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御题《梅村集》。《梅村集》一卷，足以尽显风流；我反复披阅探寻，始终不肯停休。诗中有秋水般的精神、香雪般的佳句，也有西昆体的幽深情思和杜陵诗的忧愁。把它裁成蜀锦，想来织锦之美也会自惭；细细吟味，正如春蚕吐丝，越抽越有意味。寒夜里对着短檠灯读诗，不知替您收拢了多少诗兴。以上谨依照御制《乐善堂全集》的定本，恭敬抄录。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梅村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臣等谨按：《梅村集》四十卷。为国朝吴伟业所撰。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太仓人。前明崇祯辛未年，以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入仕。入国朝后官至国子监祭酒。他所作《绥寇纪略》已经另行著录，这部是他的诗文全集。诗十八卷，诗余二卷，文二十卷。吴伟业年轻时就以诗名闻江左，晚年诗坛地位更加崇高，诗稿墨迹尚未干，远近已经争相传诵。他的风流文采足以照耀一时；诗歌调合宫商，染饰丹碧，风神韵致秀美华丽，超出常伦，是历来少有的格调。他最擅长的尤其是七言歌行一体：触景生情、寄托兴感、即事抒怀，使急促的管乐奏出繁声，使细弦发出逸响，一唱三叹，另具锤炼之功。自元稹、白居易以来，也只有这样一人罢了。至于他的古体诗，往往接近偶俪对偶，实在不是古诗的正格。黄宗羲曾称赞《梅村集》中《张南垣传》《柳敬亭传》：张南垣叙述他的技艺而归于道，柳敬亭叙述他参与宁南军事，把他比作鲁仲连排难解纷。这些地方都失于轻重倒置，显出文章家的架子。对这些加以针砭，颇为恰当。他的各类文章大都能随心而出，文辞雅正丰赡；虽不能追及前代作者，也还不失为才子之笔。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一。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五言古诗一。《赠苍雪》。我听说昆明池水上天花飘散，无数人登临高峰，清清楚楚看见佛土。法师从滇海而来，拄杖渡过湘浦，穿着藤鞋，背负贝叶经；经页页页如青莲开放。他乘法船下匡庐，在讲室临近玄圃的地方讲经。忽然听见金山、焦山的钟声越过江来，仿佛要救济众苦。中峰是古老的道场，佛塔从平原上拔起；泉水通达，绕过台阶和庭除，稀疏的山岩旁建有廊庑。同学中有汰公，两座山都听过法鼓；天亲和无着相伴同行。一天之内同伴亡失，便独游东海，跟随的人多得像墙一样。迦文佛开演《十诵律》，广长之舌演说四部佛法；设置疑难的是何衡阳，回答疑问的是刘少府。人与我将无分别，是非也都归于空。如今四海之内，道路上豺狼虎豹很多。法师在高座上焚香祝祷君王父母，希望使菩提树遍布、佛法护佑各国土。洱水和苍山，是佛教中的齐鲁之地。只凭一双木屐游遍中原，到五岳向各位祖师请教；稽首礼敬香花庄严的微妙佛义，足以贯通古今。《涂松晚发》。孤月照着一座村庄，寒潮自来又自去。短篷船里传出人声，仿佛要淹没溪桥边的树。冒着霜驾着小船出发，披衣听鸡鸣直到天亮。篱笆的声响像浅滩鸣响，芦洲上又仿佛骤然下起暴雨。渔船入浦，因而喧闹；农人有时敲门呼唤，似乎带着惊惧。忽然看见灯火，集市声夹杂着老翁老妇的说话声。水道改变，村店迁移；如今才遇到一帆可以谋生。问起菰蒲之间，世事仿佛隔在低湿泥泞之外；终究还是要辞别亲朋，划船从此住下。在毛子晋斋中读吴匏庵手抄的宋代谢翱《西台恸哭记》。我乘小船来访奇书，在夜月下宿于南湖。主人打开东轩，书架上磊落堆放三万卷，另设书柜收藏。前贤珍重亲手抄录的书，北堂有学士的抄本，南宋遗民留下的文牍。说起富春江边，登高远望文山，哭祭子陵，留下了高台。西面沧江一片碧绿；妇翁把自己比作神仙天子，与友人同游，携家迁往赤城，高举直上如黄鹄。还笑君房痴妄，宁肯甘受子云那样的屈辱。七里滩溪光清澄，千仞松风肃肃。庐陵人奔赴急难，幕府中跟随着被拘系的仆役。时运一去，必须有武侯那样的人；只要您还在，便如刘文叔仍存。臣子的心发誓不忘，汉室国运却忧虑难以恢复。昆阳一战大雨如注，风中虎豹般的敌军像刺猬一样蜷缩。滹沱河冰情诡谲，仓促间只能在芜亭煮粥。因此能够恢复帝业，难道不是借助赤伏符的祥瑞吗？如今钱塘江潮，也救不了厓山山麓。空坑一战将士尽亡，柴市孤臣被杀。一个人死去已无其他选择，即使有百身，又怎能赎回？龚生早夭而未尽天年，翟公全家沉没。会稽处士如星陨落，求得一死也算满足。哪里还能期望故人同来，躺下让人抚摸腹部？巢父、许由若遭逢萧何、曹参那样的际遇，便足以成就高尚的操守。文山最终以身殉国，赵氏宗社终究化为废墟。海上悲悼田横，国中哀痛王蠋。门人唱起送葬之歌，旧日属吏唱起平陵曲。那些人保存了君臣之义，这篇文字便作为朋友间的祭服。相国确实懂得识人，可是举事为何如此仓促失败？大丈夫失去时运，也只能如此碌碌无为，无法为自己辩解。看了您这一卷书，使我愁绪如有千斛。禹的功业之地如今荒烟蔓草，越王台也只剩麋鹿奔走。想不到还能传述谢枋得，再到严滩续写这段故事。配享在方干之后，以丰碑承接梅福。主人又命人置酒，我们一边哀吟一边击筑。四座都流下眼泪。霜风激荡群木，唉，真是有义之士。算了，我实在不忍再读。《寿王鉴明五十》。伏胜向门生辞谢，打开墙壁取出藏着的卷轴；桓荣怀抱诗书，拾起木柴逃入山谷。古来这两位经学之士，遭逢乱世仍沉浸于讲读，后来都得以保全高寿，有的甚至成为鼎足而立、左右时局的人物。像您这样的几位大儒，都是著名宿儒，见识广博，通晓世变，早早谋划，足以惊醒愚俗。一旦带着妻子儿女，推车进入天目山，经营的志向没有实现，便退下来从事耕牧。十亩地种桑麻，一条溪边栽花木；以果实蔬菜供养儿孙，以砍柴割草督促童仆。用这种生活代替严子陵垂钓，不愧对君平的卜筮。俯视那些庸碌之人，他们忧愁困苦，却只知面对金玉；下士哪里懂得道？世事就像车轮不停转动。五十岁知道天命，养生在于没有欲望。全家住入白云深处，避乱之地驱赶黄牛。没有什么可以助您饮酒，知道满足便不会受辱。《松鼠》。狂风吹过，倾颓的瓦片和毁坏的墙垣之间，丛生的废墟荆棘发出瑟瑟声。只见松鼠攀抱着树，面对人站立，斜着眼仍瞪视不安；缩着头，像在惊惧戒备。它从倒卧的檐牙和高屋上迅疾斜窜，抱着柔弱的枝条，踩着高高的树枝直坠下来；受惊后又急忙奔跑，准备藏身，随后从旁边突然冲走，跑远了还暂时停留，回头看一眼又跳跃逃逸。前面的逃得飞快，后面的追来转眼便赶上。轻捷本是天性，狡黠又因群居而养成。两棵树夹着清漳江，枝干参差不过寻常长短；到了无处攀援的地方，它便凌空跳跃。可见万物的机巧，飞禽走兽并不只靠力量。可叹你从哪里来到这里：鸟鼠忽然把一棵本来生长在崭岩上的树据为居所，却无端受到拘束。孩子们起初只是玩弄它们，后来同类渐渐充斥；那些倚仗乡社势力的狡黠之徒，技穷后又以白天藏匿为耻，于是衔尾齐鸣，在不同洞穴间互相作主作客。我的屋舍靠着荒江，垂死之时只能倚着病柏；雷雨拔动树根，苍黑树皮惨裂而湿。空心里猫头鹰蹲伏，残身被蝼蚁吞食；社鬼不再凭借它，便乘隙任意出入。庭中的玉蕊枝条正怒放，却遭到一片狼藉。并不是我不想念它的摧残，只是对您又有什么得失？屈指算来五六年，不曾让一朵花开放；竹笋抽出新芽，便编篱笆察看踪迹，免得遭镰刀锄头侵害。等到您遭遇牙齿的厄难，反倒使盗者幸灾乐祸、斜眼窥视，令人叹息。贫贱之人有这样一个园子，以为可以灌溉栽植；春天还种晚出的蔬菜，夏天清晨自己采摘果实。鸟雀成群飞鸣，啁啾声充满田陌；妇女孩子懒得驱赶，只拿稻草加笠帽吓它们。我也回头发笑，自知没有长久的办法，哪里能躲过它们穿墙而入？还须担心它们进入屋里。茅斋虽说简陋，也一一经过修剪整葺；早晨起来看它们扫除，抬头看见总是惊讶惋惜。它们寻找绳索穿过帘幕，摇着尾巴来到几席之间；掀倒书架，倾翻图书，窥入厨房偷吃肉羹；空仓中夜里喧闹争斗，忘记疲劳，争着捡食遗粒。幸好官吏催征租税时，已经没有多余积蓄。偶然打开空堂，群鼠发怒堵住险要之处；地方狭窄，便发出众声呼叫，拍手震动四壁。捕捉这些又有什么值得夸耀，不过是想看它们陷入困窘。门户一关严，椽栌排列如梳齿；转眼间它们忽然逃遁，一只机巧的便先于百只严密的防备。穷追并不是良策，只因犹豫而没有早早击打，难道忍心让人的智慧反不如鼠？于是改变办法，设法揣度敌情；勇猛的人也被它们的声势吓得屈服。孩子们捕获它们，世人都以为可贵，眼前的快意促使人争相追逐。我近来读《庄子》，便退守愚公移山的办法：听凭邻家打枣，任由它们抓挠边界。溪水深处，水獭追逐鱼；果实成熟时，猿猴偷食栗子。天地所长养的万物，对自己又有什么得失？唉，道理确实如此；自古以来却也有因防备而哭泣的教训。仙人难道会学淮南王因丹药腐败而死？也难以吓退梁国的舞者。应当接受京房所占的磔刑，按张汤制定的法律办理。既然终将落入罗网，不如放归山泽，永远断绝焚林捕猎之风，以保全饮河知足的德行。《吴门遇刘雪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