而侈上赐,凡曰亲友,又相率而往为之助喜,以仪物为未足,则于作者之文词以重之。葢朝廷一令之下,本乎人情,而人心感动之无间,乃如此。如使王政毕举,天下之和平也,何有哉?吾宗季黼翁,素有乡曲之誉,及兹年适八十,士君子遂相与言于邑大夫,奉冠带以加于翁。翁世家邑西原中族,大而显,其先君子蓟州二守,清俭惇厚,有古人风,惟翁式谷似之。翁之存心处事,质直周慎,其族父大参崇本公,尝特称之,以勉诸弟子。凡世俗千岐百辙,营营往来自以为计之得者,翁视之若无见也。其为人若此,故今以耆寿荣被恩典,而人心之归重,翕然。翁有二弟季黻、季栻,一女弟归故少司空张公,封恭人,今皆无故夀,皆七旬上下。四子绚、纪、绶、纨,皆克家,従子若孙,又以十数计,天伦之乐,非人所及,而重以稀阔之恩,其得于天者厚矣。抑亦脩诸已者,有以迓承之也。古者王化大行,闾阎畎亩之间,人物之长厚,有不如翁者,鲜矣。试以翁而槩之,今日仅千百之十一。葢宠章可以幸得,而年徳相副,乃为至荣。人心所以翕然归重翁者,夫岂有所私哉?司空之令子上舍生寅,素笃渭阳之义,将以兹月八日,翁始生之旦,敬举贺觞,谓酒食非所以恱翁,属余一言以铺张其盛美。余非能文者,然与上舍姻家,雅知翁为人,葢不能不为之喜,顾无以为助,则鄙陋之辞,敢有爱乎?《诗》云:「委委蛇蛇,如山如河,象服是宜。」翁有之矣。又云:「万有千嵗,眉夀无有。」害此,则上舍与余所同为翁祝愿者也。奉庆伯父孤峰先生八十冠带序「皇上临御之五年,殄戮奸凶,大明黜陟旧章成宪,申饬无遗。其年冬,钦顺首防恩,叨复旧物。既而以上两宫徽号之故,诞推徳意,嘉恵万方。明年春,诏书至吉。于是钦顺之大人,以季弟钦忠备员银台,由翰林编脩进封中宪大夫,通政使司左通政。三従伯父孤峯先生,以年耋而行脩也,得赐冠带荣身。葢更化未防时,而钦顺一门之内,受恩稠叠,如此其为庆幸何如,其为感激何如?其在伯父先生,则尤为竒遇也。葢先生方弱冠,即负文名,提学每小试应举诸儒,先生率居甲乙之选。始自景泰庚午,迄▯治乙卯,周旋场屋,凡十二三科。而庚午之秋,则先祖司训府君,天顺已卯,则大人封君,皆中式。钦顺于▯治壬子,二弟钦徳、钦忠于乙邜,亦皆叨与荐名。先生独竒蹇无成,虽志不少衰,而身则老矣。知者葢莫不为之叹息。孰意其有今日之遇也哉?夫旷荡之恩不常有,大耋之年不多得。吾乡素称多士,竒蹇如先生者亦不少矣,而年与恩防则稀,类终老于布衣。此先生之遇所以为尤竒也。先生美须髯,长身玉立,仪范详罄,出言有章。孝友惇叙于家庭,膏馥沾溉于子弟。虽年登大耋,而于礼节之细,未尝不致其谨也。昭受天恩,夫何愧哉?初书至吉时,钦顺即欲有言为先生庆。先生曰:“姑及吾诞辰,葢八月十七日也。”已而乡邑有警,先生复以书来曰:“古人举事多于嵗首,矧拜天恩重事也。吾谨卜以春正。”近者大人封君以迎养东来,间诏钦顺文当先春以往。切惟朝廷恩徳隆厚,有如天地。钦顺兄弟无能,方寅奉庭训,夙夜祗勤,以图报称于万一。惟先生所以训饬诸子若孙者,亦岂能一日而忘朝廷也哉?《诗》云:“乐只君子,遐不黄耉。乐只君子,保艾尔后。”夫能保艾其后,使之勉勉焉,一惟忠孝,是由或出或处,无乎不可。是即所以报朝廷之大徳也。诵斯言。于先生殆亦赘矣,要亦臣子之情,自有不容已者,夫。
译《庆宗老季黼翁承恩冠带序》皇上继承帝位,于是考察典礼,给太皇太后、皇太后上尊号,向天下推施恩惠;凡百姓中年满八十岁、受到人们敬重佩服的,赐给冠带以荣耀其身,这大概是优礼高龄老人、王政的首要事务。一时间,山林中的遗老往往戴冠束带,面向北方叩首,戴受皇帝的恩德而欣喜,没有不把这看作非同寻常的际遇;而他们作为子孙的,感激欣幸尤其深。不必家中富裕,大家都努力筹办酒食,召集嘉宾,使老人感到亲情的欢乐,也夸耀皇上的赏赐;凡是亲友,又相继前往为他助兴祝喜,认为礼物还不足以表达心意,便再请作者写文章来加以赞美。朝廷一道命令以人情为根本,而人心受到感动竟能如此广泛。如果王政全部施行,天下的和平还会有什么可疑问的呢?我的宗族长辈季黼翁,平素在乡里有声誉,如今年满八十,士君子便共同向县令说明,请他奉送冠带给老人。老人世居县西原中的大族,家世广大显赫;他的先祖蓟州二守,清廉节俭、敦厚朴实,有古人的风范,只有老人能够效法继承他。老人存心处事,质朴正直而周密谨慎;他的族父大参崇本公曾特别称许他,用来勉励诸位弟子。世俗中千条道路、百般途径,那些忙忙碌碌往来奔走、自以为谋划得当的人,老人看他们就像没有看见一样。他为人就是这样,所以如今凭高寿而蒙受恩典的荣耀,人心一致归附敬重。老人有两个弟弟季黻、季栻,一个妹妹嫁给故少司空张公,受封为恭人;如今他们都没有疾病而长寿,年龄都在七十上下。四个儿子绚、纪、绶、纨,都能继承家业;侄子和孙子又有十多人,天伦之乐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再加上这种稀有的恩典,他从上天得到的实在深厚。或者也正是因为他自身修养有成,才有办法迎接承受这些福分。古代王化大行时,乡里田野之间,人物的淳厚长者,有不如老人的吗?若以老人作为概括,今天大概只有千百人中的一个。荣耀的恩典可以侥幸得到,但年龄与德行相称,才是最大的荣耀。人心之所以一致归附敬重老人,难道是因为有什么私情吗?司空的儿子上舍生寅,平素深厚地秉持渭阳之情,将在这个月八日老人诞辰的早晨,恭敬地举起祝寿酒杯;他认为酒食不是使老人高兴的办法,于是嘱托我写一句话来铺陈老人盛美的德行。我不是善于作文的人,然而我与上舍是姻亲,向来了解老人的为人,不能不替他高兴;只是没有别的可以相助,那么鄙陋的言辞,哪里敢吝惜呢?《诗经》说:“仪态安详舒缓,如山如河,象服正相宜。”老人已经具备这些了。又说:“万岁千秋,长寿无疆。”这就是上舍和我共同为老人祝愿的话。《奉庆伯父孤峰先生八十冠带序》皇上即位的第五年,诛灭奸凶,彰明黜陟的旧有章法和成法,没有一处不加以整顿。这年冬天,钦顺首先蒙受恩典,得以恢复旧职。不久又因为给两宫上徽号的缘故,皇上广施德意,嘉惠万方。第二年春天,诏书来到吉安。于是钦顺的大人,因为季弟钦忠在银台任职,由翰林编修进封中宪大夫、通政使司左通政。三从伯父孤峰先生,因为年高而品行修明,得到赐予冠带以荣耀自身。大概改弦更张还没有多久,而钦顺一门之内接连受到这样密集的恩典,这是何等庆幸,何等感激!对于伯父先生来说,更是奇异的遭遇。先生刚到弱冠之年,便负有文名;提学每次举行小试,考察应试诸儒,先生总在甲乙等第之中。从景泰庚午开始,到弘治乙卯为止,周旋于科场,共经历十二三次考试。庚午秋,先祖司训府君考中;天顺己卯,大人封君考中;钦顺于弘治壬子,二弟钦德、钦忠于乙卯,也都忝列推荐之名。唯独先生遭遇奇特而困厄,始终没有成就;虽然志向并未稍减,但身体已经老了。了解他的人没有不为此叹息的。谁能料到他会有今天这样的际遇呢?宽大浩荡的恩典并不常有,年逾大耋的高龄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我们乡里一向以人才多著称,像先生这样遭遇奇特而困厄的人也不少,但年龄与恩典同时得到的很少,大多终老于平民身份。这就是先生的遭遇格外奇异的原因。先生胡须美好,身材高长如玉树挺立,仪态法度周详完备,说话有条理有文采。在家庭中孝友敦厚、秩序井然,对子弟施以深厚的教益。虽然年登大耋,但对于礼节的细节,从没有不谨慎尽心的。光明地接受上天的恩典,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当初诏书来到吉安时,钦顺就想写文章为先生庆贺。先生说:“姑且等到我的生日,大概是八月十七日。”后来乡里有警报,先生又写信来说:“古人举行事情多在岁首,何况拜受天恩是重大事情。我谨慎选择在春正。”近来大人封君为迎养亲人向东而来,偶然命令钦顺在立春以前把文章送去。我切实想到朝廷的恩德深厚,如同天地。钦顺兄弟没有才能,正恭敬奉行家训,早晚谨慎勤勉,图谋以万分之一报答朝廷。至于先生用来训诫诸子孙的道理,难道能有一天忘记朝廷吗?《诗经》说:“快乐的君子,哪会不长寿。” “快乐的君子,保佑爱护你的后代。”能够保佑爱护自己的后代,使他们勤勉不懈,一心遵循忠孝之道,那么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没有什么不可以。这就是报答朝廷大德的办法。把这些话诵读给先生听,对先生来说大概已经是多余的了;但这终究是臣子和子孙的情感,自有不能停止的地方。
寿叔父西阜先生七十序正徳二年嵗在丁卯,三従父西阜先生夀登七袠。七月朔旦,是惟初度之辰。钦顺方侍亲里居,乃敬奉巵酒为先生夀,而申之以言曰:「先生童稚穷经,白首无遇,饭蔬衣布,栖迟衡门,可谓困穷也矣。然以钦顺观之,身虽困而道则亨。邹孟氏所谓其子弟従之则孝弟忠信者,先生有焉。夫孝弟忠信为政之本,必身有之而后子弟有所矜式。惟得其位则所及者广,无他道也。先伯祖明逺夀官,性行髙简,夀至八十有五而卒。先生事之,葢未尝一日不得其懽心。于事继母尤恭,虽其卞急少容,亦终身无忤。与异母弟处,自少壮至于今,埙箎和鸣,允为既翕。素性刚介,嫉恶如讐,举止类疎而见事特敏。与人论説,往往输写肺肝。或就之以有谋,必沮其不可者,賛成其可者,亦甚防也。先生之为人如此,可不谓之君子乎?夫有君子之道于身,斯固可贵也已。作賔大族,多歴年所,身教黙移,言教兼厉,其有益于人子弟,也可一二计邪?夫遇不遇,命也。士之遇者不为少,然或有其位而一无所为,其于世奚益?又其下者,惟志于嚢槖,以肥其妻子,至于悖理而伤教,若罔闻知,此其人虽贵,祗为人所贱恶焉尔。视先生可同日语邪?《诗》云:『乐只君子,万夀无疆。』夫道合禔身,功存养正,其为可乐,今犹古也。无疆之夀,孰不为先生愿之?先生有子钦蔼,渐涵庭训,文学日进,葢成王祐之志者,允属。二郎诸孙,虽早孤,如春如靖,皆朴茂可喜。又以知先生有无疆之庆矣。钦顺学道不敏,而事父未能,所幸诸父中有若孤峰先生及先生及守庵先生夀,皆六七十嵗以上,朝夕聚处,诗酒倡酬,谈笑甚乐,犹得借以自慰。凡今日所以为先生愿者,又岂他人比哉?钦顺言虽不文,而事皆纪实,知言之君子得而读之,有以知先生之夀非幸也,宜也。兹其所以为可愿也。」
庆义官王君六十夀序三十年为一世,人歴世至再,则以夀称引而上之,至于四世,百有二十年,极矣。虽尧舜之圣,未之有过者焉。昔康节邵先生著书,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人生一元中,得年多者仅百二十,少者往往不及五六十而止。此生之所为可贵,而夀之所为难得也。然而脩短之较,据耳目所及,若有相悬絶者,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观之,虽百十年间,犹旦夕尔。茍非自知其生之可贵,有以自立而无愧乎为人,亦何异蠛蠓之出没于旦夕间哉?故或夀而荣,或夀而辱,或不必夀而其名永存,要观其所自立何如耳。古之圣贤,特立于千万世之上,乃能与天地相为无穷,此其道固非有异于人,而知之者鲜矣。流俗之与居,机事之相移,嚚声之相聒,靡然相随而化者,十常八九。故其虽生而不足贵,虽夀而不为荣,是岂不可惜哉?韩子有言:“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以告者不仁也。”有如王君绍尧,其殆可告者欤?王君,余姻丈桂林杨公之姻弟也。公之子荣祥,志整于君为甥。荣以书来,言君今年夀跻六袠,丐文为庆,且云:“君之先子雅自振迈,以输粟受冠带之旌,而君克世其美,为前郡侯张公孟端所重。君所居在郡城中,而趣尚悠然,若无异于山林。有子琮、珥、▯,皆读书克家。君兹暮景甚适,可谓荣矣。愿无靳一言。”余惟今生齿极繁,一城之中,得寿如君者当不少。髙文大轴,出于名公才士之所摛,亲戚交游之所奉持以为庆润,増华屋而辉映几筵者,葢往往有之。然不过以饰一时之耳目,虽有至言妙义,服之终身可以无斁,而能注心者鲜矣。则言亦何容易也?顾君荣于余为至戚,惓惓以请,且韩子之戒,余常诵之,其又可黙与夫?以君居繁防之区,而有山林恬淡之趣,其发言制行,必当有取于君子。夀而荣也,固宜。继自今,诚益谨其言,益修其行,亹。亹焉,惟善义,是由以超然于流俗之表,斯其为荣且贵,胡可胜道也!昔诗人以万夀祝君子,必曰徳音是茂,余之言所以为君夀者,其义岂不有同于诗人者乎?
译《寿叔父西阜先生七十序》正德二年,岁在丁卯,三从父西阜先生寿至七十岁。七月初一,是他的生日。钦顺正在侍奉父母、居住乡里,于是恭敬地奉上酒为先生祝寿,并进言说:“先生幼年即困心于经书,直到白头仍未得到际遇,吃粗菜,穿布衣,栖身于简陋门庭,可以说是困穷了。然而依我钦顺看来,先生自身虽然困顿,道却是亨通的。邹孟氏所说‘子弟跟随他,就会孝悌忠信’,先生具备这些品德。孝悌忠信是施政的根本,必须自身具备,然后子弟才有可以仿效的榜样。只有得到官位,影响所及才会广泛,但这并没有别的途径。先伯祖明远寿官,性情品行高洁简约,享年八十五岁去世。先生侍奉他,大概没有一天不得到他的欢心。侍奉继母尤其恭敬,即使她性情急躁、少有容人之量,先生也始终没有违逆。先生与同父异母的弟弟相处,从少壮直到如今,兄弟和谐相亲,确实可称为亲密无间。先生天性刚正耿介,嫉恶如仇,举止似乎疏放,见识事情却特别敏锐。与人谈论事情,往往倾吐肺腑。有人来向他谋划事情,他一定阻止不可行的,赞成可行的,也非常谨慎。先生为人如此,难道不能称为君子吗?自身具有君子的道德,本来就已经可贵了。” 先生作为宾客寄居于大族,多年受到礼遇,以身作则,潜移默化;言语教导又兼有严厉的一面,他对别人的子弟所起的益处,哪里能一二计数呢?一个人的际遇与否,是命运决定的。士人得到际遇的并不少,然而有的人虽然拥有官位,却一点事情也没有做,对世间有什么益处?更差的,只把心思放在积聚钱财、养肥妻子儿女上,以至于违背道理、伤害教化,好像完全不知道;这种人即使尊贵,也只会被人轻贱厌恶罢了。能同先生相提并论吗?《诗经》说:‘快乐的君子,长寿无疆。’道德合于正道以修养自身,功业在于涵养正道,这种可乐之处,古今都是一样的。无疆之寿,谁不愿意为先生祝愿呢?先生有儿子钦蔼,逐渐浸润于家庭教诲之中,学问日益进步,大概能够成就成王辅佐君王的志业,确实可以期待。二郎的几个孙子,虽然早年丧父,如春、如靖等,都质朴茂美,令人喜爱。由此又可知先生有无疆的福庆。钦顺学习道理不敏捷,侍奉父亲也未能尽善,所幸诸位伯叔父中,有孤峰先生以及先生和守庵先生都已寿过六七十岁,早晚相聚相处,吟诗饮酒,唱和谈笑,十分快乐,我还可以借此自我安慰。今天我为先生祝寿的这些话,又哪里是别人能够相比的呢?钦顺的话虽然文辞不美,但所说都是事实;有识见的君子读到这些,就会知道先生的长寿并非偶然,而是理所应当的。这就是我为先生祝愿长寿的原因。” 《庆贺义官王君六十寿序》三十年为一世,一个人经历两世,便可以用长寿来称颂他;上推到四世,就是一百二十年,达到极限了。即使是尧、舜那样的圣人,也没有超过这个年数的。过去康节邵先生著书,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人在一元之中,寿命长的也不过一百二十岁,寿命短的往往不到五六十岁就停止了。这一生之所以可贵,正在于寿命难得。然而从寿命长短的比较来看,根据耳目所能见到的情形,似乎有相差悬殊的;若从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个尺度来看,即使相隔一百一十年,也不过像早晚之间那么短。假如不知道生命的可贵,不能有所自立而无愧于做人,那与朝生暮死的蠛蠓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有的人长寿而荣耀,有的人长寿而受辱,有的人未必长寿但姓名长存,关键只在于看他所自立的情形如何。古代圣贤卓然独立在千万世之上,于是能够同天地一样长久不穷;他们的道理本来并没有不同于常人,只是了解它的人太少了。与流俗相处,被机巧事务所转移,被鄙俗言声所喧扰,软弱地随从众人而改变的人,十之常有八九。所以有的人虽然活着却不足以为贵,虽然长寿却不值得荣耀,这难道不是可惜吗?韩子说过:‘不了解道理,不是那个人的罪过;了解了却不告诉别人,是不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像王君绍尧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可以告诫、教导的人吧?王君是我姻亲长辈桂林杨公的姻弟。杨公的儿子荣祥,志向端正,与王君是甥舅关系。荣祥写信来,说王君今年寿登六十岁,请求我写文章祝贺,并且说:‘王君的先父向来奋发自立,因为输纳粮食而获得冠带的表彰;王君能够继承先父的美德,又受到前郡侯张公孟端的器重。王君住在郡城之中,而志趣悠然淡泊,似乎与山林隐士没有不同。有儿子琮、珥、▯,都读书而能继承家业。王君晚年生活十分适意,可以说是荣耀了。希望您不要吝惜写一段话。’我想,如今人口极多,一城之中,像王君这样长寿的人应当不少。高雅文章和大幅寿轴,出自名公才士之手,由亲戚朋友奉持来作为庆贺,使华美的房屋增添光彩、使几筵更加辉映的,大概常常有之。然而这不过是装饰一时的耳目;即使其中有至理妙义,读一生也不会厌倦,而能真正留心体会的人却很少。那么写文章又岂是容易的事呢?只是王君是我的至亲,恳切地请求我,而且韩子的告诫我常常诵读,难道还可以默默不作声吗?王君居住在繁华纷扰的地方,却有山林般恬淡的情趣;他的言语和行为,一定有值得君子取法的地方。他长寿而且荣耀,本来是应当的。从今以后,如果能更加谨慎言语,更加修养德行,勤勉不懈,只遵循善与义,超然立于流俗之上,那么这种荣耀和尊贵,哪里说得尽呢?过去诗人祝君子长寿,必定说‘美好的德音更加盛大’;我用来为王君祝寿的话,意义难道不正与诗人相同吗?
夀桂林千户李君序余门下士有桂林李氏兄弟者,皆升自乡举行,皆称其文。其兄曰鸾,今为崖州学正;弟曰鹗,歴事南京刑部,已及▯矣。鹗归有期,乃来拜请余文,为其尊人千户君之寿。余惟爱二子,因以知君之平生,以为在今武弁中未易多得。于鹗之请,遂不辞。君先世本湖广大冶人,自其髙祖始以戎籍▯桂林中衞,为千夫长。至君而材畧杰出,且旁通经史诸书,喜従儒绅君子逰,以广其闻见,慨然以功名自许。防诸洞猺獞多弗率,屡廑师征,君率在戎行,积功多擢,累千夫长,出入大将军麾下,賛谋效防,每协机宜。广右士夫至以文武兼材称之,见于文字有足征者。其为人如此,可不谓之贤乎?今兹花甲一周,岿然武弁中老成人,有子八人,皆能读儒书,习举子业。鸾与鹗固佳士,其他若庠生鳯,儒士鹏鶠辈,亦皆骎骎向成。于是李氏自大冶来,垂百余年,而君父子之间声实蔚然,将遂为桂林之望。其所以自致,葢必有过人者矣。然余因而有感焉:国家蓄养将士,恩徳至深,禄赐之饶,累世不乏,诚有资其用耳。自顷狂奴悖▯,乗机窃发,实繁有徒,征讨之师,所在成列,然而月靡闻于三捷,凶或见于舆尸。岂非忘身殉国者之鲜其人,而偷生避死之心胜邪?是可慨也已。夫人之生死有命,非可避而偷也,况义有重于生者邪?又况舍生者未必不生,而偷生者未必皆能久生也?汉之云台,唐之凌烟阁,其所图之人,孰非忘身以徇国者,而往往身名并显,夀考令终。柴周之樊爱能,何徽,髙平之战,固巧于偷生矣,踵未及旋,而遂为世宗所戮,非其明验也欤?有如君者,奋自行伍,竟长千夫,当其提戈斩级之时,义勇赫张,宁惜一死。然而天命有在,式克至于今日休。彼偷生之徒,虽幸而免于王法,使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锋镝之下能死人哉?噫!今之武夫,胡不此之思也,余于是益羡为难得,而愿天以难老,锡之以达观。其诸子攀龙附鳯之盛,遂序次为文,如此葢既以夀君,又庶防闻之者之或有所警云。君名经,字大纶,六月十有七日,其生辰也。
译《为桂林千户李君祝寿序》我门下有桂林李氏兄弟二人,都是通过乡试选拔而出,都以文章著称。兄长名鸾,现在任崖州学正;弟弟名鹗,历任南京刑部官职,已经到了▯期。李鹗即将归来,于是来拜访,请我写文章为他的尊亲千户君祝寿。我一向喜爱这两个孩子,因此得以了解千户君的一生,认为这样的人在当今武官中并不容易多见。对于李鹗的请求,我于是没有推辞。李君的祖先本是湖广大冶人,从他的高祖开始,以军籍隶属于桂林中卫,担任千夫长。到了李君这一代,才能谋略杰出,而且旁通经史诸书,喜欢同儒士君子交游,以扩大见闻,并且意气激昂地以功名自许。广西各洞的猺、獞大多不服从,屡次劳烦军队征讨,李君常在军中,累积功劳,多次升迁,历任千夫长,出入大将军麾下,参与谋划、效力防御,每每符合军事机宜。广西士大夫甚至以文武兼备称许他,见于文字的记载也足以证明。他为人如此,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如今花甲一周,已经成为武官中卓然有成的老成人;有八个儿子,都能读儒书,学习举子业。鸾和鹗本来就是优秀士人,其他如庠生凤、儒士鹏鶠等,也都在迅速趋向成就。这样看来,李氏自大冶迁来将近一百年,而到了李君父子之间,声誉和实际成就都十分显著,将要成为桂林所仰望的人家了。他们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大概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然而我因此有所感慨:国家蓄养将士,恩德极其深厚;俸禄赏赐优厚,连续几代都不缺,确实是要借此资助他们发挥作用。近来狂妄的奴仆和悖逆的属吏乘机偷偷发动叛乱,这样的人很多;征讨的军队到处成列,然而每月都很少听到三战三捷的消息,反而常常看见载着尸体的车舆。难道不是因为忘身殉国的人太少,而贪生避死的心思占了上风吗?这实在令人慨叹。人的生死有命,不是可以靠苟且偷生来逃避的,何况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义吗?又何况舍生的人未必不能保全生命,苟且求生的人也未必都能长久活下去呢?汉代云台、唐代凌烟阁上所绘的人物,哪个不是忘身以报效国家的人?然而他们往往身后姓名都显赫,长寿而善终。柴周时的樊爱能、何徽,在高平之战中固然巧于偷生,却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世宗杀掉了,这难道不是明白的验证吗?像李君这样的人,从军队行伍中奋发而出,终于成为千夫长;当他手持兵器斩杀敌人时,义勇奋张,哪里会吝惜一死?然而天命有其安排,所以能够安然到达今天的福寿。那些苟且偷生的人,即使侥幸逃过王法,假如遇到寒疾,不出五天就会死去,难道只有刀箭之下才能使人死亡吗?唉!今天的武夫为什么不想想这些道理呢?我因此更加羡慕李君这种难得的人,希望上天使他不容易衰老,赐给他通达的见识。他的儿子们攀龙附凤、前程兴盛,于是我依次写成这篇文章;这样既是为李君祝寿,也希望后来听到这些话的人或许能够受到警醒。李君名经,字大纶,六月十七日是他的生日。
庆大司徒胡公七十夀序仕宦而至八座行年而至七旬,此皆清明淳厚之气之所钟,固天之所命。然君子不谓之命者,贵夫人之自立也。清明淳厚之气,人之得之于天也,宜亦不少,顾无以养之则不充。夫气之不充者,周旋必有所亏,念虑必有所歉,其于大受而逺到,殆非所可冀。即使有天幸而官且大,夀且逺,亦难免乎诟辱之集,掩覆之劳,其又何足贵邪?此无他,凡以多欲之为累耳。茍其人寡欲,则理与气合而妙用无穷,畅于四支,发于事业,人皆见其可爱而不见其可恶也,见其可敬而不见其可訾也。夫如是而服大僚,享髙夀,则固卓然有以系一时之望,此其所自立为何如,而奚独命之云乎?南京户部尚书古歙胡公,始由进士发身,官累迁而正今位。嵗在甲戌,夀登七旬,初度届期,南都卿士大夫皆相与登堂致庆,羣谈啧啧,莫不以赋禀之异称。公然自钦顺观之,则公所以自立者,葢有道矣。公敭歴中外,垂四十年,守法奉公,爱民惜费,厥心罔不自尽,而未尝従事于货利之殖,声色之娯,廉洁之存,始终一致。葢所禀既清且厚,而养之者又一,宜其官愈大而愈称,夀愈髙而愈荣,非近时人物之卓然者哉?先是公尝连章请老,上念公清慎老成,勉留至再,然公意犹未巳也。夫七十致仕,虽则常礼,而自昔君天下者,必以无遗夀耉为道,葢经事久,阅理多,足以防大疑,决大政,而斡旋大变者,惟老成人则然,此皇上所以不能释公也。公既夀且康,而谋猷克壮,固宜以体国为重,岂其以决去为髙哉?凡为公之属者,莫不喜公之夀,愿公之留,惓惓颂夀之忱,谓非文辞不足以达之也,则相与属之钦顺。钦顺素辱公爱,不为非知公者,虽不敏,敢敬书此为天下夀公留公。奉夀少师西涯先生李公七十诗序。斯文之在天地间,必于其人焉,是托。其人之得与于斯文者,天也。天以斯文托诸其人矣,宜必従而佑之,是以福禄恒集于其躬,而祸害终莫之及。孔子曰:“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固其理也。我国家诞敷文教,亦惟济济多士是资。顷嵗贼瑾盗权,仇视缙绅,拘囚黜罚,殆无虚日,而百度以之皆舛。我师西涯先生李公,尝受遗先帝,方为辅臣之首,名髙而徳厚,瑾独不敢以非礼见加。公夙夜忧勤,弥缝调防于其间,所以为斯文计者,无或不至。及瑾伏诛以死,而公之志益伸。于是申饬旧章,削除宻网,显拔幽滞,登进忠良,俾斯文之命脉垂防而复振。事势已定,乃従容乞身而退,以休于家,伴奂优游,以介眉夀。今兹荐登七袠,非天之所佑,其有是哉?钦顺违逺门墙,凡十有五年矣。有自京师来者,辄奔问公起居。以今所闻较之向之所见,聪明志意曾无不及,有以知公之福禄葢方殷而未艾也。今内而台省,外至藩方,居髙位当事任者,往往多公之故人与其门生弟子。防言奥论,人懐所得,既以见诸行事,其有不合,亦必于公焉质之。几杖之操,笺牍之贡,日相继于门下,而公皆乐为之尽其出也,源源不穷。身虽退蔵于家,而道未始不行于天下,此天下之士所以莫不愿公之夀千万以为期。况于门生弟子有位于南都者,凡十有一人。大司马乔公宇,先期订议,期各赋诗一篇,以效南山之祝,诗以“八荒开夀域,一气转鸿钧”为韵,而韵不及钦顺,则俾序于卷端。钦顺学日落而业日荒,无能副公教爱之一二,方深愧悚,尚敢以不腆之辞凟献于门下哉?然非辞则无以达区区祝愿之诚,是以不敢终让。凡公之文章徳业,与夫歴官本末,有非浅陋所能备书,敬书公克夀斯文之大节,以为公夀,以见天之所以夀公者,诚有意也。
译《庆贺大司徒胡公七十寿序》做官做到八座,年纪活到七十岁,这都是清明淳厚之气所集中形成的,本来就是上天的安排。然而君子不把这只说成命运,而看重人的自我树立。清明淳厚之气,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来并不少,只是如果不能加以涵养,就不能充实。气不充实的人,待人接物必有亏欠,思想考虑必有不足,对于承受大任、取得长远成就,大概就不应有所期待。即使有上天的幸运,官位很高、寿命很长,也难免招来诟辱,劳于遮掩过失,那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这没有别的原因,都是欲望太多造成的拖累。假如一个人欲望少,那么天理与元气相合,妙用无穷,畅达于四肢,发见于事业,人人都能看见他的可爱而看不见他的可恶,看见他的可敬而看不见可以指责之处。像这样的人身居高官而享有高寿,本来就卓然有足以维系一时声望的德行;他自我树立的情形是怎样,怎么能只说是命运呢?南京户部尚书古歙胡公,起初由进士出身,官职逐级升迁,直到现任职位。岁在甲戌,寿登七十,生日将到,南京的卿士大夫都相继登堂祝贺,众人议论纷纷,无不称赞他天赋非凡。然而依我钦顺看来,胡公之所以能自我树立,大概是有道理的。胡公历任内外官职,接近四十年,守法奉公,爱护百姓,节省费用,在这些方面没有不尽心竭力的;他从未经营货利,也不沉溺声色娱乐,廉洁自守始终如一。大概他禀赋既清正又厚重,而涵养它也始终专一,所以官位越高越相称,寿命越长越荣耀,岂不是近来人物中卓然杰出的吗?此前胡公曾连续上章请求退休,皇上考虑到他清廉谨慎、老成持重,两次勉强挽留;但胡公的心意仍未改变。七十岁退休,虽是通常的礼制,但自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必定以不遗漏年高有德的老臣为原则;因为他们经历事务长久,阅历事理丰富,足以防备重大疑难、决定重大政务、调处重大变故,这只有老成之人才能做到。这就是皇上不能放胡公离去的原因。胡公既长寿又康健,谋略和才干仍然强盛,本来应当以体恤国家为重,难道要以坚决离职为高尚吗?凡是胡公属下的人,无不为他的长寿高兴,希望他留下,恳切地表达祝寿之意,认为没有文章就不足以传达,于是共同请托钦顺。钦顺一向承蒙胡公爱护,不写这篇文章便不能算了解胡公;我虽不敏,怎敢不恭敬地写下这些话,为天下祝愿胡公长寿并挽留胡公呢?《奉祝少师西涯先生李公七十寿诗序》斯文存在于天地之间,一定要寄托在合适的人身上。一个人能够参与斯文,是上天的安排。上天既把斯文托付给这个人,就应当随之保佑他,因此福禄常常聚集在他身上,祸害最终不能侵犯他。孔子说:‘上天既然不打算使斯文丧失,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本来就是其中的道理。我国大力施行文教,也只是依靠众多杰出人才。近年贼臣刘瑾窃取权力,仇视士大夫,拘捕囚禁、贬黜处罚,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因而各项政务都受到扰乱。我们的老师西涯先生李公,曾经受先帝遗命,当时位居辅臣之首,声名高、德行厚,唯独刘瑾不敢以非礼来加害他。李公日夜忧劳,在其中调和弥补;凡是为斯文考虑的事情,没有一件做不到。等到刘瑾伏诛而死,李公的志向更加得到伸展。于是他整顿旧有章法,削除严密的禁网,显拔被埋没的人才,提拔忠良,使斯文的命脉得以接续并重新振兴。局势已经安定后,他才从容请求退职回家休养,优游安适,以求长寿。如今又登七十岁,若不是上天保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钦顺离开先生门墙,已经十五年了。凡有从京师来的人,我总是赶去询问先生的起居。把如今听到的情况同从前所见相比,先生的聪明才智和志向意趣一点也没有减损;由此可以知道,先生的福禄正当旺盛,还没有止息。如今朝廷内的台省,外至藩方,身居高位、主持政务的人,往往有先生过去的朋友以及门生弟子。对于深奥的言论和精微的道理,人人都有所得,既把它落实在政事上;遇到不相合的地方,也一定向先生请教。手杖和几案之间的操持,书信和礼物的进献,每天相继来到门下,而先生都乐意尽力为他们解答,源源不断。先生虽然退居家中,然而他的道从未停止在天下施行;这就是天下士人无不希望先生长寿,以千万年为期的原因。何况先生的门生弟子中,在南京任职的共有十一人。大司马乔公宇提前约定,大家各写一首诗,以表达南山长寿的祝愿;诗以‘八荒开寿域,一气转鸿钧’为韵,而没有包括钦顺,于是让我为诗卷写序。钦顺学业日益衰退,事业日益荒疏,不能稍稍报答先生教导爱护之恩,正深感惭愧惶恐,哪里还敢用浅薄的文辞冒昧献给先生门下呢?然而若没有文章,就无法表达我区区的祝愿之诚,因此不敢始终推辞。先生的文章德业以及历任官职的始末,有许多不是浅陋的我所能完备记述的;谨写先生能够长寿并维护斯文的大节,用来为先生祝寿,也说明上天使先生长寿,实在是有其用意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庆张母罗孺人五十夀序余婣家藩检张君有贤配曰罗孺人,今年夀盈五袠,十二月十有二日其生辰也。其子邑庠生律,将以其日率诸弟术彻张筵为庆,预来谒文,以申其祝愿之至情,余不得辞也。尝观古诗人之于君子,所以祝愿之者,既曰万夀无期矣,又曰遐不眉夀;既曰万夀无疆矣,又曰遐不黄耉。何其抑扬反覆,勤勤恳恳如是哉?诚以其有益于人之邦家,故惟愿其久生于世也。余次儿珝,为孺人长女之壻,闺门懿行,余因与有闻焉,而知孺人为女中之君子也。然则眉夀之祝,在今日独容已邪?孺人之父,是为大司成氷玉先生,母宜人阙里孔氏。孺人自幼明慧雅饬,读书辄了其大防,女工精致,而书数皆通,在诸女中尤为父母所竒爱。及归张氏,其舅则少司空栢庵先生,姑则封淑人罗氏。罗淑人治家严整,尝歴试孺人以事,亟称其贤,谓他日必能守其家法。孺人事舅姑孝谨,始终如一日,尤善相君。君既赴官湖藩,孺人独留主家政,事无弗举。君遂得一心奉职,无复内顾。延明师以教诸子,而早夜程督加严,不为姑息。律由是学业大进,名烝烝起庠序间,术彻皆知所向方为善士,张大家也。孺人为妇为母,实多禆益宗族婣表,率能道之,非一人之私誉也。由此观之,不谓之女中君子可乎?人生至六十,始以夀称,而五十者开六之端也。由五十而进于六十,又累进而盈百焉,且复过之。兹固律等为人子者之所深愿。凡其宗族姻表素闻孺人之贤,而欲为张氏久逺计者,又孰不愿其享有遐夀,以禆益于无穷哉?此余所为不容已于言也。吾儿辱爱有年,教均诸子,第疎懒未能副所期待。其季女之壻曰王翥,姓名方着于乡书,此则所谓乘龙者也。今皆预捧觞之列,兰芳玉润,鹄峙鸾停,萃于一门,亦云罕矣。孺人之所为可庆者,将不愈逺而愈大哉!
封监察御史乔公挽诗序天地间惟感与应,其变固无穷。其在人也,则有中节与否,而世道之隆汚,人事之得失,皆于此乎系。是故感应之际,贤者之所慎也。今夫善人君子之卒闻者,孰不哀之?然哀之者,于其人或素交,或尝一面,或槩闻其平生,则其情之所发,或浅或深,自有不能同者。以夫概闻之列,而哀悼之情,有若素交然者,嗟叹之不足,至乃形诸悲歌而不能自已焉。兹其情意之笃至,谓非深有所感而然哉?封监察御史甯城乔公,以孝友笃诚,嗣其世徳,著称于宗族乡党。享年七十有七,考终牖下。时其令子某,以察御按治江西,闻讣哀甚。一时寮吏迩者造庭,遐者走使,既皆吊慰如礼,而凡昭受知遇者,尤深感动,乃相与作为挽诗,以致其情。此卷则吾吉郡守张侯淳为之倡,郡寮属暨乡大夫士従而续之,凡若干首。察御之按吾藩也,庶政之予夺,羣吏之激扬,惟公惟慎。其所以感乎人者深矣,而其尊人之贤徳,又雅足聴闻。荣养方隆,遽兹奄弃,致吾察御未及▯期以去,而君子咸失所依,则懐贤感徳,其能已于言乎?习俗日流,上下之交,文有余而实不足。其尤薄者,至不免身为土芥。彼既得此于其上,则于其父母之戚,固漠然不一动心。兹亦感应之常,然君子未始不为世道嘅也。由是巻而观之,有以见察御得人之深,诸君子用意之厚,其于古道防焉,是岂不可传乎?公虽没,而有令子能得此于人,人其令名之在天地间,将必有永矣。张侯欲章诸作者之意,爰以子夏之任委之鄙人。鄙人不敏,顾义有不得辞者,辄原感应之理,以为之序。
译《庆贺张母罗孺人五十寿序》我的姻亲藩检张君有一位贤德的配偶,名叫罗孺人;今年满五十岁,十二月十二日是她的生日。她的儿子邑庠生律,准备在这一天率领弟弟术、彻设宴庆贺,预先来请求文章,以表达最诚挚的祝愿,我不能推辞。我曾看古代诗人祝愿君子,既说‘长寿无期’,又说‘怎么不长寿’;既说‘长寿无疆’,又说‘怎么不成为黄耇老人’。为什么反复抑扬、殷勤恳切到这样的程度呢?实在是因为君子对邦国和百姓有益,所以只希望他长久活在世上。我的次子珝,是罗孺人的长女婿;闺门中的美好德行,我因此有所听闻,知道罗孺人是女子中的君子。那么,今天为她祝愿长寿,难道能就此停止吗?罗孺人的父亲,就是大司成冰玉先生,母亲是宜人、阙里孔氏。罗孺人自幼聪慧端庄,读书就能通晓大义,女红精巧,书数也都通晓,在众多女儿中尤其受到父母的奇异和宠爱。嫁到张家以后,她的公公是少司空栢庵先生,婆婆是封淑人罗氏。罗淑人治理家事严整,曾多次用事情考验孺人,屡屡称赞她贤能,说她将来一定能守住家法。孺人侍奉公婆孝顺谨慎,始终如一,尤其善于辅佐丈夫。丈夫赴湖藩任官后,孺人独自留下主持家政,家中事务没有一件不办妥。丈夫于是能够专心供职,不再有后顾之忧。她延请名师教导几个儿子,早晚督促,要求格外严格,不加姑息。律因此学业大进,声名在学校中蒸蒸日上;术、彻都知道自己的方向,渐渐成为善士,也使张氏成为有名望的大家。孺人作为妻子和母亲,对宗族亲戚都有很多补益,众人都能说出这些,并非一个人的私下赞誉。由此看来,难道不能称她为女子中的君子吗?人活到六十岁,才开始以长寿称颂;五十岁是进入六十岁的开端。从五十岁进入六十岁,再逐步增长直到满百岁,并且还要超过百岁,这本来就是律等做儿子的深切愿望。凡是宗族亲戚一向听闻孺人贤德,又想为张氏作长远打算的人,谁不愿她享有长久的寿命,以便无穷地造福后代呢?这就是我不能不说这些话的原因。我儿子承蒙孺人爱护多年,她对他们的教导和对自己儿子一样,只是我疏懒,未能符合她的期待。她的小女婿名叫王翥,姓名刚刚在乡试名册中显现,这就是所谓的乘龙快婿。如今他们都预先列在捧酒祝寿的人中,兰花般芬芳、玉石般温润,鸿鹄般挺立、鸾鸟般安详,聚集在同一门庭,也可以说是难得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孺人值得庆贺的事情,将来难道不会越来越长久、越来越盛大吗?《封监察御史乔公挽诗序》天地之间只有感应,它的变化本来无穷。落实到人身上,就有是否合乎节度的问题;世道的兴盛或衰败、人事的得失,都系于此。因此,在发生感应的时候,贤者尤其谨慎。如今善人君子去世,听到消息的人谁不悲哀?然而悲哀他的人,有的是他的旧交,有的只是曾经见过一面,有的只是大略听说过他的生平;因此情感发露,有深有浅,自然不能相同。可是那些只听说过大概的人,哀悼之情却有如旧交,感叹还不足以表达,甚至要写成悲歌,不能自已。这种感情意愿的深厚真挚,难道不是因为受到了深切感动吗?封监察御史、甯城乔公,以孝顺友爱、笃厚诚信继承世代德行,在宗族乡党中著称。享年七十七岁,在家中寿终正寝。当时他的令子某正在担任监察御史,按察治理江西,听到讣告后悲哀异常。同僚官吏中住得近的来到庭中,住得远的派使者前来;他们都按礼节吊唁慰问,而所有曾经显著受到乔公知遇的人,更是深受感动,于是共同作挽诗来表达感情。这一卷诗,是我吉安郡守张侯淳首先倡议,郡中同僚以及乡里的大夫士人跟着续作的,共有若干首。监察御史按察我江西藩地时,各项政务的取舍、群吏的奖惩扬抑,都做到公正谨慎。他使人感动之深可想而知,而他尊亲的贤德,又一向足以令人听闻敬仰。正当享受荣誉供养之时,忽然去世,使我们的监察御史还没有任满▯期就离职,而君子们都失去了依靠;怀念贤德、感念恩德,难道能停止不说吗?习俗日益流行,上下交往,文饰有余而实际不足。最为刻薄的人,甚至不免把自己看得如同尘土草芥。那些从上级那里得到这种态度的人,对于父母的丧事,本来就冷漠无情,丝毫不能触动内心。这也是感应的常态,然而君子始终不能不为世道叹息。由这一卷诗来看,可以看出监察御史得到乔公帮助之深,也可以看出诸位君子用意之厚;他们对于古道的保存和发扬,难道不是值得流传的吗?乔公虽然已经去世,但有贤良的儿子能够从众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情谊,他的美名存在于天地之间,必定能够长久。张侯想要彰明作者们的心意,于是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这个浅陋之人。我的才力虽然不敏,但考虑到义理上有不能推辞之处,便推究感应的道理,为这卷诗写序。
龙泉掌教萧先生遗稿序故龙泉掌教吾邑前辈萧先生遗稿一巻,为五七言古近体诗百五十首,启一首,賛辞一首,凡百五十三首,皆手笔也。先生讳孔资,字爱同,别号归叟。初起明经,为霸州训导,秩满陞教龙泉。俄以将母归,归二十年而后卒。平生述作颇富,其仲子儒士津宝蔵惟谨,叔子聪以先生遗命占籍新野,竟起乡荐为内黄训导。及致仕,始克一归,时则儒士君没已数年,而先生手笔不无散失,仅得此稿于古簏中,寳之过于琬琰,置诸衣笥,出入与偕。又数年,而其子麟亦以乡进士训导髙邮,乃出以授之。麟于是厘为长卷,以便讽诵。某尝得而读之,大抵平正典实,本于性情而约之义理,乃其刚直不屈之气,亦自隠然可窥。其字画明润圆匀,颇有晋人风致,视彼艰深险澁以为工,偏枯侧媚以为竒者,未可同日语也。葢先生为松臞曽学士之甥,早嵗即尝受业,故其学行与词翰往往似之。语所谓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信乎自有来矣。夫以先生学行之笃,词翰之美,子若孙继述之善,乃三世比为儒官。自世之偶挟一长遂轩然得志于当时者观之,谓之久屈可也。屈之久者,理无不伸。兹麟方以仕学蜚声,其殆以先生显乎?先大父司训府君与先生兄弟交,竟以爱女为儒士君配,而钦顺之为童子,又尝受业于儒士君。乃今视麟犹兄弟也。麟因以此卷属为之序,顾惟生晩,闻见寡陋,敢以不腆之辞僭序先生之遗稿哉?逊避久之,而申属益固,则念夫尊者之出入,容有子弟为之先驱者,用縁斯义而概书其本末,以引于巻端如此,使夫读者知先生之所以不朽,葢有在于词翰之外云。
鳯台别意序鳯台别意一巻诗,凡二十八首。前十四首,大司马白岩乔公希大、奉常白楼呉公南夫、大司成梅北鲁公振之、少司成双溪汪公器之所聨。后十四首,大司徒东谿邓公宗周所和。为五言古风者二,为七言近体者二十有六。凡以为阳明王公伯安赠。而篇中所冩,则难别之意为多,缱绻绸缪至于再三,而其意犹有未尽也。阳明才雄而学邃,志髙而识逺,方受知明天子,陟都宪,奉玺书以抚临江湖闽广之交,凭髙宅深十数州郡之地,正君子得行其志之秋,其行壮矣。胡难乎其为别哉?葢凡阳明所有,皆诸公素所敬重焉者,声同志合,不假外求,道义之交深,文字之防宻,实天下之至乐也。一旦别以千里,逖违南北,于其所谓深者,固无在彼在此之间,而其所谓宻者,则于是乎遂疎。三益之良,参辰相望,其情之有不能释然者,不亦宜乎?虽然,王命孔严,民望交切,骊驹在路,不可留矣。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阳明所性之分,固不以得所欲而有加,然推其所有以见于设施,必有卓然不可及者,而斯人之受赐,可计日待也,在乎加之意而已。诸公之作,虽惓惓于惜别,然其意未尝不兼出于此,此其所以为君子之别也欤?巻既成,东谿公携以见过,谓钦顺曰:「子素与阳明善,而未闻所以为赠者何?今兹巻之首简犹虚,子其实之可也。」钦顺遂复于公曰:「阳明固知我真,虽无一言,将不以为简。以公命序兹巻而致之阳明,亦必不以为烦,敬受而序之。」
云亭乡约序嘉靖十年四月甲子,吾乡大夫士防于龙福寺中者凡十有七人,议乡约也。众志素协议,即时以成。夫礼之当由人,莫不知然,或为习俗所夺,有不能无悖于礼者。见者闻者,既皆以为非是,亦何惮而不改耶?此无他,莫或为之倡焉耳。夫习俗之不美,固非一人一家之失,而仁让之兴,鲜不自一人一家始。乡约之议,其诸大学之所谓机也。一人倡之,众人辄従而和之;一家行之,一乡辄従而效之。俗之变而归于厚也,何有哉?凡今日之约,皆目前近事,易知易行。防议之人,不出一乡之外,亦取其近而易集耳。然始于近易,而逺大固可推也;变自一乡,而他乡亦可动也。此吾辈之志也。议初发于西涧曽公,天机所触,诸君子应之如响。卜日征防,一惟西涧之聴。防之日,宿雨初霁,四山如拭,草木亦欣欣然。既具草,各出所携,相与宴饮,献酢交错,情意胥洽,真所谓鱼川泳而鸟云飞者。酒半乃相与分韵赋诗,人一首。南山尹公既出韵,且言曰:“诗意宜一切以正俗为主,勿为留连光景之辞。”皆应曰诺。复相与议约,当徧遗诸大家,宜锓梓以便草印。云江尹公曰:“事専则易就,吾其任之。”某因人成事,曽莫效防劳,首简之书,诸君子固以见属,有不容不勉承者,亦礼也。编刻首条约,次则乡先正尹文和公书,又次西涧初议,而终之以防中所赋之诗。凡防议者之姓名,皆载诸约后,而诗之序则一以齿云。
整庵存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巻八明罗钦顺撰序【一十五首】
译《龙泉掌教萧先生遗稿序》故龙泉掌教、我县前辈萧先生的遗稿一卷,收有五言、七言古诗和近体诗一百五十首,启一首,赞辞一首,共一百五十三首,都是亲笔。先生名孔资,字爱同,别号归叟。起初以明经出身,担任霸州训导,任期届满后升任龙泉教谕。不久因为要奉养母亲而归乡,归乡二十年后去世。他一生著述颇多,次子儒士津收藏得非常谨慎;小儿子聪遵照先生遗命,将户籍迁到新野,终于通过乡荐,担任内黄训导。等到他退休,才得以回乡一次;当时儒士君已经去世数年,先生的手稿不免散失,只在古书箱中得到这份遗稿,珍爱它胜过美玉,放在衣箱里,出入都随身携带。又过了几年,他的儿子麟也以乡进士身份任高邮训导,才把遗稿拿出来交给他。麟于是整理成一部长卷,以便诵读。我曾得到这份稿子读过,大体平正典雅、质实有据,根本出于性情而又以义理约束;其中刚直不屈的气概,也隐约可以看出。他的字迹明润圆匀,很有晋人的风致;与那些把艰深险涩当作工巧、把偏枯侧媚当作奇异的人相比,不能同日而语。大概先生是松臞曾学士的外甥,早年曾经受业于他,所以学问品行和文章书法往往相似。古语说‘鲁国难道没有君子吗?孔子从哪里取得这些呢’,确实是有来由的。以先生深厚的学问品行和优美的文章书法,再加上儿子、孙子善于继承发扬,竟然三代连续做了儒官。从那些偶然凭一技之长便在当时显赫得志的人看来,说先生长久被埋没也是可以的。但被压抑得越久,道理越没有不伸展的。如今麟正以仕途和学业闻名,他大概是凭借先生而显赫的吧?我的先祖父司训府君与先生兄弟交好,最终把爱女嫁给儒士君;钦顺小时候,又曾受业于儒士君。因此如今看待麟,仍如兄弟一般。麟因而把这卷遗稿托付给我,请我写序。然而我出生较晚,见闻浅陋,哪里敢用浅薄的辞句冒昧为先生的遗稿作序呢?我推辞躲避了很久,但麟的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想到尊长出入之处,容许有子弟替他先行,于是借着这层情义,大略写下它的来历始末,放在卷首作引言,使读者知道先生所以不朽,大概正在于文章书法之外还有所在。《凤台别意序》《凤台别意》一卷诗,共二十八首。前十四首,是大司马白岩乔公希大、奉常白楼吴公南夫、大司成梅北鲁公振之、少司成双溪汪公器之联作的;后十四首,是大司徒东溪邓公宗周的和诗。五言古风二首,七言近体二十六首。全卷都是写来赠给阳明王公伯安的,而篇中所写,大多是惜别之意;缱绻深情反复表达了两三次,意思仍像没有说尽。阳明才华雄健、学问深邃,志向高远、见识长远,正受到圣明天子的知遇,升任都宪,奉玺书前往安抚临江、湖广、闽、广交界地区,凭借高位统辖十几个州郡,正是君子可以施展志向的时候;他的出行壮盛,为什么要为他离别而忧伤呢?大概阳明所具备的一切,本来就是诸公一向敬重的;声气相同、志趣相合,不需要向外寻求,道义上的交情深厚,文章上的交往紧密,实在是天下最大的快乐。一旦相隔千里,南北远远分离,对于所谓深厚的感情,本来不在彼此之间有所不同;但所谓紧密的交往,却会因此变得疏远。三位益友如参星辰星般遥相对望,感情上有不能释然之处,不也是应当的吗?即便如此,王命极其严急,百姓的期望又十分迫切,骊驹已经在道路上,不能挽留了。孟子说:‘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是君子所希望得到的。’阳明的天性和本分,本来不会因为得到所希望的东西而有所增加;然而把他所具备的才能推行到政事设施上,一定会有卓然不可及的地方,百姓受到的恩惠,可以按日等待了,关键只在于他加以用心而已。诸公的作品虽然恳切地表达惜别之情,但用意未尝不兼有这一层,这就是君子之间的离别吧?诗卷完成后,东溪公带来给我看,对我说:‘你一向同阳明友善,却没有听说你赠送他的文章是什么。如今诗卷开头还空着,你可以把它补上。’钦顺于是回答东溪公说:‘阳明本来了解我的真心,即使没有一句话,也不会认为简慢。现在奉您的命令为这卷诗写序并送给阳明,他也一定不会认为烦琐;我恭敬地接受请求,为它作序。’ 《云亭乡约序》嘉靖十年四月甲子日,我乡大夫士共十七人在龙福寺中聚会,商议乡约。众人的意见一向协调一致,当天就议定了。礼应当由人来实行,这是没有人不知道的;但有时被习俗夺去,不能不有违背礼的地方。看见和听见的人既然都认为这样不对,又有什么顾忌而不改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人出来倡导罢了。习俗不美,本来不是一个人一家的过失;但仁爱谦让的兴起,很少不是从一个人一家开始的。商议乡约,大概就是《大学》所说的‘机’。一个人倡导,众人马上跟着响应;一家实行,一个乡马上跟着仿效。风俗改变而归于淳厚,还有什么困难呢?今天所订的乡约,都是眼前的近事,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参加商议的人不出一乡之外,也只是取其近便、容易聚集。然而从近处和容易做的事情开始,远大的事业本来可以由此推及;一个乡改变了,其他乡也可以受到触动。这就是我们的志向。倡议最初由西涧曾公提出,诸位君子像回声一样响应。选择日期召集聚会,一切听从西涧公的安排。聚会那天,连日的雨刚刚放晴,四面山色像擦拭过一样清明,草木也欣欣向荣。草稿写好后,大家各自拿出所带物品,一同宴饮,敬酒回敬交错往来,情意融洽,真可说是鱼儿在水中游、鸟儿在云间飞。酒喝到一半,众人一起分韵作诗,每人一首。南山尹公先提出韵脚,并且说:‘诗的意思应当完全以端正风俗为主,不要写留恋景物的辞句。’大家都答应了。又共同商议乡约,认为应当遍送给各家,并且适宜刻印,以便传抄。云江尹公说:‘事情专门由一个人负责,就容易办成,这件事由我承担吧。’我只是借助众人的力量成就此事,丝毫没有效劳;至于卷首的文字,诸位君子既然固意托付给我,我也不能不勉力承担,这也是礼数。编刻时,首先是乡约条文,其次是乡里前贤尹文和公的文章,再其次是西涧最初的议稿,最后是聚会中所作的诗。参加商议者的姓名,都载在乡约之后;诗的编排次序则一概按照年龄排列。《整庵存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稿》卷八,明代罗钦顺撰,序一十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