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五

译画兰花的女子年方十五，从小便带着琵琶般的哀怨。记得春雨时她梳妆打扮，一见到人便拨开帘幕，亲昵地称呼我。她在窗前用蜀纸画畹兰，唇脂的香气仿佛也随着笔端流动；手腕轻轻染上黛色，添画新芽容易，镯子沉重，舒展衣袖画叶子却难。她似乎懂得，又似乎不懂花的情意；花也像人一样含苞欲吐，却还没有受到珍惜。她沉吟着取法构图时，唯恐别人只说她家女子妩媚；横披侧出，重重花影，随意画出腰肢般的俯仰姿态。昨天一枝花开在芳香的台阶上，她折来插在鬓边和镜台中；玉指刚停下拨弄弦索，便漫不经心地轻拢慢调，仿佛花朵柔弱；殷勤弹到离别之声。风雨交加，听着花落；花落在水边高地，白露弥漫。旧根换土，又要经受新寒；可怜明月河边栽种的花，被移入东风中的碧玉栏。听说罗帏中有人怨恨离散，便闲来试作麝媒鹅绢；又说花容憔悴已非昔日，翡翠笔床也零落大半。今年我划船到洞庭，柳色浓暗，桑叶繁茂，遮映着华丽楼阁。歌女唱曲时遮着镶花扇，知书的侍女放下玉钩。主人邀我画山色，宣纸和笔墨传来，命我画兰。轻轻移动牙尺，看着纸张匀净；侧着身子偃卧，怜惜地含润银毫。席上回眸，怜惜雁筝；醉中顺口，辨认鱼羹。茶香淡淡，我知道这正合我的性情；车马仪态雍容，却是旧日情谊。平日面对面时，总担心我消瘦；她浅浅站立，斜眼窥看，惊讶我竟还和从前一样。最好把独自的絮语捱过黄昏，又有谁能忍受幽梦牵动罗帏？归来打开箱子，看到题诗上仿佛有哭泣的痕迹；肠子都断了，生绡上的点染究竟像什么呢？像杜陵春日修禊饮酒，也像乐游原上采兰的女子。送杜公▯武归浦口 将军的威名传遍关陇，紫色面庞、虬曲胡须，锋棱般的骨骼高耸。西州名士敬重豪杰，北地高门推许将门之后。二十岁起家便登坛拜将，气势压倒三河，震慑百蛮。半夜旌旗越过青海，雪中笳鼓震动萧关。当年天下称为刘、杜，因战死而立下忠勋的，是您的叔父。黄沙滩上高立丰碑，李氏的功名又哪里值得一提？您作为侄子承继家风，也曾经与秋风相应，执节杖镇守白帝；烽火传报，兵力转移到剑外。听到黄巾作乱的警报，便从榆中出兵；功业将成却因谋略不能施行，十年心力实在令人悲痛。如今天地间遍满风尘，余生只能在江南梦中沦落。江南烟雨中菰蒲茂盛，蟹舍鱼庄不论贫富都有；醉里放声高歌，衰鬓已短，狂来挥笔，壮心又苏醒。您说少年时喜爱诗酒，学佛求仙，遍访师友。床头的真诀幸好还在，肘后的阴符又有什么用呢？可叹我憔悴地卧在江潭，骑省的哀伤还没有过去多久。您来一见面便谈论文，说要结为婚姻，商议不朽之事。这番心意蹉跎下来终于成空，只恨自己耽误日期，辜负了令尊。并不是我轻慢您而辞绝霍氏，终究还是像丁掾感念曹公那样。此后相逢总是悲叹，秦关在何处，乡书已经断绝；苦苦思念江南，想住下却又困难。羁旅栖身，年老多病，无人照料；三次出塞，五次专征，只有一卷诗书记录姓名。奴仆们执着旌旗，住在许多甲第；亲朋在兵火中只剩漂泊的生命。又要在天涯同我分别，凭栏举酒，更添凄咽。烟水茫茫，芦花中一只雁飞过；回头望去，江南的月色正照着远方。《芦洲行》江岸的芦洲，不知绵延了多少里。浪花吹动沙滩，长滩上云气升起。这里是徐常旧日受赐的庄园，百战功名映照江水。朝廷供给俸禄，礼遇优厚；子孙享有万石之禄，还说不上报答完毕。西山诏许开采煤矿，南国又蒙恩赐给芦洲。江水向东流，从早到晚不停；芦花瑟瑟，西风吹过渡口。金戈铁马从江上杀来，朱门大宅谁还能顾及？惜薪司按先朝册封功勋的册籍，追查芦洲的产物和籽粒；原已连田园一起没收入县官，仍要向子弟收租征粮。我的家在海边，旧田荒芜也长满芦苇；芦根哪里是赐给庄园的？州县官吏多方逢迎，按年摊赔，累成沉重税粮。亲自下田丈量，称为芦政；鞭打勒索，轻视百姓性命。胥吏相互勾结，横行摊派征收；差官恐吓，难以供应。江南每一尺土地都有人耕种，踏勘终究找不到豪强侵占的实情，却白白增设科派。民力已经耗尽，反而还亏损了国家租税，轻减正额【多年升科，老田原本漕白并重课，指称无粮而侵占，所以再加重粮；后来重粮取消，改定为芦课，按照原额反而减少了。这里是说这种做法既害民又损国，实在毫无益处】。诏书昨天刚下，知道百姓困苦，便要设法解除；只等今天定下主管，早就要毁掉城中数百家白白出售的芦田。没有人过问，只管叹息百姓困于诛求而憔悴。如今只剩旧日五侯的遗迹，只好背柴烧马粪，谁还敢砍芦苇登上渔舟？您难道没看见，旧洲已经沉没，新洲正在出现；黄芦收割殆尽，江潮一片空白。成千上万束芦苇、无数车辆运进城中，草场马厩堆积如山；砍柴取草的人还要走向钟山，军中天天焚烧陵墓的树木。《捉船行》官府差役捉船运送士兵，大船花钱买通得以逃脱，中船却必须出行。中船暂且躲进芦苇港，小船无知，竟还唱着歌。郡府的公文昨天下来，差役像虎一样，划着快桨追风，急摇橹。村民露出手肘，被揪着头发带来，背脊像土牛一样，仿佛耐得住鞭打，只能苦苦哀求。船这样小，要它有什么用？众人争执喧闹，路人也拥到前面。头船看见情形，吓得不敢开行。熟悉事情的篙师收钱相送，每家船户都破费十千。官府查点，等待得像一年那么久；放回之后，仍然索要平日的行船费用。又另设门摊，说是雇船。您难道没看见，官船高大巍峨却没有用处，只能击鼓插旗，停在马头上。《马草行》秣陵的铁骑早早迎来秋风，马厩将领和圉人索要刍草。过去塞北产有蒲梢，今天却由江南输送马草。府帖传呼，限期催促出发；买草时先派人捆成香草，足以喂饱骅骝。西凉夸耀的苜蓿也不算什么；京营将士还要收取带路钱，解户公摊数十千。长官除了头钱，吏员又从中侵吞；他们自行按私价租赁车船。按惯例本该免除的苦差，因索取停留费用，最终仍不放行。百里路程曾经按日期赶行，十家人家早已破产到中等人家的财产都被耗尽。半路又发公文说不需要，回来后却又发符取用，重新装载运送。推车拉上秦淮桥，路上遇到将军骑着紫骝马。辕门前刍草豆料堆得像山，穿长衫的人没到大腿，奚官却高高在上。马颈套着黄金络头，肥得快要死去，怎么忍心让百姓忧愁饥寒？回想当年设置仆监，龙马在麒麟院烙印。天闲的骏马奔驰，黄沙飞起；三千匹母马充满行殿。向南望蒋山，猎火烧过；秋原上放牧，还能看见射雕。宁可把雕胡米的秆草剁碎，供给伏枥老马，也不忍极目看着草木萧萧。题志衍所画山水

译画出您故园中的书屋：午间榻上茶烟升起，栽花种竹；也画我坐在溪边岸上，戴葛巾十年，和您笑语连床而宿。画出您行走蜀道的艰难，离家万里，谁能回来？戎马遍布千山，向西望去，伴着杜鹃声哭泣；落月之下，青枫寒冷。如今这幅画究竟画的是什么？黯淡苍茫，只有一纸想象；在云山变幻消失之中，画中人和画笔难道会有生死吗？我想到绘画这条道路，开辟荒芜；东南画脉多已萧疏。您曾展开画卷对我说，能够追及荆浩、关仝等前辈，却没有巫山巫峡那样好的粉本。做一个官便大笑夸耀我们的同道，说此行归来要扫净素壁，摸着肚子，里面已经装满青城山图。如今仍是江南的树木，还记得当时送行之处：杨柳青青，芦苇荡边，您就是从这里划着双桨离去的。苏门山水天下殊异，其中有一人清瘦而高洁，眉毛斑白，扶着手杖，白胡须飘拂，戴鹖冠、穿野服，谈论诗书。定州城北的▯水聚成水泽，白沙村旁就是我的草庐。少年时骑着价值千金的骏马，献策给天子，来到京城；腰间佩弓，带着三支箭，玉鹿卢闪耀。曾在幽州台上欢娱，傍晚酒意酣畅，登上徐无山；回头看同辈，谁能比得上我？十人中有五人身居要枢，拖金佩玉，入朝趋走。如今我科举不中，为什么不能有一廛田地、百厨书籍？鸡泉马水，我要归去了吧？七次征召都不起，乘坐柴车；那时还残留着升平气象。一朝铁骑在城南呼啸，长刀砍向背部，驱赶人群。乡里大姓、高门闾阎，挨了鞭打也不能留下；不一会儿便叩头，不敢争辩。高腴请求做佃农和奴隶，租税还要牵引输送。父亲挑着担子站在两条街口，别人问话也不回答，只是抽泣叹息。先生闭门不出，连驴也没有；僵卧在一张榻上，早晚都断了饮食。两个弟子抬着竹篮舆，百门书院如今空空荡荡。听说这里是孙登居住过的地方，太行山的秀色多么盘曲！桤木、楠木、榛树、栗树，以及松杉储藏着风，风从林中吹来。十万株树木环绕啸台遗址，烟霞和泉水一同流动，百道泉流穿过台阶。裹着幅巾，短发不必梳理；横琴展开书卷，内心安宁舒畅。精微的言论和玄妙的道理如串珠相连，考击钟磬，吹奏笙竽。古文刻在屋壁上，阐明大禹的谋略；异人亲手传授先天图。谈仁讲义，追随邵尧夫；后来又有姚、许二人开辟荒芜。斯文不能失传，须靠我们这一辈；谁来传下这幅图？我在江湖间听说后，想见一面，心里迟疑不安。如今这门绝学谁能扶持？屈指数来，老一辈实在令人叹息。苏门山下有大儒，中原学者多受其滋润。百年的文献还能保存多少呢？我要前去跟随他，歌咏黄帝、虞舜的时代。为总宪龚公芝麓祝寿 大丈夫四十岁便能做到卿相，努力成为三公、孤卿，正当少壮之年。握手开樽，谈起往昔；老朋友一见面便称道彼此无恙。当初天下饱受风尘之苦，刚脱下布衣，才名便卓绝不凡。任官蕲春，家乡靠近楚地；盗贼窥伺江夏，通往秦地的道路也在其中。年轻书生并不轻敌，披甲开门便迎击。诗成之后横槊指向黄巾，战事平定便在赤壁磨崖刻功。那时我和宋玉恰好来游，众多士人名贤共同校勘文章。这个地方的奇才因乱世而涌现，谈论文辞，高论锁在厅堂之中。秋天分别后隔着江水相思，黑山铁骑如风雨而来。听说黄州屡遭兵乱，您在重围中读书长啸。转眼分别十八年，我甘愿衰老而白头，住在江边。哪里知道风雪严城、鼓声震动，如今又来拜谒三公的旗亭之前。如今您已身居三公之列，正色入朝，勤勉补写奏牍。胸中藏有五千卷奇书，美酒三百斛足以开怀。月明之时歌舞从帘栊间传出，刻烛分题，挥笔作诗。谈笑之间，您像阮籍一样以青眼待客；文章才华，又像王掾一般年轻而显达。只是想到年少时经历离乱，铜驼荆棘竟成了寻常景象。置身天地之间，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眼前风光转瞬即逝，又有谁值得羡慕？楚水吴山的思念不能自禁，朝服将脱，只因主上恩深。等到贺监归来的岁月，勾漏山的丹砂本来就容易寻找。《王郎曲》王郎十五岁时，在吴趋坊生活，额前覆着头发，青丝黑发，面色白皙。孝穆园亭常常置酒，风流的前辈醉意狂放；同伴李生击柘枝鼓，装扮成新翻的舞姿；善财舞出锁骨观音的变化形象，弯腰贴地，仿佛莲花吐出莲花，婀娜得经不起风吹。一斛珍珠般的歌舞倾泻而出，姿态宛转之间，正是可怜的明月之夜；这时清脆的管乐从帘栊传出。王郎缓缓歌唱《水调》，新莺声声嘹亮，花枝也因春暖而舒展。他惯于斜着肩卸下长袖，眼波仿佛要化成愁意，慵懒而无力；低回掩抑，情绪还未分明，随着拍节移动，发出曼妙的歌声。最是转喉偷入破调时，迷人的面容横陈眼波，使人肠断。十年来长洲芳草仍然碧绿，主人池馆只剩高大的乔木。王郎如今三十岁，长安城已使人感到老大而伤心；故园的曲调，谁知他的容色反而更加美好？眼神如剪水般清澈，明亮得像玉。五陵的侠少和豪门子弟，甘心情愿为王郎而死。宁可失约于尚书，也怕见王郎迟到；宁可触犯金吾夜禁，也难得王郎有空。席间不要禁止客人狂呼，王郎一声声唱起，众声便顿时停息。大家移床斜坐，围看王郎，仿佛都与郎君素不相识。从前京师推重小宋，外戚田家旧日供奉歌伎；如今重新听王郎歌唱，不必再为昭文弹琴而悲痛。时下乐工擅长弹《白翎雀》，婆罗门舞和龟兹乐也很流行，梨园弟子喜爱传授开场曲；请让王郎教他们弦索。那些人在王门下作伎儿，自己都觉得羞耻；赌徒和酒友只贪欢娱嬉笑。您难道没看见康昆仑、黄幡绰承受皇恩，直到白首还在华清阁？自古绝艺应当通行天下，盛名哪里肯让给优闲之人？王郎，王郎，你又能怎么办呢？【王郎名稼，字紫稼。我在勿斋徐先生的二株园中见到他，那时他还是童子，面目白皙，聪明慧黠，擅长歌唱。今年秋天在京师遇见他，距离上次已经十六七年；他的风流机巧仍保留着承平时代的旧习。酒兴酣畅时，他一施展技艺，座上宾客都为之倾倒。我写成此曲，合肥龚公芝麓当面作诗赠他说：蓟苑秋霜已高，仍舞柘枝；当年杨柳尚如丝。酒阑之后反而唱起梅村曲，令人肠断王郎十五岁时。】《楚两生行》【并序】

译蔡州的苏昆生、维扬的柳敬亭，他们的家乡都属于楚地，而且又客居楚地。左宁南驻军武昌时，柳敬亭凭谈说，苏昆生凭歌唱，成为左宁南的宠幸宾客。左宁南死于九江，船中百万之众全都奔溃，柳敬亭已经提前向东而下。苏生痛哭，削发进入九华山；很久以后出山，跟随武林的汪然明。汪然明败亡于吴中，吴中因为善歌而闻名海内，但不过是以舒缓柔曼作为新声。苏生却能在阴阳、抗坠之间分辨音节，比量声调，就像昆吾刀切玉、敲击玉石发出清脆声响，并不是当时世俗所称的工巧。曾经在虎丘广场的大集会上，苏生斜看众人，笑着说：‘某郎唱某字不合音律。’有人认识他，便说：‘这个粗鄙的楚人，竟敢偷谈是非，得想办法挫挫他的锐气。’暗中请他唱一声，他却使人不觉屈服，只是因为对方年轻。时间久了，他始终不肯轻易降低身份。有人向苏生询问他的长处，他也落落寡合，难以迎合众人。后来他到了海滨，寄居在我乡里的萧寺，在风雪中度日。因为我与柳生有旧交，便替他立了小传，借此请求我说：‘我浪迹三十年，曾为通侯所知；如今失意憔悴，来到这里经过，只希望您说一句话，让我和柳生并传，也就满足了。’柳生近来客居云间的将帅府中，知道那里必败，却苦于无法脱身，只能浮沉嬉弄，对军政一事也不参与；他因此幸而免祸。苏生将要渡江，我写作《楚两生行》为他送行，也借此寄托对柳生的怀念，让他知道我与苏生的交情，并且替柳生感到危险。黄鹄矶头，有楚地的两位歌者；他们是征南将军的上客，擅长纵横谈说。将军已经去世，时代也变了，绝妙的曲调只能空随流水声远去。苏生一生支颐高谈玄妙，像君卿善辩，又像淳于善笑；他常因感念旧恩而痛哭，却还能以诙谐嘲笑陪伴年轻人。穷途之中重新投奔伏波军，穿短衣、着短裤并不是我的本意，不过是抵掌谈笑，姑且分得幕府的钱。于是撩起衣裳，亲自拿着钓竿在江村垂钓。苏生咬定宫商徴羽，笑说江南古调已经失传；他洗出纯正的本音，使老一辈为之倾倒，又叠成妍丽的歌唱，等待君王欣赏。一丝声音萦绕拖曳，如珠盘旋转；半粒黍米般的音差也分明可用玉尺衡量。最是大堤西去的曲子，累得杜当阳那样的人也为之肠断。回想从前将军正当全盛，江楼高处夸耀名胜。苏生一来索酒便放声长歌，中天明月下军声寂静。将军听罢，倚着胡床，抚摸大腿感叹百战之后如今衰病。一朝将军身死，降旗竖起，貔貅之军散尽，再没有横扫敌阵的力量。祁连山高大的坟墓在西风中哭泣，射堂宾客感叹自己已成蓬头衰鬓；羁旅寄居在孤馆，陪伴着斜阳余晖。天边的野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草木长满，只能独自寻找江令宅，花开时闲吊杜秋娘的坟。鹍弦屡屡更换，席前舞蹈仍在；鼍鼓又有谁在江上开启军阵？楚地客子只可怜自己不能归去，吴地少年哪里肯说不如您？我想到长江边白头的老者，幸而以滑稽避祸，您知道吗？失路之人只能白白给妻儿增添忧愁，脱身时不要落入诸侯手中。困厄自来就是盛名的代价，看见您如此寥落，更想念您的朋友。年老以来，彼此消息稀少；寄给您一首新诗，权作同调。把姓名藏在隐语中，代替客人自我嘲笑；姑苏台边，只有东风吹动柳枝。《茸城行》早晨从胥门塘出发，傍晚停泊在佘山脚下。江水环绕三江，地势像衣襟一样包围扈渎五茸。茸城是谁修筑的？泖塔在高霜中耸立，稻叶已经发黄；淀湖雨过之后，莼丝一片碧绿。百年以来，人们夸说这里的胜事；丹青画卷高贵如珠玉，学士在清秘楼挥毫；征君在逍遥谷凭几隐居。前辈的风流靠书画流传，后来的贤达又续写声华。给事的才名矫健如龙，山公的身份和处境高雅清明如鹄。史册渐渐消沉，又逢秋日。苍江上屡屡竖起高大的牙旗，却不知那一位将军如今在何处。到来之日，他气势雄豪，权势炙手可热。羊侃后房的歌伎按队排列，陈豨般的歌舞也随之而来。宾客佩剑成群，以金刻漏计时，直到三更箭响；错金嵌宝的床榻铺着五色花纹，江淮奇物每月进贡，歌声也成为新调。京城自然听到承恩的消息，屡次赐下华林宴。回镇以后高谈横海功勋，却不见一封书信收纳草野贤才。徒然夸耀自己的姓名能得风云，此地正是江湖的锁钥。家中专擅陶朱之业，拥有程卓那样成千箱的布帛，运送货物的车马不断。鱼盐等百货充满府库，将军一一计算这些丰厚资财。于是下令搜查遍及乡村，并非为了仇家告发，而是把被指为盗贼的人连同钱袋一起查抄。远远窥视房屋，探看室内收藏；计算财产，好像在追讨过去的承诺，谁敢相信黔娄能够逃出罗网？早晚连猗顿也会填入沟壑；密室之中摆酒传箭，催促饮宴。赌场游戏中也横刀索取，纵然有名望豪杰懂得折旋周全，又怎能应付？小户人家哪能承受这狂暴的药力，将军沉溺其中，竟不知停止。席间箕踞而坐，任意颐指气使；佩剑的公人收取钱财，伍伯的妻子发出鸣叫。射杀良家子弟，江表人人猜疑这是张敬儿。军中有人想捆绑卢从史，白白攻破城南，害得十万家人奉养军队。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赴死？贪财好色本是所谓英雄的事情，这些屠夫酒徒又哪里值得一提？您难道没看见夫差的猎骑多么轻捷，五茸春草铺满城南天空？雉媒飞起，发出两箭；西施含笑，落下珊瑚鞭。湖山足以记载当时的胜事，歌舞还会被后代传唱。陆生本是文士，却能成为将领，三代功名，才华实在难以估量。河桥虽然战败，事情没有成功，但睥睨千秋，又肯向谁让步？历代都有文章名家，占据数公声望；烟霞秀美之处尤其神异。兵火烧残，万卷书籍空空荡荡；大节和英名却没有凋零。一朝骤然落入老兵手中，百里溪山又能剩下什么？已经看见衣冠之士向健儿拜倒，却苦于没有丘壑可以安顿穷困的老人。茸城杨柳郁郁婆娑，想系住扁舟，却奈何天色已晚。盘龙浦上行人稀少，唳鹤滩头战舰很多。我望着戒备森严的城池，听街鼓声，买鲈鱼沽酒，扣舷而歌。转身回望，忽然放声长笑：这也就是当今的马伏波。赠吴锦雯，并示同社诸子 我家的季重，才华翩翩，身高七尺，虬髯满面。他投给我一百多轴新诗，满床的绢素仿佛生出云烟。您说乡里有三位陆氏才子，穿着长衫直到膝下，意气豪迈，都是贤俊。弟弟先于兄长中举，早早取得功名；我也携着长剑游历长安。其余诸子都卓然不凡，感叹时局，登台忧望祁连。曾在岳祠下痛饮痛哭，听见的人反而大笑，说我们狂颠。皋亭山头金鼓震天，万骑践踏东南天空。寄来书信诀别，士龙已经死去。唉，我的朋友并没有做高官；我有时也想脱身，抛弃妻儿，可西兴潮落，已经没有归船。我因奉养老亲守在穷巷，想买山却囊中无钱；于是息心闭门，谢绝时人，五年没有到西溪。近来因拜访客人经过山寺，与故人盘桓饮酒作文。您亲手把诗篇交给我阅读，使我胸襟磊落，面容开朗。难道甘心不死而愧对良友？只想让奇妙的文字留在人间。即使跳刀拍张之人做到将相，也不过如此；有这一卷书，我们同道之人就能传下去。我听到这些话，重重叹息，平生故旧如今空茫一片。不信就乘一叶扁舟偶然兴起，像丁仪、吴质那样相伴欢聚。酒兴酣畅时面对客人写成长句十纸，松风萧萧，寒意袭人。后来这种聚会实在不容易，何况如今海内多艰难。怎样才能和您结庐同住，南山著述，北山安眠？《萧史青门曲》

译萧史在青门望着明月，碧色鸾鸟的尾羽扫过辽阔银河。好畤的池台长满白草，扶风的邸舍埋在黄尘之中。当年故后婕妤的家宅，如今槐市无人，只有晚鸦喧噪。却又想起沁园公主的府第，春莺啼破上阳宫花。唉，先皇兄弟很少，天家贵主都称同胞。奉车都尉中谁最贤能？巩公的才华和门第，如同王济；穿戴依旧保持儒者风度，读书的精妙得到公卿称誉。大内倾宫把女儿嫁给乐安，光宗的女儿更应格外看重。正值官家从代地而来，王姬的礼数格外优厚。先是朝廷开启未央宫，天人、宁德降嫁刘郎；道路上争相传说长公主，丈夫豪华，权势无人可比。百辆彩车填满紫陌，千金酒器送出雕饰宫房。红窗小院调教鹦鹉，翠馆繁筝弹出凤鸣。白发傅玑，阿母饰物华贵；绿鞲大袖，骑奴装束威严。明艳的夭桃和浓艳的李花相映，两家姐妹都以华丽服饰自傲。九只鸾雏争戴玉钗，制作钗饰耗费百万，任意搜求。屋内熏炉烟气浓重如云，门前镶花车毂往来如水。外家亲族中有许多尊贵亲戚，神庙荣昌，公主仍然健在。说到孝纯，能够认出她的面容；抱来太子，太子便立即呼唤她的名字。六宫都讲究家人礼节，四时节日不断加厚戚里恩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曾在龙德殿同谢氏涂面脂，一起乘油壁车经过月华门。万般荣华终有消歇之时，乐安公主一病，声音容貌都已消失。莞席、蒻席、桃笙在朝露中徒然温润，明器和秘器空置在堂上，玉制内室也空着。宫中珍玩依照遗言赐下，按常规奉献给上方，却更增添驸马无法承受的悲痛。皇帝读到表章流下眼泪，金册珠衣进献给太妃。镜匣、花钿盒还给丈夫，此时同胞姐妹也再没有一个。宁德入朝，笑语依然真切，却忧虑四方，日夜辛劳。她谈起自家兄妹的艰辛，说第二年铁骑将烧毁宫阙。君主和皇后仓皇诀别，仙人楼上只见灰烬飞起，织女桥边听见流血之声。慷慨之下不能跟随巩公而死，乱离之中又怕和刘郎分离。夫妇相互扶持，逃出兵乱，改年换朝，直到今天仍活着。粉碓、脂田被县吏征收，妆楼舞阁被豪家夺去。曾见天街上令人羡慕的美人，如今却在破败门墙前迎着风雪。卖掉珠子换米，回到柴门，贵主的凄凉又能向谁诉说？苦苦追忆先皇，眼泪不断；长平公主年幼娇弱，最令人怜惜。青萍剑染血成碧，来生或有结果；紫玉魂归异代，缘分也已尽。叹息周郎曾入选，转眼又惊闻秦女骤然成仙。青青寒食时节，东风吹柳；彰义门边，只剩冷落的墓田。昨夜在西窗仍然梦见乐安小妹，重新欢聚。前后传呼召唤，卷帘时贵妃笑着折下樱桃。疲倦地走出玉阶、露冷的宫门，御沟春水漂流着花瓣。花落回头，往事已经全非；更残时灯火将尽，烛泪沾湿衣裳。不要说傅粉的何平叔，也不要看焚香的卫少儿。大道旁还有哪一处笙歌？斜阳对着哪一家的陵墓？只怕天上的琼楼之夜，乌鹊年年自行飞过。《堇山儿》堇山儿啊，孩子出生便不懂什么叫乱离。父亲说：‘快走，牵住孩子的衣服。’母亲说：‘讨些火来，为孩子煮粥。’父母忽然不见，只见长风白浪，高高堆起。将军一下令，军中哪里还听得到孩子的哭声？楼船多么高大，沙岸却不断崩塌。船夫不能移动船只，只好举手把孩子推下去。上面有蒲草和雈草，下面是泥泞与污泥。走十步倒九步，已经辨不清东西南北。身上没有裤子和短衣，脚被蒺藜刺穿。叩头指着嘴，只说一个字：饿。有人把船送走，又问他的乡里，记忆还依稀存在。父亲啊，母亲啊，哭着相认；声音虽然是原来的声音，形体却已经完全不同。旁边有一位老翁，羡慕孩子能够独自回来，却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如今在哪里喂了游鱼？有的被转卖，有的遭鞭打，低头流泪，泪水多得不断。我要把这首曲子唱完，可这曲子实在哀伤悲痛。茫茫海内，风尘飞扬；一身都不能自保，生孩子又是为了什么？您难道没看见堇山儿吗？《梅村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六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七言古诗三 送沈绎堂太史赴大梁任职 云间学士推重沈氏兄弟二人；他们以布衣身份被召见，登上华美的省台。多少金闺中的新科题名墨迹，如今科名被埋没，声华也冷落；只有青史仍流传着兄弟二人的名字。穿白衣的山人披着御赐锦袍，一代才名与玉珂并称；百年之后，绢素上还会垂下金粉。知道您本来就是名门之后，长于文章；换了时代，际遇反而更加绝妙。您参加紫裘射策，在殿上唱名而出，马蹄未动，六街尘土已经震起。曲江的李白、杜甫没有遗憾，因为还留下花枝等待后人。如今艺苑中多有供奉，八分、草书、隶书在清贵官署中受到重视，新宫殿的匾额高悬十丈。韦郎的书体气势飞动，其余作者纷纷争着到鸿都门待诏。围棋赌墅的是王长史，丹青画马的是曹将军。您也因读书取得上等功名，以翰墨传家，闲来以此为游戏。笔锋从长空迸落，笔阵奇异；纵横之间得到先人的意趣，顿挫沉雄，像壮士一般。双眼清澈如剪水，身形清瘦奇异；卧病在萧斋中，反而喜欢苦吟。平生一向不替自身谋算，只留下诗句布满长安。清贵而亲近的官职最宜禁中近侍；秋雨中在直庐分别，忽然带着书卷去看嵩山。唉，男儿不能入仕便应当出仕，活这一世总要做到二千石。黄纸刚刚授予左冯翊之职，腰间两条绶带使人面露喜色。您难道没看见，沈侍中的图书仍保存在秘阁，传承着家风；而平民徒步，也能拜为侍从。何况如今御墨淋漓，宫袍鲜红；您一挥旗便离去，去听梁园的钟声。轩车驶出繁台东面，举杯饮酒，意气从容。处理文书事务哪里值得英雄羞耻？怎么能低眉弯腰，侍奉那些铅椠小吏？蹉跎到白头，仍然只是从事雕虫小技【宣庙年间，云间有大小沈学士，凭借布衣身份而擅长书法，进入翰林，都留下著名墨迹。大学士名度，小学士名粲。绎堂是壬辰科第三名，任编修，升授大梁道，也有书法名声，是小学士的后人。】《通玄老人龙腹竹歌》通玄老人来自什么地方？碧色的额头，红赤的面孔，拳曲的毛发，苍老的双手；他披着地图向我说：‘指向西方极远之地，天色微茫；看那万里之遥仿佛近在咫尺，使我不能不为他乡悲伤。京城的公卿有谁是旧识？我和您身处异国，却一同周游。九州灾乱，朋友尽散，但这条道路不能断绝。请把扶桑木留在床头，让我看看龙腹竹。半夜风雨之中，仿佛龙腾飞而起，尾巴烧焦，鳞片蜕落；却飞不起来，苍老的竹皮倔强，胸腹张开。这里面空洞洞的，又有什么东西？莫非藏着龙颔下的骊珠？汉朝使者曾通往大夏，又到邛蜀寻找筼筜竹；再越过葱岭，访求奇异品种，带回上苑让鸾凤栖息。我想把它裁成龙笛，却使水底老蛟也无法吟唱。即使长房把它投入葛陂，这条龙僵卧着也难以扶起。难道是上天特意让竹郎降生？八方荒远的奇事谁能知晓？自从它从海上西南方来，中原的篠簜便多了良材。淇园的竹子已经枯竭，百姓为之痛苦；会稽正在采伐，征夫为之悲哀。上天把这种奇异材质留下，却让它处于无用之地，任凭抛掷，渐渐蒙尘。若有美人在空谷中，束着白绢，身姿纤巧不盈一握，都说腰肢瘦胜过肥。这个“君子”莫非不是竹类的同族？雪压霜欺，挺直的竹干难以支撑；它盘曲偃蹇，却忘掉荣辱。邴君难道还比不上子鱼吗？’ 高人志节磊落，却遭到题咏。新抽的玉笋渐渐拂到云边，摩挲着，自倚在东墙曲处。苦守节操，长久同处士一起忍受饥饿；放宽心胸，正好耐受湘妃的哭泣。唉，昆仑山以外、流沙以西，当年老子驱赶青牛，手中的竹杖插下便长成竹林。把竹子杀青之后，足以书写遗经供人诵读。您难道没看见，犹如龙的老子留下五千字《道德经》，其中的要旨不过是：宁可充实腹中吗？一天也不能没有这种竹子啊！送旧总宪龚孝升以林苑监身份出使广东。和您对饮，共赏庾楼明月；您被战乱所迫，我又将远行别离。和您借一片地方，便是燕山的草地；您做到三公孤卿，我却潦倒失意。也知道困穷衰老本该自我疏远，却认定您的意气确实是我的同道。您门前车马多是豪杰俊士，却能牵衣让我上坐，不嫌我鬓发衰白。我拿半勺酒，您饮一斗；我吟一篇诗，您作百首。每逢高防，便总要尽情欢乐，把我的新诗吟诵得不肯住口。今天又在他乡为您送行，到了天涯海角，此后还能有什么相会呢？山川有灵，交游也有命运；延津剑合之事，实在难以预定。像您这样与曹侍郎共事，能够弹压百官，风采裁断公正。与您握手谈论文章，海内都推重；您在京洛交游，声名文采极盛。秋风吹向越王台，前后留下的踪迹谁能料定？没有到兰台、柏府去，却经过剑浦来到珠郡。相赠虽没有陆贾那样的黄金，看重彼此又何必凭周昌的印信？大丈夫应当胸襟豁达、以开心为期，世上悠悠众人却无人知晓。三次做官、三次罢官，总不要再问；一时显贵、一时卑贱，又能有什么作为？临别劝您不要失意，且到碧水丹山间暂作游赏。旅途中乘一叶扁舟，正好著书；故园重阳，也尽可沉醉。乌桕经霜呈红色，映着少妇的楼；桄榔树在黑沉沉的雨中，行人的坐骑经过。只是我这个飘零的老伏生，实在禁不起衰老和应酬迎送。只因旧日相识、身居当途的人太少，竟使新交轻视我们这一辈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罗浮花开，仿佛梦境；您在那里徘徊，悲歌不止，不能离去。《雁门尚书行》【并序】《雁门尚书行》是为大司马白谷孙公所作。孙公是代州人，那里旧称雁门郡。他身材高大，刚强爽朗，才略武艺超过常人。他使用秦地士卒时，本想凭借险要的岩关持久防守，并且坚定将领和官吏的心志。秦地士大夫却不赞成。他们多次发檄文催促出战，孙公不得已才出兵。天降淫雨，军粮接济不上，军队大败。潼关陷落，孙公独自横刀冲入贼阵而死，随从骑兵全都散去，不能找到他的尸体。孙公出兵时，自己料定必死，只是回头告诉张夫人。夫人说：‘大丈夫只是报效国家罢了，不必担忧我。’西安陷落后，她带着两个女儿和六名姬妾沉入井中，挥手让她八岁的儿子离开。孩子翻墙躲避贼兵，掉进百姓屋中，有位老人善待他，供给衣食。两年后，孙公的长子世瑞磨破脚走进秦地，找到了夫人的尸体，容貌还像活着一样。老人把孩子送还给他，孩子扶着弟弟回来，见到的人都流下了眼泪。大概是因为孙公平素对秦人有恩。我的门人冯讷，是孙公同乡人的后代，写了《潼关行》记载这件事。我曾在朝廷见过孙公，因此感慨作了这首诗。孙公死后，天下大势也随之败坏；但他的失败既由于催促出战，又因为大雨断粮，这固然有天意，也可能源于朝廷谋划，不能专门责怪孙公。孙公的参佐只有监军道乔公，他凭明经入仕，能够不辜负孙公。潼关攻破的同一天，还有一人战死，名叫元柱，是定襄人。

译雁门尚书受命专征，登坛巡视，三军都为之震动。他身高八尺，左右开弓射箭。坐上叱咤一声，便如风云骤起。他家居边塞，爱护敢死之士；一天花尽千两黄金。读书以求功名，终于取得将相之位，镇守关西。儿子正纵横长安，城头挥着羽扇；即使卧甲藏弓，也不忘战事。处事持重，能收服壮士之心；深沉多谋，善于等待凶徒变化。忽然传来使者从上都而来，半夜星驰，马都跑得流汗。难道还要重蹈往年覆辙？又催军去承受松山的箭矢。尚书接到诏书，起初沉吟不语，忽然跃起横刀，长叹道：‘我今天若不死，便不是英雄；自古成败得失，谁能预先算定？’于是杀牛祭告众人，出兵潼关。村落荒凉，转运军粮困难；六月暑热蒸腾，驱赶万匹战马；二崤风雨交加，阻断千山道路。将士雄心慷慨，连夜飞传檄文；杀气凌厉，老将仍据鞍而战。扫除敌谋已经成功，便频频抚剑；粮食算尽、力量耗尽，只能传递饭食。尚书战败，追兵逼近，只得退守岩关，收拢溃兵。这里据高而守，足以万全。只是如今感叹天险也来不及了，蚂蚁般、蜂群般的敌兵已经入城。士兵持矛瞪眼，呼喊狂贼；战马嘶鸣，失去主人后自行归来。横陈的尸体相互支撑，竟无人能够辨认。乌鸦老鹰啄食尸肉，北风凄寒；孤雁寡鸾般的遗属，实在不忍观看。愿意追随相公，为忠义而死；一家人的遗恨和鲜血，使泥土都斑驳。故园还有孩子，音讯却断绝了。勾注山一带烽烟四起，道路曲折盘旋。想奔赴云中，穿过紫塞，再另寻奇路访问长安。到了长安，只会增添悲痛哽咽；脚上缠满荆棘，才看见枯井。辘轳的绳子已经断了，野苔长了几尺；枯泉浸着人的形影，漫漫长夜里，曾经只有清冷的风露相伴，到了秋天仍未融化，冰霜更加寒冷。两个女儿何年才能乘碧鸾而去？七位姬妾没有坟墓，红粉之身就这样埋没。夹墙里藏着的孩子究竟还在不在？破巢中的穷鸟，还要向谁询问它的幼雏？时运来临时，可以作为使者统率千兵；时运过去时，却流离失所，只有六尺高的孤儿。旁边的人指点着遗迹，牵着衣袖；彼此相看，放声痛哭，原来真是我的弟弟。诀别之事，最使老母亲难以承受。直到扶持他的人开始明白遗民的心意，回头望去，潼关的废垒高高耸立。知道相公就葬在这里的蓬蒿中，黄沙沉埋白骨，而英魂应当还在。雨水洗过金疮，遗恨却没有消除；渭水无情，自向东方流去。残鸦落在夕阳中的蓝田树上，青史之中有谁来哭祭长满苔藓的碑？赤眉、铜马如今在哪里？唉！材官铁骑曾多如云，却不是投降就是逃走，徒然纷纷离散。尚书养士三十年，一时同死的为什么没有人？直到今天，人们只说乔参军。赠给冯讷生进士、云中教授 并州冯郎，久居吴越，经历桐江风雪、秦淮明月。你不肯煮羊酪，却能胜过莼羹；愿意拿起芦管吹奏《桃叶》。才华可与顾恺之、陆探微、温庭筠、邢居实相比，侠少风流，独步无伦。名士有谁甘愿只作诺诺之人？大丈夫何必还要专守一城？求得一领毡席，便回到故土；想教化边地百姓，使那里成为邹鲁之乡。我笑着对你说，你且归去吧；不相信今天的广文先生，竟会成为广武将军。挂起绛色帷帐，悬弓设豹侯；在讲堂分肉，击鼍鼓、敲磬，演奏新编的塞上歌曲；投壶之后，竟奏起军中的舞曲。你是掌文籍的先生、上谷的儒者，也是游闲公子、河东商人。乱局初定，才听到阙里钟声；时世清平，不必使用平城的弩。雁门太守懂得接待和迎送，马邑名豪通晓训诂。乌桓少年挟带雕弓，射得黄羊来供作束脯。男子若要健壮有为，便以穿裙着屐为羞；在拂云堆上吹奏横笛。低头做博士，拥有万卷书；拍掌想封侯，却只能空对四壁。回想从前乘扁舟醉卧石头城，分别以来，不知多少次梦见南徐的客人。隐囊、麈尾都已烧尽，长铗和纯钩宝剑只能自我怜惜。学成吴地歌曲，恐怕还不够精熟；注释《晋问》写成，却无人知晓。唉，五湖烟水使人想起鲈鱼；落木萧萧、天空高远，正好寄信。边塞的大雁不归，花又开了；故人的消息究竟怎样呢？《雕桥庄歌》【并序】高邑赵忠毅公为雕桥庄作记说：‘我郡梁太宰有一座雕桥庄，在郡城西十五里，大茂诸山的东面，前临滹沱河，西边是韩二水，东面作为大门，题名为“尚书里”；有楼名“莲渚仙居”，有堂名“寿槐”。槐树大约四十围，相传是数百年的古树。太宰功成身退，在这里徜徉了二十年。如今他的孙子慎可在这里读书，自号“西韩生”。’这是忠毅公居家时所作的记。后来赵公担任吏部尚书，把梁公视为同郡的后继者，最终却因党争之祸戍守代州而死。慎可以孝廉身份进入翰林，我这才认识他，知道他是赵公的交游。很快他因意见不合离去，与他分别已有十多年。如今他起用为水部官，家门世代显贵，当代无人能与之相比。我认为他那座名山别墅在战乱后独自保存下来，高门遗老晚年风节最为卓异。雕桥的盛事，自太宰以来已有一百多年了，这实在值得歌咏，因此作《雕桥庄歌》。常山的古槐高耸千尺，雕桥西边就是尚书里；树冠偃卧，青叶铺展，大茂山云气扶疏，声响拂过韩河水。水部山庄环绕碧渠，在修长的竹林里弹琴长啸。今年在长安相见，骑在马上却笑说我已经衰老了。人人都说新枝足以做栋梁，却不知道老树干经历了多少风雨。你自称年轻的西韩生，幽州、并州的豪侠全都知道你的名声。酒意正酣时箕踞而坐，听鼓瑟之声；在邯郸城射麋鹿、击鬼神。天生奇异的资质，不能自我抛弃；一旦谦抑自持，便能使公卿倾倒。当时海内都推重高邑，赵公持重简约，称赞与你意气相投；才华、门第都足以与祖父一辈交往，胸襟志趣也素来得到名贤赏识。赵公曾到我读书的地方，笑着倚在南楼，指着庭院里的树。梁太宰归田时，过去曾与你同游；二十年间共同来往于林泉。这是君王优待老臣的恩典，后来像我们这样的人恐怕很难再遇到。我每想到这些话，总是泫然流泪。知己被投弃到荒远绝塞，天下人同样如此；冢宰所受的恩数却不同，更令人伤心。已经不是定陵年间了，黄巾之乱从此酿成祸患。青史上谁来查问断残的篇册？株连党人的几家，还在传承旧日产业。战乱之中哪里还容得下平泉山庄？我的山庄幸而仍如旧。老树朝朝暮暮迎风吟唱，磐石岂容虫蚁穿凿，斧斤也不会受樵夫误伐。高斋悬铃系索，收藏着皇帝赐书；名花异果环绕雕栏，绿色菂荇和红色荷花在水面开放。门前就是鸣驺经过的道路，子弟传声呼喊，千骑归来，却不让鞍马惊扰鸥鹭。年年细柳与新蒲，把溪山妆点得如同画图。四海烽烟之中，乔木还在一扇窗外；灯火下却再也遇不到故人。只有我这个江南客头发全白，在酒樽前陪伴老朋友。《海户曲》【南海子周长一百六十里，有海户千人】

译在大红门前遇到海户，他们年年守着环堵之内谋求衣食；收割蒿草、腰带镰刀，拜见啬夫；筑场后赊酒，跟樵夫相从。不知登记户籍始于何年，家在龙池附近，海眼穿地而出；七十二泉永远不枯，御沟在春暖时自然涓涓流淌。平坦田野如手掌，催促春耕；水田茫茫，正有江南耕作的乐趣。鹅和鹈鹕挤满烟雾笼罩的水岸，难怪人们称这里为飞放泊【南海子有七十二处水泉，元代称为飞放泊】。后湖相望，筑有三座山；两地都在神州腹地，近在咫尺【以西苑后湖为海子，所以这样说】。于是使司马相如夸说这里是陆海，难道会让王母嘲笑桑田吗？蓬莱楼阁在云霞中变幻，晾鹰台上是哪一座王府殿宇【晾鹰台是元代的仁虞院，常由大学士提调；鹰坠死后都用先朝旧玺改作】？传说新罗进贡玉海青，星眼雪爪，飞行如白练【玉海青就是白鹰】。诈马宴开设，挏酒香气四溢【元代有诈马宴】；在仁虞院割取鲜肉，夜间饮酒。二百年来谈论大都，我一生有眼，又何曾亲自见过？如今白头经过这里，已经是旧朝；春深时习惯于锁闭黄山苑【叶】。只听说由中使来管理守护，连樵采都暂且方便贫民；芳林别馆百花凋残，二十四园中还可看见一片烂漫【南海子有二十四园，是明代设置】。记得上方初次进献珍品时，东风吹动雕栏上的铃索；葡萄满筐采摘，倒入竹笼，苹果刚尝过，捧在玉盘中；赐物从宫中送出，公主前来致谢，又分送给宫阙下的近臣享用。一旦砍伐殆尽，便生出荆棘枸杞；五柞、长杨都令人惆怅，已经过去了。野火随风吹过蚂蚁坟【海子东南有蚂蚁坟，每逢清明数万人都聚集在那里】；月落时，枯杨映着蛤蟆水【王泉又名蛤蟆泉，流入海子】。人们都说千年的苑囿已经不在了，忽然惊见万乘车驾扬起尘土。开国的雄图使马蹄劳顿，将相风云际会，剑戟高悬；帐殿行程三十里，旌旗猎猎，响动刀鞘。朝鲜使者献来奇异的毛皮，白鹰在霜天振羽，劲健飞翔；旧日遗迹凌歊台正好放鹰，百尺荒台登临最胜，俊鹘又在这里飞过。黑河讲武，当年盛况空前；凭吊古迹，难忘百战之心；扫荡空中的雉兔，使江山清净，新丰野老看了也惊心动魄。如今只落得编篱笆守护麋鹿，兵火摧残，泪水沾满衣襟。太平时再见，只能修补茅屋；衰草如今长成御宿园。帝王出游只缺少千章大树，上林苑的丞尉已经接连催促，洒扫离宫，补种花木。人生世事如山陵谷地变迁，不必为此悲哀；芦苇池塘边，自会有雁影飞来。您难道没有看见，鄠杜西风萧瑟之中，丹青早已重新兴起濯龙台吗？《退谷歌》【赠同年孙公北海】我家在莫厘山下、具区湖东；洞庭山烟霭如鬟，共有七十二峰，遥遥隐在天际，能听到霜钟之声。难道没有巢居子在此长啸、呼唤赤松子？后来想高卧却再也不可得，莫非这个时代已经不是洪荒蒙昧之世？天地元气茫茫，鬼神开凿山川；黄帝、虞舜之后，巢父、许由也困顿如旅人。遇到自称北海翁的孙登，便携手一同登上徐无峰；仰天四望，指着远方笑道：‘下面就是宜春宫。假如天子扩大苑囿，我们的土地应当会被收入甘泉宫范围。大丈夫的踪迹贵在机巧隐晦，何必跋涉万里去游崆峒山？’您没有见过吗：有人抱石沉水、焚山而死，有人披发佯狂、抛弃妻子；匡庐峰变成了都市。想逃避姓名，最终又有谁能做到？少微星失去光芒，客星也暗淡；四皓的衣冠不过如此。这使我的山不能高，水不能深，鸟不能飞，鱼不能沉；武陵洞口听到野哭，萧斧把桃花林都砍尽。仙人得道之处，自古是仙人居所，劫火却到处追寻。不如就在三辅之内，这里依傍青门；不在朝廷，不在市井，也不是沉沦之地。鄠杜哪里需要萧何来邀请？茂陵也不嫌弃司马相如贫穷。饮您的酒，住在您家，羡慕您逍遥自得的退谷。花开得好，应该随着禁苑一同开放；泉水清澈，不逊于温汤沐浴。中使敲门，是为了放鹰；羽林军下马，是因为寻找鹿。我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白头还这样辛苦奔波？送您回山，认出您的居所；庭草仿佛江南一样碧绿。客心纷乱，登高远望。唉，回去吧！我家在莫厘山下、具区湖东；侧身长久远望，又将归向何处呢？赠文园公 您家丞相，是人中之龙；时而屈身、时而施展，风云都空留在庐陵。忠臣孝子两位贤人相继，待诏的声名几代相同。辅佐君主的诏令文章，三个月便告完成；家传翰墨，八分书也精工。您的父亲风度翩翩如相公，弟弟在词场上纵横跌宕；沉醉于声伎，才华宏大，并不只靠书画传家；门第高贵，也不屑把公卿之尊当作贵重。年老了仍在长安做平民，君主的知遇却特别通达，在金门受到优待。先帝斋居时喜欢弹琴，曾召司马相如入宫赐给黄金。大弦张得太紧，宫调混乱；由此可知是君王夙夜忧劳的心情。为君主尽忠本来就难，做臣子也很苦。龟山向东，遥望鲁国，思念宗鲁；左徒屈原憔悴，被放逐到江潭，仍拳拳忠爱，不忘楚国。可惜我家又有被放逐的臣子，曲终之后的哀怨无人补写。想要谈论治国之道，便借弹琴进谏；审察音律，先从辨别宫商开始。君王在玉几前怡然自得、清静无为，云门之乐在南薰殿奏起。君臣朋友全都和睦，四海安乐，达到清平。圣主听到琴声，想到旧日臣子；名家绝艺，令人叹赏称善。归来后卧病于五湖云水之间，临死还梦见战乱。故君所赠绿绮琴蒙着暗尘，书卷仍在。脊令原上有戴颙的坟墓，雍门歌唱完了平陵曲。报答韩国的子弟几乎全族沉没，竺坞祠堂里鬼火通红。阊门的池馆，只有苍鼯栖宿。您想到先人供奉君王的恩典，便抱琴长向荒江哭泣。满眼云山都收入旧日图画，如今却没有地方安置一间茅屋。谁会把这些妙迹当作价值千金的珍宝？后人即使饿死在空山脚下，也无人过问。我们五代以来互为中表亲，相国与我同朝，如今只能共同悲悼先人墓草。寻山时结伴乘笋舆游览，您的父亲一生与我交好。看您的才情风调，又擅长丹青；在画舫相逢，谈论生死。您没有见过吗？信国公在青史中悲歌，古来侄辈都重视家族声名。《画中九友歌》

译华亭尚书如天人般挥洒墨花，五色风云浮动。至尊含笑，把黄金投入残膏余馥之中。鸡林来求玄宰的太常妙迹，兼求银钩般的书法。乐郊手捧画卷坐在高堂，秋日真宰仿佛要诉说穷尽雕搜之苦，解衣盘礴，足以忘忧【烟客】。谁能与他匹敌？王廉州神姿如玉树，三山之巅的烟霞收尽万象。斑驳的尊彝，探求商周古意，换来价值千金的裘衣【元照】。檀园著述，夸耀前代先贤；丹青只是余事，却追踪李成。平生把书画放在两只船上，在湖山胜处长期停留【长蘅】。阿龙在北固山手持双矛，展开画卷，思念曹操、刘备在赤壁的往事。酒醉后在横江楼挥墨，蒜山月落，空自悠悠【龙友】。姑苏太守如今如张僧繇，别人来问事，他却不理会，只睁着双眼。振笔一挥，忽然风声飒飒；连续铺纸十丈，神采雄健【尔唯】。松圆是通晓清歌的老诗人，墨庄自画归田之游。一犁黄海，春鸠鸣叫；长笛倒骑在乌骓牛背上【孟阳】。花龛画大幅，群峰密集；小景画出林塘幽静。晚年笔力压倒沧洲，戴幅巾、留鹤发，轻视王侯【润甫】。风流已经消逝，只有我这个瓜畴；一生迂拙偏癖，常被人责怪。僮仆私下辱骂，妻儿也为之忧愁；身体瘦得像黄鹄，性情闲散得像鸥鸟。烟气驱遣、墨色浸染，何曾停止过呢【僧弥】。《银泉山》银泉山下，行人稀少。青枫间月落，鱼灯闪烁。道路旁的翁仲石像，忽然听见说话声；火焰烧进空坟，烧毁了宝衣。五陵的少年像狐兔一样，夜里挖掘红墙，县官正在捕捉他们。玉碗、珍珠襦衣散落在草间。传说这是先朝郑妃的墓。四十年间风云翻覆，她曾专房受宠，与皇帝同车，承受恩顾。礼数自来规定母后尤其尊贵；她却错把旁人惹怒，在中宫当值，侍宴回宫。银环裹着鲜血，数目已无法知道。难道真有言语触犯了太后吗？蛾眉女子命运薄，竟误了自身。宫人斜旁，伯劳鸟啼叫，声声都像在哀怨。骊姬的诉说已经穷尽，道昭仪也在夜台殉死。原想与皇帝共享万岁千秋、朝夕相伴，宫车一去，她却不能随行。当时徒然相信南山能永远禁锢，如今只有云母般的尸骨，仿佛仍与生前一样。明眸皓齿，如今又向谁争妒？选侍的陵园也已经荒芜，移宫的事迹更加渺茫。两朝台谏，只有孤忠尚存；昭阳宫旧日的怨恨延续了一月又一月，总会成为是非留在信史之中。只是可怜她所受的恩宠不同于前代君王。路人还在谈说东西二李【二李的寝园也在山下】；指点着飞花，进入破败的墙中。《田家铁狮歌》田家铁狮昂然相向，张口蹲伏，形状确实奇异。优秀工匠用朱火刚铸成时，四下顾视、赞叹不已，觉得它神威赫赫。先朝的奇物来自西方极远之地，上林苑的金锁牵引它攀出楹柱；玉门关停止进贡，兽圈也空了，雕刻绘画仿佛彼此争奇斗巧。武安戚里建起高门，是想表明君主的恩宠，给子孙看。铸成铭文，镌刻日月；上天赐下神兽，守护重门。只让监奴的眼睛闪烁，老熊挡在路上，几乎要抓住行人，却不能让这头狮子再守关。钩爪张开，双眼怒睁，吐出银色牙齿；七宝香狮、玉辟邪嬉游相伴，进入侯家。圉人新近送来天闲苑的马，皇帝赐名仍叫狮子花。戴着假面的羌胡装扮杂伎，狻猊突然跃出，拳曲的毛发异常，跳掷之间，画鼓声声催促。条支海上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奇材？这头猛兽确实超群，它的气势莫非像将军一样？将军难道只是徒手搏熊的人吗？瞪眼怒吼，天下都能听见。宫中忽然唱起田蚡已死的歌谣；第二年青犊将吞食龙子，蛤蟆血洒上阳门，三十六宫都长满紫色苔花。此时的铁狮实在可怜，儿童牵拉着它，谁还能向前？骆驼磨擦它的肩，牛用角抵它；霜催雨蚀，枯藤缠绕。主人已经离去，朱门也改了颜色；眼睛、鼻子经历了多少年尘沙，锁钥也无力防守北门。那幅画如今归到西海哪里去了？我听说沧洲有一头铁狮，高数丈，千年的猛气也难以凋谢。半夜风雷在世间嬉戏，柴皇征战的英灵雄壮；芦沟城的城墙正对着西山。桥上的征人最终没有回来，徒然刻下蹲狮七十二座。桑干河水自顾潺潺流去，秋风吹尽连云的宅院。铁凤、铜乌想飞也飞不起来，却羡慕如来拥有化城。香林中的狮象显示空王的力量，扶雀、犛牛象征太平。月支使者向西京进贡，并州精铁在终南山冶炼；最好铸造江山，不要铸造兵器。

译题《崔青蚓洗象图》唉！顾恺之、陆探微已经不能再出现，世间景物全都萧条。云台画像和冠剑大半不存，维摩寺墙上的壁画也完全剥落。开元年间的名家只能空自想象，昭陵的御马、通泉的仙鹤也只能追忆。燕山崔生喜欢奇异之事，书画却不肯求取世人知名。他以仙灵云气追摹恍惚之境，画宓妃、雒女乘龙驾螭。平生最得意的是《洗象图》，兴致一来便挥笔铺开屏障。红色毡毯仿佛披在大象身上，如同洱海一带的服饰；白色象牙仿佛立在含元殿仪仗之中。当时皇帝驾临承天门，鸾旗日月和金根车一一陈列。鸡鸣钟动，双阙之下，大象巍然不动，如同昆仑山。崔生作为布衣带着纸笔，冲过驺从喧闹和金吾卫卒，抬头看见天街上驯象走来。回去后沉吟十日，眼前大象突兀耸立，令人反复摩挲。它不是山，不是屋，也不是土坡；过去听说阿难骑着香象，常常经过栴檀林中。我的这幅图莫非正是那种情景？贝多罗树、金沙河尽在其中。十丈黄尘直冲天阙，霜天夜里踏着宫墙上的月色。供应刍豆三品饲料，鞭梢催促它去拜见百官。材料如此高大，哪里能为世人所用？只不过使它低头受缰绳束缚。京师风俗喜欢观看洗象，玉河春水涓涓洁净。赤脚的乌蛮人手持双帚，六街士女车马拥塞。敲击象鼻，声音如北阙雷鸣；愤怒的象蹄卷起西山白雪。图画完成后悬挂在长安市，路旁观看的人都惊呼奇绝。性情偏僻，不肯迎合权势的要求；价格再高，也任凭名豪争夺。十多年间人事变迁，碧鸡、金马山间竞相传递箭书。越人善于训练大象组成象兵，扶南、身毒也来酣战。可惜崔生不能再见到这一切，画图也未能展现新的面貌。假如让他随军出使赵佗，在苍梧城下观看象阵，定会如白练般壮观。再画一幅《昆明象战图》，只需一匹鹅溪绢。可叹崔生饿死在长安街头，乱离之中，荒草埋没了他的残骨。一生心血交给兵火，只有这卷画还保存着，实在值得珍爱。您没有见过吗？武宗供奉徐髯仙，曾在豹房夜间值班，随从皇帝游猎。画青熊苍兕，描绘奇异形状；皇帝催促赐给他黄金。如今也零落如云烟。自古画家以艺术致身，或做到将相；可是丹青凄惨暗淡，又有谁能流传千年？《松山哀》把佩剑倚在柱上，悲从无端而起。为您慷慨高歌《松山》：卢龙山脉曲折蜿蜒，向东延伸，仿佛要进入大海；巍然支撑，正当雄关。连绵的城池和屏障不断排列，绵延不息。此山突兀耸立，烟霭笼罩的山峰聚集在中央；有垒石般的军队，盘绕的白骨支撑着，凌驾于高峻山崖之上。十三万士兵同日战死，浑河流血，使奔涌的水势更急。难道没有遭际变化、时来运转的时候吗？只要从行伍中出身，忧劳建立功业，也能做到将相；征伐南蛮建立旌节，再次登坛掌兵。还回忆从前的旧部下，长叹一声，痛彻心肝。唉！玄菟城头夜里吹响号角，杀气和军声震动寥廓。一旦功成，众人都进入关内，锦衣跨马，征夫尽享欢乐。回头望天山，只见长满蓬蒿；烟火萧条，耕作的人很少。废弃的营垒映着斜阳，看不见人，只留下万千鬼魂填满寂寞。假如山川一直这样荒闲，不知当初为什么还要争强斗弱？听说—— 朝廷思念旧京，下诏招募，从春耕时开始；两河的少壮男子，以及流徙三辅的男丁，全都返回故土。他们轻装骑在牛背上，农夫分队被送往鸡鸣关，关吏催促他们赶路。早知今日还要辛苦聚集百姓，真可惜中原的耕战之民。《临淮老妓行》临淮将军擅自开设府第，不亲自作战，却强迫人歌舞。白骨和被丢弃在战场上的尸体相比如何？青春女子已经化为灰土，年老后还留存的，只有一位妓师。她还记得《柘枝》开元年间的曲谱，刚转动轻柔的歌喉，眼泪便流下来。在酒樽前诉说漂泊零落的苦楚：‘我是刘家旧日的歌妓，乳名冬儿，能唱《梁州》；翻新水调，教桃叶歌唱；调好鹍弦，传授给莫愁。武安君当日夸耀歌伎，秋娘的绝艺倾动一世，戚里用金犊车迎她回去。后来转入临淮府第。临淮游侠出身山东，帐下有一队红衣银筝女伎；她们巧笑，射棚上分列浓妆的画靶，球仗簇拥在花丛中。纵然年老，房老的腰肢还在；若论军容，也比粉黛更工整。羊侃的侍儿能够骑马，李波的小妹懂得弯弓。锦带轻衫，娇媚地装束；在城南带弹弓奔驰追逐。忽然听说京城升起黄尘，杀气奔腾，遍满大地。探马谁能到蓟门？徒然闲置千里追风的骏马。消息没有凭据，只好探访两宫；我们家出入金张权贵之家。请替将军奔走旧都，一鞭策马，夜渡黄河住宿；暗中穿过敌垒，经过侯家。妓院还惊讶地奏起丝竹，安禄山的偏将已经带着弓刀进来。醉中拥着如花女子唱《念奴曲》，仓促遇人，便询问二王的下落。武安君的妻子儿女相互抱持哭泣，薰天的权势依靠着椒房。’ 没有替君王收殓骨肉，反而转身归去，遇上南方军队。退驻淮阴，正在防守营垒；宝剑几曾用来招求死士？明珠还想换取倾城美人。男子健壮时只管痛饮，女子无忧时放声曼歌。可怜西风怒吹，折断山阳的树；将军自行撤去沿淮防线。不惜黄金购买海船，西施乘一叶船向东南逃避。郁洲的巨浪高过山，张帆转舵，也没有归路。再次来到海口，竖起投降旗；全家向北越过长淮而去。长淮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竟误把王侯宅第当作可以安居之处。收捕的人来到门前，乐伎停止演奏；西市萧条，感叹被拘的南方人。老妇今年头发全白，凄凉地看尽兴亡变迁。已经看见秋槐飘落在故宫，又看见春草生长在南边道路。依旧以丝竹面对东风，座中还有人认得当年的客人。金谷园田都化为尘土，绿珠的子弟也再无一人。楚州月落，清江寒冷；长笛声声，几乎使人断魂。《殿上行》殿上的云旗从夹陛间直出半空；寂静无声，只有手攀着直直的栏杆。传声呼喊，召集集贤院左右，公卿们都失了脸色。公卿向来害怕朝廷议论，上殿叩头便心中悸动。吾丘寿王遭到弹劾而屈服，平津侯公孙弘尚未被斥退，齐人已经感到惭愧。汲黯、尉佗一类先生侍从在侧，身佩金鱼袋；退朝值班后，还要登上庖西楼读书。何况如今正当慷慨任事之时，又何必顾惜自身？不这样做，又凭什么乘坐朝车？秦凉一带盗贼夹杂风雨，梁宋之地化为丘墟，长满积水；投降的人分成几部，花门仍被留用；抽调骑兵千人戍守桂林。至尊夙夜忧劳，谁来分担忧患？挟弹求凤，登高墙谋划。老臣亲自到都城诏狱，逐客的新诏辞别鳷鹊楼。先生忽然振作，怒气充满胸臆，口中诵读弹劾文章，斥责安石。期门将军须防张闻到这些话，侧身而立，退下时两腿发抖。我听说孝宗朝的宰执何等贤能：刘大夏公、戴珊公。夹城日影移动，在便殿面对面促膝密谈，艰难之事也能说尽。如今公卿习惯于唯唯诺诺，长跪着一言不发罢了。黄色的丝线纷乱，红色的丝线笔直；秋虫曲折鸣叫，秋雕振翅而起。唉！拾遗、指佞之官，竟成为史臣宽容愚昧的借口。天王仁慈。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传】

译玉京道人，不详其出身。有人说她是秦淮人，姓卞，通晓书籍，擅长小楷，能画兰，也能弹琴。十八岁时，寄居在虎丘山塘。她住处挂着湘帘，摆着棐木几案，严整洁净，没有一点尘埃。她双眸明澈，每天同佳墨良纸相映照。初见客人时并不多作应答，过一会儿便开始诙谐戏谑，使满座倾倒。与她相处久了，时常看见她面有怨恨之色，问她，她总用别的话扰乱过去。她的机警聪慧，即使文士也比不上。她与鹿樵生一见面，便想以身相许。酒意正浓时，她拍着几案回头问道：‘你也有这个意思吗？’鹿樵生故意装作似乎没有听懂，长叹凝视她，后来竟再也没有说起。很快遇到战乱，二人分离。她回到秦淮已有五六年。过了很久，听说她又向东南来，寄居海虞。有一位老朋友偶然经过那里。尚书某公备办酒席，请她为鹿樵生而来，一定要把她请到。众客都停杯不饮。不久有人报告：‘她已经到了。’过了一会儿，她驾车进入内宅，众人屡次呼唤，她始终不肯出来。鹿樵生郁郁失意，几乎无法排遣。回去后作四首诗向她告绝。随后叹道：‘是我辜负了她，又能怎么办呢？’几个月后，玉京忽然来到，有个名叫柔柔的婢女跟随她。她曾穿黄衣，作道人装束。她叫柔柔取来所带的琴，为鹿樵生弹奏了一两遍。她泫然说道：‘我在秦淮见过中山旧第，有个女子美绝一世，名字列在南内的选秀名单中，还没有入宫，战乱便发生了。军府用马鞭驱逐她离开。我们这些人的沦落，是命中注定，又还能怨谁呢？’座上宾客都为之流泪。柔柔端庄而聪慧；道人画兰，喜欢画随风婀娜的枝条，每次落笔便画出十多张。柔柔在她身旁侍奉笔砚，像弟子一样，整日不曾稍有休息。客人有时用话引导她，她不回答；给她酒，她也不肯喝。过了两年，她渡过浙江，回到东中。有一位失意诸侯看中柔柔，把她进献给某人；柔柔请求离身削发，依附良医保御氏居住在吴中。保御氏年过七十，诸侯的宗族人为他修建别宫，供给资财，十分优厚。诸侯死后，柔柔生了一个儿子并出嫁。她嫁到的人家遭遇灾祸，后来不知所终。道人持诵经课、遵守戒律十分严格；鹿樵生是保御氏的中表亲，因此得以按方外人的礼节拜见她。道人用了三年时间，以舌血刺写，为保御氏书写《法华经》。完成后，亲自写序。僧俗众人都合掌赞叹。十多年后她去世，墓在惠山祗陀庵锦树林的原野上。后来有人经过那里，作诗凭吊她说：龙山山下，茱萸节的泉水声琤琮，流淌不尽。它只能洗去铅华，却洗不去忧愁。形影映在空潭中；离别，离别，低声沉吟，几次回头顾望。游丝般的梦已经断绝，花枝也仿佛醒悟，反而笑行人怨恨落花；从前总是被春风误导。金粟堆边有乌鹊桥，玉娘湖上有蘼芜路。曾听说油壁车在这里游行，谁知道这里就是西陵墓。乌桕经霜映着夕阳，锦城如锦，埋葬着文君。红楼纷乱，燕脂般的雨落下；绣岭迷蒙，石镜隐在云中。绛树被草埋没，铜雀台的砚台尚在；绿翘沾满泥污，穿着郁金色的裙子。居然设色如倪迂的画，仿佛散发出生香，正是苏小小的坟墓。相逢的人都说东风中的杨柳；燕子楼那么高，人还在不在？徒然把心力交给蛾眉，身去之后，又有什么可以相随？只有潇湘九畹兰花，幽香奇妙地结成同心之友。十色笺上翻阅贝叶经文，五条弦上拂过银钩般的手指。生死都在栴檀祗树林中，青莲般的舌头仍在，知道不会腐朽。良常高馆隔着云山；记得斑骓马载着阿环出嫁。薄命之人或许都应同样入道，却令人伤心的是少妇已经走出萧关。紫台一去，魂魄如今在哪里？青鸟孤独飞去，音信却没有回来。不要再唱当年渡江的曲子，桃根、桃叶如今要向谁攀附？《悲滕城》可悲的滕城啊，滕地的人在河岸放羊；雨神迈着矫健的步子赶向羊群。河中的鱼大量上游，随着风云而去；山洪高达一尺，雷声隆隆。寺前的铁铎多发出死亡般的声音，日暮时鸡犬凄惨，连叫声也没有。城上掌事者报告二更；鬼马踏着雾气向东南而行。鼓声隆隆，并不是甲兵之声。唉，龙伯为什么这样不仁？大水浩荡，淹没我们的百姓；城中的竽瑟不再陈列。白色丧带的价格高过锦缎，横陈道路的尸骨纷纷，却没有姓名。埋葬的人连生死都还未查明。可悲的滕城啊，滕城中谣言昼夜使人惊恐；百尺高的危岩仿佛浮着车轮。海边百姓撒网，竟捞出锅鼎；巫童披赤色章服祭赛水神；沟渠工匠修缮城防门户。《打冰词》北河风势高急，水面结得像骨头。玉砌般的冰堆、银桥般的冰层，堆积了好几尺。新近戍守云中的千骑横渡津口，直冲而过，不留行迹。下游水流湍急凶猛，河道通路才被冲开。吹笳的官船从南方来，帆樯如山齐列，排开浪头前进。牵船的纤夫拉着百丈长的纤绳，声音如雷。积雪深得没过小腿，衣服露出肘背；他们低头弯腰，风寒堵住嘴。相逢的人羡慕顺流而下的船，急忙询问来时河水是否结冰。船滑过宽阔湖面，放松牵挽，水手安稳。远望一叶轻帆，深夜侧耳听流冰声；冰块琐碎玲珑，渐渐凝结成片。篙子打滑难以用力，橹枝也折断；船夫霜花满髭，须发全白。鼓声催船，呼喊打冰，冒着严寒，十指被西风冻裂。唉，河伯何必这样顽固？白色木棒如雨点落下，冰层终究没有声响。鱼龙潜逃，蝌蚪藏匿；这实在是经受鞭杖的，不是穷苦百姓。官舱里有皮裘和酒，官员高卧其中，只谈论篙师是否尽力；坐着早早办理人夫，等待整顿行装。明天要推车从冰上经过。《再观打冰词》官府催促打冰，冰却不肯开。官船已经停泊，商船也停下；商船虽然停住，仍屏息倾听冰底的声响。舵牙相应，桅杆上的旗子摇动。南风吹来，船夫高兴极了，大喊着冲冰。孩子们拿着铲子，争相跳跃。气势早已压倒冯夷的水宫：声音像青色山崖崩落巨石，像戈矛相互撞击，像云气腾入虚空，又像雨声飞洒淅沥。河伯娶妇三日，霜绢做的被子已经空着，轻烟张开。忽然听到撕裂绢帛的声音，素娥发笑；玉盘银瓮倾倒，泉水流出，另有鲛绡般的水光，河神还没有醒来。沉鱼浮藻，为什么隐隐约约？上面的冰仍然凝结，下面的冰已经流动。看水如同看灯，取冰来映照影子。冰轮般的水面展开，催促船只前送；三千穿练甲的士卒全都跟随。激流冲岸，回旋的水流托着冰，十丈白龙鳞片闪动。自古水上游乐，没有这样的景观。披着皮裘起身坐看，卷起帘子观看。商贾兼程赶路，贪图连夜出发，却又担心明日西风寒冷。枕边轻雷般的声音仍不停息。醉中乘扁舟走了百里，哪里能得到并州的第四弦琴，弹尽冰天霜月，使它升起？《雪中遇猎》

译北风呼啸，雪花大如手掌。河桥道路断绝，流冰发出声响。饥饿的鸱鸟、麻雀啁啾乱叫，强健的鹘鹰姿态飒爽。将军在城南角落射猎，穿着柔软皮裘，骑着快马，红色毡毯下垂着秋翎。西域的暖鸦皮衣，青色箭囊中插着寸长、饰有明珠金鹅的箭。花纹袍子被雪打湿，端来挏酒和驼羹。马前站着锦靴玉貌的侍女，拨动秦筝，声音瑟瑟；鬓发多而容貌美丽。少年家住贺兰山，在沙漠中夜间擒获活敌，来往驰骋。铁岭草枯，燃起烽火；黑河冰满，征马踏过渡口。十年功成，经过高柳；平生射雕的本领，暂且闲置。随意唱着《千人勅勒歌》，只管倾饮万斛屠苏酒。今天仿佛来到李陵台。将军非常高兴，打开围场；黄羊突然冲过，便笑着追射。鼻端喷出热气，声音如雷。回去时朱旗布满城阙；却不知道沟中冻死的尸骨，还有长期远征、戍守的人。可怜万里之外交河的士卒，反而笑我这个书生穿着短褐也觉得温暖。骑着跛驴、戴着箬笠经过前村，如今不必再作《梁园赋》。扶杖回来，自行关门。《梅村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七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 七言古诗四 访问昙阳观的文学博介石，并阅读苍雪师的遗迹，有感而作。先生头发已经白了，头发垂到耳边；身为博士却没有官职，家乡远在万里之外。讲学的席位漂泊零落，寄身于笠泽云乡，心中与昆明水相隔，已经断绝。南来的道者，请苍公讲经；他的诗有如虎啸龙吟。大渡河边，洗净白脚；手持一枝楖栗，栖居在山峰中。与你相见时，忽然大笑；在石床上相对谈说，羁旅的愁苦也暂时空了。故园在西方，连接着身毒；雪山光耀，流沙相通。神僧和大儒，竟一同从那里出现；雕题之俗已经长久，渐渐接受华夏风气。唉，铜鼓响起，庄蹻兴兵；青草湖边筑起营垒，金马、碧鸡的旧事，只能惆怅地说已经过去了。有人说尧曾被幽禁，有人说舜死于荒野；望断苍梧，眼泪一直流不止。我州城南有祭祀仙子的祠堂，幽美的画像映照着图籍史册；玉棺升上了天，人们看不见，遗骨千年后在这里蜕化。先生在它旁边结茅而居，究竟归不归来啊，心中思念故乡。都说长沙的军队已经取胜，滇池的王和伏波将军向南进军，打开了夜郎；乌防这座孤城仍然顽强抵抗，青蛉绝塞最终也还是防守迷茫。忽然得到山中的书信，才知道苍公早已化去；支遁经台的树陨落了花，文翁书屋的风吹散了柳絮。唉，悲痛啊！香象归向何处，杜宇的啼声格外哀切。明月之下，梦落在桄榔台；大丈夫年纪已经七十，天涯战乱还不知何日才能结束？防苍、青洱海一带洁白无瑕，道路虽然已经开通，却也来不及了。赠给陆生 陆生成名已经三十年了，身穿布衣却喜欢待客，钱袋里没有钱。尚书墓道旁有千章大树，处士在江村有两顷田地。漂泊京城并不是长久之计，卖药求名终究只是游戏。世俗中有谁容许我被弃置？才名反而苦于受到人们招致。自古权贵都嗜好奔走钻营，巧借高贤之名来谢绝众多说客。自古贫贱之人难以自守，一顿饭也可能误毁一生的操守。陆生落落不羁，确实与我是同类；年纪五十了，如今还求什么呢？只愿把轻侠之气用来藏匿逃亡之人，耻于拿文章去拜谒权贵。大丈夫难道要靠别的途径求进身吗？相逢时因知道姓名而错误地欢喜，狡黠原来也是通达之士的心思。栖迟困顿，免不了有文人的毛病；黄金白璧，究竟是谁家的子弟？见到人便都说应当如此。铜山一旦轰然崩塌，却反而嘲笑黔娄死在这种处境中。可叹你的时运实在可怜，流言牵连，最终被发配到边地。木叶山头夜夜悲伤，春申浦上年年遥望。江花江月归向哪里？燕子莺儿也同样随风飘絮；红豆啼残，曲中的声音也断绝了；白杨哭断，斋前的树也似在哀号。屈指计算，乡园的笋蕨正肥；南方的菜肴和酒，只能在梦中依稀享受。莼菜和鲈鱼正美，书信可以寄去；灯火将尽，独自挥泪。你没有看见吗？鸿都买第的归来之客，驾着四匹马的高车，为什么反而退避？西园品评人物，欢喜之中有谁知道？东观选拔文章，自负没有人能比。即使让罗隐和方干来，也比不上你这样行路艰难。只有一篇《思旧赋》，江关萧瑟，有几个人看呢？吾谷行 吾谷中有千株万株树木，插根于石间，沿溪而生，秀美地布满山林。林中有两株树，一株一株相背而生，树干交错，枝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