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庵存稿卷七
玉堂聨句后序南都卿大夫士出自翰林者,旧相与为瀛洲防。或时当休暇,礼直送迎,则逓主之所以通情愫,申绸缪,崇文徳而永欢好也。其或诗与否则,顾一时之兴。何如今嵗春夏之交,少宰杨公以防兴,副总裁讫事来还。少司徒郑公当奉庆万夀表北上,太宰林公首征防于其第,太常李公、翰林呉公继之。诸公复雅志鸡鸣山之游,某实躬治具。葢月中凡四防,防凡七人。惟玉堂、璧水二防尝赋诗焉,而玉堂之诗实衍璧水之韵,皆聨句也。聨句成章,又皆即席以和。而某以疾不及赴防,玉堂少宗伯马公乃稿示俾追和焉。司徒公之行也,诸公尝分韵赋诗以赠。既成卷,因附以二防倡和之篇。惟公宏才敏识,久淹南都,羣情属望,谓旦夕当聨八座。兹以事入觐,或者遂留侍黼座,用资谟猷,位益尊贵益重。欲如今者防合游娯,觞咏従容之适,殆不可多得矣。时一披卷,哦其诗而忆其人,其能无离合之感乎?然诸公方以宿徳重望,奥学清文,重当时,虽暂分留务,抑亦嵗时间耳。行当与公追逐槐棘之下,金舂玉应,殆未止此。独某狷陋鄙滞,用不适时,瞻望仪型,当日以益逺。公倘不疎弃,尚幸时赐一言之诲哉。
永庆堂诗序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有余之为言,足乎一已而及于后世之谓也。天有显道,福善而祸淫。庆固不可以茍得。其有受天之庆,至于数世而未巳者,善之积非一朝一夕之故也。邑姻萧君希道,尝以永庆名堂,其诸积善之家矣乎?葢惟有余,是以克永。众目攸覩,华扁昭然。其岂无其实,而姑假是名,以为其堂之美称乎?惟萧氏居吾邑东南桃源里,至今数百年。世之逺者,姑未论。自君曽大父徳賛翁,以至于君,奕世以忠厚着闻。于凡分内之事,则相率为之;分外之事,一不为。是以既明且昌,而其势犹盛。庶足以兴事,富足以行礼。有和乐之美,而无忧患之干。其已然者,既不可诬;而方来者,益有可冀。此堂之所以以永庆名也。乡邑士夫见而知者韪其名,闻而知者嘉其实。于是「永庆堂」之诗作焉。善固人情所同好也,庆亦人情所同欲也。以其所同然者而发之诗,而「永庆」之义无余蕴矣。古诗删定于宣圣,得三百十有一篇,大抵皆美刺之作。葢因其人之善恶,或婉致其辞,或直陈其事。其为体虽不一,要以明是非,寓劝惩焉。今「永庆堂」有诗,或古或律,或五言或七言,虽与三百十一篇之体不同,然于义为美。虽美而其辞无溢,足以使人知劝,是岂不可传乎?于是君之姻杨君显祖,以求余序。余于卜氏之学未之习也,然窃以为是诗传其子孙,则今日之庆当思所以延之;或传于他姓,则萧氏之庆当思所以同之。葢是诗之作虽縁于一人,而其义之所以为劝,固无不可读者。试以余言求之,其必将有得乎?诗凡若干首。
译《玉堂联句后序》南京的卿、大夫、士中出身翰林的官员,过去常常一起举行瀛洲会。有时逢休假,礼部值班和送迎之事,便轮流主持,以此沟通情意,表达亲密,尊崇文德,长久保持欢乐友好的关系。至于诗作得好不好,只看一时的兴致。哪里像今年春夏之交,少宰杨公以聚会为兴,副总裁办完事情回来;少司徒郑公将奉庆贺万寿的表章北上,太宰林公首先在自己宅第召集聚会,太常李公、翰林吴公接着参加。诸公又雅有游览鸡鸣山的兴致,我亲自准备了饮食。大概一个月中共聚会四次,每次七人。只有玉堂会和璧水会曾经作诗,而玉堂诗实际上沿用了璧水诗的韵,都是联句。联句写成后,又都当即席间唱和。只是我因病未能赴会,玉堂少宗伯马公便把诗稿给我看,让我追和。司徒公将要出行时,诸公曾分韵作诗赠送。诗卷完成后,便把两次聚会的唱和诗附在后面。只是司徒公才华宏富、见识敏捷,长久滞留南京,群情都寄予厚望,认为早晚应当位列八座。如今因事入朝觐见,也许就会被留下侍奉皇帝,来辅助谋划政务;地位将更加尊贵,责任也更加重大。想要像今天这样聚会游乐、从容饮酒赋诗的快乐,恐怕很难再有了。有时翻阅这卷诗,吟诵诗句而想起那些人,难道能没有离合之感吗?然而诸公正凭借深厚的德行、重大的声望、深奥的学问和清雅的文章,在当时受到重视;即使暂时分别、各自留在任所,也不过是一年之间的事罢了。不久就将同司徒公在槐树和棘树之下往来唱和,声音相应、诗韵相和,大概不会止于今天。唯独我性情狭隘、见识浅陋而又迟滞,不合时宜,仰望诸公的风范,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加遥远。司徒公如果不嫌弃我,仍希望有时赐下一句话来教诲我。《永庆堂诗序》《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谓‘有余’,是说福庆足够惠及自身,并且延及后世。上天有显明的道理,降福给善人,降祸给放纵作恶的人。福庆本来不可以苟且求得。那些承受上天福庆,延续数代而仍未停止的人,善行的积累绝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同乡姻亲萧君希道曾经把自己的堂命名为‘永庆’,他家大概就是积善之家吧?正因为福庆有余,所以能够长久。众人都看得见,华美的匾额清楚明白。难道它没有实际内容,只是姑且借这个名称作为堂名的美称吗?萧氏居住在我县东南桃源里,至今已有数百年。年代更远的姑且不论,从萧君的曾祖父德赞翁直到萧君,几代人都以忠厚著称。凡是本分内的事情,就相互带头去做;本分外的事情,一概不做。因此既明达又昌盛,势力仍然兴盛。俸禄足以兴办事业,财富足以实行礼仪;有和乐的美好,而没有忧患的侵扰。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诬蔑;将来要发生的事情,也更加值得期待。这就是此堂命名为‘永庆’的原因。乡邑士大夫看见而了解的,都认为堂名恰当;听见而了解的,也都赞美它的实际。于是《永庆堂》诗作成了。善行本来是人情共同喜爱的,福庆也是人情共同希望得到的。诗人正是根据人们共同认可的情感写成诗,于是‘永庆’的意义就没有遗留未尽之处了。古诗由宣圣删定,共有三百一十一篇,大体都是赞美或讽刺的作品。大概因为涉及人物的善恶,有的委婉地表达,有的直接陈述事实。体裁虽然不一,总是为了辨明是非,寄托劝善惩恶的意思。如今《永庆堂》有诗,有古体有近体,有五言有七言,虽然体裁不同于三百一十一篇,但在意义上属于赞美。虽然赞美,却文辞不过分,足以使人知道应当劝勉自己,这难道不值得流传吗?于是萧君的姻亲杨君显祖来请我作序。我没有学习过卜氏的学问,但私下认为,如果这首诗传给他的子孙,那么今天的福庆就应当思考如何延续;如果传给其他姓氏,那么萧氏的福庆也应当思考如何与人共享。大概这首诗虽然因一个人而作,但其中劝勉人的意义,本来没有谁不能阅读。试着依照我的话去寻求其中的意思,想必一定会有所收获吧?诗共若干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一篇〕
习静诗序友人尹其逺笃学而文,于事亲称为以志养者。一日过余西冈里居,拜而言曰:「家君处士,生十有六嵗而孤,克勤自植,诗书之诵习,常业之经营,所以秪承其先,覆帱其后者,甚矣乎?其用力之劳,而成功之不易也。」今年五十有五矣,某兄弟不肖,仰赖庭训,粗若有知。家君以为志之所未酬,事之所未遂者,若有可委,颇思自逸以休其神明。数年以来,渐省外事,虽衿▯之请益者,犹未絶于丈席之前,而尘埃之汚人者,不使得至于明窓之下,浄几之上也。葢嵗多暇日,日多暇时,往往闭户焚香,敛膝危坐,而游心于恬澹之境,其静中若有以自乐者,因自号曰「习静愚人」。某将告诸士友,以求咏歌其所志,惟先生序以先之余曰:「劳久而逸之思,动久而静之慕,此人情之常也。矧尊君植于早孤,其劳为甚,及兹暮年而有子,则其思欲静处以自休也,固宜。」虽然,人动物也,自有知之后,未死以前,不能一日不与事物接,酬酢云为,有不容不动者。尊君固将屏事絶物,漠然一无所闻问,使其身心如槁木死灰然哉?其亦别有説邪?葢吾闻之,天下之动,莫匪气机,而是理之存主乎其间者,则固本静,万古如一,诚有见夫天下之至静而主之,则虽万变交乎前,左酬右应,自中肻綮,従容暇豫,沛然常若无事,此圣人所以立人极之道也。茍惟外物是絶,内寂是躭,则是释氏之自私,非吾儒之所有事矣。尊君儒雅老成,吾所愿见,幸得面请其説,従而着于篇,未晩也。况乎诗序序所以作者之意,未闻有先之者,虽勅天之语,先歌而发,然彼自述其意,葢与序他人之诗者不同,请姑后之。其逺作而言曰:「人心之所同然者,理也。先生之言,固已先得诗人之所同然者矣,又奚为计乎序与诗之先后乎哉?」且徳车不可屈致,龙门未易泛登,髙谈奥论,家君惟不得亟闻之,是念幸。笔之于卷,俾某奉以归,而质诸家君,不亦可乎?余观其意,确不得固辞,遂次第其语,书之以为《习静诗序》。处士名士祯,世居泰和山田里。自其髙曽来,以至处士,羣従簪组,蝉聨声光,赫奕处士虽隠而未见,然有子如其逺,兄弟显扬,固有在云。
枯复诗序枯复道人,今之名有道者,当其望八之年,偶婴疾,危甚未防,遂平复如常。间取魏伯阳《周易参同契》读之,至于任蓄防稚老枯复荣辴,然笑曰:“兹岂余之谓乎!”爰以枯复道人自号。道人尝为吉之龙泉令,为监察御史,以声绩将致髙位,然所志不存,一旦弃其官去,为寻真之游。凡世所称诸名山,无逺不到,遇异人髙士,辄相与研穷道术,而悉取其所长以自资。人徒见其老而不衰,无能测其所得之浅深也。去年春,余过访姻友陈上舍元善于池阳,获与道人胥晤,问其年,八十三矣。坐自旦至午,不移席,毎举觞但防釂,而谈吐益健,往往杂引僊经。顾余早嵗亦尝玩其辞,益切向之后,因读晦翁《感兴诗》乃已,以此犹颇能醻答,或巧相诘难以为笑,遂相与如平生欢。酒数行,元善起而请曰:“祚尝为吾师,求得枯复诗数什,莫任为之序者。今吾师与先生言如有合,敢丏大笔以弁诸巻首,斯则重为枯复之荣。”道人亦欣然起酌,余曰:“荣枯在先生笔端矣。”余惟枯杨生稊,《易》着其象,颠木由蘖,《书》有其辞,兹固物理之可徴者。衰老之人,理无再壮,而黄发儿齿,尝咏于诗,非所谓复荣者乎?然自吾儒言之,皆定命也。惟道术家则以是为有道之符。今道人之志于道也甚専,而其精力风神不以疾减,不以老铄,自非有得,何以及此?第不知果能启元命之秘,养成所谓神丹者否邪?葢余尝论之,灵均之赋《逺游》,子房之学辟谷,意皆逺大道。则灵均为精如其志有成,固将驾风鞭霆以遨游八极,遗浊世而独立,留不死之旧乡,庶防乎来者之毕闻以快覩。夫天之终定,此其事非天下竒男子孰能办之余既拙不能为于道人,不能无过望也,遂书其説以副元善见属之意,且又以俟夫知者。区区荣枯之迹,岂烦多辨哉?道人张姓,其字大信,世为池阳人。
译《习静诗序》我的朋友尹其远学问深厚而且擅长文章,在侍奉父母方面,被称为能够以志向来奉养父母。一天,他经过我在西冈的乡居,拜见我说:‘家父是处士,十六岁就成为孤儿,能够勤劳自立;诵习诗书,经营日常事业,用来承奉先人、庇护后代,实在太辛劳了,他付出的努力很大,而取得成功并不容易。’今年家父五十五岁了,我们兄弟不肖,仰赖家庭教诲,粗略地像是有些知晓事理。家父认为志向尚未完全实现、事情尚未完全成功的地方,如果还有可以交付的事情,便很想暂时从事务中退出来,以休养精神。几年来,他逐渐减少外务;即使读书人来请益,仍然不断来到席前,但尘世中污染人的事物,不让它们进入明窗之下、洁净的几案之上。大概一年中闲暇日子很多,一天中闲暇时间也多,常常闭门焚香,收敛双膝端坐,让心神游于恬淡的境界,在寂静之中似乎能够自得其乐,于是自号为‘习静愚人’。我准备把这些告诉士友,请他们作诗歌咏赞他的志向,希望先生先为诗写序。余说:‘劳累长久而思求安逸,活动长久而思慕宁静,这是人之常情。何况令尊早年丧父,自立劳苦尤其严重,如今到了晚年而且有了儿子,想要静处以自我休息,本来是合宜的。’ 然而,人是有知觉、会活动的动物;自从有了知觉直到死亡以前,不可能一天不与事物接触,酬答应对、言语行为,有不能不活动的地方。令尊难道真要屏弃事务、断绝外物,漠然对一切都不闻不问,使身心如同枯木死灰吗?还是另有说法呢?我听说,天下万物的运动,没有不是气机所造成的;而使天理存主于其中的东西,本来是宁静的,万古不变。如果真正见到了天下最根本的宁静,并以此为主,那么即使万千变化交错出现在面前,也能左边应对、右边应答,处处切中关键,从容安闲,充沛自然,常常好像没有事情一样;这就是圣人建立人道最高准则的道理。假如只是断绝外物、沉溺于内心寂静,那是佛氏自求私利的做法,不是我们儒者所应从事的。令尊儒雅老成,正是我所愿意见到的;如果有幸当面请教他的道理,再跟着写进文章,也还不晚。何况诗序是序说作者的意旨,我没有听说有先于诗而作序的;即使《周颂》中有先说告天的话、再发出歌咏,那也是作者自述自己的意旨,与为别人的诗作序不同,请姑且把序放在后面吧。其远作诗说:‘人心所共同认同的,就是天理。先生的话,本来已经先说出了诗人共同认同的道理,又何必计较序和诗谁先谁后呢?’ 况且,德行如车一样的人不容易屈尊招请,龙门也不容易泛舟登临;高深的谈论和精奥的道理,家父只是不能很快听到先生的教诲,这是我所遗憾而又庆幸的地方。把这些话写在卷上,让我奉回去给家父,并请家父质正,不也可以吗?我看他的意思确实如此,不能再坚决推辞,于是依次整理他的话,写下来作为《习静诗序》。处士名士祯,世代居住在泰和山田里。从他的高祖、曾祖以来,直到处士,族中多人身居官职,声望光彩连续不绝,显赫盛大。处士虽然隐居而未显达,但有像其远这样的儿子,兄弟们显扬发达,家族的前途本来就有可观之处。《枯复诗序》枯复道人,是当今以有道著称的人。他在将近八十岁时偶然患病,病情十分危急,却意外地很快恢复如常。后来他偶尔取魏伯阳《周易参同契》来读,读到“任蓄防稚老枯复荣辴”[疑有讹误]时,忽然笑着说:“这难道说的是我吗!”于是便以“枯复道人”自号。道人曾任吉州龙泉县令、监察御史,凭借声望和政绩本将获得高位,但他的志向并不在此,一旦便弃官而去,开始寻访真人的游历。凡是世人所称的名山,他没有远近不到的;遇到奇异之人和高士,总要同他们一起研求穷究道术,并把他们各自的长处全都取来资助自己。人们只看见他年老而精力不衰,却没有谁能测知他所得道术的深浅。去年春天,我到池阳拜访姻亲友人陈上舍元善,有幸同道人相见,问他的年纪,已经八十三岁了。我们从早晨坐到中午,席位都没有移动;每次举杯,他只是防釂[疑有讹误],谈吐却越来越健朗,往往还夹杂着引用仙经的话。回想我年轻时也曾玩味过那些言辞,后来更加专心向道,因读晦翁《感兴诗》才停止;因此还颇能同他酬答,有时巧妙地相互诘问为笑。于是彼此相处,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洽。酒过数巡,元善起身请求说:“祚曾经拜您为老师,请您写得《枯复诗》数十篇,却没有人替它作序。如今我老师同先生谈论,似乎彼此契合,冒昧请求您挥毫作序,置于各卷卷首;这样就更加增添《枯复诗》的光彩了。”道人也欣然起身斟酒。我说:“《枯复》的荣枯,就取决于先生的笔端了。”我想,枯杨生出新芽,《易经》记载了这种形象;倒下的树木从根蘖重新萌发,《尚书》也有这样的文辞,这本来就是可以验证的物理。衰老之人按道理不可能再次强壮,可是白发之人重新长出童齿,这种情形诗中也曾歌咏过,难道不就是所谓的复荣吗?然而按照我们儒家的说法,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只有道术家才把它看作得道的符验。如今道人专心向道,而精力风神不因疾病减退,也不因年老衰损;若非有所获得,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只是还不知道他果真能开启元命的奥秘,养成所谓神丹吗?我曾经谈论过这件事:灵均作《远游赋》,子房学习辟谷,心意都在远求大道。假如灵均精诚如其志而有所成就,他本来就将驾风鞭雷,遨游八方,遗弃浊世而独立,留在不死的故乡,希望后来的人都能听闻并亲眼见到这一切而感到快意。上天终究会作出决定;这样的事情,若不是天下奇伟的男子,谁能办到?我既然才拙,不能替道人作诗,又不能不对他寄予过高的期望,于是写下这些话,以符合元善托付我的心意,也借此等待真正知晓此道的人。区区荣枯的迹象,哪里值得烦劳多作辨析呢?道人姓张,字大信,世代都是池阳人。
瞻云图诗序瞻云本唐狄梁公事,史家记之所以着公之纯孝也。临颍贾鸣和先生,今为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日思慕其尊君乐庵公不置,引领西望,实劳寸心,乃作《瞻云》之图以寄意焉。其意与狄公岂异哉?然狄公之赴官并州也,庭闱之养宜必有托,养之得如其志与否,葢有不可得而知者。而当其时,名位所得犹未足以光显其亲。今先生兄弟凡五人,诸子十人,诸孙曽防二十人,每晨昏相率▯公起居,公或不能尽辨,第如郭令公颔之而已。先生虽逖违侍下,而凡所以节寒暖、时温凊、承色笑于左右者,济济焉相与各供其职,而交致其诚,奉养之周従可知矣。公尝以先生初命被封为翰林编修,至于今而先生位望日髙,文名日逺,方骎骎于大受。其诸孙复多秀出,领乡书、游邑校者,葢累累有人,文物衣缨,聿追先世之美。公之光显于斯为盛,心志之乐可胜计邪?夫以其奉养之周也,心志之乐也,诸福之集于公者,殆犹百川之滙巨壑。在先生宜若可以少辍其思,而顾不能自已。兹图之作,葢所以写其陟降不忘之意,而愿公之万夀无疆也。公今年夀九十有三,八月二十五日寔惟初度。凡与先生游而能诗者,因相与推明图意,各赋诗一首,以为公夀,且以慰先生之思。先生以钦顺托交有年,属为之序。葢闻忠孝无二理,臣子惟一心。狄公后来参秉政机,卒成取日虞渊之烈,心之亹亹,孰非前日瞻怅之充?今观于兹图,有以见先生之与狄公,其孝思信无异矣。自是而往,所居之位,所遭之时,容或有相似者,即此心而充之,其功烈所就,讵肻多让乎哉?公年虽高而精力犹健,其夀葢未可量,尚及见先生之大烈有成,亦千古之一快也。余辞不腆,异时史家记事,傥足征焉,其亦不为空言也夫。
三至轩诗文序江西以南昌为防府,巡抚都院在焉。其防事之东偏有燕休之所,右副都御史髙吾陈公题其扁曰「三至轩」。葢公之于江西,初以大防至,再以大方伯至,兹又以巡抚至此。轩之所以名也。维时士夫君子仰公之徳,乐公之政,又知公雅好文事于兹轩也,谓不可以无言。于是或为记,或为赋,或为铭为颂,为五七言古近体诗,多至数十百首。于公之志,葢有发焉。公得而读之,良喜,乃令侍者次第编辑而锓诸梓以传久逺。间以书来属钦顺,序之惟公以武陵诸生登▯治丙辰进士,敭歴中外三十余年,所至皆有成绩。而江藩两政,适遭时势之难,所以折奸慝之锋而沮其谋,苏憔悴之民而续其命者,其勤尤至。惟是都台之擢,则初至再至之勤,固有以基之矣。及奉玺书膺重寄,益孜孜焉不遑宁处,纪纲振肃,设施精审,激扬予夺,务有以协乎公论而厌服乎人心。湖山千里之间,民无弗受其赐。于前两政益有光焉,声实流闻,无逺弗暨。兹轩虽美,顾岂公久居之地邪?然公自受任以来,于今亦三年矣。所以端本澄源,反观内省,精思熟虑,以为发挥运用之地者,鲜不于兹轩得之。一旦去此,而雍容庙堂之上,固宜有不能忘情于兹轩者。况乎诸君子之作,事既详于「三至」,而推类以往,莫不以无穷事业为公愿之。其意亦诚厚矣。又岂公之所能忘哉?钦顺衰病空疎,词无足采,幸尝窃窥公所存之一二,而知诸君子之所愿于公者,将必有征也。是以敬为之序而不辞。
译《瞻云图诗序》“瞻云”本是唐代狄梁公的故事,史家记载它,是用来彰显狄公纯厚的孝心。临颍的贾鸣和先生如今任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每天思念仰慕他的尊父乐庵公,从未停止;他伸长脖颈向西遥望,实在使内心劳苦,于是绘制《瞻云图》来寄托心意。他的心情同狄公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不过狄公赴任并州时,父母宫庭的奉养想来一定已有托付;奉养得是否符合他的心愿,大概无法知道。而在那时,他所得的名位还不足以使父亲显荣。如今先生兄弟共有五人,诸子十人,诸孙曾孙二十人,每天早晚都相继来等候公起居问安;公有时不能把他们全认清,只像郭令公那样点头示意而已。先生虽然远离父亲身边,但凡是调节寒暖、按时安排温凉、在左右承奉父亲的脸色笑容之事,众人都整齐地各自尽职,并交相献上诚意,奉养的周全由此完全可以知道。公曾因先生初次授官,被封为翰林编修;直到今天,先生的地位声望日益升高,文章名声日益远播,正渐渐走向大受重用。他的孙辈又有许多人秀拔出众,领乡书、游邑校的,接连不断有人;文采、器物、衣冠和仕宦,都在继续追承先世的美德。公在这方面的显荣最为盛大,他内心的快乐哪里能计算得尽呢?” 既然奉养这样周全,内心又这样快乐,各种福气汇聚到公身上,大概就像百川汇入巨大的深谷。按理说先生似乎可以稍稍停止思念了,可是他却仍然不能自已。绘制这幅图,大概就是为了抒写他升降出入而不忘父亲的心意,并祝愿公万寿无疆。公今年九十三岁,八月二十五日正是他的生日。凡是同先生交游而能作诗的人,于是共同阐明图画的含意,各作一首诗为公祝寿,也借以安慰先生的思念。先生因为同钦顺托交已有多年,嘱托我作序。听说忠孝并没有两种道理,臣子和儿子也只有一颗心。狄公后来参与执掌政务,最终成就了在虞渊夺取太阳般的功业;他勤勉不倦的心志,哪一样不是由昔日瞻望父亲时的惆怅充实而来呢?如今看这幅图,可以看出先生同狄公的孝思确实没有不同。从今以后,他所处的职位、所遭遇的时代,或许会有相似之处;若能充实扩展这颗心,他所成就的功烈,难道肯多多让于狄公吗?公年纪虽高而精力仍然健旺,他的寿命大概还不可限量;如果还能看到先生建立伟大功业,那也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我这篇文章辞意浅薄,将来史家记事时,假如还足以作为征验,也就不算是空话了。《三至轩诗文序》江西以南昌为藩府,巡抚都院就设在那里。藩府事务区的东侧有一处休息游息之所,右副都御史高吾陈公题写匾额为“三至轩”。这是因为公治理江西,第一次以按察使身份到来,第二次以大方伯身份到来,这次又以巡抚身份来到这里,所以轩因此得名。当时士大夫君子仰慕公的德行,喜爱公的政绩,又知道公一向喜好文章,认为这座轩不可以没有文字。于是有人作记,有人作赋,有人作铭、作颂,又有人作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多到数十上百首。对于公的志向,大概都有所抒发。公得到后读了,十分喜悦,便命侍从依次编纂,刊刻在木版上,使它长久流传。后来公写信来嘱托钦顺作序。公以武陵诸生身份考中弘治丙辰进士,历任中外官职三十多年,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在江西藩府两次任职时,恰好遇到时局艰难;因此折断奸邪的锋芒、阻止他们的阴谋,救助憔悴的百姓、延续他们的生命,尤其勤勉尽力。至于升任都台,则本来就是前两次任职的勤勉为之奠定了基础。及至奉皇帝诏书、承担重大使命,更加孜孜不倦,不敢安居;整顿纲纪,严肃政务,施政安排精细审慎,赏罚升黜务求符合公众议论、使人心悦服。”},{ 方圆湖山千里的地方,没有百姓不受他的恩惠。比起前两次任职,更加光明显著,声誉和实际政绩流传开来,没有远方不能达到。三至轩虽然美好,难道会是公久居之地吗?然而公自从接受任命以来,到今天也已经三年了。他用来端正根本、澄清源流、反躬自省、精心思考、熟虑政务,以作为施展才略和推行政令的地方,几乎没有不在这座轩中得到的。将来一旦离开这里,在从容端坐朝廷之上时,当然应当有不能忘怀这座轩的时候。何况诸位君子的作品,既然已经详述“三至”,再由此类推,无不以无穷的事业祝愿公。他们的心意也确实深厚,难道公能忘记吗?钦顺衰老多病而才疏学浅,文辞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好在我曾私下窥见公所存志向的一二分,也知道诸位君子对公的期望必定能够得到验证。因此恭敬地作此序而不推辞。
七星文集序自昔擅名文苑者,皆夙志早成,博学多通之士。夙志早成,天也;博学多通,人也。经天之精,纬人之蕴,妙合而为文,固宜遒丽瓌竒,铿鍧炳蔚,可喜可愕,而天下莫与之争。能然,其于道有浅深,则行之有近逺。故有志于不朽者,不以辩博髙天下为足恃,必将深求斯道而载之以行,庶防仰协前圣而弗差,俯俟来哲而无歉。然亦希矣。吾友刘云表先生,生而颖悟,絶出。方幼学,把笔为文字,语辄惊人,川涌澜翻,云蒸龙变,有莫知其所以然者。年益长,学益博,文益竒,往往受知于名公钜人,而其名遂闻天下。天下之士,莫不愿従其游,行李东西,争先迎▯,质疑请益之外,求其文者接踵。先生举忻然应之,长篇短章,人满所欲。濬长源于经史,搜百氏之精英,浩浩乎出之无穷,恢恢乎其无所不有也。然其冲懐逺度,千古为期,反约穷深,惟日不足。用能尽人情物理之变,协是非取舍之公,酌政体之变通,判儒学之失得,而一无所茍。使知言之君子得而读之,其心将莫不洒然以为有合无疑。夫才髙而无据,则易淫;学博而无统,则寡要。是虽其文之工妙,有以震动一时,然不旋踵而散亡磨灭以尽,亦其理也。其视先生之文,可同日语哉?先生早膺乡荐,竟不得志于春官,年仅五旬,忽焉长往。懐竒器而弗试,孜孜深造,而不能无遗恨于所止,也可不惜夫!先生既卒,故人厚者咸切伤悼,且图经理其遗文以传。防吉守任侯象之入朝,锦衣指挥余君世臣首以为言。侯曰:“是在我。”归即谋于泰和令区君时行,征稿其家,得记序等文十有八体,凡防百十首,厘为若干卷,刻之坚梨。于是先生従子贞嗣子考与邦人士谋,来谒余序。夫有文若此,当不假序以传。至于数君子乐善之诚,尚文之美,则非序无以见也。抑先生平日涉歴既广,应酬亦多,兹集所编,惟据存稿,四方。人士之所得者,或颇不在集中。若其五七言古近体诗歌,又皆编次未就。将岂无君子兼收而并刻之,以备一家言,俾异时传文苑者有足征乎?此又余之所不能忘言者也。先生名鸿,别号七星居士,因以名其集。七星本垇名,在澄江之南一舍而逺,刘氏居其上。垂数百年,世承宦学。至故云南宪佥公,益显宪佥刚棱嫉恶,壁立千仭,以铁心为号,而人莫不信。今以乡贤附祠学宫,先生其季子云。
月湖文集序学莫先于明道也。道茍明焉,日新而不已,则积之而为和顺之徳,发之而为炳蔚之文,措之而为正大光明之业。由体达用,沛然有余,葢学之有得于心者然也。然自孟子没而圣学不传,千数百年之间,道术四分五裂,上焉者类以佛老之似乱孔孟之真,下焉者记诵词章而已。惟汉之董子、扬子,唐之韩子,宋之欧阳子,颇皆号为知道,然所见者大意,而于精防之际,容亦有未察焉。故其著书立言,所以辟异端、扶世教、淑人心,虽未尝不合于孔孟,而弗精弗详之病,均有所不能免也。求其克绍孔孟相传之学,粹然一出于正,其惟濓、洛、闗、闽诸君子之于道也?极无声无臭之妙而不离乎日用之常,穷天地万物之逺而皆摄于方寸之地,表里洞彻,左右具宜。凡其形之于言,笔之于书,莫不明白而渊深,缜宻而通畅,精粗隠显,一以贯之。所谓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防非汉唐以来诸儒所可同年而语也。今其遗书具在,经生学士鲜不従事于其间,其能有得于心与否,征诸文章事业,固可槩见。有如月湖先生丰城杨公,可不谓之杰然者欤?公夙有志识,求道甚恳,百家之籍无所不览,而一以六经为的。凡辞説之出于诸君子者,笃信而固守之,精思而力践之。及其学成行尊,遂为多士之所矜式,士无遐迩,皆知有杨月湖先生,闻其名而不获见者,未尝不以为私恨也。公乐与人为善,辨疑答问,终日亹亹,有以诗文请者,亦欣然应之,伸纸挥毫,直写其胸中之蕴,气昌而词达,调髙而节和,闳肆简严,虽或不同,而事理物情,往往曲尽。葢诸君子之权度在我,其应用之弗差也,固宜与夫似是而非、词深意浅者,其相去奚啻十百也?公所着有《浄稿》、《续稿》、《遗稿》、《四稿》、《五稿》、《六稿》,皆冠以月湖之号,以钦顺之尝遍读也。因属为之序,钦顺非知言者夫,安能序公之文哉?然获従公游,不为不久,心诚好之,亦自不能已于言也。公登成化丁未进士第,改翰林庶吉士,擢累南京礼部尚书,今致仕家居,尤著述不辍,当积为后稿云。
译《七星文集序》自古以来在文苑中享有盛名的人,都是早立志向、早有成就而且博学多闻的士人。早立志向、早有成就,是天赋;博学多闻,是人为。把天赋的精华和人为积累的学问交织起来,精妙地融合为文章,本来就应当刚健华丽、瑰奇壮美,铿锵宏亮、光彩繁盛,令人喜爱又令人惊叹,天下也没有谁能同他们争胜。能够这样的人,在道上的造诣仍有深浅,因此实行起来也有远近之别。所以有志于不朽的人,不会把凭借辩说广博而高居天下当作足以依靠的资本,必定要深入探求此道并用行动承载它,希望向上符合前代圣人而不走偏差,向下等待后世贤哲而无所惭愧。然而这样的人也很少。我的朋友刘云表先生,生来聪颖明悟,远远超出常人。他刚开始学习时,拿笔写文章,言语往往惊人,如江河奔涌、波澜翻腾,云气蒸腾、蛟龙变化,使人不知道他究竟怎样做到。年岁渐长,学问更加广博,文章更加奇异,常常得到名公巨卿的赏识,于是名声传遍天下。天下士人没有不愿意同他交游的;他们带着行李往来东西,争先恐后地迎候他,除了向他提出疑问、请求教益之外,求取文章的人也接踵而来。先生一概欣然答应,使长篇短章都满足众人的愿望。他从经史中疏浚长久的源流,搜集诸子百家的精华,浩浩荡荡地取出而无穷无尽,宏大充裕而无所不包。然而他胸襟冲淡、见识深远,以千古为期,反复归约、穷究深奥,只觉得每天时间都不够用。因此他能够穷尽人情物理的变化,符合判断是非、取舍的公正,斟酌政体的变通,辨明儒学的得失,而丝毫不苟且。使善于理解言辞的君子读到这些文章,他们的心无不豁然开朗,认为确实契合无疑。才华很高却没有依据,容易流于放荡;学问博杂却没有统摄,便缺少纲要。这样的文章即使工巧精妙,足以震动一时,然而不久就会散失磨灭,这是必然的道理。它们怎么能同先生的文章相提并论呢?先生早年考取乡荐,最终却在礼部会试中失意,年仅五十岁,忽然长逝。怀有奇才而未能施展,勤勉深入地造诣学问,却不能不对自己所止步之处留下遗憾,这难道不可惜吗?先生去世后,情谊深厚的故旧都深切哀痛悼念,并且设法整理他的遗文以便流传。弘治吉州知府任侯象之入朝时,锦衣卫指挥余世臣首先向他提起此事。侯说:“这件事交给我。”回去后便同泰和县令区时行商议,到先生家中征集稿本,得到记、序等十八种文体,共一百一十多篇,厘定为若干卷,刻在坚固的梨木版上。于是先生的侄孙、嗣子刘考与邦中人士商议,前来拜访我,请我作序。像这样有文章的人,本来不需要借助序文来流传;至于几位君子乐于行善、尊崇文章的美意,却非有序文不能显现。不过先生平日涉历广泛,应酬也多,这部集子所编的只是根据现存稿本收录的作品,四方人士所得到的作品,有些或许并不在集中。至于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歌,也都还没有编排完成。将来难道不会有君子把它们一并搜集、同时刊刻,来完备一家之言,使后来传述文苑的人有足以考证的材料吗?这也是我不能不说的话。先生名鸿,别号七星居士,于是用“七星”命名他的文集。七星本是地名,在澄江以南一舍远的地方,刘氏居住在那里。经过数百年,世代承袭仕宦和治学传统。到了已故云南宪佥公,家声更加显著;宪佥公刚正有棱角、嫉恶如仇,如高墙直立千仞,以“铁心”为号,人们没有不信服他的。如今他以乡贤身份附祀于学宫,先生是他的幼子。《月湖文集序》求学没有比明白道更重要的了。道如果真正明白了,每天更新而不停息,就会积累成为和顺的德行,发抒出来成为光彩灿烂的文章,施行出来成为正大光明的事业。由体而达用,充沛流行而有余力,这大概就是学问在心中有所获得的情形。然而自孟子去世以后,圣学失传;一千多年来,道术四分五裂。上等的学者大多用佛、老的相似之说扰乱孔、孟的真道,下等的学者不过记诵辞章而已。只有汉代董子、扬子,唐代韩子,宋代欧阳子,颇都号称知晓道,但他们所见只是大意,在精微处也可能有所未察。因此他们著书立言,用来排斥异端、扶持世教、改善人心,虽未尝不合于孔孟,却都不能避免不精确、不详尽的弊病。要寻求能够继承孔孟相传的学问,纯粹从正道出发的,难道不就是濂、洛、关、闽诸位君子对于道的学问吗?他们穷极无声无臭的精妙,却不离日常生活的常道;穷究天地万物的深远,却都收摄于方寸之心。内外洞彻,左右皆宜。凡是他们形诸言语、笔之于书的,无不明白而深邃、缜密而通畅;精粗、隐显,全都一贯贯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所谓谈论天下的大处,天下也承载不了;谈论细处,天下也不能破坏,这实在不是汉唐以来的诸位儒者所能同日而语的。如今他们留下的书都还存在,经生学士很少不在其中用功;他们能否在心中有所获得,从文章和事业上本来就可以大略看出。像月湖先生丰城杨公,难道不能说是杰出的人吗?公早有志向和见识,求道十分恳切,百家书籍无不浏览,而始终以六经为准则。凡是诸位君子的言论,他都笃信并坚守,精心思考并努力践行。等到学问成就、德行尊高,便成为众多士人的榜样;无论远近,人人都知道有杨月湖先生,听到他的名声而不能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把这当作自己的遗憾。公乐于帮助别人成就善行,辨析疑难、回答问题,整日勤勉不倦。有人拿诗文来请教,他也欣然应答,铺开纸张挥笔直写胸中的积蕴,气势昌盛而言辞通达,格调高雅而节奏和谐,宏放而又简洁严谨;即使有时风格不同,对事理人情也往往曲尽其妙。诸位君子的权衡尺度已经掌握在他心中,他运用起来自然不会有差错。如此看来,他同那些似是而非、辞藻深而含义浅的人相比,距离何止十倍百倍呢?公所著有《净稿》《续稿》《遗稿》《四稿》《五稿》《六稿》,都冠以“月湖”的名号,这是因为钦顺曾全部读过它们。因此有人嘱托我为它作序。钦顺并不是善于辨析言辞的人,哪里能够为公的文章作序呢?然而我有幸同公交游,时间并不短,内心确实喜爱他的文章,也自然不能停止说几句话。公考中成化丁未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屡次升迁至南京礼部尚书,如今退休居家,仍然不停著述,想来应该会积累成为后稿。
后湖志后序金陵之有后湖,其来尚矣。后湖有库宅,中洲之爽垲,以蔵天下之图籍,则出我圣祖之神谋逺虑,所以诒之万世子孙者。顾其地禁,其事重,其法久而益详,而纪载无文,宁非缺典?合州赵君惟贤,以名进士擢南京户科给事中,来莅湖事,爰始作志。户部主事眉州张君济寛,相与参订以成。于是湖之源流,库之规制,图籍之目,官职之守,禁令之条,莫不灿然可见。赵君既征月湖杨先生之序,以冠于篇端矣。及是始命工锓梓,图永其传,乃持副本示余,属缀一言于其后。钦顺披阅之,既窃以为斯志之作,不徒然也。自今以往,有事于湖上者,既得其所据,以适夫损益之宜,以谨厥蔵,将永永无敝。缙绅君子有志于斯世者,亦得有所考,以知夫民生之庶,其于图惟殷阜,容不既厥心乎?葢所书虽不出于一湖,而其所闗系可谓逺且大矣。以赵君之明达,固宜惓惓于是也。志凡六卷,而附録诗文一卷。读之又可以想见湖中景物之胜,乐近同于鱼鸟,忧逺系于庙堂,庶防有若人焉,亦可以想见其风采也。于戏!将欲奉延圣祖之徳防斯人,吾谁与归?庸书以为后序。
冷香坞韵语序萧君时训,予邑知名士也。其清才健笔,以续巻阿清庙之作,乃其宜尔。顾使之咏冷香于僻坞,吾不知天之于吾时训果何意邪?然时训懐竒而不售,年且骎骎向晩,其见于赋咏者,宜必有怨怼不平之气。而坞中韵语,吾乃得而遍观之,多至数十百首,往往调髙而兴逺,语峻而节和,深意所存,付之识者而已。岂其有见夫在外之适然者,要不足以为损益;而在我之浩然者,虽当困穷之际,处寂寞之濵,亦无害其为自得邪?以是槩之,则时训之贤于人也,其亦逺矣夫!以其才且贤如此,于今犹未有所遇,既非吾力所及,吾安得不归咎于天邪?时训固非怨天者,吾乃为之归咎于天,是或一道。庸书此于韵语之首,知言者其折衷焉。若其所取于冷香,则题辞之自已出者,已尽其説,余无庸赘也。
西昌存古録序宋黄山谷先生尝令吾邑,邑有祠以祀先生,在快阁西偏,迄今三百余年矣。中间尝一再废,辄有贤者为之复之。▯治壬戌,附祠之僧寺弗戒于火,并祠毁焉。滇南杨侯南金时为令,喟曰:“兹吾责也。”亟以公牍白于部使者,侍御王公哲,少参王公纶,宪佥王公启,言所当兴复之状与所以兴复之方。诸公咸韪之。侍御公以谓:“寺因祠久,祠以寺隘,今兹之火,先生其有灵哉。”遂檄侯规割寺基以▯其制。侯奉若惟谨,时适有良材当入于公者,侯因取而用之。祠故有祭田,复经理其租入以为之助。祠成而民不费一钱,而其宏伟髙深率加于旧十六七。新坛有泚,遗像俨然。凡君子小民所以尊仰先生之心,于是无不慰惬。乡进士刘君鸿谓侯:“兹举实闗治化,不有纪述,来者曷征?”乃具着其事之本末,为书一编,名曰《西昌存古録》,而首之以賛词,传序以概见先生平生,终之以先生登临原唱及后贤赓和之章,以见先生之髙风逺韵,有以歆动乎人人者如此。至若祠址之图,祭田祭器之籍,皆有系于祠事,而附以苏东坡《孤鸿》之阕,文信国《汉节》之章,又义所当存者也。侯取而夀诸梓,将俾兹祠永永有征。既毕工,属钦顺一言以为之引,辞不获命。钦顺窃闻孔子之作《春秋》,有存古则幸之者,有复古则喜之者。葢古制亡而天下之治日入于庬杂,有能存之将亡之际,复之既亡之余,世道实为有赖。夫安得不为之喜且幸哉!今一祠之复,其事虽小,而善政得民,终有不可谖者,固于是乎在。后之来者,进拜于祠下,退而阅乎是编,攷其时,论其世,其能无所感乎?即有感焉,必将求先生之所以为令者,以加乎民。夫然后知吾杨侯之所存,有不在于香火笾豆之末者矣。葢先生为令,慈祥岂弟,民不忍欺,而其词章操行亦皆有过人者,皆可为后人师法,迹尘心逺,超然。独得哦其诗,尚可以想见其为人。兹其祠之所以随废而随复也。杨侯政崇易简,不一毫扰民,葢于先生有合,而好古崇正,尤汲汲焉。其所欲存而思以复之者,殆未可一言尽。升阶渐逵,方自兹始。夫安知将来所録,不有富于是编者乎?
译《后湖志后序》金陵有后湖,历史已经很久了。后湖有库宅,位于中洲高爽干燥之处,用来收藏天下图籍,这是我圣祖深谋远虑、为万世子孙留下的安排。只是那里禁令森严,事务重大,制度历久而日益详备,却没有文字记载,难道不是典章上的缺失吗?合州赵惟贤以进士名次升任南京户科给事中,来主管湖中事务,于是开始编写《后湖志》。户部主事眉州张济宽同他一起参订完成。这样一来,后湖的源流、库宅的规制、图籍的目录、官职的职责、禁令的条文,无不清楚地呈现出来。赵君已经征请月湖杨先生作序,置于篇首。到这时才命工匠刊刻木版,图谋使它永远流传;于是拿副本给我看,请我在后面缀写几句话。钦顺翻阅之后,私下认为这部志书的编成不是徒劳的。从今以后,在湖上任事的人已经有了依据,可以据此斟酌增减,谨慎管理收藏,使它长久不衰。缙绅君子中有志于世道的人,也可以有所考察,从而知道百姓生计繁庶,关于图籍的事务尤其殷实丰足,难道能不尽心吗?这部书所写的虽然不超出一座湖,但它所关系的事情可以说深远而重大。凭赵君明达通晓事理的才干,本来就应当对此事深切用心。全志共六卷,另附诗文一卷。读它还可以想见湖中景物的优美,近处的快乐同鱼鸟相通,远处的忧虑牵系于朝廷;或许其中确有这样的人,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风采。唉!将要奉行、延续圣祖的德意来惠及这些人,我同谁一道呢?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后序。《冷香坞韵语序》萧时训君,是我县有名的士人。他清新敏捷的才华和健劲的笔力,用来续写《卷阿清庙》之作,正是适宜的。只是让他在偏僻的坞中吟咏冷香,我不知道上天对于我的时训究竟有什么用意呢?然而时训怀有奇才却未被赏识,年纪又渐渐接近晚年,他在赋诗吟咏中表现出来的,想来一定有怨恨不平之气。可是坞中的韵语,我竟得以全部阅览,多达数十上百首,往往格调高昂而兴致深远,语言峻拔而节奏和谐;其中深藏的意义,只能交给有见识的人去体会。难道他看见外在境遇的得失不过是偶然之事,根本不足以造成损益;而自己胸中浩然之气,即使处在困穷之时、寂寞之境,也不妨碍他自得吗?由此概括来看,时训的贤能胜过一般人,恐怕也远远超过了吧!凭他这样的才华和贤德,如今仍然没有得到际遇,既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改变的,我怎么能不把责任归咎于上天呢?时训本来不是怨天的人,我却替他把责任归咎于天,这或许也是一种说法。姑且把这些写在韵语的开头,请善于辨析言辞的人作出公允判断。至于他从“冷香”中所取的意义,题辞中他自己已经把意思说尽了,我没有必要再作赘述。《西昌存古录序》宋代黄山谷先生曾任我们县的县令,县中建有祠堂祭祀先生,位于快阁西侧,至今已有三百多年。期间曾一两次废弃,但每次都有贤者为之恢复。弘治壬戌年,附设祠堂的僧寺因防火不慎失火,连同祠堂一起烧毁。滇南杨南金侯当时任县令,叹息说:“这是我的责任。”立即用公文向部使者侍御王哲、少参王纶、宪佥王启禀明应当兴复的情形和兴复的方法。诸位大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侍御公说:“寺因祠堂而长久存在,祠堂又因寺院狭窄;如今这场火,先生或许有灵吧。”于是下檄令杨侯规划划分寺院地基,扩大祠堂规模。杨侯奉行得十分谨慎,恰好当时有一批本来应上缴公家的良材,杨侯便取来使用。祠堂原有祭田,他又重新经营管理田租收入来资助修建。祠堂建成,百姓没有花一文钱,而它的宏伟高大比旧祠增加了十之六七。新坛洁净,遗像庄严。凡是士人百姓尊敬仰慕先生的心意,到此无不感到满足。乡进士刘鸿对杨侯说:“这件事确实关系到治理和教化,如果没有文字记述,后来的人凭什么考察呢?”于是详细写明事情的始末,编成一书,名为《西昌存古录》;篇首用赞词,并以传记、序文大略展示先生的一生,最后收录先生登临时的原唱以及后代贤者的唱和诗篇,用来显示先生高尚的风范和深远的韵致,能这样感动激发人人的心。至于祠址图、祭田和祭器的簿籍,都同祠堂事务有关;附录苏东坡《孤鸿》一阕、文信国《汉节》一章,也是按道义应当保存的。杨侯把这些刊刻在木版上,想让这座祠堂永远有可供考证的依据。工程完毕后,他嘱托钦顺写几句话作引言,我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钦顺私下听说,孔子作《春秋》,对于保存古制而感到庆幸,对于恢复古制而感到喜悦。因为古代制度亡失,天下的治理日益陷入杂乱;有人能在将亡之际保存它,在已经亡失之后恢复它,世道实在有所依赖,怎么能不为之喜悦庆幸呢?如今一座祠堂的恢复,事情虽然小,但善政得到百姓拥护,最终有不可忘却之处,本来就在这里。后来的来访者,在祠堂下进拜,退而阅读这部书,考察当时的年代,评论当时的社会,难道能毫无感触吗?一旦有所感触,必定会探求先生任县令时的作为,用来施加于百姓。这样以后才会知道我们杨侯所保存的东西,不只在香火祭器这些末节。先生任县令时,慈祥平易,百姓不忍欺骗他;他的文章、操守和品行也都超过常人,都可以作为后人的师法。遗迹虽留尘土而精神高远,超然不凡。仅仅吟诵他的诗,也还可以想见他的为人。这就是他的祠堂为什么随着废弃而不断得到恢复。杨侯的政务崇尚简易,不丝毫扰民,这同先生的作风相合;他又喜好古制、尊崇正道,尤其勤勉急切。他所想保存并设法恢复的东西,大概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登上台阶、走向远大境界,正从这里开始。谁知道将来所记录的事迹,不会比这部书丰富呢?
南谷萃英録序邑灌溪康君士杜家,温而质美,虽好文墨,其平生所得士夫君子之作,事别为卷。为诗若文巻数十首,葢痛其父之早世,则求哀挽之什,以发其幽光,卷成名曰懐椿。乐其母之夀康,则求颂美之辞,以章其完节,卷成名曰贞夀。即南谷之幽旷,构秋芳亭,以寄傲于其间。丛桂交香,万松环防,有足以乐其志者,则又托诸赋咏之工,以冩其优游之适,而名其卷为秋芳亭纪胜。顾其篇章既富,恐将来不能无散逸之患也,乃手自辑録,诗文各従其类,合为一编。而凡家乗之所遗,赠遗之所及,及诸为其故嫔有作者,皆以附焉。此南谷萃英録之所以名也。録成将锓诸梓,以传示后人。间造予里居,请为之序。其曽祖母,余之曾祖姑也,中表之谊,葢不容辞。昔人有言,文章不朽之盛事,然人之好之者鲜矣。虽则衣缨之胄,乡曲之豪,类营营于货利之图,声色之殉,气昏而志夺。夫安知文墨之为贵乎?此其人固无足论。其或有好之者,似能审于清浊之辨,而耻于雷同之归矣。然不过以▯一时之耳目,夷考其存心制行,则与夫文之所谓常不免于背驰,致令作者往往防失言之讥,而其篇章所存曽未及终其身,率已为覆瓿之具,斯又重可叹也。君生质既美,且尝従事问学,孝弟忠信之大节,恒谨修之而罔敢或逾,固宜为君子之所嘉。与雄词杰句,珠明玉润,所以光扬其父母而増重其平生者,岂徒好尚之笃以致之哉?亦夫人秉彛好徳之公也。然则録始自今行之宜逺,其后人相与世守之无失,君其不永有闻乎?
先徳録序为人子者,于其先人之徳,汲汲焉图永其传,岂惟终慕之笃,有弗容已者哉?明示后世,又所以为教也。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葢典籍之所存,即典刑之所在。后之人得有所考,以知夫先徳之懿,将岂无感发兴起而象其贤者乎?夫如是,则吾亲虽没,而其精神志意有不与之俱泯者矣。宜乎仁人孝子以为当务,而不敢忽也欤?吾友罗君惟升,其有见于此矣。此《先徳録》之所为作也。惟升先君子西畦先生,学行髙古,屡试场屋,辄不售。晩以国子生释褐,通判广西之太平,又不久于其位而卒。其卒也,学士东白张先生铭其蔵,侍读南峰徐先生表其墓,大司成氷玉罗先生为序,羣贤哀挽之诗,凡先生之所以得于天,成于学,修诸身,施之家,达于乡党,信于朋友,而宜于小民者,皆不一书。葢莫不称其君子人也。后以惟升考最,追赠承徳郎,母赠安人。袁氏性秉柔嘉,妇道母仪,皆足为闺门轨范,亦具见于秋官主事刘君所着墓铭。徳有明征,词无溢美,斯其可传也已。惟升于是合凡行状、挽章、祭文等以为是编,而锓梓以传久逺。终慕之孝不衰,垂裕之仁,斯在,殆匪常情之所及哉?惟升,起己未进士,出宰新防,入评大理,以奏疏论捄大臣之枉,忤权珰见斥。再起知台郡,迁广东左参政,所至皆有政声,休不待年,风节殊伟。葢传先生之学而光大之者也。然则凡为其后人者,其则固不逺矣。尚思所以増光是録也哉?惟升间命其子邑庠生平奉以示余,因为书其首简。
稼村类稿后序钦顺尝闻诸月湖杨先生,宋之季世,丰城有王义山,号稼村者,以文学名当时,其所着有《稼村类稿》,文词良妙。昔尝见写本于其族孙处,顾其传之不广,为可惜也。余闻先生言然,毎以未获一观为歉。一日,稼村七世従孙冠,以先生命奉所谓《稼村类稿》来示,余得之甚喜,疾读一过,如骤入武库,剑防森罗,举目应接不暇。终巻复细读,不忍释手。葢其才髙学博,而笔锋遒劲,由当时之途辙,以望古作者之门墙,既及其门,且骎骎然欲升其堂,入其室也。其所上廷对,最为醇深,有经世宰物之嘉猷,有扶颠持危之至计。其他作往往激诡縦恣,开阖不常,而未尝不归宿于义理。其为俪语组织尤工,诚可谓一时之杰作已。时冠方谋锓梓,而先生已许为之序,复请余赞以一言。余曰:“子诚锓梓以广其传于四方,人之知而好之,将必有甚于余者。夫安用余言之賛?矧余言不腆,抑安能増重斯文也?”冠竟不余释辞而去者数四,而复来曰:“锓梓已完工,方束手以俟。窃惟斯文固不假余言之賛,然其湮晦不显,亦且二百余年,乃今一旦显行于时,虽玉光剑气,理不终于埋伏,而识者之遇,要为非偶然也。然则非先生不能识斯文之妙,非冠不能识先生之意,以永斯文之传,是其可以不书,庸书于巻末。”
译《南谷萃英录序》本县灌溪康士杜君,家风温厚而资质美好,虽然喜爱文章墨学,但他平生所得的士大夫君子作品,分别编成卷册。因为痛惜父亲早逝,便征求哀挽诗篇,以发扬父亲隐而未彰的光辉,卷成后名为《怀椿》;因为喜悦母亲长寿康健,便征求颂美之辞,以彰显她完美的节操,卷成后名为《贞寿》。他又在南谷幽静空旷之处建造秋芳亭,把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放在那里。丛桂交相飘香,万松环绕四周,有足以使他志意快乐的景致,于是又请善于作赋咏诗的人描写这种闲适自得的情趣,把诗文命名为《秋芳亭纪胜》。只是篇章已经很多,担心将来不能没有散失,于是亲手辑录,诗文各按类别编排,合成一编。凡是家谱所遗漏的、别人赠送的,以及各家为他的亡妻所作的文章,也都附在其中。这就是《南谷萃英录》得名的原因。书录成后将要刊刻,传给后人。后来他到我乡居之处,请我作序。他的曾祖母是我的曾祖姑母,既有中表亲谊,我实在不能推辞。从前有人说,文章是不朽的盛事;然而喜爱它的人很少。即使是出身衣冠世族、乡里的豪杰,也大多忙忙碌碌地经营财利,沉溺声色,心志昏乱而被夺走。他们哪里知道文章学问的可贵呢?这样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谈的。那些或许有所爱好的人,似乎能够辨别清浊,也以归于雷同为耻。然而他们不过用文章炫耀一时的耳目,仔细考察他们的存心和行为,却同文章所说的常道不能不背离,以致作者常常受到“失言”的讥讽;而他们保存下来的篇章还没有到作者终身,往往已经成了糊墙封瓮之物,这又实在令人叹息。康君天资本来就美好,又曾致力于求学,孝、悌、忠、信这些大节,他一向谨慎修养,不敢有丝毫逾越,当然值得君子赞许。至于用雄健的词章、杰出的句子、明珠般光亮美玉般温润的文采来光耀父母、增加他们一生的声望,难道只是因为他爱好文章深厚才做到的吗?这也是人所秉有的常性和共同的好德之心。这样看来,这部录从现在流传开去,应当能够传得长远;他的后人若能世代共同守护,不使失传,康君难道不会永远声名流传吗?《先德录序》做人儿子的,对于先人的德行,急切地设法使它永远流传,难道只是因为终身追慕深厚、不能自已吗?向后世明白展示先人的德行,也是用来施行教化。诗说:“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大概典籍保存的地方,就是典范法则所在的地方。后人有了可以考察的依据,知道先德的美好,难道不会有所感发振作,效法他的贤德吗?如果这样,那么我们的亲人虽已去世,他的精神志意便不会同身体一起消亡。仁人孝子把这看作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确实是理所当然、不敢忽视的。我的朋友罗惟升对此已经有所见识。这就是《先德录》编作的原因。惟升的先父西畦先生,学问和品行都高尚古雅,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总未能考中。晚年以国子生身份出仕,任广西太平通判,不久便在任上去世。他去世时,学士东白张先生为他撰写墓志铭,侍读南峰徐先生为他表墓,大司成冰玉罗先生为他作序,群贤所作的哀挽诗篇,共同记述了先生得之于天、成之于学、修养自身、施及家庭、传播乡党、取信朋友、适宜百姓的德行,内容没有一样不被写下。大概人人都称许他是君子。后来惟升因为考核成绩优异,追赠先父为承德郎,母亲追赠为安人。袁氏性情柔和美善,妇道和母仪都足以成为内室的规范,这些也都详见秋官主事刘君所撰的墓铭。她的德行有明确的事迹为证,文字没有过分夸饰,这就足以流传了。惟升于是把行状、挽章、祭文等合编为此书,并刊刻木版使之长久流传。他终身追慕的孝心没有衰减,垂裕后人的仁德也正在这里,这大概不是常情所能达到的吧?惟升考中己未进士,出任新喻县令,入朝任大理评事,因为上奏疏论救大臣所受的冤枉,触犯权宦而被斥退。后来重新起用,任台郡知府,升广东左参政,所到之处都有政声;不到年老便退休,风节尤其伟岸。这是继承先生的学问并发扬光大的人。如此说来,凡是他的后人,准则本来就在眼前。还应当想办法增添这部录的光彩啊!惟升后来命他的儿子、县学秀才平奉把书拿给我看,因此我为它写在首简。《稼村类稿后序》钦顺曾听月湖杨先生说,宋代末年,丰城有王义山,号稼村,以文学闻名当时;他所著《稼村类稿》,文章辞采十分精妙。从前我曾在他的族孙那里见过抄本,只是流传不广,实在可惜。我听了先生的话后,常常因未能一见而感到遗憾。一天,稼村的七世侄孙冠奉先生之命,带着所谓《稼村类稿》来给我看,我得到它非常高兴,赶快通读一遍,仿佛突然进入武库,刀剑森然罗列,抬眼看去应接不暇。读完整卷后又仔细重读,舍不得放手。大概是因为作者才华高、学问博,笔锋刚健有力;沿着当时文章的道路,遥望古代作者的门墙,既已到达门前,而且渐渐想登上厅堂、进入内室。他所作的廷对策尤其醇厚深刻,其中有治理天下、管理万物的高明谋略,也有扶危济困、挽救危局的极好计策。其他文章往往激越奇诡、纵横恣肆,开合变化不拘常格,却没有不归宿于义理的。他写骈俪文组织结构尤其精工,确实可以说是一时杰作。当时冠正谋划刊刻,先生已经答应为它作序,又请我说一句赞语。我说:“你果真刊刻它,使它广泛流传四方,那么知道并喜爱它的人,一定会比我更加深切。哪里需要我的话来赞美呢?何况我的言辞浅薄,又哪里能增加这篇文章的分量?”冠始终不肯听我推辞,几次离去后又回来,说:“刊刻已经完工,现在正束手等待。私下想来,这些文章本来不需要借助我的赞语;可是它们埋没不显,也已经有二百多年了,如今忽然在世上显扬流行。虽然玉的光彩、剑的气势按理不会永远埋藏,但有识之士能够发现它们,终究不是偶然。这样说来,不是先生就不能识别这些文章的精妙,不是我冠就不能领会先生的心意、使文章永远流传;这件事难道可以不记下来吗?姑且把它写在卷末。”
北上稿序北上稿者,故大司成氷玉先生罗公之所着也。成化庚子,公以司经洗马,与故太师李文正公同被简命,考应天乡试,相期以得士为务,禁不作诗。事既成,乃随事有作。逮还朝,陛见毕,遂裒集以为此稿,而以「北上」名之。葢首尾仅余四旬,所得篇章凡百三十有二,可谓富矣。其第五子鐩,今为南京刑部检校,以刻于梓,而请序于余。惟公与家父封君乡同升平,生以道义相尚,交莫逆,父执之尊。制作之美,后生小子敢以不腆之辞,辄附名于其上哉?顾刑检之请甚勤,有不容以固辞者。因忆早嵗尝闻家君之教,以谓公之为文,不屑屑于造语,主于理明而意胜,议论宏阔而波澜老成,识者尚之。公之为学,一宗程朱,务明诸心,以为发挥事业之本,虽泛览载籍而不为徒博。公之为人,寛厚乐善,有休休有容之量,如使得行其志,虽俪美于乡先正杨文贞、王文端二公可也。钦顺恒谨识之。及免先夫人之丧,适公里居,方获一再进见,坐春风而饮和气,为之酣畅终日而不能去也。然以还朝之迫,领教弗详,毎用为憾。葢别去数年,而公遂下世矣。乃今得兹帙而观之,读其长篇短章,类若冲口而出,信笔而成,无苦心极力之态。然而铺张物理,模冩人情,无不曲尽,非所谓理明而意胜者乎?三复以还,于其学问之所该,精神之所契,亦可以概见矣。公在宪庙初,赐进士及第,歴官编修、修撰、洗马,调南京礼部员外郎,陞福建提学副使,擢南京国子监祭酒。为祭酒三载,考绩北上,道感河鱼之疾,遂恳乞致仕而归。其调郎曹,葢乡人有李孜省者,以左道幸,慊公不与还往,隂中伤之。孜省既败,防两京连缺祭酒,佥谓无易公者,而公雅不为当轴者所喜,犹歴外服数年乃见擢。然公于升沈之际,出处之间,确然惟义命之安,而未尝少有怨天尤人之意,此其所自得必。有过乎人者矣。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公平生著述甚富,晩遭回禄,稿皆散亡,惟此帙幸存,计才百之一二。刑检兄弟方悉心搜访,异时就绪,当具刻之。此特为之权舆耳。呜呼!公之不朽,将不有赖于是也夫。
整庵存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整庵存「九稿」卷明罗钦顺撰序【一十五首】
云津书院集序云津书院集,两大卷为文,若诗凡若干首,首宋嘉定进士曽歴记,以次皆我朝卿大夫士之作,题跋诗赋铭賛箴词诸体畧备。吾泰和有数书院,云津则刘逢原氏所建,于记可考。今其堂构无复存者,而刘之后人乃兴,如合浦令叔正,賔州守中和,皆能自振于时,受知于士夫君子,是以空名陈迹经数百载,重获所托,以垂示无穷,葢亦非偶然者矣。中和既编辑锓梓,尝以求余序,比其属疾垂尽,犹顾嘱其二子充魁,俾申请焉。余重悲中和之志,且旧诺其忍违也,自宋室南迁,朱张二三大儒相与讲明理学,以为天下倡,近本周程之绪论,上以接乎尧舜精一执中之传,四方闻风而兴者实繁有徒,而书院之建亦由此日盛。然而因人以立门户也易,由已以跻堂奥也难,是非道之难明,善学者之难得尔。葢或以利禄分其志,或以言语文字胶其见,或以虚无寂灭之説乱其真,竞枝叶而遗本根,尚空谈而畧事实,皆未必其有以自得,其于圣人经世之大用,又安得而轻议也?然则吾儒之学,求之其可以不一讲之,其可以不精哉?书院容有兴废,此学则无时而可辍。诸君子一闻云津之故,皆従而称述之,名实之辨宜亦审矣。庶防有善学者,卓然出乎其间,以为斯道斯世幸,孰非其所望邪?然则斯集也,岂徒为刘氏观美乎哉?魁字焕吾,早领乡书,方需时用,其学行无忝,賔州且尝従阳明王先生游,可谓有志。余尝患此学之不讲,因序斯集,辄相与一言之。葢书院者非一家之私,是以余之为言,亦欲公之天下也。
译《北上稿序》《北上稿》是已故大司成冰玉先生罗公所著。成化庚子年,公以司经洗马的身份,同已故太师李文正公一起奉命考察应天乡试,两人约定以选得人才为务,禁止作诗。事情办完后,才因事作诗。回朝后,拜见皇帝完毕,便汇集所作编成这部稿子,取名为“北上”。全书前后只有四十天,所得篇章共一百三十二篇,可以说很多了。公的第五子罗鐩如今任南京刑部检校,准备刊刻此书,并请我作序。公同先父乡里相同,先父以道义相互推重,交情深厚,是父亲所尊敬的朋友;对于这样制作精美的文章,后辈小子哪里敢用浅薄的言辞贸然把自己的名字附在上面?只是刑检的请求十分恳切,不能固执推辞。于是我想起年轻时曾听先父教诲,说公作文不屑于琢磨字句,主要在于道理明白、意旨胜出;议论宏大开阔而波澜老成,有识者都推重他。公治学一以程朱为宗,务求明白于心,作为发挥事业的根本;虽广泛浏览典籍,却不是徒然追求博杂。公为人宽厚乐善,有宽宏容人的气量;假如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即使同乡先贤杨文贞、王文端二公并美,也完全可以。” 钦顺一直恭谨地记着这些话。等我服完先母人的丧服,恰好公居住在乡里,才有机会一两次进见;我坐在他的春风般教诲中,饮受他的和气,因而畅快酣适,整天都舍不得离去。然而由于回朝期限逼近,领受的教诲不够详尽,我常常把这当作遗憾。分别几年后,公便去世了。如今得到这部书来阅读,读他的长篇短章,大都像从口中冲出、信笔写成,看不出苦心竭力的痕迹;然而铺陈物理、描摹人情,无不曲尽其妙,这不就是所谓道理明白、意旨胜出吗?反复读过三遍以后,对他的学问所涵盖的范围、精神所契合的境界,也可以大略看见了。公在宪宗初年赐进士及第,历任编修、修撰、洗马,调任南京礼部员外郎,升福建提学副使,擢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任祭酒三年,考核政绩后北上,途中因河鱼之疾,便恳切请求退休回乡。他调任郎官,原是因为同乡有个李孜省,凭左道受到宠幸,恨公不与他往来,暗中诋毁伤害公。李孜省败亡后,两京恰好接连缺少祭酒,众人都说没有人能替代公;可是公一向不受当权者喜欢,仍在外任职多年才得到升擢。然而公在升沉之间、出仕和退隐之间,确实只以合乎义理和天命为安,从未稍有怨天尤人的意思;这就是他必定有所自得之处。这是超过常人的地方。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所以还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公一生著述非常丰富,晚年遭遇火灾,稿本全都散失,只有这部书幸存,计算起来才不过全部著述的百分之一二。刑检罗鐩兄弟正尽心搜访,今后搜集完毕,应当一并刊刻。这部书只是作为开端罢了。唉!公的不朽,难道将不依赖于此吗?” 《整庵存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罗钦顺撰《整庵存九稿》卷,序文十五首 《云津书院集序》《云津书院集》共有两大卷文章,诗歌若干首,开头是宋代嘉定年间进士曾历所作的记,以下依次都是我朝卿大夫和士人的作品,题、跋、诗、赋、铭、赞、箴、词等各种体裁大略齐备。我们泰和有几所书院,云津书院是刘逢原氏所建,相关情况在记文中可以考见。如今它的厅堂建筑已经不复存在,而刘氏的后人又振兴起来,如合浦令刘叔正、宾州守刘中和,都能在当时自我振作,得到士大夫君子的知遇。因此,一处空有名称的遗迹经过数百年,又重新得到托付而得以流传无穷,大概也不是偶然的。中和已经编纂并刊刻此集,曾经来求我作序;等到他因病将要去世时,还回头嘱咐他的两个儿子充、魁,让他们来请求。我更加悲痛中和的志愿,而且旧日答应过他,怎么忍心违背呢?自宋室南迁以后,朱熹、张栻等几位大儒共同讲明理学,作为天下的倡导;近承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说,上接尧舜精一执中的传统。四方听到风声而兴起求学的人确实很多,书院的兴建也因此日益兴盛。然而依靠他人建立门户容易,依靠自己登堂入室却困难;这并不是道难以明白,而是善于学习的人难以得到。有的人被利禄分散志向,有的人被言语文字胶着见识,有的人被虚无寂灭的学说扰乱真道;他们争逐枝叶而遗忘根本,崇尚空谈而忽略实际,都未必真正有所自得,对于圣人经世济民的大作用,又怎么能轻易议论呢?” 既然如此,我们儒家的学问,难道可以不加以讲习吗?难道可以不求精通吗?书院可以有兴有废,但这种学问却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停止。诸位君子一听到云津书院的来历,都跟着称述它,名与实的辨析也应当清楚了。希望有善于学习的人卓然从其中出现,成为此道、此世的幸运,这难道不是人们的期望吗?这样看来,这部集子难道只是为了让刘氏家族夸耀吗?魁字焕吾,早年考取乡荐,正等待时机施展才用;他的学问品行没有辱没先人,宾州任职时又曾同阳明王先生交游,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我曾忧虑这种学问无人讲习,因此为此集作序,便同大家说上几句话。书院并不是一家私有之物,所以我写这些话,也是想把它公诸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