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三十七
卓海幢墓表公讳禺,姓卓氏,字肖生,别字海幢,浙之瑞安人。明建文时,户部侍郎忠贞公讳敬,抗节不屈,死与方正学俱,夷族。其子孙有脱者,流寓仁和,从外家之姓,曰宋氏。万歴中,鸿胪寺鸣賛公讳文炎,忠贞之七世孙也,始以仕显,复其姓,人廼知忠贞有后矣。鸿胪娶于孙氏,生公。公之从兄弟曰尔康,字去病;曰发之,字左车,俱以文章负重名,知交倾东南。而公亦雅着才望,时人莫能定其优劣。葢仁和之卓始大。去病博学好属文,而左车才辩頴悟,兼通佛理,其所持説,虽硕学名僧莫能屈。公倾心好之,日夜叩击不倦,乃同为北游,居京师五载,屡试于鎻院,辄不利。归而读书武康山中,益探防为性命之学。先是公弱冠,便有得于姚江,知行合一之防。姚江重良知,颇近佛氏之顿敎,而源流本殊。后之门人推演其义,以见吾道之大,于是儒释遂合。公既偕同志崇理学,谈仁义,而好从博山、云峤诸耆宿,请质疑滞。虽发自左车,要本其师説,然也。公之为学,从本达用,多所通渉,诗词书法无不精诣,即治生之术,亦能尽其所长,精彊有心计,课役僮▯各得其宜,歳所入数倍,以髙赀称里中。客谓左车曰:“君与君之兄同讲学,而独以贫者何也?”左车曰:“白圭之治生也,以为知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学吾术,终不告之。夫知、勇、仁、彊,此儒者之事,而货殖用之,则以择人任时,彊本力用,非深于学者不能办也。今余之学不足以及余兄,而余兄之为善,里中尝斥千金修桥梁之圮壊者,嵗饥出囷粟,所全活以百数。彼其余,吾儒义利之辨,佛氏外命之説,深有所得,岂区区焉与废着鬻财者比耶?”既而公之子辛彛,用髙第入为秘书院编修,公贻书敎诫,之所以修身心、勤职业,其道甚备。嗟乎!富而不溢,贵而不骄,左车之言益信而有徴矣。夫忠贞之裔,湮灭不可知者,二百余年,而去病、左车与公三人者,始以文章发闻于世,可谓盛矣。而皆不能得一第,去病、左车竟沦没穷困以死。论者且谓天道之不可信,而公卒以其子贵,享后福。然则天所以厚忠贞子孙者,讵可量哉?当方正学收族之日,一二贤者窃其防息,以免忠贞遗孥得脱。史虽不载其事,保舍匿藏,要自有人。今正学之世未▯,而卓氏遂昌,亦可见忠臣之必有后,足以慰诸人于地下矣。呜呼!忠贞之徳,可以百世,而公能上继祖烈,下启来▯。苟不书其行事以告天下,则无以昭示乎后之人。乃镵诸墓石:公二子,长彛,即编修公也;次方清,庠生。公以某年月日生,以某年月日卒,以某月日偕原配张孺人合葬。墓在武康县之河图村。娄东呉伟业述。
译《卓海幢墓表》。公讳禺,姓卓,字肖生,别字海幢,是浙江瑞安人。明代建文年间,户部侍郎忠贞公、讳敬,抗节不屈,和方孝孺一同死难,家族也被诛灭。他的子孙中有逃脱的,流寓仁和,改从外祖家的姓,称宋氏。万历年间,鸿胪寺鸣赞公、讳文炎,是忠贞公的第七世孙,才开始因做官显达,恢复本姓,人们这才知道忠贞公还有后代。鸿胪公娶孙氏,生下公。公的堂兄弟有尔康,字去病;发之,字左车,二人都以文章负有盛名,知交遍及东南。公也素来著有才华声望,当时人不能判定他们三人的优劣。仁和的卓氏大概从此兴盛。去病博学,喜爱写文章;左车才思敏捷、聪颖通达,又兼通佛理,他所持的学说,即使博学的大儒和著名僧人也不能使他屈服。公倾心喜爱左车,日夜向他叩问论辩而不知疲倦,于是同他一起北游,在京师住了五年,多次参加锁院考试,却总是不利。回来后在武康山中读书,更加探究以性命为根本的学问。在此以前,公还未到二十岁,便从姚江学说中有所领悟,懂得知行合一的宗旨。姚江学说重视良知,很接近佛教的顿悟教法,但源流本来不同。后来的门人推演它的义理,用以显示儒道的广大,于是儒学与佛学逐渐合流。公既已和志同道合者推崇理学、谈论仁义,又喜欢跟随博山、云峤等老前辈,请教疑难滞碍之处。虽然这些学说由左车发端,却仍以他的老师所说为根本,确实如此。公的治学由根本通达实际,涉猎广博;诗词、书法无不精深高妙,即使经营生计的方法,也能发挥自己的长处。他精明强干,善于筹划,考核役使僮仆奴隶,各得其宜,年收入是常人的数倍,因财产丰厚而闻名乡里。门客问左车说:“您和您的兄长一同讲学,为什么只有您贫穷呢?”左车说:“白圭经营生计时认为,才智不足以知晓变化,权变不足以应对,勇气不足以决断,仁德不足以取舍,力量不足以有所守持;即使学习我的方法,最终也不会传授给他。才智、勇气、仁德、强力,是儒者的事情;把它们用于货殖经营,则要能够选择人才、把握时机,强化根本、尽力发挥作用,不是学问深厚的人不能做到。如今我的学问还不及我的兄长,而我兄长行善,乡里曾经拿出千金修治毁坏的桥梁;年成饥荒时拿出仓粮,使数以百计的人得以保全性命。他在这些事情之外,对于我们儒家的义利之辨、佛教超越命运的学说,都有深刻体会,哪里是那些只知囤积、贩卖财物的人所能相比的呢?”不久,公的儿子辛彝凭借优异成绩入朝任秘书院编修,公写信教诫他修养身心、勤勉职业,所说的道理十分完备。唉!富有却不奢侈,显贵却不骄傲,左车的话更加得到证明了。忠贞公的后代湮没无闻、无人知晓已有二百多年,而去病、左车和公三人,才凭文章在世间声名显著,可以说是兴盛了。但三人都未能考中一次进士,去病、左车最终竟然贫困潦倒而死。议论者甚至说天道不可信;但公最终因儿子显贵而享受后福。那么上天用来厚待忠贞公子孙的安排,哪里能够估量呢?当方正学收拢族人被诛杀时,有一两个贤者暗中抱走他的遗孤,使忠贞公遗下的家属得以逃脱。史书虽未记载这件事,但保护、舍藏、隐藏他们的人,自然是存在的。如今方正学的后代尚未显达,而卓氏却终于昌盛,也可以看出忠臣必有后代,足以在地下慰藉那些人了。唉!忠贞公的德行可以流传百世,而公向上继承祖先的功业,向下开启后代。假如不记载他的事迹告诉天下人,就无法向后世昭示。于是把这些事刻在墓石上: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彝,就是编修公;次子方清,是庠生。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月某日与原配张孺人合葬。墓在武康县河图村。娄东吴伟业记述。
保御郑三山墓表余尝读《戴元滑婴寕传》,见其人粹然儒者,又好为名僧耆宿之游,葢自疵疠夭札、刀兵水火之并作,善医者非原本儒与禅,讲求乎天人性命之故,俾人闻之者身心正定,烦恼破除,则其药石之所奏,不足以发膏肓而理症结。求诸今人,若保御三山郑君斯近之矣。郑之先始于司空公,为宋天圣间名臣,建炎南渡,武显大夫,有扈跸功,赐田松陵,子孙习外家李氏帯下医,遂以术着。其别祖之显者,在宋曰学士忠惠公,丞相忠定公;在元曰所南髙士。君堂构于程朱之学,和缓之技,咸有师承,相传五百余载,为士族,为名家。君自少攻诗书,镞言行,早孤居防,能哀仲兄病,刲肉以进。人皆曰:“郑氏有子,长身美须髯,温良乐易,一见知为通人长者。”其于医也,发挥精防,行之以诚,心恻怛,名乃益起。千里之内,钜公贵游,辎軿接迹,书币交错于庭。君造请,问遗无虚日。窭人踽叟偻行过者,手注善药以去,视之必均。性不喜入官府,有愿交者必见,重始终不干以私。居尝删食疏为章程,然中防日具十人之馔,髙人胜流,明灯接席,评隲诗文书画为笑乐。子弟守循墙之礼,端拜详视,得义门之余风。修先祀以收族,防必告,防必讣,周恤具有恩纪。宗人农部公庶子,自其没后,始生鞠育敎诲之者备焉。同里负重名者曰杨、徐两先生,身殒家破,所知皆亡匿。君非前有一言之托,以已女女其子孙,女女其孙,处田宅,谋膏火,成就其门户。徐之长子孝廉,屏迹山中,不交人事,尝抱病且困,君急拏舟往访,见突烟不起,奄然壊絮弊箦中,为之泣,手和药,解衣易粟,割半氊充卧具。孝防乃张目能视,起而録其事曰:“更生。”他若指囷赒寓公之急,推宅慰谪宦之穷,为粥路人,脱骖旧舘,不可悉数。此其儒行之坊表者也。君事云栖、莲池和尚,为幅巾弟子,于武林石公为同叅,晩扣击。于张司农静涵居士,以研防法乗,有弟曰士敬,余同年生,袭浮屠服,以避世,讲道论艺,学者奉为经师人师。君朝而率其孙栉聼,士敬演大易一章;夕而偕士敬从静涵受般若妙义。所居杏圃,西近永定旧刹,名贤古徳所游处,伤其芜废,挥斥数百金,担荷修复。偕曹村相国结同善之防,诱掖勤恳,施者坌集。君尝谓人:“上药养性,中药养生,醍醐以为参苓,楗椎以为箴砭,去其隂忧蛊惑之疾,予以欢喜利益之方。彼且涊然汗,霍然已。”我则不居功,不尸利。富者教以营像设饭伊蒲,贫者敎以掩骴骼,恤鷇卵,皆不期而至,不速而成。年七十余矣,三舂而眠,鸡鸣而起,搰搰然若有不容自己者。毕余景以防末法回尘劳,而入种智,饰巾正定,知命笃终,末后证明归诸解脱。缁素合掌赞叹,一以为医王,一以为长者,此其禅观之捞笼者也。余每见世之士大夫困于更徭赋役之烦,在杜门学佛者为尤甚,即其亲党故人义相收恤者不能黾勉佽助,而营斋利生恒诎于力之所弗及。若其弃家室毁容貌,虽或大人长得其徒,相与叙统系,争坛墠以屈辱之庸儿俗媪,见其疏经诠教,规重矩叠,苦难知而避之若凂,不得与一知半解者同其利养。是儒者穷儒而禅者尤穷,医独出入儒与禅之间,其地位可以权巧,其交游可以牵劝急难死生,捐金援手,伽蓝塔庙,鸠财庀工,在今日唯医之力饶为之,顾独难乎其人。君则其人与术相值而适防乎其时,愿力廼有所成就。然则通儒与禅之穷者,莫如医,又莫如我三山之为医也。嗟乎!苟不为三山,士君子之不振于斯世,可胜道哉!余与君为中表,往来游迹甚多,间尝记其一事:登灵岩共谒吾师蘖庵,蘖庵乃楚鱼山熊公也。楚有何先生者在坐,先朝为淮南倅,因流寓其土,而过呉徒歩访师,师命寓君舟,还郡遇山村,君登岸。遄返,出十金曰:“此村人所以资药囊,愿以为何先生夀。”何先生之过呉也,因故人为呉令,不得见,困甚,借君金装以归。夫以余所偶见如此,则其不见者可得而推矣。若三山者,今复有其人乎?君讳钦谕,三山其字,晩自号初晓道人。子二:长共亮,次之洪亮,早世。之洪能飬志,先君四年以卒,余所表其墓曰“郑孝子”者也。孙栉,醇谨有学行,能世其家。余既论次君行事,进而求之,所南先生似乎首阳、柱下之不同。然君子之道,或黙或语,汨泥扬波,葢所以救世也。归洁其身而已矣。“易”曰:“不事王侯,髙尚其事”,所南有焉。“诗”曰:“凡民有防,匍匐救之”,三山有焉。所南之书埋之絶壑之下,君之碑刻之髙原之上。后三百年,当有知其人而为之忾叹者,是为表。
译《保御郑三山墓表》。我曾读《戴元滑婴寕传》,见他纯粹如儒者,又喜欢与著名高僧、宿德交游。大概自从疫病、夭折、战争、水灾、火灾一并发生以来,善于治病的医生若不是本来通晓儒学和禅学,探究天人性命的道理,使听到这些道理的人身心端正安定、烦恼破除,那么药物针石所能奏效的,也不足以攻治沉疴、理顺症结。向今人中求这样的人,像保御三山郑君便接近于此。郑氏的先祖始于司空公,是宋代天圣年间的名臣;建炎年间南渡,任武显大夫,有护卫皇帝车驾的功劳,赐田于松陵。子孙学习外家李氏的带下医术,于是凭医术著名。他的旁支祖先中显达的,在宋代有学士忠惠公、丞相忠定公,在元代有所南高士。郑君家学承继程朱之学,医术也有师承,世代相传五百多年,成为士族、名家。郑君从小攻读诗书,砥砺言行,早年丧父居丧,能因二哥患病而哀痛,割下自己的肉进献给他。人们都说:‘郑家有这样一个儿子,身材高长、胡须美好,温和善良、平易近人,一见便知是通达事理的长者。’他行医时阐发精微深奥的道理,以诚信施行,内心悲悯,名声于是更加兴盛。方圆千里以内,达官贵人、权贵游士的车马络绎不绝,书信礼物交错送到庭中。郑君一有召请,便前往诊视馈问,没有一天空缺。贫穷的人、独行的老人和驼背经过的人,他都亲手给以良药让他们带走,对待他们一定一视同仁。他性情不喜欢进入官府,有人愿意结交,他一定接见;看重交往始终,不因私事有所求取。他居家时常常删减饭食,作为家中章程;然而每天仍准备十个人的饭菜,和高士名流点灯相对而坐,以评论诗文书画为乐。子弟遵守谦恭礼节,端正拜见,详慎视事,颇有义门遗风。他整修先祖祭祀,以聚合族人;有丧事一定告知,有讣告一定通知,周济抚恤都合乎恩义礼法。族人农部公的庶子,自农部公去世以后,郑君开始抚养教育他,各方面都很周全。同乡有重名望的杨、徐两位先生,身死家破,所有相识的人都逃亡藏匿。郑君并非事先受他们一句托付,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的子孙,又把孙女嫁给他们的孙子,安置田宅,筹办膏火钱,使他们成就家业门户。徐先生的长子是孝廉,隐居山中,不与外界往来;曾经抱病而且困顿,郑君急忙驾船前去探访,见屋中不升炊烟,徐孝廉奄奄一息地躺在破棉絮和破席子中,便为他哭泣,亲手调药,脱下衣服换粮食,割下一半毛毡给他作卧具。徐孝廉于是睁眼能够看见,起身记录这件事说:‘使我重获生命。’其他如开仓赈济寓居他乡的人的急难,推让住宅安慰被贬官员的穷困,为路人施粥,解下自己的马送给旧馆舍主人,不能一一列举。这些就是他作为儒者、足以表率他人的品行。郑君侍奉云栖、莲池和尚,做戴幅巾的弟子;在武林石公门下与人共同参学,晚年仍去叩问求教。他又师事张司农静涵居士,以研习防法乘,有个弟弟叫士敬,是我的同年,穿着僧服以避世,讲论道理和文艺,学者奉他为经学之师、世人之师。郑君早晨带着孙子郑栉来听,士敬讲《大易》一章;晚上又和士敬一同向静涵学习般若的精妙义理。他所居住的杏圃,西边靠近永定旧刹,是名贤古德游历之处;郑君为它荒废而伤心,斥资数百金,承担修复之事。他和曹村相国结成同善会,勤恳诱导扶助,捐施的人纷纷聚集。郑君曾对人说:‘上等药物养护人的本性,中等药物养护人的生命;用醍醐作为参苓,用楗椎作为箴砭,去除心中阴郁忧虑、蛊惑迷乱的疾病,给予使人欢喜、获益的方法。这样一来,他们将汗出而舒畅,疾病霍然痊愈。’但我并不居功,也不把利益据为己有。富人便教他们营造佛像、设置斋饭和伊蒲供,穷人便教他们掩埋尸骨、抚恤雏鸟幼卵;这些事都不是预先约定,却自然有人来,也不必催促便能完成。他年已七十多岁,三次舂米便睡下,鸡鸣就起床,勤劳不息,仿佛有一件事不容自己停止。他用余生参加佛法末世、回转尘劳的事业,以进入一切种智;整饰衣巾,保持正定,知晓天命,坚定地走完一生,最后以修行证明,归于解脱。僧俗众人合掌赞叹,有人把他看作医王,有人把他看作长者;这些就是他禅修观行方面的广大功德。我常见世上的士大夫困于更役、徭役和赋税的烦扰,其中闭门学佛的人尤其困苦;即使是亲戚故旧中按义理应当相互收容救济的人,也不能勉力资助,而营办斋食、利益众生的愿望,常常受限于力量所不能及。至于那些舍弃家庭、毁坏容貌的人,即便有大人高僧收得他们为徒,他们彼此叙述法统,争夺坛场,把平庸的男子俗妇屈辱一番;见他们疏通经文、解释教义,规矩重重,苦涩难懂,便像躲避污秽一样避开他们,不能和只懂一知半解的人一样得到供养。因此儒者是困穷的儒者,而禅者尤其困穷;只有医生出入儒学与禅学之间,地位可以灵活周旋,交游可以牵引劝助人们应对急难、生死,捐钱援手,修建伽蓝塔庙,筹集财物、安排工役。在今日,只有医生的力量较为充裕,能够做这些事,但关键还在于有没有这样的人。郑君正是其人,其医术也与所处时代相契合,因而愿力有所成就。既然如此,通晓儒学与禅学而又处于困穷中的人,没有比医生更合适的了;又没有比我们三山这个医生更合适的了。唉!假如不是三山这样的人,士君子不能在这个世道振作起来的情形,哪里说得尽呢!我和郑君是中表亲,往来游历很多,偶尔曾记下他的一件事:我们登临灵岩,一同拜见我的老师蘖庵;蘖庵就是楚鱼山熊公。当时楚地有一位何先生在座,先朝时任淮南倅,后来因流寓而居住在那里;他经过吴地,徒步访师。老师命郑君把船借给他,郑君回郡时遇到山村,便登岸返回,取出十金说:‘这些钱是这个村里人用来供给药囊的,请把它作为送给何先生的寿礼。’何先生经过吴地时,因为故人是吴县县令,不能相见,十分困窘,便借用郑君的钱置办行装回去。以我偶然看见的这些事情推想,他那些没有被我看见的善行就可以推知了。像三山这样的人,如今还能再有吗?郑君名钦谕,三山是他的字,晚年自号初晓道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共亮,次子之洪亮,早逝。之洪能够守养志业,比先君早四年去世;我为他墓上题写‘郑孝子’的,就是此人。孙子郑栉,醇厚谨慎而有学问品行,能够继承他的家业。我既已依次论述郑君的事迹,进一步考察他的为人,所南先生似乎如同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和柱下史老子,各有不同。然而君子的道,有时沉默,有时发言,在污泥中激起波澜,大概正是为了挽救世道;最终归来洁净自身罢了。《易》说:‘不事奉王侯,把崇高的事业作为自己的事业。’所南先生做到了。《诗》说:‘凡是百姓有急难,便匍匐前去救助。’三山做到了。所南先生的书埋在绝壑之下,郑君的碑刻在高原之上。三百年以后,应当会有了解他们的人,为此感慨叹息;这篇文字就是为他们作的表彰。
先伯祖玉田公墓表傍石湖而西,不半里为梅湾,余伯祖故福安县县丞玉田公讳谏之墓也。余家世鹿城人,自礼部公以下大叅、鸿胪三世,皆葬于鹿城。公为鸿胪长子,次即赠嘉议大夫少詹事讳议,余祖也。又次则讳诰伟业,四五嵗曽及见之,老且贫,衣食于卜肆。余祖尝抱伟业于膝,顾叔祖而叹曰:“尔知吾宗之所以衰乎?三世仕宦,廉吏之槖固足以传子孙。尔伯祖实主其帑,用之为饮食裘马,费产遂中落。余与尔叔祖庶出也,少孤,故皆贫。”余祖亡后,祖母汤孺人每谈及鸿胪公时事,辄言:“嘉隆中鹿城有倭难,伯祖自以私财募兵千余人,转战湖泖间,兵败左右皆没,得一徤卒负之免,家遂以破。其迁呉门也,买一故宅,启废甎下有巨穴,见金绳缒棺,朱砂题画,乃故王公葬处,以是邑邑不乐,得病死。有子而殇,一女不知女谁氏。吾家自移娄东,彼此不往来四十余年矣。”伟业后十年成进士于呉门,遇三山郑君曰:“余姻也。”询之,则三山之兄曰某者为伯祖壻,余姑尚在也。伟业乃具礼币拜见,则年已七十三,▯然泣曰:“犹忆防鸿胪公葬时,曽到鹿城见二叔,今已六十年不通家问,二叔谓吾祖也。”归而告吾祖母汤孺人,孺人泣,吾世父与吾父知之亦泣,泣年六十始识有伯姊也。相率至梅湾墓下,再拜哭且加封树焉。呜呼!甚矣吾宗之衰也。自曽祖以下不三世,娄东去呉门不百里,而门户凋落,子孙分适他国,吉凶婚葬讫不相闻。即梅湾之一坏土,使非有郑氏者识其故防,则茑葛蒙荟,狐兎窜窟,辽防穼莾之间,若堂若坻者,忽焉过之,且不知为何人之墓,而何以示子孙。惟有刻词于石,表之于阡,以明郑氏之徳,而识余之愧,俾后之人知宗法之宜修也。吾姑后三年以卒,有二子,以其一从呉姓,主梅湾之祭祔葬者为继伯母查氏,而殇子讳【阙】冢在其左,其陆。氏从葬,则吾姑生母也。元配伯母【阙】孺人,先伯祖几年殁,犹葬鹿城云。
译先伯祖玉田公墓表 靠着石湖向西走,不到半里就是梅湾,这里是我伯祖、故福安县县丞玉田公,名谏之的墓。我家世代是鹿城人,自礼部公以下,大参、鸿胪三代,都葬在鹿城。玉田公是鸿胪公的长子,次子就是追赠嘉议大夫、少詹事、名议的公,也就是我的祖父。再次是名诰伟业的人,我四五岁时曾见过他;他年老而贫穷,靠在卜卦摊中谋衣食。我的祖父曾把伟业抱在膝上,回头对叔祖叹息说:‘你知道我们宗族衰落的原因吗?三代做官,清廉官吏的行囊本来足以传给子孙。你的伯祖实际掌管家中钱财,却拿去供饮食、车马,家产于是逐渐衰落。我和你叔祖都是庶出,年幼丧父,所以都贫穷。’祖父去世后,祖母汤孺人每当谈到鸿胪公的往事,总说:‘嘉靖、隆庆年间鹿城有倭寇之难,伯祖拿自己的私财招募一千多名士兵,在湖泊水泽之间转战;兵败时身边的人都死了,只有一个健卒背着他逃脱,家产于是破败。他迁到吴门时,买下一座旧宅,掀开废砖发现下面有个大洞,看见用金绳悬吊棺材、用朱砂题写图画,原来是旧王公的葬处;因此闷闷不乐,得病而死。有一个儿子夭折,一个女儿也不知嫁给了谁。’ ‘我们家自从迁到娄东,彼此四十多年没有来往了。’伟业后来过了十年,在吴门考中进士,遇到三山郑君,说:‘我是你的姻亲。’询问之后,才知道三山的哥哥某人是伯祖的女婿,我的姑母还在世。伟业于是备办礼物前去拜见,姑母当时已经七十三岁,潸然流泪说:‘我还记得当年鸿胪公下葬时,曾到鹿城见过你二叔;如今已经六十年没有通家信了,你二叔就是我的祖父。’伟业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祖母汤孺人,孺人哭泣,我的世父和父亲知道后也哭泣;哭着说,直到六十岁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伯姊。大家相继到梅湾墓下,拜了两拜,哭泣并且加土植树。唉!我们宗族衰落得太厉害了。从曾祖以下还不到三代,娄东距离吴门不到一百里,可是家门已经凋零,子孙分散嫁娶到别的地方,吉凶、婚姻、丧葬全都互不知闻。即使梅湾那一抔坏土,如果不是有郑氏后人认出它原来的墓地,那么藤萝杂草覆盖,狐狸兔子钻穴其中,在遥远荒莽之间,像屋基又像土丘的地方,人们偶然经过,尚且不知道是谁的墓,又拿什么来给子孙看呢?所以只有把文字刻在石上,在墓道上立表,来彰明郑氏的德行,也记下我的惭愧,使后人知道宗法应当修明。我的姑母在这以后第三年去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随吴姓;主持梅湾祭祀、附葬的,是继伯母查氏;夭折的儿子名讳缺失,坟在她左边,那是陆氏。陆氏随葬,是我姑母的生母。嫡配伯母【缺】孺人,比先伯祖早几年去世,听说仍葬在鹿城。
诰封呉母孟恭人墓表古乡大夫之获内助者,匪仅国政于军旅有裨益焉。诗《秦风》之咏西戎也,用武之道傋矣,终之以“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徳音”。君子读而叹曰:“美哉,国之所由兴乎!”自昔运防之将至,精明强固之气,不独男子也,闺门妇孺交相黾勉,踊跃于军兴之防。繇今观之,若呉母孟恭人者,其事大有关于民生国故,可以墓门之石弗之着乎?呉氏,山隂大司马之族,世为着姓,后迁辽之清河。恭人,清河指挥使徳清孟公之女,其嫔于呉,为赠中宪大夫越川公讳某之冢妇,今御史按察司使匪躬公讳执忠之配,而知无锡县事兴祚字伯成之母也。当国家王业始基,呉氏、孟氏实共执櫜鞬以通婚媾。恭人事其君舅、君姑,腆洗必丰,箴管必饬,遂以孝闻。匪躬公好结纳,狥然诺,不问生计。恭人篝火纺绩,资给之无乏。处危疑之时,为亲党画可否,多中。越川公曰:「防孟氏妇,无以寜吾家。」逮乎天下大定,匪躬公出牧畿县,入擢西台,官守言责,恭人之助居多。最大者无如闽漳、南楚西山之二役。公之由御史出参政于闽也,漳南首被冦,我师之调集者数十万,共偫惴惴弗及。恭人内率其媵妾傔从,外命其缝人、膳宰,竭昼夜以就功。于是乎,缦缨铠扞,防笠革舄,所以犒士也;稻醴粱糗,牲牷饩牵,所以醳兵也,皆取诸宫中而给之,勿以累民。且亟谋诸公曰:「嗟!沿海之人诖误于贼者,非下令招之,谕以祸福,将惶惑无以自归。诸将之执俘者万数。」王师吊民伐罪,此属诚何辜?亟宜请。王命脱其缚,暴露也,为之居饿莩也,予之食,仳离也,还其亲属,俾得保聚,公如其言行之恩,及一道矣。楚西山者,暴师于穷箐、絶坂之中,人负斗粮,十日而后至,三军之告匮,狎闻公方受命督楚饷,忧之不知所出。恭人防曰:「亟发取府之缗钱藏帛,吾率执鍼之属,纫为缣囊,用襁负于军所,士頼以济。」嗟乎,此二者皆所以佐军也,而恤民寓焉。漳南之资粮屝屦,既民不知劳,若西山则驿骚固不免矣。然使羣有司之在事者,一推以恭人之心,则楚人不至重困,而当时如我公者不多见也。噫嘻,恭人之贤,岂不难哉!恭人三子,长伯成也,次兴基,又次兴都。伯成凡三娶,元配韩氏,继李氏,再继以孔氏,生子幼未名也。仲娶于于,季娶于万,各有子一人,孙女共四人,其许字皆名族。恭人年六十有七,墓在京西之山原,曰龚村,其细行详于幽堂之铭,故不载。初,伯成令无锡,而恭人南就养,将车都亭,威仪甚盛。逾数月,办严北发,伯成牵裾请留母,正色勉之曰:「鲁敬姜之敎其子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我孟氏也有弗闻乎?修若职,庀若政,此乃为孝,何必朝于寝而夕于侧耶?」伯成再拜受所戒,弗敢言。既行未浃旬,而讣至,袒括发而呌曰:「天乎!自吾始筮仕萍乡,有▯苻警,而大寜山县地被边,皆不克奉母从。惟沂州鲁之南境,而锡山江南,又以家京师未毕正腊而▯返。今者视绞衾奠余阁,属之两弟,而羁一官于斯土,吾之生其不如死也已。」伟业闻之曰:「甚哉,伯成之孝也!虽然,先王制礼,不可以过也。父在而为母灭性乎?且恭人可谓不没矣。夫以孝慈共恪之行,又出之以佐军事而勤恤其民若此,以图不朽,夫复奚憾耶?」伯成稽首曰:「子宗老也,请以一言累子。」伟业熟于大司马之后谊最深,自少同举进士,直史舘,晩而与伯成游,伯成之母犹吾母,何敢辞?抑吾闻。之先王为治,卿大夫妻若母之贤者,必表着之,以风励天下。今呉氏忝世臣,而恭人傋有懿徳。当宁修开代之史,伟业衰且废。曩者,曽与观乎故府,今奋笔书之者,讵独为其宗人已乎?乃修不文之辞,俾刻而表诸墓上。香山白马寺巨冶禅师敎公塔铭。如来以虚无为宗,真实为义。其有出世为人,兴頺举废者,揆之甚深。防妙法机用相等。我呉邓尉圣恩寺剖公璧和尚,建大法幢,尊胜殊特。所度弟子,各坐道塲。远者台宕蕲黄之间,精蓝巨刹,千里列望焉。廼若巾瓶弗离,钟鱼互答,相去一牛鸣地,无如穹窿之海云;香山之白马,海云起自道衍少师,白马则始于支公。其后有道清禅师,实万峰之法嗣。香山分邓尉支陇,而圣恩原本万峰,故命巨冶教公主之修别院,复祖庭也。巨师既委顺观化,嗣法门人正道件繋行事。奉剖公命,以塔铭来请。伟业皈依和尚,仰见其担荷大法,嘱累后人续佛慧命。世相迁灭不常,十余年来得法上首六人,示寂白马,则尤其龙象蹴踏,所恃为金汤者也。乌可不勒梵行,昭法派以垂示来兹乎?师讳济教,巨冶其字,毛姓也。▯之泰州人,父古荘公,有壹行。
译诰封吴母孟恭人墓表 古代乡大夫能够得到贤内助,并不只是对国家政务和军旅有帮助。《诗经·秦风》歌咏西戎,讲用兵之道已经很完备,最后以‘想到那位君子,或睡或起;多么和善的好人,多么美好的德音’作结。君子读到这里,感叹说:‘美好啊,这就是国家兴盛的原因吧!’自古以来,每当时运将要发生变化,精明强固的气概,不只是男子才有;闺门中的妇女儿童也彼此勉励,踊跃投入军务。如今看来,像吴母孟恭人这样的人,她的事迹与百姓生活和国家大事大有关系,难道可以不把它刻在墓门的石碑上吗?吴氏是山阴大司马的族人,世代是著姓,后来迁到辽地清河。恭人是清河指挥使、德清孟公的女儿,嫁入吴家后,是追赠中宪大夫越川公、名某之长媳,如今御史按察司使匪躬公、名执忠的妻子,也是知无锡县事、字伯成的兴祚之母。当国家王业开始奠基时,吴氏、孟氏两家实际上共同执掌弓箭、结为婚姻。恭人侍奉公婆,洗涤供奉都十分丰盛,针线女红也必定整齐,因此以孝闻名。匪躬公喜欢结交宾客,信守诺言,不问家计。恭人点灯纺纱织布,供给他而使家中不缺。处在危疑之时,她为亲朋谋划可行与不可行之处,多半切中要害。越川公说:‘若没有孟氏妇人,无法安定我的家。’天下大定以后,匪躬公出任京畿县令,入朝升任西台,掌管官守和谏诤,他得到恭人的帮助很多。其中最大的功劳,莫过于闽漳和南楚西山两次战事。匪躬公由御史出任闽地参政时,漳南首先遭受寇乱,我军调集数十万人,大家都惴惴不安,担心来不及准备。恭人在内率领侍妾、仆从,在外命令缝工、厨役,昼夜竭力完成事务。于是,缦缨、铠甲、护具、斗笠、皮鞋,用来犒劳士卒;稻米、酒浆、粱米、干粮以及牲畜,用来供给军队,全都从宫中取出发放,不因此劳累百姓。她还急忙向匪躬公谋划说:‘唉!沿海被贼寇牵连的人,如果不下令招抚,晓谕祸福,他们将惶惑不安,无从自行归顺。诸将所捕获的俘虏已有数万人。’ 王师是为了抚慰百姓、讨伐罪人,这些人确实有什么罪过呢?应当赶快请求宽免他们。王命令解开他们的捆绑,免除他们暴露在外的困苦,为饥饿而死的人安排住所,给他们食物;使离散的人各归亲属,让他们能够保全聚居。匪躬公按照她的话施行恩惠,恩泽遍及一路。楚地西山战事中,军队暴露在深山险谷、绝壁陡坂之间,士兵每人背着一斗粮食,十天以后才能送达,三军告急缺粮的消息频频传来;匪躬公正奉命督办楚地军饷,忧虑得不知如何是好。恭人说:‘赶快取出府库中的缗钱和藏帛,我率领拿针的人缝成绢袋,用襁褓背负到军营,士兵可以依靠这些渡过难关。’唉,这两件事都是辅助军队,却都包含着体恤百姓之意。漳南筹办粮食、草鞋,百姓还不知道劳苦;像西山这样,骚扰劳顿本来就难免。然而假如当时任事的各位官员都能推行恭人的心意,那么楚人不至于更加困苦,而当时像我公这样的人也不多见。唉,恭人的贤德,难道不是非常难得吗!恭人有三个儿子,长子伯成,次子兴基,再次为兴都。伯成共娶三妻,原配韩氏,继室李氏,再继室孔氏,孔氏所生的儿子年幼尚未取名。仲子娶于氏,季子娶万氏,各有一个儿子,孙女共四人,她们许配的都是名门。恭人享年六十七岁,墓在京城西面的山原,地名龚村;她的细小品行详见墓室铭文,所以这里不再记载。当初,伯成任无锡县令,恭人南下就近奉养他,车驾行至都亭,仪仗十分盛大。过了几个月,伯成整装准备北行,牵着母亲的衣襟请求留下奉养母亲。恭人严肃地勉励他说:‘鲁国敬姜教育她的儿子,男女都要各尽职事,有过错就要受惩罚;难道我们孟氏也没有听说过吗?修治好你的职务,办好你的政事,这才是孝,何必早晨到母亲寝处、晚上守在母亲身边呢?’伯成拜了两拜接受她的训诫,不敢再说。出发后还不到十天,讣告就到了。他袒衣披发,哭喊道:‘天啊!自从我开始在萍乡任职以来,那里有荧惑符瑞之警;后来大宁山县地处边境,我都不能奉养母亲、带母亲同行。只有沂州是鲁国南境,锡山在江南,又因为家在京师,未到毕正腊的期限就仓促返回。如今只能看着母亲的绞衾和祭奠余物,交给两个弟弟,而自己羁身在这个地方任官,我活着还不如死了。’伟业听说后说:‘伯成的孝心太深了!不过,先王制定的礼制,也不可超过限度。父亲在世,难道要因为母亲而毁灭自己的生命吗?而且恭人可以说没有被埋没。她以孝慈恭敬的品行,又这样辅助军务、勤勉抚恤百姓,以此求得不朽,还有什么遗憾呢?’伯成叩头说:‘您是我们宗族的长者,请让我以一句话劳烦您。’ 我和大司马的后人交情最深,从年轻时一同考中进士,一同在史馆任职,晚年又和伯成交游;伯成的母亲就如同我的母亲,我怎么敢推辞?不过我听说,先王治理天下时,卿大夫中若有像母亲一样贤德的妻子,一定要为她表彰,使天下受到劝勉。如今吴氏愧居世代功臣之家,而恭人具备完美的美德。当今皇上正在编修开国以来的历史,我已经衰老而且废弃无用。从前曾经和她一起考察过旧府,如今奋笔为她书写墓表,难道只是为了她的族人吗?于是撰写这些不文雅的文字,让人刻下并立在她的墓上。香山白马寺巨冶禅师教公塔铭。如来以虚无为宗旨,以真实为义理。有人出世度人、振兴衰败、举起废弛之事,从甚深的道理来衡量,确实与妙法的机用相等。我吴地邓尉圣恩寺剖公璧和尚,建立宏大的佛法旗幢,尊贵殊胜而特别。他所度化的弟子,各自主持道场;远至台宕、蕲黄之间,精舍大刹,千里之内都可望见。至于巾瓶不离、钟鱼相互应答,相距不过一牛鸣之地的寺院,没有比穹窿海云寺更好的;香山白马寺,海云寺起自道衍少师,白马寺则始于支公。后来有道清禅师,实为万峰的法嗣。香山分自邓尉的支脉,圣恩寺则本于万峰,所以命巨冶教公主持修建别院,恢复祖庭。巨冶禅师已经顺应自然、示现寂灭,嗣法门人正道详细记述其行事,奉剖公之命来请我作塔铭。我皈依剖公和尚,仰见他承担弘扬佛法、嘱托后人的重任,继续佛的慧命。世间万象迁变消灭,不能长久;十多年来,得法上首有六人,在白马寺示寂的,尤其如龙象奔驰,是寺院赖以坚固的屏障。怎么可以不刻录他们的清净修行,彰明法派,留给后人看呢?禅师法名济教,字巨冶,姓毛。扬州泰州人,父亲是古庄公,具有一种高尚品行。
母沈氏,生师苕防頴发,气骨不凡。早岁厌薄尘劳,父母见背,舍家入道,学于其族之为浮屠道者,西山寺深林茂叔父行也。先朝神庙之世,诏集有道髙僧证戒于五台,江南观法师者与焉,膺紫衣之赐,而茂公出其门。师年十八薙染为大僧,从观法师开讲于天竺,于双径广通大藏尊经。已而蝉蜕文句,思证觉海。闻三峰汉和尚唱临济宗防于邓尉,杖防往游。汉和尚者,剖公之师,海内所推为三峰禅也。和尚一见契合,迎谓之曰:“汝▯得五年往,即留单。”师应曰:“古人▯这一生,何论五年?”遂留侍左右,服劳执苦,朝夕弗懈。禀戒入堂,为悦众上堂,晩叅。和尚举鹁鸠树头啼,语言下有省。和尚诫以古徳行解相应,方堪入道。师尽心供职,一众悦服。汉公入灭,剖公开堂之日,举为监寺。当是时,邓尉缁素坌集,日有千人,而经寮斋室规制未备。师内营资粮,外接賔客,十年之间,威仪肃给,信施填委。涌阁飞楼,宏敞严饬。凡使三峰。之道▯于天下者,剖公之力,师为之也。空有一彻照用,兼收猛求向上一着,朝咨夕叩,既接源流,受信拂观法师,亦取所赐紫衣为赠。出主香山,草翳木荒,敝屋三楹,不蔽风雨。乃剪林莾,乃刳岩峦,度地鸠工,简材陶甓。未几而寳坊矗起,四方不祈而荐货,不命而献力,以溃于成。师轨行方,雅质性温醇,与人言煦煦然,诱接初机,惟恐弗及,捞笼薫染,罔不向赴。説法授戒,千僧礼足,拈锥防拂,四众趋风。住香山之十有【阙】年,为辛丑八月二十八日,报缘已尽,沐浴更衣,作偈示众曰:「生年五十七,大事今已毕,推倒须弥山,打破无生国,泊然而逝。」得度弟子首戒雪,即正道也。次曰法印,宗曰天句,▯曰千龄,载曰化灯,用曰二非,合共六人。所着语録二巻,行世。正道既以师命继白马席,爰率同衣于甲辰八月二十五日,瘗灵骨于香山西麓,遵遗意也。当道清开法之初,有梅泉□沸于山颠,湮没已久,师至而泉于旧处迸出,甘冽异常,流细而供不竭。中峰苍雪澈有细流引到泉盈壑,空鉢持归,雪满舟之句,香山以为胜事。夫白马始于支公,以余所见,若中峰苍师者,深防竺坟,旁通孔借,亦近代之支公也。道林偕王许为山泽之游,百世而下,风流可想。苍公没逾十载,而中峰鞠为茂草,识者过之,太息。当今海内尊宿,如邓尉、灵岩、灵隐三四大老,皆性相圆通,了无窒碍。后生浅闻薄植,掠知见而防门庭,世俗靡然,不复知有天台、贤首之防经台讲席,抑没而弗振,斯非未法之可忧者乎?巨师之从剖公游也,建杰阁以奉尊经,实转华严藏海,而与苍公有异常之契,此其真实妙义,有不堕于空寂者矣。是可铭也。铭曰:维临济之印,归乎戒定,用絶鬭诤,师守其宻,令契于真乗,非相非性,光明如镜,慧珠圆映,斯之谓清浄维邓尉之宫,涌乎虚空,声闻鼓钟,师相其成功,迁于别峰,有栝有松,丹楼如虹,寳铎吟风,斯之谓显融。佛法西来,至乎东夏,修多罗藏,防以白马,夐矣支郎,道徳风雅,后千百年,绍迹者寡。有大导师,厥称巨冶,不离文字,坐证般若,大声一喝,震彼防哑,顽石潜通,飞泉髙泻,栴檀香林,青山白社,灵塔岿然,双树之下,法云布濩,道风潇洒,觉性为真,报身寜假,权实同归,有无交舍,刻兹铭词,用告来者。炤如禅师生塔颂吾郡西郊华雨庵炤如禅师,俗曹姓,讳洵,字元孟。祖为鲁川先生伟业,外王母之父。鲁川著书数百巻,其论浮屠氏与孔子之道合。炤如繇诸生出家,先后一揆,识者称之。年七十有二,乞言于余,铭其生塔。若以秘演浩初,有托乎文字以传者,余逊谢不敢。祗以谱系渭阳,伤心风树,同登正觉,有感夙因,合掌作礼,而为之颂曰:「佛説大报恩,左肩尝负母。经歴千余年,恩深难报,故以是作思维。母上更有母,乃至其亲党恩爱,总不殊。譬如娑罗树叶叶本同条,譬如璎珞珠丝丝自相续。吾母朱淑人,曹乃所自出。始余六七嵗,得见外王母,尝用兠绵手摩顶,在膝前。阿甥汝当知,我父循良吏,上书忤时宰,拂袖归田庐。理学专门家,孔氏水乳合,诸方大尊宿推重。惟鲁川敎律与论藏,一一手撰述。吾母时谛聼,大发菩提心,晩受具足戒,修持二十载。
译母亲沈氏,生下师苕防时,他头发蓬勃,气质骨格非同寻常。年少时便厌弃尘世劳苦,父母去世后,舍弃家庭出家入道,向族中修习佛道的叔父学习。叔父行也居住在西山寺深林中。先朝神庙年间,诏令召集有道高僧到五台山受戒,江南的观法师也在其中,获得赐紫衣,茂公便出自他的门下。师十八岁剃发染衣成为大僧,跟随观法师在天竺寺开讲,并在双径广通大藏尊经。后来他超越文字章句,思求证入觉悟之海。听说三峰汉和尚在邓尉山宣扬临济宗,便拄杖前往求访。汉和尚是剖公的老师,被海内推尊为三峰禅师。和尚一见他便心意相契,迎上来说:“你若能得到五年后再来,我就留下你。”师回答:“古人尚且把一生都投入其中,哪里还要说五年?”于是留下侍奉左右,服劳任苦,早晚都不懈怠。受戒入堂后,担任悦众,上堂听法,晚上参禅。和尚举说鹁鸠在树梢啼叫的公案,他在言语之下有所省悟。和尚告诫他说,古代大德的修行与见解必须相互符合,才足以入道。师尽心供职,众人都悦服。汉公圆寂后,剖公开堂时,推举他为监寺。当时邓尉山僧俗云集,每天有千人,而经寮、斋室等规制尚未完备。师对内筹办资粮,对外接待宾客,十年之间,威仪严肃而供给充足,信众布施的财物堆积如山。涌阁飞楼高耸,宏大宽敞,庄严整饬。凡是使三峰宗旨传扬天下的,都是剖公的力量,而师也出了力。空有一念彻照,兼且收摄勇猛求取向上一着的人,早晚请教叩问;既已承接宗门源流,又接受观法师的信物,并取所赐紫衣作为赠礼。后来出任香山住持时,那里杂草蔽路、树木荒芜,只有三间破屋,连风雨也遮挡不住。于是砍伐林莽,开凿山岩,丈量土地,召集工匠,挑选木材,烧制砖瓦。不久宝坊便高高建起,四方之人不待祈求便送来财物,不待命令便出力相助,终于共同促成建成。师行为端正,品性温厚纯朴,同人说话和煦可亲;诱导接引初学者,唯恐来不及,尽力笼络熏陶,没有人不愿前来归附。说法授戒时,千名僧人礼拜于他的足下;他拈起禅锥、挥动拂子,四众弟子便纷纷归向。住在香山共十有【缺字】年,到辛丑年八月二十八日,世间报应的因缘已经尽了,便沐浴更衣,作偈示众说:“生年五十七,大事如今已经完毕;推倒须弥山,打破无生国,寂然无声地离去了。”得度弟子,首位是戒雪,即正道;其次是法印,宗门弟子是天句,玄门弟子是千龄,载门弟子是化灯,用门弟子是二非,共六人。他所著的语录有两卷,流传于世。正道已经奉师命继承白马寺的席位,于是率领同门僧侣,在甲辰年八月二十五日把师父的灵骨安葬在香山西麓,遵从师父的遗愿。道清最初开法时,山顶曾有梅泉,泉水沸涌,后来湮没已久;师到来后,泉水又在旧址喷涌而出,甘甜清冽异常,水流虽细却供应不尽。中峰苍雪澈有“引细流到泉盈壑,空钵持归,雪满舟”的诗句,香山人把这看作胜事。白马寺始建于支公;依我所见,像中峰苍雪师这样,深入研究佛教经典,又旁通孔门学说,也可以说是近代的支公。道林曾与王、许二人同游山泽,百代之后仍可想见当年的风流。苍公去世已超过十年,中峰却已长满茂草,有见识的人经过那里,无不叹息。当今海内的尊宿,如邓尉、灵岩、灵隐三四位大德,都是性宗、相宗圆融贯通,毫无阻滞。后辈见闻浅薄、根基不足,只掠取一些知见来树立门庭,世俗也随之风靡,不再知道有天台、贤首宗讲经说法的讲席;这些传统被压抑而不能振兴,难道不是末法时代值得忧虑的事吗?巨师跟随剖公游学,建造杰阁来供奉佛经,确实是在转动华严藏海,又与苍公有非同寻常的契合;这其中真实微妙的义理,终究没有堕入空寂。这些事是可以铭刻下来的。铭文说:临济宗的法印,归于戒与定;用它断绝争斗,师父守持其中的秘密,使人契合真实大乘。既不是相,也不是性;光明如镜,智慧之珠圆满映照,这就叫清净。邓尉山的寺院,涌现于虚空;声闻之众如鼓钟相应,师父辅佐成就此功,后来迁居另一座山峰。那里有栝树,有松树,朱红楼阁如彩虹,宝铎迎风吟响,这就叫显明融通。佛法从西方传来,直到东夏;修多罗经藏,曾由白马寺弘传。支郎已经久远,他的道德风雅,千百年之后,继承其遗迹的人很少。有一位大导师,名号是巨冶;他不离文字而坐证般若,一声大喝,震动那些聋哑之人;顽石也暗中通灵,飞泉从高处奔泻。栴檀香林,青山白社;灵塔巍然耸立在双树之下。法云布满四方,道风潇洒;觉性是真实的,报身并非虚假;权教与实教同归一途,有与无相互舍离。刻下这些铭辞,用来告诫后来的世人。炤如禅师生塔颂 我乡西郊华雨庵的炤如禅师,俗姓曹,名洵,字元孟。他的祖父是鲁川先生吴伟业,也是我外祖母的父亲。鲁川著书数百卷,认为佛教与孔子的学说相合。炤如由诸生身份出家,前后始终如一,见识卓越的人都称许他。他七十二岁时,请我写几句话,为他的生塔作铭。如果像秘演、浩初那样,必须借助文字来流传,我自知不如他们,不敢承当。只是因为我们有渭阳谱系的亲属关系,又感伤于风树之思,并且同样登上正觉之路,对往日因缘有所感触,所以合掌行礼,为他作颂说:“佛说最大的报恩,曾把母亲负在左肩。经历一千多年,恩情深重难以报答,所以因此作观想。母亲上面还有母亲,乃至她的亲族和恩爱之人,恩情都没有不同。譬如娑罗树的叶子,根根都同出一条枝干;譬如璎珞上的珠子,丝丝相续相连。我的母亲朱淑人,是曹氏所生。起初我六七岁时,得以见到外祖母;她曾用兜绵的手抚摸我的头顶,我就在她膝前。她说:‘外甥,你应当知道,我的父亲是循良之吏,上书触犯当时的宰相,拂袖归隐田园。他是专门研究理学的人,和孔氏之学水乳交融,各地的大德高僧都推重他。只有鲁川关于戒律与论藏的著作,都是亲手撰写的。’我的母亲当时认真听闻,便大大生起菩提心,晚年受具足戒,修持了二十年。
名山构杰阁,防奉修多罗,幡幢纷五色,亲见如来迎末后,勘辨明往生安乐国。霜露渐以改,中表日以凋。朱曹两姓人,屈指存者几有?一大比丘,其名曰炤如,住锡华雨庵,精修木义行,皎然绍灵运、智永嗣右军,是为鲁川孙。儒释合而一,少年好诗酒,有声诸生中。南适闽与瓯,西过伊与雒,长揖谒卿相,髙论倾贤豪,相赠千黄金,弃之若涕唾。归来槖如洗,客至贫无氊,趺坐惟一床,瞑目思万里。雒城佳丽地,冠葢罗王侯,兠率天王宫,云霞结成绮。黄流俄屈注,平地起龙蛇,千尺妙髙台,迁变若泡影。无诸越人市,琥珀▯瑚珠,白象栴檀香,黄犀金孔翠。刼火忽烧灼,委落恒河沙,七寳苏迷山,刹那成瓦砾。防尘具世界,世界为防尘。普视阎浮提,尝作寂灭想,縁此弃妻子,薙落为浮屠。梵夹手自诠,薫心兼注耳,惟有妙法华,是为经中王。藏通别圆义,开权而显实,无二亦无三,融通归一乗。缮写贝叶文,六万九千余,音演第五。时光周三法界妙义,已充足广摄信解门。稽首龙树尊,证入杂华海。悉心念厥祖,多闻大总持。遗书虽散亡,般若烱然在。百年种佛智,宗防留家风。重以文句身,而修秘宻印。我初念舅氏,逃入于苦空。比悟清净因,身心大饶益。却恨烦恼障,八万尘劳纒。浮名若空华,世慧如利刃。归命大慈氏,法乳甘醍醐。佛恩与亲恩,昊天同罔极。师共勤接引,觉筏开迷津。三世诸眷属,共成无上道。
梅村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巻三十八国子监祭酒呉伟业撰
传
谢封翁传定海慈孝村人人皆称谢封翁,翁讳瀚,字爱夫,别号泮池。其先有令定海者,遂家焉,世以孝闻,能修庐墓礼,村以是得名。其墓间夜辄闻呼謈声,状若谳决者,谚为语曰「谢家坟鬼开门」。元初年间毁墓石缮城闉,村人以灵异故争畚土掩覆,故谢坟封鬛至今髙丈二尺许云。屡传而有佥宪琛者,以上饶令起家,政治神明,号曰谢城隍。琛弟璵,三传而为赠叅政公大纶,即翁之父也。时产巳中落,翁年十二,一日见家不能炊,遂縁江岸祷水神,沙且没踵,倐大蛤数斗涌出,徐囊归得饷父母,葢纯孝所感也。因谓其仲曰:「需青紫何时?万一吾父母枵羸至,不及待,何尔执不律?吾行且逐乌兎走矣!」遂弃去制举,义脩业呉越间,足茧起寸,业遂稍起。壹意奉父母,欢仲即叅政公,廼得卒其学成进士。赠公性好晏防,防嵗除,邻失火荡其室,亡有僦旁舍以居,辄忽忽不乐。翁廼收合煨烬,虑材鸠佣,落成而间燥,赠公始喜。然以亡楼居且未阳也,翁侦知之,复自为臿筑楯栭之属,以意审靣,已而南薰拂拂,江山萦绕,赠公登焉而乐,乐而甚为加餐也。叅政公既宦游万里外,翁家居养母,备极情志。叅政无内顾忧,与翁没齿友爱,视曩者青紫数言始终,盖无间云。翁轻赀财,排患难,慕义若嗜欲,里闬称为祭酒。已伯子泰宗既贵,海廵使者及郡邑长吏争迎致翁,翁为画防,辄有所兴革,无不砉然解者,减苛徭,定兵变,语皆在志中。初,翁以亲命役常熟,迷失路,夜昏黒矣,有童子导至邸舍,忽不见。渡福山遇飓风,海船将覆,翁见帆柱脱,急呼篙师理之,遂得免。又尝瘅疡生于背,有客过门,手和蜡矾为丸,竟去不受,谢其隐报类如此。谓非慈孝所致哉?翁故五子,鄞人为余言:慈孝村有谢伯子者,以进士出漳浦之门,今隐居教授,所著书且万言,时念家国师友之故,辄发声读。读罢辄泣,而肮脏无憀,一发泄之于酒,酒故不醉。即泰宗也,余慕其名,而亡由见其季。泰交以明经对防第一,卒业北雍,文辞卓荦。余摸索喜甚,以冠其军。及来谒余,傫然笃行儒者也,乃为慈孝村八十三翁立传焉。国史氏曰:「余为谢封翁传,传不详其他,重称慈孝村者,葢着所本也。语云:『不知其父,视其子。』余门下士泰交,为其父请传,跪门外者三日,每见辄蒲伏堦前,流涕不能起。于呼!至性感动,即若翁可知矣。」
译在名山建造高阁,专门奉持修多罗经;五色幡幢纷纷飘动,亲眼看见如来迎接末后之人,考察辨明往生安乐国的道理。霜露渐渐改变容颜,亲族内外一天天凋零。朱、曹两姓的人,屈指算来还剩多少?有一位大比丘,名叫炤如,住锡华雨庵,精心修习木义行,光明如玉,继承灵运、智永以及右军的书学传统;他是鲁川的孙子。儒学与佛学在他身上合而为一;年轻时喜爱诗酒,在诸生中颇有声名。向南到闽地和瓯地,向西经过伊水、洛水,长揖拜见卿相,以高论折服贤士豪杰;别人赠给他千两黄金,他却把它抛弃得如同鼻涕唾沫。归来时行囊空空,客人来了连毡席也没有,盘腿坐着只有一张床,闭目却思念万里之外。洛城是美丽的地方,冠盖云集,王侯排列其中;那里仿佛兜率天王的宫殿,云霞织成锦绮。黄河水忽然曲折奔流,平地上升起龙蛇;千尺高的妙高台,迁变无常犹如泡影。无诸、越地的市场上,有琥珀、珊瑚珠、白象、栴檀香、黄犀以及金银孔雀翠羽。劫火忽然焚烧,一切散落如恒河沙;七宝装饰的须弥山,刹那之间也变成瓦砾。微尘具足世界,世界又成为微尘。普遍观察阎浮提,常常作寂灭之想;因此抛弃妻子,剃发出家成为僧人。梵文经夹亲自诠释,熏陶内心并兼加注释;只有《妙法莲华经》是经中之王。藏、通、别、圆四教的义理,开示权宜之教而显发真实之理;既没有二乘,也没有三乘,融会贯通而归于一乘。缮写贝叶经文,共六万九千余字,诵读演说其中第五部分。时光周遍三法界的微妙义理,已经充分具备,广泛摄受信解之门。稽首礼敬龙树尊者,证入杂华经海。全心思念自己的祖先,他是博闻强记、总持诸法的大德。遗留下来的书虽然散失,般若智慧却依然明亮。百年之间培植佛智,宗门传统仍留存着家风。又着重从文句本身入手,修习秘密法印。我起初思念舅父,逃入苦空之道;等到领悟清净因缘,身心获得极大利益。只是仍恨烦恼之障,八万尘劳缠绕不息。浮世的虚名如空中花,世俗的智慧如锋利刀刃。皈命大慈氏菩萨,接受甘美如醍醐的法乳。佛恩与亲恩,如昊天一样广大,永远无法报尽。愿师共同勤勉接引众生,开着觉悟之船渡过迷津。三世的一切眷属,都共同成就无上佛道。《梅村集》卷三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八。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传。《谢封翁传》。定海慈孝村人人都称谢封翁。老人名瀚,字爱夫,别号泮池。他的祖先中有人做过定海县令,于是便在这里定居;家族世代以孝闻名,能够修建庐墓、守墓尽礼,村子也因此得名。谢家墓地间夜里常常听到呼喝之声,情状仿佛在审判定案,民谚因此说:“谢家坟鬼开门。”元初年间,毁去墓碑石料来修缮城门,村民因为墓地灵异,争相挑土覆盖,所以谢家坟墓封土至今高约一丈二尺。据多次传述,有个名叫谢琛的佥宪,原由上饶县令起家,治理政务神明,人们称他为谢城隍。谢琛的弟弟谢璵,传到三代以后,便是追赠参政公谢大纶,也就是谢封翁的父亲。当时家产已经中落,谢封翁十二岁时,有一天看见家中甚至无法生火做饭,便沿江岸向水神祈祷;沙土几乎没过脚跟,忽然有几斗大蛤蜊从水中涌出,他慢慢装袋带回去供养父母,大概是纯孝感动了上天。于是他对二哥说:“要等到取得青紫官服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万一父母饿瘦到不能等到那一天,你为什么还执意不改旧业?我将要追逐乌兔般的时光去了!”于是放弃科举应试,前往吴越之间学习经世治业,脚底磨出一寸厚的老茧,家业才逐渐振兴。他一心奉养父母;二哥就是参政公,终于得以完成学业,考中进士。追赠参政公性情喜欢高楼,某年除夕邻家失火,连带烧毁他的房屋;他没有钱租住旁舍,便常常闷闷不乐。谢封翁于是收拾聚拢灰烬,考虑木料,召集工匠,房屋落成后还使各间干燥,追赠参政公才开始高兴。然而他认为楼居已经烧毁,而且尚未向阳,谢封翁察知此意,便又亲自制作铲、筑、盾、椽等器具,按照心意仔细营造;不久南风徐徐吹来,江山环绕,追赠参政公登楼后感到快乐,快乐之余食量也大为增加。参政公在万里之外做官游历后,谢封翁留在家中奉养母亲,极尽情意。参政公在外做官没有内顾之忧,和谢封翁至死保持友爱;与当年谈论青紫官服始终如一,大概兄弟之间没有一点隔阂。谢封翁轻视钱财,排解患难,仰慕义行如同嗜好,乡里称他为祭酒。他的长子谢泰宗显贵以后,海巡使者以及郡县长官争相迎请谢封翁;谢封翁为他们筹划政事,往往提出兴革建议,没有不立即解决的,减轻苛重徭役,平定兵变,相关言语都记载在志书中。当初谢封翁奉父亲之命到常熟服役,迷失道路,夜色已经昏黑,有个童子引导他到了驿舍,忽然却不见了。渡过福山时遇到飓风,海船将要倾覆,谢封翁看见帆柱脱落,急忙呼喊船夫修理,终于得以免难。他又曾患背部恶疮,有个客人经过门前,用手把蜡和矾调和成丸,放下便离去,也不接受谢封翁的道谢;像这样暗中报恩的事还有很多。难道不是慈爱和孝心所导致的吗?谢封翁原有五个儿子,鄞县人对我说:慈孝村有个谢伯子,凭进士身份出自漳浦门下,如今隐居教授,所著书将近万言,时常想到家国、老师和朋友的缘故,便放声诵读。读完便哭泣,心中愤懑不平而无所排遣,只好把这些情绪发泄在酒中,但酒也不能使他醉倒。他就是谢泰宗。我仰慕他的名声,却没有机会见到他的弟弟。谢泰交以明经科考试第一名应对策问,完成学业于北雍,文章辞采卓异。我摸索着读他的文章,十分欣喜,把他列为同辈之冠。等他来拜见我时,只见他是一个疲惫而笃实守行的儒者,于是我为这位慈孝村八十三岁的老人立传。国史氏说:“我写《谢封翁传》,没有详细叙述他的其他事迹,而反复称说慈孝村,大概是为了表明他的根本所在。俗话说:‘不了解他的父亲,就看他的儿子。’我门下的学生谢泰交,请求我为他的父亲立传,在门外跪了三天;每次见到我,他都俯伏在台阶前,流着眼泪不能起身。唉!至诚至性的感情能够感动人,由此就可以知道谢封翁了。”
志衍传志衍讳继善,姓呉氏。志衍其字也。予年十四识志衍,志衍长于予三嵗,两人深相得。又六年而人抚纯祐相与砥砺为文章。人抚、志衍与予同魁庚午一经,而纯祐未十年成进士。里中称科名者,推呉氏云。当是时,天如师以古学振东南海内能文家闻其风者,靡然而至。予羸病不能数对客,过志衍则人人自得也。志衍博闻辨智,风流警速,于书一览辄记,下笔洒洒数千言。家本春秋,治三传、通史、汉诸大家,继又出入齐梁,工诗歌,善尺牍,尤爱图绘,有元人风。下至摴蒱陆博、弹琴蹴踘,无不毕解。性好客,日具数人馔,賔至者无贵贱,必与均。每三爵之后,词辩锋起,杂以谐谑,辄屈其坐人。予口不识杯铛,同其醉醒,而志衍白掷剧饮,与人决度不胜不止,岸帻笑咏,酣饮絶呌以为常。生平负志节,急人患难。其成进士也,防里中儿刋章告密,天如师为所搆,势张甚,志衍鋭身为营救,卒以免。大司马邺仙冯公闻而严重之,愿与交。已得慈谿令司马,其邑人益相为引重,而长安名公卿争揖志衍矣。母夫人防未之任,家居侍太公疾,视汤药、浣厠牏、衣不解带者数十日,哭泣防葬,备物尽志,人称曰孝。事长兄,待二弟,友爱无间,言伉爽旷逹,耻为小节苛礼。而父党造门,必蹑履问起居。中表故旧及所游门下士,一旦请缓急,未尝以不足为解,而无纎毫得色。家世素髙,赀坐是析箸假贷累千金,意豁如也。尝游黄山,凌蹑险絶,同游者不能从焉。雅自负彊济,谓可就功业,慨然曰:“今天下将乱,大丈夫习劳苦、任艰难,为国家驱驰奔走,有如此游矣。”而其后乃得蜀之成都,成都在万里外,又荆襄防没,江鄂道断,賔客逡廵劝少留。志衍曰:“吾既受成命矣,人臣守官,其敢以利害辞?且今日何乐土之有?”志衍虽勇于蜀游乎,顾置酒张乐,召所与游人,人道别,虽握手极笑。语而独坐,凝视椎床,弹指或亲故问之,则浮大白,引满欷歔,不复言。既上道,复改涂,出宜春道,酉阳渉黔江而入蜀。即日啓蜀王,请发帑金为傋御计。当时蜀事已棘,而藩府金缯积者数百万。王恡不应,则贻予书曰:「事不可为,予必死于此。」词甚酸怆。云居五六月,蜀问至成都。防予中夜蹶起曰:「志衍死矣!」欲为位哭,行自念尽室西川,岂无一自脱得报亲戚者?越三年,其弟事衍徒跣万里,望家而哭曰:「吾兄以甲申十一月二十五日遇害,骂不絶口,贼脔而割之。一门四十余人同日并命。」嗟乎,何其酷也!当夫燕京已没,烈皇帝崩问已至,志衍恸哭,上书即藩邸亦心动,而文武大吏无一人肯办贼。劒门防峡诸险皆已失守,而后驱数千之卒,阻五丈之城,以当百万之强冦,虽智勇无所施。防亲藩窜山谷,屏迹蛮獠间,可以图全,而志衍喋血自誓,与此城为存亡,终至骨肉葅醢,妻儿横分,以报所受,岂不难哉!初纯祜之在永嘉也,书问阻絶,而事衍闻东南大乱,亦长恸,恐至则无归。及两人先后到里门,问宗人亲戚尚无恙。予向谓志衍即尚存,势不能自防,今见两兄弟流离辛苦,终得相见,抱持痛哭,而志衍独不幸以死。死者人所不免,而家室同尽,龆穉无遗,并其断骸残骼,不得一官之土,故哭其防者为尤痛焉。嗟呼!志衍之入蜀也,天如师已前后未一嵗,而司马冯公亦亡。平昔志衍所与游零落殆尽,祸与志衍同者亦比比而是也。其宜死而不死如予与人抚,则又穷愁疾病,所去志衍者几何,而今日犹哭吾志衍。志衍亦可以无憾矣。志衍有子曰孙慈,贼将怜而匿之,后亦遇害。纯祜经纪其兄防,以少子某为之后。志衍之死也,友人季曽贯与同难,其族人名汉者逸出,城箭及之,颠而殒。家人五郎者免矣,奋曰:「吾主与主母死矣,义不忍独生,乃慷慨骂詈而」尽于主侧,呜呼!是皆可书也。
译《志衍传》。志衍名继善,姓吴;志衍是他的字。我十四岁时认识志衍,志衍比我大三岁,两人非常投契。又过了六年,我同人抚、纯祐一起相互砥砺,写作文章。人抚、志衍和我同在庚午年考中经学第一名,纯祐不到十年便考中进士。乡里称说科名时,都推重吴氏。当时天如师以古学振兴东南,海内擅长文章的人听到他的声名,无不纷纷前来。我身体羸弱多病,不能多次应酬客人,但到志衍那里去,人人都能尽兴自得。志衍博闻强记,才思敏捷,风流潇洒,读书一遍便能记住,下笔洋洋洒洒数千言。他家传《春秋》之学,研究《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通史以及汉代诸大家,后来又出入齐梁文坛;擅长诗歌和尺牍,尤其喜爱图画,有元人的风格。下至樗蒲、陆博、弹琴、踢球,没有一样不精通。他性情好客,每天准备几个人的饭食,宾客无论贵贱,来了都一定和他们平等相待。每饮三爵之后,言辞辩论便锋芒四起,夹杂着诙谐戏谑,常常使同席的人折服。我不懂饮酒,却和他同醉同醒;志衍则掷骰豪饮,同人赌酒,未分胜负便不停手,敞开头巾大笑吟咏,酣饮之后大声呼叫,视为常事。他平生有志气节操,急于救助别人的患难。他考中进士时,正逢乡里少年刊刻奏章告发天如师,天如师因此被诬陷,声势非常大;志衍挺身奋力营救,最终使天如师得以免祸。大司马邺仙冯公听说此事后,十分敬重志衍,愿意同他交往。后来志衍得到慈溪县令的任命,县中人士更加相互引荐推重他,长安的名公卿士也争相作揖结交志衍。母亲夫人因担心他尚未赴任,便留在家中侍奉太公的疾病,照看汤药,清洗便器,几十天衣不解带;太公去世时,她哭泣守丧,置办丧事竭尽心意,人们称赞她孝顺。志衍侍奉长兄,善待两个弟弟,兄弟友爱没有隔阂。他说话刚直爽朗、旷达洒脱,以拘泥小节和烦琐礼法为可耻。然而父亲的朋友登门,他一定穿鞋前去问候起居。亲戚、姻亲、故旧以及曾游学于门下的人,一旦请求他救急,他从未以力量不足为借口,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得意之色。他家世一向显贵,家产却因此分割并借贷累积到数千金,他对此心胸豁达。曾游黄山,攀登极其险峻之处,同游的人都不能跟上。他一向自负有能力办事,认为可以建立功业,慨然说:“如今天下将要大乱,大丈夫应当习惯劳苦,担当艰难,为国家奔走效力,正应当像这次游山一样。”后来他得到蜀地成都的任命。成都远在万里之外,又因为荆襄沦陷,通往江、鄂的道路断绝,宾客迟疑不决,劝他暂且留下。志衍说:“我既然已经接受成命,臣子守卫官职,怎么敢因为利害而推辞?况且今天哪里还有什么安乐之地呢?” 志衍虽然勇于前往蜀地,临行时却置酒奏乐,召集平日同游的人告别;同人道别时,虽然握手大笑到了极点,谈话之后却独自坐着,凝视着床榻,弹指之间若有亲友问他,他便举起大杯一饮而尽,满杯饮下后抽泣叹息,不再说话。上路以后,他又改变路线,从宜春道出发,经酉阳渡过黔江进入蜀地。当天便上书蜀王,请求发放府库金钱作为防备御敌之用。当时蜀地局势已经危急,而藩府积存的金帛有数百万。蜀王吝惜财物不答应,他便写信给我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一定会死在这里。”言辞十分悲酸。过了五六个月,蜀地的消息传到成都。一天夜里,我突然惊醒,说:“志衍死了!”本想设灵位哭祭,转念又想,如果全家迁往西川,难道不能有一个人逃脱出来报信给亲戚吗?过了三年,他的弟弟徒步跋涉万里前来料理志衍的后事,望着故乡哭着说:“我哥哥在甲申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遇害,临死还不停地斥骂敌人,贼人把他剁碎割裂。一家四十多人同一天丧命。”唉,这是多么惨酷啊!当燕京已经失陷,烈皇帝驾崩的消息也传到之后,志衍悲痛哭泣,上书给蜀王,连藩王府也为之震动,可是文武大官没有一个人肯办理军务抗敌。剑门、瞿塘峡等险要之地都已经失守,后来只率领几千士卒,凭借五丈城抵挡百万强敌,即使有智谋勇力也无从施展。假如亲王逃入山谷,隐藏踪迹于蛮獠之间,还可以谋求保全;可是志衍却以鲜血自誓,要和这座城同存亡,最终竟至于骨肉被剁成肉酱,妻儿被强行分散,以此报答国家所受之恩,难道不是太艰难了吗!起初纯祐在永嘉时,书信音问阻隔;听说事衍东南大乱,也长声痛哭,担心即使到了那里也无处可归。等两人先后到达乡里,询问同宗亲戚是否还平安。我此前还以为志衍如果尚在,也势必不能自保;如今见到这两兄弟历尽流离艰辛,终于相见,彼此抱持痛哭,而志衍却独独不幸战死。死是人所不能避免的,但全家都死尽,连幼儿也没有留下,连同被斩断的尸骨残骸,竟不能得到一小块土地安葬,所以为他的死哭泣,尤其感到悲痛。唉!志衍进入蜀地时,天如师去世前后还不到一年,司马冯公也已经去世。平日里志衍所交游的人几乎都已零落,与志衍遭受同样灾祸的人也到处都是。像我和人抚这样本来应当死去却没有死的人,后来又陷于穷愁疾病,与志衍相隔又有多少呢?而今天我仍然哭悼我的志衍,志衍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志衍有个儿子名叫孙慈,贼人将领怜悯他,把他藏了起来,后来他也遇害。纯祐料理他哥哥的丧事,以自己的小儿子某人作为志衍的后嗣。志衍死时,他的朋友季曾贯与他一同遭难;他的族人中有个叫汉的逃了出来,却被城上射来的箭射中,跌倒而死。家人中有个叫五郎的得以幸免,他奋然说道:“我的主人和主母都死了,按义理我不忍独自活着。”于是慷慨地辱骂敌人,死在主人身旁。唉!这些事都值得记载。
柳敬亭传柳敬亭者,▯州之泰州人。葢曹姓,年十五,犷悍无頼,名已在捕中,走之盱眙,困甚,挟稗官一册,非所习也。耳剽久,妄以其意抵掌盱▯市,则已倾其市。人好博,所得亦縁手尽。有老人日为醵百钱,从寄食。久之,过江,休大柳下,生攀条泫然,已抚其树,顾同行数十人曰:“嘻,吾今氏柳矣。”闻者以生多端,或大笑以去。后二十年,金陵有善谈论,柳生衣冠懐之,辐辏门车,尝接毂。所到坐中皆惊。有识之者,此固向年过江时休树下者也。柳生之技,其先后江湖间者,广陵张樵、陈思,姑苏呉逸,与柳生四人者,各名其家。柳生独以能着。或问生何师,生曰:“吾无师也。吾之师乃儒者云间莫君后光。”莫君言之曰:“夫演义虽小技,其以辨性情,考方俗,形容万类,不与儒者异道,故取之。欲其肆中之,欲其防促而赴之,欲其迅舒而绎之,欲其安进而止之,欲其留整而归之,欲其洁。非天下至精者,其孰与于斯矣。”柳生廼退就舍,养气定词,审音辨物,以为揣摩。期月而后请莫君。莫君曰:“子之説未也。闻子説者,驩咍嗢噱,是得子之易也。”又期月曰:“子之説几矣。闻子説者,危坐变色,毛发尽悚,舌挢然不能下。”又期月,莫君望见惊起曰:“子得之矣。目之所视,手之所倚,足之所跂,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此説之全矣。”于是聼者傥然若有见焉,其竟也卹然若有亡焉。莫君曰:“虽以行天下,莫能难也。”已而柳生辞去之▯州之杭之呉,呉最久之金陵。所至与其豪长者相结,人人昵就生。其处已也,虽甚卑贱,必折节下之。即通显敖弄,无所诎。与人谈初不甚谐谑,徐举一徃事相酬答,澹辞雅对,一坐倾靡。诸公以此重之,亦不尽以其技彊也。当是时,士大夫避冦南下侨金陵者万家。大司马呉桥范公以忧兵开府,名好士。相国何文端阖门避造,请两家引生为上客。客有谓生者曰:“方海内无事生所谈皆豪猾大侠、草泽亡命,吾等闻之笑,谓必无是,乃公故善诞耳,孰图今日不幸竟亲见之乎?生闻其语,慨然属与呉人张燕筑、沈公宪俱,张沈以歌,生以谈。三人者酒酣悲吟,击节意凄怆伤懐。凡北人流离在南者,闻之无不流涕。未几而有左兵之事。左兵者,寜南伯良玉军噪而南,寻奉诏守楚,驻皖城待发。守皖者杜将军▯域,于生为故人。寜南尝奏酒思得一异客,杜既已泄之矣。防两人用军事不相中,念非生莫可解者,乃檄生至,进之左,以为此天下辩士,欲以观其能。帐下用长刀遮客,引就席坐,客咸震慴失次。生拜讫,索酒诙啁谐笑,旁若无人者。左大惊,自以为得生晩也。居数日,左沉吟不乐,熟视生曰:“生揣我何?”念生曰:“得毋以亡卒入皖而杜将军不法治之乎?”左曰:“然。”生曰:“此非有君侯令,杜将军不敢以专也。”生请啣命矣,驰一骑入杜将军军中,斩数人乃定。左幕府多儒生,所为文檄不甚中窽,防生故不知书,口画便宜,辄合。左起卒伍,少孤贫,与母相失,请貤封不能得,其姓泪承睫不止。生曰:“君侯不闻天子赐姓事乎?此吾説书中故实也。”大喜,立具奏。左武人即以为知古今、识大体矣。阮司马大铖,生旧识也,与左郄而新用事。生还南中,请左曰:“见阮云何?”左无文书,即令口报阮,以捐弃故嫌,图国事于司马也。生归对如寜南指,且约结还报。及闻坂矶筑城,则顿足曰:“此示西备疑,必起矣。”后果如其虑焉。左防过龙江关,生祠哭,已有迎且拜,拜不肯起者,则其爱将陈秀也。秀尝有急,生活之,具为予言救秀状。始左病多恚怒,而秀所犯重且必死,生莫得榰梧,乃设之以事曰:“今日饮酒不乐,君侯有竒物玩好,请一观可乎?”左曰:“甚善。”出所画已像二,其一关陇破贼图也。览镜自照,叹曰:“良玉天下徤儿也,而今衰。”指其次曰:“吾破贼后将入山。”此图所以志也。见衲而杖者,数童子从其负瓢笠,且近则秀也。生佯不省,而徐睨,为谁?左语之,且告其罪。生曰:「若负恩当死,顾君侯以亲信,即入山,且令自从而杀之,即此图为不全矣。」左颔之。其善用权谲,为人排患觧纷,率类此。初,生从武昌归,以客将新道军所来,朝贵皆倾动,顾自安旧节,起居故人,无所改。逮江上之变,生所携及留军中者亡散,累千金再贫困,而意气自如。或问之曰:「吾在旴▯市上时,夜寒借束藁卧,屝履踵决,行雨雪中,窃不自料以至于此。今虽复落,尚足为生,且有吾技在,寜渠忧贫乎?」廼复来呉中,每被酒,尝为人説故寜南时事,则欷歔洒泣。既在军中久,其所谈益习,而无聊不平之气无所用,益发之于书,故晩节尤进云。
译《柳敬亭传》柳敬亭,是扬州泰州人。大概本姓曹,十五岁时粗野强悍、无所事事,姓名已经列在捕拿的名单中,逃到盱眙,困窘得很,带着一册稗官野史,这也不是他所熟习的。他听人讲说已经很久,便妄自凭自己的意思拍掌谈论,在盱眙市中一讲,整个市场的人都被吸引了。他们喜欢赌博,他所得的钱也随手花尽。有位老人每天为他凑集一百钱,供他寄食。过了很久,他渡过长江,在一棵大柳树下休息,忽然攀着枝条流泪,又抚摸那棵树,回头对同行的几十个人说:“唉,我今天就姓柳了。”听见的人认为他多有花样,有的哈哈大笑着离去。二十年后,金陵有个善于谈论的人,柳生穿着衣冠,心中记着这段经历;车马聚集在他的门前,车毂常常相接。他所到之处,座中人都惊异。有人认出了他,说:“这不就是当年渡江时在树下休息的人吗?”柳生的技艺,在江湖上先后有广陵的张樵、陈思,姑苏的吴逸,加上柳生四个人,各自以此闻名于一方;柳生独以技艺著称。有人问柳生师从谁,他说:“我没有老师。我的老师就是云间的儒者莫君后光。”莫君谈到这件事说:“演说故事虽是小技,但用它辨别人的性情,考察各地的风俗,描摹万物的形态,与儒者所走的道路并没有不同,所以我取法于它。要使它铺陈开来,要使它在紧迫处收束并趋向高潮,要使它在迅疾处舒缓并加以铺叙,要使它在安闲处推进并适时停止,要使它在需要停留处整顿收束,要使它纯洁无杂。” 不是天下最精妙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柳生于是退回住所,涵养气息,安定言辞,审辨声音、分辨事物,把这些作为揣摩练习的依据。一个月后,他请莫君来听。莫君说:“你的说法还不行。听你说的人哈哈大笑、笑声不断,这只是领会了你说法的浅易之处。”又过一个月,莫君说:“你的说法差不多了。听你说的人会正襟危坐、脸色改变,汗毛头发全都悚然竖起,舌头翘起,几乎不能放下。”又过一个月,莫君远远看见他,便惊起说道:“你已经掌握了。眼睛所看见的,手所倚靠的,脚所踮立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悲哀和欢乐已经完整地呈现在听者面前,这就是说书的全部境界了。”于是听的人恍惚间像有所看见,听到结尾时又忧伤得像失去了什么。莫君说:“即使你凭此技艺走遍天下,也没有人能够难倒你。”不久,柳生辞别莫君,离开扬州,到杭州和吴地去,后来在吴地停留最久,最终到了金陵。他所到之处,都同豪杰和年长有地位的人结交,人人都亲近他。他寄居的地方,即使主人十分卑贱,也一定放低身段礼敬他;即使是通达显贵、骄傲戏弄人的人,他也不屈服。起初同人谈话并不十分诙谐,慢慢举出一件往事来应答,言辞清淡而对答高雅,一座的人都为之倾倒。诸公因此看重他,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技艺强。他在这时,士大夫为躲避寇乱南下、寄居金陵的有一万家。大司马吴桥范公因为忧虑兵事而开府,声名在于爱好士人。相国何文端闭门躲避拜访,请两家引荐柳生作为上等宾客。有位宾客对柳生说:“当国内太平无事时,你所讲的都是豪强恶徒、大侠以及草野中的亡命之徒;我们听了都笑,说必定没有这种人,只是你老先生喜欢夸诞罢了。谁料今天不幸,竟亲眼见到了这些人呢?”柳生听到这话,慨然请求同吴人张燕筑、沈公宪一起表演:张、沈以歌唱,他以说书。三人酒意正浓时悲歌吟咏,随着节拍击打,心情凄怆伤感。凡是流离在南方的北方人,听见后没有不流泪的。不久便发生了左兵之事。左兵,是宁南伯良玉的军队喧闹着向南进发,随后奉诏驻守楚地,驻扎在皖城等待出发。守卫皖城的是杜将军弘域,他是柳生的旧友。宁南曾上奏说想得到一位奇特的宾客,杜弘域已经把这件事泄露给了他。担心两人因军务彼此不合,又想到除了柳生无人能化解此事,于是发檄文召柳生前来,把他引荐给左良玉,说这是天下的辩士,想借此观察他的才能。帐下的人拿着长刀挡住宾客,引他到席间坐下,宾客们全都震恐失措。柳生拜见完毕,便索要酒来,诙谐说笑,旁若无人。左良玉大为惊异,自以为得到柳生太晚了。过了几天,左良玉沉吟不乐,仔细看着柳生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柳生思量后说:“莫非您是想到逃亡的士卒进入皖城,而杜将军没有依法惩治他们吗?”左良玉说:“正是。”柳生说:“这不是有您的命令,杜将军不敢擅自处理。”柳生请求奉命办理,骑快马进入杜将军军中,斩杀了几个人,事情才平定。左良玉幕府中有许多儒生,所写的文书檄文不大合乎要旨,幸亏柳生原本不知书,却能口头谋划应变之策,往往正合心意。左良玉出身士卒,幼年丧父而贫困,曾与母亲失散,请求为母亲追加封号却不能如愿;说到此事时,眼泪盈眶不止。柳生说:“您难道没有听说天子赐姓的事吗?这是我说书中讲过的旧事。”左良玉大喜,立即具奏。左良玉本是武人,从此便认为柳生知晓古今、通识大体。阮司马大铖,是柳生的旧相识,和左良玉有嫌隙,最近又掌握了权势。柳生回到南方,请问左良玉:“见到阮大铖时该怎么说?”左良玉没有文书,就让柳生口头转告阮大铖,说应当抛弃过去的嫌隙,共同为国事谋划。柳生回来后,按照宁南伯的意思作答,并约定结交、回来复命。等听说坂矶正在筑城,柳生顿足说:“这是显示向西防备的意思,战事一定要发生了。”后来果然如同他的忧虑。左良玉经过龙江关时,柳生在祠中哭泣,已有迎接并下拜、拜下后不肯起身的人,那就是他的爱将陈秀。陈秀曾遭遇危急,是柳生救活了他;陈秀把救援自己的经过详细告诉了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起初左良玉病中多有愤怒,而陈秀所犯的罪很重,按理一定会死,柳生无法替他周旋,于是设法借事进言,说:“今天饮酒不快乐,将军有奇异的玩物,请让我看一看,可以吗?”左良玉说:“很好。”他拿出所画的画像两幅,其中一幅是《关陇破贼图》。左良玉照镜子自看,叹息说:“良玉是天下的健儿,如今却衰老了。”他指着第二幅说:“我破贼之后将要入山。”这就是绘图所要表明的意思。图中画着一个穿僧衣、拄拐杖的人,几个童子跟随在后,替他背着瓢和斗笠;等走近一看,原来就是陈秀。柳生假装没有察觉,慢慢斜眼看着,问:“这是谁?”左良玉告诉他是谁,又说了陈秀的罪过。柳生说:“他如果辜负恩德,确实应当处死;但您把他当作亲信,既然将要入山,就请让他自己跟随您而去、由您亲自杀他;否则,这幅图就不完整了。”左良玉点头同意。他善于运用权谋诡计,替人排除祸患、调解纷争,大多都像这样。起初柳生从武昌回来,是因为作为宾客将领从军中来到这里,朝廷显贵都为之震动;但他仍自安于旧日的操守,像从前一样对待故人,没有任何改变。等到江上的变乱发生,柳生所带来和留在军中的人都逃散了,家资损失累及千金,又陷入贫困,但意气神色仍和平常一样。有人问他,他说:“我在盱眙市上时,夜里寒冷,借一捆柴草躺卧,鞋袜后跟都裂开了,在雨雪中行走,私下里也没料到自己会达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即使再次困顿,仍足以谋生,而且还有我的技艺在,难道还会忧虑贫穷吗?”于是他又来到吴中,每当喝醉酒,常常给人讲述从前宁南伯时的事情,便抽泣流泪。他既然在军中待了很久,所讲的事情更加熟练;而那种无聊而不平的气愤无处施展,便更多发泄在书写上,所以晚年尤其精进。
旧史氏曰:「予从金陵识柳生,同时有杨生季蘅,故医也,亦客于左。奏摄武昌守,拜为真左。因彊柳生以官,笑弗就也。杨今去官,仍故业,在南中,亦纵横士,与予善。」
张南垣传张南垣名涟,南垣其字,华亭人,徙秀州,又为秀州人。少学画,好写人像,兼通山水,遂以其意垒石,故他艺不甚着。其垒石最工,在他人为之莫能及也。百余年来为此技者,类学崭岩嵌特,好事之家罗取一二异石,标之曰峰,皆从他邑辇致,决城闉,壊道路,人牛喘汗,仅而得。至络以巨絙,锢以铁汁,刑牲下拜,劖顔刻字,钩填空青穹窿,岩岩若在乔岳,其难也如此。而其旁又架危梁,梯鸟道,游之者钩巾棘履,拾级数折,伛偻入深洞,扪壁投罅,瞪盻骇栗。南垣过而笑曰:「是岂知为山者耶?今夫羣峰造天,深岩蔽日,此夫造物神灵之所为,非人力可得而致也。况其地辄跨数百里,而吾以盈丈之址,五尺之沟,尤而効之,何异市人抟土以欺儿童哉?」惟夫平冈小坂,陵阜陂陁,板筑之功可计日以就,然后错之以石碁,置其间,缭以短垣,翳以宻篠,若似乎竒峰絶嶂,累累乎墙外,而人或见之也。其石脉之所奔注,伏而起,突而怒,为狮蹲,为兽攫,口鼻含呀,牙错距跃,决林莾,犯轩楹而不去,若似乎防大山之麓,截谿断谷,私此数石者为吾有也。方塘石洫,易以曲岸廻沙,邃闼雕楹,改为青扉白屋,树取其不凋者,松杉桧栝,杂植成林,石取其易致者,太湖尧峰,随宜布置,有林泉之美,无登顿之劳,不亦可乎?华亭董宗伯▯宰,陈徴君仲醇,亟称之曰:「江南诸山,土中戴石,黄一峰呉仲圭常言之,此知夫画脉者也。」羣公交书走币,歳无虑数十家,有不能应者,用为大恨。顾一见君,惊喜欢笑如初。君为人肥而短,黒性滑稽,好举里巷谐媟以为抚掌之资,或陈语旧闻,反以此受人啁弄,亦不顾也。与人交好,谈人之善,不择髙下,能安异同,以此游于江南诸郡者五十余年。自华亭秀州外,于白门,于金沙,于海虞,于娄东,于鹿城,所过必数月,其所为园则李工部之横云,虞观察之预园、王奉常之乐郊,皆备极竒巧,与呉吏部之竹亭为最。着经营,粉本高下浓淡,早有成法。初立土山树木,未添岩壑,已具随皴随改,烟云渲染,补入无痕。即一花一竹,疏宻欹斜,妙得俯仰。山未成,先思着屋;屋未就,又思其中之所施设。牕櫺几榻,不事雕餙,雅合自然。主人解事者,君不受促迫,次第结构。其或任情自用,不得已骫骳曲随,后有过者,辄叹惜曰:“此必非南垣意也。”君为此技既久,土石草木咸能识其性情。每创手之日,乱石林立,或卧或倚。君踌躇四顾,正势侧峰,横支防理,皆黙识在心。借成众手,常髙坐一室,与客谈笑,呼役夫曰:“某树下,某石可置某处。”目不转视,手不再指,若金在冶,不假斧凿。甚至施竿结顶,悬而下缒,尺寸勿爽,观者以此服其能矣。人有学其数者,以为曲折变化,此君生平之所长,尽其心力以求彷佛。初见或似,久观辄非。而君独规模大势,使人于数日之内,寻丈之间,落落难合。及其既就,则天堕地出,得未曽有。曽于友人斋前作荆关老笔,对跱平磩,已过五旬,不作一折。忽于其颠,将数石盘互得势,则全体飞动,苍然不羣。所谓他人为之,莫能及者,葢以此也。君有四子,能传父术。晩歳辞涿鹿相国之聘,遣其仲子行,退老于鸳湖之侧,结庐三楹。余过之,谓余曰:“自吾以此术游江以南也,数十年来,名园别墅易其故主者,比比是矣。荡于兵火,没于荆榛,竒花异石,他人辇取以去,吾仍为之营置者,辄数见焉。吾惧石之不足留吾名,而欲得子文以传之也。”余曰:“柳宗元为梓人传,谓有得于经国治民之防。今观张君之术,虽庖丁解牛,公输刻鹄,无以复过。其艺而合于道者欤?君子不作无益,穿池筑台,春秋所戒,而王公贵人歌舞般乐,侈欲伤财,独此为耳目之观,稍有合于清浄,且张君因深就髙,合自然,惜人力,此学愚公之术而变焉者也,其可传也已?作《张南垣传》。
译旧史氏说:“我在金陵结识柳生时,同时还有杨生季蘅,他本来是医生,也客居在左良玉处。后来奉命摄理武昌守,正式拜为真守。左良玉因此强迫柳生做官,柳生笑着拒绝了。杨生如今离开官职,仍经营旧业,人在南方,也是个纵横之士,且同我交好。” 《张南垣传》张南垣名叫涟,南垣是他的字,华亭人,后来迁居秀州,因此也成为秀州人。他年轻时学习绘画,喜欢画人物像,同时也通晓山水画,后来便按照自己的意趣堆叠山石,所以其他技艺不太显著。他堆叠山石的技艺最为精妙,即使别人来做也不能赶上他。一百多年来从事这种技艺的人,大多仿学高耸险峻、嵌空突出的山岩;有好事的人家罗列购取一两块奇石,题名为峰,都是从别的地方用车运来,毁坏城门道路,使人和牛喘息流汗,才能得到。到了用巨绳捆扎、用铁汁浇铸固定、宰杀牲畜后下拜、凿刻文字、用空青填饰孔洞,使它们巍然仿佛在高山上一样,其艰难就是如此。而石山旁又架设危险的梁木,修出鸟道般的梯路,游览的人钩挂衣巾、穿着带刺的鞋,拾级几经曲折,弯腰进入深洞,摸着石壁探入裂缝,瞪眼看去,惊惧战栗。南垣经过时笑道:“这难道是懂得造山吗?如今群峰直入云天,深岩遮蔽日光,这是造物神灵所为,不是人的力量能够得到并造成的。何况它的地势动辄跨越数百里,而我只用一丈多的地方、五尺宽的沟渠,却偏要仿效它,和市井人捏土来欺骗小孩子有什么不同?”只有平缓的小冈、低矮的斜坡、起伏的土丘,采用版筑的功夫可以计算日程完成,然后交错放置棋子般的山石,以短墙环绕,用密竹遮蔽,使它仿佛有奇峰绝壁,层层叠叠在墙外,人们偶尔还能看见。山石的纹理像奔流汇聚一样,时而伏下,时而突起,时而怒张;有的像狮子蹲伏,有的像野兽扑攫,口鼻张开,牙齿交错,跳跃欲出,冲破树林,逼近厅堂廊柱而不离开,仿佛把大山的山麓截取下来,截断溪流和山谷,私自把这几块石头据为己有。把方形池塘、石砌水沟改成曲折的岸边和回旋的沙地;把幽深的门庭、雕饰的楹柱改成青色门户、白色房屋;树木选取不凋谢的松、杉、桧、栝,杂植成林;石头选取容易运来的太湖石、尧峰石,随宜布置。这样既有林泉之美,又没有登山跋涉的劳苦,不也很好吗?华亭董宗伯玄宰、陈徴君仲醇多次称赞他说:“江南各山,都是土中托着石头,黄一峰、吴仲圭常这样说;这才是真正懂得山水画脉的人。”各位公卿争相写信、派人送礼,一年大约有几十家;他有不能答应的,便认为是最大的遗憾。不过只要一见到张君,便惊喜欢笑,像初次相见一样。张君为人肥胖而矮小,天性诙谐滑稽,喜欢把里巷间的诙谐猥亵之语拿来供人拍掌取乐;有时陈说旧语旧闻,反而因此受到别人的调笑,他也毫不在意。他同人交往友善,谈论别人只说其长处,不分高低,能够安然对待彼此不同,因此游历江南各郡五十多年。除华亭、秀州之外,在白门、金沙、海虞、娄东、鹿城等地,所到之处必停留数月。他营造的园林,如李工部的横云园、虞观察的预园、王奉常的乐郊园,都极尽奇巧;其中以吴吏部的竹亭最为出色。他对营造已有成熟的经营规划,图样中颜色的高低、浓淡,早已有固定的方法。起初堆起土山、栽种树木,还没有增添岩石沟壑,已经能随着皴法随时修改;烟云的渲染补入其中,也看不出痕迹。即使一花一竹,疏密、欹斜,也妙在能表现俯仰之态。山还没有造成,先考虑建房;房屋还没有完工,又考虑内部应当如何设置。窗棂、几案、床榻不追求雕饰,雅致而合乎自然。主人若是通晓事理,张君便不受催促,按次序构造;有时主人任性自作主张,他不得已只好委曲顺从,后来有人经过,常常叹惜说:“这一定不是南垣的本意。”张君从事这种技艺已久,土、石、草、木都能辨识它们的性情。每当开始动工那天,乱石林立,有的横卧,有的斜倚。张君徘徊四顾,调整山势、侧立峰峦,安排横向支撑和纹理,都默默记在心中。借助众人的手来完成时,他常常高坐在一室之中,同客人谈笑,只呼唤工人说:“某棵树下,某块石头可以放在某处。”眼睛不转向那里,手也不再指点,仿佛金子在熔炉中自然成形,不需斧凿。甚至搭设竹竿、结扎顶部,悬空向下测量,尺寸丝毫不差,旁观者因此佩服他的才能。有人学习他的一些方法,以为曲折变化正是他一生的长处,竭尽心力求得仿佛;起初看似相像,久看便知道并不像。只有张君能够把握整体的大势,使人在几天之内、方圆丈尺之间,仍觉得疏落而难以合成;等到完成以后,却像天从上面落下、地从下面涌出,得到前所未有的效果。曾经在友人的书斋前作荆浩、关仝的古朴画风,面对着平整的石面,已经过了五十多天,仍没有作出一道曲折。忽然在石山顶部把几块石头相互盘绕,形成气势,于是整体飞动起来,苍茫而不凡。所谓别人来做也不能赶上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张君有四个儿子,都能传承父亲的技艺。晚年辞去涿鹿相国的聘请,派他的次子前往,自己退居鸳湖旁,建了三间房屋。我去拜访他,他对我说:“自从我凭这种技艺游历江南以来,几十年间,名园别墅换主人,处处都是这样;有的毁于兵火,有的埋没在荆棘丛中,奇花异石被别人用车运走,我从前替它们营造布置的园林,常常还能够再次看到。我担心石头不能为我留名,想得到您的文章来流传此事。”我说:“柳宗元作《梓人传》,说梓人之术可以推知经国治民的道理。如今看张君的技艺,即使是庖丁解牛、公输刻鹄,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这是技艺与道相合了吗?君子不制作无益之事,凿池筑台是《春秋》所戒备的;王公贵人歌舞宴乐,奢侈欲望损伤财力,唯独这种营造不过是供耳目观赏,稍微接近清静,并且张君顺着深处就势、借着高处成形,合乎自然,爱惜人力,这是学习愚公的方法而加以改变的做法,也就可以流传了吧?” 于是作《张南垣传》。
登封三节妇传河南登封焦氏有三节妇,曰周氏,曰杨氏,牛氏。周氏者,太仆寺少卿与嵩公次子文学【阙】之妻也。文学早死,孺人与侧室李氏皆有遗腹,免身皆男。孺人曰:“吾之不蚤从地下者,此尔。今天幸俱有子,吾将下报吾夫。”太仆公固止之。亡何,李以病逝。孺人乃抱其孤泣曰:“天乎!吾两儿,恐不能俱全。若此子失所,鬼而有知,问李氏孤何在,则将奚辞以对?”遂择里媪乳已子,而亲抱李氏孤乳之。太仆为仰天出涕曰:“人情莫不爱其子,此古人所难。吾媳妇能行之,儿为不亡矣。”后二十年,登封县民有具节母事上直指使者,使者为请。天子下其奏,锡封表闾,岁给饩米【阙】石。河南人皆叹息曰:「周太君抚两孤成立,以膺此宠也。」葢自文学殁二十年,而孺人始以节孝显于朝。又【阙】年而孺人没,没后【阙】年而登封防于冦。其以节死者为焦家妇杨氏、牛氏。河南人复皆叹息曰:「防周太君之教,不及此杨氏者。」焦君阳长之妇,周藩仪賔四聪公之女也。既归阳长君,事姑最恭谨,而读书识大体。尝手列女传一编,与姒牛氏讲贯义防,悉通晓。登封既围急,孺人知不免,纫其中外衣以自固,拜辞太君木主,将引决。侍婢止之曰:「吾城前受围匝月不下,今尚兾万一得全。且郎君不在,主君旦暮城守,盍俟休沐时一谋之乎?」杨孺人叱之曰:「吾奉先姑教训,若不死,何靣目见地下,且玷太仆家风乎?」乃约牛氏同死,指梧下井曰:「此吾两人毕命处也。」卒俱死。呉伟业曰:「予之中州,尝望见嵩岳云,其下必多伟人钜卿,负竒节立志槩者。今观焦太仆龃龉江陵,屡踬复振,一门之内,男清女贞。周太君有鸤鸠之仁、柏舟之节,而两烈妇捐生殉义,立志较然。岂山川之气赋禀有素耶?抑门内之训浸渍涵育使然也?」初,阳长走京师,乞名公卿歌咏太君之节,闻于天下,可谓甚孝。今两烈妇之殉也,适防抢攘,无所表章以显当世。然观阳长悼亡诗,音节悲苦,属和者无不泣下。呜呼!若两节妇者,诚无愧于其姑矣。故娄东旧史氏为合传焉。
施太夫人传秦与施晋阳之望,姓秦自方伯公以下,先后通显,而施太仆为名卿。方伯公三传为文学水庵公,太仆以季女女之。予同年今令清江大音,所自出也。礼:“为人后者为之子,归为人后者为之子妇。”其以支子出为支子后妇,姒妇也;支子入为大宗后妇,冢妇也。《诗》曰:“于以奠之宗室牗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女子之嫁也,教成之祭,尚于大宗,而况于从夫乎?太夫人自太仆公曰:“吾季女自秦龙槐公曰吾冢妇。”文学为徴仕公次子,嗣于龙槐。筐筥锜釡,实先族人。诸姑伯姊视我妇礼。太夫人之防,此也葢难。太夫人归秦氏时,龙槐公已前死。新遭谈孺人防,逾年而成礼,又以哭徴仕公髽而当戸,用佐哀泣。一年之中,两见素冠。太夫人不既防已乎?既而视服膳,迎顔防娩,婉聼顺以事呉孺人。陈太孺人曰:“吾遭二防而事一姑,其敢弗力?吾不获行冢妇礼而行冢孙妇礼,犹余幸也已。”文学公好书,多雅游,皆海内知名士。太夫人为脩脡具,议酒食佐读,不辍。书皆谙诵通大义,相论难。顾文学公体素羸,不胜其志气,尝劝以毋汲汲太自苦。文学公好施不问赀算,辄为治丝縠计,生产给众指执作,曰:“吾教俭且佐治也已。”文学公中夺夫人伤之,垂絶欲以死殉,复重自抑以抚藐孤,讫于成立。服无华髢无饰,发言则涕曰:“汝父无年嗛于一第,汝其无荒于业,以继汝父之志乎?”庚午,大音举于乡,越六年成进士,得官清江,而太夫人已前殁。嗟乎,何太君之集于荼蓼也?太公以名公卿女入门,下车就位,缟泣一年,而哭谈孺人,又一年而哭徴仕公,又四年而哭陈太孺人,又九年而哭呉孺人。文学公棘人栾栾,夫妇未尝见齿以至于亡焉。文学公即世,太君以一妇人抱弱子,长者数岁,少者不过五月,防防二十余年,始得大音之一遇,又不二年而卒,不见其成进士。呜呼!忧乐之际,何其远哉!太君为女者十五年,为妇者十六年,为母者二十六年。其为女也,柔懿为则;其为妇也,贞顺有礼;其为母也,敬俭弗忘。语曰:「斥卤无松柏。」又曰:「云出于山而雨其山。」大音之恂恂,忠孝非有得母氏之教乎?噫!是可纪也已。
梅村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巻三十九国子监祭酒呉伟业撰
书 铭
译《登封三节妇传》河南登封焦氏有三位节妇,分别是周氏、杨氏、牛氏。周氏,是太仆寺少卿与嵩公次子文学【缺】的妻子。文学早死,孺人与侧室李氏都怀有遗腹子,分娩后都是男孩。孺人说:“我没有早早跟随丈夫到地下去,正是因为有你们。如今上天幸而让我们都有了儿子,我将要下去向我的丈夫复命。”太仆公坚决阻止她。没有多久,李氏因病去世。孺人于是抱着她留下的孤儿哭道:“天啊!我的两个孩子,恐怕不能都保全。如果这个孩子失去依靠,将来我死后有知,李氏问她的孩子在哪里,我将用什么话回答她呢?”于是选择乡里的老妇给自己的孩子哺乳,而亲自抱着李氏的孤儿给他喂奶。太仆公仰天流泪说:“人的常情没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这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我的儿媳能够做到,孩子就不会夭亡了。”二十年后,登封县的百姓有人把节妇的事迹上报给巡按使者,使者替她请求旌表。天子批下了他的奏章,赐予封号,表彰门闾,每年供给粮米【缺】石。河南人都叹息说:“周太君抚养两个孤儿成人,因此承受了这样的荣宠。”大概从文学去世二十年后,孺人才因节孝在朝廷显名。又过了【缺】年,孺人去世;去世后【缺】年,登封遭到寇乱。因守节而死的,是焦家妇人杨氏、牛氏。河南人又都叹息说:“若不是周太君的教诲,哪里能有这两位杨氏、牛氏呢?”焦君阳长的妻子,是周藩仪宾四聪公的女儿。嫁给阳长君之后,侍奉婆母最为恭敬谨慎,又读书识大体。她曾亲手抄录一部《列女传》,同妯娌牛氏讲习其中的义理和事迹,全都通晓。登封城被围,形势危急,孺人知道不能幸免,便缝合内外衣服来固定身体,向太君的神主牌位拜辞,准备自杀。侍婢阻止她说:“我们这座城被围已经整整一个月,还没有攻下,如今仍希望万一能够保全。况且郎君不在,主人早晚都在守城,何不等到休沐时同他商量一下呢?”杨孺人斥责她说:“我奉先婆婆的教训,如果不死,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先人,又怎么对得起太仆家的家风呢?”于是约定同牛氏一起死,指着梧桐树下的井说:“这里就是我们两人的尽命之处。” 两人最终一起死去。吴伟业说:“我到中州时,曾望见嵩岳的云气;那山下必定多有伟人高卿,负有奇特的节操、树立坚定的志向。如今看焦太仆,同江陵彼此不合,多次受挫后又重新振作;一个家门之内,男子清正,女子贞节。周太君有鸤鸠般的仁爱、柏舟般的节操,而两位烈妇舍弃生命、殉守义理,志向显明。这难道是山川之气本来就赋予了她们这样的禀性吗?还是家门内部的教训长期浸润培育而造成的呢?”当初,阳长进京,请求名公卿大夫吟咏太君的节操,使她闻名天下,可以说是非常孝顺。如今两位烈妇殉难时,正逢战乱纷扰,没有人替她们表彰,使她们显名于当世。然而看阳长的悼亡诗,声调悲苦,唱和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唉!像这两位节妇,确实没有愧对她们的婆母。因此娄东旧史氏把她们合在一起作传。” 《施太夫人传》秦氏与施氏都是晋阳的望族:秦氏自方伯公以下,先后都有显达的人物;施氏则有太仆这样的名卿。方伯公传到第三代,是文学水庵公;太仆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他。我同年中如今出任清江县令的大音,就是太夫人所生。礼书说:“替别人承继后嗣的,就作为他的儿子;女子出嫁给承继别人宗祧的人,就作为他的儿媳。”她作为支子的女儿,出嫁后又成为支子后嗣的妻子,是妯娌中的长妇;支子入继大宗成为后嗣,她便成为大宗的长妇。《诗经》说:“把祭品安放在宗室窗下,谁来主持祭祀?是那端庄的少女。”女子出嫁时,教成之祭尚且尊重她归属的大宗,何况她还要跟随丈夫呢?太夫人嫁入秦氏时,龙槐公已经去世。水庵公说:“我的小女儿从秦龙槐公那里,就是我的长媳妇。”文学是徴仕公的次子,承继龙槐为后嗣。筐、筥、锜、釡等器物,先由族人置办;各位姑母、伯姊都按照妇礼来看待我这个媳妇。太夫人的礼制处境,大概是很难的。太夫人嫁入秦氏时,龙槐公已经先去世。她刚遭逢谈孺人的丧事,过了一年才完成婚礼;又因为哭祭徴仕公而梳着丧髻,站在门户之内,帮助哀哭。一年之中,两次戴白色丧冠。太夫人不是已经遭逢重重丧事了吗?此后她照料衣服饮食,迎合脸色,宽和听从地侍奉吴孺人。陈太孺人说:“我遭逢两次丧事却侍奉一位婆母,难道敢不尽力吗?” 我不能行长媳妇的礼,却能行长孙媳妇的礼,这仍然是我的幸运了。”文学公喜爱读书,喜欢同海内名士雅集交游,都是天下知名的人。太夫人准备束脩礼物,安排酒食来辅助他读书,从不间断。书中的内容她都能熟读背诵,通晓大义,还能同他讨论疑难。只是文学公身体一向羸弱,承受不了他的志气,太夫人曾劝他不要急切求进而过分劳苦。文学公喜欢施舍,不计较财物,太夫人就常替他筹划养蚕织绸之事,让生产所得供给众人,并对他说:“我是在教人节俭,也是在帮助经营罢了。”文学公中年去世,夫人为此悲伤,几乎要死去殉夫;但又重重克制自己,抚养年幼的孤儿,直到他们成人。她的衣服没有华丽的假发,也没有装饰;一开口说话便流泪道:“你父亲没有活到取得一第,你们可不要荒废学业,要继承你父亲的志向吗?”庚午年,大音考中乡试;过了六年成为进士,得到清江的官职,而太夫人已经先去世了。唉,为什么太君一生竟集中承受了这么多苦难?太公把名公卿的女儿娶进门,她下车就位后,穿着白色丧服哭了一年;又为谈孺人哭了一年;又为徴仕公哭了一年;又过四年为陈太孺人哭丧;又过九年为吴孺人哭丧。文学公服丧时身体瘦削,夫妻二人直到去世也从未享受过婚姻生活的欢乐。文学公去世后,太君只凭一个妇人的力量,抱着弱小的孩子生活,年长的孩子不过几岁,年幼的还不到五个月;她守丧守节二十多年,才等到大音第一次做官,却不到两年便去世,没能看见他成为进士。唉!忧愁和欢乐相距多么遥远啊!太君做女儿十五年,做妻子十六年,做母亲二十六年。她做女儿时,柔顺美善,可以作为准则;做妻子时,贞洁恭顺而合乎礼法;做母亲时,恭敬节俭,从未忘却。俗语说:“盐碱地里长不出松柏。”又说:“云从山中升起,雨水却滋润那座山。”大音温厚恭谨、忠孝有成,难道不是得益于母亲的教诲吗?唉!这些事值得记载下来。《梅村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九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书、铭
答抚台开刘河书伏惟老公祖台防,上筹国计,下轸民生,以水利为东南命脉,慨然经画,复三江之故道,定万世之长防,不遗葑菲,俯询刍荛,教下郡国士民,相贺以为此夏忠靖、周文襄复见于今日,而东南之民休养生息之道,当于是而始。然而手书之下,问者半月于兹矣,生等不敢遽对,则以兴大役、动大众,必详稽典故,旁谘父老,察其形势,叅之人情,俾其功必成而无悔,其事有利而无患,然后敢以书献。生等娄人也,于刘河事为近,輙掇其大略,惟老公祖裁择焉。夫刘河者,娄江入海之口也。《禹贡》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震泽者,太湖;三江者,淞江、娄江、东江也。必三江入而震泽始可底定,则以东南之水,太湖不足以受之,而用大海以为归也。案令甲,三江淤塞,起六郡人夫挑濬。夫淞江、娄江其地在苏、松两郡,而起六郡人夫者,则以三江所受之水,非一郡之水,而三江所救之田,亦非一郡之田也。今刘河塞矣,太仓、嘉定沿河腴产,皆化为石田,焦土不可复耕,则其患在两邑为尤切。然两邑之所资者,独有灌溉耳。若夫宣泄之不通,其害之远且大,有百倍于灌溉者,不可不察也。今即以昆山、常熟之近者观之,其田潴为巨浸,以彼隄堰圩垾之防,非不力也,塘浦泾沥之流,非不疏也,害且弥甚,则以刘河之塞扼之于口也。且非独于此也,前此冬月水涸,今冬月水不涸矣;前此一年旱、一年水,今连年大水矣。湖、氿、溪、泖泛涨之势日増,而其民不得已,廼争尺寸之地,昼夜与水相持,以益其怒。万一泽腹太满,挟五六月之滛潦,冲啮奔溃而去,壊庐舍,杀人民,当有甚于今日者,则漕赋于何而出,民生于何而救?故刘河之应开,所当大声疾呼,不待再计而决者也。虽然,所以开之之道,其难有五,而小者不与焉。一曰议费,夫以七十五里之河,而人工物价又百倍于往年。此其费非可以数计而臆度也。国家以东南财赋重地,诚慨然发帑金,截部饷,捐数十万金钱于洪流之中,而为生民建不世之绩。此在朝廷之仁恩,公卿大臣之谋画,非草野之中所可揣摩而想望者也。其次则责之六郡。譬如一人之身,血脉扞格不通,必其头目手足聫络呼应而疾乃可治。顾人情各私其已,而又各为其乡。今以昆山、常熟之人,督以治河,其田之稍髙者曰:“我无所事河也。”其田之低洼者曰:“我田在水底,尚用力于数十里外之刘河哉?”数十里如此,况于嘉湖之三四百里者哉?虽然,此其人未覩治河之利也。使其人覩治河之利,则苟非并心合力,其功何由而成也?语曰:“愚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然则为此者,惟有于纷纭异论、怨咨交作之际,直以身当之而有所不顾。如此则费集,费集而事易办矣。故曰议费之难也。一曰度工夫。地方兴一大役,须其工力寛然有余,俾公私烦费咸出其中,而事乃可就。非可据寻丈之沟,约其分寸层累而计者也。今姑以土方之法算之。刘河七十五里,里一百八十丈,是长一万三千五百丈也。河面狭则易塞。海忠介以十五丈为率,今纵不能及额,在十丈不可复减。土方之法,上下四旁各一丈,曰一方,是十三万五千方也。使其深一丈而又五尺,则此五尺者举前数折而计之,又六万七千五百方也。虽然,此乃就河身言之也。河之口乃有隂沙,往者万歴中浙西袁了凡先生曽过而叹曰:“狝猴生舌,刘河必没。不三十年,此为平陆矣。”其言至今日已大验。令河通而沙尚为之梗,则浑潮之入者退必缓弱,淤泥不去,河即旋塞耳。如欲疏而去之,则必用巨舰缆大海中,木犁铁齿栉爬涝扫,随风潮上下,是若有鬼神焉,非全借人力者也。不则避其涨口,别凿东北一道入海,势必穿城堡,犯村落,置斗门,筑堤岸。其事又至重,不敢轻议也。故曰度工之难也。一曰派夫,约略开挑之例,以十五工开一方,分叚之例,以十里分一叚,省计之例,以一月开一程,就一里算之。其广十丈,其深一丈五尺,得二千七百方,则四万五百工也。工程一月,是每一夫分三十工矣。綂计一千四百夫,一月可开一里。积算一月之中,若开十里,则当用一万四千夫矣。他若车戽有夫,椿坝有夫,搭厰主爨有夫,一切转移执事之人,不在此数。夫沿河之地至墝埆也,其农民多逃散,其屋舍多倾圮。一旦聚几万人于其间,商贾不通,物价腾踊,将何以支?惟有贮粟数百石,官为之主,粜凖其工力而给之以粟,庶公私上下可以不困。故曰派夫之难也。一曰销田。向者以河为田,而其民已受无穷之累。
译《答抚台开刘河书》恭敬地想到老公祖台下,向上筹划国家的经济,向下忧念百姓的生计,把水利看作东南的命脉,慨然筹划经营,恢复三江的旧河道,确定万世长久的防护,不嫌弃我们这些微薄之见,屈尊询问乡野小民;下属各郡国的士人百姓,都相互庆贺,认为这是夏忠靖、周文襄在今天重新出现,而东南百姓休养生息的道路,应当从此开始。然而自收到手书、承蒙询问以来,已经半个月了。我们不敢立即回答,是因为兴办大工程、动员大批民众,必须详细考察典故,广泛询问父老,察看地势,参酌人情,使工程一定成功而不留下后悔,使事情有利而没有祸患,然后才敢献上这封信。我们是娄地人,对于刘河的事情较为接近,姑且摘述其中的大略,惟愿老公祖裁量取舍。刘河,是娄江入海的河口。《禹贡》说:“三江既已流入大海,震泽就安定了。”震泽就是太湖;三江就是淞江、娄江、东江。一定要等三江通流,震泽才可以安定,这是因为东南的水,太湖不足以容纳,必须以大海作为归宿。按照现行法令,三江淤塞,就征发六郡民夫疏浚。淞江、娄江的地面在苏、松两郡,而征发六郡民夫,是因为三江所承受的水并非一郡之水,三江所救济的田地也并非一郡之田。如今刘河堵塞了,太仓、嘉定沿河的肥沃田地都变成了坚硬的荒田,焦土不能再耕种,因此灾患对这两个县尤其紧迫。然而这两个县所依靠的只是灌溉。如果宣泄水流不通,它的危害深远而且巨大,是灌溉危害的百倍,不能不察看。现在就近观察昆山、常熟,田地蓄水成为大片水泽;当地修筑堤坝圩岸并非不用力,疏通塘、浦、泾、沥的水流也并非没有做,但灾害反而更加严重,这是因为刘河在河口处堵住了水势。而且不只是这里如此:从前冬月水会干涸,如今冬月水也不干涸了;从前一年干旱、下一年水涝,如今连续多年大水。湖、氿、溪、泖的涨水之势一天比一天增加,百姓不得已,只好争夺一寸一尺的土地,日夜同水相持,反而使水势更加暴烈。万一湖泽内部蓄水太满,夹带五六月的淫雨积水,冲刷决裂而奔流出去,毁坏房屋、杀害百姓,那就会比今天更加严重;到那时漕粮赋税从哪里征收,百姓生活又从哪里救济呢?所以刘河应当开通,这件事理应大声疾呼,不必再考虑便可决定。不过,开河的方法有五个难处,较小的困难还没有列入。第一是筹议费用。七十五里的河道,如今人工和物价又是往年的百倍,这笔费用不能凭数字计算、凭臆测估量。国家把东南视为财赋重地,如果真能慨然拨发国库金钱,截留部库粮饷,拿出数十万金钱投入洪流之中,为百姓建立不世之功,这属于朝廷的仁恩和公卿大臣的谋划,不是草野之人能够揣摩、想望的。其次就要责成六郡承担。譬如一个人的身体,血脉阻隔不通,必须使头、眼、手、足彼此联络呼应,病才能治好。只是人情各自偏爱自己的利益,又各自只顾自己的乡里。如今让昆山、常熟的人负责治河,田地稍高的人说:“我没有用河的地方。”田地低洼的人说:“我的田在水底,难道还要在几十里外的刘河上用力吗?”几十里之内尚且如此,何况嘉兴、湖州相距三四百里呢?不过,这些人还没有看见治河的好处。假使他们看见治河的好处,那么如果不能同心合力,工程又从哪里完成呢?俗话说:“愚民可以同他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一起谋划开始。”因此,主持这件事的人只有在众说纷纭、不同意见和怨言交相出现的时候,亲自担当责任而不顾一切。这样费用就能筹集,费用筹集起来,事情就容易办理了。所以说,筹议费用是一个难处。第二是估量工程。地方兴办一项大工程,必须使劳力宽裕有余,让公私各项烦费都能从中得到解决,事情才可以完成;不能只依据几尺几丈的沟渠,把它的分寸层层累加来计算。现在姑且按照土方的方法计算。刘河七十五里,一里一百八十丈,共长一万三千五百丈。河面狭窄就容易堵塞,海忠介以十五丈作为标准;如今即使达不到这个数,也不能减少到十丈以下。按照土方计算,上下四边各一丈,称为一方,共是十三万五千方。假定深一丈又五尺,其中五尺须把前面的数折半计算,又是六万七千五百方。不过,这只是就河身而言。河口还有暗沙。过去万历年间,浙西袁了凡先生曾经过此地,叹息说:“等猕猴长出舌头,刘河一定会淹没;不到三十年,这里就会变成平陆。”他的话到今天已经完全应验。如今即使河道通了,沙子仍然堵塞河口,那么浑浊的潮水进入后退去必然缓慢微弱,淤泥不能排除,河道立即又会堵塞。如果想疏浚并除去它,就必须把巨舰系缆停在大海中,用木犁铁齿像梳耙一样铲除、捞扫,随着风潮上下移动,这仿佛要借助鬼神之力,并不是完全凭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否则就避开涨水的河口,另行开凿东北方向的一条水道入海,势必穿过城堡、侵犯村落,还要设置斗门、修筑堤岸。这件事又极其重大,不敢轻易议论。所以说,估量工程是一个难处。第三是分派民夫。大致按照开挖的惯例,每十五个工开挖一方;按照分段的惯例,每十里分为一段;按照省计的惯例,一个月开通一程,以一里计算。河道宽十丈、深一丈五尺,可得到二千七百方土,因此需要四万零五百工。工程限期一个月,就是每个民夫承担三十工。总计一千四百人,一个月可以开通一里;累计算来,一个月若开通十里,就要使用一万四千人。此外,车运、汲水需要民夫,打桩筑坝需要民夫,搭棚、烧饭需要民夫,所有转运和办事的人,都不在这个数目内。沿河一带土地十分贫瘠,农民多已逃散,房屋大多倾塌。一旦在这里聚集几万人,商贾无法通行,物价飞涨,将靠什么供给他们?只有预先储存数百石粮食,由官府主持,按照工力折算发给粮食,这样公私上下才不至于困乏。所以说,分派民夫是一个难处。第四是销除田税。过去把河道当作田地,百姓已经承受无穷的负担。
今者以田为河,而其民又失有形之利,则谓之何?曰否否。凡民之有芦荡者,必其有老田者也。河开则民之老田尽熟,彼不喜田之熟而惜此涂荡哉?则又有疑之者曰:芦政自有专管衙门,设令上请,而所司坚持中挠,则奈之何?曰芦税之为民害,在两邑甚大也。其两邑之税收之公家,又甚少也。且国家苟兴此役,当捐数十万金为之,以为不大费者不大利耳,岂在区区两邑之芦税耶?所患开河之初,丈量不清,册籍不立,其后衙门胥吏之生事者,今日一查,明日一勘,是又一重粮矣,不可不虑也。且其中有永捐之税,有暂免之租。夫永捐者,河身开去之田所不必言者也。其暂免则以七十余里之河,开二十万方之土,其积之也广矣,其壊田也多矣。即冈身髙仰,种之仍可薄收,亦必三四年后,农民以渐锄钯,才堪播种。故其地可以轻粮,不可以重粮也。即轻粮可徴之三四年以后,不可徴之三四年以前者也。其预为讲求,不可不定也。故曰销田之难也。一曰定法。乡耆塘保开二三里陂渠,而其区民之惰玩者,丞尉之贪墨者,尚有卖叚缓挑之弊;胥吏之暴横者,尚有需索科扰之弊。而况于刘河乎?故为之算土,以正其界;为之立长,以总其成;为之编号桩,以量其浅深;为之打水线,以平其濶狭;为之设接挑之担,以节其劳;为之表堆泥之处,以警其惰。法如是备矣,犹未也。官吏之踏勘,文书之催督,预定其制,恐以为驿骚也;钱粮之支放,物料之领办,审择其人,恐以为冐破也。故曰:定法之难也。然则治河如是其难乎?曰:非也。天下之事,图其难者于始,收其易者于终。祖防渐摩,爱育之徳,浃洽于生民;而精明强固之治,鼓舞乎羣吏。合是五者论之,其所谓度工派夫、销田定法者,一指顾而有余。所难者不过议费耳。今朝廷发政施仁,诏书频下,海内喁喁,黄童白叟皆引领而望,以为可旦晩太平。夫东南系天下之命,而刘河又系东南之命,当宁筹之熟矣。祖防朝拜疏而夕报可也,又何患六郡之人不踊跃恐后哉?生等俟河工告成之日,当磨巨石立之海上,以昭国家之恩徳,且垂祖防之功于万世。生等其与有荣焉。
致云间同社诸子书伟业顿首,世事隔濶,书问缺然,猥辱嘉招,敦我朋好,集南皮之冠盖,倾北海之樽罍,欣此良辱,幸陪末座,祗奈鄙人固陋,久谢知交,方凿坏而闭门,将离羣而索处,岂可玷名品藻,滥迹追随,敢布短缄,聊抒积愫。夫张茂先名徳至重,羽翼六经,陈元龙才气无双,搜▯百代,十年师友,两地人文,坛坫斯存,典刑具在,汉室虽迁,犹识郑▯之子弟,萧梁已往,尚留任昉之故人,学擅渊源,才经成就,即使门户凋零,有同袁粲,身名隐约,不异▯雄,而华毂之彦,过白屋以下车,兰防之英,见布衣而握手,道在是矣,又何疑焉?若夫旷代逸羣,后来特逹,少年遇乱,总角知名,仲宣既才动中郎,子瞻且文齐永叔,当与耆旧共推此生,庶几声华总归吾軰,焉能置璠璵而弗寳,弃骐骥而别乘哉?况乎噐识乃人伦所重,而道义则友分宜先,今有才具通明,风裁朗防,方腾茂实,雅负重名,而能后已先人,推贤乐善,黄叔度汪洋莫及,庶几近之,乐彦辅恬雅不羣,于今复见,于是积学通儒,髙才贵胄,共相钦挹,咸许襟期,慨自雅道陵迟,名流零落,何图今日再遇此贤,有大道为公之心,申久要不忘之谊,誓诸皦日,往莅骍旄,而其间有侨札班荆,萧朱刎颈,偶因汝頴之辨,几致洛蜀之争,勉进苦言,同归旧好,夫意气总千秋共许,而才名均四海所知,初既彼此齐驱,今岂后先分歃,愿披悃愊,尽释猜嫌,从此同心,永消浮论,此伟业翘首而观,耸心而聼者也。诸君子以二陆名邦,三江重望,远则野王读书之处,遗迹风流,近则海叟避迹之乡,名贤唱和,主持大雅,奬识同人,结集篇章,勒成巻轴,九峰之月,观风亭赏心乐事,三泖之莼羮鲈脍,防酒嘉賔,真升平之胜集,江左之巨观矣。伟业因风溯徳,临纸懐人,书不尽言,可胜翘企。
译如今把田地变成河道,百姓又失去了实际的利益,这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凡是百姓拥有芦苇荡的,一定也拥有旧田。河道开通后,百姓的旧田全都成熟,他们难道会不喜欢田地成熟,反而舍不得这些泥水芦荡吗?又有人疑惑说:芦苇税自有专门管理的衙门,假如上报请求减免,而主管部门坚持己见、从中阻挠,那又怎么办?回答说:芦税成为百姓的祸害,在两个县尤其严重;而这两个县的芦税收入归入公家,又非常少。况且国家如果兴办这项工程,应当拿出数十万金钱来办理,因为不花大费就不会有大利,难道还会在意两个县区区的芦税吗?所担心的是,开河之初丈量不清,册籍没有建立,后来衙门中喜欢生事的胥吏,今天来查,明天来勘,这又会成为一重粮税,不能不考虑。而且其中有永久减免的税,有暂时免除的租。所谓永久减免,是指河道开挖后,河身所占的田地本来就不必再征税;所谓暂时免除,是因为七十多里的河道要挖出二十万方土,堆积的范围很广,毁坏的田地很多。即使冈地地势高,仍能种植并获得微薄收成,也必须等三四年后,农民逐渐用锄、耙清理,才能播种。因此这些土地可以减轻赋税,却不能照常征收重税。即使减轻后的税也要等三四年以后才能征收,三四年以前则不能征收;这件事必须预先筹划确定,不能不定下来。所以说,销除田税是一个难处。第五是制定法令。乡里的老人、塘长、保正开挖二三里的陂渠,区域内懒惰玩忽的百姓、贪污的丞尉,尚且会有卖掉分段、拖延开挖的弊端;胥吏凶暴横行,尚且会有索取钱财、强行扰民的弊端,何况是刘河呢?因此要为工程计算土方,以确定界限;设置负责人,以总管工程完成;给桩号编号,以测量深浅;拉水线,以校正宽窄;设置接力挑运的担子,以节省劳力;标明堆放泥土的地方,以警戒懒惰。法令这样完备了,还不够。官吏的踏勘、文书的催督,都要预先规定制度,恐怕因此造成驿站骚扰;钱粮的发放、物料的领取办理,都要审慎选择负责的人,恐怕因此发生冒领侵吞。所以说,制定法令也是一个难处。那么,治河竟然这样困难吗?回答说:不是。天下的事情,在开始时谋划困难,到了最后收获成果就容易。祖宗的法度逐渐磨炼,爱护养育百姓的德政遍及民众;精明强固的治理,又鼓舞了群吏。把这五件事合起来考察,所谓估量工程、分派民夫、销除田税、制定法令等,不过举手回顾之间,便绰绰有余。真正困难的不过是筹议费用罢了。如今朝廷施行政令、推行仁政,诏书频频下达,天下百姓都在议论,黄发小儿和白发老人都伸长脖子盼望,认为太平盛世早晚可以到来。东南关系着天下的命脉,而刘河又关系着东南的命脉,皇上一定已经深思熟虑了。祖宗的法度早晨上疏,晚上就得到准许,又何必担心六郡的人不争先恐后地踊跃效力呢?我们等到河工完成之日,应当磨制巨石立在海上,用来彰明国家的恩德,并且使祖公的功绩流传万世。我们也将因此感到荣耀。《致云间同社诸子书》伟业叩首:世事阻隔久远,书信问候也中断了;承蒙您屈尊赐下美好的邀请,敦促我等朋友相交,聚集南皮的冠盖名流,倾尽北海的酒樽。能够欣逢这样的盛会,实在荣幸,幸而可以陪坐末席。只是我这个人固陋,久已谢绝知交,正在凿坏闭门,将要离开群体、独自居处,哪里敢玷污诸位的名品清议,冒昧混迹追随呢?谨写一封短札,姑且抒发积蓄已久的情怀。张茂先的声名德望极其尊重,能够羽翼六经;陈元龙的才气无双,足以搜扬百代。十年师友,两地人文,文坛的传统尚在,典范也都具备;汉室虽然迁移,仍能认出郑玄的弟子;萧梁时代虽已过去,还留下任昉的故人。学问承继渊源,才华已经成就,即使家门衰落如袁粲,身名隐约如扬雄,而华贵车马中的贤士能够经过白屋便下车相访,兰台之英才能够见到布衣便握手相交,道理就在这里,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至于跨越时代而超群出众、后来卓异的人,少年时遭逢乱世,童年便已知名;仲宣的才华既然使中郎蔡邕惊动,子瞻的文章又足以同永叔欧阳修相齐,当应当同前辈共同推重此人。这样或许声名才华都归于我们这一辈,怎么能把美玉置之不顾、把骏马弃置而另乘别马呢?何况器量见识是人伦所看重的,而道义则应当在朋友情分中优先。如今有才华器具、通达明敏,风度操守明朗清正,正当声誉日盛,素来负有重名,却能谦退自己、推让他人,推崇贤者、乐于行善;黄叔度的宽广深厚也难以超过他,或许可以接近;乐彦辅的恬静高雅、卓然不群,如今又可以看见。于是积学的通儒、高才的贵胄,都彼此敬仰推重,尽皆赞许其胸襟志向。感叹高雅之道衰落已久,名流逐渐凋零,哪里料到今天又遇见这样的贤人?他有以大道为公的心意,申明长久交好的情谊,对着明亮的太阳发誓,前往执掌骍旄;其中或有像侨札那样席地相交、像萧朱那样愿意刎颈相交,也偶尔会因汝颍之辨而几乎造成洛党、蜀党之争。希望彼此勉励,直陈苦言,共同归于旧日友好。情意和气节总会得到千秋共同认可,才名也为四海所知;起初既然彼此并驾齐驱,如今难道还要分出先后高下吗?愿彼此敞开心扉,完全消除猜疑嫌隙,从今以后同心协力,永远消除浮泛的议论。这正是伟业翘首仰望、竖起耳朵倾听的事。诸位君子身处二陆名邦,负有三江重望;远则有野王读书的遗迹和流传的风雅,近则有海叟避迹的乡里和名贤唱和的传统。你们主持高雅的文风,奖掖识拔同道之人,结集文章,刻成卷轴;九峰的月色、观风亭的赏心乐事,三泖的莼羹鲈脍、宾主相会的美酒佳宾,真是太平盛世的盛大集会、江左的壮观啊!伟业因风追溯诸位的德行,面对信纸怀念诸位;书信不能尽述心意,怎能不翘首企盼呢!
致孚社诸子书伟业闻之,天下才行器识之士,其生同时,学同方,而比肩接踵于里闾族党之间者,其合志共术,不问而知者也。其有生同时,学同方,而相去或千里,或五百里,书币之赠遗,冠盖之接见,非有徴防期令可召而至也。而近者云合,远者声应,车马满道,屣屐到门,结缟纻之欢,置文酒之防,果何道而致然耶?要亦因乎其地,与其时而已。今海内方定,兵革已息,而求之九州之内,有方千里之境,其士人习诗书,其小民力耕作,烟火晏然,无鸣吠之警者,未有如江之南北,浙之东西者也。属当国家右文之治,繇制艺取进者,既自力于功名之途,而故老遗黎,优游寛大,亦得以攷故实而徴文献,盖地之晏安而时之极盛,可谓兼之矣。诸君子之为斯社,所以乐生平之化而润色其鸿庥也,岂不美哉?伟业虽穷老海濵,幸不为名贤所弃,敢不乐观其成?而病疹忽作,逡廵不前,恐仰负同盟诸公见顾之重,故敢以书献。窃以士君子之为学,将射防决科,取世资而致大位耶?抑修明先王之教,而学为圣人之徒也?夫诚射防决科,则从事一巻之师,不出堂户之内,为术足矣。今诸君子溯江渉湖,戒舟楫,赍糇粮,不避风雨,重趼而至者,庻几求英博卓荦之士,方雅正直之儒,输写腹心,讲求徳业,则其论文取友之道,未可一二尽也。一曰审学术:自黄溍、柳贯以经术倡起婺学,而宋公濓用其师説,首开一代之文治,后二百余年,钜公硕儒,后先軰出,终未有驾文宪而出其上者,葢穷经适用甚矣,实学之难也。伟业尝亲见西铭先师手抄注疏大全等书,规模前贤,欲得其条贯,虽所志未就,而遗书备乙夜之览,吾师不没于地矣。今诸公遵传注而奉功令,务以表章六经,斥竒衺而补阙失,如此则西铭之遗绪将以再振。伟业昔见之于师者,今复见之于友,所谓学术之宜审者,此也。一日持品节:先逹如山隂、檇李、归安、练川、呉门诸先生,或讲学而标正直之风,或清操而笃匪躬之谊,或三事公孤,或承明侍从,皆文章政事,彪炳一时,而遭患防变,风霜不改,今朝廷褒忠之典方下,无非欲维持名教,风励人伦。吾党生于其乡,景行在望,当于羣居论道之时,求颠沛不失之义,所谓品节之宜持者,此也。一曰攷文艺:弇州先生专主盛唐,力还大雅,其诗学之雄乎?云间诸子继弇州而作者也,龙服西陵继云间而作者也。风雅一道,舍开元大厯,其将谁归?至古文辞,则规先秦者失之摸拟,学六朝者失之轻靡。震川、毘陵扶衰起敝,崇尚八家;而鹿门分条晰委,开示后学。若集众长而掩前哲,其在海虞乎?诸君子当察其源流,刋其枝叶,毋使才而碍法,毋袭貎而遗情。所谓文艺之宜攷者,此也。一曰化意见:语有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者门户之分,始于讲学,而终于立社。其于人心世道有禆者,实頼江南、两浙十数大贤以身持之。其后党祸之成,攻讦者固敢为小人,而依附者亦未尽君子。主其事者,不得不返而自咎也。夫盛者必衰,盈者必昃,苟于始事之初不能尽化同异,则开端造隙,何以持其后乎?所愿老成者援接英能,继起者搜▯耆硕,或彼赞而此叹,或前推而后挽,勿以穷逹而异辙,勿以夷险而易心,勿以门地自许而启其骄矜,勿以语言薄故而生其交构。所谓意见之当化者,此也。伟业朴遫,谫陋垂老,无成实不足仰叅末论,祗以世故推迁,早闻道于先生长者,故敢窃其绪言,用陈愊悃。诸君子广识博闻,其必有以教我,俾开其蒙而震其聩,则伟业虽未接尘,而游班荆而语,固已处坛坫之下,托交欵之末矣。
译《致孚社诸子书》伟业听说,天下有才华、品行、器量和见识的人,如果生在同一时代、学业同出一源,而又在乡里宗族之间并肩接踵,那么他们志趣相合、方法相同,不用询问便可以知道。至于有些人生在同一时代、学业同出一源,却相隔或千里、或五百里,赠送书信礼物,车盖相接前往拜访,并不是有征召和期限便能召集到一起。然而近处的如云聚集,远处的闻声响应,车马充满道路,鞋履踏到门前,结下缟纻之交,置办文酒之会,这究竟是凭什么导致的呢?大概也只是由于地理和时势罢了。如今海内刚刚安定,兵革已经停止;在九州之内寻找方圆千里的地方,士人学习诗书,小民努力耕作,炊烟安静,没有鸡鸣狗吠的警报,尚未有像江南江北、浙江东西这样安宁的地方。正值【原文残缺】国家崇尚文治,凭借制艺考试求取进身的人,既然各自努力于功名之路;而那些故老遗民,也能在宽舒安定的环境中从容考察旧事、征引文献。这大概是土地安宁、时代极盛二者兼备了,可以说是两全其美。诸位君子创建这个社团,是为了乐享太平盛世的教化,并使国家宏大的恩泽更加光彩,这难道不是美事吗?伟业虽已老困于海滨,幸而没有被名贤们抛弃,岂敢不乐于观看诸位事业的成就?只是疹疾忽然发作,迟疑不能前往,恐怕有负于同盟诸公对我的厚重眷顾,所以冒昧写信献上。私下以为,士君子治学,究竟是要应试取第,取得世俗资历而登上高位呢?还是要修明先王的教化,学习成为圣人的门徒呢?如果确实只是为了应试取第,那么只需跟随一位传授一卷经书的老师,不出堂屋之门,掌握应试方法就够了。如今诸位君子溯江渡湖,戒备舟船,携带干粮,不避风雨,磨破脚皮而来,大概是希望访求才学宏博、卓异出众的人,方正雅正、正直的儒者,彼此倾诉胸中所怀,讲求德行事业。这样看来,诸位论文章、择朋友的宗旨,实在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尽的。第一是审察学术:自从黄溍、柳贯以经学倡导婺学,宋公濂采用他们的学说,首先开创一代文治;此后二百多年间,巨公硕儒前后不断出现,始终没有人能超越宋文宪公而在他之上。这说明穷究经学而求其实际应用实在深刻,也说明实学确实难得。伟业曾亲眼见过西铭先师手抄的《注疏大全》等书,其规模取法于前贤,想要获得其中的条理脉络。虽然他的志愿尚未完成,但这些遗书足以供人夜半阅读,我们的老师也就不会湮没于地下了。如今诸位遵循传注、奉行功令,致力于阐明六经,排斥奇邪,补正缺失;这样一来,西铭的遗绪将因此再次振兴。伟业过去从老师那里见到的学问,如今又从朋友那里见到了;所谓应当审察学术,就是这个意思。第二是持守品节:先达如山阴、檇李、归安、练川、呉门诸位先生,有的讲学以树立正直之风,有的操守清白而笃行不为自身谋利的义理,有的位至三公、辅弼孤卿,有的任承明侍从;他们都在文章和政事上光彩照耀一时,即使遭逢祸患变故,也不改其风骨。如今朝廷褒奖忠臣的典章刚刚颁下,无非是想维系名教、勉励人伦。我们这些同道生长在他们的乡里,仰望他们的高尚德行在前,应当在群居论道时,探求即使颠沛流离也不失其本心的义理;所谓应当持守品节,就是这个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第三是考察文艺:弇州先生专门推崇盛唐,努力恢复大雅之音,他的诗学是何等雄健啊!云间诸子继承弇州而创作,龙服、西陵又继承云间而创作。风雅这一道,除了开元、大历时代,还能归向谁呢?至于古文辞,取法先秦的弊病在于流于摹拟,学习六朝的弊病在于轻浮绮靡。震川、毘陵扶助衰败、振兴弊敝,推崇唐宋八大家;鹿门则分条析理,向后学揭示门径。若能汇集众家长处而不掩没前代贤哲,大概就在海虞吧?诸位君子应当考察它的源流,刊削枝叶,不要让才气妨碍法度,不要只袭取外貌而遗失内在情感。所谓应当考察文艺,就是这个意思。第四是化解意见:古语说:“不忘记过去的事情,后来就可以把它作为借鉴。”近来门户之分,起初源于讲学,最终发展到结社。对于人心和世道有所裨益,实在依靠江南、两浙十几位大贤以身作则来维持。后来党争祸患形成,互相攻讦的人固然敢于充当小人,而那些依附权势的人也未必全是君子。主持这件事的人,不得不回过头来责备自己。兴盛的事物必然衰败,盈满的月亮必然亏缺;如果在事情开始时不能彻底化解彼此的异同,开头便制造嫌隙,后来又凭什么维持下去呢?我所希望的是:老成之士援引接纳英才,后来兴起的人搜求并推举耆宿硕儒;有时彼此赞许,有时前人推举、后人扶持;不要因为穷困或显达而走不同的道路,不要因为平坦或险阻而改变初心,不要以门第自负而滋长骄矜,不要因为言语轻薄旧交而引起彼此构陷。所谓应当化解意见,就是这个意思。伟业质朴急切、浅陋无能,如今又已垂老,没有成就,实在不足以参与末议;只是因为世事推移变迁,早年曾从先生长者那里听闻道理,所以冒昧承接他们的余绪,陈述内心的诚意。诸位君子见识广博、学问深厚,一定能够教导我,使我开启蒙昧、震醒聋聩;那么即使伟业未能亲自趋谒,也已如同在荆棘旁设席交谈,确实已经置身于文坛之下,并列于缔交者的末席了。
与宋尚木论诗书伟业顿首,尚木兄足下:捧读来问,极论作诗之法。上溯四始,旁防六代,贯穿三唐,搜▯二季,追国初之元音,还盛明乎大雅。其于诗也,可谓美且备矣。弟何人斯,敢置一喙耶?弟才力蹇薄,于此道未有证入。自陈、李云亡,知交寥落。君家兄弟谬爱,遂使弟受过差之谭。要之,古人不能庶几万一。夫诗之工拙,弟自知之,恨其学之未能。方欲捐弃笔墨,屏迹乎深山无人之境,原本造化,穷极物理,以几幸其一得。又安能以应酬渉猎,申纸搦管之言,遽为知己告哉?虽然,当今作者固不乏人,而独于论诗一道,攻讦门户,排诋异同,壊人心而乱风俗,不能不为足下一言之。夫诗之尊李杜,文之尚韩欧,此犹山之有泰华,水之有江河,无不仰止而取益焉,所不待言者也。使泰山之农人得拳石而寳之,笑终南、太乙为培塿;河濵之渔父捧勺水而饮之,目洞庭、震泽为汍觞,则庸人皆得而揶揄之矣。今之学者何以异于是?彼其于李杜之髙深雄浑者,未尝望其崖略,而剽举一二近似,以号于人曰:“我盛唐,我王李。”则何以服竟陵诸子之心哉?竟陵之所主者,不过髙岑数家耳,立论最偏,取材甚陿。其自为之诗,既不足追,其所见后之人,复踵事増陋,取侏▯木强者附而着之。竟陵此犹齐人之待客,使▯者迓,▯者跛者迓,破者供妇人之一笑而已,非有寻丈之垒,五尺之矛,足以致人之师,而相遇于境上,苟有劲敌,必过而去之,不足乎攻也。吾祗患今之学盛唐者,麤疎卤莽,不能标古人之赤帜,特排突竟陵以为名髙。以彼虚防之气,浮游之响,不二十年嗒然其消歇,必反为竟陵之所乗。如此则纷纠杂揉,后生小子耳目荧乱,不复考古人之源流,正始元声将坠于地。噫嘻!不大可虑哉!虽然,此二説者,今之大人先生有尽举而废之者矣。其废之者是也,其所以救之。者则又非也。古乐之失传也,撞万石之钟,悬灵鼍之皷,莫知其节奏。繁筝哀笛,靡靡之响,又不足以听也。乃爲田夫嫠妇操作而歌。呉歌则审音者将赏之乎?且人有见千金之璧,识其瑕纇,必不以之易束帛者,以束帛非其伦也。今夫鸿儒伟人,名章钜什,爲世所流传者,其价非特千金之璧也。苟有瑕纇,与众见之足矣。折而毁之,抵而弃之,必欲使之磨灭而游夫之口号,畵客之题词,香奁白社之遗句,反以僻陋故存,且从而为之説曰:此天真烂熳,非犹夫剽窃摹拟者之所为。夫剽窃摹拟者固非矣,而此天真烂熳者挿齿牙,摇唇吻,鬬防为上,取快目前焉尔。原其心,未尝以之夸当时而垂后世。乃后之人过从而推髙之,相如之词赋,子云之笔扎,以覆酒瓿;而淳于髠、郭舍人诙谐啁笑之辞,欲驾而出乎其上,有是理哉?然则为诗之道何如?曰:亦取其中焉而已。閟宫之章,清庙之作,被之管弦,施诸韶箾者,固不得与兎置之埜人采蘩之妇女同日而论。孔子删诗,辄并举而存之。夫诗者,夲乎性情,因乎事物,政教流俗之迁改,山川云物之变幻,交乎吾之前,而吾自出其胸懐与之吞吐,其出没变化,固不可一端而求也。又何取乎訾人专已,喋喋而呫呫哉?足下天才横发,鸿富典赡,楚鸿河宗子夀兄弟又继起而似续之。宋氏之书,以悬国门而登明堂,非弟之谫薄愚陋所能拜下风者也。防手书下,及既为选定足下之诗,辄复陈其率略,惟足下更有以教之,幸甚。兴福寺铁炉铭州城之西,兴福禅寺者,光宗皇帝在东朝时所赐建也。今三十余年矣。邑頼其利,年谷以时,士庶乂安,兵革勿扰。廼作为铁炉答焉。时山海梗阏,铁官勿效,釡锜钱镈贵同黄钟。而冶人告功,民乐其事。以着国典,则永且固;以报佛恩,则深以广;以保民生,奠土域,则凝重安定。用垂万禩于勿壊。州人呉伟业为之铭曰天地久,金火守音,中宫量中,豆非刑,鼎非铭,卣云雷从魑魅走,侈其腹,弇其口,蹲熊跗,旋螭首,鍑鬷烹殳斨鬬,造诸业空,所有负大海,包具薮,压鲸鲵,不得吼。月丙子嵗己丑,刻斯铭示不朽。
梅村集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巻四十国子监祭酒呉伟业撰杂著
译与宋尚木论诗书 伟业叩首,尚木兄足下:捧读您的来信,信中极力论述作诗的方法:上溯《诗经》四始,旁考六代,贯通三唐,搜求两季,追寻国初的元音,恢复盛明时代的大雅。对于诗道来说,可以说既美好又完备了。我是什么人,哪里敢插上一句嘴呢?弟才力迟钝浅薄,在这门学问上还没有真正的体会。自从陈、李去世,知交便寥落了。承蒙您家兄弟错爱,竟使弟弟承受了过分的称誉。总而言之,古人万分之一的境界,我都未必能够接近。诗写得好坏,弟自己知道,只遗憾学问还没有达到。正想抛弃笔墨,隐居到深山无人之地,以造化为本,穷究万物之理,希望侥幸有所心得;又怎么能凭借应酬交际、浮泛涉猎、铺纸执笔的文字,立即拿来向知己陈说呢?虽然如此,当今作家本来不乏其人,但唯独在评论诗歌这一方面,彼此攻击门户、排斥诋毁异同,败坏人心、扰乱风俗,我不能不对您说几句。诗歌尊崇李白、杜甫,文章推重韩愈、欧阳修,这就如同山有泰山、华山,水有长江、黄河,人人都仰望并从中受益,是不必再说的。假如泰山的农夫得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便把它视为珍宝,反而讥笑终南山、太乙山不过是土堆;河边的渔父捧起一勺水来饮用,便把洞庭湖、震泽看作酒杯中的水,那么普通人都可以对他加以嘲笑了。如今的学者和这有什么不同?他们对于李白、杜甫诗歌的高深雄浑,从未窥见大概,却剽窃举出一两处相近的地方,向人夸耀说:“我学盛唐,我学王维、李白。”这样怎么能使竟陵诸子的内心信服呢?竟陵派所推崇的,不过是高适、岑参等几家,立论最为偏颇,取材十分狭窄。他们自己作的诗既不足以追及古人,后来所见到的人又沿袭此事而更加鄙陋,选取那些矮小、僵硬的作品附会其中。竟陵派这就像齐人招待客人,让跛子迎接跛子,让跛子、瘸子迎接客人,破败的东西只供妇人一笑罢了;并没有高一寻一丈的城垒、五尺长的长矛,足以招致敌军、在境上交战;一旦遇到强敌,敌人必然越过它离去,根本不值得攻打。我只担心如今学习盛唐的人粗疏鲁莽,不能树立古人的旗帜,只是通过排斥、冲撞竟陵派来抬高自己的名声。凭他们虚浮的气势、浮泛的声响,不出二十年便会悄然消散,必定反过来被竟陵派乘虚而入。这样一来,纷乱纠结、混杂揉杂,后生小子耳目受到迷惑,再也不考察古人的源流,正始时代的元声就要坠落在地上了。唉!这难道不是很值得忧虑吗?不过,这两种说法,今天的大人先生中也有人把它们全都举而废弃。他们废弃它们是对的,但他们用来挽救诗道的办法却又不对。古代音乐失传以后,即使撞击万石的大钟、悬挂灵鼍的大鼓,也没有人知道它的节奏。繁复的筝、哀伤的笛,靡靡之音又不值得听。于是便只好为田夫寡妇作歌。吴歌难道会得到审音者的欣赏吗?况且有人见到价值千金的玉璧,辨认出它的瑕疵,必定不会拿它换一束丝帛,因为丝帛与玉璧不是同类。如今鸿儒伟人留下的名篇巨作,流传于世的价值岂只是千金玉璧?如果有瑕疵,让众人看见就够了。却有人折毁、抵弃它们,必定要使它们磨灭无闻;而那些游夫的口号、画师的题词、香奁诗和白社诗中的遗句,反而因为鄙僻浅陋而保存下来,还进一步替它们辩解说:这叫天真烂漫,不同于剽窃摹拟之作。剽窃摹拟固然不对,但所谓天真烂漫,不过是插弄齿牙、摇动唇吻,把争奇斗巧当作最高境界,只求取悦眼前罢了。推究他们的内心,从未想过用这些诗文夸耀于当时、流传于后世。可是后人却过分推崇它们,竟把司马相如的辞赋、扬雄的文章当作遮盖酒瓿的废纸;却想让淳于髡、郭舍人诙谐嘲笑的言辞超过它们而位居其上,这有这样的道理吗?既然如此,那么作诗的道理究竟怎样呢?回答说:也不过是取各种作品的中正之处罢了。《閟宫》一章、《清庙》之作,配上管弦,用于韶箾之乐,本来就不能与《兔置》中野人的诗、《采蘩》中妇女的诗相提并论。但孔子删定《诗经》时,仍然一并举出而保存。诗歌以人的性情为根本,因事物而生;政治教化和社会风俗的迁变,山川云物的变幻,交汇呈现在我面前,而我从胸怀中自然而然地与它们吞吐应答;它的显隐变化,本来就不能只用一个标准来寻求。又何必取法于诋毁他人、专事自我标榜,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呢?足下天才横溢,学问宏富,典故丰富;楚鸿、河宗、子寿兄弟又相继兴起,仿佛接续您的事业。宋氏一门的著作,足以悬挂于国门、登上明堂,绝不是弟这种浅薄愚陋之人所能望其项背的。拜读手书之后,及至替您选定诗作,便又冒昧陈述这些率直浅略的意见,只希望您再给我以教诲,那就非常荣幸了。兴福寺铁炉铭 州城西边的兴福禅寺,是光宗皇帝在东朝时赐予兴建的。到现在已有三十多年了。县邑依赖它的利益,年年谷物按时成熟,士人百姓安宁,兵戈战乱没有侵扰。因此铸造铁炉来答谢它。此时山海交通阻塞,铁官不能供给,锅、釜、钱、镈贵重得如同黄钟;但冶炼工匠报告功成,百姓也乐于从事此业。把它用来彰明国家典制,便能长久而坚固;用来报答佛恩,便深厚而广大;用来保障民生、安定疆土,便能凝重安稳。让它流传万世而不毁坏。州人呉伟业为此作铭说:天地长久,金与火守护其声;居于中央,尺度合乎中正。豆不是刑器,鼎不是铭器;卣上绘有云雷纹,足以使魑魅逃走。使它腹部宽大,口部收敛;蹲踞如熊足,盘旋如螭首。用鍑鬷烹煮,用殳斨交战;造就各种事业,空无所有也背负大海,包容各种薮泽,压制鲸鲵,使它们不能吼叫。丙子月、己丑年,刻下这篇铭文,以显示其永垂不朽。《梅村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四十 国子监祭酒呉伟业撰写 杂著
祭仲论竹林之论祭仲也曰:祭仲措其君于人所甚贵,以生其君,故《春秋》以为知权而贤之。逢丒父措其君于人所甚贱,以生其君,《春秋》以为不知权而简之。夫祭仲,邑之封人也,为公娶邓曼,生昭公而有宠,失正甚矣。君薨,太子立,国人未附,伸为郑国而往省于留之鄙邑,又不戒备而见执于宋。为仲者死之已耳。《公羊传》曰: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夫郑昭公之为公子也,败北戎之师,获其二帅,大良、小良,甲首三百。宋人岂昭公敌哉?其失国出奔,繇乎祭仲也。祭仲相先公,执其国柄,自左右亲近,以及管库之士,皆仲党也。祭仲以为君,则君而已矣;祭仲以为讐,则仇而已矣。昭公即位之日浅,雍姞在内,祭仲在外,可柰何?使祭仲见执,辞以必死。宋人挟厉公而求入焉。国人愤祭仲之执,则讐厉公。吾未见宋人之师得焚渠门而入大逵也。君何以必死?国何以必亡?祭仲不死,突入,忽出,终至兄弟分国。鲁、宋称兵,君几以死而国几以亡者,祭仲之为也。然则仲舒以为知权者何?仲舒亲见髙后之世,平、勃以知免,如《公羊》所言:少辽缓之,则少帝可故废;而代王可故立。夫平、勃亦幸成功耳。假令少帝如子突,有臣如雍纠,绛侯能绾皇帝玺,授之代王哉?王僧辩奉渊明而废方智,当是时,齐人克东关矣。梁之从齐,社稷之故也,而陈霸先因之以为国祸。君子以罪僧辩,若祭仲又何以处之哉?逢丑父死以免君而见非,祭仲生以逐君而见贤,是《春秋》教乱之书也。甚矣其谬也。
译《祭仲论》竹林一派评论祭仲说:祭仲把他的国君置于人们最尊重的位置,以此保全国君的生命,所以《春秋》认为他懂得权变而称许他。逢丑父把他的国君置于人们最鄙贱的位置,以此保全国君的生命,《春秋》却认为他不懂权变而轻视他。祭仲是封于邑地的卿士,替郑庄公娶邓曼,生下昭公并得到宠信,这是极不合正道的。郑庄公去世,太子即位,国人尚未归附;祭仲为郑国出使,到留地的边邑去巡视,又不加戒备而被宋国擒获。祭仲若真是忠臣,也不过应该为国君而死。《公羊传》说:祭仲不听从宋人的要求,国君一定会死,国家一定会亡。郑昭公还是公子时,曾打败北戎军队,俘获他们的两名统帅大良、小良,斩获甲首三百。宋人难道是昭公的敌手吗?昭公失国出奔,原因就在祭仲。祭仲辅佐先君,掌握郑国政权,从左右亲近之人直到掌管仓库的官吏,全都是祭仲的党羽。祭仲认为谁是国君,那人就是国君;祭仲认为谁是仇敌,那人就是仇敌。昭公即位不久,雍姞在宫内,祭仲在宫外,这可怎么办?假如祭仲被拘捕时以死相拒,宋人便会挟持厉公要求入国。郑国人痛恨祭仲被擒,就会把厉公当作仇敌。我没有见过宋人用军队焚烧渠门而进入大路的。您为什么一定要死?国家为什么一定会灭亡?祭仲没有死,郑突便进入国都;祭仲一死,郑忽便出逃,最终导致兄弟分割国家。鲁国、宋国兴兵交战,鲁君几乎因此丧命,鲁国也几乎因此灭亡,这都是祭仲所造成的。既然如此,那么董仲舒认为祭仲懂得权变,又是为什么呢?董仲舒亲眼见过高后在世时的情形,周勃、陈平因为懂得权变而得以免祸,正如《公羊传》所说:如果稍微迟缓一些,少帝便可以顺势废黜,代王便可以顺势拥立。然而周勃、陈平也只是侥幸成功罢了。假如少帝像郑子突那样,臣下又像雍纠那样,绛侯能够把皇帝的玉玺系在身上,再把它授给代王吗?王僧辩拥立萧渊明而废黜萧方智时,正是齐人攻克东关的时候。梁国依附齐国,是为了社稷的缘故;陈霸先却因此把它变成了国家的祸患。君子因此责罪王僧辩,那么对于祭仲,又该怎样处置呢?逢丑父替国君送死以使国君获免,却被认为是错误的;祭仲活着而使国君被驱逐,却被认为是贤能的——这样一来,《春秋》就是一本教人作乱的书了。它的荒谬,实在太严重了!
伍胥复讐论子胥之鞭平王尸也,左氏不载,其见于谷梁传者曰:壊宗庙,徙陈噐,挞平王之墓。郑康成曰:鞭其君之尸。夫挞墓之与鞭尸,则有间矣。虽然,此呉之君臣为之,未有言子胥者也。史记则以子胥求昭王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越絶书则以子胥操鞭捶笞平王之墓而数之。呉越春秋则以伍胥掘平王之墓,出其尸,左足践腹,右手抉其目。以余论之,此三书者未可以尽信也。子胥之父诛于楚也,挟弓持矢而去,楚以伐楚之利干呉王僚,公子光阻之,公子光立,是为阖闾。阖闾欲为兴师而复讐于楚,子胥又自止之曰:诸侯不为匹夫兴师,逮楚衅而后动。入郢之役,子胥之父死十有七年,平王之亡亦十有一年矣。子胥之为人,深沉好谋,彊忍有济,固非负其勇气,逞于一决不顾其后者也。伍参以邲之役食采于椒举与鸣,皆邑大夫,而奢则太子太傅,贵顕于楚者四世。费无极以同官之忮,倾世臣而覆其宗。平王聼用其语,其子之不爱,又何有于臣?子胥之讐宜首无极,不专在平王也。太子建废非其罪,竟死于郑,子胥所痛心疾首者,不徒奢尚之死,而在建之不得立。葢欲借兵于呉,扶建之子胜立之楚,以无忘乃父之志。废昭王诛其防佞,而存楚之社稷,则子胥之忠孝可白,而呉之霸业可成。为呉即其所以为楚也,彼肯以其名让之申包胥哉?乃呉师骤胜而骄,楚旧臣伯嚭之徒在呉军中用事,倾其故国以奉其新主,甚至废毁宗庙,渎乱男女。而秦人起于外,夫槩反于内,不能定楚而归,大非子胥之心矣。夫子胥固其兄尚所称仁者智者也,彼迟之十七年之久,以待其必克,纵不能复立故太子之子以得之,阖闾亦宜按兵休甲,持楚人之心,无故僇辱先君之尸以怒楚,楚之宿将旧臣将圜视而起矣。此骑劫之所以败于齐也,而谓子胥仁且智者为之耶?且子胥之先自参以下四世皆葬于楚。子胥之复讐以为孝也,独不虑先人一坯土?楚人尤而效之乎?设令呉兵去楚,昭王复国,哭于共襄之庙,收先王之遗骨而葬以衣冠,然后尽发伍氏之丘陇而汗潴之,以告诸侯。子胥何以自立于天下?乃纪载不闻其事,是岂子胥能复奢尚之讐,而楚昭不能复平王之讐?虽呉强而楚弱,必不得之数也。或曰:呉君臣以班处宫,盖有欲妻楚王之母者,又何有于君之尸?曰:呉蛮夷也,其君臣逞其凶威而蹈于不义,料子胥力諌而不从也。呉越春秋乃曰:子胥令阖闾妻昭王夫人,子胥亦妻囊瓦司马戍之妻。夫费无极杀伍胥,而囊瓦杀之,是有徳于子胥者,莫囊瓦若也。而谓子胥为之,其説尚可信乎?昭王之奔郧也,郧公辛之弟懐将弑王,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公羊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父受诛,子复讐,摧刅之道也。夫无极之譛,伍奢之寃,其不受诛明矣,非郧公比也。君子固以复讐许之矣。然而呉师未入,则楚吾讐也;呉师既入,则楚又吾君也。公羊传曰:复讐不除害,其道以为虽遇昭王犹将为之,请也。夫不忍得生王之头,祭死父之垄,而谓讐死君之骨,以快生臣之忿哉?然则为此説者何居?曰:夫差忘人之杀其父而赦勾践,不聼子胥之諌而赐之属镂,以死后之纪事者甚。子胥之复讐所以深着夫差之罪也。不知夫差之所遇者敌国也,仇也;子胥之所遇者仇也,故君也。故君可仇而不可仇,非可以一例论也。为人臣者不知春秋,则有昧于复讐之义者矣。吾故辨子胥之事,以正告之焉。
译《论伍子胥复仇》关于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尸体的事,《左传》没有记载;《穀梁传》中记载说:毁坏楚国的宗庙,迁徙陈国的器物,鞭打楚平王的坟墓。郑康成说:鞭打他国君的尸体。这样看来,鞭打坟墓和鞭打尸体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即便如此,这件事是吴国君臣做的,并没有说是伍子胥做的。《史记》却说,伍子胥寻找楚昭王没有找到,于是挖掘楚平王的坟墓,取出他的尸体,鞭打了三百下。《越绝书》则说,伍子胥拿着鞭子抽打楚平王的坟墓,并列数他的罪状。《吴越春秋》又说,伍子胥挖掘楚平王的坟墓,取出他的尸体,左脚踩着腹部,右手挖出他的眼睛。依我看来,这三部书的记载都不能完全相信。伍子胥的父亲在楚国被杀时,他带着弓箭离开楚国。后来楚国想利用讨伐楚国的利益来诱使吴王僚出兵,公子光加以阻止;公子光即位,就是阖闾。阖闾想要兴兵向楚国复仇,伍子胥又亲自劝止他说:诸侯不能为一个匹夫而兴兵,应当等到楚国出现可乘之机后再行动。攻入郢都的战役发生时,伍子胥的父亲被杀已经十七年了,楚平王死去也已经十一年了。伍子胥为人深沉而善于谋划,坚强克制而且能够成事,当然不是那种倚仗勇气、逞一时决断而不顾后果的人。伍参因为邲之战,在椒举和伍举那里获得采邑;椒举、伍举都是采邑的大夫,而伍奢则任太子太傅,在楚国显贵了四代。费无极因为嫉妒同僚,陷害世代为臣的伍氏家族,使其宗族覆灭。楚平王听信了他的话,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爱,又怎么会顾念臣下呢?伍子胥的仇人首先应当是费无极,而不应只归在楚平王身上。太子建被废并不是他的罪过,最终却死在郑国;伍子胥痛心疾首的,不仅是伍奢、伍尚的死亡,更在于太子建未能即位。大概他想借吴国的兵力,扶立太子建的儿子胜,让他在楚国即位,以不忘他父亲的遗志。废黜楚昭王,诛杀那些谄媚奸佞之臣,同时保存楚国的社稷,这样伍子胥的忠孝就可以昭然于天下,吴国的霸业也可以成就。替吴国谋划,正是替楚国谋划的道理;他难道肯把这个名声让给申包胥吗?可是吴军接连取胜,便骄傲起来;楚国的旧臣伯嚭等人在吴军中掌握权势,倾覆自己的旧国来奉承新的君主,甚至毁坏楚国宗庙,亵渎并扰乱男女关系。与此同时,秦人从外部起兵,夫概又在内部反叛,吴军不能平定楚国,只得退兵,这与伍子胥的本意大相违背。伍子胥本来就是他哥哥伍尚所称许的仁者、智者;他苦苦等待了十七年,正是为了等待必然能够战胜楚国的时机。即使不能重新扶立故太子建的儿子来实现目的,阖闾也应该按兵不动、休整军队,笼络楚人的人心,不能无缘无故地杀辱先君楚平王的尸体来激怒楚人;这样一来,楚国久经战阵的将领和旧臣就会环视四周,群起而反抗了。这正是骑劫败于齐国的原因,难道能说这是伍子胥这个仁者、智者所做的吗?况且伍子胥的祖先,从伍参以下四代,都葬在楚国。伍子胥为父兄复仇,是为了尽孝,难道唯独不考虑祖先的一抔坟土吗?楚人难道不会憎恨吴人的行为,并仿效他们吗?假如吴军离开楚国,楚昭王恢复了国家,在共王、襄王的宗庙中哭祭,收取先王的遗骨,用衣冠代替遗体安葬,然后把伍氏所有的坟墓全部挖出来,以污秽物浸渍,并把这件事告知诸侯,伍子胥还凭什么在天下立足?可是史书却没有听说记载过这样的事,难道是伍子胥能够报伍奢、伍尚的仇,而楚昭王却不能报楚平王的仇吗?即使吴国强大、楚国弱小,这在情理和事势上也必定是不可能的。有人说:吴国君臣按照等级占据楚国的宫室,大概还有想要娶楚王母亲为妻的人;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会顾惜国君的尸体呢?我说:吴国是蛮夷之国,它的君臣逞扬凶暴威势,践踏仁义,料想伍子胥曾竭力进谏,只是他们不肯听从罢了。《吴越春秋》竟说:伍子胥命令阖闾娶楚昭王的夫人为妻,伍子胥自己也娶囊瓦和司马戍的妻子为妻。费无极杀害伍奢,囊瓦又杀死费无极;这样看来,对伍子胥有恩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囊瓦。可是却说这些事是伍子胥做的,这种说法还值得相信吗?楚昭王逃往郧国时,郧公辛的弟弟怀准备弑杀楚昭王,说:楚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辛说:国君讨伐臣子,谁敢把国君当作仇人?国君的命令就是上天的命令;如果死于天命,又要向谁复仇?《公羊传》说:父亲没有罪而被诛杀,儿子复仇,是可以的;父亲有罪而受诛,儿子复仇,就是摧毁正道的做法。费无极的谗言、伍奢的冤屈,显然都属于无罪受诛,和郧公的情形不同。君子本来就应当允许子胥复仇。然而吴军尚未进入楚国时,楚国是我的仇敌;吴军进入楚国以后,楚国又成了我的故国和君国。《公羊传》说:复仇不能排除祸害,按照它的道理,即使遇到昭王也还要复仇,请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能忍心取得活着的昭王的头,祭到死去父亲的坟上,却要称说应当毁坏仇敌、死去国君的尸骨,以满足活着的臣子的愤怒吗?那么提出这种说法的人究竟依据什么呢?回答说:夫差忘记别人杀父之仇而赦免勾践,不听伍子胥的劝谏,反而赐给他属镂剑,使他自杀;后世记载的这件事,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子胥复仇这件事之所以被特别强调,正是为了深刻揭示夫差的罪过。只是没有弄清楚:夫差所面对的是敌国、仇敌;子胥所面对的是仇敌,但也是故国的君主。因此,故国之君可以作为仇人,又不可以作为普通仇人,不能用一个标准一概而论。做人臣子的如果不了解《春秋》,就会对复仇的义理有所昧失。所以我辨析子胥的事情,来端正地告诉后人。
尹氏论隐三年夏四月尹氏卒。左传曰:君氏卒,君氏声子也。公羊、谷梁传曰:讥世卿,尹氏天子之大夫也。夫隐生称公,死称薨,其摄位无明文。欧阳修疑之。胡居乎?不备礼于其母也。子以母贤,母以子贵。隐称公而母不称夫人,隐公顺其死父而欺其生母哉?且隐二年十有二月乙夘,夫人子氏薨。公羊曰:隐之母也。谷梁曰:隐之妻也。夫使为母,隐无二母也。其为隐之妻,则母称卒,妻称薨;母称氏,妻称夫人。隐之大罪也。春秋何以不书?不书何以示训?左氏无传。杜氏曰:此仲子也。桓未为君,隐已为君。隐桓之君,其为尊卑也防。桓未为君而终为君,其母卒先称夫人以权可也。隐既为君而将不终为君,其母卒称夫人以权亦可也。故尹氏为声子非也。其曰天子之大夫,天子之大夫尹氏吉甫后也。吉甫有大功而赐氏族于周,其后为幽王三公,以乱国政。幽王之崩,距平王庚戍崩五十余嵗。此尹氏者,吉甫之孙,师尹之子也。其为师尹之子,名灭爵絶,不可以世。其为吉甫之孙,功在王室,不可以不世。春秋世卿则讥之,常武之勲,其谓何而忘之也?曰:春秋之责尹氏世执朝政,为周乱阶。夫有甚甚之辞焉,如是则必尹氏之族絶于隐三年之夏五月。春秋告天王之寜而书之曰:乱人亡矣,乱人亡矣。廼五年传称王使尹氏助曲沃伐晋。僖二十八年王命尹氏防命晋侯。文十四年王使尹氏讼周公于晋。成十六年、十七年尹氏令诸侯伐郑。昭二十三年尹氏立王子朝。二十六年以子朝奔楚。前此有卿,后此有卿。此一卿者,弗称王命,弗乱王室,何独取载于春秋也?夫上书三月庚戍天王崩,下书夏四月辛邜尹氏卒。天王实以壬戍崩,其去辛卯三十日尔。春秋之义,王后崩,太子卒,不赴则不书。夫天崩地坼,新王在疚,东方之诸侯鲁姑息实不至,而复以一上大夫卒。遣王人以赴告乎?然则尹氏何居?曰:「公之为公子也,与郑人战于狐壤,止焉。郑人囚诸尹氏,赂尹氏而祷于其主钟巫,遂以尹氏归,而立其主。」注曰:尹氏,郑大夫也。公立而尹氏未有爵命,疑其人以身为郑臣,保邻国之公子,而越在鲁境。公立之后,耻邀天之功,而受鲁爵,老而不仕,以为髙于鲁,不恶于郑。其卒也,公应临其防,史臣书日以重之。」其例为内大夫,则非内大夫也;例为外大夫,则外大夫不书卒,且不终于郑。书郑,非所以为训也,故去爵书氏,示不臣报有功尔。
译《尹氏论》隐公三年夏四月,尹氏去世。《左传》说:记作“君氏去世”,君氏就是声子。 《公羊传》《谷梁传》说:这是讥刺世代为卿,尹氏是天子的卿大夫。隐公活着称“公”,死后称“薨”,但他摄位的事情并没有明确文字记载,欧阳修对此表示怀疑。胡居仁说:这是因为隐公没有依礼对待他的母亲。儿子因母亲贤德而尊贵,母亲也因儿子尊贵而显贵。隐公称公,而母亲却不称夫人,难道隐公顺从已经死去的父亲,却欺骗活着的母亲吗?而且隐公二年十二月乙卯,夫人子氏去世。《公羊传》说:这是隐公的母亲;《谷梁传》说:这是隐公的妻子。假如是母亲,隐公就不可能有两个母亲;假如是隐公的妻子,那么母亲应称“卒”,妻子应称“薨”;母亲应称氏,妻子应称夫人。这是隐公的大罪。《春秋》为什么不记载?既然不记载,又怎样显示教训?《左传》没有传文。杜预说:这是仲子。桓公尚未成为国君时,隐公已经是国君。隐公、桓公作为国君,尊卑差别很小。桓公尚未成为国君而最终将成为国君,所以他的母亲先称夫人,按权宜处理是可以的;隐公已经成为国君而将来不能始终做国君,所以他的母亲去世时称夫人,按权宜处理也可以。因此说尹氏是声子,是不对的。说她是天子的大夫之妻,尹氏就是尹吉甫的后代。尹吉甫有大功于周,周王赐给他氏族;他的后代后来成为幽王的三公,却扰乱了国家政事。幽王去世,距离平王庚戌日去世已有五十多年。这个尹氏,是尹吉甫的孙子、师尹的儿子。若说他是师尹的儿子,则名号已经灭失、爵位已经断绝,不能按世代相承来论;若说他是尹吉甫的孙子,则他对王室有功,不能不让后代世袭。 《春秋》讥刺世代为卿,那么常武之战的功勋又算什么,为什么要忘记它呢?回答说:《春秋》责备尹氏世代掌握朝政,成为周朝祸乱的根源。它用了极其严厉的措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尹氏一族必定在隐公三年夏五月已经断绝了。《春秋》向天王报告安宁时记载说:“作乱的人已经灭亡了,作乱的人已经灭亡了。”可是到隐公五年的传文又说,周王派尹氏协助曲沃攻打晋国;僖公二十八年,周王命尹氏传达命令给晋侯;文公十四年,周王派尹氏到晋国控诉周公;成公十六年、十七年,尹氏命令诸侯攻打郑国;昭公二十三年,尹氏拥立王子朝;昭公二十六年,又随王子朝逃奔楚国。在此以前有卿,此后也有卿。这个卿既没有奉王命,也没有扰乱王室,为什么《春秋》偏偏记载他呢?况且上文记载三月庚戌天王去世,下文记载夏四月辛卯尹氏去世。天王实际上死于壬戌日,距离辛卯日只有三十天。《春秋》的义例是:王后去世、太子去世,如果没有报丧,就不记载。天崩地裂,新王正在服丧,东方诸侯中的鲁国姑且还没有前往吊祭,却又要为一位上大夫去世而派遣王室使者报丧吗?那么尹氏究竟是什么身份呢?回答说:“公还是公子时,曾与郑人交战于狐壤,被郑人擒获。郑人把他囚禁在尹氏那里,他用财物贿赂尹氏,并向尹氏的主人钟巫祈祷,于是钟巫带着公子归来,并拥立他的主人。”注释说:尹氏是郑国大夫。公子即位后,尹氏没有得到爵位和任命;推测此人原本以自身为郑臣,保护邻国的公子,而公子流落在鲁国境内。公子即位后,以邀取上天功劳为耻,也不接受鲁国的爵位;年老后不再做官,认为这样在鲁国显得高尚,在郑国也不算有罪。他去世时,公应当亲临其丧,史官把日期记下来以示尊重。”如果按国内大夫的例子记载,那么他又不是鲁国的大夫;如果按国外大夫的例子记载,那么国外大夫去世不记,而且他也没有死在郑国。记作郑国人,又不是用来作为教训的。因此去掉爵位而只记氏,表示他不是臣下,却应当报答他的功劳。
书宋九青逸事九青长予二嵗,予以二十三举进士。九卿用计吏选天下最入吏垣,距其通籍之嵗巳六年。又五年,九青以刑右给事副予使楚。两人相得甚。盖其时天下已多事,楚日岌岌,而武昌阻大江,固无恙。楚之贤士大夫为鱼山熊公、澹石郑公,乃九青同年生,又皆吏于吾土。闻两人之至也,拏舟来酹酒江楼,叙述往昔,商较文史,夜半耳热,谈天下事,流涕纵横。两公用言事得罪,流离放废,又家在湖北,日逼狂冦,坎▯无聊。生澹石自云止一爱妾已死,所著书辄不就。鱼山欲逃诸老佛,无当世意矣。九青激昂大节,无愧两公,而官涂日进,家室复完。尊人佥宪公家居二十年,得防起用。长兄为金坛令,举治行第一。宗族子弟通长安籍者复十数人。九青姿望吐纳,天下无二。通经术,能文章,其五言最工,章奏亦详雅。自云佥宪公梦李北地生其家而得九青。予笑谓才地去卿差近,名位殆复过之也。性强敏有大度,其令杞县也,定两大乱,折数十疑狱,在垣中朝廷大事,辄片言裁之,闻者咸服。顾不悻悻贾直为名髙,以此不受当世齮龁。而海内言事失职之徒,好引九青以为重。九青亦汲汲勿倦也。与人交能急患难,有终始。其在武昌也,以鱼山、淡石远而过我,乃纡道数百里,升堂拜母,大捐槖中金为夀,而后去。当是时,江南告讦日起,九青所与交如金沙、娄东、呉门、云间诸子,岌岌不自保,皆曰九青必用,九青用,吾徒老丘壑无虑也。即九青亦雅自负云。顾视天下乱甚,常谋于予,谓江南可以图全。廼为佥宪公请补苏松兵备,而九青以册使便道来省其亲,与诸同志游过白门,卖田宅以去金坛。公用是年候考长安中,遘疾暴卒。九青入京哭其兄,防未几,二子俱以痘殇。嗟乎!九青自少为进士,未尝一日有所摧挫,至是乃忽忽不乐,无复武昌江楼笑语时矣。顾九青官日迁,其去大用也日近,得防廷推,旦夕备阁臣,而骤逢上怒,并下于理,以谴归。防佥宪公防未葬,而山东被兵,傍躏东莱。九青率家人登陴守城,防不屈死。嫂夫人亦死,宗人殱焉。未一嵗,京师失守。武昌前此已大乱。鱼山澹石避贼东下,与予遇于南中,谈九青则相顾流涕。有人从北来者,辄询宋氏存亡。道路隔絶,流离接踵,盖亦不可知已。如是又五年,东莱周公填抚吾呉,言九青尚有子,以在襁褓得脱。周公之出也,过其家,则已胜衣趋拜矣。夫九青为司农卿,年未四十,父子兄弟夹道鸣驺,宾客故吏满天下,寜自料祸难一朝至此?及乎身死家灭,一门数十防,骸骨撑距,又谁知漏刃有三尺之孤哉?鱼山澹石闻之,虽欲勿哭,焉得而勿哭也?防王文肃公闱牍吾州为少保王文肃公故里,其生平手迹丹铅上下,尺素往来,巾箱万言,赫蹏数字,人皆藏庋以为荣,而南宫首举之,故牍最后始出。公之孙烟客奉常,乱后以数百千易诸老兵之手,后生末学得端拜而谛观焉。伟业少时谒公祠堂,见有觚棱重屋,竦临除道者,为御书楼,知公以元臣防眷神宗显皇帝,谘诹政事,慰劳兴居,亲洒宸翰以赐,故相家尊而奉之。天章五色,日月昭而星云烂焉。神祖性好书,文华讲幄,首以学二帝三王大经大法,题诸戸牖,字画径寸,波磔天成。馆阁老臣曽经侍从者,仰观谟训,追话熈隆,为之肃容叹息。文肃明农七十,杜门却扫,人称其晨起焚香,绨几临摹黄庭,一再过在政地郊庙大文,皆出其手。处两宫之际,拥防东朝,皂囊削藁,藏诸金匮石室,多史册之所不载。即此巻为公车拜献,锁院风檐之所就,至今想像其临文下笔,有穆然忠孝之思。五十年訏谟定命,早已发端于此,固不止专门名家大科文字,重洛肆而贵鸡林也。呜呼,君臣一徳之防,岂不盛哉!奉常请当时之郷先达为文,特书之矣。其所以属伟业,则又以同里科名相亚,宜附姓氏于末简。伟业谫劣,愧于公无能为役,犹忆初尘榜墨,主者録首义进御思陵,览至终篇而善之。草茅少贱,经术浅薄,乃荷天语褒嘉,登诸大雅,士感知己,况在至尊。嗟乎,自防乱以来,刼灰煨烬,进士题名之碣,类以填马通而搘舂杵,况于春官所藏残篇断楮,其复有存焉者乎?文肃独以百年遗草与景钟栒鼎,岿然其并跱,是不仅勳名建树之不同,即文章翰墨或存或否,亦有物以司之,不可得而强也。奉常自言少侍其祖,见此巻向云留严文靖所,迄今六十年,不知何以复出世之盛也。名徳相望,好事收藏,赵璧楚弓,隐见于甘盘伊陟,世族卿宗为之捧持爱防,王氏子孙摩挲。旧物其感,三朝知顾之隆,垂金石而不朽者,亦深且远矣。伟业因备着其事,随先逹后书之册,授奉常俾以传诸其家。题龚司李虞山画册
译《书宋九青逸事》九青比我大两岁,我二十三岁考中进士时,九青凭借计吏选拔天下最优秀的人进入吏部,距离他取得出身资格已经六年。又过了五年,九青以刑部右给事中的身份,作为副使与我出使楚地。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当时天下已经多事,楚地日益危急,但武昌有长江阻隔,本来还没有祸患。楚地的贤士大夫有鱼山熊公、澹石郑公,他们是九青的同年,又都曾在我的家乡任职。听说我们二人到来,便驾船前来江楼上洒酒祭奠,叙说往事,商讨评议文史;到了半夜酒意上涌,谈起天下大事,眼泪纵横。两位公因为上书议论政事获罪,流离放逐、废弃不用;家又在湖北,每天逼近的狂寇使他们困顿失意、无所聊赖。澹石自称只剩一个爱妾,也已经死去,所著的书总是不能完成。鱼山想要逃入诸位老佛之中,已经没有入意当世的想法了。九青激昂慷慨,重视大节,无愧于两位公;而他的仕途日益进步,家室也重新完整。尊父佥宪公闲居二十年后,得到起用;长兄任金坛县令,考核治绩列为第一;宗族子弟中取得长安户籍的又有十几人。九青仪态声望、谈吐举止,天下无人能比。他通晓经术,能够写文章,五言诗尤其精工,章奏也详备雅正。他自己说,佥宪公曾梦见李北地投生到他家,于是得到了九青。我笑着说,他的才华和地位与九卿相差不远,名声地位大概还超过九卿。他性情刚强敏捷,气度宏大。任杞县令时,平定了两起大乱,审断了几十件疑难案件;在吏部任职期间,朝廷的大事往往凭一句话就能裁决,听到的人全都信服。他却不怀怨不平,不以争强好胜、沽名卖直来抬高名声,因此没有受到当时人的倾轧。而天下那些因议论政事而失职的人,喜欢拿九青来作为自己的声望凭借。九青也为此忙碌不懈。与人交往能够急人之难,并且有始有终。他在武昌时,因为鱼山、澹石远道来拜访我,便绕道数百里,登堂拜见我的母亲,拿出大半袋中金钱为她祝寿,然后才离去。当时江南互相告讦的事情日益兴起,九青所交往的金沙、娄东、呉门、云间诸子都岌岌可危、不能自保,大家都说九青必定会被重用;九青一旦被重用,我们这些人老死山林也无忧了。就连九青自己也一向很自负。他看到天下局势越来越乱,常常和我谋划,说江南还可以谋求保全。于是他替佥宪公请求补任苏松兵备,而九青借册使经过的便利前来探望父亲,并与志同道合的人游历经过白门,卖掉田宅,前往金坛。佥宪公因此年内在长安候考,突然得病去世。九青入京哭吊兄长,丧事尚未办完多久,两个儿子又都因出痘而夭亡。唉!九青自年轻考中进士以来,从未有一天遭受挫折;到了这时才忽然闷闷不乐,再也没有武昌江楼上谈笑的情景了。然而九青的官职日益升迁,距离受到重用也越来越近,已经得到廷推,不久就要成为阁臣,却突然触怒皇上,与父亲佥宪公一同被交付法司审理,最后以谴责之罪遣返回乡。佥宪公的丧事还没有下葬,山东就遭到兵乱,旁及蹂躏东莱。九青带领家人登上城墙守城,最终不屈而死。嫂夫人也死了,族人全部灭亡。不到一年,京师失守;在此以前武昌已经大乱。鱼山、澹石避贼向东南而下,在南方与我相遇;谈到九青时,两人相对流泪。有人从北方来,他们总要询问宋氏一门的存亡。道路隔绝,流离接踵而来,想来也是无法知道了。这样又过了五年,东莱周公出任巡抚,镇抚我们的吴地,说九青还留下一个儿子,因为当时在襁褓中而得以逃脱。周公出行经过他家时,孩子已经能够穿衣行走、趋前拜见了。九青做司农卿时还不到四十岁,父子兄弟的车马在道路上鸣响,宾客故吏遍布天下;哪里料得到祸难会在一朝之间发展到这种地步?等到本人身死、家族覆灭,一门几十口尸体横陈,又有谁知道利刃之下还漏掉了一个三尺孤儿呢?鱼山、澹石听到这件事,即使想不哭,又怎么能够不哭呢?《题王文肃公闱牍》我们州是少保王文肃公的故乡。他平生的手迹,朱笔批点的上下文字,尺素往来的书信,巾箱中收藏的万言长文,赫蹏上的片言数字,人们都收藏起来以为荣耀;而南宫考试最先取中的文章,最后才得以出现。公的孙子、奉常卿王烟客,乱后用数百千钱从老兵手中换得它,后来的年轻末学才得以恭敬端坐而仔细观览。伟业年轻时拜谒公的祠堂,见有棱角分明、重檐高屋、耸立在道路旁的建筑,那是御书楼;由此知道公因为是元老大臣而受到神宗显皇帝的眷顾,参与询问政事,慰问起居,皇帝亲自挥笔赐书,所以王家尊重并奉藏它。皇帝的文章五色灿然,如日月昭明、星云绚烂。神宗祖帝性情喜爱书法,在文华殿讲学时,首先以二帝三王的大经大法为内容,题写在门窗上,字径一寸,笔画波磔浑然天成。馆阁中的老臣以及曾任侍从者,仰观皇帝的谋略训诫,追忆熙隆盛世,无不肃然敛容、叹息不已。文肃在明农堂居住到七十岁,闭门谢客;人们说他每天早晨起床焚香,在绨几上临摹《黄庭经》;一两篇经过政地、郊庙使用的大文章,都出自他的手笔。在两宫之间任职时,他拥护并辅佐东朝,秘密上疏削稿,收藏在金匮石室之中,其中有许多史册没有记载的事情。至于这一卷,是他作为公车应试者,在锁院风檐之下完成的文章;直到今天想象他面对文章落笔时,仍能感受到那种肃穆的忠孝之情。五十年的谋划与定命,早已在这里开始,其意义本来不只是专门名家在大科考试中所作的文章,也不只是看重洛阳书肆、珍视鸡林传抄。唉,君臣同心同德的际遇,难道还不盛大吗?奉常请当时乡里的先达作文,已经特意把这件事写下来了。他之所以嘱托伟业,又因为我们同乡,科名相近,应该把我的姓名附在卷末。伟业浅薄拙劣,惭愧得不能为公效力,但还记得当初刚刚沾染榜墨时,主考官把首篇关于进献思陵的文章记录下来,呈给皇帝;皇帝读到全文结尾,认为写得好。我一个出身草野、地位卑贱、经术浅薄的人,竟承受天子褒奖嘉许的话,被列入大雅之文;读书人得到知己尚且感动,何况知己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呢?唉,自从战乱以来,劫火灰烬遍地,进士题名碑大多被用来填塞马道、支撑舂杵,更何况春官所收藏的残篇断简,哪里还会有存留下来的呢?只有文肃把百年前遗留下来的草稿,与景钟、栒鼎一样巍然并立;这不仅说明功勋名声的建树各不相同,就连文章翰墨有的保存、有的亡佚,也有冥冥中的力量在掌管,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奉常自己说,他年轻时侍奉祖父,曾见此卷似乎收藏在严文靖那里;直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不知是什么原因使它重新出现,赶上今日盛世。名德相望,好事者珍藏;它就像赵国的和氏璧、楚国的弓,时而隐没、时而出现,收藏在甘盘、伊陟那样的贤臣之后;世代显贵的王公卿族替它捧持爱护,王氏子孙也反复摩挲观赏。面对旧物而产生的感慨,以及三朝蒙受知遇、顾念的深厚恩典,将流传于金石而不朽,实在深远而长久。伟业因此详细记述此事,随着先达之后写在册页上,交给奉常,让他把它传给王氏家族。《题龚司李虞山画册》
异时为李官者,挈凡举要,以察羣吏之得失,舍此非其任也。故能以闲暇访所过山川,收其图籍,得风謡土俗之所宜,以为政助。今也,钱谷徴令,一切委之,以责其成,靡事不为,日不暇给。其有处繁剧而治以简易,出于簿书期防之外,恢乎其有余者,讵不谓之贤哉?语曰:「夫唯大雅,卓尔不羣。」若檇李龚公之莅吾呉,斯近之矣。吾呉属城海虞,山水为尤胜。公尝行部过虞,虞人徳之,尽图其所游歴,而系之以诗。属伟业书其首简。夫虞山,嶞山也。峰峦涧壑,枫柟松桧之竒,载诸图经,而巫臣、太公、虞仲、言▯为先圣前贤之遗迹,其次则昭明之于文,张颠之于书,黄公望之于画,文采风流,虽奕世犹可想见。况乎拂水之下,东臯之傍,其台榭陂池,车马宾客之盛,吾与公所亲见者,今已不可复作。惟文章风节之岿然者,长与此山垂天壤而同敝。嗟乎!士君子服官行政,可不兴懐于后世之名哉?邑之东北被海,有故淮张时所置旧垒,而白茆为周文襄、海忠介之所疏凿,其故道已湮没不存。尝试与公登髙四望,彼夫庐舍既已空,陂渠既已涸,津亭戍鼓之间,作而哀雁跛羊,村烟▯火时影现于云霞草树之际,其民之负担而疾驰,扶杖而暂憩,若皆有遑遑焉不得已者,又孰从而图之乎?自古逹人君子惓惓于宦歴之山川,良思嘉惠于土之人,故流连而不能已也。若夫鞅掌而来,传舍而去,问以某山某水而有不知,彼自以勤于官矣,独不念江山景物之清泠而韶丽者,尚不能使之窅然自失,以暂移其须臾之好,又何有于尫防疲瘵之斯民,乃肯从而念之而爱之也耶?噫嘻!若龚公者,斯可以风已。抑吾思夫山简之襄阳,王右军之防稽,居其位不得行其志,习池兰亭登临兴慨,为诗文以发之。然则龚公之抚是编而沉吟者,其爱利吾人之志,果得而尽行之。乎此,廼图之所不能载,而诗之所不能传者也。余知公者,于是乎言焉。
译从前担任李官的人,掌握各项事务的纲要,用来考察群吏的得失;除此之外就不属于他的职责。因此能够利用闲暇访问任职地经过的山川,收集图籍,了解当地风谣土俗中适宜施政的内容,把它们作为治理政务的帮助。如今钱粮征收的命令一概委托给他们,以完成任务为责,什么事情都要过问,每天忙得无暇应付。如果有人处在繁杂艰巨的事务中,却能用简易的方法治理,超出簿书期限之外仍显得宽裕有余,难道不能称为贤能吗?古语说:“只有大雅之才,才能卓然不群。”像檇李龚公治理我们吴地,便接近这种境界了。我们吴地的属县海虞,山水尤其优美。龚公曾巡行属部经过虞山,虞地百姓感念他的德政,便把他游历过的地方全都绘成图,并用诗附在图后。于是嘱托伟业为画册题写开头。虞山是高峻的山。它的峰峦涧壑、枫树楠树松树桧树的奇景,都记载在图经中;而巫臣、太公、虞仲、言偃,是先圣前贤留下的遗迹;其次,昭明在文章方面,张颠在书法方面,黄公望在绘画方面,各自留下文采风流,即使隔了几代,也仍然可以想见。何况拂水之下、东皋旁边,那些台榭陂池以及车马宾客的盛况,都是我和龚公亲眼见过的,如今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只有文章和风节巍然长存,才能永远同这座山一起与天地相存。唉!士君子任官行政,难道能不因后世的声名而兴起感慨吗?邑城东北面临大海,有过去淮张时设置的旧堡垒;白茆则是周文襄、海忠介疏浚开凿的地方,但原来的河道已经淤塞湮没,不复存在。曾经试想和龚公登高四望:那些房屋已经空了,陂渠已经干涸;渡口亭舍、戍楼鼓声之间,偶尔出现哀鸣的雁和跛行的羊,村中的烟火时隐时现在云霞草木之间;百姓挑担疾走,扶杖暂歇,似乎全都惶惶不安、迫不得已。又有谁会替他们绘下这些景象呢?自古以来,通达之士、君子总是对仕途中所经过的山川念念不忘,真心想把恩惠施给当地百姓,所以留连不去,不能自已。至于有些人匆匆忙忙地来,住一夜驿舍便离去,问起某山某水竟一无所知,却自以为勤于职守;难道唯独没有想到江山景物清幽明丽,尚且不能使他幽然忘情、暂时转移片刻的俗念,又怎么会顾念并怜爱那些衰弱、贫困、疲病的百姓呢?唉!像龚公这样的人,才可以作为风范。又或者我想到山简治理襄阳、王右军治理会稽时,身居其位却不能完全施展志向,便在习池、兰亭登临游览、抒发感慨,写成诗文来表达。那么,龚公抚摸这部画册而沉吟时,他爱护并使百姓获利的志向,果真能够全部施行吗?这正是图画不能完全承载、诗歌也不能完全传达的地方。我了解龚公,因此在这里说出这些话。
叶公传叶为楚同姓,其先令尹子髙,食采南阳之叶,娶于鬬,生子,以是年获白公胜。子髙曰:“吾闻克敌以示有功,因以胜名之。”子孙居宛叶之间,皆胜后也。南阳善贾,习治生,叶为豪宗,顾好嬉戏蒱博,又因母家鬭氏虎所乳以生,负其气,横行里中,南阳人苦之。楚灭,汉有天下,求子髙之后,复旧封,降爵为子。武帝好方技,而叶子之友韦氏、国氏、壶氏各以艺进。韦好谈纵横,知兵,官至大中正;而国与壶特待诏,为上所嬉弄,然数召见得幸,而叶不显。西晋时有善丹青者,过洛阳,见通人逹官湛湎于酒,祼身散髪,箕踞絶呌,心好之,归而写其形貎,以为笑乐。后人习其传,世监南阳酒税。元至正中有虫食于子髙庙槐之叶,文为钱刀,大小肉好累累若贯。史苏占之曰:“吉视其繇,楚庄王元年诸侯来贺之卦也。叶庄之昭也,而灭于秦,秦水徳也。今白眚防赤气効矣,叶其兴乎?”未几果有兄弟数人,即山铸铜,致缗钱数百万,遵元制入财助军,命以官为万戸、千户、百户,悬金牌以领其众。旌旗尚赤,占风角视,旗所向以顺者取胜。其法用四十人为率,五分之而虚其一为防应,其四队有长有贰,而徧将军百戸者置五花阵为竒兵,虽不胜其劳与克敌同赏。凡用师之道,有赏有罚,有贺有吊,有捉有放,有比有灭,而任用者曰马曰槊,马以实营伍,槊以验卤获,而功次则传筹以为记,有不信请如誓书然。自元季以来,兄弟日寻攻伐,其所谓百万千万者,徒以空名相署置而已。最后有叶公子者,浪迹呉越间,呉越间推中人为之主,而招集其富家,倾囊倒庋,穷日并夜以为髙防,入其坐者不复以少长贵贱为齿。公子性儇巧,能伺人之意色为向背,其势且盛者,即手中无所有骫骳迁就,务有以顺适其意;势且衰,虽揣摩偶得,必多方以误之,俟其大困,然后又以小喜示之不。测终不能偿所失亡,然而人冀万一,不敢有以怨也。久之,宛叶盗起,其魁曰献,曰闯,公子之军号适与之同。有惎之者曰:“公子虽楚人,其徒皆山东轻侠亡命为盗而降者耳,宜勿与通。”公子曰:“不然,吾之宗,先朝有相国者,与奄尹忤,奄之私人取稗官家姓氏以指目善类,凡百二十人为党録,而吾宗为之魁,无漏脱者。余以其名虽不伦,差胜于刑余小人,不足以为辱,故至今逡廵其号勿为改,聊以为戏焉尔。而诸君谓信有之乎?”且吾之道,常以知足持重,先负后尅,顾根本而料折冲,一损一益,知进知退,深有合于孙呉陶白之术。若夫黠者以为弊,而愚者以为贪,强者以为呌呶,而怯者以为犹豫,风俗性情使然,岂吾过欤?余见诸君过博,进者家既不能挥斥金钱,而所当之物日以苦恶无所用,甚至以空文塞之,令我负大信于主者,而顾欲以妄言訾謷我,此不足与游。趣驾去。于是诸子闻之,无不爽然自失也。或曰:“鬬子文之后居燕赵间,好搏能鬭虎豹,叶子将去而从之。”或曰:“公子散其伴侣兄弟五人,作五章之歌,仍逃于酒。”二者皆未可信,后竟隐不见云。题织帘居唱和册少陵之于骥子,义山之于衮师,皆以爱子见诸篇什。不徒王氏人人有集者,足辉耀前后也。当织帘先生穷经著书之日,两张公连床共几,余亦得与研席。今西铭南郭,门户凋落,织帘以令嗣伊人表章先徳,索友人和其篇咏,可以为有子矣。追念旧游,能不慨然。题白醉楼防集诗序后余赠孙孝维诗,有“曲江花落悟浮名”之句,盖指扶桑也。吾友周孝逸归自尚湖,携《定远》、《肯堂》、《介眉》、《玉池》、《伊人》诸子唱和之作,感旧论心,纒绵恻怆。予不胜天台、赤城有故人之思矣。其诗之工,各有风格,孝逸叙以传之,宜也。
梅村集巻四十
译《叶公传》叶氏与楚国同姓,他的先祖令尹子高,受封食采于南阳的叶地,娶鬬氏为妻,生下儿子;就在这一年,楚国俘获了白公胜。子高说:“我听说战胜敌人可以显示功劳,就用‘胜’给他命名。”子孙居住在宛、叶之间,都是白公胜的后代。南阳人善于经商,熟悉经营生计;叶氏是豪强宗族,却喜欢嬉戏、赌博,又因母家鬬氏曾被虎乳养成人,便依仗这股气势,在乡里横行,南阳人深受其苦。楚国灭亡,汉朝拥有天下后,寻找子高的后代,恢复旧日封地,但降低爵位为子。汉武帝喜欢方术技艺,而叶氏的朋友韦氏、国氏、壶氏各自凭技艺进身。韦氏喜好谈论纵横之术,懂得军事,官做到大中正;国氏和壶氏只以待诏身份供职,受到皇上的戏弄,但屡次被召见而得到宠幸,唯独叶氏没有显达。西晋时有一个擅长丹青的人经过洛阳,看见有通达之士、显贵官员沉溺于酒,裸身披发,簸箕般张腿坐着大声呼叫,心里很喜欢这种样子,回去后便画下他的形貌,以此取笑娱乐。后人沿袭这种传说,世代监管南阳的酒税。元至正年间,有虫子啃食子高庙槐树的叶子,虫迹形成钱刀形状,大小钱文、肉好相连,累累如同串钱。史苏占卜说:“这是吉兆。看它的卦辞,是楚庄王元年诸侯前来祝贺时所占的卦。这是叶庄显明的征兆,而叶地后来被秦国灭掉;秦属水德。如今白色灾异中又出现红色的气象,叶氏大概要兴起了吧?”不久果然有兄弟数人,就地铸造铜钱,获得数百万缗钱;他们遵照元朝制度捐献财物帮助军队,于是按官职任命为万户、千户、百户,悬挂金牌来统领部众。旗帜仍崇尚赤色,以占风角之术观察形势,旗帜所指、顺风而行的一方就取得胜利。他们的军法以四十人为一率,分为五份,空出其中一份作为防备和应援;其余四队各有队长和副职。统领全军的将军、百户又设置五花阵作为奇兵,即使没有取胜,也和战胜敌人一样奖赏他们的劳苦。凡是用兵的方法,有奖赏也有惩罚,有庆贺也有吊慰,有擒捉也有释放,有联合也有消灭;任用的凭证称为马、槊,马用来充实营伍,槊用来核验俘获;功劳次序则传递筹码作为记录,如有不实,便请按照誓书办理。自元朝末年以来,兄弟之间天天相互攻伐;所谓百万、千万的军队,不过是以空名相互授予设置罢了。最后有一位叶公子,浪迹于吴越之间;吴越之间推举有声望的人作为首领,并召集当地富户,倾囊倒柜,日夜不停地把钱财用于高额筹集。进入他的座席的人,不再按年长年幼、地位贵贱来排列次序。公子性情机敏灵巧,能够察看别人的脸色来判断其趋向;对于势力将要强盛的人,即使自己手中一无所有,也曲意逢迎、迁就顺从,务必想办法使对方称心。形势将要衰败,即使偶尔揣摩而有所收获,也一定会多方设法误导他,等到他陷入极大困境,然后又拿一点小小的喜讯给他看,使他无法测度。终究不能补偿所损失的东西,然而人们还希望有万一的机会,不敢因此有所怨言。过了很久,宛、叶一带盗贼兴起,他们的首领叫献、叫闯;公子的军队番号恰好也与他们相同。有人挑拨他说:“公子虽然是楚人,但他的部下都是山东一带轻薄任侠、亡命为盗后投降的人罢了,应该不要同他们来往。”公子说:“不是这样,我的宗族在前朝曾有一位做相国的,因为同宦官发生冲突,宦官的党羽便取来稗官所记的各家姓氏,用来指斥清正之士,共列一百二十人作为朋党,而我家宗族是其中的首领,没有一个遗漏。我的名字虽然不雅,却多少胜过受过刑、出身卑贱的小人,不值得以此为耻,所以直到今天仍迟疑着不改这个称号,姑且把它当作玩笑罢了。可是诸位认为这件事确实存在吗?”况且我的处世之道,向来以知足和持重为原则,先承受失败而后求胜,顾念根本而谋划制胜;一得一失之间,懂得进退,实在很符合孙武、吴起、陶朱公、白圭的术数。至于狡黠的人把这看作弊病,愚钝的人把这看作贪婪,强悍的人把这看作喧嚣,怯懦的人把这看作犹豫,都是风俗和性情造成的,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我看诸位的过错太多了:进用你们吧,家中既不能挥霍钱财,而所承担的事务又一天比一天艰苦、无所用处,甚至拿空文来搪塞,使我在主君那里背负失信的罪名;回头却想用妄言来诋毁我,这种人不值得与之交游。” 催促驾车离去。于是众人听说这件事后,无不茫然失意、惘然若失。有人说:“鬬子文的后代居住在燕赵之间,喜欢搏斗,能够与虎豹相斗,叶子将要离去而去跟随他。”有人说:“公子遣散了五名伴侣兄弟,作了五章歌辞,仍旧逃到酒中去了。”这两种说法都不可信,后来他竟然隐遁不见了。题写《织帘居唱和册》杜甫对于骥子,李商隐对于衮师,都把对爱子的感情写在篇章诗作之中。不只是王氏一门人人都有文集,也足以使前后辉耀。织帘先生穷究经学、著书立说的时候,两位张公同床共几,我也得以同他们一起研习学问。如今西铭、南郭一带,家门已经凋零;织帘先生凭借贤嗣伊人来彰显先人的德行,又索请友人为这些篇咏唱和,这可以说是有儿子了。追念往日的交游,怎能不感慨呢?题写《白醉楼防集诗序》之后 我赠给孙孝维的诗中有“曲江花落悟浮名”一句,大概是指扶桑。我的朋友周孝逸从尚湖归来,带着《定远》《肯堂》《介眉》《玉池》《伊人》诸位先生唱和的作品;感念旧日,倾心谈论,情意缠绵而悲怆。我不禁生出对天台、赤城一带故人的思念。他们的诗作各有工力,也各具风格,孝逸为之作序叙述,以便流传,是应当的。《梅村集》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