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十四

译总是迷失。最是孤城萧瑟凄凉，残虹伴着余雨，子规正在啼叫。赠给辽东的旧友。诏书严厉责备，罢免三公。驱车千里，向着大东而去。曾经招募流离百姓，在塞下耕作；哪里是迁徙豪杰，实在是因为关中桑麻、亭障之地。行人断绝，松杏山河之间战骨空留。此去成为累臣，听见鬼魂哭泣；难道不能斟一杯酒，洒向西风祭奠吗？第二首。短车辕旁一声哭泣，暮云低垂。冰雪窖穴，寒天凄苦，路途惨淡悲凉。青史上经历了多少年，朝中玉马何时再现？白发之身何日才能等到赦免的金鸡？燕支山塞远隔千里，春天难以到达；木叶山高耸，鸟儿纷乱啼叫。全家百口都要出行，您不要叹息，免得让少妇思念远在辽西的丈夫。第三首。困顿失意，身着南冠，回顾自身，不禁为残生的得失惭愧；忏悔而仰思瞿昙佛。皇上的恩宠还没有允许我在御前夸耀，世间道路上又有谁能逃脱左骖被劫的困厄？雁儿飞去又飞来，徒然往返于塞北；花儿开放又凋落，自在江南。可怜庾信虽有许多才思，身在关陇，思念故乡之情已经不堪忍受。第四首。浮生中的踪迹总是茫然无定；两次拜任中书，又两次迁徙到边地。那里尽有温泉可以治病，恰好又遇到灵药能够延年益寿。垂钓时鱼儿来咬钩，蚕丝织成的衣物温暖；射得寒鱼，入馔格外鲜美。只是少了江南的美好春色，孤山的梅树映着溪边的船。第五首。道路经过西河，遥望八城，想到保宫之事，老母眼泪纵横。重重围困屡次受苦，孤身一人在此，临死反而悲叹还要走这荒凉的边塞之路。全家人实在可怜，偏偏又遇到将吏；生下儿子，真后悔让他做了公卿。半夜里风声萧萧，玄菟上空月色凄清；鹤声传来，归乡的梦也无法做成。第六首。齐女门前，万里台上，令人伤心；捣衣声在北风中悲哀。做了一任官反而误了你，连累了高门；半个女婿又怜惜她，偏偏是个才华出众的快婿。失去母亲，又经历关塞离别，跟随丈夫远行，只能让梦魂回来。摩挲着衰老的双眼，流下千行泪；望尽寒云，冻云终究不肯散开。春日小园即席，依白林九明府的韵作诗。小屋筑在疏落的篱笆旁，占据一湾碧水；钓竿斜斜伸出草堂之间。柳树因为见到阳光，频频舒展枝叶，仿佛睁开眼睛；花儿为了迎接春风，早早绽开笑颜。此地有廉泉相连着让水，人也如退谷遇见香山那样相得。新诗题写在片石上，以采蕨烹葵为乐，来往不止。题画。芍药。花开到暮春，红艳灿烂，香气浓郁，引来士女在花间踏歌。春风懂得与它相互调笑，吹拂着芳香的花蒂；露水怨恨它将要离去，沾湿了花粉丛。浸渍美酒，便使颜色更加奇异；调制羹汤，误以为它与某种美味同名。宫中内家以彩笔新作颂文，哪里肯让玄晖的诗句独擅工巧。石榴。碧云细长，月牙弯弯。珊瑚般的花朵零乱铺陈，露水还没有收尽；绛色的花树凭栏独自含笑。绿衣人传来火光照着梳头，深闺中不要倚仗花苞尚未开放而固守。多子多孙，仍怜惜龋齿的羞惭；种下菖蒲，正好用来浸酒。刘郎在花下拜见红侯。洛阳花。昨夜绿窗前，长长的轻纱像玉一样装作栏杆；锦缎覆盖花窝，朱红色的缬纹美好，仿佛描画秦氏的脂粉；浓重的墨痕仿佛石家剪出的螺黛。它同翠羽一起织入金谷园，又和红罗一起从绛河中出现。洛阳各种著名花卉都在这里，却不知都要让此花更加出众。茉莉。剪雪裁冰，不要胡乱猜想。玉人的纤手把它摘来，新泉浸过之后，香气始终充盈。用细丝穿成半开的花蕊，喜爱在晚凉时把玩，适宜稍稍站立观赏。还要防备隔年再为亲人栽种；一枝花在东风中染上香色，正好拿去向镜台前新妆的人报信。芙蓉。细雨横洒在池塘上，白鹭蜷着脚站立。芙蓉偷偷染上红色，向着风前婀娜摇曳。千丝织成的衣服轻薄，和荷花一样裁制；三杯酒下肚，面色酡红，和柳树一同醉卧。水殿清晨凉爽，妆容徘徊不定；玉河春意尚浅，与它共同迁延。涉江采芙蓉时，正好辨认它的芳名，却错误地读了陈王的一篇赋。菊花。夜深了，银烛照得最分明。翠叶金钿，认出它的小名。故意穿上黄色的粗绢，是贪恋入道之意；却翘起紫色衣袖，足以倾倒全城。天生艳丽的资质，何必消瘦？移到高雅之人身边，恰好显得老成。几次观看花朵，花儿能够长久耐看；由此可知，花也是多情的吧？茧虎。南山五日，镜匣打开，采来春葱；奇异的材料，巧妙地从蚕馆中制成。宫中内家亲自观看，豹房中来了越地巫师。镂金的胜饰可以驱除邪恶，汉将擒生的图画刻在玉台上。最是蚕丝又给老虎添上了翅膀，却难以把续命之事诉说给牛哀。茄牛。

译击鼓声喧闹不止，笑声也没有停歇。泥车瓦狗，一同出来游玩。天生之物哪里能和东邻的小牛相比？这样粗陋的东西，怎么会成为孺子牛？老菜农摆出盘中食物，夸耀这是特别宰杀的；太牢的滋味，反倒进入寻常人家而令人羞惭。看看诸葛亮也贪恋这种游戏，苦苦与孩子们较量巧妙运筹。鲞鹤。丁令威归来寄来白鹤的书信，羽毛零落，往后将会怎样？云霄之上哪里有吃酒糟的打算，饮水啄食难道会关心追逐臭味的余物？白雪如撒盐，堆在强劲的翅膀上；蚂蚁盘旋封起小土堆，依附着专车。秦始皇骑鹤想要成仙而去，死后的骨头为何反而葬在鲍鱼之中？蝉猴。谁传下了蝉蜕成仙、不死的方术？在最高的枝头，回忆当年一同游赏。移来吸露迎风的意态，制成轻盈的身躯和细密的骨架。稀薄的鬓影仿佛遇见越女，令人断肠的叫声难道是在怨恨齐王？宫中最近制作它来象征通侯，赐给它貂蝉，傲视那些粉面郎君。芦笔。采箬叶编蒲席，督课笔墨与耕织；帘居士以书法闻名。扫来的鲁壁古简枯朽难用，焚成秦灰也无法煮成药。飞白书法在夜窗中如花入梦，草书在秋阁里仿佛雁衔横木。中山本是卢郎的宅第，却误把它认作移封之后的管城。橘灯。兰膏灯光掩映，橘叶遮掩着玉盘；纤手无意间伸出。花开在槐市，枝枝像燃烧的火焰；霜色满江潭，树树仿佛黄金。绣佛传灯，珠子错落；洞仙争相下棋，夜漏深沉。即使让丁缓施展精巧的工艺，也比不上它天然生成于上林。桃核船。汉家的水战曾在昆明池操练，东方朔偷偷取来一只船横渡下濑。三位壮士徒然成就齐相的计谋，五湖正好载着越地美女出行。桑田中种下的桃核经历千年仍在，河洲上的木筏浮着，轻如一片叶子。从此武陵渔人询问渡口，胡麻饭中响起划船的歌声。莲蓬人。独自站立，我一生最敬重这位老翁。反穿皮衣，两袖翻转，倚着东风。残破的身躯颠倒不正，凭谁来戏弄？衣服杂乱粗疏，反而以精工为羞。共同结成苦心，诸位弟子却已散去。早早拈取香粉，美人徒然空守。不要嫌弃到了老年丝线难以断绝，它总是在污泥中而不被染污。戏咏不倒翁。低头回望浮生，不过像半张轻纸。一颗丸状物封合而成，任凭怎样推纵横倒。何妨失足，只当贪玩游戏；却不能安然睡卧，显得缺少老成。任凭四面推排，反而偏偏倔强；哪里敢烦劳别人扶持，自己便支撑起来。却遭到桃梗的嘲笑，说它外表漂亮。内里空空如也，徒然取得了名声。海虞孙孝维三十岁赠言。法门中僧人弥多，而且都非同寻常；听经时，在萧瑟的寺院中戴着紫色纶巾。高斋中依傍红树挥笔，画舫载着歌声转过绿萍；一榻茶香，专门用来供佛。五湖的虾菜，等待款待贵宾。大丈夫年少时便轻视功名官职，邓禹若无所作为，反而会苦笑世人。第二首。在招真台下读书时，还是总角少年便已知名，如今已经老苍。何氏三位高士推重小隐，荀氏一门群从也很看重他；中郎斗茶，客人谈论千山的春雨；寄送橘子的人归来，带着百颗经霜的橘子【太末理官孝若，是他的兄长；当地所产橘子最好】。手执麈尾，思考并阐发义理；与旻公一同吃饭，在赞公的房中。第三首。刚刚立身处世，哪里会减少做官的心情？法曹还有弟弟，仍是诸生。松窗映着灯火，茶芽已经煮熟；贝叶经上研磨朱砂，梵夹写成，胜过金谷美酒，徒然消磨了冶游习气。曲江花落，才悟到浮名虚幻【“花落”是为《扶桑志》而发的感慨】。近年来以学习王怀祖为耻，刚被征辟到中兵府，便捧着檄书出行。第四首。高柳长风，正是六月天气；穿着青鞋白袜，还在尚湖边。轻舟掠过破山寺，横笛招来大石仙【孙氏的先人曾在鸟目山的大石处遇见仙人】。王俭拜见先生，仿佛还在去年；张充学习《易经》，却已是今年。种下松树，要记得等它长到合抱；那时在树下著书，足以醉卧。赠给钱臣扆【同年给谏公的弟弟】。杜家排行第二的弟弟最擅长过闲适生活，具有处士的风流，戴着折角巾。花萼楼中藏书画史，竹林梧树之间，三条小径新添了管弦乐声。东都的宾客多是同辈，西边的田园有主人。酒酿熟了，正好跟您一起喝醉；却让令原独自在原野上伤神。赠荆州守袁大韫玉【袁氏是吴郡的佳公子，风流而有才调，词曲名声卓著；遭逢战乱来到北都，辅佐西楚藩镇，不久因失职而失去官位，空着钱囊寄居白下，乘一叶扁舟归乡，惆怅无家可归，因此作此诗赠他】。清晨的阳光照在半卷珠帘上，少年骑马驰过红楼。五陵烽火带来穷途末路的怨恨，三峡云山引起身在远地的愁苦。卢女门前有乌桕树，昭君村旁停着木兰舟。相逢时不要唱《思归引》，怕触动故国之伤，令人泪流。第二首。《霓裳羽衣曲》反复演奏三遍，传遍天涯；浪迹巴丘，任年华流逝。幸而有狂放的名声，还能充作游子；谁知做官笨拙，如今已经无家。西州的士女，章台的杨柳；南国的江山，玉树的花朵。正遇秋风萧瑟，何等凄凉，贺知章拨动琵琶。第三首。开元年间的词客曾享有盛名，如今白发萧条，可怜地活着。刘郎浦口潮水刚刚上涨，伍相祠边月色正明。击筑悲歌，寄托燕市的遗恨；弹奏丝弦的法曲，抒发楚江的情怀【袁氏的《西楼乐府》中有一出《楚江情》】。善才已经死去，秋娘也已老去，泪水湿透青衫，曲调再也弹唱不成。第四首。湘山树叶凋落，洞庭湖水起波。杜宇声声啼叫，仿佛在呼唤“怎么办”。千骑簇拥着油幢，手持虎节；一叶扁舟上吹着铁笛，换上渔人的蓑衣。使君被急滩和风涛阻挡，神女台荒废，云雨之事仍多。楚相归来，只剩四面墙壁；故人如优孟，早已纵情高歌。送杨怀湄升任临安令。在松铃阁听着松风，衙门散值；阴云间飞瀑穿过台阶，石室中有琴声。许掾居处如仙境，丹井仍在谢公游赏之地；碧云深处的山中，农人和樵夫各自劳作，微曲的小路旁，溪边女子忙着采桑，远处树林里也有人劳作。此地又有谁能夸耀穿着锦衣还乡？锦城人因此唤起故乡之情【临安令是成都人；临安又是钱镠的衣锦城】。登缥缈峰。登上绝顶，江湖尽收眼底，明亮开阔；飘然仿佛要驾着风飞行。最高处还存有鱼龙之气，半山腰却全无鸟雀之声。芳草青葱，荒芜之色迷失了远近；夕阳映照下金碧的景色随阴晴而变化。夫差的霸业已经全部消沉，枫叶芦花之间横着一只垂钓的小船。经过席允来的山居。碧梧树掩映着门巷，坐落在乱山旁；虽然频繁洒扫，却仍保有天然情趣。一林石笋，云气活泼流动；千种药草，雨中姿态娟秀。养花首先在于性情，人若喜爱种树，便能从伯氏那里传得其法。社日的酒已经浓，茶也已经煮熟；客人到来，便长久系住五湖上的船。赠给武林李笠翁【笠翁名叫李渔，能写唐人小说，又以金、元词曲著名】。家住西陵，居于薜荔和女萝之间。十郎才华出众，却年华蹉跎。纵情江湖，笑傲世间，自夸如齐国赘婿；云雨荒唐，追忆楚娥。海外九州，写书记录怪异之事；席间奏起三叠乐曲，舞姿回旋如水波。前身应当就是玄真子，如今戴一顶斗笠，在沧浪之间任意放歌。赠给昆山令王莘云，尊长是杏翁【永平人】。在江南作客半年，还没有深入其中；玉山秋夜寂静，独自沉吟。想到九边的田牧，便思念班壹；在三辅交游，认识了季心。骑快马在柳城常常命人置酒，乘软轿到花县暂且听琴。白发之年闲谈西京旧事，曾记得循良之吏长久以后还会获赐黄金【莘云说：有能干的名声还不到半年，就因钱粮之事被罢免】。客人谈论云间帅府席间的事情。

译五茸的丝竹声在妓院中伴着秋意，夺得美人，让她为主人歌唱。难道是像解缨之宴那样的将领聚会吗？只是因为行酒，故人才留下来。青樽在有恨时攀住别人的手，白刃无情，反而嘲笑那些失去头颅的人。若遇到石崇在西市受刑的那一天，绿珠楼上的人又怎能不坠落下来？送别维夏。令人惆怅，书生处处不顺；如今穿着赭衣，抵得上昔日的乌衣门第。六朝旧门第，只有乌鸦啼叫环绕；九月的关河，木叶纷纷飞落。庾岭的故人还没有分别【维夏是叔增城公子彦】；燕山的游子早该归来。正逢重阳登高、滤酒之时，只能握手面对西风，感叹落日余晖。庚子年八月，访同年吴永调于锡山，有感而作诗相赠。二十年来在京城共同举杯，如今十个人中还有几人活着【京师知己曾有真率会，如今那些人已经凋零殆尽】？我多愁，已经厌弃自身和身世；您高卧在家，却仍长享子孙之乐。战马和士卒使孤城渡口喧闹，云山深处的老屋临着冷清的溪门。相逢后从头询问世间万事，三枝桦烛照着满面的泪痕。第二首。拄着藜杖，何必远行游览？抱膝看云，身披鹤氅裘。上天把名山送到门窗之外，年老时逢佳节，也能独占风流。战乱平定以后，身体还很健康；花月闲暇之时，我却反而想起愁苦。不要叹息有高雅的情怀却没有相称的器物，乱峰深处自有一座高楼【永调有足疾】。第三首。黄花秋水之间，五湖船上的客人鬓发萧疏，分别已经几年？年老以后妻子儿女大多已经去世，困穷之时做官的长官又有谁贤明？酒杯从来不能任我驱使，书卷消磨岁月，实在令人怜悯。所剩的只是当年旧日栽下的松菊，以及几间茅屋面对晴朗的江川。第四首。空台仿佛宫阙，音信沉沉不来；谈到清郎，眼泪便禁不住。分别之处风波险恶，哪里敢有所怨恨？仅仅剩下兄弟几人，独自一人又能怀着什么心情？南州的师友，只有江天上的笛声；北固的知交，传来午夜的捣衣声。从今以后要躲避山溪间的弓箭罗网，暮云黄叶之中深深闭门。送张玉甲宪长赴卭雅任职。秋水连着长天，划船驶过五湖。劳劳亭旁，游子的心孤寂。漂泊如蓬的仕宦踪迹，徒然遥远漫长。经历浩劫的山川，如今还有多少旧物？石镜映照着花朵，只能独自照见自己。想起郫筒酒，却要到哪里去买？萧条的大散关头，一人一马迎着西风，仿佛进入一幅画图。第二首。剑门以外新近传来一道消息：十年来群盗徒然自称雄强，横刀割取青神渡，烈火烧毁白帝宫。难道山川已经归于李特？还能不能让车马认得文翁？谁能把牛斗之间龙泉剑的气势，移到天彭井络之中【张氏从江南学使之职调任此官】？第三首。岷山、峨眉山一片凄怆，百蛮之地的秋路曲折，卭崃山九道坂路令人忧愁。村里白云从地面升起，马前黑水向人流来。松番的将领在远处看守，高卧雪岭的僧人归来谈说远游之事。想问辟支佛诸佛国土在哪里，贝多罗树所在之处就是关头【雅州关外就是乌思藏】。第四首。锦官城的春色，原来依旧。料理蜀地事务，守住半壁天下。葛相祠堂，还能寻到遗迹；谯玄的门户，又有谁来访求传承？杜宇归家，只能在三更梦中；寄往远方的菖蒲，用的是十样笺纸。此去壮游，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思念您，长久询问楚江上的船。哭中书赵友沂，并问候他的尊父洞门都宪。长子在长沙，驾船于九江；史台西边的月亮正圆。两省亲朋相聚欢笑的日子，已经被一官诗酒的生活和战乱离散的年月隔开。朱楼之中含泪看杨柳，白发之人无家可归，听杜鹃哀鸣。叹息贾谊未能归来，只有湘江的花草陪伴着夕阳。赠给研习《易经》的友人吴燕余。在风雨中的菰芦之间住宿，火光映照着憔悴的胥靡；越过墙头向东，吞下爻辞之梦，追随虞生。放下端策进行占筮，竟成了屈子般的穷困；纵然读尽三编，也置身于身世之外。横添一画，便置身是非之中。道人不要惊讶，姚平笑说六十岁也应当称为未济翁。第二首。注释梁丘的《易》义，早在十年前便已完成；石壕村前传来怒吼，竹篱门外一片惊惶。范升免官以后，又成了什么用处？宁越挥鞭赶来，实在令人怜悯。人世间催逼赋税，偏偏在此地相逢；我的一生忧患，早已预先写在天命之中。从今以后不要再种郫县以上的田，摆个帘肆无家可归，挣取一百钱。祝继起和尚长寿。故山东望，路途遥远迷茫。讲经的树在秋风中，年老而染上霜色。不羡慕紫衣僧夸耀奇妙法相，只凭一双赤脚走遍四方。身体随云舒卷，兼带着手杖；月色空明，诗稿装满一囊。台顶最高处有三万丈，道人的心却在赤城山梁。为无锡吴邑侯题咏惠山二泉亭。九龙山半山腰有二泉亭，泉水相传因陆羽《茶经》而闻名。寺外流觞，又到哪里去寻访陆羽公余游赏之处？偶然乘飞舄来到这里，在高阁中听水声。空潭映着紫翠色，润湿层层山峦；万树青葱。吴公如今的治理政绩天下第一，这泉水应当足以胜过中泠泉。《梅村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十五。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七言律诗五。经过三峰，和蘗公谈论旧事。霜降之后，走过千峰，拄杖寻找笋舆；冒雨经过高林。埋藏的书籍被草遮没，松根旁的泉水洗涤石磴；琴声仿佛在万事中响起。黄叶如梦，三生也难以辜负碧潭之心。山童不懂我们团聚谈心，催促敲响溪边的钟；夜色还没有深。永平的田宗周，是吴地旧日的学博。袁氏看重他的见识，尤展成任司李时也在当地。相见时询问袁氏，得知他已经一百零二岁；于是索诗记下这件奇事，并写信问候展成。乘车马从北平来访烟萝之地，记得曾在夷齐庙下经过百岁；共同研读秦代伏胜传下的一部经书，长久交游于汉代田何的门下。原以为沧江边少有老成耆旧，却反而疑心绝塞之外更多。听罢袁丝之曲，向东遥望，酒意酣畅，便请求作一首《绛人歌》。顾西巘侍御和沈友圣在虎丘即事。《逍遥赋》已经注成，彦先的才华文调在诸公中最为出众。晴川两岸，在栏杆外凭望；千寻雪岭，在执辔行进中尽收眼底。我从前曾在楚江和宋玉同游，您如今到吴市访梁鸿。芳洲上的杜若不能采摘，只能惭愧当年经过渚宫。第二首。写成给蜀地的书信，楚国大夫乘帆船万里来到江湖。乡国之心缥缈，思念黄鹤；谈起祖先的德业与风流，又说到赤乌年间的旧事。停车向父老询问民俗，穿木屐登山，和门生弟子同游。您家自有丹青妙笔，衰老白头的我也陪同入画。第三首。生公石旁，广场已经开辟；短簿祠荒凉，关闭在绿色苔藓之中。偶然带着山中酒器，群吏便散开；确认无恙，故人来了。争相传说五月要登高，应该改在三江建一座作赋台。自然是野王思念故里，所以才知道先前欣赏陆机的才华。一匹马、两个童仆，走出野塘；在萧寺中谈论文辞，坐在方床上。花影移过驿堠，鼓声传到青油船；月光照着行厨和白石长廊。漫叟作短歌感伤年老，散人长揖，请宽恕我的清狂。细细数来往的朋友：还有落落不群的申生【鳬盟】和沈郎。第四首。赠松江郡侯张升衢【从江宁调任此职】。石城门外，江水向东流；箫鼓声中，千人聚在最高处。二陆的故乡园林，留在江边树木之间；三张的词赋，传在郡西楼台之上。油幢下置酒，夜里想念莼菜鲈鱼；画舫卷起帘子，正逢稻谷成熟的秋天。听说您巡视属地将近青溪，儿童都为使君出游而欣喜。赠松江郡副守、涪陵人陈三石【任董漕】。独自登上高城，回首往事实在艰难。扬雄年老了，还滞留在卑微的官职上。湖天一片凋零，云朵舒卷；巫峡萧瑟森然，道路曲折盘旋。二十年来战乱不断，违背本心离开故乡；千村百姓输送物资，运往长安。京江原本就是三巴的水流，不要把它看作郫筒那样相隔万里的地方。赠给松郡司李、内江人王担四。十月清晨江天初晓，退衙后茸城一片寒意；锦城的花已经开放，金堤上又栽种了先人的柳树；玉垒山下再次看见使者的车驾【父亲曾任御史，治理京口湖堤】。庾岭的霜柑寄来书信，思念弟弟【弟弟任粤东县令】；曲阿的春酒只能入梦，梦中思念家乡【御史避乱寄居丹阳】。诗写成后，另外题写在鹅溪绢上；面对墙上的风竹，醉意中墨迹斜欹【善于画竹】。赠给彭郡丞益甫。落日中的楼船，紫貂轻裘；坐在胡床上长啸，雁影横空。雨过之后笛声响起，黄歇浦的花开了；梦魂萦绕着发干城【旧时的棠邑县令】。龙蛇般的字迹写在绢素上，争相挥笔【善于书法】；松杏之间的山河，战事已经平息【杏山人】。意气慷慨地同你谈起往事，夜深时欣喜地共同倾尽酒杯。十月下旬，偕同九日经过云间公馆，在阆石苍水斋中，与文饶等诸位同游。走遍百里溪山来访旧日游踪，南皮宾客多有盛大的风流。座上文章惊动黄绢，世间名声反使白头人惭愧。董相园中三径在夜色里开放，陆生台坐落在九峰的秋色中。酒兴正浓时不要谈当年的往事，门外沧江上升起暮日的愁绪。其二。霜降南楼，笑语清亮；无缘无故传来的街鼓，逼近了戒严的城池。三江的风月，在酒杯前令人沉醉；一郡荆棘丛生，笛声中传来凄清之音。花开满地，陪同徐公登临；歌声唱残，稽康、阮籍般的人物已隔着一生。归来后梦在枕边，梦见天涯；荒村的鸡已经喔喔啼叫，天已五更。赠给松江别驾、日照人安肇开。秋天将尽，西风吹来，鬓发的影子已苍苍。伏生的经术，留在盖公堂；鸡声中太阳升起，秦代祠庙远在天边；鹤鸣于空江之上，大禹的遗迹已荒芜。两条河水如淄水、渑水相合，杯中酒也使人相逢；三山楼台宫观，仿佛装入画图。归来后正好去赴宴，安期生的枣子；不夜城头，便是我的故乡。滇池铙吹。碧鸡山的台榭隐没在乱云之中，旧日曾是梁王避暑的宫殿。铜柱经雨洗涤，千山万岭焕然一新；铁桥上风定之后，百蛮之地道路相通。朱鸢县地方虽小，却输送賨布；白象营地势很高，挂着柘木弓。是谁在歌唱太平的滇海曲？槟榔花开放，正像去年一样红。其二。苴兰城的宫阙高峻繁盛，贝叶经和金书随着使者入朝；天下各地的征收运输都归于六诏，天边的功勋事业平定了三苗。鱼龙般的异域乐舞在军中演出，风月之下蛮族女子在马上吹箫。不要向昆明谈论疏导河流、开凿道路的往事，道士知道那些事情早已化为劫灰消散。其三。霭翠山的奢香祠已经全都荒芜，芦笙吹尽，障蔽天空的云气一片昏黄。纵然有擒纵的谋划，新疆已经平定；那些时而叛乱、时而归服的人，旧史何曾忘记？在鬼国征战三年，徒劳于微小的讨伐。王师在五月进军遥远的异域，澜沧江难道肯让外人渡过？不许窥伺别人的土地，夜郎也在其中。其四。盘江向西环绕七星关，可渡河边高耸着万仞山岭。山陇上旧传曾收复白帝，南中如今庆幸平定了乌蛮。龙坑处骏马壮健，看它奔驰腾跃；鸡足山高僧任意往来。这里是武侯当年停驻旌节的艰苦之地，残碑零落，草色斑斑。儒将。在河朔建立功名，举手投足之间便收取全身声望，并兼任宰相、统领诸侯。按兵停在白道，调遣神骏的鹘鸟；带着歌妓登临青山，驾着快牛。谈论敌情，难道肯输给杨大眼？通晓书籍，才华不减范长头。他年编入信史，必定推许为儒将；骑马执矟、清谈论兵，是第一流人物。侠少。宝刀价值千金，气势凌云。年轻侠士新近入选龙武军；柳市中的赌徒，骑着系珠络的马；柏堂里的筝妓，穿着石华纹裙。夜里结交权贵，像金安上那样；挟持权势，早晨求见王长君。可笑年年做秘书省的宾客，到白头也只是空守着《太玄》的文章。山居即事，给王惟夏、郁计登等诸位。灌木环绕清清的漳水，我在山中有五亩居所。崧山屋檐下有果实，钓竿上有鱼；金龟可以典当，后来常常赊酒。麈尾烧掉了，用来著书。面对客人喜欢穿高齿木屐，出门常驾短辕车。陆倕、张率呼唤我同车而载，三月江南正举行祓除之礼。九峰诗。凤凰山。碧树映着丹山，山冈高达千仞。夫差亲自打猎，那里曾是诱捕野鸡的场所。五茸山风吹动，琅玕结出果实；三泖云气流动，仿佛流出沆瀣之浆。群鸟听着和鸣，翡翠鸟在巢中；花朵舒展如锦绣羽翼，映照出文采。西施醉中歌唱秦楼曲，半空中吹箫，引来凤凰。厍公山。厍公石祠被莓苔遮掩，千年来阴符和战骨令人悲哀。铁锁任凭田父辨认，玉书也不要替道士开启。三分天下的旧日计数，曾遥望江东；两位俊杰终究不是马上驰骋的才士。最令人痛恨的是圮桥上多有传授与接受，竟使刘邦、项羽的故事流传至今。神山。

译紫色华盖下的青童戴着白鹿巾，细林仙馆中鹤书频频降临。洗丹自丹井而来，药物已有千年；灵蛇蜕去旧皮，留下五色鳞纹。洞口升起春云，招来胜友；潭水空明映着秋月，仿佛证明前身。赤松子早已看出留侯的志向，更何况商山四皓这些避世之人。佘山。溪堂中剪烛夜谈，谈论征召而来的君子；在太平盛世共同隐居，分坐一席品茶。笋香飘来，早晨便命人置酒；竹子、梧桐的浓阴满院，夜里谈论文章。知交倒屣相迎，倾动黄阁；妻子砍荆结茅，住在白云之间。处士的盛名收也收不尽，直到今天，这座山仍归属于佘将军。薛山。薛公高卧从哪一年开始？学士世代相传，拥有墓田。白白凭着布衣身份登上侍从之位，却长久把云壑山林让给神仙。坐在石榻上，只觉苍苔寒冷；采得溪边水草和碧绿莲藕，鲜嫩可食。最爱玉屏山下的道路，月明之时桥边有船通向五湖。机山。满眼都是蒹葭，雁儿要依归何处？在内史村边，凭吊陆机。豪士十年间贪恋隐遁；通侯三代相传，却累于轻裘肥马。江山的华美文辞，应当归入《文赋》；在京城洛阳的沉浮，却辜负了钓鱼的江矶。白袷衣还没有送回，青盖车已经远去。《辨亡论》还在，而故园已经不是旧日模样。横云山。横云山直插云汉，统领诸峰。雨后泉水飞落，纵横穿过幽壑；赤壁难道经历了新的战事？丹枫必须记住旧日游踪。荒祠中供奉着故相，江村鼓声响起，游客已经散去；名园、兰若中传来钟声。不要相信豢龙氏说云不会离去，此山的云只是为人龙而聚【山中有龙母祠，也是陆云的故宅】。天马山【又名干山】。神骏天马从昆仑而来，青海长久留下汗血的痕迹。这里有干将般腾起的剑气，哪里来的逸足却被锁在云根？石鲸映在潭中，秋风吹动潭影【山中有两条石鱼，已经飞去】；铁笛般的江声在夜雨中昏暗回荡【铁崖的葬处】。即使不用刍秣，也辞去衔勒束缚；空山中长久放任它奔驰，以报答主人的恩德。小昆山。昆冈堆积着美玉，世上无双。读书台上，曾写下《赋吴都》；君臣割据，如今只剩空祠庙；经营家国的往事，都收入画图。形势消退，河桥边令人悲叹士卒战马；诗写成于山馆，又想起莼菜鲈鱼。令人伤心的是，白璧究竟投向何处？竹简上记载的陆大夫，留下凄凉身影。送赣州曾庭闻孝廉移居宁夏。十年来策马奔走在天涯，回首关河，只有几只暮鸦。大庾岭上战争刚刚停止，贺兰山下也不再思念家乡。诗写成在沙碛之中，因为听到雁声；书信寄到江南，想来正值落花时节。半夜酒楼上羌笛响起，我穿着软裘踏着鸣沙，迎雪而行。赠给何匡山。早年辞去官职，卧居沧浪；回首风尘往事，鬓发已经苍白。陶令的军营在姑孰口【大军收复溧阳时，曾参与军事】；谢公游览的别墅在石门庄【后来寄居溧阳，李白所说的石门精舍就在这里】。山田耕种完毕，缴纳固定赋税；从海国归来，认出故乡【何氏本是疁城人，如今归来】。二月村居，春雨充足；官梅开放，正为哪位何郎而开？

译题海虞孙子长七十寿图。《春秋》的注释完成了，便传授给学生。虞仲祠前，一位老人坐着乌几看云；在吟菌阁中，布帆冲过雨幕；醉卧菱湖。面对空山抚琴，弹奏《三峡》之曲；怀念故国，写下《两都赋》。同辈人一半已经不在，而我还健在，又是为谁把自己写入炼丹图中呢【虞地有徐神翁炼丹处】？观看《蜀鹃啼》剧有感【并序】。《蜀鹃啼》是丘子屿雪为我的兄长、成都县令吴志衍所作。志衍一任官职远行，带着万里行装；爱弟随行，故人送别。上游道路阻塞，全家扶携而行。已经舍水登山，刚从滇地进入蜀地。北都覆没，西土沦亡；自身殉于疆场，家人遭受兵刃。唉！三十六口人，不知碧血还剩多少；一百零八盘山路，想招回游魂却没有一个返回。没有儿子可以托付，只有弟弟说要归来。逃身于荆棘之林，向猿猴一类的族群乞食；望着蛮地的烟霭奔走，艰难地逃脱贼人的刀刃。惭愧赵礼独自保全，赤眉贼何其残酷；痛恨童乌也不能幸免，幼小的孩子又有什么罪过？于是把街巷中的歌谣，铺陈成巴渝的歌舞。庾信的赋令人伤心，当时正逢天下动荡；袁山松的行路歌，听见它的人也不禁叹息。我已年老，还追逐欢游，闲暇时偶然遇到慷慨高歌。中年时早已为悲欢之事伤感，何况从前的梦又因故交而重新触动？难道只是伍子胥穷困归来才值得怜悯吗，难道没有同声感叹的人吗？于是使雍门琴曲唱罢，泪流满面，仿佛成了亡国之人。抬头遥望兄长，仍然不断思念；悲痛的老人却再也见不到他。兰堂宾客散去，金谷园诗篇写成。这并不是为了听歌伎吟唱，姑且当作一篇怀念故人的诗罢了。春花开在江边，放眼望去却徒然空旷。杜鹃声声急切，穿透画帘传来。亲朋的身影，只在灯前月下想见；家国的音书，只在笛声风中遥想。后悔让全家跟随鸟道而行，一任官职催促着离去，坠入蚕丛之地。雪山上的盗贼如今在哪里？箜篌曲还未终了，已经令人肝肠寸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其二。江关萧瑟，只有一叶小舟停留；舟马顷刻间竟成了万里远游。失策而不能保全家人，爱子只能独居，何必还要寻求封侯？云山已经隔断半夜的梦境，笙箫仍在旧日楼台响起。二月东风中歌唱《水调》，鹡鸰原上的景象使人忧愁。其三。平生兄弟之间，感情极其亲密；少年时代尽情相聚，在南楼举行盛会。往事只在酒杯中，如今来到梦里；新声和歌板，曾在花前响起。青城山道士观看这一场游戏；白发衰翁徒然放纵癫狂。双泪正要流下，忽然一笑；认出你是真人，原来已经成了神仙【剧中说吴志衍兵解成仙而去】。其四。走过蛮江和瘴河，终于回到家乡，还有弟弟脱离兵灾。狂放时跟随剧孟赌博千场，年老后喜爱优伶歌唱一曲。红豆花开，歌声婉转；绿杨枝摇动，舞姿婆娑。实在不忍唱完《关山调》，游魂被鲜血污染，又能怎么办？题华山蘖庵和尚画像【和尚姓熊，字鱼山，曾因直谏被杖打而不死，后来入道】清峻如黄鹄，矫健如蛟龙；在浩劫中长久支撑，如松树般不坏。四方的僧众在戒坛前向北面趋拜；千年的雪岭开启南宗【《西铭》、复社、汉月禅灯，都是大师在吴江任职时亲自兴起的】。早年在江湖间结下的缘分，归于梅福；残余的一生钻研经卷，继承戴颙。诤论全都销歇，随同谏草消散；故人已经隐居在祝融峰【继公隐居南岳，是蘖公的本师】。其二。西南天地之间，令人叹息无处归依；漂泊于干戈之中，只能爱惜生命、收敛机心。黄蘖禅心清净，磬声冷寂；白云乡的树木遥远，勉强维持着残生。曾同在诏狱任官的同僚还在【指姜如农】；如今在江城乞食，故旧老人已经稀少【松陵】。布衲破裂，回来时自己也不免发笑；箱子里还包着旧朝的衣服。戊申年上巳日，经过吴兴家园，依次参加太守在郡圃爱山台举行的招饮。座上客人共十人，一同修习禊事；我分韵得到“苔”字。六客堂西边，禊饮台掩映在乱山之中，山势高峻，聚会者放声长啸歌唱。塔悬在渡口树间，雨中显现；钟声送过浦岸，从天边传来。同伴酒意狂放，醉卧怪石之前；贤者的妙墨洗涤着苍苔。王羲之兰亭胜会，今天谁来继承？幸亏有我家的季重这样的才子。立夏日，陪同园次郡伯经过孙山人太白亭。亭子落成，置酒庆贺；分韵得到“人”字。春天将尽，山野空寂，鹤声频频。乱云归去的地方，锁住了松竹。江湖之中有道义，可以容纳奇士；关陇没有家园，却能产生俊杰。招隐亭兴建起来，吟诗社的宾客散去；仙人留下坟冢，醉后抱着一瓢酒而眠。零落的残诗还在，谁来陪先生整理钓丝？收到友人书信询问近况，作诗答复。溪堂六月，火云令人忧愁。支着枕头倚在闲窗前，谈论贵游之事。王令的文章，如今进献给丘公。早年做官已经停止；世道衰败、风俗浅薄，我甘愿隐居。才力衰退，只能勉强校订残存书籍。京洛的故人听说我还能健康进食；我骑马穿过黄尘，来到城墙之间。八风诗【并序】我在小园中消解暑气，风忽然从四面吹来。风声虽然清冷，可以消除酒醉；但它来势猛烈，凄厉地怒号，使人不能没有向往爰居的心，也不能不躲避平民所受的暴风吧？姑且扩大这种心意，作成这首诗。庄子、列子的寓言，沈约、谢朓的赋篇，希望借此像鸣叫的候虫一样发声，与箫笛相和。若说要等待轻车使者采录，那么这诗实在不值得采集。其一【东风】。汴水边的杨花扑面而来，飘飘飞过洛阳城。陶潜篱笆旁的东风吹散残余醉意，宋玉墙头送走飘落的花瓣。油壁车旁马匹嘶鸣，罗袖高举；绿色池塘波纹皱起，画帘随风作响。独自怜惜赵飞燕身姿太过轻盈，斜倚雕栏等待月亮升起。其二【南风】。手持玉尺展开图卷，想起《解愠篇》；观测风向的乌鸟高高指向越裳的天空。终南山云气升起，松树、桧树发出声响；宫阙飞雨，铃索高悬。师旷辨听音律，风吹得不能竞奏；钟仪怀念故土，谁来传承他的琴操？遥望九疑山，视线尽头是黄陵庙；曾经共同替湘灵拂拭五弦琴。其三【西风】。落日之下，巴山的素女面对秋日梧桐，宫中一片萧瑟，歌唱《凉州》。白团扇握在手中，皇帝的恩宠应当已经抛弃；绛蜡照着窗前，泪水还没有收干。陇坂上的征夫，听芦管哀怨；玉门关的思妇，听捣衣声发愁。怎能忍受益州龙骧军的战鼓，猎猎牙旗正指向石头城。其四【北风】。北风万里扶摇，吹过白登山；苏武的书信断绝，想凭借雁雁传书也难。骏马尾毛萧萧，宛马依然显出飒爽雄姿；代地鹰击长空，野火烧遍原野。青海一片大雪，惊沙扑面，黑河结冰。愚公紧闭门户，头发像刺猬一样蓬乱。传说道君王正在霸陵打猎。其五【东南风】。紫盖、黄旗之间，半壁江山中斗牛星斜斜直立；上游水路漫长而相通，汉水、沔水中排布着鱼龙之阵，必须依靠江湘之间的乌鹊风。转动船舵，引船驶入濡口；举行祃祭，挥扇建立赭圻的功业。试看周郎片刻间纵火，一卷曹公战舰转眼空无一物【《三国志·周瑜传》注：黄盖选取轻舰十艘，装载干燥芦苇、枯柴，在船上树立旌旗；当时东南风很急，便同时放火，把北方船只烧尽，曹公退走】。其六【西南风】。

译汉武帝的雄图开辟了邛筰；司马相如乘驿车疾驰，夜郎回归。巴地儿童引导旌节，旌旗飘动；僰地骏马随车而行，扬起尘土。尧的女儿应当还在为赭树发愁【《史记》说秦始皇向西南渡淮水，浮江到湘山祠，遇到大风，几乎不能渡江；他知道是尧的女儿让刑徒砍伐湘山树木，使山色变红】；楚王从此害怕登台。我这个小臣想进献《乘槎赋》，万里之行敞开衣襟，真是痛快啊！其七【东北风】。飞廉怒气如火，吹向人间；徐福求仙，却遗憾没有回来。万乘之主遭逢暴雨，只得在封禅树下休息【《史记·封禅书》说秦始皇登泰山，遇大风雨，在大树下休息】。八神的海路被风浪截断，羡门山令人羡慕【《史记》说三神山在渤海中，祸患将至时船便被风吹走，秦始皇时方士都以风为托辞】。八神都在齐国北面的成山，山势伸入海中，最处于齐国东北角。萧萧风声中，东巡的车马正在分手。严整的旌旗猎猎作响，北面抵达关塞；错把祖龙的叹息当作风声。蓬莱明明近在咫尺，究竟还有谁能够攀登？其八【西北风】。刘邦在沛宫亲自作《大风歌》，回想彭城往事，对楚军又能怎么办？自身被重重包围，恰逢天色昏暗；上天留下几名骑兵，使他脱离干戈【《史记》说项王把汉王包围三层，西北风骤起，折断树木、掀翻屋顶，飞沙走石，白昼昏暗；楚军混乱，汉王才得以逃走】。威势施加于河朔，西方金气整肃大地，环绕幽州、并州，杀气浓重。正好祭祀蚩尤，配祀风伯；飞扬的长旗，护卫汉家山河。赠给同年、嘉定人王进士内三。在槎浦冈头自己种田，生活竟然胜过焦先。像赤松子一样入深山采药，像白鹤道人一样在古寺谈经参禅。孺仲的清名使交游与仕宦断绝，彦方的高尚品行在乡里传扬。曲江边细柳新蒲一片青绿，回首铜龙门下，已经相对多年。其二。翠竹、黄花围绕着一座草堂。柴门外月亮升起，督促耕种桑麻。像苏林一样年老，追思往事；像谯秀一样辞绝征召，住在故乡。勉强进食，反而还要扶着杖；穿着芒鞋，身体仍然健朗。高歌一曲，脱下头巾，纵情于酒杯。不要叹息眼前年华容易过去，征调刚刚严格起来，已经过了十年。其三。先生在吟诗社中，夜里留客。紫蟹黄鸡，酒瓮上浮着春意。万事都如梦中，只有幸叟称心如意。一家人都在榜下中第，反而成了闲人【内三及其两个儿子都考中科举却不做官】。君房的门第多次变迁；叔度的才名本来就无与伦比【指上谷江夏】。旧日交游留在青史上，我是唯一还在的人。北窗下仍可见他头戴乌巾。其四。晚年风流人物，谁能像您？乌衣巷子弟总是擅长文章。世代相传的学业仍在高门之中，白发老人分座传授经书。正礼家的双龙正刚刚显露才华，释奴家的千里马又空群而出。外家同辈之人都非寻常，谁肯相信衰落宗族中还会有王右军这样的才士？大中丞心康韩公九月从淮南归来，以生日作诗祝寿。阊阖门外清秋爽气吹来。尚书刚从上游归来，回望八公山草木，登高设宴。九月九日佩戴茱萸，在高台置酒。兵事和粮饷从容安排，作长久之计；江淮安稳，正需这样的济世之才。酒杯前尽可高唱《南山曲》，西风中笳鼓齐鸣，笑语声欢快展开。赠给李肤公五十岁。先人的德业传到家中，历尽艰辛；史册零落，如今只剩闲散之身。面对云山纵情傲啸，容纳我这个遗老；招寻松菊，可以见到故人。还有田园供给伏腊祭祀，难道没有书卷慰藉沉沦？只等五月开樽设宴，江鱼跳动着进入新做的菜肴。庚戌年梅信日，雨后经过邓尉，哭吊剖石和尚。遇到大雪，夜里住宿在还元阁。乘竹轿冒雨哭吊参寥，宿鸟啾啾，万物凋零。北寺新修的妙塔已经九成【大师修建的报恩塔刚刚完成】；南湖千顷，旧日长桥仍在。经过云堂吃饭，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去年曾与大师一同在山阁吃饭】。雪夜挑灯，梦境还未消散；最令人难过的是，清晨钟声敲响，使人无法入睡。半天空中，松树和栝树的影子萧萧摇动。其二。年老时曾相约共同闭关【大师曾约我住在山中】，再次来到影堂，眼泪潺潺。大师身处十地庄严之上【大师最初刻绘《华藏图》】；道法出自三峰玄妙之中。破旧僧衣映着风光，青桂清冷【四宜堂的丛桂最为繁盛】；残经伴着灯火，白云悠闲。我的老师临终的话明明还在：雪里的梅花，雨后的山。送许尧文赴任莆阳。乌石山烟霭中的群峰如画，远远看见旌旗进入名都，令人欣喜。道路经过鹧岭、还龙岭；官符剖开鸳湖，又到鲤湖。寻访旧日草堂，搜集万卷书；在吟诗的别墅中，补种千株树。知道您不会缺少弦歌之乐，另有高楼可以登临远望壶山。其二。榕树浓阴下，太守乘五马车，快马奔驰；亲自来到游洋这片古越南地。抹丽花芳香，分取鱼鳔；细小荔枝甘美，浆液胜过橘子；奴甘如鲛人珍味。宫月映照着浮在水上的春日小岛，海市蜃楼的烟雾消散，显出傍晚山岚。此去揭帷理政，先要询问民俗；上溪的秋色正值得探寻。感怀旧交赠萧明府。我三十一岁时，在己卯年七月奉命把延津王、孟津王分封到禹州，经过汴梁，登上梁孝王台。恰逢学使者在台上召集所属郡的知名人士考试，于是我同那些人询问古迹，在那里徘徊很久才离开。三十三年以后，洛阳萧公涵三从道臣左迁来治理我所在的州。他仔细看着我，惊讶地问：“曾经认识我吗？”原来萧公就是当年台上诸生中的一人。我感慨旧事，长声叹息，因此作了这首诗。三十年前张着旌旗经过大梁，在繁台凭高远眺，遇见萧郎。黄河带着遗恨流向远方，归来的遗老；朱邸之中还有谁来问候故王？当年分发诗笺，怎会忘记群彦相会；丢弃符传远游，又有谁认识我少年时的装束？司马相如乘四马高车的往事，只能在梦中卧病相逢，谈说草堂旧事。同孙洗心、郁静岩、家纯祜经过福城，观看华严法会。不求身世，不求年寿；在一日十二时中，便有一方小小天地。今日到了云门，才吃了一顿棒；多生多世流转山谷，反而很少安坐参禅。茶铛药臼，随时都可供用；戴蒲笠、坐蕉团，到处都能安眠。放开手从悬崖上撒下，万事都不挂怀；经声灯火之中，觉悟之王正在眼前。《梅村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十六。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五言排律。晚眺。万山沟壑间烟霭纷乱，霜气浮动，图景一片迷茫。江山连接着楚地和蜀地，钟磬声中含有对齐、梁的哀怨。原来的宗庙坐落在寒泉里，陵园旁秋草丛生。雁飞得低，连着阴雨的天色；白鹭远去，融入湖上的光辉。戏马台绵延千里，归来的人经过石子冈。舟车奔走追逐功名利禄，衣食又辜负了耕田种桑的生计。想问一问淮南的消息，却只有捣衣声环绕在夕阳之中。送吴门李仲木出任宁羌太守 你要到南山去，兴元的驿路十分漫长。孤城正对着沮水入汉之处，旧日风俗还可向华阳询问。稻田靠近磻溪的种植地，鱼可以从丙穴捕来品尝。残余的兵营有白马戍守，废弃的堡坞在赤亭和羌地之间。铁锁横贯高空，金牛立在道路旁边。隗嚣的宫殿还在，诸葛亮的营垒应已荒芜。往事留下英雄的遗恨，新愁却装满旅客的行囊。七盘山遮住骆谷，十口山道隔断秦仓。黑水分流于榆树柳树之间，青泥岭上老鹔鹴栖息。怎能忍受巴女的歌声，那里还在祭赛武都王。在梅花庵同林若抚冒雨谈话联句 放下防务，来到名园胜境；停住马车，客居的思绪久久不散。初秋的凉意令人欣喜，清爽的风声飒飒；到了夜里，却苦于[疑字]。有待于听见干[疑字]，却无缘看见明月。蒲草荒芜，迷失了鹭鸟的影子；花朵凋落，鱼也感到寒冷。鸟声在枝头哽咽，虫鸣在叶底潜藏。清静的斋居足以充满幽趣，良朋相会又兼有超逸的情怀。贫士收藏的书籍丰富，高人结交朋友十分谨慎。昏昏欲睡时常常长卧，听到敲门声便派童子窥探。北郭有我一同隐居，东山等着你共同眺望。生来门第就是德门，所居之处水名也叫廉水。触及大地，文思泉涌；推展笔锋，笔阵锐利。万言可以在短短一刻写成，一个字的价值抵得上三匹缣帛。杂佩系着兰草，名材进贡杞木和楠木。三千人登上甲第，四十岁做到宫詹。仙乐奏着清商之调，天厨赐下法酒。乘使车游历宛、雒，楼船战舰驶出沱水。职掌仅次于成均，官位又与秘院的佥事相同。在芸阁含笔起草，石渠阁中插满书签。翰墨染在丹青屏障上，棋子分置在黑白棋盒里。声望崇尚敦厚雅正，气节刚直，能折服奸邪小人。道德已经铭刻在钟鼎上，交情却仍隔着釜鬵。云霄之上有三省宰相，虎豹把守九重关门。害人的人磨牙而神情惨毒，握拳逞威，炙手可热。游说之士徒然纵横捭阖，武士也白白谈论韬略。海防如洪炉烈焰，百姓生活像沸腾的鼎汤。天意为什么这样难以测度，帝宫最终竟陷入危险。夏社的松荫已经改变，周原的麦苗渐渐生长。诗书之士遭受党禁，冠带之人被剃发加钳。暴露的尸骨守卫岩城，屯营被焚，甲士惨遭杀戮。只剩下少数百姓和防守僰地的人，滇、黔只剩下尺土。越地的风俗改变了衣裳佩饰，秦地的旧风也失去了旌幨。方正的衣服反而被削除，长带又有谁来飞扬？断绝踪迹，远离朝廷和市井；为了保全自身，混迹于乡里。划船漂过山涧曲处，扶着手杖越过山坳。蘑菇形的楼阁迎着寒气修葺，茅亭披着雨中的苫盖。高飞的鸿雁想躲避弓箭，老马终于脱离衔勒。把旧朋友从头数起，篇章随口吟成。境界奇险，穷尽想象也难以进入；才思衰退，苦于以言语针砭。大历年间的诗坛谁能独占，元和体格独自纤秀。听到雅正之音，讥笑下里巴人；看见容貌，又感叹无盐。好句子藏在诗囊中，清谈时手拈麈尾。举杯邀请阮籍，谈论义理询问刘惔。情意融洽，免去繁琐礼节；形迹忘却，略过细小嫌隙。诙谐文章像乞巧一般机敏，憔悴的辞赋可以驱除痢疾。书信仿照中郎的秘藏，香气凭小史不断添加。采兰将要满握，采菊却装不满衣襟。纸帐上蛛丝缠绕，纱屏上黏着蝴蝶的粉翅。试饮茶，追慕陆羽；停笔，凭吊[疑字]恬。玩赏器物而居处高雅淡泊，安心度日，老来也自甘甜。煮羹用芍药调味，酿酒方法采用莃莶。剖开团脐黄蟹，霜降后剖食巨口鲶鱼。金杏酢香气流溢，玉梅腌制得脆爽。送酒时横波含艳，调筝时素手轻拨。新曲缓缓歌唱，沉醉饮酒直到厌倦。梅树老了，看着围屋的花朵等待开放。檐下道人说：‘君不要愧为处士，我又有什么可谦逊的？’苔藓间留下绿色屐印，柳树外青帘飘动；池水沿岸曲折流淌，山峰的形势从墙头伸出尖顶。兴致极浓，精神格外振奋；王戎般的狂放来时，说话近乎胡言。徘徊吟诵了好几遍，捻断了几根枯须。海蛳 它不肯依傍墙壁，那又怎么能逃脱罗网？身上偏偏有花纹，仿佛蝌蚪文字。长发髻学着螺旋，蜷曲的脚牢牢盘在根上。头部蜷缩得圆圆的，只能防备尾部的攻击，谁来防备中间坚硬的部分？气势赶上了先声，取出大腿内的肉，抛弃空壳，难道宁愿把辛苦白白丢掉？这就是蜷曲着处世，在多嘴的浮生中遭受误解。鲜肉蘸白盐，像雨后红酿，送到花边。钻入洞穴后难以用钩子取得，叫门也凄惨得无法前进。曲折的肠子缠绕着锁甲，膝脚怨恨刀割。钱散入海如粟，蜗牛般的居所却满满当当。虫书蜃市，想来你一定熟悉《尔雅》吧？因此替你翻译《小言篇》。麦蚕 《月令》说，开始品尝新麦；《豳风》说，收集细小的绳索和蚕茧丝以供一年之用。麦苗早生芒刺，人们用心劳作，爱惜旧谷；忧虑蛾虫为害，请先农摄理马曹。蚕三眠后收取遗落的麦穗，五色之物进献溪边的水草；把蚕簇聚在箔上，像丘陵土坡；缫丝车借用桔槔，筐子分布在南边田陌，采来的丝缕细细送到北宫，缫丝供给蚕种。[以下多处虫名、字词疑有讹误]鹒鸟鸣叫，下降；输送魁蟹的劳绩。高仙翁把蜂化作饭，醉士把蚂蚁当作糟食；桑蠋僵硬，似乎要化成冰；蛆虫伏卧还未逃走，妇人惊叫；络纬客声声哽咽，半像蛴螬。纤纤双手揉制干粮，春日的绵软之物用冷水淘洗；这并非因为虫子吃了庄稼，正好又和鸟儿口含樱桃相并。思陵长公主挽诗 尊贵的公主声名美好，彰显前朝的典章命制，光耀盛大的名声，流传于远近。哀悼的诔文记载兴亡，她出自皇族，尊贵地承受圣德的美誉。她具有吉祥善良的母仪，谨慎端肃，家法庄严。上苑桃李繁盛，瑶池凤凰幼小。鸾鸟般的声音从青绣匣中传出，鱼符笏板装在黑色罗囊里。沉香燃在香炉中，细细的流苏使宝盖散发香气。上巳节陪同祓除水垢，蚕馆中帮助采桑。绿色的綟带佩着兰草，红色螭纹和薤叶纹玉璋相映。受封需要大国的封地，传召仪仗直到回廊。接受册命时威仪安定，传递烽火和羽檄却十分忙乱。掌管车舆的人停止卤簿，掌管祥瑞的人撤去珩璜。婺宿映照银河，薇垣中的太白星微微发光。至尊忧虑叹息，仁寿宫中泪眼彷徨。郦邑年纪还小，琼华般的年齿正芳华。艰难时局令人忧愁托付，颠沛流离又害怕骨肉离散。她怜爱年幼的孩子还在嬉戏，孩子尚未能穿好衣服便哭泣。还从容地询问傅母，仓促间询问内侍。听见传箭和严鼓，投下筹签便可见抚床。宫人缝制使者的铠甲，宫中防备[疑字]供应军粮。使者充满北朔，将军带兵防守羌地。难道没有一支箭可以救援，足以安慰两宫的期望吗？盗贼像狐狸举起篝火，关山之间如蚂蚁溃散。逍遥的军队迟疑不进，奔突的寇贼猖狂。牙旗看着被风吹折，云梯和冲车纵横而来不可抵挡。妖异的气氛缠绕宫阙，杀气充满陈仓。天道实在昏暗难明，君王的心意却仍然慷慨激昂。

译剖析慈亲之心而保全国家大体，身处变乱仍以宗室为重。皇族子弟除去华美服饰，家丞准备好紧急行装。诏令要求离开宫禁，我亲手为她更换衣裳。国仇应当报答，君亲的话不要忘记。待人专一退让，谨慎对待自己旧日的行止出处。国母拔下发笄刺击，宫女掩袖悲伤。他年写入信史，将与高皇帝在同一天被人看见。元主甘愿殉死，君王进入未央宫。拔刀冲向左阖，伸颈接受干将。鲜血喷洒在朱红宫门之地，尸体横陈在紫苑深处。喉咙断绝，苏醒后又哽咽；闭着的眼睫疲倦地微微抬起。裹着被褥移到私第，胸前沾着泪水，进献一勺汤浆。誓以肌肤封住断骨，吞食悲痛，吮吸残创。死去早已追随各位妹妹，活着仍盼望二王。朝廷股肱以魏相为羞，内臣心腹以周昌为恨。贼寇逃到函谷，兵马来到建康又岂能挽救？六军蒙面痛哭，四海为之停止声息。故国重新建立原庙，群臣仍奉行太常旧典。陪葬的圭玉陈列，厌翟车装载着輼辌。墓道逼近贤妃之墓，山冈仿佛望子冈。含着悲哀保存父老，主祭却失去了元良。诀别之后同归坏土，飘零各在不同地方。衣冠葬在嬴博，风雨中鹡鸰各自奔走。浩劫最终归于空寂的土壤，浮生寄托在迷茫之中。玉真公主图像下削发，申伯劝人承接筐子。沅浦有尧的女儿，营丘有孟姜。君臣如今相隔世代，甥舅却仍共同奉祀。汤沐邑和乡亭的俸秩，家门中有殿省郎官。脂粉台凄凉蒙尘，绮罗衣物零落在箱中。宅第枕着平津巷，街道通向少府的墙。白天闲坐，和妯娌相伴；清晨坐起，面对公婆。偶尔谈论铜雀台旧事，无聊时询问柏梁台旧闻。帝王出游时推移柳树，胜迹还包括梳妆用的菡萏、鸳鸯扇和茱萸鹦鹉觞。大庖有南方膳食厂，北边花房种着奇花；暖阁铺葫芦锦，温泉有豆蔻汤；雕刻的木柴像狮子头，甜食像虎眼糖。昔日壮丽如今化为焦土，丛生的荒草围拱着白杨。麋鹿游于鳷鹊观，苔藓淹没斗鸡坊。荀灌心中惆怅，秦休意气激昂。城池崩塌，身躯最终殒命；填海的愿望也难以实现。既然是命运，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上天啊，命数为何如此不善？多次在床席间戏言，最终葬在寝园旁。半边遗体先随父亲的遗骸，后来才在黄泉见到母亲；母子都为白骨悲痛，弟兄也相继夭亡。往昔铜驼曾令人哭泣，诸陵石马如今荒芜。三年修整荇藻，一顿饭祭奠嵩山邙山。寒食节再次来到墓道，新坟上的宿草已经长高。溪田延伸着黍稷庄稼，田垄上的笛声伴着牛羊。腐土被蝼蚁穿空，惊起的沙尘中有鸹鸧飞翔。病弱的樗树睡在废弃的社坛，衰败的芦苇折在寒塘。排列着皇姑寺，[疑字]经的内道场。侍女称赞修行，小像雕刻在沉香木上。玉座悬挂朱帐，金支渡过佛法之舟。年幼的孩子添油照亮画烛，保姆陪伴在帷帐之堂。露水沾湿丹枫而显得寒冷，星光稀疏，青鸟飞翔。清晨幡旗隐隐，夜里铃声将将。驾驭仙鹤攀乘龙车，骑着麒麟拜谒天门。灵妃歌声缥缈，神女笑容徜徉。苦雾迷漫槐市，雌虹环绕建章宫。归来时思念宗庙，渡过汉水而泪洒三湘。柔福公主怎会愧对宋朝，平阳公主也足以辅佐唐朝。遥望虞渊的落日，蒿里传来哭声，飞霜仿佛升起。自古以来遭逢兵乱，偏偏哀叹宫门被大树阻碍。鲁元公主奔走，孔亟[疑名]；芊季背负仓皇之难。漂泊而悲伤于临海，含羞而耻于溧阳。本朝正当掌握边疆门户，设置制度以控制险要疆域。身处顺境便敦厚恭谨节俭，时局危急则树立纪纲。英名超过北地，雅正操守胜过东乡。新野的坟上松树挺直，招祗祠中的柏树苍翠。薤歌虽然凄惨，史册自然光辉灿烂。谥号将在千秋之后确定，铭旌在百代仍然彰显。秦地的箫声断断续续，楚地的挽歌哭向沧浪。附：松江张宸《长平公主诔》说：长平公主，是明崇祯皇帝的女儿，由周皇后所生。甲申年，她正值十五岁。皇帝命掌礼官和司仪监，精心从良家选择人选，商议将公主下嫁。当时有太仆公的公子、都尉周君，名叫世显，准备修筑平阳宅第供她居住，开辟沁水之地作为住宅。迎娶天家公主为嫡室，日子已经临近。哪里料到蛾贼猖獗，逆臣却没有戒备？天子决意为宗庙社稷殉死，国母嫔妃慷慨赴死。公主当时年幼，亲自挥剑，面颊受伤，手腕被砍断，玉体颓然折损，像兰花一样凋零。贼人认为贵主已经死去，便把尸体交给皇亲，用锦褥覆盖，运回椒里。过了五天五夜，她辗转又苏醒过来。黄泉之路已经断绝，龙髯脱落而宝剑远去；兰香不再充满宫殿，蕙兰般的性情受创而精神枯槁。顺治二年，皇上书写道…… 如今皇上九死一生，臣妾战战兢兢仰对高天；剃发出家侍奉空王，或许可以稍稍报答无穷的恩德。皇上不许，诏令寻找原来的夫婿，命我同周君以旧日婚约重新结合。田地、宅第、金钱、牛车，赏赐格外丰厚，称得上礼物齐备。可叹乘扇车前来，在改朔之日定下婚情；金犊车来到故侯的宅第，按礼节下嫁。人并不是鹤市中的仙人，却慨叹紫玉能够重生；镜台也不同于鸾台，却看到了乐昌公主与徐德言重新团聚。金枝秀美，玉质含章；在皇家遇到德曜，在帝女中迎来桓君。然而她心中眷恋宫帷，神情伤感于辇车经过的道路；重重云雾遮满陌路，哪里还有心情进入金榜之门？飞霜落入山谷树林，怎会料到玉箫馆中柔弱的身体不能承受悲痛，忽然便去世了。那是扶桑上仙之日，距离秾李下嫁之年，星火刚刚运行一周，芳华还没有消歇。呜呼，悲哉！都尉君哀悼凤凰离去而不再停留，感叹沉珠已经入殡。银台偷偷服药，想必她哪一年才能奔月？金殿焚香，思念亡魂却没有招魂的办法。第二年三月的吉日，葬在彰义门赐庄，这是合乎礼制的。小臣张宸才薄，游历京城，得以瞻见遗容。京兆的墓道虽然存在，谁来为她披设柘馆？祁连山的象墓，只能叩拜松关。想仿照子荆悼逝，明朗的香火徒然设置；代替潘令作悼亡之文，遗留下来的悬挂之物仍然存在。我谨行再拜，为她写下诔文说。又，孙承泽《春明梦余录》说：公主名叫徽娖。途中遇雪即事言怀

译雪落在榆塞，北方人离开卫河向西行；山川沟壑正弥漫，关山一片惨凄。短衣被风吹起衣带，直立的身影几乎压低了屋檐。渔人卧在船中，船被胶浦的水冻住；樵夫归来，柳树折断在溪边。险滩和沙路都已难以辨认，废井周围草痕齐平。高塔遥远，椽桷被埋；荒台冻结，鼓鼙无声。包袱轻，行装容易启程；书籍重，书箱难以携带。久病之人送来药物，长途行旅中朋友赠给绨衣。横渡津口，船载人马；野店屋檐下鸡得以栖息。农家诉说兵乱来临、墙壁被毁，嫌我这个客人胡乱题写竹席。床上哪里还有席子，苇编的墙壁一半连泥也没有。道路遥远，人们呼喊着要饭；厨房空空，妇人乞求醋。白色的米汤捞渣作饵，绿色的米糁和韭菜做成腌菜。筷子夹不到鱼肉菜肴，盘中只有少量枣梨。山柴在土灶中续烧，村酿从瓦罂中提取。驴愤怒地嚼着铡碎的草料，窥灯的[疑字]仿佛在啼哭。旗亭中人又起来写字，市路偏偏拥挤。遇到泥泞，前面的骑从高喊冲风，后面的骑马者嘶鸣，车舆颠簸。走几步便要更换装有干粮的囊袋，一人携带行李。谁会停住马缰安慰居民，而闺中的人仍然闭门不出？渐渐遇到扛锄的农夫，稍稍看见扶藜杖的老人。往事只见车轮经过，漂泊的行踪任凭马蹄。世人应当嘲笑我奔波劳碌，我也叹息自己困顿不安。赤县刚刚迁移社坛，青门早已灌溉田畦。余生将随雁群[疑字]，壮志却已失去如虹如霓般的气概。筑起园圃，种千行柳树；耕种田地，置十具犁。前代贤人长久保持傲然，我的道却在于务实自持。得失之事要从新近言语中体会，出处进退要向古人学习考察。诗才追赶短李，绘画癖好接近迂倪。房室安静，闲来支枕而卧；楼阁太高，懒得登梯。年老适合自称散漫之士，困穷反而高兴自己属于残余百姓。有道之人难道会被征召为管仲，无才之人却反被推荐为嵇康？北山不要讥笑我的推让，东观难道是我能够攀登的吗？令伯的母亲已经头发斑白，中郎的女儿也到了及笄之年。离别的道路水波茫茫，别泪使草色更加萋萋。想念弟弟，远望白云；思念亲人，望着树木而迷惘。书信从盘谷朋友那里寄来，梦中向鹿门妻子走去。我困顿失意，自己已经衰老；漂泊零落，还是归去吧。三泖有莼鲈和住宅，五湖堤岸有花鸟。穿着木屐寻找庐山诸峰，张帆进入剡溪。江南春雨充足，举杯听黄鹂鸣叫。赠给家园次湖州太守五十韵 你在清要近侍之职中被推重，在广陵以风流闻名；俊才从江左产生，贤能以济南经学被征召；三公推荐你的文章，两府称许你为北门供奉吏，西掖秘书丞。每月俸禄是鸦翎钞，春衣是凤尾绫；参加赐酺时列在上膳班，随从皇帝狩猎并作《赋奇鹰》；粉署任劳任怨而格外显著，仙曹中的职位屡次升迁。赤囊奏疏每次应答，黄纸诏书亲自承受；请求外放，名都重镇分给符节，宠命仍然争相传布。何水部新近拜官，柳吴兴的城阙清晨响起笳声；旌旗间瑞气凝聚。射堂与青山相合，讼阁上绛霞蒸腾。施政使渔租减少，诗篇写成使纸价上涨；笙歌引导前队，宾客乘坐后车。石门樵夫运来栗子，银塘女子采摘菱角；水上游乐卷起帷幔，社日饮酒时鼓声分列。急雨中溪水喧响，水碓不停；斜阳下岸边晒着鱼罾。宗族盟友如季札一样高雅，史局中感慨吴兢；官职退居后钱囊常常艰涩，年岁增长使镜中的容貌渐渐可憎。早晨拥着鹿皮衣读书，夜里挑松枝火照灯。旧业使树林草木凋零，残年身体瘦得像石棱。弹琴于伐木的山涧，扛锄种瓜于田埂；鱼儿拨剌着窥视鱼网，鸟儿偷看着躲避弓箭。已经沉溺于隐居耕作，几次受到党碑的惩罚。寥落时依靠兄弟，艰难中仰仗朋友。殷勤地写这一纸信，离别之情重重叠叠。用美酒斟满逸爵，穿异色绸缎制成的绨袍相赠。蚕忙时供给织机，茶熟时乡里封缄送来。宗族姓氏冒称三谢，文坛继承二应。歃血结盟应当陪同鲁、卫，作赋却只及邹、滕的一半。你为何过分谦抑？我又怎能承受这份惭愧惶恐？长久封缄以表示郑重，短笺却盼望你飞腾高升。爱好贤士的公子投辖留客，寻访山林的客人肩担雨具。竹溪春水澹荡，梅岭积雪高峻。独坐在孤馆中敞开衣襟，凭危栏远眺。山岚光影浮动如翠黛，塔的形势划分着金[疑字]。施政有崔元亮的风范，交游中相逢皇甫曾；兰舟轻轻同载，蜡屐声声共同登临。荒台上的歌妓笛声冷落，废寺里的僧钟沉寂；赵碑字迹娟秀如露珠滴落，颜真卿题壁雄壮如云崩裂。衰老到了，我也容许自己放纵狂态，哪里敢自夸雄辩？茶如战阵般激烈，酒似渑水充足。登临江楼投拜刘表，拜谒庾冰，旧交和当权者遍布各处；前席接见的有几人曾经轻率妄言？欢乐游宴中几个痴人凭借美梦自娱。人吟诗而气力健旺，观赏万物而道心澄明。高雅心意通达于笔墨，闲愁寄托在剡藤纸上。折花赠给杜牧，采菊寄给王弘；琐碎地陈列被虫蛀的篇章，醉后墨迹欹斜如苍蝇。不是云彩，也姑且拿这些作为报答；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赋得西隐寺古松（次叶讱庵韵赠陆翼王） 是谁把东海的月亮挂在一株松树上？古松像伞盖一样横卧在荒祠旁，暗中伸展着参差枝杈；藓痕封住寒冷的石头，生长得高峻如高士的骨骼，瘦削得像入定僧人的容貌。绝顶上有危险的鸟巢，鹳鸟奔走于枝头；破墙边有龙盘曲般的树根，正好供客人蹲坐。扫开落叶寻找仙人的踪迹，风声寂静时吹来常谡之声；泉水干涸，洒落的水声仿佛淙淙流淌。性情孤高，千尺身躯傲然挺立；材质巨大，却懒于百年成材。葛洪可以和它一同卧居，秦始皇也羞于再次相逢。鹿茸和灵芝的香气用作供品，鹤草织成锦绣般的茸毯。树影伸出层云之外，霜天清晓传来钟声。《梅村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梅村集》卷十七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 五言绝句 子夜词 别人采摘青色莲子，我采摘黄色梧桐子。把身体置于曲折缠绵之中，纤小的欢乐正是我所品尝的。第二首 想起你教我读书，那时年幼，推辞说没有力气；和郎君分别，想要郎君怜爱，便亲自精心修饰书笺。第三首 夜凉了，进入空房，侍婢等候着卸去妆饰。枕前的帷钩还没有放下，可知她还没有脱去衣裳。子夜歌 郎君是南山的云，一半化作北山的雨；不像薰炉里的香气，却缠绵地进入我的怀中。第二首 夜夜枕着手入睡，笑着脱下黄金手镯；侧身时害怕郎君轻薄，转过背去，让流光照在脸上。第三首 故意让郎君看见，却对郎君说彼此并不相识。还记得那个骑马的郎君，曾挟着弹弓站在门前。第四首 微微一笑，假装牵着同伴，低头错误地拨弄琴弦。人群中是谁在暗送秋波？又说这是彼此相怜。第五首 两头缠着五色丝线，和郎君相连相爱；还有曲折的丝线织成合欢带。第六首 浅碧色的，是鱼文缬；浅红色的，是杏子花。近来妆束都用素色，再加上一层木兰纱。第七首 我像织机上的花朵，春风也吹不动。剪刀实在无情，竟把我在织机上的织物剪断。第八首 红罗重叠的斗帐，四角垂着明珠。明珠胜过明月，月亮落下时，郎君徘徊不去。第九首 手指寒冷，玉箫也寒；衣袖长，罗衣衣袖湿润。今夜坐在方床上，春风也没有力气。第十首 夜色吹动衣袖，新曲从绛纱帐中传出。相逢之后更加相认，银烛照着脸上的铅华。第十一首 舞罢之后，独自怜惜自己。腰肢一天天更加婀娜，那些总角少年只会说她好看，真是亏待了她。第十二首 玉枕，湘竹纹席；金炉中焚烧凤脑香。郎君来了，却只是因醉酒而病，辜负了我替你解下香钿。第十三首 出门时风露寒冷，郎君说：‘这条路走去，我的梦也跟随你。’我替郎君添上半臂衣。子夜歌（代友人答闽妓） 白玉般的果实被绛罗围绕，枝头垂着荔枝；等我亲手来，慢慢剥去它的红衣。第二首 郎君来要糖霜，不要拿给郎君吃。郎君想要口头甜，不如这样亲自尝蜜。第三首 榕树高耸入云，远行的郎君栖身在何处？我跟随郎君却看不见你，榕树反而使我望乡。第四首 绿叶中吐出红花，薄纱窗上映着高高的月影。等候郎君而郎君不来，最终只落得一株美人蕉。第五首 拂手慈悲，树枝相牵，谈论生死。为了郎君计算归期，数到其中屈下两根手指。第六首 橄榄两头尖细，终究难以成为一个圆形。即使皮肉全都磨尽，里面的肠肚自然还是坚硬的。采石矶 石壁高达千寻，险峻的江流争先奔涌，像一支箭。曾听说飞将军登临此处，面对落日，凭吊开平。新翻子夜歌 郎君如今穿我的衣服，衣身窄了，还要添上扣子。扣子想必会抓伤麻姑的指爪，不如教郎君做成宽大的衣袖。第二首 含着香气吐出圣火，碧色的烟缕微微升起。知道郎君心肠炽热，口中仿佛有金制博山炉。第三首 郎君有颔下的貂皮，可以替我遮住宽额；脱下我头上的明珠，替郎君镶嵌宝石。第四首 龙团茶和羊酪相遇，地方风俗不同；为了郎君，我亲手煎茶调和，让你看见我的心意。南苑应制 应制 熊馆中展开云纹旌旗，春季田猎的礼仪宣告完成。东风吹过紫陌，千骑在傍晚回到营地。读《汉武帝纪》登临岱山向东望，迎接太阳和黄河源头；向西询问上天，到了晚年，雄才大略全都耗尽，只剩下巫蛊和求神仙之事。

译读《光武纪》雷雨之中，昆阳交战；风云变色而赤，等到伏符出现才知道，消灭铜马军的皇帝远远胜过执金吾。萧何 萧相国营建私宅，后来却害怕权势之家。哪里知道未央宫虽然壮丽，最终只栖息着乌鸦。偶见 合欢金缕带，散发着苏合香和宝香的薰气。想展开湘竹纹的裤子，画裙便轻轻荡动起来。其二 她背对着人站立，银灯映照着如玉的肌肤和绮罗衣裳。烛花红泪流满，莫非是因为心事太多。古意 欢情像织机上的丝线，织成一株相思树。我像衣上的花纹，任凭春风吹拂也吹不去。题画 纷乱的瀑布横隔着苍青的山崖，松间风声急急地吹着雨。石廊空旷无人，面对高寒之境简直站立不住。这是六言绝句。偶然写成 南山没有遇到尧、舜那样的圣君，北窗下自有羲皇以上时代的自在生活。智慧如同樗里子，又何必像黔娄那样困穷，贫穷也无妨。其二 张良的相貌像女子，李广恭谨质朴，像个普通人；他一击刺向祖龙，几乎击中；凭着猿臂善于射箭，技艺神妙如神。其三 奇异的锦缎、带花纹的丝织品、歌伎、黄金、白璧、黑头巾的仆人、诸生；讲学讲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终年如此；戴华美的冠，穿破旧的裘。其四 华美的帷帐繁盛低垂，像云一样荡漾；象牙床雕刻精细，花纹深密。它耗尽民间万户的财力，远远超过禁中珍物的千金价值。其五 把韩非的传记同老子并列，又把苏侯和唐尧相提并论；古今不过是一丘之貉，却不知道谁是凤凰，谁是枭鸟。其六 雍齿尚且能够加封，赐爵给田横也可以用丹青记载为誓；只愿不要忘记堂阜相见之情，难道还会认得神亭吗？其七 织布的、吹箫的，在丰沛之间拍张喧闹，狂呼乱叫，搅动风云；早晨还领着白衣队伍的首领，晚上便被称为黑矟将军。其八 文雅方面专擅潘岳的文章，音乐方面精妙得参合了羊氏的风格；心思像嵇康一样高远，挥笔能写出雕龙之文；面对高山流水，弹琴而歌。其九 东部的督邮放纵横行，北门的待诏穷困愁苦。不要举荐什么贤良有道之士，姑且凭刀笔文章求取封侯。其十 郦食其长期担任说客，王夷甫自称是清谈宗师；写成一篇文章，言辞隽永，使人舒展巧辩，满座都从容相对。其十一 赵壹自恃才华而傲慢，祢衡故作旷达；小吏放纵疏狂，卿相恣意骄横，平民百姓也敢嘲笑辱骂侯王。其十二 厨房下有绿色的葵菜、紫色的蓼菜，盘中有白色的柰和黄色的柑橘。懒得梳冠整容，蒙头高枕，连砍柴煮饭也顾不上，只管清谈。七言绝句一 汴梁 冯夷击鼓，夷门奔走；铜马从西边而来，风雨昏暗。这里确实是信陵君曾经养士的地方，如今又有谁能解救王孙呢？其二 城上的黄河曲折地奔流而来，千金堤一时崩开。梁园的遗迹全都消沉殆尽，谁来陪同君王躲避吹台呢？题归玄恭僧服小像 难道是前身的释道安吗？遇见别人却不戴鹿皮冠，接过酒滤器来滤酒，披散头发坐着，只让人把他看作醉中的先生【喜欢好酒】。其二 金粟山人是修道者，像玉山一样的身姿在秋尽时倾颓，草堂也荒废成劫灰；重新做一个江南梦，一曲开元旧事引出万行眼泪【善于作诗的顾阿瑛，号金粟道人，著有《天宝遗事》，诗中谈及庚申君的事情】。其三 大家都说淇园的竹子长成了奇异的材木，却经受风欺雪压，谁来请你栽种？道士把它扫入维摩诘的墙壁上，仿佛一条千尺苍龙守护着讲台【画竹】。其四 中山的绝妙技艺，精妙得胜过群贤的智慧，永远流传在家中。在王羲之那里是书写，在头陀新寺是题写匾额；笔锋仿佛从墨池中蒸腾出云气【擅长书法】。戏赠 穿着窄袖轻衫，便进入洞房。何绥新近做成妇人装束，绣囊上系着花蕊般的结，打着同心扣。十里之外风吹来，也带着裤褶的香气。其二 梅根冶之后，是一座幽静庭院。桃叶歌声中，两只船桨停住。想来已经深夜，她娇弱得起不来；隔着帘子，小婢女呼唤她梳头。其三 宝鸭香炉中的香气已消尽，月色如霜。她想停止摴蒱游戏，却故意装作不会行棋。疲倦地倚在棋局边，假装数着棋子；暗暗抬起星眸，把棋子掷向郎君。其四 仙家五老谈论着事情，骖鸾的素女图经；在掌上看去，仿佛彼此相伴，王子乔是旧日相识。炼制方术只求得到气息，服食肌丸。其五 玉钗仍然整齐，黄昏还未消失。她笑着看郎君说话太狂妄，反而说玉人心事慵懒，厌烦把云雨之情留给襄王。其六 戒珠与琥珀间杂着沉香檀香，弟子班中戴着玉叶冠。你是惠休的化身，来日当以法喜之心到赞公坛参学。其七 《蔬谱》曾经删去防议，书中只说一片，鲜菜究竟怎么样呢？纤纤玉手拿筷夹取，没有固定的滋味；珍重虞公的数十车珍物。其八 懒得梳理云髻，也停用了兰膏；一幅罗巾，系着紫玉带。不向弓弯处打听消息，却误入郑樱桃的诗句。其九 宫中的纨扇，金线缕绣着“万寿花开”，青鸟衔来相赠，仿佛乘鸾而来。秦氏女子穿着银泥裙子，披着凤凰衫。其十 从横塘向西去，窈娘还在；把吴山画成楚山。笑着告诉阿戎，不要惆怅远望；莫愁的船还停在溪湾。乱后经过湖上，山水景物全都变了，感慨写成一首绝句。柳树亭榭、桃花小径的景物已经空无一物，断木零落，残破的墙垣任风吹拂。不要叹息客居使鬓发改变，恰好还有青山像镜中一样。听朱乐隆唱歌 年轻时乘着载酒的船游遍江湖，月色明亮时吹笛，连睡觉也忘了。如今在秋风中憔悴，白发面对花朵，又过了十年。其二 一春天都奏丝竹、唱吴歌，这支曲子哪里比得上何戡所唱的呢？风流之事自然要推重老一辈，不必再教我染黑白胡须。其三 开元年间宫廷乐部演奏《霓裳》，曾经和巫山的窈窕女子相唱和。听说念奴如今已经老了，白头的供奉还在谈论岐王。其四 是谁画出了张家的静婉？腰肢轻盈，披着一幅薄绡；美人蕉会记得曲子。红红笑着召唤她下来，在丹青间吹弄碧箫。其五 长白山头传来芦管声，秋风吹遍雒阳城。茂陵究竟发生了什么，毫无消息？对着逤逻檀槽，拨弄也弹不成曲调。其六 楚地的雨、荆地的云，雁影归来；《竹枝》曲弹奏完毕，泪痕斑斑。座中谁是沾湿衣裳的人？正是感伤时世的词客庾子山。观棋 深院中没有别人，观看精彩的棋局。三郎的胜负，玉环知道。康猧扰乱了棋局，君王大笑；一道哥舒排布棋子，却迟迟不能完成。其二 小阁中疏帘低垂，枕席带着秋意。白昼漫长而无事，借此忘忧。西园近来进献修宫的钱财，赌博本来就难以取胜，广州。其三 闲来向着松窗翻看旧棋谱，当年的国手也并非全无本领。南风不强盛，你知道吗？伍子胥被挖眼悬挂在胥门，眼看着吴国灭亡。其四 碧色宫殿春意正深，拿翠钿作赌注；寿王在玉床前游戏。可怜一枚棋子也难以相让，借机杀掉对方的棋子，却把残子抛到那一边。其五 黑白棋子的得失，有谁能够凭断？高手还要推许国手，世人高下是否公平，正在围棋中可以看出。正是柳吴兴。其六 不要把绝技向人夸耀，新布局斜飞，只差一个角落。棋局结束后，儿童闲数棋子，却不知道胜负究竟落在谁家。题庄桤庵小像 锦里先生住在锦江之滨，百花潭水旁有浣花亭。扬雄寂寞，怀抱奇异文字，屈膝坐在空山中著写一部经书。其二 司马相如的书信送到郫筒，入蜀归家，意气雄健。只是又想起远在天边的故人，罢官的严助正在吴中。手捧书卷却无人相伴，心中惘然。故乡的云树，萦绕在梦魂边。遥想石镜山头的身影，却比不上当时还是少年的自己。旧朝的人物和土地以簪缨闻名，辞赋风流而精妙。两京都说兄长十分尊贵，杜家兄弟中排行第二的最为知名。楚云 楚云，字庆娘。我在壬辰年上巳日被朱子葵、子葆、子容兄弟邀请到鹤洲饮酒，同席的还有道开师、沈孟阳、张南垣父子；歌妓中有一人名叫畹生，和庆娘同样以小字相称，而楚云最为聪慧可爱，于是即席作诗赠给她。巫山十二峰头降下仙女，楚宫在上巳祓禊、采兰的时节。陈思王徒然自夸擅长作赋，不咏湘娥，却咏洛神。

译在白苹江上送别美人横波，正想唱起湘山楚水的歌。却因为襄王催促演奏曲子，故意低下纨扇，遮住双眉。越地罗衫染成红蓝相间，楚玉般的鸾鸟幼雏雕在碧色簪上。不要羡慕鸦头罗袜多么美好，一弯新月映在湘潭之中。其四 新酿的酒刚滤出，若酒频频倾注；楚地润泽的风姿彼此相看，另有一番情意。小户人家随意嬉闹，又相视一笑；众人席间行酒令，纵横自如。其五 风流的太守，绿色莎草靠近水边，娇艳的桃花映入画屏。最是楚腰在娇媚绝妙之处，一双鸂鶒从沙洲水汀飞起。其六 范蠡湖边春草茂长，带着西施夷光乘船归去楚天。人世间另有一位朱公子，骑鹤吹笙的便是六郎。其七 画梁上双燕飞舞，舞衣轻盈；楚楚动人的腰肢仿佛全是削成的。还记得钱塘的两个苏小，不知道究竟谁擅长倾国倾城。其八 在庐山携带歌妓游览，故人留在白社，流连着拜谒惠休。早早替朝云求得半篇偈语，明日便沿楚江上行到黄州。在山塘再次赠给楚云【楚云原姓陆，是云间人】宣公桥畔，轻车发出声响。二月相逢，约定一同赏花。乌桕树染上霜色，马又开始奔驰；停下马鞭，重新询问泰娘的家在哪里。其二 家住横塘小院的东边，门前流水映着碧色帘栊。五茸城外新近迁来，足以傲视机云兄弟的女侍中。其三 月夜分别携手同行，几度在圆月下交谈。溪边芳草隔着云烟，哪里知道阊阖门外千条柳枝被东风抛撇，又过了一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第二首。家住横塘小院的东边，门前流淌着碧绿的水，映衬着帘栊。新近迁居到五茸城外，足以傲视“机云女侍中”。第三首。月夜分别，几度互诉衷情。溪边的芳草隔着云烟，哪里知道阊阖门前千条柳枝任东风抛撇，转眼又是一年。其四 在城南挟着弹弓，驾驭着紫骝马。春日花木繁茂，仿佛把庭院锁住，玉人因此留居其中。花丛边另有秦宫般的欢娱，不屑与人间相比，唯有秺侯之家可论。《虞美人》咸阳的宫阙早已化作尘土，不要听那歌声，以免频频流泪。倘若遭遇戚姬那样的悲惨命运，幸好没有像如意那样胜过夫人。经过鱼山曹植墓 小谷城西，子建祠堂在鱼山，石上刻着《省躬诗》。想起您家兄弟，如今徒然凋零，面对秋坟旁采豆的枝条，令人惆怅。其二 在邺台坐法，公车令为菑郡忧虑防守之事；谒者传达天使的诏令。武皇完全疼爱这个儿子，可是黄初年间早已把帝位归属定给了仓舒。钓台 年少时便有很高的声名，隐居在富春。南阳游学时，成为亡新时期高皇帝的旧识。那些屠夫和商贩之流哪里比得上他？原陵还有故人。赠给妓女郎圆 她穿着轻便的靴子和窄袖衣，作柘枝舞的装束；舞罢斜着身子倚在玉床上。明明认出是我，却偏要问我的姓；她笑着说我在花下呼唤那些郎君。偶然写成 好把弯弯的蛾眉与远山争胜，鬓边插着钿制的蝉和金凤，绿色云鬟高挽。画堤上无边无际的垂柳，都输给楼头的谢阿蛮。其二 海棠花开了，两三枝；燕子呢喃，正逢春雨时节。花儿恰似防风栏，娇嫩得仿佛要醉倒；当年人们说，这就是杜红儿。感怀旧事 赤栏桥边，画眉鸟在翠羽雕笼中鸣叫；绛纱帐中的人羡慕得很，江州白司马在月明亭畔听琵琶的情景，实在令人艳羡。赠寇白门 白门原是故保国朱公所蓄养的姬妾。保国北行后，白门被放出，仍回到南方。我在秦淮与她相遇，颇有沦落之感，便即席作诗赠给她。南内已经无人吹奏洞箫，莫愁湖畔只有马蹄飞驰。宫殿前的灵和柳都被砍尽了，还有谁同萧娘比试舞姿的纤腰？其二 朱公辗转迁徙，耗费了千金；把西施一样的女子乘一叶小舟送走，这个计策实在深远。如今只因为勾践已经死去，再难让红粉佳人与自己结成同心。其三 当年一同入奚官的姊妹们，面对桐酒和黄羊，去留都很艰难；骑着细马归来，纱罩遮住双眼，鲈鱼上市的时节到了长干。其四 再次经过卢家，薄薄的妆容直到深夜，羞于走过大功坊。中山王宫举行内宴，香车驶入，梳着宝髻、挽着云鬟的女子排列成行。其五 曾见通侯退朝回值班之处很晚，如今县官选取美人。窈娘如今在何处？雷塘边烈火漂泊；杨家还有雪儿。其六 旧宫门外，落花纷飞；侠少们一同游玩，骑着并列的马匹归来。此地的故人，随着驺从的唱喝进入沉香殿，温暖的炉火映着清晨的衣裳。

译题写殷陟明的《仙梦图》手持蕉叶团扇，头戴桐笠，乘风而行。梦中相逢，谈论赤城。原来前世就是殷七七，今生所赢得的，不过是诗名。在下相极乐庵读同年出使北方时所作的诗卷。在兰若寺停下马车，挥笔写下过河之事，持节出使的经历十分清楚。上林苑飞去的大雁没有带回表章，头发已白的山僧谈起了苏武子卿。在下相怀古 在戏马台前拜谒鲁公。振兴王业何必一定要取得关中？故人项羽的子弟多是豪杰，却还不如被封侯的吕马童。经过昌国 乐毅离开燕国，停止登坛拜将，却长久思念昭王，知道知己难得；他为伐燕之事流泪，辞别赵国将领，怎忍心让自己老死在邯郸？任丘 回头望着故乡，漂泊之客满怀愁绪；满身风雪，夜宿任丘。忽然听到石调的边地歌曲，即使不是征人，也不免流泪。临清大雪 白发之人冒着风雪前往长安，穿着粗布短衣，疲惫的驴子驮着宽大的行装。辜负了故园中美好的梅树：南枝已经开放，北枝还在寒冷中。被大雪阻隔 关山景色虽然壮美，道路却难以忍受。刚骑上征马，又解下套车的骖马。十丈黄尘，千尺积雪，都可知不似江南。送王玄照还山【王玄照擅长书画，是弇州先生的曾孙，偶然来到京师，曾任廉州太守】让青山环绕屋舍，喜爱流泉；仿佛把家搬进画中，住到辋川。再添一叶小舟，乘着兴致驶上烟波，随处都像小小的游仙。其二 始兴公子原是旧日诸侯，却在岭外游赏丹荔红蕉。席子上沾满京城尘土，几乎全忘了自己，反被人强称作防州。其三 报国寺松根处的庙市开张，公侯们的车马争驰，声势如雷。疲惫的驴子使我一笑，姑且归去；刑部街前我曾见过这种庙市开张的情景【刑部街旧日就是庙市开张的地方】。其四 内府收藏的图书多得无法用钱计量，汉家的珠玉也如云烟般散失；如今零落不堪，已无处收拾，故国的兴亡已经过去十年。其五 我这个平民懒得自行进入侯门，但手迹流传下来，姓氏仍然保存。听说相公谈论书法文章，便想向人打听赵王孙。其六 朔风吹来，归乡的思绪充满萧关；笔墨荒寒，在纸间涂染。哪里比得上大痴的三丈长卷，画着富春山万松残雪？其七 河北三公寄来一纸书信，浪游到哪里去，还要拖着长衣襟吗？归田的旧业，春山已经尽收眼底；在华子冈顶上，自己垂钓。其八 五马南来，韦使君这位旧友相见，彼此共同谈论文酒。临别时乞求黄堂的俸禄，明日便到西山买白云。伍员 在投金濑旁，哪里敢安居？他覆灭楚国、逃奔吴国，几次上书进谏；手握属镂剑，追念往事。死后归于九原，还会遇到申包胥。偶然看见 刚刚重新梳妆打扮，簇拥着蛾眉；长衣拖地，锦靴擦地，把珍珠全都装饰在身上。无奈面对明镜，泪痕却有许多。其二 可惜解开双重缠束，只因为面对您时，丰腴的脚背羞涩，才从罗裙中露出。可怜乌黑的发髻刚刚盘好，梳成巫山两道云。题帖 《孝经图像》画得工整，字格森严；论书法，颜鲁公列为第一。以丹青绘出天子的孝道，历代宫廷都把它作为赐给东宫的家法【宫禁本有《孝经图》，周昉作画，颜鲁公书写；神宗时曾由内阁取出重新装裱，如今在吏部侍郎孙公那里】。其二 金、元时期的图籍直到如今还在，其中一半出自宣和年间。禁林的封记和中山王的印章都还在。谁知同样的烽火最终竟使它们沉没消失【甲申之后，质慎库中有图书百万卷，都是宣和旧藏。金人从汴梁运入燕地的图书，历经元代及明初都没有损坏。徐中山攻下大都时，封记还在；如今全都散失，不复存在】。南苑应制 奉命作诗 绿杨环绕着栢梁台，羽盖高耸直入云端，甲帐已经张开；知道这是 至尊亲自讲习武事的日子，天边万匹马奔驰而来，射取猎物。题石田所画的芭蕉 一片芭蕉叶寄托着芬芳的心意，任凭舒卷。客中的愁绪和梦里的乡情，又能怎么办？平生徒然耗用藤溪纸，只为在绿玉窗前写字。其二 不妨让修竹与檀栾竹相伴，长久面对萧萧的寒夜雨声。却笑休文偏要多事，后人仍然把它画成图来观看。即席吟成 想买下溪山却不用花钱，疲倦时便在白云边高枕而卧。我这一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愿望，只想饮清谷之水、栖息山丘二十年。为无为州双烈所作的诗【为嘉定学博沈陶轩而作】濡须城下战火兴起，两位女子的芳魂葬在汨罗。怎样才能请米颠写下大字，在井边刻石，使她们和曹娥相提并论？为李灌谿侍御题高澹游所画的画 烟雨之中，驾一叶扁舟放游五湖，甘愿以菰蒲为生，终老其间。谁把西台哭吊白马的客人，画成了骑青牛的道士？题《钓隐图》【赠陈鸿文】绿波荡漾的春水上，有一只钓鱼船；缩着头的鳊鱼两条，交给酒家。忘了自己曾在承明殿任待诏，如今在武陵溪上醉看桃花。《梅村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十八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七言绝句二 读史偶然有感 射得一只红毛兔，像拳头那么大；乳茶挏酒，阁门前相公堂上的膳食，银盘中烹好的美味熊掌，正割取鲜肉。其二 雪融化后春水积成水渠，柴草堆得像山一样，道路也不清除。难怪六街上的驺从唱喝声少了，如今连骢马也要避让柴车。其三 新近改写小篆，翻译虫鱼之书；乙夜时分在宫阶上横经诵读。惊讶地说近年来亲政很好，走近一看，手边的一卷原来是《尚书》。其四 值班的馆舍向西靠近御书房，架上插着牙签，旧锦囊排列其间。燕寝不必用龙凤装饰，天然的台几和曲折的回廊自有情趣。其五 阁门张贴着春帖，宫中用霜毫和玉尺量身，赐下锦袍。听说尚方制作裁剪得十分精巧，路人争相拥来看。枚皋。其六 名马龙媒剪拂着登上华美的褥席，严助因丹青之才拜受新诏。不要在天闲苑夸耀绝技，白头的韩干究竟算是什么人？其七 新张开的锦帐间垂着杨柳，四角有觚棱，装饰着八宝。借一块温暖的地面铺上褥席，盘腿坐在柔软茸茸的草上，春草还留着香气。其八 腾黄、赭白全都能追逐疾风，八匹一同牵入禁苑。毛色骨相没有什么不同，声名和身价却很好；只要看它们一旦被骑上，便都如神龙。其九 侧身而坐，翻身上马，动作轻快。官家的绝技，使羽林军都惊叹。左边树枝忽然射出，响箭鸣叫；仰头看着浮云，笑得连帽缨都散了。其十 在柳荫下观看射箭，考校期门郎；拨开胡床，蹲坐在树根旁。徘徊到太阳西斜，才乘御辇离去。天边的草木也承受了恩泽。其十一 新话刚刚说成，左右侍从都惊讶；一句“万岁”，便充满了欢呼声。大概是绛侯、灌婴彼此交好已久，于是先在马上进言，推荐陆生。其十二 松林中的道路转向，沿御河而行；空荡的墙垣寂静无声，栖宿的鸟被惊起。七年之后金匮之书归来，重新掌管帷幄，百官的车马聚集在南城。其十三 西洋馆的文字直逼城郭，阴巧的历法通达玄妙；工匠构思奇异器物，常常引得天子一笑：自鸣钟应声，自鸣琴奏响。其十四 回龙观里的海棠花开了，禁地无人，只有绿苔将门封闭。自从便门的驰道开放，便有人穿过宫门骑马来看花。其十五 宣炉厂盒中的香正在燃烧，禁府收藏的图书、洞府里的箫笛以及故国旧物都充满眼前；君不要问，凄凉的酒杯竟成了窑器。其十六 布棚摊子摆满前门，旧日官窑器物没有一件留存。王府近来新发出来的，是剔红香盒和豆青盆。其十七 大将从祁连山兴起，北邙山下的黄肠题凑也不必忧虑；发丘郎一生受赐的物品全都烧尽，千里名驹身上映着火光。其十八 琉璃旧厂在虎坊西边，用月斧修整而成；五色泥遍插其间，御花装饰着凤吻，系上红绳扶持着登上广寒之梯。其十九 金鱼池上，正要营造新巢。杨柳青青，已经抽出新梢。多少次登上平津高阁，在泰坛于春日远望，记起南郊。其二十 各种茶和奶酪争相比较，究竟怎样防备呢？《茶经》确定不会磨灭；把江南茶移到禁地来，用回龙小盏冲饮松萝茶。其二十一 半夜时分，斋坛上传来诵唱步虚词的声音。玉皇新建了绛霄居，吹笙的全是黄门的伴侣；另有诏令让西清宫校注道书。其二十二 兰池落日，马蹄声惊起。身穿鱼服挥鞭，经过柳城。十万羽林军，徒然在夜间值宿；没有人挽住马缰，劝谏皇帝不要微服出行。其二十三 七宝琉璃的光影，百层水波荡漾，月色在寒冰般的水面上摇曳。词臣和主客官把诗图进献给皇帝，亲笔题写了万寿灯。其二十四 玉石砌成的流泉环绕着碧绿的水渠，晚来凉意中，纨扇也显得柔软；皇帝乘金舆，驾着采莲小船，在江南曲调中游赏，在太液池边观看捕鱼。其二十五 龙纹小印，大小如钱。另署斋名，自己记下年月。画成烟云，填上宝篆；想用金粉描饰山川。其二十六 渭园从千里之外送来筼筜竹，嫩笋青翠，道路还很漫长。半夜火光传来，才知道走马传递了消息；尚方正等着新竹来制药物。其二十七 新近在椒园内设置道场，云堂中供斋，亲自焚香；大官另备伊蒲馔，亲手割取鸾刀所切的食物奉给法王。其二十八 在直庐起草诏令，擅长文章；奉诏执笔，临摹右军书法。皇帝赐给他黄骢马和银凿落，缓缓踏过天街，仿佛行入墨池云气。其二十九 霜降时召集期门军，命令出猎围猎。海青鹰怕冷取暖，飞去如箭；听到鴐鵞传来的消息，才出游临幸。这不像从和林避暑归来。其三十 鹌鹑从锦袋中取出，玉粒彼此争夺，映着花毯的红色。哪里比得上平章在荒凉的葛岭呢？众姬妾在金笼中斗蟋蟀。其三十一 绿翘聪明伶俐，换上了新妆；像丹山上的比翼鸟，又像小凤凰。它巧舌能言，受到金锁的宠爱；皇帝赐给绯衣，却嫉妒而杀死了雪衣娘。其三十二 广南进献奇异物产：驼鸡背上有锦纹，两座驼峰高低整齐，只有一寸。人们只说紫驼来自遥远的绝塞，却不知鸡林原来在大荒以西。【鸡高三尺，有花冠和翠色羽毛，背上有双峰，像骆驼的肉鞍。】题写《沙海客画达摩面壁图》。松间风声轻轻吹拂，水声清冷。参悟了《维摩止观经》，从此懂得达摩西来传法的真实意义；扫除文字的束缚，重新归于丹青。

译题写《二禽图》。旧巢虽然已经离去，主人也徒然空在。任凭剪裁雨丝、掠过风中，自在地生活其中。却笑雪衣贪吃玉粒，羽毛憔悴，只能关在雕花笼里。咏柳【赠给柳雪生】骑马经过章台，酒意半醒。远山如女子的眉黛，自然青翠。只有张绪曾夸赞年少风流，柳宿旁边还占有小星。【柳宿、张三宿运行在同一度次。】其二 十五岁，姿态盈盈，腰肢善舞；想说话却无从描绘。武昌二月新栽的柳树，费尽功夫也要同小乔争胜。【当时有一位乔姬也很有名。】其三 千万条柳丝拂面，招惹着行尘；选取轻盈姿态，装成新栽的御柳。穆生徒然空设醴酒，可怜这双青眼又属于谁呢？【穆君起初与云相遇，却被画眉人夺去。】其四 玉笛声声，呼唤着什么呢？柳花和眼泪，不知谁落得更多？在灞桥折柳相赠，频频回首，惆怅地听崔郎唱完一曲。【崔郎是主人家的歌童。】送友人出塞【吴兹，松陵人】鱼海一带荒凉萧条，万里尽是霜色。西风中一声哭泣，令人肝肠寸断。劝你不要再遥望令支塞，木叶山头才是你的故乡。其二 这次去走流放之人的道路，长虹亭外路途几千里，野草一直连到天边。不知黑水以西的风雪之中，是否还有人像江南那样询问渡船？杂题 穿着白色夹衣，春衣上系着隐囊；少年时曾为宁王吹笛。武昌的老人如果问起我，我便吹奏几行《伊州曲》。灵岩山寺放生鸡 用芥末涂羽、用狸膏饲养，早已在斗鸡场上显露头角；争强好胜的身子原本属于斗鸡坊。从今以后，它唤醒夫差的旧梦，粉蝶低低飞过讲堂。其二 栅栏打开、笼子放开，难道还敢擅自作主吗？云中的神仙是谁允许你做的？如来因为放出金鸡而赦免了它，使它饮水啄食于浮生之中，又能活多少年呢？其三 岂敢仿效山鸡爱惜羽毛，只得卑下地栖身于风雨之中；从三更开始，汤泉里便在半夜涌出莲花。佛号声和钟声响起时，太阳还没有升高。其四 鸡足峰顶，夜雨中的山色青翠；花冠锦绣，胸脯斑斓，身影亭亭。谈完《老子》《庄子》，稀疏的窗户透着寒意，便闲暇地向山僧学习听经。即席吟咏赠给苏昆生。楼船上的众将，打着一片碧油幢，降旗从九江驶出。唯有李龟年躺着吹笛，暗潮拍打枕边，仿佛在篷窗下哭泣。其二 有客人刚刚经过堕泪碑，武昌的官柳依旧低垂。半夜乘着小船听到芦笛声，还在吹奏当年的《水调》。其三 西兴的哀曲，深夜听来，极像南朝的汪水云。回头望岳侯坟下的道路，乱山之中不知将军葬在何处。其四 故国令人伤心，正在寝丘一带；向北遥望蒜山，泪水交流。即使刘毅思念鹅肉，也比不上你如今思念蔡州。【苏昆生是固始人，固始就是楚相寝丘所在之地。】读史有感 弹完《薰弦》，便唱起《薤歌》。南巡反倒像是为了湘娥；当时若早命令云中车驾前来，谁还会在苍梧哭泣呢？恐怕不会有多少人。其二 重壁台前，八骏奔驰的蹄声和歌声都已残破；黄竹一带太阳西斜。君王即使有长生之术，难道忍心在瑶池不与她同栖吗？其三 昭阳宫的甲帐中，身影美好动人；承受深厚恩宠，反而惭愧，不敢上前。催促道：“汉皇在天上很好，从容些吧，恐怕会害死李延年。” 其四 茂陵芳草丛生，令人怜惜那条罗裙。青鸟殷勤传信，日暮时只见云影。从此司马相如羞于做薄情之人，终身守着卓文君。其五 玉饰的弓靶，轻弓像月亮般张开；六宫中的人奔走观看射雕的才能。黄山院里，曾经驾过长生鹿，昭仪乘着翠色辇车来到。其六 为了牵动玉窗上的九子铃，君王早晨起身，婕妤也醒来了。长杨宫打猎结束，离宫关闭；放走那只飞向天边的玉海青。其七 上林苑的花落在芳香的酒樽中，美貌不会先衰败，恩宠却已经断绝。金屋中有人徒然老去，只能无事地任凭自己擦拭泪痕。其八 铜雀台徒然安置六尺长床，玉鱼、银海也自是一片茫然。不如先拂拭西陵的枕席，扶着君王下到便房。为杨仲延题写画册。在历阳山下访寻隐士，指着云峰收入画图。为了读刘郎的摩崖题记，渡江时烟雨朦胧，仿佛来到了姑苏。偶然得到。不要因为家资很高，害怕被告发而遭缗钱之罚；拥有百金的中等人家还不算完全贫穷。只是因为程郑被吹求一空，反倒把黔娄说成了富人。其二 家住柳市，藏匿逃亡之人；以轻侠为生，旧日只凭一把刀鼓起勇气。自从赤车收捕赵、李之后，持丸弹射的五陵豪侠便不再有了。其三 金城的少主人想要回家，油壁犊车轻快地驶过御苑；远望苑花直到视线尽头，龙堆没有雁字传书，黑河秋水中传来琵琶声。题画。泽潞群山环绕，到了讼堂，江上的行程已经抵达，海城却一片荒凉。王郎以妙手驱遣名胜，仿佛摩崖上云气升起，显出太行山。其二 八咏楼头，翠色山峦重重叠叠；使君的家宅靠近洞门边的松树。不知在这尺许的苍茫画面中，谁是若耶溪第一峰？其三 台榭池苑萧瑟，故园已入秋天。庾岭上朱轮经过，感慨往日游踪。文采尚且存在，祖业却已经荒废；纸窗面对风雨，描写沧洲。其四 太守的钱袋里只有卖画所得的钱，琴书常在钓鱼船上。长官近来想知道我的姓名，我准备在江村筑屋种田。夜游虎丘【依顾西巘侍御的诗韵】试剑石。巨石破裂、惊动长天，仿佛宝剑出匣之时；半夜里剑气与斗牛星气相通。鱼肠剑埋葬之后应当飞去，神奇之物沉埋地下，也不足为怪。王珣故宅。舍宅施人的风流遗事尚且可以追想，王郎的别墅又有几人知道？如今是谁使桓公欢喜？正是山花将要含笑开放的时候。千人石。碧树朱栏之间，白足僧人相互携手。刘尹和张凭曾在广场上等月出，贪恋盘腿而坐；半空中风声摇动，讲院里的灯火也在摇曳。颜真卿书法石刻。鲁公的戈法胜过吴钩，运笔如决石、锥沙，没有谁能与之匹敌。火光照着断碑，山鬼从剑潭中现出，月落之后影子悠悠。剑池。百尺深的灵泉，带着风雨之气；点点星光照出鱼肠剑的字迹。半夜辘轳发出声响，空中却无人能够理解其中兴亡的意味。可中亭。白石参悟到此，和它共同守住这颗心。一座亭子挺立，碧潭深邃；松间微月窥视着人，清淡得仿佛认识高贤，脚步已经来到亭边。悟石轩。在缥缈之地筑屋居住，常有客人来访。遇到僧人，便在石廊谈论；仙人与佛共同参悟。只有这块石头，在入定之中散发着白莲花开的香气。后山月黑，看不见。点燃画烛，照入青翠幽深之处；又邀来微月，映照清辉。想要登临到极目千里的境界，笑着约定再游，兴致绝不会违背。

译戏题《士女图》。一叶小船 霸业吞并越国、灭亡吴国，计策已经施行；论功劳，拿什么来赏赐倾国倾城的西施？即使有“鸟尽弓藏”之祸，恐怕也不只是为了防备夷人，而是要改名换姓。虞姬啊 千名士卒都退避，楚霸王重瞳，仁厚谨慎，竟然经历了百战之中；博得了美人的真心，她肯为项王而死，这才是英雄。出塞 玉门关到了秋尽时节，大雁连向天边。沙漠中只有明驼，路途有几千里。半夜时分，李陵台上的月亮，或许还像汉宫中的月亮那样圆吧。归国 《董逃歌》唱完，故园空空；悲笳使人肝肠寸断，只能把愁绪交给朔风。赎回蛾眉，知道旧日的事情；好好修撰家传，来报答曹公。当垆 四壁萧条，只有几升酒；锦江新酿的酒，盛在玉壶中如冰一般清冽。不要让词赋被人买去，只愁拿黄金去聘请茂陵女子。堕楼 在金谷园梳妆完毕，爱惜纤细的腰身；登上避风台，像五铢钱一样娇小，身子轻盈柔美。她在您面前死去，仿佛一树繁盛的花朵，落到地上便消散了。奔拂 侯门中的歌舞，难得一见；侍女怎能逃离长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反而重新唱起歌来；用这件事换取杨公恢复旧日官职。盗绡 令公防守严密，妓院的厅堂却敞开着；黄耳金铃，防止绿色苔痕侵入。博浪刺秦成功后，沧海君的使者为何如此轻率？原来是为了美人而来。取盒 铜雀台高高悬立，漳水映着月光流淌；明妃飞离之后，女子参与谋划。为什么不取田郎的首级，献给官家，攻下魏州？梦鞋 玉钗敲断，紫鸾幼鸟的消息也断了；声名才华传遍帝都。怎能招致黄衫郎君如此薄情？无论生死，哪里能容放纵的丈夫？骊宫 天上人间，这怨恨哪里能消除？双星魂魄断绝，只有碧云与翘首相望。成都也有支机石，乌鹊却难以填平万里桥。蒲东 背过身去解开罗裙，躲避明亮的月光。天气刚刚转凉，正是多情之时。红娘想要离开，唤醒了钟声。她扶起玉人，只见玉钗已经半横。题写《寒香劲节图》，为袁重其节母八十寿辰祝寿。在东篱下滤酒，斟满芳香的酒樽；处士把家风传承下来，深受母亲湛氏的恩德。任凭霜花凋尽，它始终不落。风雨之夜，箨龙般的竹笋生出孙枝。乌栖曲 用沉香做船篷，用锦缎做牵索；白玉般的池塘中，停着翡翠般的船。芙蓉花在水面翻动，鸳鸯正在沐浴。卢郎今晚住宿在船中。读陈其年《防江白下新词》徒然写下新词交付管弦乐器演奏，临春阁演奏、歌妓侍奉又是哪一年的事了？可笑那些狎客没有才思，白白耗费了君王十万张纸笺。其二 镶金的车毂、珍珠的帘子，燕子忙碌飞翔。宫人斜旁，酒徒放纵。阿▯徒然演奏《平陈曲》，《水调》的风流应属于窈娘。其三 夕阳之下，正是乘船载酒游青溪的时候；灵和殿前的垂柳，依旧丝丝下垂。沈郎不要再作齐宫的怨曲，唱得南朝老歌妓都声嘶力竭。其四 春日的冶游习气还没有消除，艳情又写成了过江的书信。长头大鼻的陈惊座；那些穿白夹衣的公子们，总也比不上他。题写思翁仿赵承▯笔意之作 佘山的云连接着遥远的弁山，苕溪、霅溪之间的小舟景色富饶。真羡慕当时的两位文敏，凭同样的残墨画出了金山与焦山。李青城七十六岁，以自寿诗“积闰平分，已耋年”中的句子来索取和诗，我题写一首绝句赠给他。词坛的老前辈，号山农，移来青城山八九座峰；细细计算余下的闰日，也足以添上一个甲子；黄杨树活到千岁，也能与乔松相抗衡。偶然写成 关塞山河一片萧索，暮云沉醉般浓重。流落在外的乡土之思，实在难以承受。书和剑还在，你姑且留下。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算作江南呢？题写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并附引言】那笛步的丽人，是卖珠女子的女儿；她的弟弟是雉皋公子，类似侧帽参军。名士倾倒于倾城美人，两人相逢时她还没有出嫁，正当情意和谐缱绻之时，却遇上世道漂摇：白下的权贵、芜城的乱军，阮佃夫刊布章奏、设置狱案，高无赖争夺土地、起兵作乱。于是奔逃颠沛、流离失所，长期遭受疾病和困苦；只能靠药物勉强支撑，以此慰藉羁旅的愁苦。只要您家能够免遭祸患，就不要再顾念我了；哪怕我一人死去，又哪里顾得上这些劳苦？唉，早年的心愿已经结束，最终只是命薄；让姓名留在美玉般的文字中，让踪迹寄托在丹青之内。唉！绣针停下，绣成的春蚓般字迹写在乌丝栏上；嗜茶之癖又发作，秋花般的红露滴落。往事流传至今既是如此，我内心哀痛凄恻又能怎么办？镜子掩起，鸾影空寂；琴弦催促，雁声凄冷。因为您的缘故长久遗恨，于是写下这首短歌，赠给您八章，姑且用来寄托一声叹息罢了。射雉山头，因一笑而相思；千里草木茂盛。偷偷从乐府中查寻她的姓名，亲自敲击云璈，她究竟是第几位仙女？其二 珍珠无价，美玉无瑕。贪看她的小字，便询问她的家在哪里。寻到白堤，呼唤她出来，只见残月映照着残雪和梅花【我过去赠诗中有“今年明月长洲白”一句，白堤就是她的家】。其三 春郊上，镶金车毂竞相驶过，彩裙争艳；卷起帘子，人人都说不如您。白门移来纤纤杨柳，黄海归来步步如云。其四 在京江谈论往事，坐着木兰舟；想起郎君来时曾把紫骝马系在这里。残酒未醒，惊醒坐起；曲折的堤岸寂然无声，只含笑凝视。其五 青丝头发乌黑亮泽，额上悬着黄色花饰；新妆巧妙，恰好自然。三两下梳理完毕，便带着明镜走到花前。其六 想到家山已经破败，便唱起《定风波》；郎君按着新词，我来唱歌。最恨南朝的阮司马，使我的丈夫积劳成疾，愁绪这样多。其七 慌乱地梳着云髻，走下妆楼；全家仓皇逃走，渡过渡口。镶花的盒子、金钗全都抛弃了。高家的兵马正在扬州。其八 江城细雨，笼罩着碧桃村；寒食时节东风吹来，杜宇仿佛魂魄悲鸣。想要凭吊薛涛，又怜惜她梦魂已断；墓门深闭，更被侯门阻隔。又题写董君的画扇 写了《过江书》，索取扇头诗；偶然得到遗留下来的香气，便唤起梦中的相思。金锁涩滞难开，来时衣裳已经层层磨损；空箱子要记得在开启时再看。其二 湘君的泪水沾湿了斑竹，染成了美丽的琅玕；竹骨纤细，色泽轻匀。年方二八又过半年，折一枝秋风中的竹子，还收入衣袖。任凭他处的明月，自会团圆。古意 都传说婺女嫁给了天孙，刚刚渡过银河便擦拭泪痕。只要能使大家长寿千万年，这一生哪里还会怨恨长门宫？其二 豆蔻梢头，二月花红；十三岁时刚刚进入万年宫。可怜她一同遥望西陵哭泣，却不能列在分香卖履的人中。其三 跟随皇帝到陈仓狩猎，害怕马蹄，扶着登上玉鞍，却被带到东西两处。一经过御辇行走的道路，便只见秋草丛生。说起长杨宫的道路，总是迷失。其四 玉颜憔悴，已经经历了多少个秋天；薄命之人默默无言，只是流泪。手里握着定情的金盒子，即使到了九泉相见，仍然会低头。其五 银海竟然也嫉妒女津，终南山仍然囚禁着慎夫人。君王自有来世的约定，此去只应礼敬玉真。其六 用十斛珍珠买来琵琶，金谷堂深处遮着红纱。掌上的珊瑚珍爱得舍不得，却教人把它移作上阳宫的花。仿作唐人《本事诗》婚聘已经完成，但蛾眉女子还没有入宫；等待年长成人，便失去了君王的恩宠。徒然留下旌旗，月落之后松楸凄冷；身在昭陵的宿卫之中。其二 穿着锦袍，佩戴珠络，戴着翠色头盔；军府中竟然成为王子侯。亲自书写赫蹏，用金字写成记录起居的表章，悬在长信阁门前。其三 藤梧到了秋尽时节，瘴气笼罩的云一片昏黄；铜鼓声传到天边，归来的旗幡长长飘动。远远惭愧不如木兰，身手还健壮吗？只能在异乡征战。其四

译新近丈夫上奏兼任官职，下值后换衣，礼数宽松。昨天校场的旗帜刚刚降下，命令传来，笑得您不敢抬头看。题写钱黍谷所画的兰花【为袁重其母亲祝寿】谢家的燕子飞入郁金堂，玉树在东风中，长久环绕台阶。带来宜男草的春意，在斗草的人群中推让出众，仿佛杜兰香。其二 北堂的萱草眷恋王孙，膝下承欢，尽享母亲含饴弄孙的恩德。错把清俊郎君认作贪恋卧雪之人，生下的儿子硬要比作魏兰根。题写王石谷的画 绿树高低错落，倚着碧蓝天空；湖水波光潋滟，尚有湖船往来。烟霭笼罩的山峦自然环绕王维的别墅，不必再到画中参悟禅意。其二 初冬时节，景物还没有萧条；红叶与青山，色彩仍然娇艳。在一幅天然图画中，有维摩僧寺和破山桥。《梅村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十九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诗余一【小令、中调】望江南 江南好，聚拢山石，更开凿池塘。水边栏杆玲珑精巧，帘幕遮掩着杉木书斋。精致华丽的曲折围墙，低矮的木榻在纸窗西边。又一首 江南好，青翠的羽饰装点着木兰舟。穿窄袖衩衣、手持船桨的女子，吹短箫、击急鼓，唱着采菱歌。逆着船桨拍打潮头。又一首 江南好，旧家收藏着博古器物：风宣庙的乳炉，三代的上元人手卷，四家中常见的盒子、斗鸡和钟。又一首 江南好，兰蕙在盆中萌发新芽；茉莉花缕藏在新茶碗里，木瓜的香气透过小窗纱，换水的胆瓶中插着花。又一首 江南好，五色鳞片的鱼肥美。反舌鸟鸣声灵巧，偷红嘴鸟慧黠；画眉鸟羞怯，依傍白头翁栖息。翡翠鸟追逐着金衣鸟。又一首 江南好，赌博纵横驰骋；红鹤八只，番金叶子，玄卢五木，玉楸棋盘，掷出的骰子使在座的人倾倒。又一首 江南好，茶馆中客人分列成棚。走马戏，布帘打开；瓦肆里赌博，羊饧鼓叫卖。山亭中演傀儡戏，还有参军戏。又一首 江南好，皓月映照石场；歌唱一曲，声音轻快圆润。伴奏的人少，十反之中有粗有细，听歌的人却很多。弦索乐器相应，配以云锣。又一首 江南好，黄雀、紫鲍，车螯和鸡羹；下饭浇以苦酒，鱼羹加入香菜等调料，捣碎丹椒；小吃陈列在宣窑器皿中。又一首 江南好，樱桃、春笋作为春日佳肴。梅豆渐渐变黄，探取鹤顶；芡实初熟柔软，剥取鸡头。橘子柚子，正是洞庭的秋味。又一首 江南好，织机织出的技艺胜过天工。孔雀翠鸟装饰成花纹，云锦绚丽；冰蚕吐出凤纹，雾绡轻薄空灵。又有新样的小团龙茶。又一首 江南好，狮子法王宫中，白足禅僧争夺座位；黑衣宰相谈论际遇；拂尘横在虚空之中。又一首。江南好：喧闹地梳妆打扮，乌鸦色的新发髻，盘成三层，翠云般的鬓发垂下一尺；用蛾黄花钿压住额发，仿佛要让牡丹花称王。又一首。江南好：艳丽的服饰和绮罗，穿着仙百褶的细裙，金线柳叶半遮半饰；踏着高屧，站在玉台莲花上，故意立在风前。又一首。江南好：绣工精巧，针线仿佛织出神仙般的雾鬓；湘君般姿态窈窕如水波。云幢大士，月色空明；雕刻描画，宛如天然生成。又一首。江南好：巧手把荆棘做成猴子；髹漆的湘竹，配香垫几；戗金螺钿的酒承舟，雕镂装饰都搜尽了匠人的巧心。又一首。江南好：亲昵的客人和阿侬，像乔、赵那样的鬼灵精；最会揶揄调笑。郭尖机灵轻佻，善于诙谐嘲弄，都是些轻浮的少年人。又一首。江南好：谈论旧曲和湘兰。薛素弹丸，豪士戏王；微书卷道人，看着一株柳树摧残。词牌名：如梦令。整天黄莺含愁、燕子慵懒，遍地落花无人过问。睡醒后点燃沉香，小饮一盏碧螺春茶。卷帘，卷帘，任凭柔软的柳丝随风飘动。又一首。误听了雁声；枝头不知飞过几度，登楼向西望去，那薄情的人还不回来，愁坏了石城。风浪无恙，无恙；牢牢记住分别时的模样。又一首。小阁中焚香，闲坐着。纸窗飒飒作响，被风吹破。女伴有谁来照料？只有这无可排遣的春愁。无可排遣，无可排遣，只好斜压着翠色被衾继续躺下。又一首。烟雾锁住画桥，人也病了，燕子带来玉关归来的消息，说那人辜负了我。屈指数着归期，春天将尽，别听，别听，又是海棠将要开放的时候。词牌名：生查子。青色锁栏隔着红墙，撇下韩嫣；弹着花下的玉骢，马儿在垂杨岸边嘶鸣。纤纤手指拨弄东风，银筝飞出雁声。捎话给画楼中的人：留住这半段春光。又一首。香气温暖，穿着合欢襦；花落在双文枕上。娇鸟飞出房栊，人在梧桐井边的小院里赌红牙拍板，输掉了蒲桃锦。学习书写《贝多经》，自己把泥金粉屑掉。又一首，题为《旅思》。一尺高的山冈越过江山，万重关隘横亘在长淮。树石之间，溪水潺潺流入清溪。六月里北风也寒冷，落叶不分早晚。穿过树荫、越过云层，林色昏黑，行人回头张望。词牌名：点绛唇，题为《蕉团》。细细的骨架沙沙作响，指尖拂过，娇柔的琴弦仿佛在低语；水波撩人。雨点纷纷飞来，雨停后流萤映入帐中；轻风把帘幕吹起，使人无心安眠。无意间黏上玉体，印出红色的丝缕痕迹。词牌名：浣溪沙。脸颊微红，双眼半醒，背着人猛然走下台阶。为摘高处的花，故意显出身轻。轻轻拨动熏炉，香气缭绕；娇嫩地在诗纸上落墨，墨迹欹斜，惯于把闲事猜作聪明。明。又一首。一斛明珠，孔雀罗衣，湘妃裙窄窄的，脚穿地锦纹鞋。红儿斟酒，雪儿歌唱。石黛含情，新月明亮；玉簪无力，像被暖云拖曳。见到人便先唱《定风》。波。词牌名：菩萨鬘。江天空旷，寒云一片洁白。长桥上客人醉了，闲闲吹着笛子。沙嘴边芦花垂落，藤萝拂过钓舟。险峰倾斜，苍苔覆盖的侧径难以攀登。登上最高的亭子，远山无数，横亘天际。词牌名：减字木兰花，题为《题画》。藤溪竹路，鸟道上无人；云独自越过鹿栅，猿猴栖在布袜般的山石间，青鞋客拄着藜杖。江头有尺长鲤鱼。展开画好的生绡，天将下雨；记得曾游古木包山，那是五月却如秋天。词牌名：丑奴儿令。落花已经拂过雕栏，近得几乎伸手可取；低垂的枝条不肯高飞，累得东风用尽力气吹拂。分明是燕子衔来的，为什么偏偏错落，坠入污泥？还惹动了游丝，自己却全不知道。又一首。溪桥经过雨水冲洗，看新涨的溪水；高柳上蝉声鸣叫，荷叶一片片铺展，指点孩子们放鸭船。到前村买来浊酒，醉倒在其中。今夜天气清凉，明月刚刚圆满，靠着西窗安然睡一枕。又一首。低头一刹那，风光便变了。你心胸究竟有多大，竟无处可以揣摩？故意装作生疏，试探郎君。何必拼死把我推开？以后再约又有什么妨碍，却偏要费心商量。难得今夜天气刚刚转凉。词牌名：清平乐，题为《题雪景》。江山一片换成了白玉般的世界，滩上的船都冻住了。因为访戴而到南村沽酒，谁家在卖？草堂被风雪覆盖，双扉仿佛一幅画。这景色依稀可见，便再补上我草庐的佳处：露桥上戴着斗笠，僧人归来。词牌名：浪淘沙，题为《题画兰》。白白地苦苦凝望，望断了归舟，依旧是明月照着旧日南楼。传来说孙郎的消息很好，杨柳也依旧风流。花意落在银钩上，一寸一寸轻柔。生绡画面没有剪去少年的愁，看那幽兰含露如泣，愁意落在心上眉头。又一首，题为《端午》。缠在臂上的五色丝绳，出自巧手灵心；真珠嵌成一颗颗星星，五色叠成方胜，精巧得像丹青小画。雕玉裁冰般精致，眼看着葫芦小如豆、虎小如蝇；旁边系着累丝饰物，还有半粒黍米大的银扇子和金铃。又一首，题为《枇杷》。上苑里落下金色果丸，黄鸟婉转鸣叫。清晨窗前，清露沾湿了雕盘，恰似三百颗佛珠，又像琥珀和沉香檀木。纤手摘来观看，香气颜色都足以供人品尝。罗衣将要褪下，玉液般的果浆清寒；怕与脆圆一同献酒，只好学着带些酸味。词牌名：柳梢青。红粉色的墙高高耸立，风吹着嫩柳，露水沾湿了娇艳的桃花。扇子轻薄，身子轻盈，香气浓郁，梦境柔弱，愁肠却因吹箫而断。谁能一见，便抛下这动人的景象？诗在此处写成，彩笔置于帐底；星眸在窗前，皓腕又要等到明朝。词牌名：西江月，题为《灵岩听法》。

译昔日君王歌舞的楼台，如今成了讲《般若经》的台座。千年的霸业全都化为灰烬，只有白云自在无碍。看看庭前的柏树，看看石上的青苔。残破的山寺和废弃的佛塔，讲堂重新开放；明月照在松间，长久如此。又一首，题为《咏别》。乌鹊桥头，夜里在樱桃花下谈话；春愁如纤细的细雨。绿杨掩映的画阁旁停着舟，玉人垂着手，红袖盈盈；粉泪映着青山，明眸剪水。今夜的好梦，托谁来收拾？只剩一枕分别时未饮尽的残酒。又一首，题为《咏雪塑僧伽像》。透出光明，眼耳都忍受得住；心肠如冰雪般清冷。坐下时姑且把双手收起，任意捏弄孩子，毫无规矩。全身仿佛天生披着冷絮；开门后自在地看去，斋粮所及的大千世界尽皆银装素裹，到了明朝仍是同样景象。词牌名：南柯子，题为《凉枕》。脸颊上留下许多红印，钗子横着，轻微的声响容易寻到。美人在花阴下睡了一觉，恐怕是耳珠上的钩子勾住了侵入鬓云的发丝。有缘投入湘妃竹席，却无缘陪伴锦被。双眼不停地转动，因为知音之情，受尽两头牵挂，如同人的心。又一首，题为《竹夫人》。玉一般的竹骨带着香气，没有汗水；任人把两头换着使用，任人颠倒、任人勾取，只是它更没有肠肚，却也因此风流。娇小而全身光滑，玲珑之中满是愁意；有些情性却缺少温柔，怕的是一到深秋便被抛弃。词牌名：鹊桥仙。园林晚晴，池塘新涨。明月窥看行人，万木朦胧；阴森的树影间穿过月光，惊起一群山鸟，喧噪不已。纤云暗暗飘过，银河斜斜转动，露水沾湿了桂花，香气袭人。悄悄的少年啊，今夜不必睡眠，横吹铁笛直到天明。词牌名：南乡子，题为《新浴》。洁白的手腕系着金环，艳丽的肌肤在玉盘般的浴器中浸润生香。曲折的屏风山景，灯光有近有远；偷偷看一树梨花，露水还未干。扶起纤弱的身子，裙衩被风吹得胆怯；她独自背身站在梧桐旁，贪图躲避月影，又提防月光转过回廊，半臂感到寒冷。又一首，题为《春衣》。用玉尺精工裁剪，衣衫争奇斗色，缝制得十分巧妙。深浅相配，纤手重重绣出紫色和青色，显得雅淡。斜领上扣着金饰，绣纹透过肌肤，散发香气；宝袜配松茜色，衣袖半垂如乌鸦翅，袜子浅淡而从容，百折罗裙被微风细细吹动。又一首，题为《牡丹头》。高高耸起的翠云鬓发带着寒意，这是时下新妆，称作牡丹，难道是玉楼春吗？宴饮结束，金盘托着头发，上面插着花枝，争相簇拥成合欢。用心描画烟云般的鬓鬟，耗尽玄都的墨色；几丸墨迹，怎能相信洛阳千万种牡丹都争看魏紫姚黄，最终总是一般。词牌名：临江仙，题为《逢旧》。漂泊江湖，常常带酒而行；十年后再次相见，云英仍然美好轻盈，身姿仿佛掌中之物般轻巧。灯前刚刚一笑，便偷偷解开砑光罗裙。薄情的萧郎，憔悴得太厉害了吧？这一生终究辜负了你。姑苏城外，月色正黄昏；绿窗下人来人去，红粉泪水纵横。又一首，题为《过嘉定感怀侯研德》。用苦竹编篱笆，茅草覆瓦；海边田地荒废已久，如今重新耕种。相逢时还说起二十年的战乱，寒潮冲击着战骨，野火燃起于空城。门户凋残，宾客还在；面对凄凉的诗酒，侯生在西风又起时，不胜感慨。一篇《思旧赋》，寄托着对故国与浮名的感慨。词牌名：醉春风，题为《春思》。门外停着青骢马，山外是斜阳照着的树。萧郎为什么苦苦想着归去？去吧，去吧，去吧。燕子无情，落花多恨；满天都是憔悴，私语间牵衣落泪。醉眼依偎着人偷看。今夜下着微雨，害怕春愁。留下，留下，留下；笑着整理鸾衾，再添香兽。离别还没有结束。又一首。眼底的桃花妩媚，罗袜在动人处勾魂；四肢如红玉般柔软，无言地醉着，醉着，醉着。小阁回廊中，玉壶里的茶温暖，水沉香细细燃烧。重新涂好兰膏，偷偷解开罗襦的系带。知心侍女放下帘钩。睡吧，睡吧，睡吧。洁白的手腕频频移动，云鬓低低拥拢，含羞的眼睛斜斜一瞥。词牌名：江城子，题为《风鸢》。柳花时节风势急，正值清明。孩子们举着风筝奔跑，全城只见一张纸做的身躯，仿佛要飞上天空。千丈游丝也收不住它，刚一跌落地面，忽然便无声无息。凭谁牵引玩弄，再让它飞起鸣叫？乘风轻轻飞去，几个人为之惊叹？江南二月，只听见呼鹰之声。赵瑟秦筝，在天外响起；怎么弹也弹不尽那海东青。词牌名：千秋岁，题为《题袁重其侍母弄孙图》。吴中佳士，唯有袁丝罢了；经营笔墨，只为供母亲欢娱，只求慈母欢笑，哪里敢说自己的辛劳。只愿年年在春风里进酒。少妇清晨梳妆起来，抱着好孩子侍奉母亲；孩子如一颗明珠，前途如千里良驹，天上送来石麟，台阶前蜡凤嬉戏。回头说道：“等看孩子长大，还要像这样。” 词牌名：风入松，题为《题和州守杨仲延所寄鹰阿山人戴君画》。长松疏落地生长在南冈，乱山横在银色池塘边。梅花的消息，经过一年仍只在倚颊沉思的梦中。老屋里有绳床和棐几，风吹散书卷，雨洗疏竹。丹青淡淡染出朦胧景色，妙手胜过倪瓒、黄公望。对着寒云流水闲闲凭吊，谁能认出当利横江？翰墨中的幽人，是小戴；文章里的太守，是欧阳。词牌名：红林檎近，题为《春思》。龟甲纹屏风还遮掩着，博山炉中的香尚未燃尽。鹦鹉温暖地仍在睡觉，清晨的黄莺飞上花梢。醒来抬起身子，半晌细雨沾湿了梦境，无聊的女伴笑着问春宵。笑颊泛起红潮，黛眉像新月微微弯曲。罗袜裹着小小的莲花脚，换衣时拢起鬓发，背着人独自折樱桃。怨那玉郎起得太早，白日漫长，懒倦地在小楼绣花，花落了，便吹起洞箫。词牌名：金人捧露盘，题为《观演秣陵春》。记得当年曾供奉旧日《霓裳》，可叹茂陵遗事如今凄凉。酒旗、戏鼓，买花簪戴，整个春天都放纵狂欢。在杨池馆遇到高阳，身在异乡。欣喜新词刚刚填成，却有无尽的怨恨令人断肠。为了知音仔细思量，偷声减字；画堂高烛下拨弄丝簧。深夜风月催促檀板，正如顾曲的周郎。词牌名：柳初新，题为《闺思》。画栏深深锁住，鸳鸯在暖光中相照，素影映着柔软花枝。绿云般的鬓发斜斜垂下，宝钗将要坠落；懒倦地起身，日已高照仍不愿动，嗔怪说是风把帘子卷起，半抬身子慵懒地睁开娇眼。楼阁外青山隐约，问平野的绿色草木是谁撒下的？玉骢嘶鸣而去，想看又躲避，肩膀倚着侍女，微微掩住身子。凝望之处双眉收敛，仿佛受不了燕子的拘束和黄莺的歌声。《梅村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诗余二：长调。词牌名：意难忘，题为《山家》。村落被云雾遮蔽，有苍老的藤蔓和老树干，翠竹映着明沙。溪边堂屋连接着稳固的石头，长满苔藓的小路随着篱笆斜行。文木小几，纱窗细密，真是好人家的景致。打开北门，移床等待客人；百树梅花盛开。衰老的翁者饭量仍健，值得夸耀；手持瘿木酒尊，端着茶碗高谈桑麻。挖池还要种柳，汲水自己浇瓜。霜后的橘子、雨前的茶，这种风味清美可佳。高兴的是去年山田大熟，生活过得烂漫自在。词牌名：满江红，题为《题画寿总宪龚芝麓》。楚地尽头、吴地起首，不过是斗大的一座孤城山邑，正遇上青丝白马，西风传来箭书。归去后秦淮花月正好，召入省阁便使江山改色；更何况党籍中的风波，总是寻常。细细思量，你文史丰富，才名卓著，交游和声誉都盛大而健旺。正当三公开府、张灯设宴之时，青丝鬓发中已有功名，酒杯在手；青山景物尽见于图中。待到他年选取碧云之处，归来令人羡慕。又一首，题为《白门感旧》。松树和栝树凌寒而立，钟山高耸。玉龙般的长雪绵延千尺，记得那日永嘉南渡，蒋陵萧瑟，群帝翱翔，骑着白凤。江山披上缟素，宫殿的棱角映着碧色，麻鞋上的血泪洒在冰天雪地。新亭中的客人被云雾锁住台城，风雨送来昭丘上的柏树声。把梁园、宋陵烧得残破，重新游赤壁，破旧僧衣下的山寺一片清冷。天边万只神鸦黑压压一片，羡慕渔翁沽酒后披着蓑衣归来。扁舟上笛声响起。又一首，题为《过虎丘申文定公祠》。相国祠堂空寂，古树苍崖高达千尺，听得断涧中轱辘声。倚着栏杆吹笛，士女嬉游，灯火纷乱。君臣相遇之际已成往事，松杉任凭年年急雨敲打荒碑，儿童也认识它。古今的遗恨，兴亡的踪迹；白社饮酒，青门游客，都令人感叹三公旧事。我们这些人凄凉寂寞，歌舞也随着世道改变。溪山处处仍值得回忆，尽把浮生风月倒入金樽，畅饮于千人石。又一首，题为《读史》。顾盼之间显出雄姿，数着马槊，当今还有谁能相比？论起富贵，只有从刀头上取得，正应当如此。十年读书，又有什么用？不过像我一样老死在沟中罢了。愿君侯立誓扫平秦关，像江水一样使烽火在淮淝平静；筑起高大的甲第，建在长安城里。还轻视绛灌，哪里知道程、李？挥麈不要再谈边塞之事。封侯之后拂袖归田，等到公卿在东门设酒。功业成了。又一首，题为《感旧》。满眼山川，哪一带是石城？东冶的旧事，新亭的高会，人人都追想王谢风流。旌旗如瓜步，营垒映着月明；秦淮夜里的鼓吹之声，算来北军凭借天堑，也能隔着长江飞驰而来。暮雨急骤，寒潮冲击，苍鼠逃窜；宫门倾圮，瓦片零落，鸡鸣埭下曾射雕跑马。庾信在伤时之际，只有含泪登高，向着西风洒泪。试问开皇年间的将相，又有谁灭亡了陈朝？又一首。以诗酒溪山自得，尽情笑傲，终此一生罢了。回头看去，乱云残叶之间，青史上还剩几篇？昔日的儿童都已经长大老去，同时代的宾客如今也都亡故了。路旁的人争相羡慕那穿锦衣的郎君，曾经就是这样。遭逢盛时，声名兴起，才能超过燕许，追比苏李。假如连一件事都不知道，那就是我的深深耻辱。年少直到如今，究竟得到什么？孝道和忠贞只听到一端，也应知道其中有多少。谈到功名，耗费了这么多才华，也不过是偶然罢了。又一首，题为《赠南中余澹心》。绿色草木铺满郊原，这位少年俊士风流潇洒，仿佛把行乐图全都走遍。溪山佳处，有舞亭歌台；石子冈头听人奏伎，瓦官阁外纵马驰骋。问后辈中的领袖，还有谁能像你这样？鸡笼馆、青溪社，西园饮酒，东堂射箭。手拿松枝和麈尾，做出些声名气派。赌墅可寻找王武子，论书不逊于萧思话。听这清谈滔滔不绝，逼得天下人都来相从。又一首，题为《重阳感旧》。手持酒登高眺望北固山，崩腾的波涛从中截断；还记得寄奴向西征伐，彭城高会，在凌歊台饮酒庆功，秋风中骑马射箭，落木足以传递箭声。可叹黄花依旧，故宫却已改变，江山也换了主人。独饮完毕，微微吟咏而倦，斜阳照在东篱旁。想到柴桑居士陶渊明，他的高尚风范有谁见过？佳节又逢重阳，明年此地又知谁还康健？说到人生，富贵本来如浮云，并不是我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又一首，题为《贺孙本芝寿兼得子》。老了啊，君谟当年曾一日吃荔枝三百颗，拂袖而去。乘笋舆、穿芒鞋，弹琴吹笛；九日登高，饮黄菊酒；泛舟五湖，居住在青山宅第。说起您家的住处，本来就是桃源。仙翁居石门，家中芝兰成行。五福齐全，双珠并生。门下有龙文骥子，凤毛麟角般特别出众；竹马鸠车在台阶下环绕嬉戏。朱颜绿鬓的人站在尊前。问今朝谁来捧碧霞酒杯？是同年好友。又一首，题为《感兴》。我平生一向很自负，交游重然诺，如今都已经过去了。结茅屋于高处隐居，溪云从阁边生起；闲暇时喜欢找邻居老父饮酒，归来一觉醒在松风声中。只拖着藤杖，穿着轻便的笋鞋，享受湖山之乐。啊！不赴公卿的约请，啊！也不羡慕成仙之学；任凭自己悠游放诞，如断云孤鹤。饭量健旺，不必叹息容貌鬓发改变；这老人的意气还像从前，笑看尘世纷扰，回到少年时耕田凿井的生活。又一首，题为《蒜山怀古》。在南徐买酒，听夜雨中的江声。千尺高台还记得当年：阿童向东进军，佛狸深入此地。白面书生究竟有什么用？萧郎穿着裙屐，偏偏轻敌，笑说风流人物都在北府。谈论兵事的参军和客人，如今人事已变，只有寒云一片惨白。旧日营垒荒废了，神鸦聚集其上。任凭黄芦苦竹拍打着荒凉的潮水，只有渔人樵夫的笛声传来。又一首：《寿金岂凡相国七十》洛社的耆老英贤，高防处门前，双防一带风景正好。沙堤上的花柳，锦堂中的琴瑟。北叟南翁，都须健康长寿。东封西禅，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羡慕百姓，等您穿着衮衣功成归来。神仙般的宾客，甘美的法酝；烧着雕薪，灯火照着笙歌筵席。正值朱楼积满白雪，早梅已经传来消息。老人精神矍铄，骑着披霜的马；红粉佳人欢娱，穿着沾春泥的木屐。愿天下父老百年长寿，进献霞觞，在升平的日子里共庆。又一首：《寿顾吏部松交五十》拂袖归来，闲暇地领略烟霞。除授官职的名册，算来已与自己无关，因为不愿同人争竞。像高飞的黄鹄一样，眼下却有羊肠小道，接连遇到九道险坂；天边还有鳄鱼般的恶浪，令人忧愁万斛。脱身之后，还剩下辟疆园可供居处。浮生已经足够，且在残书中读书，以樽酒自娱。小小拳石便如一片沧洲，绿树间有风亭月榭，醉后弹奏丝竹。雨后嫩笋从堂下抽出，霜洗苍皮，窗前树木更加清劲。请丹青妙手把它画出来，正像虎头将军顾恺之那样痴迷。山公的屋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斛〕 《满庭芳》：孙太初太白亭落成，分韵得“林”字

译铁笛横在腰间，鹤瓢拿在手里，戴着乌巾，穿着白夹衣；边走边吟，仿佛追寻仙人的踪迹，恍惚之间如同走进埋藏美玉的旧日烟林。多少唐陵汉寝，都成了王孙的梦，一样消散沉没。残碑还在，古代高人韵士的遗风一直留存到今天。云深之处来到这里，遇见五位隐士相会，大家以白石表同心；喜在今天我们同辈斟酒登临。忽然听见松风骤然响起，仿佛是苏门山人的长啸，恍惚听到遗留的声音。傍晚归来，斜阳照在头顶；明日约好再来寻找。《六么令》：咏桃 一枝浓艳的桃花，蘸破了垂杨的青色。无论走到哪里，都倚墙临水，装点着清明时节的道路。她遮着衣袖，姿态盈盈；粉面独自倚着斜枝，在深红浅白之间站立；无言忽然一笑，和尽天下铅华争艳，却又显得有些无力。年年悠闲地走过这里，已经认得这柳树下的人家。烟雾般的面容带着嫩意，雾一样的鬓发斜垂；东风中的游子因此肠断。燕子想来又飞走，满地都是令人愁苦的零乱。芳美的姿态难得，正值大好春光；我把这一片春色托付给东君，再三珍惜。《烛影摇红》：山塘即事 踏着青色春意寻访芳迹，二月柳条初发，春风吹到一半。泰娘的家在画桥西边，有客人拿出金钱设宴，说是要把我留下来。于是细细沉吟，回眸顾盼；绣帘深处，茶碗、炉烟和一床丝管相伴。可惜匆匆惜别，约定明日到新亭馆相会；乘小舟载酒，去问候婵娟。忽然风吹来[原文“防”字疑为讹字]；今夜的相思，哪里经受得住？孤枕睡在黄芦之间，断岸、严城、钟鼓、冻雨相伴；对着残灯披衣而起，长声叹息。《倦寻芳》：春雨 春雨使梅花黯淡，拨弄得柳色迷离；一幅烟水图，像醉后落笔，模糊不清。淡淡的浮屠塔插在水中，天边卷起湘帘，我倚着画阁。白鸥纷纷飞起，飞去又回来，把我的屋舍看作被掀翻的一叶扁舟，漂在空旷江水深处。记得今天南湖修禊饮酒，士女嬉游，这景色多么美丽。骑细马、乘轻车，也不到断桥西路；穿着双屐冲过泥水，僧人呼唤渡船；买一瓢酒，柴门紧闭。料想今夜面对残灯，游子的心情一定憔悴。《念奴娇》带着东篱边的残醉，走过溪水来闲访黄花的消息。小院高楼，门半掩着；细雨打着栏杆，有人在一旁吹笛。忽然狂呼，拨动筝弦缓缓歌唱。翠袖女子依偎着人站立，想上前却又停住。这里面是哪一位佳客？原来是许掾、王郎那样风流年少的人，已经醉倒在金钗美人身边。十年来扬州的春梦断绝，薄情的青楼生活处处留下踪迹。插上茱萸，山公已经老了；回头照见自己的影子，鬓发全白。登高凭栏惆怅，暮云在千里之外凝成一片青碧。《木兰花慢》：过济南 天气清明，华不注山仍在；我搔首遥望白云，想起齐国的尚父和夷吾。雪宫、柏寝，衰草长满堤岸；那些松树、柏树还在不在？只有斜阳照着七十二城西边，石窌的功名如今在哪里？铁笼般的筹算，全都不是。想起牛山，眼泪沾湿衣裳；放眼望去，雁阵低低飞过。叹息鲍叔已经无人，鲁连却还未死，如今憔悴地向南归去。东海依旧浩荡，像是在等待诸生进献玉简金泥；谁来过问碻磝的战骨？秋风吹老了，树木围成一圈。又一首：《话旧》西湖是赏花看月的地方，樱桃和春笋成熟了，鳜鱼也肥美。记得当年粉袖、银筝、青帘画舫，以及烟柳春堤。忽然一阵风吹来，叹息西兴经历兵火，渡江的人稀少了。白发的龟年还在，青山中的贺监又归来。恰好相逢，紫蟹黄鸡依旧，还唱着《缕金衣》。无奈狂客愁绪太多，秋娘已经老去，树叶凋落，乌鸦归巢。无情的断桥流水，把年华全部流尽，交给斜阳。人世和浮生，时光过得太快；道人抱膝而坐，忘却机心。又一首：《寿嘉定赵侍御旧巡滇南》抬头望着明亮的月魄，千万不要让酒杯空着。记得当年六诏飞书，百蛮奔驰传递文书；骑骢马巡视万里，到了天南的碧鸡、金马之地，把枯棋残局交给儿童。像鹿门那样带着鸡黍高隐，衣冠下是鹤发苍苍的老人。叹息战火遍地，自己像飘蓬一样漂泊在落日中，只能数着归来的雁群。可喜歇浦寒潮退去，练塘新晴；到了老年，终于可以从容生活。菊花插满头，应该插向东篱；狂笑之间醉脸通红。高馆中举起青樽，红烛照着故园，黄叶和丹枫相映。又一首：《中秋咏月》这轮冰轮是谁碾制出来的？从千尺高的啸台升起。向东想起白居易堤边、庾公楼上，不知曾经相逢过多少次。今夜在广寒宫高处，问嫦娥的环佩如今在什么地方？天上有银河、明珠和北斗，人间有玉露和金风。听江楼上鹤鸣横贯长空，人的身影站在梧桐树旁。有身穿宫锦袍的绯衣人，有头戴纶巾、头发全白的人，也有吹铁笛的仙翁；想乘月色飞去，却又听见严城下界传来霜夜的钟声。醉卧在三山绝顶，倒看着一万株长松。又一首：《寿汲古阁主人毛子晋》尚湖是高士隐居之处；比照漆书竹简，整理遗留的经典，正如伏胜传经，杨雄勉强进食；《七略》中的书籍纵横争相流传，书写整理出的奇异文字又有五千多偈。叩问南能，夜雨中的蒲团，佛火和春风，菌阁里传来读书声。卧居荒江，到了晚年仍是遗民；兵乱之后在海田耕作。欣喜柳坞堂舍开放，月泉诗篇写成；赊酒边走边吟，高谈九州的风雅。试问开元以后，谁能继承这种传统？百岁之时鬓发斑白，千年流传的翰墨仍然光彩如丹青。《水龙吟》：送孙浣心之真定 无诸台上，春风吹过燕南魏北，声名由此兴起。金戈铁马，神州沉沦；裹着幅巾归乡，在门前种柳，在陂下种瓜，北窗听烟雨。遇到天涯故旧，收到他的书信；于是扬鞭带着行李出发，走向滹沱水。携瑟登高堂，赵女问起丛台，那里曾有几人穿着珠履？青史上的纷争，干戈中的谈笑；陈余、张耳，汉军营垒、秦军，季龙的宫苑，如今都消散到哪里去了？面对孤城，只有寒鸦落在秋木上，暮天之下旅人羁留。《风流子》：为鹿城李三一祝寿 青山正对着门窗，秋光雨后澄澈，明月倒映在酒壶和酒杯中。羡慕金粟道人有草堂松竹，青莲居士有藜阁文章，足以长久传家。朱门世代相继开启，画省的职务交给诸位郎官。饮着绿酒，赏着黄花，像陶渊明一样高卧；红颜虽已白发，樊素却又换上新妆。登高时频频回首，江南旧日的遗恨仍在。铁笛声冲击着浪涛，十年来故园饱经兵火，三条小径都已荒芜。等到山园重新修葺，读完万卷书，湖田也在晚秋成熟。纵然博弈千场，我这老夫仍翩然自得，尽情表现自己的疏放狂态。又一首：《送张编修督学河南》中原人才兴盛，征马经过花间，穿过洛阳街道。羡慕严助进入承明宫，连片城池都建立了旌节；茂先身居机近之地，喜好人才，选拔贤能，宾客门徒满堂。文章写成，夸耀着传授简册；钟鼓环绕繁台。嵩岳高耸出云，千仞山色郁郁葱葱；浊河流向天际，曲折向西而来。凭高处敞开胸襟，举起千杯醽醁，意气多么豪迈！回头望向日边，听候皇帝亲自唱名。御笔亲自裁定，等候尚书的尺一诏令，快步回朝参与起草诏书；门下桃李满园，学士居高斋，领取玉堂中的佳话，黄阁重新开启。又一首：《掖门感旧》

译咸阳三月曾遭大火，新宫重新建起。靠近锁闭的旧莓墙，看见残砖废瓦，不知是哪位王留下的建筑。荒芥衰草，一片斜阳。记得当日文华殿开设讲席，宝地正焚烧香火。左相按班而立，百官陪从；手执经书横卷，向明光殿奏对。皇帝微微含笑，尚书询问大义，大家共同退到东厢。忽然传命赐紫貂，又重新召见，天子的声音清亮。赐下龙团茶、月片茶、甘瓜和脆李，从容宴饮欢笑，拜谢君王。十八年来仿佛一场梦，万事只剩凄凉。《沁园春》：午朝遇雨 十里红墙，树色浓阴，铜门洞开；看见宫殿屋脊在阳光下闪耀，金银般的光辉照耀四方，朱红云霞映在半空。避暑楼台上忽然升起奇云，万顷琉璃般的水色铺展；燕雀飞过罘罳，风吹动它们到来。西山上有龙迎接返照，急雨伴着惊雷。殿阁之间顿生凉意，多么美好！只是瑶阶清洒，绝无尘埃；听御河流水琤琮作响，仿佛玉佩相击；黄花点缀细柳，翠色逼近宫槐。玉笛、银毫、冰桃、雪藕，枚乘、司马相如般的诗才写成应制诗，承受皇恩已久，等待归鞭。傍晚雨停后踏月而行，走在天街。又一首：《云间张青雕从中州南还，索词寿母》极目远望中原，平生慷慨，只有一杯浊酒；想到高堂上的老母，桓厘的志行，困顿旅途中的游子，以及仲蔚身处蒿莱。空有经世才略，文章却只是小技；留下三尺孤儿，这又是多么悲壮！离家已久，走遍燕南赵北，面对赤日黄尘。我们这些人都是造物安排的，姑且穿布袜、着青鞋，归去吧。那里有莼羹鲈鲙，可以供应蔬食；鱼村蟹舍，也可以修葺茅斋。即使贫贱，也能使亲人安乐，以诗书涵养志趣。世上如机云般的才子已经少了；抛弃才华成名之后，便把胸怀筑成一座清高的台，直到百年。又一首：《观潮》八月的奔腾潮涛，高达千尺，山一样崔嵬，轰然作响，仿佛要惊动天地。像灵妃回头含笑，神鱼进退起舞；冯夷击鼓，白马前来迎接。伍子胥张着鸱目，钱王举起羽箭，怒气比十万军队还强。潮势峥嵘得令人惊讶，像雪山从中断裂，又像银河向西倾泻。孤舟上吹着铁笛，风清之时等待万里长空，乘木筏去访问客星。叹息巨鲸尚未消灭，战船布满江岸；蟾蜍正从水中吐月，歌管声使全城倾倒。亲近潮浪的儿童、横渡江面的士女，都笑着指向一叶轻舟上的渔翁；谁知道他是在观潮？枚乘论水，庄子……[原文未完]又一首：《丁酉小春，海棠与水仙并闲。王防州为予写〈秋林图〉初成，因取瓶花作供，辄赋此词》有一位美人啊，仿佛正在水的中央。她是仙女吗，还是水中的仙子？像藐姑射山的神女，独自凌波而行，在潇湘最远的水边洗尽尘埃，忽然遇见东邻。那位美丽的女子，涂着红粉胭脂，笑靥绽开；须知这是两家的妆束，却是同一种姿态。东君有意安排，早早催动羯鼓，把巧妙的形状裁成。难道是陈王的赋已经写成，又添了一位女伴？还是杨太真睡醒后，共同倚在妆台旁？玉骨冰肌，艳丽的妆容浓重包裹。妙手黄荃还没有到来，霜天傍晚对着胆瓶中的双花，恰好点染幽静的书斋。又一首：《吴兴爱山台禊饮，分韵得“关”字》美好的景色消解愁情，穿轻衫乘兴而行，驾着小舟来来往往。遇到使君倒屣相迎，银床上的枕席清凉；群贤倾盖相交，玉佩刀环纷纷而下，像新酿的酒一样清新。前溪有美妙舞姿，落日照着楼台；雨后山色在雕栏之外，名花婀娜，娇鸟声声婉转。衰老之人天性放达而疏懒，更何况相隔二十年重新回来，岂是等闲之事？叹息这里曾有严虎，青丝白马[注：孙吴时山寇严白虎与吕蒙战于吴兴石城山]；当年又有宋态，绿鬓红颜[注：唐李涉有赠吴兴妓宋态诗，所谓“解语花枝在眼前”]。春色依旧，旧日游踪却在何处？只剩东风吹过的一湾杨柳。我已经可以老去，靠着鸥鸟栖息的沙汀水渚，面对石门和松关。《贺新郎》：送杜将军弢武 愁绪催白了两鬓；威名震动西州的豪杰。玉门关外的沙漠，家世本是通侯，腰悬黄金印；当年骑马持矟，天下第一，磨盾鼻起草檄文，挥笔飞传。高雅地吹笛、投壶，写诗万首；昔日正当阳侯的军帐，沉迷《春秋》。回想往事，顿时都成了过去。身在天涯寂寞，作青门门客；想到平生挥鞭驰骋，万里之外以布衣达到极致。江湖遍地，渔歌响起，谁来防守这叶扁舟和铁笛？正是柳色依依、南陌日暮的时候，故乡关塞在哪里？故人书信已经漫漶在摩崖石上。徒然回首，眼泪沾湿胸襟。又一首：《病中有感》万事催人早生白发。谈到龚生，他的天年终究高远，声名难以磨灭。我的病不是医药能够治愈的，胸中耿耿燃烧的热血等待洒出；面对西风残月，我恨不得剖开心肝，放在地上。问华佗能不能解开我肠中的千重结，追忆往日的遗恨，倍觉凄凉哽咽。故人多有慷慨奇节；只是为当年之事沉吟不已，苟活在草野之间，眉头上灸艾，鼻中喷瓜[原文语义不明]。今天实在难以诀别，早年的忧患苦难又重重袭来。要抛下妻子儿女并非易事，最终却一文不值，又何必多说？人世间的事情本来就有完满和残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梅村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一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序一

译《观始诗集序》《观始集》是鄗城魏石生先生汇集天下诗歌，选编后为这部书命名的。鄗城自己作诗，深深探究诗歌本源，穷尽各种体制和要旨；至于他编选的诗，则并不局限于所谓正统。京师使者所搜集的诗，他又广泛搜寻访问，朱笔黄笔反复校勘，积累了很长时间，才定为若干卷，交给我为它作序说：“您知道诗歌是怎样开始的吗？自古以来，世道的盛衰、政事的得失，都可以从诗歌的正变中辨别出来。从前成周时代，上至郊庙祭祀和宴享，下至街巷歌谣，采集民风、学习雅乐，没有不隶属于乐官的。王者的恩泽耗尽以后，蒙昧的史官失职；列国大夫在聘问时所作的诗，才成为仅存的部分。季札出使鲁国，观看六代乐舞，君子说：‘这是周朝衰微的时候了。’鲁国虽然是周公的后代，得以获赐而具备乐舞，但太师所学习的，难道哪一样不是地方风俗吗？季札不去京师，却只访问诸侯国，这哪里还会有升歌象舞的盛况呢？到了汉魏，乐府中最著名的是《大风》《重沛宫》；古诗中最美的是《西园》《尊邺下》。初唐帝都的诗篇，如应制诗《龙池》等篇章，确实开启了一代诗歌的盛盛。明初高杨、刘、宋诸位君子，都聚集在金陵，联镳接辔，唱和之作灿然可观。” 诗歌这种道路，开始时未尝不是深沉回旋、含蓄蕴藉，滋养一代的元音；后来枝条下垂、叶片繁茂，振发文采、铺陈华饰，才达到极盛，随后逐渐沉溺而走向衰落。自从战乱兴起以来，后辈小儒穿凿附会、剽窃摹拟，都带着当世人的偏见，甚至颠倒黑白，误导视听。有识之士虽然想慨然加以厘正，却还没有找到方法。正好……[原文未完]国家承受天命、接受符箓，文章光彩灿烂，想要同三代的风气相同。一时的名贤润色宏大功业，歌咏至德。诗道正是依赖于此，于是开阊阖门，建明堂，兴建长乐宫，修治未央宫。圣人出而治理天下，盛大辉煌；登坛告祭，演奏宫调命令商调；羽旄仪仗整齐，和鸾车铃铿锵。我考察制度创立的开始，想要用诗来陈述它：苍麟出现，白鹰到来，龙的媒介充满上等马匹。我的车已经整备，我的兵器不再试用。那些蛮方之国低头受命，前来朝贡，前来归王。同样也书写文字。我考察声教兴起的开始，想用诗来记载它：黄鹂已经鸣叫，及时雨已经降落，大田庄稼丰收，抚恤这些下民。兰台的群贤，是著作文章的地方；歌咏风教，弹奏琴瑟，最终和谐而平正。我看见政治创立的开始，想用诗来赞美它。至于淫靡的歌唱、偏邪艳丽的言辞，以及哀伤、愤怒、怨恨、诽谤的作品，不属于大雅，都是本集不收录的。我回答说：‘这样说固然是对的，但诗是因情写物，由一类事触发另一类事，把感受引申开去，以达到它能够达到的极致。像您这样论说，删汰得未免太过分了吧？’石生说：‘圣人删定诗歌时，变风变雅处于衰末时代，是不得已保留下来的，用来作为劝诫。况且君子考察事物的开端，一定要追究它的结局，谋划它的成就，因此会担忧它逐渐变化。我这样坚持，尚且担心郑声、卫声混杂进入，而正始之音不能产生，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您难道没有见过水吗？当它刚刚发源时，涓涓流淌，清澈得可以开凿取用，柔和得可以玩赏。后来无论是低洼污水、道路积水，它都容纳；无论是平原高地、广阔陆地，它都流到。等到冲过山岩、奔下险滩，在江湖之间泛滥横流、回旋停泊，奔突冲决的祸患已经形成，势头将无人能够制止。我编这部选集，宁愿让后来的君子有机会在此基础上增益，接续前事而使它更加光彩，或许正等待着他们。像这样从尾闾开始、由细小水流发端，难道可以等到堤防决裂、洪水溃散，无法约束控制时，才知道不早作安排吗？这一切都是为了谨慎对待开端。我说：‘好。’于是把他的话写下来，作为这部书的序。

译《宛平王氏家谱序》我考察《周礼》中大宗伯的职掌：用嘉礼使万民亲近，用饮食之礼使宗族兄弟亲近，用脤膰之礼使兄弟之国亲近。他的属官小宗伯，则掌管三族的区别，以辨明亲疏；小史则安定世系，辨别昭穆。大概古代天子赐姓命氏，诸侯命名宗族；至于教导他们敦厚和睦，使他们亲爱亲人、尊敬祖先、敬重宗族、收聚族人，避免侵凌悖乱的祸患，这些都是大宗伯的职责。自从宗伯的职责不再修治，天下人便开始疏远抛弃本宗支族，把至亲看得与秦越之人没有区别。于是《常棣》的和睦之风衰微，而《角弓》的讽刺诗兴起。宗法不讲究，它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真应当敬慎啊！王公凭借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成为当世名卿，而且父子相继担任大宗伯，当世尤其赞美他们。推行他们孝友的品德，用于政治实践，已经用来辅佐……[原文未完]天子敦厚地推行五种常伦，使万民和谐；对于古代宗伯的职责，已经没有一项不举措施行了。又想到始祖从任丘而来，以寄居旅客的身份来到京师，经过两代逐渐壮大，到王公父子更加显贵兴盛，不出长安国门，却登上崇高班列，做到副相之位。这固然是兴朝知遇之恩，但若不是祖宗以来历代积累德行，也无法达到如此地步。假如不修谱牒，使世系失序，数典而忘祖，就不是彰扬先祖德行、昭示子孙的办法。因此编作家谱，并有名纪。所谓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为小宗，都可以考查明白。又有内传，从祖先的德行写到内室妇德，凡是众人耳目所及的嘉言懿行，都可以记述并留下志传。又有外传，大概仿照古代内宗、外宗的制度，以扩大亲亲之情。《诗经》所说的‘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就是这个意思。我听说王氏有姬姓、妫姓、子姓。姬姓有太原、琅邪、京兆、河间；妫姓有北海、陈留；子姓有天水、东平、新蔡、山阳、中山、章武、河东、汲郡。其他共有四十多个郡望。唐室宰相表中有王氏十三人，最终确定为琅邪、太原、京兆三族。从宋代到明代，三公、孤卿、宰执多得数不胜数。如今宛平王氏的方伯公由进士起家，历任内外官职，著有政绩；枝条下垂、叶片繁茂，恩泽施及后人。先生编写这部谱，从曾祖以前世代久远、无法考证的，宁愿空缺也不妄加书写。古人所说的门第丰厚、爵位接连、文才相继，这些我们王氏本来就有。《春秋》的义理在于传信，这就是他作谱的根本宗旨。京师是先王用来优礼元臣、赐给汤沐之地，也是世家大族聚族而居的地方。成周的甘原、巩汜，是分给卿士的采邑；长安的鄠杜、栎阳，则公侯的宅第相望。奉食有堂，祭祀有庙，教育子孙有家塾。这样看来，王氏遭逢风云、处在帝辇之下，子子孙孙永远不衰，难道只是为了他一家吗？观看他的家谱，孝悌慈爱的心情自然产生；把这种心情推广到天下，使人人都知道爱亲敬长，常伦得到整饬，万物也都各得其所。即使古代大宗伯的职责、辅佐君王和谐邦国的作用，也全在这里了。王公的用意，难道不深远吗？先生屈尊同我交游四十年；当他早年以才名著称、受到海内人士推服时，却长久蕴藏才华，后来才得到际遇。上天之所以保佑王氏，使其家业光大昌盛，确实不是偶然的。我晚年曾与司空公同在禁苑任职，先生也曾到他的府第，相互慰问劳苦；他的交游在纪群之间。王氏孝友敦睦的家教，我深深了解。因此先生家谱完成后，不远三千里，托我作序。先生的女婿陈君来我州任副职，和我家本有世代交情；他的门第也记在王氏外传中。礼制有这样的规定：大臣三次受命后，若以孝行著称于州里乡党，那么兄弟亲戚、同僚朋友和交游之人，都应完备地称道他的慈爱、友悌、仁厚、诚信。我虽然不敏锐，私下也把自己附列于交友末席。先生的孝悌之德体现在这部书中，不能没有人来加以证明。于是叙述他的用意，作为这篇序。

译《白东谷诗序》我年轻时结交天下士人，认为三晋是山河深厚的地区。大行山、王屋山之间，风气完备而深厚，那里一定会产生博大儒者、伟岸人物和沉着刚正之士；我很希望能见到他们，却不能前往。在南方时，我跟随张藐姑先生游学。先生家在晋地阳城，已经六十多岁，德行高尚而年长，忧虑时局、感伤乱世，有国家漂泊的叹息；但仍供奉他的经书，讲解诵读不曾停止。我得以在席前侍奉，听到他的言论，心中实在敬服。世事变故使人流离，名贤受到压抑而湮没，我私下感叹这样的典范不能再出现。不久在京师遇见白公东谷，知道他与先生同乡；他研习实学，修养笃实行，不奔忙于富贵，不因流俗而失意，谦逊自处，坚定自守，具有前代正人的风范。当……[原文未完]世祖皇帝优礼文学之臣，命他们在东观讲经，在长杨宫校猎；凡有编纂、修订、咨询、访察之事，往往在严更之后、风雪之中飞马催召。白公奉诏立即写成，辨析言辞如回声般迅速；同僚都因他德高、博闻、强记而推重他。等到他出任铨衡副职，参与朝廷大政，又撤去侍从职务而掌管国家禁令。圣主在创建国家之初，成法刚刚建立，掌管文书、墨法和法律的官吏不足以制定清明的法令；只有白公经术深厚，能够传述古义、制定判案之法，所以倚靠他来使天下得到公平。他退居后，在析城、底柱山之间筑室，俯仰河山，流连今古；把山水的高深、奇异、繁茂之处，全都发抒在诗文中。上可以流传于竹帛、润饰金石，其次也能增添文采，使远近之人得到润泽。如今所谓《东谷集》，就是这些作品。伏案观读，难道不盛大吗？白氏家族既大且显，其中最以学问品行为人所知的，是白公的尊父履德先生；他与兄弟精通经典，在县学讲授，使许多学生有所成就，学者把他比作河汾一带的名儒。白公有一位堂兄叫季文，博闻善作，品格高尚而不出仕。从前舅犯对重耳说：‘我不如狐偃有文才。’三位贤士都足以胜过常人，可舅犯偏偏称赞狐偃有文才，为什么呢？《春秋》中聘问的辞令，晋国卿士写得很多；被庐搜集、谈论礼乐而敦厚诗书，即使军旅之事也不曾废弃。千年以后，风俗醇厚，举止文雅。河东世代有高门，彰显文德，成为天下先导。如今从白氏履德先生有白公看来，白公在士林中的地位，正如范文子一样。白公有季文这样的兄长，正如叔向有铜鞮伯华这样的兄长。他继承家学根本，遇到适当时机，便一旦出仕而把所学施用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金华陈公是文吏，过去曾任白公所在县的县令，因为治理成绩优异，被提升任职于我州；他在吴下刻印白公的文集，又根据白公的话来征求我为集子作序。我浏览之后，既为晋地有人才而高兴，又追想藐姑先生在往昔留下的风流。称赞一个人的善行，一定要列举他的父兄和乡里先哲，因此我追溯根本，写下这些话，作为《东谷诗序》。《陈百史文集序》溧阳陈先生凭诗歌和古文辞名闻海内二十多年。我只是乡野中被废弃放逐的人，从未到先生门下拜访。先生却写信给我说：‘我的文集编成了，请您为我作序。’先生的文章遍布天下，竟在三千里之外想得到我这个穷老疏贱之人的一句话；这种胸襟开阔、喜爱善人的品德，实在无人能及，而我却犹豫不敢答应。今年春天，我才到京师拜访，恰逢先生刊刻文集刚刚完成，我得到文集后通读一遍，共有诗文若干卷，于是不自量力地作序说：‘文章这种东西，是古人用来陈述谋略、申明训诫、发布命令、教化世俗的工具，并不只是把辞藻写得漂亮而已。一代兴起，必然有一代文章为它增重。当礼乐尚未施行、纲纪尚未确定时，得到这样的文章来讽谏天下，人们无不欣然随风而从。等到功业完成、道理普遍流行，把它献于郊庙、传播为歌声，可以说达到了盛况。这样一来，学问不专一，善于写文章却没有一家之学，奇异、邪僻、错杂的弊病就没有机会产生。大概负责垂教的人，也就是谋划国家的人，所以因事立言，取其明辨本体、适合实用，浮夸言辞和剽窃之说无法混入。三代以后，人才衰薄，学术废弛，开创草昧事业的人，大多并非从儒者中产生。’ 等到几代太平相继，文章事业才兴盛起来，用来粉饰铺陈，却没有缓急轻重；不得已借助奇异诡僻的言辞来表现自己。其中卓然超出流俗的，如汉代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等，都在汉高祖、汉惠帝以后；韩愈、柳宗元则处在唐朝已经衰落的时候。宋代庆历、嘉祐年间，欧阳修、曾巩同时兴起；这些君子各自成就了一代文章，声名流传后世。我所惋惜的是，以他们那样的才华，假如生在开创之初，亲自见到当时的施政作为，所写成的文章应当不止这些。孔子处在定公、哀公时代，想要远望隐公、桓公时代，尚且感到困难，何况处在更后面的人呢？明初宋文宪公以大儒身份接受辅佐君王的重任，上至诏敕、训令，下至碑铭、序记等文章，都援引六经，熔铸百家，几乎可以同三代相提并论。如今……[原文未完]国家重新建立，正值昌盛的国运。皇上亲近儒者、重视学问，先生承担机密事务和心腹辅弼的重任，高文大册都出自他的手笔。《诗经》说：‘那高高的银河，文采显现在天上。’说的不就是先生吗？文宪公虽然掌管文章，却不参与机务；又得到黄溍、柳贯等人倡明婺学，恰好共同完成了事业。先生勤劳于经国大业，还能拿出余力写文章。况且自文宪公以后将近三百年，能够继承、修复绝学的不过几家；剽窃摹拟、抄撮文辞的人遍地都是，荒草堵塞道路。先生慨然起来加以厘正，这比文宪公更加困难。我的序文既已写完，便借此郑重告诫天下，使人知道大雅之作重新出现，斯文不会坠落。士君子应当致力于探究根本的学问，扶助国运、端正人心，不要夸耀编织辞藻、搜集琐碎文字的长处，纷纷从事于无用之事；这正是先生的志向。

译《程翼苍诗序》新安程翼苍馆丈，以道德尊重于我吴地，成为士子之师。他所作的诗和平温厚，归于典雅，没有失意、怨恨、诽谤的声音。我读后十分敬重。过去金华宋文宪为送河南张翀出任南阳教授而作文章；文宪起初庆幸他得到这样的际遇，继而重视他的职务，最后勉励他不要辜负天子造就人才、树立教化的心意。虽然当时设置官职的制度或许有所不同，但士君子随所在之地、依自己的名分，在出仕、退处、升迁、退让之间自处，其道理难道不应如此吗？成化、弘治以后，馆阁文体更加受到重视；那些才华高出世人、却背负世俗牵累而不能任侍从的人，往往隐居放任，写作诗歌，抒发忧愁、困迫、郁闷、愤懑和无聊的情怀。我刚进入馆阁时，喜欢访求前辈的旧事。有人说正德年间，黄冈王稚钦、绥德马仲房同年同馆，选任后先后一起被贬补外；稚钦因性情通脱最终废弃，仲房却终于登上显贵之位。这两人都是诗人。稚钦颖悟绝伦，所作诗放纵诙谐，脱离约束，以轻慢侮弄当世；仲房的诗整齐精练而有法度，步调行列井然。虽然才华不及稚钦，但用意却超过他。如今他们的文集都在，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来衡量其人的得失，难道不是可以的吗？这就是我之所以特别看重翼苍的原因。士君子只应忧虑自己的品行不高、学问不充足，不应忧虑名位不能通达；入朝可以成为司马相如、枚皋，出仕可以成为贾谊、董仲舒，有其中一种就够了。何必一定要在长杨宫执笔、在太液池随从游幸，然后才能傲视当时、成为著名作者呢？程氏的先人篁墩先生，年幼时便被召入史馆，赐予上等科第；他在春卿之下，诗文考证古今，精深而典雅博洽，是前朝推重的老儒巨公，没有谁能够超过他。如今……[原文未完]国家依据古法改定官制，凡是从禁中宫掖出来的人。被召回朝廷，给予不按常格晋用的职位，而翼苍的声誉也一天天提高。将来吴中子弟谈论书舍讲经、记述肩舆中负杖而行的情景，以及山巅水涯之间高谈阔论、胜友雅集的盛况，还会把这些惊叹为盛事；那么他的诗歌流传和被后人述说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虽然如此，我听说新都的胜景，有黄山、白岳，是神仙居处的幽深胜地；俯视蓬池、道山，那些平庸浅近之处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吴地的小土丘呢？翼苍把轩冕看得如草芥，超然站在尘俗之外，确实是有道理的；而我又哪里足以理解他呢？《宋玉叔诗文集序》我曾考察古今文人才士的兴起，由此知道上天造就人才十分艰难，而人才取得成就尤其不容易。世间习俗荒芜，绝学衰落，即使有俊异非凡的资质，仍然很难卓然自立。上天在那个人之前，必定先造就几个人，让他们疏通湮塞、宣泄郁结，光大开启前代的遗绪；然后俊杰才会挺然而生，在逐渐浸润、濡染的环境中汇聚融化，独自成一家之言。这个人有时出生于高门世胄，地位名望通达显赫，但天性灵秀恐怕潜伏而未能发扬；于是上天又让他经历艰难忧患，屡次遭受困厄，以此激发出精微美妙的声音，才开始解开他的沉滞，使他走上通达之途，更加昌盛他的文辞，超过前代作者。世人只佩服他的才华超越，却不知道上天厚待此人，使他达到成功，实在不是偶然。像莱阳宋子玉叔，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万历中叶，海内文气衰弱，古道逐渐衰颓，士人争相拾取鄙俗空话，错误夸说逢年过节的技巧；唯独莱阳宋氏以研习古学、攻治文辞闻名。博学之士、俊秀儒者前后相望，众口称誉，如金石相击、玉声相应。三齐科举，大多一姓人才居多；由此升至高官、跻身贵仕者，佩玉重重、组绶相袭，多么兴盛啊！我的亡友、故司空九青在其中尤其卓绝，诗文奋发刚健，以雄劲的气势睥睨汉唐以来诸家。后来遭逢时代兵火，诗文篇章荡然化为烟尘，未能果真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九青以后兴起的，又有我的朋友玉叔。玉叔天资俊异超群，承接父兄的典训，孕育前人的光辉，甘心喜爱文学。自九青在世以来，他渐渐想要与之并驾齐驱、争相发扬。弱冠时向南越过大江，短暂游历吴地，每日寻访英才，饮酒唱和，写长歌短赋，舒缓从容而又含有寂寥。他的文章都宏大茂盛、光彩明朗，英华鲜明，光芒闪耀。盛年恰逢兴盛国运，佩绶入朝，成为京城的仪表，不能说没有遇到好时代。然而仍然遭遇困顿，被诬陷而浮系狱中；满一个月便获释洗雪，回到官署任职，登上铨计之职，只按资历出调外省，远行到穷边绝塞。人们都认为这不是适合他的处境，但玉叔却不这样看。当他处在幽忧之中，登临亭障，羁绊憔悴，感受仕途沉浮、迁调升降时，便一概借诗文抒发。其才情俊丽，格调合宜，声韵和谐，明艳如花，温润如玉。然而触及时事、遇到具体事情，大多呈现凄清激宕的声调，又像秋日苍鹰盘旋长空，山岭猿猴在夜间哀啼。处境和事情已经达到极端，却仍不违背和平之旨，大概可以说是文质兼备、雅正与哀怨并存了。如今他奉诏来到浙江任按察使。浙江是东南都会，湖山秀美，自来就是风月幽胜之区；而按察使正是古代的观察使。官员以采集民间风俗为职分，车马所经过的地方，饮耶溪的水，品尝鉴湖的菰菜，探访天姥山、石梁的嵌岩崱屴之景，其中足以资助吟咏和记述的事物，又哪里说得尽呢？既然如此，上天成就玉叔的美意，以及玉叔自身所得的成就，究竟是怎样的呢？玉叔上任以后，寄来他所刻的前集、后集，请我为之作序。我早年在张西铭先生门下执经受业时，就知道莱阳的文章，能够同东吴、豫章相互唱和。后来入仕入京，又在官署中结识了玉叔的父亲吏部公；当时我作为京官师从九青先生游历，奉命出使，同赴楚地主持考试，登上黄鹤楼，俯视荆江、鄂渚之间，拍着楼柱慷慨感叹。九青先生题咏很多，我惭愧不能成篇，也勉强和作一首，以记此名胜。九青先生不嫌弃我，反而提携我，说我在这件事上还可以深造；他曾给我看过袖中的几首诗，我能熟读并背诵其中的佳句。每当想到时势变迁、声望衰落，先友相继逝去，连同他们的遗文也将销蚀为粪土，悲哀之情从未离开我的心。如今终于能够叩读玉叔的全部诗文而完成这件事，私下庆幸古人典范还没有绝迹，正大的雅道又将复兴，这难道不在此人身上吗？难道不在这些文章上吗？我怎能不说一句话，题在书卷的开头呢？因此我追溯它的源流，说明他得到上天成就的地方如此，希望让世上研读的人知道它的传承脉络，共同珍爱并敬奉它。因此作序。

译《戴沧州定园诗集序》我曾想，自古以来，诗人能够享有盛名、身居高位的，历代都不多见。唐人中像张曲江、髙达夫，大概可以算得上了。张曲江晚年忧虑畏惧、谨慎处事；髙达夫五十岁才显达，辅佐军幕，经历战事，他登临眺望一类的作品，大多有郁结不平、压抑闭塞的感受。前朝如李长沙、王弇州，都是绝世才华而官至卿相，身逢太平盛世，从容歌咏，领袖群流，在文坛纵横驰骋，这是何等盛况啊！我在天下间一直想见到这样的人，却未能如愿；如今终于在沧州遇到了戴公。戴公擅长文章，精于书画，作诗深沉浑厚、奇峭挺拔，超迈绝伦。屡次登上三公之位，两代都任侍中，父子一同列于台阁，皇帝赐 召见，并供给笔墨纸张。丹青和墨宝照耀着宫殿的墙壁，作诗记载这件事。天子为之动容，甚至亲自挥洒御笔 赐给他，文人受到的际遇可以说隆盛极了。戴公公务之余十分宽裕，品评人物，殷勤地赏识接待他们。长幅短幅的绢帛上，墨迹淋漓；残余的油膏和剩下的芳香，也遍施于海内。风流文采，映照一时。唉！十多年来，宿学名流凋零，文坛事务衰落。宾朋聚会游赏、流连景物之乐，实在没有像今天戴公这样的人了。戴公将要刊刻他的诗集，我得以拿来阅读，才看到他亲身经历兵乱，俯仰之间满是悲凉；看到蔓草荒城、铜驼荆棘，禁不住凄然生出感慨。后来他被贬谪到南阳，面对中原灌木丛生、千里极目无际的景象，追念昔日人们战斗胜负的旧地，买酒悲歌，抚摸古今遗碑；经过张衡的故里，徘徊凭吊，眼泪流了好几行。这才知道，戴公虽然身处丰厚显盛的地位，却始终把忧患危惧、失意困顿的情怀全部发泄在诗中。他的成就大概已经很深了。我的朋友合肥龚公孝升，同戴公相知最深，他的才华、家世和官位也大致相当。孝升的诗慷慨激越，多有楚地声调，我每次读都每次流泪，并且疑惑他为什么会写到这种地步。如今又读到戴公的作品，才知道文人才士内心蕴藏的情感大致相同，并不是寻常拘泥浅陋的见解所能窥测的。这就是序。《毛卓人诗序》从前先王用诗来教化天下，从祭祀、聘问宴享、乡饮酒礼、大射礼，没有不用诗作为登歌的，所以又把诗立在学宫中，让子弟学习。汉代于是设置博士等官职，唐代沿袭这一制度，设科取士。虽然先王温柔敦厚的教化已经逐渐在其中衰亡，但也可以说是盛况了。宋代以后，才改用制举文章取士，本意在于排斥浮华，崇尚经术。后人却因循苟且，越级取得世俗资望，固守自己的浅陋，把诸儒百家的言论一概空疏地排斥掉，不去讲习。一两个有志之士厌恶这种束缚，想要纵横变化，稍稍违背法则，就已经受到当世的绳墨约束，不能振作自己。唐代以诗取士，诗有正体、变体的不同；即使不得志的士人，也还能放声长吟，用比物连类的言辞，抒发困顿不平之气，虽然自身没有显达，名声却足以流传。近代以文章取士，文章有奇特和平庸之分，但总的说来都与实际功用无关。那些不得志的人也就罢了；即使有人得志，因为才华偶然受到排斥，他的姓名也会湮没在兔园的旧纸堆中。即使有人寻求并喜爱他们，又凭什么来断定他们一定能在世上立足、压倒众议呢？我的朋友毗陵人毛卓人，就是这样的人。卓人既然因为文章被排斥，便更加竭力学习诗歌：上溯汉魏，下探三唐，含咀精华，探求声律，不几年学业便大有成就。适逢当权者爱惜他的才华，洗刷旧日的屈辱，重新起用他；他家贫请求禄位，得到本州学官的职位。面对倾颓的屋舍、破败的椽木，仍不断弦歌。他那些同时被排斥的人，有的受到特殊待遇，成为显贵，没多久却不幸死去；只有卓人独自困居在一领毡席之上，逍遥于东海之滨，默默不得志，拿着一卷诗集来向我求序。唉！整个世间都相继专做制举文章，诗道湮没无闻已有很久；十多年来，学宫子弟稍稍学习诗歌，也不过是借此修饰请托、希求进取，几乎没有不离开时文的。即使把近代诗歌的道理讲给他们听，作者也会迷惘不解，更何况先王比兴的意义，哪里能够听闻并有所领会呢？我州向来以文献之盛闻名海内，如今再次得到名贤来担任他们的老师，假使卓人能够充分发挥所学，用诗道教导本州子弟，或许古雅正大的诗音和正始之风可以重新兴起。然而我看跟随他的众多弟子，虽然知道老师贤能而尊敬侍奉他，能够用诗歌向先生请正的，实在已经很少了。这样看来，卓人的困穷不只是因为文章；他所作的诗也姑且只是用来自慰，若说修明自己的职分、推行诗道，还没有做到。从前西汉毛公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而《诗经》的义理在齐、鲁、韩三家中唯独由他传承下来。假如国家有一天更改科举法，搜集发扬《风》《雅》，广泛振兴学宫，寻求宿儒和大才，让通晓四始的人主持这件事，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这又是一位毛公。我所以为他作序，不泛泛称赞他的诗，而是说明他为什么作诗，以先王为训诫；这正是卓人对学生的教导。

译《程昆仑文集序》我的朋友新城王贻上任扬州法曹，地方富庶而事务繁剧，宾客每天前来。他早早起身坐在公堂，迅速阅览文书，口头裁决讯问和报告，呼喊应答之声充满耳边，案牍在手中便处理完成。随后退堂，召集宾客，在烛光下作诗，清雅的谈论绵绵不绝。座中宾客见了惊叹说：“王公真是天才。”于是贻上极力推重程公昆仑，赞叹不止。程公是镇江通守，南徐幕府刚刚开设，军国事务繁多，主客纷纷来往。程公是一个儒者，左右支应、处处牵掣，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却能利用其中空隙写诗作古文辞，同贻上通过书信在烟波江面相望之地唱和。程公曾登焦山，拨开荒草搜寻《瘗鹤铭》的遗迹；碑刻受到急流冲击，残缺剥蚀不全，他另外购买善本，在悬崖上摹刻下来。他拉着贻上一同游览，两人相视惊叫绝叹，凭高吊古，各作一章，记载这件事。江边的人都艳羡称道。由此我追溯往日旧游：大概我认识贻上是在十年前，而昆仑先生离开我已经三十多年了。贻上年富力强、志得意满，有人把他比作赵张，有人把他比作终贾，他的才具确实不可估量。昆仑制举文章写得极好，受到当时东南诸子的推重。岁月久远，知交凋零，像我这样仅存的人，衰老迟暮，已经不值得计算了。昆仑却努力耕耘，热心从事事务，能够在功名道路上振奋自己，吏治和文章都精通，使强健的年轻人争相较量才能、衡量智谋。我听说山右一带风俗淳厚、元气严密，那里挺生的人才坚实良善、刚强勇悍，好比北山的奇材、冀野的上等骏马：严霜降落也不改变枝柯，奔驰在长坡上也不失步伐。像程公这样的人，真是这样的人吗？唉，何其壮盛啊！从前江左六朝时，京口、广陵是桓氏、庾氏、王氏、谢氏等名门世族子弟往来升沉之地；扬州从事、北府参军，文采风流，直到今天还没有消失。贻上的先祖大司马在云中有功德；昆仑的大王父大司空公清正自守、直言进谏，在前朝都是著名的守节老臣。如今两家的子弟砥砺名节品行，读书从政，都有很好的声誉。读到这部集子的人，难道能不因世代德业显耀、家学宏大发展而感慨吗？昆仑在文章方面含咀精华，讲求体制要旨，很自信地把自己看作作者。他跟随我郡的袁重学习，寄书给我时，自认为身名已近晚年，临老只凭一经，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注视内心似乎还有不舍。我认为士君子处世，只应随自己的本分尽力而已。自古富贵之人的名声大多消散湮灭，只有博闻强学之士，留下论著给后世，即使只是残余的油膏和余香，也能同江山一样长久，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因此我叙述他的文集，把它归还给他，也借此寄托对贻上的意思，怎么样呢？

译《宋牧仲诗序》从前我在京师，跟随大司农归德侯公同中州诸贤结交，当时诸贤正以雪园文社相互推许。侯公的次子朝宗待我特别厚。不久兵乱发生，朝宗带着全家南下；我曾在金陵、吴门两次见到他，他拿出自己的文章，其中为二三位同志作的传记，都不免遭逢兵灾，我为之嘘唏长叹，不忍读完。后来酒意正浓，拍掌畅谈，海内奇士又纷纷跃然而起，说：“我们雪园近来有一位年轻的杰出人才，是你没有见过的，就是宋君牧仲。”牧仲是相国、太保公的儿子。相国从前任御史时认识我，等我再次入京，相国已经退休回到中州；人们口中称颂牧仲不绝，朝宗的话更加得到验证。我心中仰慕他，又过了十多年。牧仲任黄州通守，文章政事都有称职的声誉；因为我的弟弟圣符任蕲水丞，便收集他的诗数百首，写信寄给我，而朝宗也已经去世了。唉！我实在太衰惫了。回头看三十多年的旧日交游，恍如梦境。像牧仲这样的才华，是我一生愿意见到的人，却远在千里江山之外，哪里能同他交游呢？牧仲却仍不弃绝我，反而索求我的一篇序言，于是我为他作序说：“春秋鲁僖公九年，▯子逃奔到黄地。鲁僖公十二年，黄人不再向楚国承担职贡，两个国家不久便失败而归入楚国。那片土地就是今天黄州的地域。楚国之所以强盛，是因为兼并了江国、黄国，所以能够向东争夺盟主。自汉代以来，蕲州、黄州实在是江淮的门户。明代末年盗贼兴起，当地百姓几乎没有一个幸存，直到今天流离的人口还没有恢复，创伤也没有平复。君子询问当地风俗、考察当地民情，没有不因此产生感慨和隐痛的。《商颂·殷武》说：‘讨伐那殷武，奋力征伐荆楚，深入它险阻的地方。’下一章说：‘你们这些荆楚人，居住在国都的南方，没有谁敢不前来进献，没有谁敢不前来朝王。’殷道尚未衰微时，楚人先有二心，高宗发兵六师，进行征伐，深入险阻，才取得成功。我认为这一定不是荆楚全境都叛乱了。楚昭王十六年，庸人率领群蛮，麋人率领百濮，共同谋攻楚国；楚人从庐地出兵前往，开仓供粮、共同进食，七次交战都败退，后来楚王才在临地驻军。吕子越从石溪出发，子贝从仞地出发，终于灭掉庸国。这样看来，殷高宗所征伐的，是群蛮、百濮之类，因为那里山势险峻、林莽密布，不搜寻讨伐就不能成功。这就是诗人所说的‘深入它险阻的地方’。古代的庸、濮，就是今天的郧、房一带。国家光大开启南方疆域，西山余党接连作战，才得以平定。牧仲在楚地做官，将要创作铙歌来记载武功，或许可以达到‘前来进献、前来朝王’的盛况，比之《商颂》中歌咏汤孙的诗篇，也没有什么更高的了。不过，楚人因为粮饷运输艰难，所以记载他们开仓供粮、共同进食，以显示这次出征的不易。如今从黄州到郧地有二千里，战事正繁重，百姓在转运中死去的数也数不尽，至今呻吟痛惜的声音仍没有改变。牧仲作诗，难道有体恤百姓的心吗？我考察黄州人所艳称的，没有超过苏子瞻的。当时宋朝统治天下已经一百多年，距离像孙权、曹操那样用兵争战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子瞻所流连并由此兴感的，并不在江山景物本身，这正是《诗经》中诗人的遗意，他寄托的意义很深远。牧仲是宰相之子，生长在兵乱之间，亲眼看见梁宋的离乱、蕲黄的糜烂，百姓中逃脱刀兵的能有几人？他哪里会想到有一天在这里做官，能够登江楼长啸吟咏，成为今天的胜事呢？《劳止》的歌、《琐尾》的叹，是诗人不能不发的感情；所以我特意举出这种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俗告诉牧仲，希望他能够休养生息，使声名施及江汉，而不只是凭登临之作和文才同昔日贤者争美。至于临皋馆、快哉亭，风中的沙鸟、烟雾笼罩的山峦和云中的树木，这些景物牧仲尽可尽情观览；而黄州也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即使我老了，也还应当跟在牧仲后面，随他一同作诗。《和州守杨仲延诗序》南和人杨仲延担任新防县令，因为我经过他的辖地，便来问我说：‘我是赵地人，却在鲁地做官；鲁、赵两国的旧事中，有哪些足以用来修养文章、整饬吏治的，可以告诉我吗？’我说：‘春秋时虢国的会盟中，晋国赵文子和鲁国叔孙穆叔一同宴享。穆叔赋《鹊巢》，又赋《采蘩》；赵孟赋《常棣》。穆叔同曹、郑两国的大夫都拜谢，这是我所知道的两国旧闻。赵孟有文德，用来向诸侯宣示，光辅晋君，使晋国成为盟主；而鲁国实际上侍奉晋国，负责聘问会同，如果不善于辞令就不能成事，所以从比物喻志、引用诗句上，便可以看出这一点。如今天下归于一家，从百里之地的县令起，没有不接受朝廷命令的，朝廷并不像春秋时各国大夫各自在本国做官，只遵循、奉事强邻，如穆叔所说：‘小国像采蘩，大国察看收成而使用它。’做官的人如果不能广施教化、美化风俗，用礼乐诗书浸润百姓，使他们歌咏先王之道，却急急忙忙只期望完成簿书、搜刮残破的赋税来办事，这正是穆叔所羞于称道、赵孟所不许可的。难道我愿意这样要求你吗？况且你的县本来就是泰山附近的属县，也是汶水的发源地。《诗经》说：‘泰山岩岩，鲁国所瞻。’

译《尚书》说：‘从汶水浮行，抵达济水。’ 这里山川高大广阔，风气淳厚严密，能够产生云雨滋润天下，是神州深奥的区域，也是圣贤由此接连兴起的地方。小小的县邑，它的疆域土地，周公曾经治理；百姓子弟，孔子曾经教导。我们这些人诵读并效法周公、孔子，难道能不想象他们留下的遗风吗？仲延点头称是，说：‘是，是。’过了四年，仲延升任江南和州知州，把他的诗寄给我，其中《徂徕》《新甫》《历山》《孔林》等诗全都在。我既庆幸仲延知道为政的道理，而他的诗又醇厚雅正、值得诵读，便再次郑重告诫他说：‘和州是江表的大州。过去文王的教化先传播到江汉一带，而吴、楚没有被收入《国风》。江左称道诗歌，到晋、宋、齐、梁才开始兴盛；但人们还说南方的声调舒缓而不振作，难道是秣陵、姑孰的地气闭塞浅薄造成的吗？只有滁、和、寿、泗之间，广大浩荡绵延千里，向北直通中原；这里的人民开阔通达而强壮厚实。在南北战争时期，《克寿阳》《悲彭城》等作品收入清商杂部，音节和谐雄壮，很有《山东武》的遗风。这不就是所谓不刚不柔、得到天地中和之气吗？周宣王《江汉》诗写召虎奉命南征，最后以‘显示他的文德，使这四国和洽’作结；如今 国家在沿江各处驻扎重兵，尤其重视州县官员的选择，是想用来安定和睦百姓，遏制叛乱谋略。江淮一带的人，心性轻快，不能达到邹鲁礼义之国的程度；但如果得到善政，也足以达到治理的效果。倘若真有像杨君这样的人，以弦歌治理这里，声音和风气多么美好啊！使百姓受到文王教化的浸润，服从并学习周公、孔子的道理。治理鲁国的方法，正可以移来治理吴地；即使文德也不超出这个范围，难道还只能称赞他的诗吗？所以我为仲延的诗集作序，从头到尾都告诫他如何为政，并把道理归结于中和，使他不失去教化百姓的本意。唉！这就是我说《诗》的大旨。《董苍水诗稿序》我起初同云间董遂初先生交游时，先朝正实行保举法，各地诸生因推荐而聚集到京城。先生以吏部侍郎身份代理部务，考察他们的品德和才艺，决定升用或黜退。大概朝廷担心科举不能网罗天下士人，仿照两汉选拔贤良、孝弟等人的制度，搜求和发扬特别杰出的人才，以供世间使用。诏书下达以后，应命而来的士人都希望得到破格任用。可是从宰执以下，凡掌管风纪、议论的部门，大都借科举作为阶梯，互相结党附和，坚持不可改变。把这些人交给吏部，不过是姑且堵塞皇上的意旨，授予州县职务，作为通常调任罢了。先生虽然想竭力为他们请求，却做不到，同我叹息了很久。二十多年后，我认识了先生的孙子孝廉董苍水，以及他的兄长进士董阆石，他们都凭才名在乡里显达。既然已经通过科举进身，却因公事受挫，受到压抑而未被任用。大概当时号称重视科举，二百年来，即使董仲舒、贾谊、司马相如、扬雄重新出现，不经过这条道路也不能进用。末世艰难时，朝廷高声呼求贤才，最终却被公卿大臣阻挠。科举依托朝廷，其不可动摇就是这样。如今天下科举的道路渐渐狭窄，而选拔又渐渐轻薄。世代显贵的家族门户尚未衰落，却要从衰微不振的处境中凭有关部门的举荐奋身而起，像董氏兄弟这样的人，千百人中也难找十个。可是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沉沦，几乎同居住山岩洞穴的人没有区别。困穷也就罢了，甚至乡里的小孩、胥吏和伍伯，都直接乘势排斥他们。唉！我同董氏祖孙交游，俯仰之间三十年，世事的变迁、人才受到任用或弃置的缘故，哪里说得尽呢？苍水所学，尤其长于诗。云间本来就是人才聚集之地，而诗歌尤其精工；在先朝从经术中取士时，士人中能够进身的，反而废弃风雅而不讲。唯独云间诗坛声名享誉海内，到今天已经全都凋零了。苍水又起而继承它，他的才华和出身已经足以自立；又使他优闲不仕，把胸中正直而失意的郁气积蓄起来，全部发泄在诗中，所以钻研更加精密，寄托也更加深远。他的诗篇将为当世所推重，不只是称雄于云间。董氏是江南的名门，我还来得及见到大宗伯文敏公，他是馆阁中的老成之士，文章书画天下无双。然而他的同辈朋友还有人非议翰墨风流，认为这不是救时济世者所急需的，因此没有得到重用。现在回头看，当时所谓的大用，反而把文章翰墨当作不急之务而抛弃了。我不知道他们救时济世对于世道得失，究竟怎么样？又为什么要压服山林中蓬勃茂盛的士人，竟说不由科举进身的士人一定没有人才呢？如今苍水年轻而奇异，上天本来就阻塞压抑他，使他不能立即通达显贵，让富贵利达在他心中淡然无关，反而更加磨砺他所获得的学问。这样看来，这部诗集不过是他寄托兴废感慨的地方罢了，哪里足以穷尽苍水呢？我还将看到苍水学问积累丰富，品行修养高尚，建立科举功名，大大实现他祖父的志愿。这样说来，从前所谓重要的，难道反而变得轻微；而今天所谓轻微的，难道反而变得重要了吗？这就要看苍水自己能够怎样勉励自己了。《梅村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二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序二

译《何季穆文集序》虞山人何季穆，是天下闻见广博、明辨而有智慧的人。读书而胸怀奇气，以文章和志节自负自豪。他曾经带着书册奔赴京师，想要有所建言。适逢逆党宦官用事，应山杨忠烈公特地上疏抨击他们。季穆援引义理，慷慨激昂，赞成杨公的决断。不久杨公遇害，季穆忧虑时局、感慨世事，发病呕血，说：‘我活着还不如像他那样死去。’他死后二十年，他的儿子何璧以善诗闻名，于是收集父亲一生所作的诗、古文辞，编成十多卷。我读后长叹说：‘唉！古代做士人的，不是由公车征召，便是由宰府交相征辟，再差一些也能委屈自己到州郡任职。其中困顿失意、终身没有名声的人，大概也很少。当东汉末年，宦官之祸可以说最为猛烈；然而岑晊、张俭一类人，不过是以东部督邮、南阳功曹的身份收捕按治中官的子弟，审讯定罪并杀掉他们；太学诸生则手提斧钺，伏在宫阙之下，请求斩杀十常侍以向百姓谢罪。他们虽然因此获罪而遭到夷灭，但所发泄的正气已经足以名垂竹帛。如今以季穆的才华，难道会比党锢诸贤低吗？国家不实行征辟，诸生又不能上通章表，所以即使有施展抱负的谋略和敢于直言的气概，也只能屈曲而不能施行，仅仅寄托在文章辞句中，这实在是令人痛惜的。’ 我曾想，神宗皇帝在位时，天下太平，而士大夫的风气不能同古代相提并论，实在是因为朝廷用科举限制天下士人，士人也纷纷束缚在用来应付世俗的时文之中。以我亲耳听闻、亲眼所见，吴中的邵茂斋、徐汝防、郑闲孟三位君子，都号称博通的儒者，却到白头仍只守着一经，钻研书传；至于朝政得失、贤奸进退等事，则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议论。因此他们不得志而死后，姓氏将要湮没而不能流传。当时不喜欢经生章句，而能够谈论国事、人才、边情、水利，明确想要付诸施行的，只有一个何季穆。然而他的才力没有得到施展，议论也没有得到采用；即使他的后人想要发扬光大、为他称述，如今也只剩下他的书在，至于这些书能否流传，也还未可知。大概何季穆死后十多年，天子慨然有意于山林隐逸之士，而士人也敢于发表危言深论，激扬名声，于是有平民上书斥责近侍，有处士抗议论辩、裁断考核公卿，渐渐接近东汉的风气。他们所能匡正补救的事情十件中还不到二三件，而权贵侧目，进行大规模考察、搜捕党人，最终国祸也随之而来。假使季穆没有死，他忠贞的言论和奇异的谋略一定会大大有益于时局；他的文章论著也足以超越前人、昭示后世，绝不只会有这样的成就。然而他竟然不幸早死。《诗经》说：‘有才能的人亡故了，国家就疲惫困苦。’说的不就是季穆吗？《黄陶庵文集序》黄陶庵先生死于守忠节的第五年，他的门人陆翼王收集他的遗文，得到论著一百多篇，嘱托我为之作序。唉！陶庵的文章难道就只有这些了吗？当城池将要陷落时，他投笔决意赴死，扼住咽喉而死。翼王在流离和战火余烬中访求搜购，遗留下来的文稿断简，十篇中只有一篇保存下来，这实在令人流泪叹息。陶庵深沉而喜爱读书，对于各种学问没有不窥探的；平日独自坐在一间屋里，不同当世人交往。从司马迁、班固以下的各部史书，他都用朱笔黄笔钩画贯通，大略都能上口背诵。至于考辨文献得失、训诂异同，在诸儒不能贯通其条理要旨的地方，陶庵伸出五指逐一列举，前后贯通，细微差别都清清楚楚；即使古人复生，面对面同他问答，也没有谁能难倒他。他为人清正刚直、简约自持而高贵，言语合乎规矩，行为遵守法度，很早就从濂洛一派的学说中有所领会。他曾对人说：‘我近来写文章，本来没有什么长处，但都遵循大道，合乎心意而立言；拿它同古代相比，用今天检验，其中不合义理的地方也已经很少了。’这就是他一生读书的大概。先皇帝初年，海内正趋向古学，一两个博通的儒者，准备以表彰六经、修明先王之道为职责；可是曲解学术、行为诡异的人又乘机兴起，借助声势、互相标榜，剽窃各种坚僻的言辞，用来欺骗当时、误导流俗。议论的人没有察觉，竟把陶庵同那些最初从事古学的人视为同类而加以非议，唉！这也太不加思考了。世道衰落以后，先王的教化已经熄灭，法度也已经消亡，人人逞使自己的私智，各家崇尚自己的私学，错误混杂，盘曲乖戾，充斥天下。即使有超出世人的君子，想把它们整齐区分开来，也没有办法。只有忠孝大节，都出自醇正博洽的儒者；那些似是而非的学说，却一个也没有被看清。这样以后，天下后世才能明白知道异端之学应当诛斥，而正大的雅道值得崇尚。请看我们的陶庵，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陶庵做了二十年诸生，同他的弟弟伟恭、他的门人侯几道云，一起日夜讲习性命之学，晚年才遇到知己，却不肯出仕。城破那天，师友兄弟同日殉难。如今他的书虽然不完整，但读到它的人仍会慨然想见他的为人，更足以在当今得到证明、在后世得到信实，这是毫无疑问的。翼王用了五年时间搜辑散亡文稿，他对这一学道的功劳不小，当然不只是为了陶庵一人。我所以特意表彰并刊出这些文章，使后世的人知道应当学习什么。

译《田髴渊诗序》我起初在京师认识孝廉田子髴渊，当时跟随讣告而来的南方士人很多。田子有才华、善辩论、有器量见识，远远超出同辈。他读书能深入钻研经传，落笔写诗歌古文，滔滔不绝，不能自止。同人交往时，喜欢为对方竭尽全力，无论贫穷显达、盛衰变化，都发誓不能改变。参加南宫考试，已经落第，有人劝他回去。田子说：‘住在乡里，心情郁闷而一无所得，姑且留在京城。’于是结交天下长者。当时宛平王公、柏乡魏公、合肥龚公、真定梁公，都是大臣中屈尊礼贤、以爱惜士人闻名天下的人。田子同他们交游，以诗文和学问相互切磋。一时之间，在这三四位公卿门下，没有谁能超过田子。天子选拔才俊，在中书省供给笔札，使平民诸生得以破格授官，人人都说田子应当在选拔之中。礼部依照旧典两次列名推荐，又有一次奉诏举行选拔。主管者想收罗知名士人来彰显法令，便从考场文牍中揣摩搜求，希望能够有所收获。田子却因此高兴，不能识别田子的我反而感到惭愧。然而自从我回乡十年来，屈指数来我耳闻目见的人中，才华和地位远在田子之下的，却没有王公、魏公、龚公、梁公这三四位为他们知遇，于是他们先后踏上仕进的清途，连续取得高第。只有田子孤独寥落，连一个官职也没有得到，这到底是谁造成的，又是谁阻止的呢？他家在泖东，乘一叶小舟冲风破浪来拜访我。半夜置酒畅谈，他脸上没有一点不愉快的神色；打开行囊取出诗文数百篇，才气奔涌，辞采丰润，仿佛蒸腾的云霞，又如敲击金石。由此我知道，田子对于世故和物变，都能用来磨炼自己的长处，见识和造诣更加深厚。虽然长期困顿、仕途不合，但他疏通豁达的气度从未稍受挫折，总是把它自然地发泄在文章中。唉，交友之道真是难以长久！我当初认识田子时，本来已经是在宾客凋零以后。等我回乡卧居海滨，即使亲友故旧都把我弃如遗迹，只有田子比从前更加厚待我。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从田子那里得到这种厚待；但看他高雅的志向和期待，不肯把自己同一般人等同，所以能够得到三四位大君子的看重，原因正是在这里。我若把他概括地期望成那些平庸之辈，不也是过分了吗？田子要离开时，曾谋划租屋住到我这里，以便享受早晚相从的快乐。回顾他一生所交游的人，魏公登上执政之位，掌握代行君权；王公以三公身份居于府第，父子都显贵尊重；龚公、梁公的名位处于股肱心腹之间。天下士人受到他们品评提携的，望着车尘也赶不上。上天或许特意留下田子，使他困穷，以便在荒江寂寞之地给我安慰，这也未可知。然而我看田子的才华和见识，他不是长久受压抑的人；这样一来，我又怎么能同他长期居住呢？姑且记下我们来往交谈的话，足以证明知交情谊的深厚罢了。田子名茂遇，髴渊是他的字，是松江华亭人。《宋尚木〈抱真堂诗〉序》我的朋友云间宋尚木，刻成了他的《抱真堂诗》。他此时正在岭表做官，寄书数千里，向我求序。我读后叹息说：‘君子论诗，先要了解作者，评论他所处的时代；还要参验他的性情，考察他的学问，然后谈论诗道，这样才算完整。’尚木谈论诗歌，已经四十年了。他起初同大宗伯宛平王公一同兴起，被同乡大樽诸子推重。宛平说：‘尚木出身富贵，年轻时单骑进入京师，参加有关部门的选拔。当时宦官窃取国柄，尚木在燕市买酒悲歌，胸怀正直而郁塞，全部发泄在诗中。’大樽说：‘尚木早年喜欢写芳华绮丽的辞句，一变而为感慨激楚，再变而为和平深婉，最终归于忠爱。’又说：‘尚木治学最早，取法也最正。’在我所评论诗歌的诸人中，大多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壬申以前，只有尚木的诗值得保存。唉！合并两位君子的话，便可以评论尚木这个人和他所处的时代了。自从文社兴起，同道之人凭借才气，雄视海内。你的格律日益精进，不肯在丝毫处向古人让步；但你天性平和淡泊，向来不愿自我标榜。你一向喜爱同郡的陈征君仲醇，只因议论不合，受到后辈的攻击排斥。你顾全大体，独自扶持年高德劭的老人，议论者才停止。宋氏既是大姓，兄弟多读书而有名声。一门之内，人物文雅和顺，远远看去便知道是温柔敦厚的风气。这就是你的性情。你屡次参加计偕而不得志，前后六次才被录取。不幸随即遭逢末世，忧虑生计、伤感战乱，过了十多年才出仕。既然已经执笔入侍，又不得不在军马和鸣金击鼓之间任职。主管者考量你的劳苦，奏请授予你一郡之职。你在岭海间跋涉崎岖，温暖抚恤遗民，刻苦自守而使自己劳苦，七年不能调任。你尚未出仕时，曾想仿照高氏《品汇》，确定前朝一代作品的正声，为大家续成亡友的遗志，以匡正诗道的初始，不因兵火而稍有改变。等到你守持繁剧的郡，处在蛮荒边地，故旧中流离到当地的人，你都殷勤收容抚恤；对死者遗民也俯身救助。鸡鸣风雨之时，你从未有一早一晚忘记他们。这就是你的学问所在。唉！大樽诸子已经逝去。即使宋氏中以诗闻名的，隐居的没有人能超过子建，显达的没有人能超过直方，也相继凋谢。只有你以一身兼具才人、宿学、劳苦官吏和辛劳臣子的身份。把前后这些篇章合起来看，如果没有岁月的积累和阅历的长久，是达不到这种境界的。百代以后，评论、编次云间诗歌的人，有的开启先路，有的承接后世，能够兼具两者的，大概就在你吧？过去我曾写信同你谈诗，希望你进而成为古代的作者。那时意气雄壮、志得意满，不知道其中的艰难。近年来，穷困、忧愁和祸患足以磨折人的志气。我想到自己一生执笔写作，本来不至于滞涩；如今每写一张纸，心中便惊痛，好像要受到时代的指责，往往停笔不写。你离我很远，却寄书来，大概是认为我可以同你谈诗。哪里知道我遭遇困穷，才华已经衰退了呢？不过，自从你居住岭表以来，我曾往来云间，追忆旧日游历，俯仰之间全都成为陈迹。这样看来，江乡百里之内，本来应当把你看作诗坛老成。认识你并为你作序的人，也没有谁超过我；我又怎么能不说这一句话，不在篇末署名呢？因你的请求，我逐一列举你读书、交友、立身、做官的情形，虽然不足以穷尽你的诗以及你作诗的原因，但我因此写出这篇序还给你，也借此告诉世上读你诗的人。

译《太仓十子诗序》我州本来就是昆山的分地。元顺帝至正末年，顾仲瑛修筑玉山草堂，招集各位名士相互唱和。熊梦祥、卢昭、秦约、文质、袁华等十多位君子，居住在雅村、鹤市之间，考察起来确定都是我州人。大概那时法令稀疏简略，百姓宽舒安乐。城南是海运和海外贸易的市场，帆樯灯火相映，歌舞之声不断；虾须长达三尺，海人身高七寸，甚至都被写进诗篇。当地居民仰慕江南四大姓的风气，修治馆舍，准备酒食；杨维桢、张伯雨之类的人，从远方来到这里。唉，那是多么盛大啊！淮张之乱时，城池毁于兵火，休养生息一百五十年。张沧洲才开始凭诗才受到馆阁重视，同李茶陵相当，却早早去世，因此没有靠他的名声流传。桑民怿、徐昌国，家本来在穿山、凤里，成名以后迁徙离开，因而没有凭他们居住的地方流传。直到琅琊王公、太原王公之后，诗道才大为兴盛。两位王公去世以后，雅正的诗道逐渐消灭。我们这一群人相继出现，以通经学古为高尚，但有的人并不专心讲求声律。又过了二十年，所谓十子才拿他们所作的诗向海内请教。这样看来，诗道的兴盛，难道不是非常艰难吗？从前我有前代正直贤明的作者，他们的言论明白而清楚。士人君子居住在他们生活过的地方，阅读他们的著作，没有不以往代贤人为根本来加以损益取舍的。近来的诗人喜欢推举一两个人作为终身志业，使天下人都跟从他们，却不深究诗歌源流的得失。有见识的人慨然想拯救这种弊病，于是诋毁排斥，把过错全都加在从前的作者身上。可是那些浅陋的儒生，一句话偶然与时好相合，便得以越级而跻身其上，这又该怎样称说呢？即使拿琅琊王公的诗集来看，他壮年时用心创作的诗篇，瑰丽的文辞、雄健的声调，已经几乎全被删削；而晚年颓然自放的言论，反倒特意表彰出来，认为它们合乎道。进退颠倒，只求满足奇异的传闻，这可以称为笃实的评论吗？如今这十位作者，从子俶以下，都与云间、西泠诸子相互品评高下。端士只有夏氏兄弟，却是两位王氏的后代。这部诗集成书较晚，后来才流传出来，原本并不愿标榜前代通达之士，也不愿附会古人同调，却沾沾自喜地迎合一时的风气。书中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假使这十个人不自矜与众不同，也不崇尚奇异，各自表达心中所存的志向，诗作难道会没有进步吗？我不知道世上那些称许诗歌的人，是否认为这话有道理。我也不过姑且与这十位作者相互勉励罢了。这十位作者是周肇、子俶、王揆、端士、许旭、九日、黄与坚、庭表、王撰、异公、王昊、惟夏、王抃、怿民、王曜、升次谷、顾湄、伊。王摅虹为他们编次，作序的，是梅村吴伟业。

译《严修人宜雅堂集》序 我的朋友吴兴人严子修人，以进士身份等待任职，暂居乡里，专心致力于古文辞，得到诗、赋、序、传若干篇，题名为《宜雅堂集》，请我吴伟业作序。吴兴的严氏是大族。自从我和既方父子结交，已经二十五年了。如今子修人将凭科举功名进入馆阁，而他是永乐年间名御史的后代；他的祖先充涵公任职河南，主管恤刑，保全救活了千人，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子孙世代相继，绵延不绝。子修人的堂兄孝防蔚宗，隐居著述，兄弟之间讲习学业、相互勉励。子修人性情深沉，喜爱读书，从六经以下的典籍都反复咀嚼、搜求考察，尤其专心研究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掌握了文章节奏缓急、抑扬顿挫的变化，没有不合乎法度的。不到几年，他的学问便大有成就。如今学习八大家文章的人，往往振作自矜，拿着自己的绳墨来诋毁天下人；子修人却独自修养自身，简朴安静，凝重而自守，忘却自己名门之后的地位和年富力强的条件，反而谦逊得像还有不足。即使以我这样的衰老之人，他仍恳切地请求我说几句话，于是我不推辞，为他作序说：我曾经考察学术纯正与驳杂、人才兴盛与衰落的原因，对古代制度未能实行于后世深感慨叹；然而古代制度也有能够在今天重新实行的，有些虽不能实行于今天，而其精神却恰好与今天相合。士人君子生逢这样的时代，也不过是遵循古代制度而取法其精神罢了。请允许我对此加以论述：从前孔子去世以后，异端纷纷兴起，西汉有两三位纯正的儒者开始号召排斥百家、尊崇经术；到了唐代贞元、宋代嘉祐年间，作者又相继出现，竭力扶持衰败的文统。渐渐到了元末明初，诸儒讲求六艺微言和先民要旨的条理，这些道理也已经彰明而显著了。然而三百年来，仍不免沉沦在帖括时文之中。所谓帖括，就是割裂经传、破碎学术，朱考亭早已为此忧虑。虽说其中也不是没有卓然成家、超越群伦的人才，除去那些形式技巧，也不妨碍他们从事古学；但举世都因弊病而趋从它，人才因此受到磨损，实在已经很多了。国家兴修制度，改革法令，大体恢复汉唐旧制；但主管官员奉行得不精确，文体仍沿袭旧习，尚未改变。这也足以打破从前拘挛曲折、支离破碎的见解，而学者的聪明才辨无处施展，便将全部力量用在古文上。于是几年之间，执笔立言的人接连竞相出现，难道不是教化人民、造就人才已经见效的明证吗？这就是所谓古代制度能够在今天重新实行。听说，学习古代训诫以后才可以担任官职。郑国公孙侨说：“学习之后才能参与政事，没听说凭政事进入学习。”这大概就是先王教育人才的次序。后代以科举取士，对于治理政事大半没有考察，竟突然授给他们官职。才能高的只会处理文书案牍，成为庸俗小吏所做的事；次一等的只知追逐利禄以求升进，有人贵至公卿，却懵然不知古今，这样几乎没有不很快招致官场非议的。如今铨选的标准复杂多端，从进士出身的人，往往很久不能得到任命。凭借他们开阔的见闻、宽裕的心志，再加上岁月积累，不只是用著述来自我娱乐而已，还会观察政事得失、民生疾苦，把它们发抒为文章。大概不离开几卷书，而面对百姓、处理政事，道理就在这里。这样以后才知道，在壅塞滞缓、受到阻抑之中，也包含着培养成长、成就人才的方法。这就是所谓古代制度虽然不能实行于今天，但其精神恰好与今天相合。凭修人的才华和学问，本来就不是由于时势才形成的；只是培养日久，后来才有所自我显现。然而他等待任职、居住乡里，也已经十多年了。他反复研究自己的论著，例如痛恨豪强狡猾的官吏盘结胶着，使贤能的主管官员反而常常受到他们的陷害，威令因此受阻而不能实行；又因为农民困苦而商人富裕，便推究汉武帝重农抑商、实行均输盐铁、摧抑豪强、充实国用而不增加田赋于民的政策。这两方面都是挽救时局的笃实论断。修人在十多年中考察其中的是非，并以实际情况检验治理的成败。这样一来，等到举而施行、通达于从政，难道还不充裕吗？我居家郁闷而无所成就，这次出行将因求友而与修人结交。吴兴山水的气象，灵秀而雄浑，不是修人不能承当。我的年纪老了，失意落拓而没有成就，只希望遗传下来的经学和绝学，能够依靠这个人而不致坠失。因此既评论编次修人的文章，折衷于古人，又特别列举他治学的方法，以及明体达用、可以辅助当世之处，告诉世人。天下一定有能理解他的人，并不是我的话足以抬高修人的声望。这就是序。

译《邹黎眉诗序》我和梁谿人邹子介一同参加省试，将近四十年了。子介的次子于度和他的孙子黎眉，先后跟随我游学。这样说来，我和邹氏结交已经三代了。于度在殿试中取得第一名的那天，正是他际遇丰厚而命运又吝啬的时候。那年我趁闲日经过惠山，黎眉的学业已经大有进步。他天资俊逸，极力钻研诗和古文辞，偶尔施展余力，笔墨渲染，无不造诣极深。他的志气超迈，议论雄健英发，有远远超出同辈之处。我起初感叹子介没能看见自己的儿子考中进士，后来又在京师哭悼于度，内心私下十分悲伤。如今才知道，旧日门第积累的长久德业，源远流长；它与湖山清润秀美的气息相互凝聚，子介、于度未能完全发挥的才华，必定会全部由黎眉发扬出来。黄子夏生是黎眉的朋友，才能相当，但困穷超过黎眉。有一天黄子来见我说：“邹子将要准备行装进入太学，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了，先生不能没有赠言。”我说：“从前宋代吕文穆公在廷试策问中取得第一名，受到太宗知遇，晚年又推荐他的侄子吕夷简，后来叔侄相继掌权任用。如今于度为 世祖所亲自选拔，假使积累多年资历，升至显要职位，黎眉在那时凭近臣子弟的身份来到京师，进呈自己一生所作的文章，他的遭遇一定会远远超过常人。如今却跟着普通布衣生员，骑跛驴、背包袱被褥，在博士面前周旋求学。士人的际遇有大小、早晚、快慢，难道不是由命数决定的吗？不过，太学是教化的根源，也是人才产生的地方。试推究邹氏的先人，难道没有那种驰骋辩才、谈论天象、雕琢文辞的人吗？难道没有上书朝廷、连续类比万物的人吗？周代衰落、学术废弛以后，到了汉代文帝、景帝时期，还来不及有所兴起；士人生在其中，不能收敛志向、击鼓开箱来从事诗书学业，各自放纵私欲，只希望在当世求得尊贵宠幸。因此出现了迂曲怪诞、不合经常之理的人，游谈而没有实际内容，在碣石、稷下、梁苑、吹台之间盛行自我夸许。像这三四个人，虽然各有所长，但社会风气本来已经衰落了。国家遵行先王制度，把天下士人都召集起来，使他们志向相同、方向一致，全部归于学校。我们东南地区争相自我磨炼的人很多，只是因为隐居在江边，援引、劝勉、诱导的力量不足，受到阻隔而衰沮，不能自行通达到四方都会。其中上等的，在岩穴中著书；次一等的，寄居授徒、替人掌书记，逐渐流为唐末遗留下来的习气，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像黎眉这样备有车马、登上太学之门，奋然希望凭自己的力量进入天子科目的，百人中还数不出一两个。唉！人才消长的原因，哪里说得尽呢？邹子所友善的人，没有比黄子然更好的。黄子一两次参加有司考试，便常常产生摧折旗帜、息灭机心的想法。京师的贤公卿大夫看见黎眉的才华，也会为南方士人不鸣不跃而感慨吗？赶快想办法收取任用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这就是序。《翁季霖诗序》我读欧阳公《集古录序》，其中说，物品常常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有财力的人努力搜求，自称爱好得很深，虽然财力还不足，仍然努力收集。我看欧阳公所喜爱的盘盂、金石、篆书、籀书、隶书等物，也只是看重它们的文字罢了。后来继承这一爱好的人，如赵明诚、倪元镇一类，他们访求搜购的力量，比有财力的人还强十倍。然而他们都取得器物本身，而不只是取其文字，与欧阳公的爱好相比，已经稍有不同了。天下士大夫于是急切称许他们，实在是因为后世距离古代已经很远，能够看到这些器物，知道它们的用途，使观看的人有所考察；即使称他们为好古而重文，也是可以的。我曾到莫厘峰附近访友，经过翁氏的住宅，看见厅堂廊庑深邃幽静，两旁窗户相互助明，雷尊、蜼鼎，犀角书签、青缥色书帙陈列其中，雕花褥席、髹漆几案、文竹和奇异的石头用来装饰。问他家里人，说：“这是先人留下的。”先人去世已经十多年了。琴和几案陈列在前，盛酒器和洗濯器放在右边，安排分明而不杂乱，没有一点尘翳。唉！他们聚集这些物品，可以说是有强大财力了。然而若不是子孙喜爱文章，也不能将它们保存得完整而美好。他的次子季霖拿出自己所作的一卷诗，我读来铿锵清朗，如鉴金击玉。生长在湖山壮丽的地区，能够守护祖先的产业，阅读父亲留下的书，以吟诵为乐，像季霖这样的人，所得难道还不多吗？我听说翁氏的祖先凭借教化迁徙而起家，后来改为任侠，击钟宴饮、车骑相连，又以斗狗赛马、斗鸡蹴鞠为乐，大大耗损了资财。而季霖的先人仰慕奇异、嗜好偏癖，独以这些爱好获得风流之名，并传给后代。欧阳公说过：“象牙、犀角、金玉，它们难道果真不会败坏吗？”赵明诚、倪元镇本人都遭逢兵乱，家藏荡然如云烟，但后世仍称美他们的风韵，更何况翁氏呢？如果能够考察并修缮房屋、道路、墙垣和茅茨，不仅长久保存而不失，又加上风雅之道，让后人前后相继地增辉相映，那就更好了。诗用来流连光景、陶冶性情，与爱好古物、博闻多识的道路相近。季霖把玩物陈列在身边，仿佛面对神仙，抚摸前人的手泽，吟咏击节，在高山流水之间得到这部诗集。我知道他的诗还会不断进步，尚未看到它的尽头，于是取来将它写在篇中。

译《沈伊在诗序》从前我的朋友邵僧弥喜欢向人讲述吴中先贤的逸事，说：“石田沈先生隐居相城时，有郡守召见他，便画树堵住门口，全郡都惊讶不已。这个郡守应当叫庸工来画，怎么能因此辱没沈先生？沈先生却不肯请求免除，急忙装好笔前往，画完便辞别回来，而郡守并不知道。吴文定公匏庵与沈先生是布衣之交，任宗伯居住京师。郡守因编纂祥瑞之事进入吴公的府第，吴公首先迎接他，询问沈先生的起居，郡守惊愕得不能回答。退下后寻访沈先生，才知道他就是先前那个装着笔来作画的人。郡守回去后惶恐地带着礼物道歉，沈先生已经翻墙逃走了。”僧弥擅长书画，能作诗，性情耿介，以求见权贵为耻。他把先贤过去不去拜见的道理讲给我听，仿佛自己亲眼见过那些事情；又因为和我友善，暗自把自己比作石田，把吴文定的期望寄托在我身上。不幸僧弥早逝，而我颓然放废、衰老至今，只能追忆亡友的话而悲伤。今年秋天我避客住在狮林寺中，金昌人沈伊在带着自己所作的诗和画来见我。他身材高而秀美，精明警敏，富有机辩，一时使满座倾倒。他的画学习赵承祜，布局设色超凡独绝，诗也深沉精炼而有法度。问他，原来果然是石田的孙子。自古以来，儒雅之士把诗歌和丹青看作两种专门的技艺，只有石田的画在当代享有盛名，而当时的显贵公卿又推重他的诗，认为它能够舒展性情、包容物态，仿佛处在杜甫、白居易之间。如今伊在亲自承继他的子孙，经历数代、超过百年，一旦奋起修明祖业，他的诗和画都深入精进、日益更新；家传法度俱在，又何必向他人求取呢？不过，我认为伊在向沈先生学习的地方，不专在诗画，而在他的为人。试拿往事类比来看，如今的主管官员把文人才士看得像鸿毛，世上没有吴文定，即使像吴文定那样的人再次出现，也不值得凭一句话使事情有轻重。而如今做士人的，到郡县必先拜谒，拜谒以后还任凭驱使，所受奔走劳役比绘画多百倍；这样又哪里会有不被知遇，随后道谢并拂袖离去的事情呢？那么伊在向沈先生学习，也贵在能够自我尊重罢了。世道变迁，从石田到僧弥的时代，不知改变了多少次；然而那个时代的风流文采仍被当世人尊崇、效法。如今抚今追昔，已经慨叹前贤不能再生，更何况今日呢？我年轻时曾和僧弥用诗文书画相互砥砺；如今想到逝者已去，我年老才退，所学也没有成就和声名，便把三十年前从故友那里听到的话告诉年轻而有才华的伊在。这并不是为了勉励他，只是同道之人实在应当因此自我感发。这就是序。《苏小眉〈山水音〉序》同乡江位初从京师回来，拿他朋友苏君小眉所作的一卷《山水音》给我看，说：“小眉是南赣中丞公的长子。中丞忠诚勤勉、仁爱惠民，对南方百姓有很大的功德。小眉凭名公之子的身份世代承受禄位；他有个弟弟叫次山，已经取得畿辅一州，考绩优异而闻名。小眉负有盛名，有经世济民的志向，想凭科举功名显达，悠游而未出仕，以阅读典籍自娱，喜欢结交天下雄俊，抱膝吟咏，穿戴如儒生。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在同辈中已经被惊叹为晚达之士。他天性恬淡，把世间的裘马、玩好、歌舞、射猎之乐都看得不屑一顾。他和人谈论时纵论古今，考察得失，意气自负，重视诺言；遇到意气相投的人，即使挥霍千金，也毫不吝惜。如今他的诗都在这里，试拿来读一读，便有振衣于千仞高处、俯视尘世的想象。因此他的诗高峻如山而深沉如渊，有探寻幽深、剖揭冥冥、刻画自然真宰之心的气势；所以他的诗锋利处如屑玉成文，清润处如涓流澄澈，有吞吐万象、壮伟莫测的景观；所以他的诗高耸险峻，凌空突出而奔腾流转，把章门、贡水、巫闾、碣石的奇景全都收摄其中。这就是小眉从山水中所得，并用来命名这部诗集的意思。希望先生写几句话作序。”我说：“汉代拥有天下，到建元、太初年间，排斥百家、推崇孔子，儒术才兴盛起来。创作五言诗、继承《诗经》三百篇遗风的人，典属国苏武实在是倡导者，所以诗本来就是苏氏家族的传统。此后，苏绰有苏威，苏瓌有苏颋，苏明允有苏轼、苏辙，都凭父子两代相继而不衰，一直延续到近世。有个苏平仲，和宋景濂同在史局任职，能写文章。每当一个时代兴起，他家必定出现奇才，流传声名，并掌管著作。想到苏武后代，难道可以说没有这样的人吗？自古公侯的子孙，受到教化熏陶，敦厚地学习诗礼，成为天下人的先导；然后偏远地区蓬勃兴起的儒者，才得以奋发才智，在当世鸣声跃起。唉！凭江生的才华，假如不游历四方都会，遇不到知己，那么抱着残缺经书，埋没在泥土中，这样的事情本来已经很多了。既然如此，凭小眉这样的才器，加上他所处之地拥有有用的人才资源，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更应读书择友，深入研究经术，成为世家子弟的表率。” 国家的典章文物已经足以与古代相媲美，希望能够得到博学而宏雅的君子，站在朝廷之间，使听闻此事的人有所振作。这种人就在小眉身上吗？就在小眉身上吗？我老了，不能和苏君交游。江位初请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他应当怎样看待我的话呢？

译《傅锦泉文集序》温陵傅锦泉先生生逢有明全盛时期，于嘉靖二十九年考取礼部会试第一名。在廷对时言辞刚直，指斥权贵，严嵩见了厌恶他。不久严嵩派人招他到门下，他拒绝不去，因此不能进入史馆，只授任仪制司主事，转任光禄丞，改任吏部稽勋郎；与他的上司意见不合，便拂袖归乡，在岩山旁筑室，灌溉园圃、著书立说，八十六岁去世。先生在《易》学方面是专家，自辛卯年考中乡试，至庚戌年才考中进士，沉浸于六艺百家之言二十年，制科文章在海内广为传诵。一生所作序、记、碑、铭若干卷，古风、近体诗若干首。先生去世四年后，同郡镜山何公作序刊行。傅氏是温陵大族，子孙相继做官的有几十人，如今松江通守石漪君是他的从孙。自先生取得仕籍那年算起，甲子已经轮转一两周了。家中收藏的遗集往往散失，不够完整。通守的父亲搜集散佚之作，在闽中刻印；通守又在吴下刻印，并请我吴伟业为书首作序。我读后叹道：“先生的学问大概是深藏不露的。他早年研究制举之学时，义理以经术为依据，不肯纤弱绮靡来迎合时俗；屡次在春官考试中落第，直到垂老才得到际遇。正因为朴实正直，失去权贵的意旨，同辈人都得到显要任用，而先生却沉浮自如；进身不为利禄，退处不为名声，一生寥落，却从未说过一句不平之言来自我夸耀。即使他最终依靠那些可以流传后世、永垂不朽的文章，也已经终年勤苦不懈，深沉用功而有所收获了。”当时以古文享有声誉、主持文坛的人是他的同乡，先生在他们中间卓然独立，却不愿有所标榜。我听说，古代善于研究《易》的君子，懂得进退，掌握隐退的道理，藏才敛德，隐居世外而不被人知也不悔恨。像先生这样的人，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了吧？我评论前朝，在肃皇帝在位时，前后在南宫考试中取得第一名的共有十五人，只有袁文荣、王文肃二公做到宰相；其次有尚书华亭陆文定、侍郎海虞瞿文懿；任巡抚的有昆陵唐应德、平凉赵景仁；任太仆的有乐安李懋钦。这七位最为著名。唐应德以古文使家族闻名，富有经世治国的大略，后来追谥襄文；不论才略超过赵、李二人，即使相国以下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陆文定、瞿文懿凭会试第一等成为天子的近臣，赵景仁也由庶常馆出任外官；只有唐、李二人最初授任部主事，与傅先生大致相似。先生和李懋钦最终都不能进入翰林禁林；唐应德、赵景仁则从各曹郎官中被召入宫为宫僚，因忤逆永嘉之意，便借口请求朝见东宫，与吉水罗达夫三人一同罢职。罗达夫终身没有再出仕。唐、赵二人后来因懂得军事而受到任用，唐应德最终勤于职事而死于任上。肃皇帝喜欢用严厉急切的方式任用掌权大臣，永嘉、贵溪、分宜三位宰相常常借喜怒排斥天下贤士，罗达夫等公便是这样。只有唐应德晚年破格升授，人们说他是严嵩所知遇的人。唉！他如果贪图富贵，为什么不在年轻时按资历循序升迁，默默等待而取得公卿之位，却在晚年遭遇艰难，死于王事？评论者还说他迎合当权宰相，于是又加以诋毁，这就过分了。虽然如此，襄文在地理学方面，对边塞和军事机宜的成败没有不通晓的地方，自负有经世济国的才略，认为自己对世事有用，于是世人便能够拘系利用他。像傅先生这样的人，他的才华本来不足以达到襄文的程度。如今读这部集子，他的言论都归向道德，以亲身实行作为根本；看待世事谨慎勤勉，不愿显露自己较量短长的功效。即使他与严嵩不合，如果不是从各家家乘和后人的称述中加以考察，也没有什么可以表白的。这里面的用意是很深的。士人君子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应当像潜龙收敛鳞甲、飞鸟收拢羽翼一样，谋划不可不早。读先生文集的人，没有不长叹三声的。何镜山为先生作序说：“先生在岩野灌溉园圃，荔枝、龙眼、来禽、青李，都是亲自栽种、亲手培植的。每天和四五个兄弟相互陪伴游赏。世人既然舍弃先生，先生也果断离开世俗，最终享尽天年。”唉，何公这番话显现了太平全盛时代士人君子隐居读书、谈论道理的快乐，却也不免为先生没有受到知遇而惆怅。从今天看来，像先生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够得到呢？哪里还能够得到呢？

译《傅石漪诗序》我年轻时受到温陵周芮公先生的知遇。先生任吏部郎掌管选官事务时，相国东崖黄公正任左坊官。两位公都是同乡同榜，又都有诗名。我作为登门受教的后进，在他们之间唱和切磋了四五年，后来才分别离去。等到战乱离散、彼此阻隔，我作诗寄给闽中的周先生，先生和相国一起作诗唱和。海内人士追忆他们的交游，彼此传诵，因此温陵人的诗，是我一生所熟习的。南安傅公石漪，以副二千石的身份治理云间。在处理政务之余，振兴风雅。已经搜集整理了他的先人文集，请我作序；又亲自编辑所作诗歌若干首，委托他的朋友赵双白、魏惟度请我在卷首写几句话。南安是温陵的属县，傅氏是当地望族。这个姓氏从祖先锦泉先生考取礼部第一、以著书成名开始，百余年来，子孙中声名显著的有十几人。石漪继承家学根本，喜欢与郡中的前辈交游。他作诗时，对体制风格已有长期讲求浸润的基础，又能标举含蓄深厚之意，剪裁雕琢深入精微，以此探求性情中独有的所得。他从闽地出发时，经过吴地，渡过长江，纵观泰山、黄河的壮阔，以及京城宫阙观台的盛大。他为旅途见闻作诗，为抒发志向而感慨。后来因职事来到云间。云间是湖山深奥之地，是诗人雅士奉为文坛的地方。您到任后，每天与荐绅大夫流连于宴饮和文章吟咏之间，治理郡斋来延请名流俊彦，拿出俸禄资助宴游。四方没有不倾慕您的风流、推重您的高雅爱好的人。所谓《绿绮堂集》，就是这些诗作。您的公馆西边有几间屋子，每次退食有空，便在那里弹琴读书，并题名为“绿绮”。琴，取的是疏导郁结、宣泄忧闷，使教化治理达到和平。清廉能干的官吏用它使百姓富足，诗人则用它调和神明与人的关系。您抚弦动指，弹奏文王、箕子的曲调，难道不会感慨长叹，仿佛见到他们本人吗？温陵全盛时期，两位相国同日接受任命。东崖晚年失意感时，常常把悲愤寄托在诗歌中。我的老师吏部公近来经过吴门，追述四十年前停车问政的地方；师生登高凭吊，没有一次不泪流满面。双白、惟度来到我的草堂，屈指数说云间一两位君子。后来他们在闽浙做官，吟咏眺望江山，宾客随从和声名文采，如今已经无法再问及了。您不断增添奇胜，急切地促成这部诗集，希望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绵延不绝。唉，这难道不值得重视吗？《圣恩剖石和尚语录序》《圣恩语录》是剖石大和尚所著，由他的嗣法弟子黄龙朗刊刻流传。当三峰弘扬临济宗旨时，剖公和黄龙同时出世；剖公地位较低，后来黄龙走到章门、庐岳险峰绝岭之间，而剖公补任老师原来的位置，修整祖庭、教化吴地百姓，达三十年之久。这三十年间，各地信奉佛法而传布的人不知有多少，跏趺而坐、讲说佛法的书也已经充满名山，遍布都市。圣恩剖公，僧俗无不瞻仰，是所谓精进光明幢。然而语录直到今天才刊行，大概是因为和尚以真实究竟的义理扶持本宗，不愿寻章摘句，与世间追逐声名利养的人同样宣讲。等到黄龙以故人身份返回故山，接受授记而将离去，竭力请求之后和尚才答应刊行；但仍删削保存，只剩四卷。这部书，难道就是所谓最后出现而最为尊贵的吗？我曾跟随和尚请问道理，于是也不推辞，为它作序说：从前马祖首先用棒喝接引人，到了临济便竖立三玄三要，宋代洪觉范于是标举这些来建立宗门纲领。这难道是说棒喝不足，而要以玄要作为宗门法门吗？大概自从衣钵停止传授以后，法派不得不分立；法派分立，传付嘱托也不得不扩大。历代祖师担心世上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借口单刀直入，糊里糊涂、含混笼统，使人无法考察其深浅得失，所以设置权法与实法、照与用、料拣回互等方法，以防范、激励、考察和辨别，这就是所谓宗门规矩。我所见到的，在三峰时代，天下人都知道传法不是容易的事；那些跟随游学的人都是才智卓异之士，言语机锋迅疾锐利，但祖师仍竭力锤炼考验，不肯轻易彼此印可。如今到处都有竖拂、拈锥的人，可以说盛极一时。我不知道具备明眼的人考辨他们所开示的法门，在玄要、宾主方面究竟如何？对于风气中无法自行停止的弊病，应当用三峰门下所信服的方法来折服它；推举圣恩、南岳、灵隐为三位大德，这不是浅学初机所能企及的。如今法印相承的老宿，他们修持证悟最久，而这部书的刊出如此谨慎，那么那些早晨参学、晚上便撰写著作的人，难道不会惊惧地意识到自己的过失吗？有人说：黄龙在法昌时，曾坐禅于山洞中，老虎在岩泉饮水也不能使他动摇，大蛇上下盘绕他的肩背，而他的鼻息仍然如常；他的力量有过人之处。和尚退处自守，不出门户，却让黄龙称为弟子、屈居辈分之下，他大概是因为道义而自我谦退。他的书全都在这里，我又怎么知道这些事呢？《梅村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三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 序三 《江南巡抚韩公奏议序》御史中丞蒲坂韩公，担任江南巡抚五年。天子屡次赏赐，命韩公晋升为司空。韩公自认为有幸得以充任其职，于是把地方政务的得失、民间百姓的利弊，分条列举兴办和革除的具体情况。正逢皇帝临朝，他得以进呈意见并奉行不废，稍稍弥补自己的缺失。他把副本和草稿都保存下来，亲自汇编成若干卷，交给当地百姓吴伟业作序。吴伟业读后感叹说：皇上加以慰劳，韩公尽心履行职务的表现，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啊！从前我 世祖章皇帝在听政阅览的闲暇，命儒臣采集经书、摘取传记，编纂群书，大概也是要让后人把制度文章作为鉴戒，参照前代君王的成训，不遗漏任何内容，所以不嫌其多闻博物，而重视义理类别的宏大深广。至于奏对的文体，贵在指明事情、切合实际，以通达变化而适用于现实；道理应当核实，文字应当明白，一切铺陈藻饰、繁复曲折的言辞，都应排除而不使其进呈。我每次在南苑夜间值班，看见诸公坐着打瞌睡，漏刻已经下到三十刻，中书仍捧着督抚上奏的章疏来参订国史；遇到文字细节有疑问、彼此不合，便执笔徘徊，详细审看很久以后才定稿。既然是陈述政事的人，怎么能不谨慎呢？《诗经》说：“如今的人啊，难道不崇尚旧典吗？”

译《尚书》说：“身在外地，心没有一刻不在王室。” 韩公在京师担任宿卫时，忠诚正直，熟悉文书法令，辅佐太宰赞助国家治理，大概就是《周官》所说的“大事听从长官，小事可以专断通达”的意思吧？天子器重他的才能，把他从帷幄近臣中提拔出来，出任畿辅长官；三次受命为牧守，四方都仰望他。韩公到任不过十天，政局本已焕然改观。不久便有升调江南的命令。在此以前，江南山越尚未平定，盗乱屡次发生，闽海巨盗还侵入内地，牵连误伤官民。主管官员用赤囊急报纷纷驰送，告变和捕盗的奏章又多次从宫中下达。韩公到任之日，灾异之气消散，奸邪盗贼平息；他不动声色，只用安抚和弹压施行政令。从前所谓告急的文书，彻底查考案件，竟都不存在。不过，东南只是一个小小区域，赋税却占天下一半；秦、楚、滇、黔、闽、粤的军饷，公文传递纷繁，奔命办理尚且没有空闲。吴地百姓按户征赋、按人口收税，乡部登记、都鄙造册，椽史掌管国家副本，调发、出纳千头万绪。郡县守令每天有要办之事，每月有考成；办理稍有不及，便受到削职责罚，随即发布替代者的任命，罢免者也被拘管而不得离去。即使有考核官吏的法令，也无法施行。韩公难道能不焦心极虑，寻求适合当世的长久策略吗？从前宋代安抚大臣设置上佐，主管勾管机宜文字，主官只掌握一切治理大要而已。如今职事无论大小，每旬每月都要上报，其中 诏书条文、赦令、计簿、狱词，以及应当查核、出入的事项，条目繁多，无法估算。只有韩公通晓政体，能够周密了解轻重缓急、盈缩增减的数目，并掌握纲纪来驾驭它们，如同游刃有余、治理乱丝、拿着明灯照亮而使纠结自行解开。因此凡有建言，处置都详尽恰当，体例精密；即使是关系深重严密的事务，也能早晨上奏、晚上批准，主管部门没有办法驳难。评论者因此看重他的才干，佩服他的谋略，认为别人都比不上他。我私下考察古来的奏疏，没有比晁错、贾谊更好的；他们也曾提出积蓄粮食、铸造钱币的建议。韩琦、范仲淹、欧阳修本是经术大儒，他们在西夏、河北所进的奏札，首先都把理财足国作为要务。在君主面前议论政事，先要让君主知道经制财赋的出入，使国库充实有余，然后仁义道德之言才可以进呈，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如今西北土地尚未全部开垦，山林湖泽的物产尚未完全开发，商贾兼并获利的方法也没有完全研究并归于官府，天下一切费用都出自农民，因此战争兴起时十分急迫，遇到水旱灾荒，上下都焦虑困苦。我公以内心深处的忠诚居于重任，把公事当作家事忧虑，权衡时势、制定适宜办法，按照征发期限办理，来仰副度支部门的急需。至于确定经常性赋税、宽减民力，以根本之策兼顾东南，这是一项万世之谋，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论断，他从未不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些。汉代神爵年间的治理，尚且综合考核而达到三代的盛治；唐代贞观年间的政治，施行仁义而取得富强的成效。圣明君主和贤能大臣共同谋划重要的治国之道，有时考核名实，有时施行宽仁，一张一弛，条理相互贯通，难道不是已经得到极其明显的验证了吗？世祖之所以大力整顿吏治，务求符合经书所说的本意，大概就是兼顾这些方面。今天的天子恭敬谨慎、心存敬畏，广泛询问、博采意见，尤其怜悯体察我们东南百姓，访求他们的疾苦。他长期任用韩公，将要把韩公的意见全部施行；而韩公的意见又不是一时之间能够全部实现的。韩公身处心腹机密之地，入朝便当面进言、留在宫中，出朝则用黑色囊袋密封奏上；凡有嘉谋善策，都从容陈述请求，务必期望真正有所补益。这哪里是疏远微贱的小臣献上浅陋意见所能相比的呢？既然如此，他对吴民的嘉惠，即使古代大臣的用心，也没有超过他的。我只从文章和治理事务之间，认为韩公功业显著、职守修明，佩服他的才干而重视他的谋略，却不知道这不过是可以看见的日常事务罢了，又哪里足以窥见韩公的伟大呢？谨作序。《江海肤功诗序》古代战胜敌人，必定要把功绩昭示子孙。因此臣下有功，便用旌旗和常典加以记载，用钟鼎铭刻，用简册和丹青记录，用鼓、籥、笙、簧歌唱颂扬。周王命令尸臣，把栒邑授给他；尸臣拜谢叩首，祝愿天子万年长寿。这是商、周以前的事情，年代已经久远了。此后，如辅氏之钟，是魏颗因此擒获杜回的纪功；邢国之鼎，是礼至因此辅佐国子；燕然北征，是窦车骑登山刻石以记功；冀州安定，是皇甫义真因此平定叛乱、作歌颂扬。居上位的人把功劳记录在盟府，交给乐官配乐歌唱，图写他的功绩使之不朽。做臣子的，又接受彝器并刻下铭辞，用来进献于家庙，传给后世，永远发誓报答而不忘记。唉！功名的际遇，难道不是盛大吗？如今我西安梁公庸，在江宁任职一次，重新造福南方。”}], 天子给他晋升官秩并加以特别宠异，又将为他议定封爵。吴地人士认为，他忧虑兵祸、怜悯乱世，依靠公才使地方终于安宁，于是作歌诗几十章。公说：“我的功劳已经载入史官的记录了，只有士大夫赠给我的文章，比雕饰的戈戟和黼黻礼服还贵重，不能不记下来。”于是拿起首篇，命令伟业说：“你替我作序。”公是秦地人。《车邻》《驷驖》《小戎》《无衣》等诗，声调高亢急切而奋厉，清越的胡笳和急促的笛声突然奏唱起来，披甲戴胄的士卒没有不抚剑握腕、变色冲冠的；这难道不是秦风的雄健吗？至于三江五湖之间，楼船张着羽盖，黄头郎唱着摇橹歌，难道不仍是扶风壮士那种慷慨的声情吗？石城的《乌栖曲》、江南的曲调，难道不仍像《陇头水》《关山月》那样激昂、令人再三叹息吗？有人说：“歌诗一定要与这样的风土相类，难道它们相类吗？”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公在军中时，通晓诗书，熟习礼乐，有身穿轻裘、宽缓衣带、投壶雅歌的风度。等到他率领孤军决战，即使是驱使吴人不善武事的一面去争取胜利，也拼命争先夺首，若拿五陵、六郡的豪杰来相比，也不过如此。又何必拘泥于风土，竟说南方声调宽柔舒缓，不足以入耳呢？那么，吴地士大夫中应和作诗的人，借用公的气概来讲论军容、壮大武节，他们的辞句都激扬奋厉，请把这些诗奏给军中，作为古代短箫铙歌一类的乐曲，也是可以的。公笑着点头说：“好。”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

译盐运分司张森岳赈济册序 如果能够施行仁恩，使万物和百姓都得到好处，那么才智不必全用来勤勉于官务，才能也不必只拘守本职；把仁恩推广实行，就没有不能得到救济的。如今盐防是财利的来源，专门用来辅助国家、充足用度，并不是显然直接有益于百姓。《周礼》记载掌管国家储积，在年成丰收时为荒政储备，事事都很完备；至于山林川泽的利益，则全部推给百姓享用。设置这类官员，只是让他们制定政令而已，并没有所谓征收专卖税来取利的事。自从管子辅佐齐国，把齐国看作控制海利的国家，便煮海水制盐，认为应当管理这种权利，把利益全部归于君上。他说：‘给予它在君主，夺取它也在君主，使人们长期看见君主给予的形迹，却看不见君主夺取的道理。’后世遵循实行，豪强兼并土地、擅自占有利益孔道、扰乱上法的危害固然逐渐被消除；但各位君子所食用的东西，无不按釜、升计量，于是为它设置衡器、制定标准，法令竟繁琐到了极点。盐防还算是有益于百姓吗？盐防确实也有有益于百姓的一面：国家水旱灾害发生无常，十分之一的赋税常常还怕不够用，唯独盐是天地所藏，取用它没有损害，足以帮助公家的急需。汉元封年间，在二十八郡设置盐官，齐地占其中六郡；山东曾发生大水，百姓饥饿，流民辗转迁徙，赈济抚恤以亿万计。然而对外供给军队，对内供给兴建之事，仍能不至于匮乏，是因为盐防使财用充裕。盐防使国家财用充裕，朝廷爱护、救济百姓的心意，也未尝不暗中得到它的帮助；只是担任这种官职的人，不能公开用它来养活百姓。能够公开用它养民的，像我的朋友张君森岳就是这样。张君任青州盐运分司。青州是山东濒海之地，正是管子所说的渠展盐场，梁、赵、宋、卫都依靠它来供给财用。替张君筹划的人，应当查核弊端漏洞，体恤下属、惠及商人，扩大储积以防物资断绝，这样就足以勤勉于他的官职了；根据时势缓急，搜查拖欠、举发盈余，使朝廷能够全力用于农民，不增加赋税而使财政自给，这样就足以履行他的职责了。可是还有超过这些的事：年年歉收，百姓流离失所、不能自存，僵卧倒毙，满布道路。朝廷正要发放国库银钱，派使者赈济京畿以南地区，而张君能够把百姓的急难放在首位，捐出资财在道路旁施粥；又下令劝导富户分财，召集豪强和富有年长者互相借贷，愿意捐输的人都把姓名报上去；奖励乐善有适当办法，赋予抚恤有明确章程，他救活的人最多，这真是难能可贵啊！张君曾经治理一道，因牧养百姓而在当时享有声誉；这件事他办起来还绰绰有余。我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担任盐防官，却不拘泥于职守，救灾施行恩德，知道根本要务在哪里。管子是贤人，他辅佐齐国成就霸业，传了九世；而张君所见所为，似乎超过了管子，确实值得记载。因此写下这些话。

译海防鲁公颂言序 吴郡是濒海的地区，百姓承担供应和劳役，骚扰纷乱而不得安宁；若不是极其贤良的长官，就不能体恤他们。苕上鲁公原是皇帝近臣，奉诏出任二千石官员，来到我们吴地，以海防为职。他曾同我谈论海防并筹划说：‘在海上修筑城堡、建立墩台，是为了驻扎军队；修路架桥，陈置草料、设置驿顿，是为了准备天子使者奉命出行、大帅巡守。只怕赋税征敛不按时，造成缺误而获罪；至于使用民力，也已经到了极限。土木工程是王政不能废弃的事务。我若确实按照时令估量工程、规定日期，揣度高低、测量厚薄来施工，那么城可以建成，台可以筑成，百姓也不至于更加困苦。如今徭役和工程的丈量没有一定标准，所以具体事务尚未下达、还不能分派工役，却先造成扰乱。又有百姓想把它建成，士兵却想把它毁掉。那些津渡亭舍、土堆界垒没有修治，并不是因为玩忽职守，而是守戍的人以其毁坏为利，便屡次借机兴建。怎么能不禁止这种事呢？’先王的制度是：凡奉王命出行、经过宾客之地的人，所需牢牲、醴酒、饩廪、献礼、饮食等数量，都依照身份等级分别规定。如今各种器具百物，每年向百姓征收一次；帷帐、几席、马槽、马厩、砧垫等，事情结束便丢弃；酒浆、干粮、牲畜、草料，又常因宾客到来的时间无法预料而预先储置，结果成为无用之物，被奸吏逐渐侵吞。小商小贩被喧嚷地索取财物，店铺白天都关门了。后来又按田亩计算确定征收额，这是商人和百姓一同困苦。鲁公已经说：‘有余裕便不会匮乏。’我如果先替他们修整馆舍，备办器用，然后命候人到郊外迎接来宾，安排馆舍和饭食，行拜礼并奉上币帛；主管官员奉符验看器物数量，胥吏拿着文书登记物品，宾客到来如同回到自己家中，百姓便不会受到扰害。怎么能不实行呢？我听了感叹说：‘说得好啊！治理政事的方法，在于节制费用、爱护养育百姓，平息事务、使人民安宁，并不是只贪图一时安逸而懒惰怠惰；开明敏捷、刚强果断，兴办事务、完成功业，也不是轻视百姓的力量而一味督促责成。有话说：“不经过一次劳作，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不能长久安宁。”像鲁公所说的这样规划处置，考虑事情的开始并使之长久，百姓不知道自己正在服役，却时时得到安抚，这难道不是体恤国家的长远谋略、使百姓安逸的道路吗？’鲁公驻节治理的地方在海虞。海虞是山岩险要之地，山中有飞泉夹涧的奇景，有丹枫翠树的美景，田野有陂塘沟渠和湖泊，粳稻、蒲草、螺蚌十分丰饶。百姓喜爱游乐而不从事生产，衣食华美却不知道储藏。加上饥荒，又遭受苛征，物力大为困乏。水路则有尚湖浸润其间，扼控江海交通要冲，又设置重兵防守和巡逻侦察。骑兵往来交错，频频抵达；大船发出号子声，全部聚集在这里。朝廷选派文臣来管理军需供应并整顿法制，这在职秩上是很重要的。公府刚刚建立，各项事务都在草创之中：将吏有犒劳馈赠、宴饮、慰劳出征归来的事务；掾史有出纳盈余、征令考核等事务；其他同僚共同办理的事务，宾客来往，也都纷纷汇集于此。如果不是有高大的门楼和高堂、宏伟的厅堂、陡峻的台阶，以及屏风树木、审定道路方向，那么上面无法发布教令、办理文书，下面无法完成揖让礼节、融洽地谈笑。鲁公对此很忧虑。况且鲁公到来时，曾向都城人士询问说：‘学校是施政的根本。古代出兵在泮宫举行，献俘并举行饮至礼。如今海上战鼓没有警报，而守戍巡逻的士卒却在孔子宫中放牧，我身为官员，难道竟然忘了这件事吗？’于是立即同训导沈君商议，认为尊经阁倾塌已久，不能不加以修治。选择日期，告诫役夫，畚箕、土筐等已经备齐，屋檐翚飞的建筑于是兴建起来，换掉它的昏暗破败之处，用丹青使它焕然一新。瞽宗、瞿相等人回顾观望，气象光明；而鲁公办理政事的厅堂也恰好同时落成。诸生入学，击鼓开箱，得到游息、讲习的场所；海上突骑、水犀等军队中背弩披甲、来到庭院的士卒，看见椽檐华美、建筑庄严整齐，无论大小，全都欢欣喜悦。这两项工程，都是鲁公利用农事空闲，拿出盐防盈余和自己的俸禄来办理的。因此不用击鼓召集役夫，版筑工程也能完成。君子说：‘鲁公治理政事，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了。’《春秋》记载疏浚洙水、修筑城防、建造新马厩，便加以非难；而修复閟宫、兴建泮宫、修缮御廪，则加以赞许。果真由此推而广之，那么对于筑城、设置土堠、平整道路、储备干粮，都应当预先按时办理，并用法令确定，使下属平日居处时没有劳苦叹息之声，临到办事时没有供应、停顿、跌倒之怨。鲁公的才能确实足以办到这些，而我们吴地百姓能够获得休息，根本道理也正出在这里。沈君率领本地士大夫来请我作文祝贺，我于是把以前从鲁公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他们，并且寄予深切的期望。

译魏贞庵兼济堂文集序 自古以来，每一代兴盛时，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伟大人物出现，广泛救济百姓，润饰宏大的功业。然而长于政事的人，未必擅长文章；擅长文章的人，未必精通理学。要寻找三者兼备、没有缺失的人，并不常见。西汉兴盛时，萧、曹、丙、魏被称为贤相，但他们的长处只在政事，理学自不必说，即使文章也没有什么声名。至于司马迁、司马相如、枚皋、扬雄一类人，又只是以文章著称，不能把才能施用于政事；对于理学，也连其中万分之一都未能窥见。所谓三者兼备、没有缺失的人，向古代寻找而不可得，如今却在柏乡魏公身上得到了。公具有宏大、骏迈、魁伟、杰出的才干，适逢 圣朝在禁近之地辗转任职，受到重用，恰逢 世祖章皇帝兴治崇文，多次招揽延请俊杰人才。在经筵中，命儒臣讲论经书大义，有时 巡游南苑，奉诏作赋题诗，当时以文学侍从的臣子无不铺陈文采、敷扬华章，以答扬 美好的诏命，而公确实卓然成为众臣之首。后来历任谏官，升任都察院官员，密切参与论思，整顿各种政务；奏章上了几十篇，如请求开设日讲、颁行《孝经》、遗忠辟异端等奏疏，都关系到天下国家的大计。这大概不是 当朝君主深知公，却不能完全采用公的意见，因而无法兴致太平；也不是公的才能和学问不足，不能辅导君主成就至治。圣明的君主和贤良的臣子相互契合，彼此更加显扬，由此调和元气、赞助教化、治理国家、庇护百姓，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当今皇帝登极后，公凭借主持铨选的崇高声望进入政府。当时太平和顺，天下安宁；公从容处在黄扉、纶阁之间，得以留心著述，广泛学习各种才艺。公又深入研究闽、关中、濂、洛诸学派的学问，他的学说以人性本善为根本，以致知为要旨。所辑《圣学知统录》及《大全纂要》《学规汇编》等书，都足以阐发解释精微的言论，继承彰明圣贤的传统。至于利用闲暇作诗歌，又能够包罗万物，构思独到。至于悲痛鼎湖之游不可再得，痛惜子期已经死亡，他在君臣、父子、朋友之间所表现的忠孝气节，尤其反复深切地寄托心意。所谓理学、文章、政事，公大概兼而有之。大概公的才干和学问，积累时有根本，施展时没有穷尽。如今江河之水浩瀚荡漾，即使疏导成川、注入为沟渠，但源头本来只有一个。公积蓄于内心的学问，深厚流衍，即使施展在政事上、表现于文章中，其根本也是一个。公宏大的志趣、深远的见识，当然不是汉代那些醇厚谨慎、朴实拘谨的辅相所能相比；但又哪里只是像司马相如作《上林赋》、扬雄夸说《长杨赋》那样，把笔墨当作功勋、把辞赋当作君子事业而已呢？公是高邑赵忠毅公的外甥，忠毅公与公一同主持铨政，世人传为美谈。然而忠毅公正逢党争纷扰、众口毁谤的时期，任用不久；而公的功名如同日月相伴，掌管枢要之任。拿他同忠毅公相比，他们所遭遇的幸运与不幸又怎么样呢？公所著诗文很多，中州彭子士报替他谋划编辑，吴君冉渠、杨君仲延选取其中最重要的，刻板刊行。公的学问和才能，用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的内容，虽然不全在这些作品中，但从这些作品也足以看见其宏大。因此不揣浅陋作了这篇序。

译古文汇钞序 “古文”这个名称从哪里开始的呢？大概是后世君子评论当时的世道，想要振兴衰败的文风，不得已强行命名出来的。先儒说，三代没有所谓文人；春秋以后，才有子产、叔向，使用文辞建立功业，而庄周、列御寇于是以文章命名其学派。西京以后，情况就很明显了。当时有所谓古文《尚书》、古文《孝经》，只是因为六书中的难字而加以考订，并不是因为文章本身而称为古文。魏晋六朝以来，擅长四六骈偶。唐宋大儒才开始形成贬黜浮华、崇尚雅正的学说，努力挽救世道的颓靡，使它回归正轨，于是“古文”之名大为流行。大概是因为把自己的文章称为学习古人的文章。至于古人的著作，称为经、史，不敢贸然称为文。南宋以后，读经之士学习科举业，三百年来以帖括作为时文，人人趋向当今而离开古代；间或有人援引古文来写时文，古文和时文有时分离、有时结合。分离的弊病在于空疏，结合的弊病在于剽窃。他们所谓古文，是同所谓时文相对而言的。古学灭亡已经很久了。吴郡蒋新，又是我朋友韬仲佥宪公的孙子；他刻成了自己的《古文汇钞》，来向我求序说：‘这是我祖父用来在家中教导的东西，希望得到您一句话作记，不要忘记它。’ 我拿他的目录来看，发现从《周礼》《檀弓》《家语》以下，《左传》《国语》《公谷》《国语》、三史、八大家的文章都在其中，而全书不过几册。唉！选取的范围为什么这样广博，使用的材料却这样简约呢？《周礼》是河间献王所得的书，与《仪礼》一同献入皇家的秘府；然而《仪礼》逸失的经篇有三十九篇，已经亡佚，《周礼》的《冬官》一篇也残缺。小戴氏增删礼书，《曲礼》《檀弓》以下共四十三篇；马氏又增加《月令》《明堂位》《乐记》的篇第。因为内容错杂，所以谈论礼的人认为它不如《春秋》三传那样是一部完整的书。然而汉代儒生多尊崇《公羊传》，压抑《左传》；到东汉以后，《左传》才显著流行，《国语》也辅佐它流行，称作《春秋》外传。战国《国语》由刘向所校定为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为十一篇；宋代再次命令儒臣校订，才完整。读书人出生在古学废绝之后，只能在灰烬、房屋墙壁的残余中一点点搜集整理；亡佚的已经消散而不传，存留的又混杂错乱、没有次序。有见识的人因此叹息痛惜，遗憾后世学者看不到古人学术的完整面貌，确实就是这个缘故。难道肯因为遗失的经书难以穷尽，就厌弃它们；又进一步把它们摘裂、割碎吗？三史中只有班固的书是兰台校定的定本；《史记》已经有缺文，范晔删取的材料来自谢承、袁山松等家。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参校订正了。至于韩愈、欧阳修这些大家的文章，后人尊崇奉行，已经到了家家学习昌黎、户户学习庐陵的地步。然而君子认为，元末诸儒所作的文章矫饰学问；对于八大家的文章，各自探求都有本源，应当广泛考察来探究它们的归宿，不可在尺幅之内拘拘然地模仿趋附。读书的难处，大概就是这样。蒋氏从清流公以来就凭《春秋》学问起家；我同佥宪公交往最深，最了解他能够世代传承家学。如今蒋新年纪还很轻，才华很高，将带着这种学问游学京师，又刻印所抄录的古文，以免忘记先祖的志意。《左传》说，学问如同种植；不种植就会凋落。蒋新所种植的，难道还不多吗？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象》和《春秋》；司马迁渡过江淮，探访禹穴；又参照《世本》《楚汉春秋》，通过访求以后，学问才大为完备。京师是文人学士聚集的地方，辅助经传的书籍在那里。既然如此，蒋新把已经听闻的加以阐发，用来进入尚未听闻的领域，是可以的。那些采集琐碎杂乱书籍的著作，哪里值得成为蒋新的负担呢？我既感慨世人不喜欢学习，而蒋新喜爱古学，又弘扬他祖父的教诲，正合于古人读书的大旨，于是根据他的请求写下这篇序归还给他。

译龚芝麓诗序 大宗伯合肥龚先生汇集自己新旧所作的诗，亲手交给丹徒姜子子翥说：“你是了解我的诗的人，赶快设法使它广泛流传。”这时大行伯成吴侯正在吴地任政，公务之余宣扬风雅，便同顾子修远、陈子椒▯商议，一同编次，在吴中刻印；诗集完成后，命他的朋友娄东吴伟业在卷首作序。伟业俯身阅读，抬头思考说：“诗人所从事的道路，不只是凭才华，还在于性情和学识。诗歌有浅深、正变的原因，如果不从这三方面考察，就不足以谈论诗的盛大。如今看我龚先生，他选词繁丽，使事精切，遣调隽逸，取意超妙；诗歌的工巧，固然像俊鹘腾举，扶摇而起一击长空，又像骏马奔驰，迅疾奔行千里。先生在政务繁忙之余潜心搜寻、冥思苦索，高声吟咏；即使宾客拥挤喧闹之时，先生曾为我奏乐置酒，让大家各自拿纸作诗一章，歌舞喧笑正在面前交杂，而先生落笔已经写成几页；座中人还没有察觉，传诵的人早已遍及远近了，这就是先生的才华。身为三公，却保持布衣的节操；同王侯都交往，却喜爱游览山泽。因此对于年老的故人，殷勤赠答；对于北门的贫苦者、道路上的饥渴者，也没有不徘徊慰问的。” 对于后辈英俊之士，他弘扬奖掖风流；对于《考槃》的醒觉歌唱、《彤管》的喜悦欢娱，也没有不流连赞许的。自从《伐木》所表现的朋友之道衰落以后，能够彼此勉励、在急难中匍匐相救的人，我已经看不到了。先生倾尽钱袋来救济贫困的朋友，拿出气力来援助知己；他的恻隐、真挚，表现在诗篇中，百世之后读到的人也应当为之感动，何况亲身受过他恩惠的人呢？这就是先生的性情。世道衰乱到了极点，《楚辞》才兴起；正始之风尚存，大雅之作便重新出现。按先生所处的时代来评论，从他以前看，是因忧虑谗邪而痛苦、对共同沦陷而悲叹；从他以后看，则是设宴欢饮、歌颂长久、使四方和洽。他把通宵不寐的忠心和早晚勤于公事的操守，向上从古代寻求，向内从平生审察；于是天地运数的升降、人事的变迁、物候的寒暖、世途的得失，都用来融会消释自己的心神，磨炼自己的学业。因此他的诗有感慨时世、失意困顿的声调，却不改变和平之气；有铺陈宏大辞藻的文辞，却无心于浮靡华丽。《秦风》中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士君子之所以长久而更加坚强，必定有其磨砺的方法。这就是先生的学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我同龚先生订交，已经三十五年。朋友中以诗著称的人，数量有几百；选其中最出色的说，是合肥大宗伯芝麓、莱阳少司寇宋九青。九青在考场中评阅文章，沿江游行记载胜景，曾同我们一班人在楚地共事。公务之余彼此唱和，十分相投。恰逢龚先生请假南归，大家在白门、金昌之间尽情倾谈。这两个人彼此了解最深。九青喜爱矜慎地作诗，曾追摹杜少陵，很能得到其一二分神韵；每天必定作五言诗一首，希望学问大有成就，才肯拿出来给人看。不幸后来因兵乱而死，他的断篇残稿，百篇中也保存不下一篇。我每次同先生谈到此事，都为之悲伤。先生深心学习杜甫，晚年更加放开笔力，转而学习白居易、陆游，临老所作的诗尤其工巧。他亲手编定自己的全集，又拿出余力广泛搜集、综合二百多年间的作品。他推扬幽隐之士未免过分，为了矫正时弊、挽救风俗，甚至排斥诋毁三四位大人物。其中的观点未必自己就认为是定论。确实可以预料后人一定会驳难，而我将同他上下讨论，希望疑信反复辨明，共同流传于天地之间。这样看来，先生对于诗的贡献，要到百世之后才会有人真正了解。古人的诗，创作它的人流传，评论它的人也流传。至于像九青这样被磨灭的诗人，虽然相知者有我们两人，却无法再增加对他的称述，只能抚卷追念叹息罢了。我比先生年少，后来又同他交往；既推重佩服他的才华，又熟悉他一向的性情和学识，所以借评论诗歌把这些表彰出来。唉！先生对这个世道的功劳很大，本来不需要借诗来流传，而他的诗歌工巧也已经达到极致。我年老衰弱疲惫，希望能够把名字列入诗集，跟在诸位作者之后。将来有人追述他的交游而提到我，这就是我听从伯成请求为他作序的心意。不然，我的话哪里足以增重先生的声望呢？

译宋直方《林屋诗草》序 过去我在京师时，同陈大樽交游。休假之余，我们一同谈论诗歌。大樽总是把直方推为第一，并且索取我的话替他作序。那时大樽已经考中进士，享有盛名。凡是天下诗坛的盟主，大樽都轻视他们，从不退让，却唯独推重直方，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来敬重他。我于是知道直方的才华，也知道大樽在交友之道上无人能及。当时天下谈诗的人，往往首先称说云间诗派，而直方同大樽舒章齐名。有人称陈李，有人称陈宋，大概是不敢有所高下。大樽先去世，舒章得到一个官职，又不能充分施展。直方于是凭声名地位大为闻名于当世，既升到显要职位，进为卿贰，成为天子的大臣。后来又不幸早逝，他的小儿子舜纳汇集父亲一生的作品，取出首篇嘱托我作序。我回顾四十年间，执友几乎凋零殆尽；我怜爱舜纳的才华，认为直方仿佛没有死，而回头看自己却衰颓不堪，不能胜任衰老疲惫。于是抚卷三叹，作序说：我读《小雅》，从中懂得了朋友之道。过去文王、武王的盛世兴起《伐木》，周德衰微便产生《谷风》。诗是用来垂示教化、改变风俗的，而朋友故旧之间情谊的厚薄逐渐下降，天下的兴衰全系于此；谈论古人的人，难道能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吗？” 我曾反复思考东汉末年，那些贤明而喜爱士人的人，没有超过蔡伯喈、孔文举的。伯喈爱护王粲，想把家中的书籍全部送给他；伯喈死后，他编撰的汉代史事因战乱而没有保存下来，仲宣也没有听说曾经搜集修补这些遗稿。文举诱导扶助后进，宾客每天挤满他的门庭；后来他死于曹氏之手，最后喜爱他的文章并出钱搜购的，竟是魏文帝。当时的故人不过习惯性地痛哭一场罢了，大概古代交友之道的艰难就是这样。《诗经》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士君子处在动乱之中，活着时同心，死后彼此抚恤，百世之后也没有人能赶得上山巨源对嵇中散。如今看我的直方，多么像山巨源的风范啊！山巨源位至三公，年近八十，比直方年长得多；他的诗文辞赋足以同直方并列，知己之情却是直方所长，山巨源特别不能相比。只是山巨源读到感愤之诗，追念无需言说的契合，扶助后死者编集遗文；他的文章既然尊贵，又善于抚养妻子儿女，那么山巨源对于直方，真是千载相同，不约而合。我们这一党被放逐废弃、仅仅存活下来，比作向秀、阮籍一类人，就像我这样，能不叹息吗？” 有话说：钟子期死后，伯牙一生不再弹琴。直方的琴声，如今已经在明堂中铿锵回响，发出清庙之乐了；如果要用这话来比拟，可以吗？孔子的忧患、左徒的《离骚》，那么抚弦按指，始终有哽咽之情没有发出。这部诗集不再保存他年轻时的作品，难道就足以完整表现直方吗？它之所以保存诗人忠厚的本心、不忘故旧的情谊，关键正在这里。直方对兄弟最为友爱；子建凭借通晓经学而高隐著书，曾打算仿照唐代数百家诗文，尚未完成便去世了。让木在岭南任二千石官员，近来的诗作更加进步，每次通过邮筒寄诗给我；我虽年老，确实还要借助你们兄弟，使自己不感到孤独。唉！这就是大樽所称的‘三宋’。直方死后，朋友兄弟之道，还有谁再来讲求呢？舜纳擅长诗歌，才华俊秀而年少，我恐怕他会忽略旧日的见闻，所以举出直方的学问品行中关系当世的部分，写入他的家集。这不只是为了诗，也不只是为了宋氏，希望舜纳知道应当努力的方向。”},{ 《孙孝若稿序》我起初凭借制艺受到任用，常常[“防然”疑为讹误，原文如此]，自己总觉得学识不足，喜欢跟从各位前辈考察求证旧日的事实，以增益自己所听闻和见到的东西。当他到虞山时，我有幸与孙子乔先生交游。先生年纪已经六十多岁，常对我说，他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皇甫司勋、王弇州两位先生。他的父亲三州公以诗才闻名海内，两位先生曾亲自同他结交。先生侍奉在父亲身边，听到父亲的言论，追述这些事情，感叹惊异，认为这样的机缘再也不可复得。我听到这些话，也感慨了很久。当时，先生的两个儿子恭甫正在显要官位任职，光甫则和我一同考中进士。先生并不把这些当作荣耀，反而喜欢举出前代贤人的流风余事，来相互劝勉。我因此知道先生是不可企及的，而他的恩泽又深厚而长久。此后十多年，恭甫的长子孝若考中进士，汇集自己所写的若干篇文章，请我为他写序。孝若为人，风流儒雅而含蓄，才思敏捷而机警，确实使我倾倒，我内心也十分佩服他。他天才的自然流露和继承家学所得，足以包罗古今，贯通经史，出入古文与诗歌之间；制艺对他来说，不过是余事。近来考察他的文章，他的成就本来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唉！如今写制艺的人，都夸夸然怀有自大的心态，其中本来没有什么实际所得，却想借轻侮当世之人、凌辱怠慢老成之士、招引结交同党、诋毁同辈来抬高自己。以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这种人到处都是。凭孝若这样的才华和家世，他不愿沾沾自喜于一时的名声，舍弃根本的学业去追逐当时的风尚。等到他[“防南宫”疑为讹误，原文如此]，名声[“悬国门”语义存疑，原文如此]，天下便一致称颂他；京师的三公和贵人，没有不援引孝若来为自己增重的，也急于得到我的一句话。这难道是文章、道义和朋友之间投合情谊，本来就有定数吗？还是因为我困顿笨拙、与世俗龃龉，孝若反而因此看重我吗？如果说世道经历了许多变故，人物凋零，即使像我这样浅陋的人，也还只是遗民和隐逸老人中仅存的少数，可以用来考证旧闻、讲述掌故，那么我将震恐惶惧，不敢承当。但孝若仍然坚持前来，进一步请求我作序，大概也正是继承了他祖先的风范。因此推辞不掉，只好为他写下这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梅村集》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四。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序四。

译《送胡彦远南归序》。武林有横山江氏兄弟，隐居在横山已有二十年。天下谈到隐居而又善于躲避兵乱的人，没有比横山江氏更好的了。后来武林发生动乱，横山却首先遭受兵灾，我对此感到疑惑。有人说：江氏本来就是富裕人家，又有图书、玩赏之物和朋友，声色饮酒的快乐，比那些居住山中的人还要丰富。我于是叹道：江氏能够受到这样的祸患，是应当的啊！今年春天，我在长安遇到诗人胡彦远，他每逢酒意酣畅，便对客人惊叹说：“我家在武林的河渚，山峦回环，溪涧曲折，人迹罕至；烟霭笼罩的水边、雾气笼罩的树木，看去无边无际，幽远得仿佛相隔万里。我父子修葺茅屋居住，闭门著书，没有见过兵革，只是因为贫穷，无法供养年老的双亲，不得已来到京师，向老朋友求取河北的一纸书信。如今将要渡过漳河，经过邢台，溯淮水向南归去；我所居住的河渚，发誓再也不出来了。”凭彦远的诗才和为人，如果有几十亩山田，经营灌溉、靠自己的力量供给生活，便可以不必出游。他既然已经出游，即使长久留在客舍中，拖着衣襟出入公卿之门，也可以不至于困顿。然而彦远自认为久居山中，忽然有一天来到京师，骑着秃尾驴，拿便面遮住脸，在泥泞中行走，郁郁不得志，因而发病思念归乡。归去时又顺路拜谒西方诸侯，只怕西方诸侯没有能够识得彦远的人；他的这次出游，反而正是使他更加贫困罢了。即便如此，我也由此知道彦远居住山中的安适了。织帘子、砍柴薪，编织箫管、拾取橡实，这些都可以用来养活自己，也可以用来奉养老亲，彦远难道还会忧虑贫穷吗？我听说南高峰下有个松仙人，不穿衣、不吃饭，很像焦先那一类寒苦贫困的人；这才是真正隐居而善于躲避兵乱的人。彦远一定知道这个人，只是问到了他却不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将来若有人抛弃家室、改换姓名，隐居在横山与河渚之间，使人不知道他的踪迹，那个人大概就是彦远吧。《送林衡者还闽序》。闽地是天下偏僻的地方，面对山岭，背靠大海，民风淳厚，家家讲究礼乐，户户诵读诗书，人才常常冠绝天下。石斋黄先生凭道德学问兴起于漳南，忠孝的大节在朝廷上显扬；又以文章和经术教导乡里的学生，榕坛之下，街巷房舍常常坐满了人。闽地人才的盛况，天下没有比它更隆盛的。闽地在地理上既偏僻，而人才又特别兴盛；各郡被举荐来礼部参加上计考试的人，要翻越重重山岭和险峻栈道，渡过钱塘江，进入武林，取道吴郡，然后沿江淮到达京师。所以即使凭石斋先生的贤德，海内人士也只能望其尘迹而不能赶上，唯独在我吴地，他可以遍览山川，跟随交游的宾客屈指可数，何况他的子弟和来此讲学的人呢？大概当时天下太平，江南的文事大为振兴；像我这样的人，早年受到石斋先生的知遇，也能够阐明并发扬他的教诲，所以舟车往来、声气相通，才会达到这样的情形。自从先生以死殉节以后，我卧病在海滨，不再同当世人物交往，从远方步行来拜访我的人，也已经很少了。今年兴化的林衡者，穿着布衣草鞋，背着十多卷诗和古文词，进门长揖说道：“我是石斋先生的弟子。”先生去世后，我们同门抱着他的经书逃到山岩深谷中藏匿，大概已经同天下隔绝了。只是想到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和广大的城邑之中、名山大河之间，人才不断涌现，年高德劭的旧人还健在；如今我已经无意于仕宦，不能再同他们交游，那么凭什么谈论道理、选择朋友，以感发自己的志气呢？于是他脚上磨出重重老茧，背着被褥前来，准备从这里进入白门，经过广陵，亲眼看看中原的盛况，只是担心粮食吃尽后不得不返回。我听到这番话，认为他的志气十分豪壮。从前我在长安时，石斋先生曾把《易传》传授给我和豫章杨机部，还没有传授完，石斋先生因进言论事获罪；送他出都城时，机部慨然说道：“失传已久的学问应当传下去，贤德之人难以遇到，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辞去现任官职，跟随石斋先生到鹤鸣山中读书，十年不出山呢？”我心里认为他说得对，但我们两人犹豫徘徊，最终没有能够离去。如今机部先后奉命而死，我却厚着脸面苟且活着，先生的学问于是就失传了。唉！我听说古人有辞别双亲、远游求师，三年也见不到老师的；有解下印绶、不通官场门路，面向老师自称弟子的。杨机部和我所不能做到的事，林衡者却做到了。林衡者此行，我为他的稿本写序作为赠言，是为了说明我的懒惰，彰显林衡者的勤勉，也由此表明闽地士人多有贤者，并说明石斋先生的学问仍然存留于天下。林衡者名叫佳玑，是兴化莆田人。他为人质朴，修养志行；诗文雅正刚健，有所师法。他的叔父小眉公[后文“以前。进士隐居，著述衡者，能世其家，风云”文意残缺，原文如此]。进士隐居，著述衡者，能够继承他的家学，风云。

译《赠琴者王生序》。从前我哥哥志衍喜爱琴。弹琴之道，心与手不能专一，就不可能达到精妙。志衍能写诗文，擅长书法、绘画、下棋，居于品评之列；又能玩投壶、蹴踘等各种游戏。他对于琴却不肯学完，只是喜欢同那些擅长弹琴的人交游。有个王生，凭这种技艺出仕，能够创作新曲。当时志衍正处于显贵兴盛之时，每天有十多个宾客；谈论一起，丝竹管弦交相演奏，传酒高歌大喊，投骰子时发出阵阵叫声。志衍周旋在这些事情之间，谈笑拍掌，把它们当作快乐。后来王生带着琴来到，抚弦按指开始弹奏，主人便焚香啜茶，端正容貌，直着双膝，四座寂静无声。于是我感叹琴道的美妙和王生技艺的高超，也因此折服了我的哥哥志衍。没有几年，志衍任职于蜀地成都，全家遭遇寇乱而死。王生没有得到任何际遇，他的技艺越发困顿，穿着破旧衣服，每天抱着琴走在道路中。我和当时的宾客在乱世中各自离散，没有一个人能够收留王生。大概志衍去世已经六七年了。今年夏天我又遇见王生，谈起志衍从前的事情，他便大哭起来。哭完后，为我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声音凄清而清亮，幽悄而悲伤。听着它，仿佛又见到了志衍。从前孟尝君有宽广的厅堂和深邃的内室，淫靡的音乐、美丽的女子，撞钟起舞于他的面前；雍门周为他弹琴，也能使他像亡国失邑的人一样流下眼泪。如今以我吴志衍才气的雄健、交游的广众，难道不能说是盛大吗？一旦尸骨破碎、家门泯灭，想要像雍门所说的那样，千秋万岁以后，婴儿小孩子在我的墓上徘徊歌唱，唉，哪里能够做到呢！既然如此，那么王生创作这支曲子，是因为峨眉山的高吗？是因为瞿塘峡的深吗？是因为杜鹃的啼叫、猿猴的哀吟吗？是因为山鬼曲身踞伏、傲然不屈的形态吗？是因为秋风凄清，使人的肌肤感到寒栗吗？于是座中宾客都惊惧战栗、变了脸色，连声叹息，又接着唱道：“葛藤蔓延啊，阴雨昏暗；枫林漆黑啊，幽暗的鬼火发青。遥望故乡却看不见，向空城中的白骨诉说。回想爱子的托付无人，哀叹宾客车马也无人了。”座中宾客无不抬头向西遥望，抽泣呜咽。可是我又听说，琴是用来调理性情、愉悦心神、引导情感、宣泄郁结的。如今听王生弹琴，不说悲哀却自然流露出悲哀，莫非是琴弦调子急促，已经不是中和之音了吗？不是这样。人的心中有烦闷、冤屈和郁结，不能自行排遣，突然听到幽微深远的声音和凄怆的曲调，弹奏一遍又一遍，泪水纵横而下，便能仰头吐气，足以使胸怀释然。何况周文王那样忠诚，却被幽禁；伯奇那样孝顺，却被谗言害死；孔子那样圣明，却遭到驱逐；颜回那样贤能，却早早夭亡。从精通琴理的人看来，即使吴志衍遭逢极大的灾祸，按照义理和命运来衡量，也可以没有遗憾，何况我们这些国破城亡之人呢？王生推开琴站起来说：“说得好。”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他。王生名叫王愚，是吴郡人。《赠炤如师序》儒者之道和佛教同样有兴盛和衰败。过去唐、宋时期的大儒专门斥责佛教，而著名僧人和大德也都出在那个时代。这大概是儒术与佛教同时兴盛，这正是古人不可企及的地方。如今学习佛教的人，大多尊崇宗派而贬低教义，其弊端是黑白彼此不同，南北互相诋毁。贤人君子想要建立学说来胜过他们，但自己的道理又不足以使人心服，最终天下无论愚人还是智者全都归入宗门，可以说是佛教兴盛了。然而名山中的老僧却有末法沉沦败坏的遗憾，这就是所谓儒术衰败，佛教也随之同样衰败，实在令人叹息。据我所听说，神宗皇帝时，士大夫以读书讲学相互推重。我州前辈管东溟、曹鲁川两位先生，研究综合六经，深入探究训诂，同时又能从佛教的教、律、论、藏中把握佛法的大要，各有所参究，成为当时僧俗共同请教仰望的人。唐、宋的讲学，是儒、释分开；而我明朝的讲学，是儒、释合一。后来憨山、莲池诸位大法师，都能把佛教典籍融会贯通而归于佛教教乘，未必不是两位先生有所启发。我的出生较晚，没能见到两位先生；但鲁川先生的女婿是我的外祖父，我年轻时跟随母亲一族，私下看过他的著作，多达一百多卷。鲁川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叫毅叔；毅叔的儿子叫元孟。父子都是儒者，能够世代继承家学。今年夏天，我在园中居住读书，元孟戴着瓢笠敲门，对我说：“我在郡城的文殊庵出家，僧腊已经十年了。”这就是所说的炤如法师。东溟先生的后人叫干山，亲手校定《法华疏钞》；从做诸生时起，便被各地讲席推为老成宿儒，如今也在吴郡出家。唉，我由此知道两位先生的教诲将要重新兴盛了。炤如、干山都是儒者。儒者之学，通达明晰而广博，分析条文科仪，讲求防范隐密之处，都有历来的证据可援引。那些自尊其学、内容空疏而支离破碎的人，他们的说法本来就足以被驳倒，足以被驳倒了。假如不能超脱生死、去除利欲，那么凭什么折服那些身披袈裟、头戴圆帽的人，使他们震动并奉行我们的教法呢？所谓道理不足以使彼此心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如今炤如、干山接受信众供养而修习戒律，勤苦专一，在同辈之中最为精进，并且开始举述祖先的著作，阐明其条理，用来尊崇正道、教化世俗。这样说来，儒术衰败、佛教衰落之后，或许仍有希望，难道就在这里吗？炤如法师六十岁，请我写文章为他祝寿。佛教把天地万物看作空幻，年代久远本来不是他们所计较的，唯独对于道的兴衰不能不亲身承担。我把旧日的著作担负起来，因此把这篇文章赠给他。

译《李贞女传序》有些事情不见于礼经，先王也没有用来教训世人，但君子却称赞它，因为它超越了礼制而合乎大道。礼经规定人子奉养父母：鸡鸣便起床，日落才休息，请设席铺褥，奉上敦和匜，料理稀粥，清洁滫瀡，事情既烦琐又辛勤，却唯独对女子的孝行没有特别彰显。《内则》说：“妇女侍奉公婆要像侍奉父母一样。”大概是唯恐她们不能像侍奉父母那样侍奉公婆。妇女对内属于夫家，对外属于父母家；先王把治家的法则传给天下，所以谈到她侍奉父母时只略加说明，而特别提出妇德来作为教训。女子出嫁时，父母祝福并送行；她若得到公婆的欢心，就给父母带来美名；若不能得到公婆的欢心，就给父母带来羞辱。女子侍奉公婆，根本都是为了孝敬父母；难道除了侍奉公婆，就没有办法孝敬父母吗？女子二十岁出嫁，从襁褓中长大，离开保傅的照料，距离举行施衿结帨礼已经很近了。侍奉公婆的日子长，侍奉父母的日子短。这样说来，难道有终身不嫁来奉养父母的人吗？回答说：“有。”男子娶妻，是为了奉祀宗庙、延续后代。古代的孝子也有不娶妻来奉养父母的。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有人怀着孝敬父母的心，却仍然承担不孝的罪名，尚且这样做；而女子却没有这种情况。威后回答齐国使者说：“北宫的女儿婴儿子平安吗？”她摘下耳环玉饰，到老也不嫁来奉养父母。古代本来就有不出嫁的女子，但《列女传》没有记载，《内仪》也没有收录；异常的事情不可以用来教导世人、训诫风俗，所以只在记事中记下事实，而在经典中隐去文辞，这并不是没有深深赞许她。如今嘉禾女子李凤，因为侍奉父亲而不嫁。父亲生病，她向上天祈求，感动而得到灵药；有鸟衔来果实投入锅中，父亲饮下便痊愈。她四十七岁去世，到死仍以没有终身奉养父亲为遗憾。乡里人怕她的事迹后来失传，给她谥号“李贞女”，请我写文章叙述这件事。《易经》说：“女子贞，不字。”不出嫁果然就是贞吗？有订婚却没有成婚的女子，已经纳采、问名，以自身许配给别人了，但丈夫死后便剪发毁容，发誓守志而不再嫁；说她贞，是从她对丈夫的关系来说的。如今李氏的志向，只是知道有自己的父亲罢了，这可以称为孝，却不能称为贞。女子侍奉丈夫，就像臣子侍奉君主；得到自己的君主而侍奉他，至死不改；没有得到自己的君主而侍奉他，洁身守志，其道理也是至死不改。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男女有别，从她作为女子居于内室的伦理来说已经具备了，这可以说是孝，难道唯独不能说是贞吗？《永愁篇序》我的朋友孙穉均带着《九龙永愁人诗卷》给我看，说：“这是龚佩潜中书的女儿所作。中书以进士身份遭逢国难，投秦淮河而死，可惜没有人表彰记载他。有才华的女子又不得志，便用‘永愁’作为诗篇的名称。过去屈原投身湘水，葬身鱼腹，作《离骚》来表明志向，百代以后仍能看见；龚生眷恋故国，至死不忘君主，所表达的志向与他相同。世上谈愁的人，没有超过屈原的。屈原因不得君主理解而死，那时国家还存在；中书则是在国家灭亡之后，又因为他所死之君遭逢运数的极端不幸，不能与此前为忠义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君臣与夫妻之道是相同的。作为中书的女儿，应当因为父亲的遗命没有得到伸张、父亲的名声没有树立，仰天失意徘徊；她的忧愁太深了。若抛开这些，只说《永愁篇》是为自己而作，不也太浅薄了吗？不过，屈原写愁，把它寄托在湘君、帝子身上，以菊花芳香、兰草秀美，来寄寓缠绵凄恻的情怀。如今龚女能作诗，又善于画湘地的花草，使看画的人感受到幽谷无人却自有芬芳、江潭憔悴的情景，也可以借此描摹出大概。即使说这是替她父亲而作，也可以。” 屈原有个姐姐叫云申，云申曾经斥骂我，后人尚且用她的名字命名县邑，把她比作望帝啼鹃，同样具有哀怨之情，何况龚女是如此善于写愁的人呢？穉均，你应当记住这件事，将来一定有人记载中书的事迹并一并写到他的女儿；因此作这篇序。

译《王石谷赠行诗序》士人拥有卓绝技艺，其中内心有神悟，外在又能与万物相化，非极其精深的人不能接近这种境界。然而，做成它很难，认识它也很难，为什么这样说呢？善于弹琴的人，未必只在琴声上见长；善于下棋的人，未必只在棋局上见长；善于射箭的人，未必只在靶子上见长；善于驾车的人，未必只在马匹上见长；善于书画的人，也未必只在笔墨纸绢上见长。孔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近于神妙。神妙之境茫然无形，变化没有定端，长久与造物者同游，仿佛能看到它的起源。我于是眼睛要规划它，双脚要跟随它，像这样专心而纯一。即使有好恶、利害、褒贬、巧拙，也不能进入其中。久而久之，仿佛有所领悟，幽深得像忘记了缘故；我又欣然与它的道路相接，这样才叫技艺成就。”技艺既已成熟，处在自身之中便有所获得，出世行事便可以不依赖别人。假如有人只贪爱我的技艺、贪图我的名声，却不探究我用心所在，即使拿千金之璧投赠给我，自己退行而手持扫帚在前面开路，我也不会顾视他，因为他不足以理解我。所以说：“做成它很难，认识它也很难。”海虞王子石谷，善于绘画。他的画，不靠地势险峻而自显尊贵，不靠积累堆叠而显富厚；不是凭借宿墨积素和年老经验，而是在蓬草茅舍、低湿泥泞之间，一日之间倾动天下，空阔辽远，三百年来诸家没有谁能超过它。唉，真是奇异啊！我问他：“你掌握什么方法，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石谷说：“我行走时仿佛遗忘一切，坐下时仿佛忘记自己，白天不吃饭，夜里不睡觉，反复探索幽冥深微之处，以便在细微玄妙之中与古人相遇。这样经过三五年，所学才大有成就。”唉，石谷对于这件事，可以说是钻研得勤奋、领悟得深刻了。他刚开始崭露头角时，只有我州的两位王公知道他；后来少司农周栎园先生也知道了他。两位王公都是前辈，声名显盛，极力为他推荐延揽；栎园当时正是江右的重臣，亲笔写信询问，甚至降低身份屈己相待，仿佛唯恐不能把他请来。石谷为此准备行装，还没有出发，先生却因公务遭到弹劾审查。有人劝阻他说：“这难道是公议书画的时候吗？”石谷说：“您是了解我的人，我不能不去。”到达以后，先生与他流连倾谈，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忧患之中。不久，先生的事情得到解除，天下听说后，都称许这两位贤者。石谷没有因为先生多次遭事而耽误行程，先生也没有因为失意而稍稍废弃礼遇士人的礼节，两人共同作歌诗记载这件事。唉，古人所谓知己，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我曾经对庄周、列御寇的话有所感触：“技艺精巧的人进入了道，技巧达到极致的人就合乎天性。”比如庖丁的刀、纪僚的弹丸、飞卫的箭、匠石的斧，以及宋元君的画史解衣盘礴、挥笔调墨，这些都与道相合。韩退之论张旭的草书，认为喜怒、困窘、忧悲、愉悦、怨恨、思慕、无聊、不平等，都在草书中得到抒发。书画之道，大概本于人的性情，适合人的情感，贯通天地万物，它无法用端绪测度，就是如此。如今王子已有所得，又同栎园交游。栎园已经充分尝遍自己一生所遭遇的晚景，又深思并酷爱绘画，想把二十年来那些高峻崎岖、可忧可惊、温暖寒凉、显达晦暗、在眼前交替变化的事情，寄托在丹青绘画之中，交给石谷销纳归总。假如石谷能够领会其中的意味，奋笔追摹，用来表现山川岩石的险易、烟云的起灭、草木的盛衰荣枯，以及人事的变迁、物情的颠倒，那么这些全都是道理。这样说来，王子在绘画上如果不再进一步，而成为栎园的知己，又会怎样呢？我既与栎园交往，而他认识石谷也不在两位王公之后；我很高兴这部诗编完成，足以彰显两人彼此深知，于是写下这些话。《鸿雪园诗集序》尧文将要前往庐陵，拿出一编诗作给我看，其中有他在樟亭、由拳流连登临眺望时所作的诗，另外半数是溯淮入都、怀念友人以及赠答之作。尧文才思敏捷，读书轻松自如，能够采撷精华，加以组织抒写，所以他的诗贯通三唐，秀美典雅，声律稳妥贴切，即使专门研究诗歌的名家，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我年轻时与尧文同乡，长大后同学，年老了又一起灌园，房屋相连、比邻而居，槐柳的树荫彼此相映，草堂的灯火隔着池塘林木遥遥相望。我连砍柴割草都供应不足，而尧文常常带出一斗酒来吟诗，诗篇歌声彼此应和。如今他将离开我远行，我抚着这部诗集沉吟，仿佛心中有些不能释然。庐陵是天下闻名的郡，过去有先贤正士的文章节义，载在历代的册籍中。如今战争长久平息，贤人君子接连兴起，遗风余习仍清楚可见。尧文经过匡山，渡过马当，来到那里。江山登临、宾客交游的盛况，以及搜集来充实诗集的作品，将要装满青绫纸、溢出浅绛纸，成为天下传诵之物。这哪里是我这个穷谷老者、抱瓮作息、腰带绳索而行吟的人所能窥测其边际的呢？不过我又听说，面对旧国旧都，远望它便会心情舒畅。当尧文在樟亭、由拳时，距离我不过几舍；如今隔着辽阔的江天，他对于故园中竹、梧、杉、桧长得繁茂合抱，芙蕖、芍药芬芳浓郁而纷披的景象，未尝不如杜氏的四棵松树、陶家的五株柳树那样，徘徊想象。乡里的街巷一天比一天荒芜，亲朋一天比一天凋零；即使像我这样衰老迟暮的人，偶尔和江右士大夫追忆旧日游踪、谈说往日交情，也未尝不像汉水边的老人、沧浪水上的渔父那样，日夜兴起怀念之情。这样说来，他在诗中写出的情感，又怎么能够停止呢？将来他政绩成就、垂下组绶、举节返回乡里时，我还要把田夫野老的作品全都拿出来，请尧文评正；他或许会笑着说：“这个人的作诗真是固陋啊，自己困穷、才力衰退，脚步又不出里巷，哪里配参与这样的事情呢？”我们也不过彼此相对一笑罢了。他出行之际，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梅村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五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寿序一

译《文先生六十寿序》滇南文先生凭借计偕入太学。崇祯十六年，天子任命他为娄地的老师。娄地人已经不知道尊师之道二十年了。自先生到任后，教导他们君臣父子的礼法、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统，督责他们的懒惰，告诫他们的轻慢，以期获得成就。于是远近都称先生为乡里的贤大夫。凡是到先生那里去，拜访乡里头发斑白的老人，即使不懂诗书的人，也都说：“先生是君子。”不久兵乱到来，按先生所守的义理，不能留下。将要离行时，他的弟子上前说：“先生离开固然应当如此；但是先生所担任的是职位，所侍奉的是道。何不辞去职位而修明我们的道呢？先生如果不替我们的道谋划，我们怎么办呢？”因为他们这样为我们的道考虑，先生便留下了。先生拂袖变色，不高兴地说：“奇怪啊，你们几个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我近来这样教导你们，难道要抛弃它吗？我这次出行不能超过今天。”弟子又上前说：“先生还是要走。滇南距离吴地万里，要经过酉阳，登上漓水，路途如此险峻，又受到兵乱阻隔。如今您是一位孤单的儒者，将要裹着行李越过豺狼虎豹出没的道路，而弟子们却没有人跟随，这就是抛弃老师了。” 先生要出行，弟子们请求跟随。先生说：“诸位都有父母，不能因为我的缘故使你们受累；况且我本来就不是回乡。我将要跟随苍公交游。”苍公是滇人，居住在吴地中峰，因为佛教而受到东南地区的尊重。此前，苍公曾在娄地海印庵讲《法华经》，先生因为同乡而道路不同，便提出义理与他辩难。娄地人知道先生与苍公交情最深，到这时听说此事，便大喜说：“先生离开我们还不远。等乱事平定、滇地道路还没有畅通时，应当请先生回来。”先生答应了。过了很久，有人到山中迎请他，在私人宅舍设立都讲之席，铺陈坐席，请他讲学。先生放下手杖笑着说：“我已经穿僧服了。”于是就在城南的精舍中安置木榻，命一个童子支锅煮饭，完全辞绝学生，闭门不与世事交往，像这样过了四年。先生六十岁时，弟子请我写一句祝寿的话。我说：“滇南是天下富饶安乐的地方，丹砂、钟乳都是土地所产，珍珠、美玉、犀角、大象以及果品、布帛汇聚于此。那里的田地，一亩能收数钟，千金皮裘在市场上也不算贵。先生不必再为寒冷忧虑。况且那里的人因为山海阻隔，至今仍沿袭衣冠礼制而居住；唯独先生被战乱阻隔，不能回去，出门没有车，吃饭没有肉，只穿粗布来取暖，用瓦器储藏东西。面对旧国旧都，远望便令人接连抽泣，何况兄弟亲戚都在那里，仿佛已经失去了一样呢？年纪衰老了，道路遥远了，而战鼓声每天都轰轰作响，先生难道独自能够承受吗？”有人说：“苍公是修道之人，舍弃亲党，抛弃乡里，遗弃尘世、离开人群，独自立身。以他看来，万里也不过像寻丈一样。”我回答说：“苍公所学的是佛法，他的道理本来如此，也就足够了。先生所学的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关于君臣父子的关系，做官就必须守住职位，居家就必须回归故里，年老时有所奉养，年轻时有所奉事。如今先生居住在这里四年了，或许师生之礼还能够保存；至于君臣父子的道不能实行的地方，大概也很多，这难道不正是先生的困穷吗？不过我又听说，先生还通晓卜筮、纬象以及形家之说。滇南所产生的，往往有高人和绝学。先生用儒者之学笼络万物，不把任何一种德行孤立命名。如今毁去僧服、剃成童子发而游行于世间，难道能够得到儒、释的会通并探究它们的根源吗？到那时，得失混同，喜忧浩荡无边，我又哪里足以了解他的道呢！”唉！这才是真正的先生。苍公说：“先前与他辩难时，我本来就认为自己比不上他。” 《陈确庵尊人七十寿序》我乡中崇尚高尚品德的君子，在孝行上有两个人：一个是陈君确庵，一个是华君天御。他们怀抱道义、超脱世俗，即使穷困饥饿也不后悔。古代的隐士，抛弃妻子，改换姓名，孤身独立，没有什么牵累内心。如今这两位先生都还有父母在世。于是乡人上前说：“两位确实贤德，但对父母又怎么办呢？”华君便说：“我幸好有兄长，他曾经在朝廷做官。虽然只是微薄的官职，但行囊中的财物足够，可以准备甘美脆嫩的食物奉养老母。”陈君却是壮年儿子，是父母赖以支撑门户的人。他一旦带着父母到穷僻无人的地方，屋宇破漏，田园荒芜，驾着柴车，穿着草鞋，亲朋无人同游，也没有什么美味可以供养。这样的父母处在这种环境中，难道只能勉强忍受吗？陈君又怎样能够使这种隐居生活妥善呢？陈君隐居已经五六年了，从未进入城府一步。乡人私下都对此感到惊异。他的父亲温如公今年七十岁，我得到他亲自写的寿文，读后叹息说：“唉，确庵的高尚，原来是他的父亲成就的。”我乡支塘以南、直溪以东，土地贫瘠，风俗朴陋。自元、宋以来，像胡如村的清高、龚安节的忠义，他们的故居遗迹直到今天还有人知道所在。陈君寄居在蔚村，父子亲手建屋，背着农具劳作，拾柴并承担苦役，还曾阅读农书和水利诸书。他说古人代田的方法是一亩三畦，深耕勤锄，一年可以收获数十钟。又因为尚湖、巴城等地的水带着淫雨泛滥，便劝告父老修筑堤坝、设置防护，筹划安排、指示方法，都有成套办法。他出门时操着一只小船，在湖村、塘市之间贩卖柴薪和苎麻，赚到钱便买酒，送进家中让父亲喝得尽兴；酒兴之间作一两首小诗，喜欢谈论古来那些独自行事的高人，彼此勉励，邻里受到感化，往往把子弟送去求学。邻里间有些小小的争吵和辱骂，他便摇手红着脸说：“恐怕会让孝廉父子知道啊。”唉，世道衰败、道义衰微，士大夫奔走于四通八达的大都市，追逐声名利禄；那些遗民逸士中，以道德风义相互推重的人再也不能出现了。自从确庵以孝廉守持自身、侍奉父母，亲自耕作而不屈服，后人便知道了忠的教诲；自从温如公作为孝廉的父亲，乐于道义、安于贫困、居穷而无悔，后人便知道了孝的教诲。君子从陈氏父子身上看到了君臣父子的礼法。我与确庵交往十年，对他了解最深，所以据实谈论温如公父子的事迹，希望能与汉阴丈人、浔阳渔父一同流传保存，以便交给信史验证；这也是我乡人的愿望。

译《彭燕又五十寿序》能够立言的士人，必定需要岁月来验证自己学问所达到的程度。至于遭逢乱离，却能独自使自身超然于尘世之外，那么写在书中的文字，将由天下后世考订他一生的学问，尤其值得珍重。过去我和吴志衍一起在乡试中考取，彭燕又、陈卧子是同榜者，因能作诗而知名。卧子比我大一岁，燕又和志衍都不到三十岁，我们常常置酒欢乐。志衍和燕又喜欢少年人的赌博游戏，痛饮、掷骰子，歌唱呼喊；卧子却独自坐在胡床上，点燃大蜡烛，按韵作诗，半夜也不肯停止。两位先生看着笑他说：“何苦自己折磨自己？”卧子慨然说：“诸位难道认为岁月可以依靠吗？我每次读到终军、贾谊的传记，总是绕床夜走，抚摸大腿长叹。我们年纪正盛，若不在此时留下著述，难道能等到乔松那样长寿，再留下金石般的名声吗？曹孟德不是说过：‘壮盛智慧，实在不等我来。’诸位为什么要轻视它呢？”此后十多年，志衍不幸死于成都，卧子则因事情而殉节；他们的遗文卓异，流传天下，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我和燕又苟且活在草野之间，到现在又过了六七年。回顾自己一生，没有什么可以表彰显扬的地方，只想把余年用力于文章。但自从战争兴起以来，流离奔走，精神智慧耗竭；每当想起年轻时读书还不会受到阻滞，如今拿起一部书，整天翻着按着，也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大概我年过四十，头发变白、牙齿脱落，志气虽然旺盛，但气力也已经衰弱了。追念卧子从前的话，未尝不为之流泪。初春时我在吴门与燕又相遇，问他的年纪，已经五十岁了；距离我们同榜那年才过去多久，他就已经迫近初衰，日月如流水，怎能不长叹呢？后来燕又把诗文全都拿出来让我读，我又惊讶于他的才力强盛和意趣新颖；他的博闻、辩才和智慧，有些精力强健的少年也不能超过。他一生著述足以使当时人心服、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过去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自中古以来，受到推重的只有你家那位老彭。他称赞说：“传述而不创作，相信古代而喜爱古代。”照这句话说，他难道不是见闻广博、学识深厚的儒者吗？后世却把神仙诡异的说法附会到他的传记中，说彭祖是陆终氏的第三个儿子，尧时受封，到商武丁在位时还活着，年纪将近八百岁；这些说法荒诞久远而不合常理，是士大夫不应谈论的。然而按我的想法，在唐尧、虞舜禅让以及夏、商兴衰之际，旧家世族和老臣已经没有留存的了，上古的谱牒也失传，年代无法记载。唯独彭祖顶着满头白发，搜集缀辑前代君王的旧闻。听到这些说法的人，见他知道往事很多，又年过耆耋而容貌强健，便惊异而敬重他，以为这是活了数百岁的人，并非实事。老聃是东周的柱下史，伯阳父、史儋先后也担任同样的官职，但只有老聃的著作流传后世。况且又把这三个人合并为一个人，说老聃修道养寿，可以活一百多岁，有的又说二百岁。彭祖的情况也正是如此。如今燕又的诗文流传在天下，经过世代变迁，卷册已被尘土和虫蛀侵蚀。后来的读书人看见他的姓名，甚至会以为是古代贤人，却不知道他如今才五十岁。假如他闭门绝迹、不与世人往来，著书三十年，书写成时，所记载的都已经是改朝换代的事情；岁月相隔遥远，见闻绵延难寻，岂不会有人怀疑他的生年甲子，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代的人吗？自古以来遭遇兵火而磨灭的人，像卧子、志衍这样的并不少；而遗民逸士被造物留下来，承担文献传承的人，也往往可以见到。我既然还努力求学，唯恐不能成就，便以此自我勉励；燕又也有一定能够成就的条件。于是借着他门人的请求，写成这篇序。

译《张敉庵黄门五十寿序》我的朋友张敉庵黄门比我大一岁，小时候同乡，长大后同学，晚年又一同在京师任职。我被羁旅、忧愁、困顿和憔悴折磨，几乎不能自行返回；敉庵亲自踏入险境，谨慎周旋之后才得以脱身。今年敉庵五十岁，正值前来祝贺的人都在这厅堂里，我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吗？当初，我的老师西铭先生凭借经术成为大儒，在当世享有盛名，敉庵是他所喜爱的弟子。西铭有敉庵，就像士衡有陆云、孟阳有陆协一样。洛下的士绅、华阴的子弟，背着书箱来跟随求学，巷舍都住满了；即使挥动衣袖、停止吃饭，也来不及迎接他们。敉庵却竭尽自己接待容纳，使每个人都能尽情表达，从而使西铭爱护士人的名声传遍天下，这有敉庵的力量。敉庵一向具有卓绝才华，博览强记，发而为文，像风起泉涌，一时传诵。他写制义文章，人们认为富贵可以俯身拾取；巨公长者与他握手结交，不敢只把他当作后辈看待。俗语说：“在长途上驾驭两条龙”，正是说敉庵当年的情形。后来他多次参加科举锁闱考试却不顺利，家门渐渐衰落，世事突然变迁。凡是跟随西铭游学的那些人，如同风吹落叶，湮没无闻；而敉庵魁梧卓异，正凭科举功名兴起家业，成为良吏、直臣，显赫的声名震动海内。唉，真是何等奇异啊！我与他交往将近三十年，相处日久，了解很深；我私下替敉庵感到庆幸的是：年轻时游学太学，出身高门、姓名显著，贵游之人仰慕他，纷纷聚集而来，没有文士奔走请托的劳苦。晚年治理山城，刚直坚强，大吏见到他便倾心相待，没有佩黄绶而低眉弯腰的苦处。他站在殿阶之间，指出政治得失，陈述利弊；口中有所谋划，奏章已经写在手中，即使尚未誊写上奏，夜里也不能入睡。他弹劾权贵近臣，打击豪强；下至乡里的奸猾琐细之徒，也逐条列出其姓名请求处理，命令内外缉捕，使他们屏息战栗。可以说出入省台，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了。虽然后来因此被谴责放逐，仍然受到紧急征召；皇上察知他的忠心，众人明白他的正直，他本人和名声都恢复如初，意气也和过去一样。造物主对待他似乎格外优厚，却不知道这是他的天资学问实际造成的，并不是靠幸运得到的。他一生没有奇异怪僻的行为，神情深沉稳重；仓促之间的言语，率直却总能切中要领；任性旷达而简易，不故意保持威仪。与人交往时，敞开心胸，推诚相待而无所保留；即使刚一见面，也立刻像相识已久。别人一旦有急难，他便挺身赴险，倾尽钱财设法解救，毫不顾惜。别人有过错，他当面责备劝诫，背后不再议论。有些人一生受过他的恩德，后来却反过来辜负他；对这种人，他只要一见面使其惭愧谢罪，便胸怀释然，没有一点怨恨。这种公正、刚直、耿亮的品格，出于天性，实在不是别人所能企及的。当年我们的老师西铭在世时，敦厚气谊，崇尚名节，慨然有匡救天下的志向。恰逢党争纷纭，壬夫设置陷阱，几乎遭遇不测。他的官位没有满足志愿，年寿也没有与德行相称，谈论者至今仍以此为遗憾。敉庵长期受到关于国事民生、邪正利弊等问题的熏陶浸染，平日讲求一向有根基。虽然世道已经变迁，家学并未改变。他做官办事时，便把这些学问从胸中取出施行。清河著书谈道，要到改朝换代之后才会施行。可惜西铭没有来得及看到这一点。算来三十年来，只有我们两人成了白发老人。如今我们比邻而居、同席往来，种花植药，修治亭园，经营垂暮之年里巷生活的乐趣。只是我已经头发牙齿衰败脱落，疲惫拖曳，不能胜任；敉庵却仪容奇伟，每天能吃三升，常常看见他与人赌博争胜，独自饮酒斟满，叫小童击鼓演奏伎乐，听着深沉的鼓声，振袖激昂，大笑不止；少年人的精悍神色仍隐约显现在眉宇之间。他往后的成就，我又哪里足以估量呢？不过，敉庵曾对人说：“梅村了解我胜过我自己，因为他自己知道。” 所以在他生日的祝辞中，我不写夸大的话，只叙述平素的心意，谈说旧日的交往，希望对于从前的友谊没有丝毫惭愧。这样就可以为敉庵祝寿了。

译《座师李太虚先生寿序》我吴伟业曾读欧阳文忠公的传记，看见他的行事，不禁慨然想见他的为人。我认为上下千百年，江右儒者学术的盛况，没有超过欧阳公的。只是我独自疑惑，他致仕以后为什么不回庐陵，而要在颍上买田呢？大概有宋朝对待臣子的礼遇最为优厚，做臣子的也眷恋君父，不忍远离故土归去，而是在宛、雒、汝、颍之间起居朝请，以便接近京师。韩、范、杜、富诸公都是如此，不只是欧阳公。欧阳公以后，江右士大夫都接受并奉行他的遗教，历经数百年，于是有了我的老师李太虚先生。先生入承明殿任职，在楚地主持制诰、选拔文章；楚地那些早已享有盛名的诗人才士，纷纷成为举荐的首选。这正像欧阳公历任二府、掌管两制、主持贡举而得到人才。先生性情刚强正直，被台谏官弹劾，隐居白鹿，讲授学生。天子两次召用他，他参与决定大计，争取南迁，深切触犯皇上的意旨，事情最终没有实行。这正像欧阳公写信给司谏、被贬为夷陵令、竭力坚持濮王议论而遭朝廷舆论排斥。先生搜集历朝旧事，抄录编成书，共有数百卷，想要写成一代良史。他喜爱古代、博闻多识，访求金石篆刻，遇到喜欢的东西，即使倾尽钱囊购买也不吝惜。这正像欧阳公修撰《新唐书》、记述五代，又凭余力撰写《集古录》。盛明时期，词林前辈如曾子启、崔后渠诸公，都豪爽旷达，有诗酒之名；嘉靖、隆庆以后，却把拘谨琐屑当作常态。先生对此不屑一顾。他处在公卿之间，酒兴正浓、耳朵发热时，对朝廷章法和国家旧事慷慨激烈地评论；挥洒诗文，接引后进，成为风雅之士所共同推崇的人。这又像欧阳公自号醉翁，与石曼卿、苏子美共同游宴流连。先生与欧阳公相同的地方大致如此；欧阳公选择居住在颍上，先生也寄居维扬。维扬有平山堂，是欧阳公游息之处。两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我吴伟业却独自有所感触。欧阳公处在盛世，天下无事，即使获免而居家，仍然述说自己三朝受知遇的荣耀，用来向田夫野老夸耀；而先生却流离险阻，漂渡南海归来，家园两次遭遇烽火祸乱，只能让自己漂泊在江山风月之间。他与欧阳公在颍上的处境，相距实在太远了。即便如此，我老师为人倜傥明朗而旷达高远；在他看来，人世间的危险疑惧和祸患艰难，实在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损伤他的意气。他到维扬时，和我在虎丘相遇，距离上次分别已经十五六年了；他的容貌更加年轻，头发更加浓密。我们握手叙说旧事，直到夜漏已下数十刻，他仍然端坐饮酒，接连斟满，议论滔滔不绝，毫不疲倦。我头发已经斑白，计算自己的年纪，比老师小二十岁，却因忧患逼迫而早早衰老。我暗中仰视老师，惭愧叹息，认为自己比不上他。欧阳公晚年自号六一居士，把得失等同看待，忘却物我之别，淡泊而无忧，浩然自得。我的老师似乎深深领会了这一点；但两人的遭遇各不相同，欧阳公做到这些较为容易，我老师却尤其艰难。吴伟业听说，古代的至人，通达生命的实情，懂得命运的道理，不必遨游江海便能闲适，不用导引术便能长寿，说的不就是我的老师吗？

译《黄观只五十寿序》从前我读《碧山集》，知道嘉禾黄葵阳先生以省元考取高第，进入史馆，出入宫禁，担任宰相近臣，几乎将被重用。后来他又拜入我老师西铭门下，我认识了他的孙子观只；观只也先后以省元中式，浙江东西都把这看作盛事。这又是我友人大樽所鉴识、提拔的人。岁月流逝，已经二十多年了；观只如今五十岁，他的同乡虞君、谭君等请我说几句话。唉，我的话哪里足以增加观只的分量呢！从前东汉时，江夏黄琼和他的孙子黄琬一同做到宰相，封侯而守正直，刚强进谏的事迹辉映史册。时运有盛有衰，人事有险有易，于是使两代人的遭遇大不相同。君子读到他们的传记，不能不有所感慨。如今从近事来看，词垣中的老成宿望，正逢太平清明的时代，和美庄严，正像清庙中朱弦之乐、明堂中的苍璧。诗说：“凤凰鸣叫，在那高高的山冈上”，说的就是葵阳。艺苑中的名流忧虑身世坎坷，战战兢兢，正像芳兰长在门前、鸿雁困居泽中。诗说：“芦苇青苍苍，白露凝成霜”，说的就是观只。观只为人，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懂得大节，不做软弱卑屈、随时俯仰的人；但也不肯自矜奇异、沽名钓誉，去修习超乎常人的行为。遭逢变故时，他周全地对待有义旧交；在生死急难之际，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志。至于士人穷困、可以看出归宿的时候，家中有亲人，义理又不允许他舍弃；全家百口，几代卿相之家，也不敢为了顺从知己一句“刎颈之交”的话而贸然赴死，可见他自处时对权宜之道审慎到什么程度。名声太高，便有嫌疑无法回避；地位相近，便有义务不能推辞。捕拿的人到了门前，弯曲的刀刃架在颈上，他安定精神、听凭命运，言辞神色都不屈挠。谁说荼菜苦？它的甘甜竟像荠菜一样。观只已经体会到这种甘甜了。等到他获免之后，也不因忧虑祸患便磨平棱角，也不因违背世俗便抬高自己、轻视别人。有时闭柴门谢绝宾客，远离事务以保全自己；有时又沉浮于世俗之间，不和世人争竞。大概既不做夷逸，也不做惠施，处在可与不可之间，观只这样的处世方式，难道不是很优长吗！他出生于显贵家族，年轻时得到名师教导，家在交通便利的大都会，才华足称国士。当他还很年轻时，豫章尚是小孩子，人们便把他看作千里马，期望他成为栋梁。如今五十岁忽然已经到来，评论者还要替观只惋惜。我却认为，二十年来人才凋零，那些怀抱志向而死去、坚持忠贞而不顾一切的人，已不必再说。至于那些乘时取宠、占据磐石般安稳地位，却在一旦失足后身首不全、门户毁坏的人，到处都是。观只因为困穷而守孝，优游于乡里；身受枷锁也不以为辱，辞谢玄纁之聘也不以为荣。他之所以能够保全自己，是上天替他安排的，难道不是幸运吗！家中有万卷秘书，都是前人从西清所得的珍本，亲手校勘、缮写成帙；舅家项氏所收藏的唐宋名人手迹以及卷轴器物，价值千金，如今全都化成灰烬。观只贪惜余生，勤勤恳恳地搜访，希望蕉园中被虫蛀的残简还能重新出现在人间，玉轴丹青不再遭受劫火。这就是观只用来求取美名、流传不朽的事业。韭溪之上、练浦之旁，曾经作为辟疆名园、羊昙别墅的地方，也已经被烽烟荡平，遍地长满荒草。于是他利用闲暇，开辟平地，灌溉菜畦，砍去茅草建屋避世；冬夏祭祀时迎接宾客，以捕鱼钓鱼自娱，偶尔奏起丝竹；凭吊汨罗的故人，谈论鸱夷子的往事，眺望烟波却看不见旧人，便洒酒兴起怀思。这就是观只用来消磨壮心、娱乐晚年的方式。西铭有观只，正如中郎有仲宣；大樽有观只，正如庐陵有子瞻。两位贤人已经去世，朋友之道沦亡，只依靠遗逸之士尚且存在，希望精微的言论不至于坠失。即使以道义防范元龙只是徒然怜惜他的意气，幸好观只如叔度一般，足以继承这种风流。这就是观只用来寄托一生情谊、表达同好之意的缘故。我年轻壮盛时入朝做官，羁留在仕途末路；马齿尚未填入沟壑，却能够和观只同年，而自己困厄忧愁，头发胡须都已全白。观只在罗网之外逍遥自在，如蝉蜕脱离尘俗之外；我看他，简直就像醯鸡、腐鼠仰望黄鹄在辽阔天空中飞翔。于是因诸位君子的请求写下这篇文章，希望它能使我认识自己的惭愧，也让人知道观只实在是不可企及的啊。

译白封君六十寿序 我州白侯林九刚开始任职时，我当时在京师，曾拜见侯的父亲太公，在官邸中与他交谈。他容貌温厚，气质温和，说话迟钝，仿佛难以出口。我一看便认为：这真是一位宽厚仁慈的长者。过了五年，白侯任满报政结束，而太公也六十岁了。州中人士因为知道我和他熟悉，认为不能没有几句话。我曾读《万石君传》，看到他的子孙行为驯谨、孝顺谨慎；小儿子石庆治理齐国时，齐国人仰慕他家的家风，国家因此大治，心中私下曾对此疑惑。汉代天下刚刚安定，而齐地又反复多诈，已成为风俗；按理应当打击豪强、肃清反叛，而只凭孝谨来施政，这难道足以治理国家吗？后来我看到盖公谈论治理齐国的道理，曹参采用它来治理天下，这才知道秦朝用严酷刑法残害百姓，汉朝兴起时，百姓的创伤还没有平复；如果不趁此时解除繁密的法网，使天下清静安宁，又凭什么使百姓脱离汤火之苦呢？元康、神爵年间，严延年、赵广汉以严酷苛刻而获得能干的名声，正是因为太平日久、户口繁盛，豪强宿猾盘根错节，必须大加诛罚才能制胜；这哪里是新建立的国家面对遗民、应当抚慰休息时可以相比的呢？这就是石庆施行孝谨能够奏效的原因。如今凭白侯的才干，熟悉文法，处理政务如流水般迅速，施展设置，遇到事情立即办理，难道不是像公孙弘那样刚强端正、严肃果断的能吏吗？但他又劝导耕织，修治水利，养护弱小，救济灾荒，温和慈爱，以仁心为本，诚恳朴实，不愿稍稍施用自己的长处、以严威树立声势来满足自己。若不是他的天性醇厚，以及他修养自身的善行深入人心，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唉，这些全都是太公的教诲逐渐浸润、使他成为这样的。州中前往京师的人，太公一定坐着询问他们：“我儿治理四境，修明得怎样？田地是否平整？赋税徭役是否均平？诉讼和市场是否公平？”并且说：“我今年六十岁了，从我还是儿童时起，乐浪、玄菟一带，尸骨像野草一样，流血汇成河，父子兄弟肝脑涂地的，不知有多少。如今我们一家没有功德，都是靠国恩成就的。唉，你们江南人！” “你们谁不是经历过刀兵之后、从死者遗骸中 ಉಳ存下来的人？难道不应当宣扬” “皇上的恩泽，使百姓休养生息吗？我因此知道——” 国家吏治之所以兴盛，也知道太公教子忠诚以及白侯行孝的原因了。可是我又听说，古代臣子都在本国做官，只有奉命出使四方时，才离开父母身边；国君还作歌诗慰劳他们的辛苦，如《小雅·四牡》一章，其中说没有闲暇奉养父亲，因顺应人的感情而为之叹息悲悯，待遇是如此优厚。如今我州距离长安三千里，白侯又在外任劳苦六年；太公又是南阳的故人、代北的贵族，留在京师担任宿卫，不能驾车南下，跟随儿子到任。作为人子思念父母，必然也能想到别人的父母。白侯在听政的空闲，推举我州七位年老的长者，仿照《周官》的意思，在乡序中饮酒，按照年龄确定座次，称为“娄东七老”，我的父亲也在其中。我的父亲年近八十，比太公年纪更大，头发牙齿也更加衰老。太公有贤能的儿子，足以使我父亲得到快乐；而我羁旅忧愁、疾病缠身，不能靠微薄俸禄自给，使老人停食叹息，半夜里忧惧不安。白侯于是亲自到乡里慰劳他，设宴安抚他，这不就是所谓‘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及别人的老人’吗？石庆做齐国宰相时，济南伏生、鲁人申公都是年高德劭的大儒，石庆却没有拿着笏板登门，面向北方拜他们为师。” 那么石氏所懂得的，不过是谨慎罢了，哪里懂得什么叫孝呢？孝道难道不是尊重德行、推崇长者、使百姓兴起善行吗？白侯经学修养最深，内在品行醇厚纯正，将来有一天升任公卿，而太公的年齿和德望也会更加高远。等到天子三雍礼告成，修行授几、乞言的礼仪，在上庠寻求国老，除了太公还有谁呢？应当把尊崇德行、宽缓刑罚、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道理，拜两拜献给天子；希望年高德劭、头发花白的老人说上一句话，使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长自己的长者，于是先王用孝治理天下的道理才算完全具备。伟业请求把这件事上报东观，以光耀国家的厚重史册，当然不只是与乡师、党正一道说几句祝寿的话，来为太公祝寿罢了。谨慎写下这些，等待将来。

译萧孟昉五十寿序 如今天下士大夫中讲学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的朋友少参愚山施公。他利用任官的闲暇，在庐陵倡导自己的学说；青原山中的无可大师修习出世之教，也与他相互应和。于是吉水的黑白二学兴盛起来，成为海内所尊崇的学派。我想，那里的山川灵秀之间，也一定有世家名德之士相互鼓舞倡导。想寻找这样的人来认识，却不容易得到。如今终于遇到了我西昌的萧君孟昉。孟昉是故太常卿伯玉先生的侄孙。伯玉考中进士，比我早十五年。我还是儿童时，就已经诵习他的文章。后来我做官，与他的行迹错杂，曾经同在南方任职，却始终没有见面；只听说他和我乡里的诸位老宿交游，因此得以听到他的大概为人。伯玉为人，对兄弟孝友，对朋友志意笃厚，对荣誉名声和利禄淡泊。他在柳溪之上修筑春浮园，尽享云泉林木的美景；拥有经史万卷，钻研讲贯而不知疲倦；又能阐发佛教经典，与僧人往来辩论。我更加仰慕他的风流，如今又在孟昉身上重新得到这种风采。孟昉慷慨好义，乐于施舍。曾经免除数千石田租粮，置办饮食来养活狱中囚犯。又替拖欠赋税的人修整房屋、赎回子女。愚山先生在湖西倡导讲学时，求道的人车马相接，孟昉为他供应鞋袜，整治厨房驿舍，名流纷纷聚集，宾客到来就像回到自己家里。退下来后，他又和无可大师精研性相之学，疏通义理，互相印证；倡建寺庙，施舍伊蒲塞的供养，倾尽囊中钱财、倒空柜藏，只怕落在别人后面。他的为人，很像伯玉。过去神庙盛大时，我吴地有顾端文公、髙忠宪公，吉水有邹忠介公，接续微言，阐明绝学；憨山、紫柏两位大师又在吴地和豫章之间宣扬宗门学风。两地学者学习他们的义理并使其广为流传，虽然相隔千里，仍像同在一堂。伯玉出入行止，必和他的弟弟次公、季公同行。孟昉受到几位叔父以及父亲所讲求学问的浸润，所以西昌萧氏有家学。伯玉曾因赴任顺路，和次公、季公住在我郡，流连度过一年，率领子弟谈论志向、吟诗作赋，在朋友之间尽享文章性命之乐。紫柏在吴中刻印大藏经方册，卷帙尚未完成一半，当时吴中毛子晋谋划继续此事。伯玉和两个弟弟发愿完成它，在经营资助方面尤其出力。世事经历沧桑之后，孟昉乘小船东来，商议先父尚未完成的事业。我曾认为这是在延续佛法慧命，写文章为它祝寿。那时孟昉年纪还很壮盛；岁月流逝，如今孟昉已经五十岁，回想旧日游历，恍如昔日梦境。我们吴地的老成宿望已经凋零，讲舍长满荆棘，而龙藏中庄严稀有的经本，也漫漶不清，无法再考察了。同乡许君尧文在吉水做官，寄信给我，讲述所谓春浮园：嘉树名花、高台曲池，越发繁茂美观；图书彝鼎，收藏也更加丰富。孟昉又能以余力扶持道法，成为僧俗二众归依往来的地方。唉，这难道不难吗！愚山如今已经回到宛陵，而龙眠门下的众人，有人请求无可大师回到故山，却无法实现。这两位先生都是吴人；我替孟昉祝寿，恐怕还不足以说尽孟昉的可贵。贤者因道义相合，他们对他的了解一定很深；他们之所以看重孟昉，难道仅仅是这些吗？我将写信去询问他们。《梅村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六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寿序二

译王奉常烟客先生七十寿序 我的朋友奉常烟客今年七十岁，州中人士请乡里的前辈写文章为他祝寿。这位前辈曾和奉常的祖父文肃相公先后侍奉神宗皇帝，君主的诏令、臣子的谋议，年年月月都记在腹中，因此写文章时，能够由家事推及国家，用来表彰两朝的仁慈与孝道。文肃用来调护太子的言论、维持宫廷与官府关系的措施，都真实而有依据。奉常得到这些遗闻，足以用来考证宴饮礼仪，使钟鼓之声和功业一起辉映丹青。州中人士说我熟悉奉常，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出生得晚，奉常开始做官时，我还赶得上看见先朝极盛的局面，而我已经渐渐进入末世。那时常向奉常请教我所不能及的事情。况且先生对我来说是词林前辈，贯通一代历史；我愿意为他执鞭洒扫，搜求掌故，只是才识低下，常常苦于不能做到。如今惭愧地拿起笔跟在他后面，对于王氏祖孙处在家国交会之际的事，哪里容得我再说一句赞语呢？既然不能推辞，就请允许我把自从取得官籍以来，在朝廷和乡里所见所闻的奉常之事写来祝寿，可以吗？先皇帝考察古制、崇尚文教，修复举行郊社、籍田、朝日、夕月等各种大礼时，奉常以世臣身份任职禁近，捧持玺绶，陪侍在皇帝车驾豹尾之间，一举一动都有尺寸法度。他多次捧持出使诸藩的旌节，出使时恭敬地完成使命，不扰乱驿站，也不私受皮币束帛等赠礼。自年轻时起，他以一己之力支撑朝廷内外；赐墓修成后，立即修建祠堂，岁时祭祀，月月奉行礼仪，没有违失。侍奉母亲周太宜人非常孝顺，内宅之中规矩重重；教训子弟、管理童仆，以及吉凶婚嫁等事，都足以成为全境的榜样。遇到大灾荒，便在路旁施粥，乡里人都歌颂他的长久德行。云间董宗伯玄宰、陈征君眉公，是相国的高足，也是编修公的好友。他降低辈分与他们交游。先朝谈论绘画，以元四大家为宗法；自石田山人以后，元宰汇集众长，而奉常也大致与他相近。当他搜罗鉴别书画时，得到一轴秘藏，便闭门凝神思考，瞪目不语；遇到值得赞赏的地方，便绕床狂叫、拍掌跳跃。对于黄子久早年的作品，他终于穷究其中奥妙；晚年又汇聚各家长处，陶冶变化而创作出来。他解衣盘礴，格调高古，精神旺盛，在笔墨的常规道路之外奋力追赶古人，有见识的人知道他的作品必将流传。玄宰题署书法，号称古今第一；顾以八分书推许他。奉常对陈征君说：“这个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我应当退避三舍。” 如今二十年间，海内争相购买奉常的书画，小的不过一尺，大的超过寻丈；他悬腕落笔，旁观者无不拱手叹息，赞叹他的文采风流。其感染、影响和震动，近世从未有过。江南本来多名园，其中最著名的叫乐郊，烟峦洞壑、风亭月榭，经营布置，仿佛天然形成。战乱兴起以后，他又在距城十里的归村开辟西田，因此自号老农。他大概是在追念国恩、感慨今昔；虽居住赐第、游走尘世，却多次想着跟樵夫牧人一样放任自适。赋税日益急迫，生计逐渐困窘，心中似乎总有不能释怀的事情。于是每天和高僧、隐士往来酬答，间或召集梨园的老乐工，用丝竹排遣抒写心情。正因为这样，他活到七十岁，牙齿头发都没有衰败。人们佩服他天性平和旷达，却不知道他的寄托本来深远。我常常痛惜近来的风气，士大夫相遇，只把饮酒、六博当作娱乐。唯独到奉常那里，看见架上插满校勘过的丹黄书籍，达千卷；宾朋杂坐，谈到史传中的一件事，他就常常援引考据，穿凿探究旧闻，写在尺牍之中。他作诗师法苏子瞻、黄山谷，模仿白香山、陆渭南等人，又受到家学熏染，写成篇章，人人都有文集。四方征集文章、考察典献时，只要屈指一数江南的名门望族，都会说那里有这样的人。他当然不只是凭绢帛书画流传、以书画专门闻名而已。唐宋宰执世家，对于先人的言行，无论显著或隐微，子孙的世次长幼，都必详细记载，用来补助兰台、石室的史料。在嘉靖、隆庆年间的全盛时代，江南贤能辅弼推尊华亭、吴门、太仓三地，恩礼始终隆厚；此后他们的后人也世代通婚。文贞、文定两家世代担任卿贰之职；王氏因为编修公早逝，门户中途衰落，直到今天时运才有所迁变。三位相国的谱系中，只有奉常能够守住祖先的堂构。听老辈人说，文肃公在乡里的逸事，为人仁厚恭谨，是同时代大臣无法相比的，足以光大启发奉常。所以今天宴饮庆贺的早晨，举杯告祭先朝史事尚未被记载，便有乡中前辈的文章为此大书特书；我的话也可以登上稗官野史，收入家乘。由此可见奉常搜扬祖先功烈的心意，无论大事小事，都不能不有所记载。前辈既然用史笔记下这场宴会，又用文章佐助，我本想引用王大雅《本支百世》诗，却不敢再向上引用，所以请改作歌咏《楚茨》。有田禄的大夫种植黍稷，洁净地举行秋冬祭祀，子孙因此使家业不衰。乡人父老称颂说，景福根本在于辛勤耕作；其中的意义正是有所取法。古书说：“歌诗一定要与事情相类。”奉常通晓古道，我私下取法《诗经》和《春秋》的义例，跟随长者之后，拜了两拜作为献礼。

译申少观六十寿序 我刚开始做官时，有幸结交乡里的前辈申大司马和他的弟弟大参两位公的父亲，即文定少师。他身处金马、玉堂之间，辅佐皇帝登临衮服之位，年寿达到平格，恩宠礼遇始终隆盛，荣宠之盛光耀史册。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见到他担任大司马时的情形；等我见到大司马时，他已经从枢府辞职归里，朱门列戟；而大参与我同朝并列，仍是白头郎官。次子少司农青门，世代功勋、资历深厚，官位尊崇，做到了封疆大吏。青门科举及第本来早于我，我们以辈分相交，意气十分投合。大参有九个儿子，青门是长兄，任比部官，直到今天仍以高尚德行卓然自立。他的幼弟叫进士维久，曾经和我交游，我最后才认识他。他名列乡试榜首，名冠乡书，又连续考中礼部会试，知道他是大参的孙子、青门的侄子。这样算来，我和申氏已经交往三代了。菽斾登榜后，回乡省亲的第三年，为他的父亲中翰少观先生和母亲茅太君祝六十寿，向我求文，并且说：“从前在阏逢执徐之年，先文定已经辞官居乡，年满悬车，特别承蒙皇帝下玺书慰问；那时高祖母王太夫人还在世。她奉养老文定夫妇，亲自袒衣挽袖捧酒祝寿，五色衣服纷然相接，光辉重叠、礼仪相承，一时被称为盛事。如今星次又运行了五纪，再次会合于辰年，而我的父母也一同登上六十岁，如果没有长者的文章，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张扬这件事呢？”我想，自古以来世家大族中，德高年长的人，不只是一个人一家的庆事，也是上天元气的体现、国家仪法的表率。它盛衰兴替的缘故，是可以说一说的。试从上下六十年考察申氏祖孙之间的变化。从他们的先辈看，我吴地如泰山涌出云气，不到一早晨便下雨；天下负命之才、著名贤者接踵而立。萧何、曹参、丙吉、魏相等人，都共同遇上风云际会。文定尤其以深厚德望成为首辅，作为百官表率，辅佐东宫，晚年退居私第。他的姻亲中有功如山河、尊贵的公侯，年友中有亲密辅弼朝廷的卿士。桓圭、缫籍显示他的荣宠，雕戈、方鼎显示他的赏赐，歌钟、折俎显示他的宴享。他年老时被尊为尚父，八十岁如卫武公，九十岁接受赞拜而不直呼其名，礼物典册无不完备。子弟被比作伊尹的伊陟、周公的鲁公；家族又如豫章大木十围、璠璵之宝九重包裹。诗说：“周朝的士人，没有一个不显贵，世代都做相国。”说的就是他们。从他们的后辈看，我吴地又如霜降水涸，果实落下便取材，高门逐渐衰微，旧日名望凋谢；胥原庆的后裔延续至今已成为庶人，而先生独以清贵资历和显赫门第光大前人，抚有半座甲第，难道不是幸亏高大的树枝尚未…… 改变它的棣棠花萼般的宗族，其中还有白发的宗子；次等的卿士中，还有一群执璋而立的俊彦。罍、尊、彝、玉，守护着祖先的器物；芸香与虫蛀的古简，守护着祖先的书籍；堂屋、栋梁、墙壁和茅草屋顶，守护着祖先的事业。他的年寿，正如绛人所说的甲子，又如洛下耆英，已经不知计算年岁，只逍遥地扶杖而行。子弟则可比作王家的王武子、郗氏的郗方回。宝剑干将磨砺出飞动的光芒，俊鹘刷洗出强劲的翅羽。古书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说的就是先生。不过我还有尤其值得替先生庆贺的地方：《七月》一章说：“酿成这春酒，来祝愿长寿”，但它一定以筑场圃、收纳禾稼为根本。因为上位者安抚万邦，丰收富足之事屡次实现，后人有了余力，才可以率领妻子儿女奉养年老之人。于是父老能够尽情游乐，都是承受上天一样的恩赐罢了。如今 国家因为边塞烽燧没有警报，收敛干戈，想到这个地方征调车辆、登记马匹，使百姓不得休息，便急忙召回征南、横海诸军，让他们重新担任宿卫；又把供军队使用的旌旗车驾、草料马厩全部撤除，归还给百姓。乡里的轻侠之徒，窜名军籍，仗恃气力掠夺平民财物的，也将按次序穷究根株。在十二日之间，农夫在田野唱歌，商人在道路上欢喜，而先生的生日恰好与此相逢；这难道不是因为以道德迎来善气，从而招致上天深厚的福佑吗？又加上这一年正逢丰收，田里的禾苗排列如梳，征发修缮都按时进行，害虫盗贼不再兴作。我们这些小民脱离兵革而看见升平，将要看到朝廷惠养高年老人，修行祝哽祝噎的礼仪；这大概正是申氏朋酒宴享的先兆，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又听说，天道会损有余而补不足。当司马升到九列、大参位列孤卿时，仍嫌只中了一次科举；冯公白眉，阮咸出任外守，把后来的福分留给子孙。青门早年显达，连续历任名藩，开府扬州，垂绅持节，兄弟之中已经极为光显了。可是先生沉浮于中翰之职，科举应试却未能完成；若论晚年景况，反而超过了他们。考察盈虚损益的道理，其中确有一种不会差错的安排。俗话说：“地位高却不危险，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尊贵；财富满却不外溢，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富有。”我私下听说，先生端正衣冠、循规矩行走，竭力磨砺自己以挽救衰颓风气；家门荣耀兴盛，却没有骄奢豪纵的习气。他和茅太君相互警戒、共同成就，严格教导后代，恳切地把念祖德、守家法放在首位。他对于盈虚损益的道理，已经观察得很熟悉，所以能够厚重地流传家风，使先世的恩泽永不衰替。从今以后，他用来给后代留下余裕、培植子孙福禄的功德，又哪里数得尽呢？我推测申氏的声名地位，大概还没有到尽头；至于先生的长寿，也可以由此知道了。这就是序。

译冒辟疆五十寿序 如皋有一位孝友、平易正直的君子，叫冒君辟疆，能写文章，善于结交，名闻天下，将近三十年了。他平生在金陵、吴郡之间活动，遍访当地豪杰长者，与他们交游。只是我唯独没有和他相遇过，然而心中一直向往他。今年辟疆和他的妻子苏孺人年满五十二岁，子谷梁、青若，以及阳羡陈其年，请我写几句话。其年是奇士，他亲自写的祝寿文章已经足以张扬这件事了；却还殷勤请求我的一句话，为什么呢？不过，我三十年来听闻辟疆，却没有见过一面，所以借助其年的请求，让辟疆见于我的文章，并以言辞相赠，也算是奉行古人的做法。过去天下多故，而江左尚且安宁；当时南方一些自负才地的高门子弟相遇，便刻石立坛，留下姓名。阳羡陈定生年轻时便负有盛名，和辟疆是至交，二人都是贵公子。定生为人仪表伟岸，胸怀雄奇，顾盼自雄；辟疆举止蕴藉，谈吐风流，看起来虽然不同，但爱惜名节、坚持议论却是一致的。因而二人结成深厚情谊，对不可抗拒的事情也敢直言排斥。他们品评执政，裁量公卿，即使对方十分强横，也不能使他们屈服改变。有个安徽人流寓南方，原来是宦官党羽，广交宾客，蓄养歌伎，想凭势力压倒东南。他知道诸位君子鄙弃自己，便请求以友好拜访来缓和关系，没有得到机会。二人在鸡鸣埭下置酒，叫他家善于歌唱的人唱主人所作的新词；他大喜说：“这些君子是想对我示好吗？”随后探听宾客如何见他们，只见诸君箕踞嬉笑，听着曲子，偶尔也称赞几句。将近半夜，酒喝得正酣，他忽然当众大骂：“你这个宦官的儿子、老妪的孽子，难道想凭词章替自己赎罪吗！”于是举杯痛饮，拍掌狂笑，直到天亮也没有停下。那人因此恨入骨髓，想办法报复他们。申酉之乱时，他因攀附权势突然掌权，制造大狱，借机报旧仇；陈定生被捕入狱，几乎死在牢中。他的朋友逃到故鄣山中，南方许多人替辟疆充当耳目，他便跳出逃免。不久又因兵乱，辟疆奉父亲宪副嵩少公归隐如皋的水绘园，发誓不再出仕。唉，岁月已经流逝，烟云变幻消散；从前那些炙手可热、显赫一时的人，如今有的捧着马脚乞求活命，有的跌入山谷，不知所终。几位君子幽愁困窘，陈定生失去了朋友，回到梁宋后也在江南因病去世。由于最初依附那些人而多次被收捕拷问，一时的名豪都惴惴不安，不能保全家族。辟疆身体清瘦羸弱，形如鸡骨，伴着药炉；经卷萧然，使他超然尘外。自从为宪副公服丧以后，皇帝一尺诏书的问候也没有超出他的境内；他与世无害，远离事务，谋求保全自己，居住在如皋。偏僻地方的冒氏是右姓，世代喜欢施行德行。年成饥荒时，在路旁施粥，救活的人以亿万计。身处患难之中，他先人后己，散发数千金，使亲友脱离困境，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古书说，有阴德的人一定会得到报偿。家门平安无事，其中自有天道。自从他的祖父玄同先生凭治理一州建立功绩，宪副公又历任襄汉，出入两都，在政事、学术方面都有师承。辟疆继承祖父、父亲的事业，逢时不出仕，更加发扬在诗文中，并传给谷梁兄弟。冒氏的文集，算起来已有四代了。其年是陈定生的儿子。他备船迎接我来，使我和他的两个弟弟、两个儿子一起，刻烛分题，彼此唱和。每当更深月落，追忆陈年往事，少年时意气风发、血气充沛，感慨激昂，想着要有所作为，效尽微力。日月流逝，身世全非，照着明镜不禁叹息，苦于修立名声却没有成就，常常半夜徘徊不安。青溪白石的胜景，名姬骏马的游乐，百万缠头、十千置酒的豪纵习惯，都已破除，只依稀如昔日梦境。那位美人啊再也见不到了，我折取苕花来寄托思念，未曾不留连叹息。谢安石曾说：“中年以后，容易为哀乐所伤，正要依靠丝竹来排遣抒写。”于是有梨园旧日乐工，自称过去曾为皖司马主持歌唱。江上出兵视察的战事中，同辈都得以掌握兵权，腰横黄金带。把执干戈、保卫社稷的职务交给俳优侏儒，却还和我们这些人讲恩仇、争胜负；把仕途格局当作军事机要，把军容当作儿戏，难道不值得痛快地笑一笑吗？辟疆五十岁时，俯仰之间看尽兴亡，闭门高枕，砍茅草建屋；有绿水名园、千株枫柳、百亩芙蓉。子弟都像鸾鸟停立、鸿鹄高峙，文章辞藻灿烂。苏孺人含饴弄孙，和辟疆在鹿门一同隐居；内外都推重他们遵守礼法，连奴婢也懂得诗书。遍看江淮以南，有华贵宗族和贵胄，能够保全世业和名声，使贤妻长寿母亲相配而共同成就一德，像冒氏这样的，大概从未见过，难道可以不祝贺吗？我结交的贤士大夫并不少，但经历世乱流离，十人中存留不到一人。幸而我和辟疆都在东南生长，年龄相近；君才刚刚开始衰老，我已经超过六十。古人所谓岁月如流水，我们两人完全可以当得上这句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诗经》说：“不要来，也不要去，我长久地思念你。”又说：“船夫招手呼唤，别人过河还是不渡？别人过河还是不渡？我在等待我的朋友。”吴地一带，是辟疆常去游历的地方；但战乱以后，他一次也没有来过。请你不要生气，秋天就作为约期。辟疆会答应我吗？恐怕不会。其年此行，请把我的话问问他。

译丁石莱七十寿序 我郡的丁又兼，是通达明敏、才俊奇异的人。己亥八月十六日，是他尊父石莱翁七十岁行览揆礼的日子；他提前托我写文章祝寿。正好京江传来警报，羽书接连到达，但又兼仍修整礼仪，不肯因战乱而废止、拖延。我笑着答应他说：“乡饮酒礼不能用来治理军队和市场，这难道是你家为长辈祝寿的时候吗？”后来本郡得以免遭兵祸，吴中男女卖掉金玉衣装，买酒买肉互相庆贺，而石莱君的寿辰恰好到了。诗说：“八月剥取枣子，十月收获稻谷；酿成这春酒，来祝愿长寿。”说的是洗涤场圃、收纳庄稼的时日，享受丰年并祝福大寿。至于逃出虎口、坐上安稳席榻，头发花白的老人作为太平时代的幸运者，安定快乐、欢笑谈说，举行羔羊朋酒之宴，其欢乐安适难道不是加倍的吗？那么石莱君的寿辰，不只是丁氏一家的庆事，也是向吴地百姓深深表达幸运，又怎么能不说呢？我出生得晚，却还来得及看见国家承平的时代；江南土地安定、风俗富足，风气最接近古代。士大夫入朝做卿相，出外做方牧，归来在乡里养老，东边田陌、北边道路之间，彼此扶杖相问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伟大人物和德高长者的恩泽遍及乡里，例如大参丁玉阳先生，历任藩服官，办事以能干著称。他的儿子廷尉肩吾公，任清贵之职于旧京，雍容有物望；在丰芑有道的时代，能够承担继承祖业的重任，家族源远流长，枝分叶布。石莱君则不用扶持便能自立，不用雕琢便能自成文采；他屈尊读书，亲身实行孝顺谨慎。像薛包推让田宅使兄弟和好无怨，石奋清洗厕所、亲自服劳而不知疲倦。古书说，父亲建造房屋，儿子只需涂墙盖茅，这正是石莱君早年喜好修身、能够自立、不使家声衰坠的表现。此后世道渐渐衰败，虹霓放光，龙蛇起陆。东南几位君子以名节和议论彼此支撑。通政是广成侯公，少司农是青门申公。我通过取得官籍与他们结交，认识他们座上的宾客，在同辈之中偶然遇到石莱君；他温厚诚恳而论辩英伟，我心中独自惊异。询问他的平生，才知道广成的父亲启东先生是他的岳父，而青门又娶了廷尉公的女儿，两家兄弟按照伯仲排列辈分。启东因触犯宦官而身临危境，勉强得以免祸。广成一生恬淡自守，最终和党人同患难、共始终。青门由外任官员积累资历做到九卿，后来灾祸又牵连到同文之狱。石莱君以年老的儒生身份困顿失意，长期不得志，独处在这些人之间。国家大事、人才进退，他耳濡目染，痛心世事日益败坏，痛恨小人掌权，常常愤懑醒来叹息。想到周京，这正是他感念国恩、忧怀国事；虽然身在草野，却没有忘记君主和父亲。积累学问不如努力耕田，善于做官不如遇上丰年。石莱君既然避世不仕，便利用闲暇治理西息的陂池，修整南阳的邸阁，大量储积财物，家产达到千金。乡里的小人写匿名文书告发他有钱，最终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征调频繁兴起，征发索求不止，他便亲自劳苦、准备徭役，不把细小的负担加在弱小贫困者身上，使公家和私人都得到救济。唉！岁序已经变迁，草木荣枯一齐经历。银台已经在九原化为碧血，司农最终覆巢，坟墓上长满宿草。一两个旧交，有的抱石沉水，有的焚身山中而死。只有马亭故里还在，高大的树木依然。家门则守住寝丘永保的传统，子弟则享有孝公无双的美誉。早年在遭遇上吝啬，晚年在寿命上丰厚；先前受屈，后来得到伸展。上天报答大参、保持他门户不衰，难道不是极其厚重吗？公侯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这又是石莱君善于谋求保全自己、优游度过晚年、继承先业并给后人留下富裕的表现。我读览古书，直到秦、隋之际，那时百姓凋敝困苦，可以说到了极点。伏生是秦代的博士，到孝文帝时还能够口头传授《尚书》。孙思邈生于开皇年间，到唐永淳初年，还能谈论周、齐的遗闻旧事，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手掌上指点一样。这难道不是天地把福气集中在善门之家，特意让这样的人活到高龄吗？因为衰败达到极点，反而引来了祥善之气。以今天看来，您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近来烽火烟尘接连传来，紧急消息一天惊动数次；又因为不敢把这些事告诉您，怕损害老人的睡眠和精力。可是您却吃饭很香，能吃硬肉，谈笑自若，自己说心力仍然很强。即使兵马来到，也还足以逃入山谷藏伏，不会因为自己年老而连累子弟。从今以后，您还可以拂拭东海的钓竿，抚摸霸陵的铜人，居住在平地，游走于人间；那时见到您的人都会惊异，已经要怀疑您是活了几百岁的人了。又何必一定要隐遁在云中，闭目静坐、调息吐纳，然后才可以与乔松、白石为伴呢？何况您已经拜见了令尊，又将要游历京师。京师的贵人一定会惊异并称许您的才华，必有人为您作传称述，使您的声名显达，以传诵您的事迹。我不过是山泽间的瘦弱老者，只求免于兵火，敢于同田夫野老一起欢庆太平，却还没有把您归入神仙一流的荒诞说法中。又把这些话作为劝酒的献词。

译钱臣扆五十寿序 我的四弟孚令喜欢治理园圃，栽种花木药草，曾经说：“我们兄弟都老了，年成艰难，赋税征收又没有定时，恐怕将来没有办法像这样宴饮娱乐、安然生活了。” 诏书多次下达，百姓宽慰下来，产生了获得新生的希望。我在这期间挖池塘观鱼，穿过树林听鸟，有一点甘美的食物，分割开来与人共享，不也是可以的吗？后来又说：“《诗经》里有这样的诗句：‘和睦亲近自己的邻里，婚姻关系非常融洽。’人生如果有幸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那么煮酒酿、烹羔羊小猪，邀请各位父兄和亲族来相聚，是合乎礼的。我们兄弟既然和睦，而钱氏内外亲属又最为和睦，没有哪一家比得上钱氏；钱氏之中又没有哪一家比得上我家。”臣扆也就是兄弟中的一员。臣扆今年五十岁，希望得到兄长一句话来为我增光。于是我高兴地答应说：“好。”臣扆的大哥都谏曼修与我同年考中进士，当时我刚超过二十岁，曼修与我并肩而行而年长于我。他年轻壮盛时，与先中宪约斋公一同考中，又和令尊封黄门叔弢公同年登第。两位母亲都还健在，需要奉养，乡里的父老争相备办羊肉美酒来祝贺两家，她们所享有的福气相同。我兄弟三人，都谏兄弟七人。孚令比我小十岁，臣扆比都谏小十二岁。孚令把女儿嫁给臣扆的儿子受明；我看待兄弟们的儿子，都像看待自己的儿子一样。都谏也因姻亲关系而亲近我，他对我的友爱同我家人一样。从始祖以下，历代任礼部大参，世世代代积累德行；中间虽然一度衰落，子孙凋零衰败。叔弢亲近大中丞浩川公，叔弢的儿子又成为中丞，是著名的贤臣；积累深厚的德泽，流传下来的光荣也长久，用以昌盛后代。堂房子弟有几十人，宗族和交游都受到光宠，这是钱氏从上天得到的福分特别深厚之处，不是衰微的家族敢于奢望的。唉！本州人士衰败了，过去的高门大族、卿相宗室，已经降为奴仆，肥沃的良田也荒废成了荆棘丛。那些儒生和富贵子弟，被小吏唾骂脊背的事情，已经多得很了。我和臣扆还能够保有履道里的住宅、南阳的祖坟，吃饱饭、游玩以享受晚年，难道不是幸运吗？我不是瞎眼的史官，哪里知道天道是什么？还是请从人事上来考察吧。臣扆之所以能得到今天的境遇，有三种美德。《易经》说：‘谦德是德行的根本。’我们乡里崇尚礼法，重视规矩；登台阶时要叠足而上、互相谦让，敬酒执笾，也要拜谢之后才进献。如今说话却轻薄浮华，举止威仪轻佻放纵，饮酒饱食时喧哗叫嚷。人们一边诵读《茅鸱》《相鼠》，一边却不自知，君子为此忧虑。您内在的品行端正严谨，进退举止都有准则；不随意诋毁，不随意嬉笑，不随意评论人物，深深地自我谦抑，即使对寒微之人也一定以同等礼节相待，即使在仓促之间也不会说出不当的话。您谨慎从容，仿佛有所畏惧；谦恭柔顺，仿佛自己没有能力；柔和而不侵犯他人，您大概就是晋国的随武子那样的人吧？您清静自守，不与人争竞，大概就是东海那位隐居而不争斗的人吧？居家时洁净整肃，出门时恭敬谨慎；宾客到来，您便肃穆庄重。宾客有时多次变换座位，甚至背对主人坐着，您却更加恭敬；宾客有时参与谈笑、说些诙谐话，主人也只是默默相待。这就是所谓谦逊而有光彩，真好，这是盛德所表现出的仪容。古书说：节俭是众德的共同根本。我们乡里缺少鱼、盐、漆、丝一类的利益，不懂得囤积居奇、贩卖财货，百姓本来以努力务农为业。可是风俗衰靡以后，嘴里极尽肥甘美食，通宵饮酒作乐；身上穿尽华美织物，耗费整日而荒废功业。人们懒惰偷生，没有一点积蓄，水旱灾害和疫病一旦发生，官府又无定时地索取，奔走乞求也不足以自救。您先从家中治理起，重建正堂、增修内室，厨房、浴室、粮仓、库房都安排得合宜；田园、池塘也都得到妥善管理，收入有登记，支出有核查，丝缕、麻絮等没有一样不仔细核验。高处有可以取用的，低处有可以拾取的；仆从和年长的侍役没有一个不勤劳。您克制嗜欲，减少玩物，除非是租税等正当收入所出的财物，否则不拿来供自己衣食。您从细小之处逐渐积累，选择合适的人任用，随着时势调整，以末业增加财用，却以农本守住家业。即使年成大灾，也能拿出储藏来应付官府规定的期限和防备，不至于使百姓更加困顿。这就是所谓节俭而专一，真好，这是持家居室的方法。古语说：谨慎是守护德行的方法。我们乡里凭借结交朋友、同气相求的声势而倾动天下，起初是龙门的交游、华阴的集市；后来是甘陵的朋党、钩党之碑。人们借助光彩、张扬声名，互相题名吹捧，结果文字株连的灾祸大作，渐渐到了山陵迁移、溪谷改易的时代。远见之士关闭柴门、断绝踪迹来保全自己；不幸的是姓名又被狂妄之人随意记录下来，这才后悔没有早些潜藏收敛。您拜访先生长者并不是不勤勉，与同年交往、结交知己也不是不深厚；但您不把束脩礼物问候四方，不因偶然相交便轻易许诺。您只在有幸得到的闲舍中留宿、点灯读书，选择淳朴有道、诚恳无华的人来确定长期交往，对其他人很少让他们见到您的面。那些游说之士、羁旅之人，以及文史和技术一类的人，若我们稍稍没有立即倒屣相迎，便会背后憎恨，散布议论。唯独您一向有所防范，不让他们有机会借故登门，因此门下之人都肃然相望，自然远避，几乎看不到一点不满的神色。这就是所谓谨慎而严密，真好，这是保全家业的根本。您的制举文章最为精工，看待科举功名仿佛伸手就能得到，屡次参加锁院考试却没有被录取。谚语说：‘不去求取，怎么会有收获？’有人因此劝您，您只是笑笑，并不回应。后来您升入成均，获得了观览国学、求取功名的机会。与您共事的人，有的已经做到丞相长史；您的才华和地位其实足以胜任，您却不肯这样做，不愿带着粮食、骑着快马投递名帖来求进身。大概恬淡安静、知足自止本来就是您的天性，哪里能够勉强呢？自古积善所得的福报，不在于完全满足，而在于有所保留。中丞在先朝丰亨豫大之时，已经逐步升入显要行列，历任优厚官职，却能防守安静、宽厚自持，留下未尽的福分，传给子孙。您出生时，严父践行修身安恬侯的品行，贤母具有敬姜的德行，兄长敦厚仁爱，兄弟无论年长年幼都一心同德，内外亲属共同出力。而您的嫂夫人，穿粗衣、吃淡食，早晚辛苦操持，辅助丈夫终于取得成就；慈、孝、友、敬、柔、正、听、婉等各种美德，全部集中在这一家。您能够从容快乐地修整祖业，使它安定延续，哪一样不是上天造成的呢？您兄弟经营地势高燥的墓地，树立墓表石阙，修筑丙舍，置备数百辆车，建祠堂来祭享先人，设置义田来收养宗族。长老们在道路旁观看礼仪，叹息不已，神色都为之动容。近来花萼相连却有凋零之叹，燕尾参差又有离散之感。您内心彷徨，常常忧思难眠。然而您守着柱下史含光自晦的处世方式，又得到北叟晚年得福的境遇，养神任运，可以保养身体，也可以忘却年岁。

译两位弟弟登上九美之堂，显出了沛国人的友爱，也有颍川人的声望和文采。侄子来琛，是卢家所说的龙子，也是谢家庭院中的玉树。受明和方来一同来到这里，心志清明，彼此并驾争先、各有才华，正如福畤家的诸郎、公沙氏的群彦。今天，您舒展开雁行般的兄弟队列，戴着帣韝，行鞠躬礼来祝寿；亲戚朋友挤满门户，孙子们投入怀抱，敲钟击鼓，丝竹和肉食一起奏陈。登上您的厅堂，可以看到有文茵、雕几，玉轴装的缥缃书卷，正像邺架中的图书；窥视您的居舍，可以看到高柳、清潭、小山和成丛的竹子，正像辟疆的园墅。大概您爱好书籍像我，喜爱林泉像我的弟弟。我削整破损书籍、整理残缺文章，还不能做到；孚令甚至典当衣物，去求取一花一石，常常苦于不能供给，所以我们兄弟在这些方面都比不上您。今后三四十年，您搜罗收藏的书籍会日益丰富，树木日益粗大，池台日益增多。我们兄弟编蒲为席、抱瓮汲水，与您在残经废耒之间徜徉，难道不是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击壤歌唱的快乐事情吗？凡是参加今天宴饮的君子，都应当想到扶着手杖来听闻这一切。只愿仰望德化成就，不要因为冬祭、腊祭等时节的艰难，就供奉空虚、虚度日月，也不要笑我这些话说得夸张。愿您达到松、乔那样的高寿，我们只需踮脚等待这一天罢了。这就是序。《梅村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七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 寿序三 吴母徐太夫人七十寿序 我的朋友吴幼洪以先朝给事中的身份奉养老母徐太夫人，居住在乡里。今年太夫人七十岁。吴中的乡里前辈商量为她祝寿的办法，少司农申公青门、侍御李公灌溪因为我熟悉幼洪，来请我写几句话。我说：子女使父母显达，大体有两种方式，一是富贵，二是名节。这两者即使非常贤明聪慧的人，也未必能够同时得到。如果有幸遇到极盛的时代，对君主忠诚，对父母孝顺，就可以没有遗憾。即使其中稍有不合，自己退隐而声名建立，地位卑微而品行尊贵，也不足以使父母忧虑。如果不幸遭逢衰败动乱的末世，外有战争日日相接，内有祸患日益积结，贤人君子既然出仕为国，就不能再顾及父母；他们的父母也以大义勉励他们。像汉、唐末年，史传中所记载的，十个人里只有一两个能够保全。幸而保全的，世人一定为之叹息庆幸，认为这是这个家门的福气；即使处在极端混乱之中，也终于能够保全自身来奉养父母。这些全都是上天所安排的。因此，从家庭关系中也可以看出时代的变迁。太夫人起初以侍御的女儿身份嫁给赠君孟登公。孟登公的父亲是虚台公，曾由都给事中上疏抗争国本之事，是一位名臣。神宗皇帝以忠孝之道和福泽来养育天下，培养了士大夫敢于进言的气概。太夫人亲眼看见她的舅父和父亲身居要职，拥有社会声望，德望在朝廷中很高，身处田亩之间却安然自在，从容进退，接受国家恩泽而安享晚年。这正是我所说的极盛时代，她有幸遇到了。孟登公读书修身，却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太夫人勤苦劳作、甘食淡饭，教养三个儿子成人。长子洪、次子洪成为当时有声望的人，在乡里以孝著称；幼洪又在二十岁左右考中进士，被选授为衢州司李。浙江有一件重大案件，审讯防范之事牵连到大官，主管者曲意推诿，不敢裁决。幼洪奋笔写定判词，天下听闻后都称赞他的胆识。等到得到皇帝赏识，没过几年，幼洪入朝任给谏。那时权贵幸臣窃居高位，藩镇擅自掌握兵权。幼洪还希望国势有所作为，便神色严正地进言论事。先前所说的那位大官突然升入政界，修复旧日仇怨，借其他事情把幼洪下到诏狱，而党禁已经一天比一天严重了。边疆形势越发紧迫，恩怨报复就越急迫，是非也越发混乱。十多年以来，士大夫以党魁罪名获罪，被刊刻姓名、逮捕治罪的多达几十人；幼洪于是成为这种气运发展到极点的受害者。不到十天，就遭遇了祸患。这就是我所说的衰乱末世，他不幸遭遇了它。幼洪遭难时正值先皇帝在位；我曾经弹劾过那位大官，幼洪所主持的浙江案件，涉及的正是此人。幼洪任给谏时，我也在南方做官，因为母亲年老而辞官归养，请求准许我从东面回乡。听说幼洪遭到牵连，我知道自己也不能幸免，然而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不久，江南发生许多变故，我奉母亲逃奔山中，幼洪也从狱中脱身归来。母子相见，仓促逃避兵乱，都是惊险万分之后才得以免难。如今太夫人身体康健、长寿，几个儿子在堂下拜贺，献上七十岁的寿酒；我的母亲也能健康饮食，安然无恙。两家母子都在危难困苦中得以保全，这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吗？难道能不为此叹息庆幸吗？我已经答应两位公子的请求，用不丰厚的言辞为太夫人祝寿。《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永不匮乏，长久赐福给他的同类。’太夫人也就如同我的母亲一样。

译顾母陈孺人八十寿序 我门下的顾伊人居住在州里的凤里，以孝顺侍奉母亲陈孺人，因孝闻名。他的父亲麟士，精通毛传、郑笺之学，考察经书、编纂传注，自成一家，是海内所称的织帘先生。我曾到凤里他的茅斋拜访，三间房屋，横着设置的柴门，两道庭阶都打扫得洁净，地上没有一点尘土。散步到后园，见到佳树美石，他便说：‘这是我父亲在世时某位先生曾经来过并休息的地方。’书上留下的朱批黄签，插在书架上仍像新的一样；长满苔藓的墙壁上留有旧题字，虽已模糊仍可辨认。唉，麟士真可以说是有个好儿子了。伊人为我准备了母鸡的宴席，茶香酒清，醋酱调味鲜美。席间我笑着说：‘从前茅季伟杀鸡奉养母亲，自己只拿蔬菜与客人同饭，郭林宗称赞他的贤德，甚至为他下拜。你有老母亲，难道没有鲜美食物供养她，却反而为我设宴，这可以吗？’伊人说：‘自从我父亲在荒江门外讲学，常有四方车马来访。如今因为我的儿子湄没有什么才能，先生却屈尊前来，我母亲隔着帷幕听客人说话，说：‘这个孩子能够请来长者，又将像他父亲在世时那样了。’所以高兴地献上鱼和蔬菜，并不是湄自己的意思。况且她还说：‘我母亲明年八十岁，她一向熟悉先父的论说，知道文章值得尊重，希望先生不要吝惜，赐下一篇文章。’ 我答应说：‘好。’在先朝启祯年间，我们州的文社闻名天下，先师张西铭与受先一起在七录斋读书，后来相继考中科举。麟士和子常则在江村僻静的水边谈经讲艺，远近之人称他们为‘两张、曰杨、顾’，当初并不因为出仕或隐退、显达或隐没而有所高下之分。西铭早逝且没有后代，门第声势逐渐衰微，幸亏我的老师母亲独自支撑，却横遭强奴撬箱盗窃、侵夺财物。我曾把这件事比作庶其偷窃邑中黑肱而逃奔，稍稍纠正了对方的罪责，追回被盗的公帑，最终却没有能够真正补救什么。受先的两个儿子，小儿子还活着，但贫困得不能自立，只好把先人的房屋全部拆掉来缴纳井税。嫂夫人寄居在邻县女婿家，偶尔回到故居，竟至于没有一张席子可以坐，只能大哭着离去。唉！当年两位先生招待宾客、教授学生时，车马接连不断，巷舍都住满了；登堂拜见母亲，献酒祝寿，发誓以生死相交、把妻子儿女托付给对方。谁知没有过多久，在西门、南郭之间，再也没有人经过并问候他们了。看看两位母亲的盛衰，也可以推知交友之道得失的缘故。子常的家本来是富裕之家，他因通晓经书而参加选任地方官的考试，却没有出任官职；后来双目失明，居住乡里，晚年才有了儿子，却没有看到儿子成人。伊人每次经过我这里，都替这件事筹划供养，常常感叹像在风雨中飘摇。麟士的科名不如张氏，祖业不如杨氏，他的儿子伊人也还没有取得与子常、受先相比的成就。然而十多年来，他刻印了父亲的遗集，祭祀礼学、田地、屋舍，都比从前有所增加，用来供养寡母，使她达到高寿。孺人所得的福分，难道还不多吗？伊人赞颂母亲，开辟田地、经营生产来辅助奉养，以此显明他的孝；择选妾媵、亲自照料母亲起居，以此显明他的仁；接受教诲并努力行善，以此显明她的慈爱；简约整饬仆役车夫，以此显明她的法度。尤其重要的是，东阳张大司马送来书信和礼物，想迎请麟士，曾在宴席上想到当时局势多难，谋划破格选拔文武人才来救济危急，于是起草奏疏准备推荐给朝廷。孺人听说后极力阻止他说：‘您是儒者，不是应变的人才，如今难道是可以出仕任用的时候吗？’她安于贫贱、明白道理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能够享有这样的高寿和长久福分，难道是偶然的吗？凤里名胜古迹最为悠久，从宋代到元代，有许多高人、隐士、君子以及贞女淑媛，都详细记载在地方志中。他们的遗闻，常常还能从织帘先生的私人记述中看到，考察而知。自织帘先生在世时，闲居乐道，孺人操持家务来帮助他成就学业。一时之间夫妻相互唱和的快乐，已经都知道有顾家的妇人了。直到如今，她晚年的品节如松竹，年纪越大，品行越高；伊人的学问积累也更加丰富，成为世间博学的大儒，足以使母亲的美名流传无穷。将来可以看到她美盛的德行、优美的仪容，会更加增添史书和妇女史册中的光彩，并且与孺仲的贤妻、庞公的佳偶一起流传千秋，难道只是一个乡里的荣耀吗？我虽然老了，还能够奋笔记述她的事迹，姑且就用这篇文章作为献给春酒的礼物。至于世俗间平常的祝寿话，不值得拿来对孺人说。甲辰年季冬，同乡梅村吴伟业恭敬撰写。

译顾母施太恭人七十寿序 顾氏大概世代都有贤德的母亲。吴丞相、澧陵侯顾雍，在黄武七年到吴地迎接母亲，吴主亲自在庭中拜见她，公卿大臣全部到场。自从本郡建立以来，虞、魏、张、陆等姓氏，以及英、英等门户，虽然都有人做到宰相、封为通侯，却没有谁早于顾氏。家族尊敬老人，妇女成为宗族表率和母亲老师，出入六宫，接受天子的宾礼，也没有哪一家超过顾氏。后来，我的朋友、吏部考功郎顾蒨来到这里。他是天下少有的精明强干、具有开创和济世才能、才俊雄健而豁达的君子。考中进士时年仅二十多岁，起家任廷评，奉天子之命到岭表五管选取士人，号称选得了人才。补任吏部官员后，深受当时宰相倚重，在各曹官员中尤其以能干著称。后来因请假归乡，因公事获罪而免官，在家居住了四五年。今年正月，正值母亲施太恭人七十寿辰，而顾君的年纪也恰好到了强仕之年。考察家谱，他的祖先出自陈黄门侍郎陈野王，确实是澧陵侯顾氏的后裔。野王的第十七世孙在长洲登记入籍，到先朝有一位由兵部都谏升任通政司参议的人，家族才开始兴盛。顾蒨从通政司参议的弟弟处士公这一支分出，处士公的儿子讱庵公凭才名在诸生中称雄，多次参加考试却未能遇合，积书万卷留给儿子，这就是仲晋公，即顾蒨的生父、后来获赠官衔的人。赠君中年多病，但还来得及看到顾蒨考中进士；而恭人则在儿子出使岭南时，手持旌节归来，入朝掌管铨选，乘着安车被迎来奉养，身体强健、心情安适，直到白头仍然无恙。《诗经》说：‘贤良的妻子，长寿的母亲。’古书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唉，这难道不是盛大的福气吗？顾蒨为人意气豪迈，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做到；无论元老重臣、寄居的官员，还是本地士人，没有不亲自登门，迎入门内、握手相待，互相为他引荐推重的。他有个弟弟叫斯玉，虽然年纪小、官职低，却机敏才干过人，能够联络各郡国的豪杰，又能在公府中推荐人才。因此顾氏在吴越之间声名远播，在诸公之中没有人能和他们相比。他为母亲祝寿时，仪仗旗帜交错在道路上，皮帛礼物和珍玩充满庭院，牲畜、干肉等礼物成排陈列，敲击、吹奏、鼓乐的声音聚集交替演奏，乡里人以此为荣。然而，世家大族是国家的栋梁、乡里的表率；他们举行嘉礼宴饮，国人要在这里观看礼仪，四方要在这里了解风俗，当然不只是为了炫耀一时的声势。何不共同依据所见所闻，援引旧日事实，来歌颂我们的太恭人呢？过去我们郡风俗淳厚，家家富足，凡是做官归乡的人，都能享有稻米、桑麻、陂池、宅第楼阁的利益。通政起家、清贵任职的那一支，有贤能的子孙，传到四代便衰落了。而他的弟弟一门又重新兴盛起来，宅第园林、尊彝器物、书画收藏，直到今天在吴中仍屈指可数。施氏虽然通达显贵，却比不上顾氏。白冶公凭一个孝廉身份经营产业，成为富裕之家。两家都是方正雅洁的家族，子孙恭谨谦让，可以同石君家有建庆、桓氏家有郁一样相提并论。孝顺谨慎从未衰减，通晓经书、笃实行义，这就是太恭人一生所处的家世。承平时代传承家业，庄严肃穆、孝顺友爱，这种顺利祥和都根源于先人的德行。到了时运衰败的末世，坏风气开始从小处泛滥，良好家风中也难免夹杂糟粕。于是有三四位大君子，清正刚强而不屈，峭拔严谨、以正直自持，严格对待取予来杜绝贿赂，主持是非来严厉纠正流俗。讱庵公出身贵族子弟，熟悉道义，素来很有风裁；正逢党禁，他看到是非颠倒，崇尚正直，感慨不平。他交游的人中，有文文肃；两人通过姻亲关系相知甚欢。周忠介触怒宦官、遭到急征时，他拿出囊中钱财，准备车马、粮食和鞋履等费用。他平常仰慕孔文举、孙宾石的为人，不肯诡诈随俗、庸碌一生。这些正是太恭人熟习诗书、才智通达，从舅氏那里承袭前代贤哲美名的表现。自从租税、徭役加重以来，紧急时便有凶暴的差役和市井头目凭借气势凌驾于士大夫之上；士大夫闭门退缩、刻苦自守，渐渐不再受乡里尊敬礼遇，甚至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悲伤。顾蒨仪容奇伟，广泛涉猎传记，才智纵横。他自认为生父留下的财产微薄，曾受人欺侮；得志以后，便自然舒展胸襟，不愿乘破车瘦马，让乡里的小儿轻视、随意对待。他救济贫困急难之人，在当世知名，受到诸侯的尊重。他的品行大约在袁丝、郑庄之间，文章才华则居于庄助、枚皋一流之下。太恭人正是凭借世代经历的艰难，在家门显贵时保持盈满、戒惧自守，保全了这一家的福祉。我读书读到颍考叔告诉郑庄公说：‘小人有母亲，却从来没有吃过君王的肉羹。’又读到赵宣子所吃的桑下饥民，把自己的一壶饭请赵宣子转送给母亲，常常不觉合上书卷而三次叹息。如今我们吴地官吏之家、名父之子，托身于木门陋室，租舂米、织鞋来奉养亲人的，大有人在。奉养亲人的人亲自劳作，辛苦操持粗茶淡饭，可曾有一天能像顾蒨这样供养母亲吗？然而君子的孝，得志时即使钟鸣鼎食，不得志时也能含菽饮水；《南陔》《白华》所期望的，只是不失守身的正道罢了。茅季伟、庾子平在这方面，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从前澧陵侯的先世是著名家族，元叹尤其因为是幕府亲信，使君臣、母子之间能够按照平民骨肉的礼节相待，这是古今少见的事情。史书称他不饮酒，少说话，举止合乎时宜，唯独能够始终如一地施行恩惠和礼节；这真是羔羊般纯洁、丝绸般洁白，在富贵中仍不失本色的人啊！这难道不是我们郡的先贤正士，也是顾氏的家法吗？我如今衰老退隐，不能时时追随陪伴顾蒨。但他任官时，我曾与他同朝；后来他因公事获罪免官，我又曾与他一同经历患难。所以今天祝寿的话，不用谄媚而用庄重，希望太恭人听后高兴地说：‘这些话，确实能够在义理上辅助我的儿子。’公父文伯的母亲曾告诫儿子说：‘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义理、辛劳服役的。’想来当年我们这些人所承受的罪责，正是由于灾荒和凋敝之后，即使率先奉公，仍免不了受到官吏议论。鲁国的记载说：‘圣王安置百姓，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他们劳作而任用他们。’这不正是今天吴地百姓的情形吗？从今以后，上面的人应当放宽租税，减轻赋役，以体恤下面的贫困；下面的人应当修养品行、守住本分，奉行上面的法令，竭尽力量输送供给，保全乡里，彼此安定地做贫瘠土地上的百姓罢了。君子说：‘季氏妇人的话，就是太恭人的教诲。’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

译秦母于太夫人七十寿序 梁溪秦留仙馆丈，因为担任侍从多年积劳，满三年后皇上恩准他休假沐浴。王母于太夫人将在明年正月庆祝七十岁生日。此时赠公以新进士身份，年龄刚到强仕之年。在这以前，天子开辟南苑，亲自考试天下士人，梁溪秦氏兄弟二人同榜登第。克勤公名列南宫第一。留仙被赐为上第，留仙的再从祖也在同一天受到皇帝的知遇。不久，留仙升迁任职、休假沐浴，又同时回到乡里。他为太夫人祝寿时，先生系好冠带，穿着爵韠，与弟弟面向西站立；侯夫人梳好笄发、穿着绡衣，宽大的衣袖，与弟媳面向东站立。各位孙子、侄子依次稍稍退后，背靠墙站立；年幼的佩剑侍立。孙媳妇、侄媳妇依次退后，也照此办理。太夫人从内室出来，众人依次踏着前人的脚印登堂，面向北再拜。各位姑母、伯姊率领子弟、外甥女婿等，依次恭敬拜礼。宗族中年长的人先带领所属亲属从东阶上堂，在屏风内等候。宗族礼仪完毕，众人穿着盛服来祝贺。尊长，太夫人答拜；卑幼，她只点头示意。庭中礼物成列，有枣、栗、肉脯、干肉，厚重锦缎以及加上璧玉的礼品。音乐奏起，洗手举爵，上前祝寿。整个宴席中没有一个人背对着站立，也没有一个人说越礼的话。乡里人都来观看礼仪。秦氏是江南大姓之一。秦氏以梁溪为望族所在地，于氏以金沙为望族所在地。梁溪秦氏从大司马端敏公开始兴盛，另有一位中丞，凭才干和力量开创济世，在谏官中声誉很高。后来生下赠公，赠公是他的爱子，以光耀启发后代。金沙于氏从都御史公开始兴盛，后来有一位宪副，以理学醇正著称，政绩在外台显著。到了第二代，又生下贤淑的女儿，嫁给高门之家。太夫人正是宪副的女儿、太学褒甫的女儿。当神宗皇帝时，褒甫的堂兄中甫因受到朋党牵连而遭压抑，却成为天下士人的表率。各位君子经过金沙时，没有不与他兄弟定交的；他们重视诺言，推崇气节。而褒甫则擅长雕琢新诗，家世显贵，认为自己才高而不得志，于是更加放纵任性，尽情沉溺于声色、饮酒、园池、歌舞的享乐，江南无人能比。然而秦氏一向以俭朴传家，中丞去世，家门日渐衰落。赠公多病而早逝，太夫人辛勤劳苦，把三个儿子培养成人。《诗经》说：‘无论有无，都勉力求取。’太夫人生长于豪门，却能够自我修持，恭敬节俭；人们只知道她如今福泽非同寻常，却不知道她在其中经历了多么艰难，也不知道守住、节省并调理家业有多么不易。做子孙而能奉养祖父母，是幸运；做子孙而能用富贵奉养祖父母，更是人伦中难以做到的事。即使古代最纯孝的人，也认为这种幸运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留仙来向我求文，叙述自己在襁褓中时受到太夫人特别疼爱，推干就湿，恩爱勤劳无微不至。我因留仙的话，感叹地想到自己的祖母汤淑人。我家衰败贫困，母亲辛勤劳作，经营舅姑的洗涤、饮食等奉养。汤淑人怜悯她子女多，便替她抚养。我的身体从小多病，衣服饮食、抱持提携，全靠祖母的力量。回忆我早年登记入仕时，祖母七十三岁；后来因为南都的恩典，追赠三代，封为汤淑人。她期望活到九十岁，头戴簪珈，白发满头，视力听力都未衰退，乡里人至今还对此叹息。即使凭我如今的潦倒，也远远不足以追随陪伴留仙；但回想往事，三代同堂，安稳强健、和悦快乐，与太夫人的情形多么相似啊！我的母亲朱淑人诚心奉佛，曾在邓尉山中建造高阁，供奉一部《大藏经》；而于太夫人确实有同样的信仰和布施之心，反复设置佛像，庄严供养，使愿力能够有所成就。做子女的亲自奉养父母，就要考虑父母所安适的；了解他们的性情，就要考虑他们所嗜好的。牲畜、酒醴的供奉，珠玉、织绣的华美，即使是我的力量不能办到，只要亲长喜爱，按理也应当设法筹办。像这两位母亲这样清净淡泊、摆脱污浊欲望，她们所需要的东西本来就少；然而我的贫困到了这种地步，使母亲享用的伊蒲供养还要靠减衣节食节省出来，而太夫人却独自能够安然满足、没有遗憾。直到今天，两座山之间钟声梵音浩荡，都是在称颂太夫人的福德；她又能用多余的力量修筑桥梁，救济贫困。只有留仙父子竭尽力量来使母亲心意欢悦，已经做到极点，而我却做不到，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我的朋友周子俶受到留仙的知遇，特意请我写话来为太夫人祝寿。子俶是深知我们两家情况的人，所以我就从两家祖孙父子的关系说起：称赞她的礼，是说她使长幼有序；称赞她的俭，是说她身处盛满却不外溢；称赞她的善良和乐于施舍，是说她仁慈而有恩。古代孝子奉养朋友的母亲，正如我今天为太夫人祝寿一样；没有谄媚之辞，也没有剽窃的说法，希望合乎朋友相交的道义。子俶认为这些话说得好，于是写下它作为登堂祝寿的献辞。

译王母徐太夫人寿序 我的朋友王太常烟客、王郡伯元照，把他们宗族中尊长、额驸王公长安的贤德告诉我，并极力推重他孝顺，说：‘王公为人敦厚，崇尚儒雅，喜爱古物、博通物理，能够深深降低身份来结交天下英俊。他的贤德非常显著，但君子认为这还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各种品行没有比孝更重要的，孝也没有比依礼奉养父母更大的。今年，王公的母亲徐太夫人从汾阳来到这里，王公提前装饰她乘坐的翟车，设置车盖，驾着骐骝马，亲自执缰到郊外迎接。入门以后，他戴着帣韝，行鞠躬礼，早晚亲自奉送饮食。因此，王公的宾客一向听说他在家庭中的品行极其谨慎，准备在今年秋天太夫人设帨、庆祝生日时，一起上门祝寿。我们是宗族中人，应该写一句话来赞助众宾，于是请托吴伟业说：‘您通晓历代典章训诫，又以善于言辞著称，敢于专门请您，请替我们推辞并致谢。’我本来鄙陋，无法推辞，于是写道：‘从前先王选拔、封建亲近贤能的人，来藩卫王室；既承袭先王之位，又把恩泽推及姻亲、甥舅，礼遇更加优厚。这样做是为了联结亲族，树立心腹。只有我……’ 我们国家分封亲王、制定功劳等级，封亲王来镇抚南方，其尊崇宠信臣下，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唯独太原王氏与王家亲王有亲属关系，考察事情的来源，大概是王氏先祖曾与王公同官为僚，在军中凭气节情谊互相推重。后来王氏显贵，而王公先因镇守边疆、建立忠节著称，亲王因此顾念前人的交情，把恩惠施及他的子孙，又以婚姻结亲，厚加汤沐之资。唉，先王亲爱亲族、仁厚待人的道理，我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上下数百年间，有谁能像王氏这样，结下平生的情分，确定骨肉般的亲缘，分给宠禄，用文章加以光饰，用声音和谐调和，用彝器镇重呢？不过，家门正遭受苦难时，幼小的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如果没有太夫人辛勤勉力、抚养教诲，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这次礼仪，是王公派遣远行万里的使者，带着一封咫尺之书前来；家臣发出珍贵礼物，马夫牵出良马，准备齐全后才在庭中传命。到了郊外，张设帷幕，报告使者到达；使者拿着庭中礼物传达使命，鱼轩、重锦、玉酒器、瑶瓮，装在筐篚中，陈列在两阶之间。主人弯腰屈身，像磬一样躬曲，入内禀告太夫人；太夫人站在房中，使者到台阶前再拜。史官宣读文书，家老展开礼币，太夫人接受，陪拜后入内。主人恭敬地送使者退下。宴飨那天，外宾在堂上设席，内宾在室内设席；进献房中蒸熟的牲肉，切开的俎肉配以铏羹；加豆中所用的玉器，像璧玉的边缘和肉部，温润清越，有夏后氏的璜、鲁侯的双琥那样。陪鼎上有云龙、螭龙和雷纹，丹青斑驳，有商代癸父的尊、周代孟姜的敦那样。陈列的图书用缥缃装帧、玉轴卷裱，有唐代昭陵遗迹的摹本，有宋代御府的秘藏本。爵酒传行，音乐奏起，歌钟演奏两遍，箫管一同奏响；鱼龙曼衍的百戏轮流演奏、依次上场。君子看到这些，感叹说：‘美啊，为什么器物这样齐备、仪式这样繁多！’世道衰败、风俗凋敝，束脩问候之礼在境内不能实行，洗涤饮食的珍品有时也缺在堂上，卿士大夫之间美好的宴饮礼仪不再讲求，已经很久了。《诗经》说：‘我有美酒，也有美味佳肴，和睦亲近我的邻里，婚姻关系非常融洽。’又说：‘鲁侯宴饮欢乐，贤妻长寿母亲高寿，已经多多接受福祉，头发黄、牙齿完好。’王氏的宴饮，是为了彰显君主的恩赐，宣扬母亲的德行，并把无穷的美好福泽留给子孙。先王制定礼制，依据时代变迁而制定礼仪文饰，或许正是在这里吧！或许正是在这里吧！不过我又听说，礼是用来尊崇退让、奖励知足自止的。自古以来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很少有不依仗自己的势位的；以王公的才华和地位，托身于王家，上可以掌管机要，下可以供职帷幄，却偏偏长期优游不进。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他风流娴雅，举止像儒生。世上那些显赫而亲近权要的人，他看起来冷淡如同不是自己的爱好。居家时大力整治风亭月榭，曾经置办足够数百人享用的粮食。乘小船渡江，船上装载万卷图书和两部清商乐队，享受承平时代王孙的乐趣。天下听说后都羡慕他。母夫人追念先公，想起自己在艰难中成长、与兵乱始终相伴，没有来得及看到家族富贵；她看到车马仪仗的盛大，不禁感叹说：‘当年我提携三尺高的孤儿进入关中，实在没有想到能够依赖他得到今天。’ 朝廷厚待我们母子，才使我们有今天；我们母子善于自我谦抑收敛，希望不要辜负这份恩德。国家把恩泽推及藩王府第，施加宠爱安抚之恩，使之流传永久。宾客听说这件事，都说我家公子的贤德，全是他的母亲成就的。从前晋朝京陵公王浑的儿子王济，以中书郎身份属于外戚，才华出众、英俊爽朗，享有盛名。史书称他的母亲钟夫人钟琰贤明而有法度，不凭借尊贵身份凌辱他人。公侯大族的妇人仪范、母亲德行，都应当成为子孙永远奉行的准则。遍观史籍，家法绵延不断，有谁能超过王氏呢？即使我们州的两个王氏家族，都是宰相和著名公卿之后，旧有德行，博闻多识，熟悉先世的旧事。像长安公这样奉养母亲，确实是一门的光辉，是传记不可删略的事情。我是年老的史官，既熟悉王公的贤德，又知道两位先生的话值得信任，所以把事情详细记录下来，以此彰显王氏一代的家法。这就是序。

译吴孺人五十寿序 我的门生王周臣已经担任中书舍人，因蒙受朝廷推恩，封他的母亲吴太君为孺人。他对我说：“先生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个官吗？全都是为了我的母亲。我父亲自神宗皇帝以来，奉受皇帝玺书任命已有五次，但我的母亲按照惯例未能得到封赠。我父亲对母亲说：‘这是留待你的儿子将来来办的。’” 国家刚刚建立（或：国家刚刚……）。皇上在继承帝位之初，向群臣推恩，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礼。王挺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求得一项封赏，那将怎样对待他的母亲呢？于是周臣奉命回到家乡，在堂下拜见他的尊人奉常公，太君则接受了珩璜、袆翟等封赠礼服，乡里人都以此为荣。又过了五年，孺人五十岁，周臣请我写文章为她祝寿。大概我同太原王氏交往，已经有两代了。奉常公治理家事四十年，婚姻、仕宦、祭祀、丧葬，无论大小事情全都办理妥当；内外宗亲没有一句怨言。家中役使的童仆有上千人，他们都拘谨地奉行家法；主人向左看一眼、咳嗽一声，临时所需的粮食、酒浆、盘碗、匙箸，便能立即办妥，他治家就是这样整齐而严密。他又利用闲暇修治园圃，喜爱书画，谢绝宾客，纵情于文史之中，见到的人都感到惊异。后来我询问这件事：这固然是奉常公的才干，难道也有吴孺人的帮助吗？自奉常公任官出使以来，孺人没有一次不随从；鸡鸣时便洗漱，呼唤役夫，整理行李，奉常公根本不用知道行装是否已经准备妥当。奉常公有十个儿子、七个女儿，孺人抚养其中非嫡出的孩子，衣服和日常供给一定让他们同自己的孩子一样；几个女儿出嫁时，她总是厚厚地置办嫁妆，不让奉常公为此费心。奉常公平时居家很严肃，子弟偶有小过错，便当面责备；孺人看见他的脸色，便婉转调解，事情总能立即缓和下来。即使婢女仆人，她也多加宽容，一家人全都归心于她。她因蒙受推恩而受封时，仍然谦抑自处，说：“我在王氏家中作为妾媵辅助主母已经二十年了，如今因为儿子显贵，得以拜见文肃相公的祠庙；即便如此，我哪里敢当得起尊贵的名分呢？”退下来后，她仍同其他妾媵平等相处，从未稍稍把自己看得不同，这难道不是恭敬勤勉、慈爱仁惠、贤能明达而且深明大体的人吗？太原王氏自相国朱夫人以后，奉常公的生母周宜人以及孺人，她们的妇德最值得记述。周宜人当缑山公去世、家业中道衰落时，扶持儿子处在危疑动荡之中，她所经历的艰难似乎难以承受。孺人处在家门再次兴盛、几个儿子并立的时候，辅助丈夫处理精明而繁杂的事务，她所做的调和安排似乎容易一些。然而奉常公仕宦通达显贵，宜人得以安享晚年；周臣刚刚从中书舍人这一任上起步，就接连遭逢战乱流离，支撑应付徭役，他作为母亲所忧虑的事情却多得多。最终她仍能从容谋划，维持家门，由此可知，孺人的处境虽然看似容易，实际上尤其艰难。我因为周臣的请求，不敢虚饰言辞来夸耀她，只根据平日所听闻的事情如实叙述，让周臣回去为他的母亲祝寿，事情就是这样。《梅村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八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记一

译《圣恩寺藏经阁记》我的吴地天寿圣恩禅寺，从山门拾级而上，抬头便看见一座高阁耸立在空中，这是剖石大和尚建造来供奉一大部佛教藏经的地方。它占据邓尉山的一半，层层岩石拔地而起，支脉山岭蜿蜒；雕饰的楹柱、彩绘的础石插入山崖腹中，前面俯视具区湖，水面澄澈，景象万千。远处有洞庭两峰，近处有法华、渔洋等胜景，有的像拱手作揖，有的像环抱相拥。山阁下方，秀美的树荫直冲云霄，修长的竹林漏下阳光，法花、忍草繁茂生长，缤纷错杂；惊飞的鸽子和驯服的鸟禽飞翔环绕，确实是兜率天的宏伟景观、般若的殊胜境地。此前，万峰蔚公在皇觉寺现身之初，接受圣恩寺开山的重任；弟子智璿等传承衣钵，以琅函贝叶结集流通经法，这个尊奉佛法的地方，就是今天的毗卢遮那阁。岁月流逝，佛门龙象逐渐衰落，成千箱秘藏典籍化作飞尘，万众瞻仰的名胜沦为荒草丛生之地。于是三峰老人拄杖持锡飞来，剪除荒秽，经营扩建，许多事情刚刚开始，还没有完全完成；剖公亲自承受祖师的记莂，前来补足此处。时节因缘成熟，僧俗众人前来瞻仰，布施财物堆积如山，凡是已经废弛的，无不重新兴起。梵文经夹和印度佛典还有缺漏，恰好有一位峨眉山道者装成南藏，但道路阻塞，无法从西川运来；我便借助他运送经藏的方便，郑重请求他，于是把佛法之宝迁来镇护山门。当时牛首山风势回旋，瓦官寺被浓雾遮蔽，还不到一个月，便接连传来烽火。唯独这些经书早已交给精舍收藏，没有遭受劫火，大家都认为这是因为修多罗藏有天龙神鬼百万守护，也是和尚的福德感通所致。经藏不靠人力便来到这里，四众顶礼，没有不欢喜的。不过那时藏经阁还没有建成。原来毗卢阁虽经修缮，已经用来供养诸佛、结制安置学徒；于是准备改选高地，另建一处庄严供奉佛法的场所。我母亲朱太夫人一心向道，入山礼佛，亲自看见殊胜因缘，发愿广行布施。听到消息的人纷纷聚集，监院济上等于是测量木材、运送砖瓦，选择吉日召集工匠，于癸巳年仲冬开工，甲午年腊月末完工。排列楹柱三间，宽九丈，深度也按宽度的数目修建，高度按深度递减；建筑高大整齐，仿佛从地面化现、涌出一般。中间塑造释迦、药师、弥陀三尊佛像，慈祥的面容丰满润泽，璎珞交相垂挂；两旁设置方形经匣和长龛，东西排列森然，琼签玉轴充满其中，琳琅满目。经、律、论三藏按部分类排列，共有五千四百多卷。和尚在丁酉年夏天六十岁初度时，各山年高德劭的僧人来礼拜《华严经》，共有五十三众，全都在阁下安居。规制重叠严整，僧衣肃然，这是清净的道场，前所未有。和尚说：“这座阁建成，是为了发扬祖师的宗风，向学人显示，不可以没有记文。” 于是他嘱托我伟业为此撰文。我合掌对师父说：我佛如来演说三乘、十二分教，以利益众生；达摩凭借拈花微笑的宗旨，不立文字而见性成佛。这大概是担心世人被纷繁的教相纠缠，所以想扫除枝蔓，并不是说鹿野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河边金口所宣说的一切教法都可以废弃。古代大德相承，共同弘扬这个道理。后来各宗门发展过盛，争论日益增多，有人执着教法来议论禅宗，有人窃取禅法而扫除教法，有见识的人对此很忧虑。如今和尚从拈锥竖拂的禅门机锋中搜求并弘扬真正的经典，勤勉不倦，用它包罗古今，震慑各方，这难道不是盛事吗？况且成毁相继，世间现象本来如此。凭万峰圣皇授记说法，名山尚且不能避免讲席荒芜，还要劳烦后人修复，那么在坚贞的石碑上镌刻碑文，难道可以停止吗？这部经在战乱初起之际得以保存下来，实在艰难；百世以后，人们应当知道它保存下来的不易。继承它、叙述它，使它不至于失传，这些都是记事文字不能省略的内容。因此作颂说：世尊是天人之师，普遍宣说无上的道法；经由传译传到震旦，这就叫作修多罗。《毗尼》和《阿毗昙》不可思议。邓尉是古老的道场，众山全都环绕着它。有一位善知识，亲自遇到金轮王，手持玉匣中的经书，开演一大部经藏。百年之后，化城宫殿毁坏，他乘愿再次来到人间；如狮子般怒吼，显露正法眼藏。临济是大宗派，文字本来不是它所拘留的；只要能够方便利益众生，什么不能融摄？只要能除去缠缚，不落入执着义理的门径，即使就是这些文字本身，也足以证明圆满的智慧。如来的广长舌根宣说八万四千法门，在每一卷经中都滴着醍醐之味，在每一个字里面都贮藏着摩尼宝珠。护法的天龙神鬼在左右呵护，因此在刀兵劫难的末世也不能侵犯它。将我们的贝多罗经移入清净世界，宝阁高耸入天，放眼可望千由旬。洞庭七十座山峰就是耆阇崛山，震泽五百里水面就是阿耨达池；无量的妙高台在弹指之间变现出来。应当知道，最高深的道理并不妨碍有为之法；看见佛像而生起恭敬之心，是借助外在庄严的力量。诸佛所说的法，多如亿万恒河沙，最终归于虚空，本来没有一个文字。看见道而不见山，哪里还会有楼阁？看见自心而不见佛，哪里还会有经书？乃至法界之中，草木禽鸟的飞鸣与花木的开落，如果用智慧之眼观察，没有一样不是经。经好像红日的光轮，旋绕着须弥山，照耀四天下；经好像香水海，乘船就能到达彼岸；涌出的青莲花，即使有人来乞求头目、脑髓，也愿意布施，既没有布施之物，也没有吝惜之心。这部经应当守护，因为它能够延续智慧之命；所以即使珊瑚和玛瑙高过苏迷山顶，在它面前也同瓦砾没有区别。这部经应当珍惜，因为它能够播种福田。因此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常常生起难以遇见佛法的想法；熏染于心、注入耳中，经历劫数也不会磨灭。我如今作这篇文字，在笔端显现如来；把它刻在灵鹫峰上，永永远远显示无穷的意义。《瑞光禅寺碑阴记》【并颂】瑞光禅寺碑，是我吴地宫尹姚文毅公为竺璠上人所撰刻的文字。文毅公同相国文文肃公大力弘扬佛事，而寺塔放出光芒，震动照耀远近。于是人们供奉佛塔、点燃灯火，太湖渔人看见塔影落下的地方，早晨张网、晚上垂纶，每次下网都一无所获。世人只知道以放生作为佛事，所以有放掉简子所捕的鹊、释放孔愉所得的龟来求取福田利益，却哪里知道佛光所照之处，都有天龙鬼神保护众生，互相救济。仅一座佛塔的功德尚且如此，何况我佛在忉利天宫建立无量法幢之宝，光明遍满恒河沙数世界；对于刀兵、水火等劫难，它慈悲怜悯、救度众生，哪里能计算得尽？文肃、文毅两位公以佛道济助天下，难道只是沾沾自喜于同太湖渔人争夺网中的生命吗？实在是因为他们看见佛法的广大，又怜悯末世运势衰败、空劫灰烬将要降临，若不是佛法，便不足以挽救它。自两位公去世以后，万事万物变灭，塔光已经熄灭，佛教也衰落了。素孚上人是竺公的高足，住持寺院、承担佛法，兴起这件事业，又嘱托我伟业在文毅公碑的背面书写文字，于是附颂说：“瑞光寺的兴起，始于吴大帝；年号为赤乌，康僧会奉迎舍利；兴盛衰微，屡有变化。

译到了元丰年间，有宋代禅师圆照本公，智慧之日重新升起，佛法之云四方照耀，再次开启宏大的根基，大力弘扬大道；佛塔庄严，放出广大光明，成为多宝塔，成为王化之城。大同寺遭灾，昆仑山起火，世尊陷于尘埃，谁来救济众多苦难？我朝兴起，金轮王统御天下，皇帝下诏赐建，亲自降下恩德诏令。二百多年后，得到文相国、宫尹姚公共同修持戒律；又有竺上人广泛聚集各种因缘，楼阁如白玉般建成，地面铺布黄金，宝印显现在胸前，神珠从掌中出现，于是看见塔光。僧俗共同仰望，它不是彩虹，也不是云霞，不是烟，也不是云；禅定之水气氤氲，香林遍布，二龙蜿蜒，石佛显现形相，道树交错成枝，戒月相对照耀。长者布施钟，仙人炼火；千层光明普遍照耀，点灯于佛所，一灯一佛，释迦分身，广大救度湿生众生。震泽岸边，渔网再也捕不到鱼，渔夫夜里哭泣，老和尚也难以分辨人和鱼的得失。七十二座山峰多如恒河沙，漂浮着般若之镜，开放优昙花。大道慈悲，成就清净观；如同用灯取影，依自心便可到达彼岸。想求鱼却得不到，反而得到美妙善果；投竿后叩首，归向佛土。四大海的水中，人和鱼共同游动；若有网罟的劫难，便有刀兵的忧患；刀兵劫一起，塔光也停止，佛也不能救，人和鱼一同死亡。” 素上人是竺公的后代，代佛行慈悲；听着塔铃的声音，十二年又过去了，这光明应当还会再次出现，只要更加崇奉佛事，众生便能蒙受福报。所有这些众生，面对兵火焚毁百城，像漏网之鱼一样，性命悬在锅中，头目脑髓都不属于自己，为什么还要吝惜身外之命？积聚黄金多到斗量，佛说：“放生能够得到长寿的果报。”何况这灯光把幽暗之处全都照亮，抬头仰望塔光，就像看见两位公乘愿再来，在佛光之中，善男信女归依佛法，合掌欢喜布施。把这篇碑文刻下，来告诉后来的人。《重修太仓州城隍庙碑记》太仓设置为州，是在弘治九年；城隍庙始建于弘治二年。在它还没有成为州的时候，这里是昆山州的城隍祠。昆山州祭祀城隍，始于这个时候吗？回答说：不是，是改建而来。为什么改建？昆山州治所在今天太仓卫的旧址，洪武甲子年确定后，才在州治前面建起庙宇。后来州治迁移，祭祀城隍的庙宇仍照旧保留。现在这座庙原是元代朱清所建的东岳行宫。孝皇在位时，下诏毁掉天下的淫祠。昆山知州杨侯甫认为旧庙低洼、尘污、狭小、简陋，不足以配称神明，于是就在行宫旧址上改建了这座庙。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甲戌年，即崇祯七年，庙宇正殿遭火灾，百姓因此震动不安。于是依照旧址，清理荒地，测量规划，建起安置神主的祭坛和安放神像的殿室；用斧头加工木材而不过分雕琢，涂白墙壁而不加华饰，渐渐恢复了过去的规模。刺史、昌平人陈公来到这里任职，每逢向神明行事，黍稷散发馨香，神灵的恩赐显然降临；但在重檐之下，反宇尚未建成，中堂里面，砖石铺砌还没有周备。奉献牲牢、登堂歌唱象管之乐，都混杂在轩柱、楹柱和栏楯之间。要更换衣服没有专门的房舍，上下台阶也没有阶梯，实在不是严肃恭敬地奉行祭祀、尊奉神明的做法。于是开辟大殿南面的楹柱处，创建前轩；加高屋梁，拓宽台阶，使丹青彩绘、涂饰墙壁的华美，以及椽桷、墙垣的美观，开始焕然齐备。道士金某实际主持了这项工程。于是他进来请我伟业说：“这件事不能没有记文，而且庙旁的空地因公文占用而重新免除赋役，还没有刻文，希望一并刻在碑上。”我拜了两拜叩首，为此撰记说：我私下观察，祭祀城隍这件事，同古代祭祀社神的礼制很相合。自天子、诸侯以下，都可以设立社。如今的郡县，就是古代诸侯国；按照国社的制度，本来就应当举行社祭。山林川泽，没有不随从祭祀的，为什么没有听说城隍也在其中呢？”

译传记中有这样的说法：“长江、汉水、沮水、漳水，是楚国所尊崇的河流。” 又说：“楚国把方城山作为城，把汉水作为护城河。”《礼记》说：“秦国有百二十座城，以华山作为城，以黄河作为渡口；在华州祭祀华山，在临晋祭祀黄河。”他们难道只是因为名山大川能够产生云雨，便前往祈求报答吗？实在也是因为建立疆界、安定国家，需要借助险要地势。《易经》说：“地势险要，就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古代封疆的界限、山谷溪流的险阻，都是用来划定百姓居域、保护国境的；后世专门借助城郭、护城河来作为坚固屏障，那么祭祀城隍，也就是把祭祀山林川泽的礼制推广开来。明初洪武元年，下诏封天下城隍：应天府的城隍称帝，开封、临濠、太平三府以及和州、滁州的城隍称王；凡府、州、县的城隍，分别称公、侯、伯。洪武三年重新确定岳镇海渎的封号，各自依照山水本来的名称；城隍的神号也改正，题写在木主上，去掉神像。洪武四年特别下令，郡、邑、里社各设无祀鬼神坛，以城隍神主祭社，并设置配享。祝融、句龙都可以配享，主祭者大概就是配享的意义吧？既然如此，把防止疫厉的神坛作为社祭，修明配享的礼制，确实与国社十分相合。在现行法令和典章中，祭祀城隍最接近古制，即使流传百世也可以不改变。太仓的神祠起初隶属于昆山，虽然距离冯翊很近，却不能同和州、滁州相比，所以不称王、不称侯，而用泥土塑成的神像仍保留着最初的形制。二百年来，祈求水旱消除、禳解疾病，神灵显赫的事迹，都记载在州志中。近来江南遭逢兵火，城破邑亡的地方不下几十处，而太仓独自完整；而且海浪没有兴起，艅艎和战舰不能驶入内地停泊，金鼓之声也没有响起，好像有神灵在呵护它。这难道就是所谓对百姓有功劳吗？又听《春秋传》说：“人为之火叫作火，天降之火叫作灾。鲁国衰落时，征兆应在雉门；陈国发生灾祸时，征验显现在鹑火。”社稷坛壝是用来建立国家的，水神玄冥、火神回禄为此除去旧物、布置新事，这一定是神灵仁爱百姓，担心他们遭受兵火，所以显示警告和劝诫。如今庙宇焚毁后重新建成，十多年后又重修，陈侯敬奉神灵并因此惠及百姓；风雨按时而来，万物没有灾病，神灵没有怨恨悲痛，百姓生活和谐，这可以说是尊崇神德、报答神功，使神灵的福泽永远流传了，岂不是美善的事情吗？于是作歌说：“从天门出来啊，经过九条大道；凌越渤海啊，来到姑余。高扬彩虹般的旌旗啊，拖曳着鱼须饰物；左边驾车的是苍麟啊，右边喂养着神骏。车声轰鸣隐隐啊，云车飞驰；心中手握缰绳啊，却徘徊不前。天地昏暗混浊啊，九州成为废墟；可叹百姓啊，哪里能够安居？驱逐魑魅啊，射杀虎狼；丰隆扶着车毂啊，列缺迅速奔走。把这个邦国安置在华胥之境啊，田里有稻谷，水中有鱼。云气高耸啊，甘露纷纷降下；击鼓声咚咚啊，吹奏笙竽；进献桂酒啊，奉上椒糈。点燃相通的火炬啊，高烟一同升起；赐予繁多的福祉啊，神灵宴饮欢娱。” 《旧学庵记》我在梅村西边有几弓地，大概是废屋的旧址。我把它清理出来，修建房屋，四周围上土墙，建成三间房屋，命名为“旧学庵”。庵建成后，所收藏的图书史籍、聚集讲论的场所、早晚宴饮休息之处，以及宾客往来的地方，全都在这里。有人来拜访我，说：“您给这座庵取这样的名字，难道是要自称旧学之臣吗？”我回答说：“是，是；不，不是。古人所谓旧学之臣，是经术深厚、品行清正而且才德高尚，能够成为天子的顾问，足以辅助道德、增长教化的人；像这样才差不多可以称为旧学之臣。至于我，过去凭着平庸低劣的才能，早早忝列朝廷官员，却从未在那个时候提出什么建言，对国家有所补益。如今在编蓬穷巷之中，伏身隐居，与后辈小儒一起拾取旧日见闻。这样说来，我对于学问，难道已经达到开始治学的程度了吗？还没有，怎么敢用这个名字命名我的庵呢？”客人说：“您凭文章受到先皇帝的知遇，辅导太子，侍奉两宫，担任讲臣，想推辞又有谁能推辞得掉呢？”我说：“您所说的是仕途，我所说的是学问。如果只说仕途，那么先皇帝正重视经学、开设文华殿时，召来一两位博通、正直的儒者，谦虚自抑，礼敬下问到了极点，但执政大臣并不喜欢他们，便借事排挤，动辄罢免遣去。那些在位的人大多衰老疲弱、行动拖沓，要几个人搀扶着弯腰驼背地进入省门，坐在庭中，昏昏沉沉，连事情都分辨不清。皇上有时询问典故，他们便同左右之人面面相觑，鼻涕唾沫横流，叩头不起，却反而被称为驯顺谨慎、具备老成资历，使皇上敬重他们而不急于任用儒生；如此一来，儒生就被认为没有用处，而掌权者也就称心如意地任意任用人了。这可以称为旧学之臣吗？还是不能呢？”我因此愤懑，以有病为由辞职，将要闭门不出，读书十年。不幸国家多难，我颠沛流离，受到屈辱，想像从前那样作为老臣充任官位，已经不可能了；难道还敢凭借放逐、废弃、遗落的身份，在田野之间虚窃“旧学”这个名号吗？即便如此，我听说君子治学，是要研究国家礼乐由此产生、刑政由此制定的根源；如果能够涉及它的条理源流，探究其中的得失，即使是困居深山的卑贱之人，我也可以加以论述，何况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呢？即使相隔百世之远，我也可以考察推演，何况是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呢？如今我处境困顿失意，在这座庵中休息，每当打开书籍、陈列书箧，伏案阅读时，对于朝廷宗庙典章的盛大，未尝不想起昔日周旋进退、恭敬地办理政事的情景；对于君臣之间相互告诫勉励的话，未尝不想起昔日咨询采纳、艰难训诫的事情。至于政治的治乱、祸福相倚，以及陈述意见、借鉴警戒的内容，我又常常放下书卷，停止阅读，长叹而流泪。我如此苦心不忘这些事情，并不是只想勉强博闻强记、广泛诵读，用来取悦当世罢了；是希望能够发扬朝廷的盛德，对那些不称职的官员稍有补益。这样看来，即使称我为旧学，也可以了。况且我对于学问，虽然没有能够安闲自适，但疾病和忧患恐怕会使我不能完成学业，将来会让后世的子弟读我的书，仰望我的堂屋和构筑。试问哪一样不是国家恩泽所成就的，才有了这所房屋呢？所以记下这件事，留给后人，使他们知道我的志向。” 戊子年八月，吴伟业记。

译《归村躬耕记》我的朋友王烟客太常，在归泾之上经营西田。归泾距离城西十二里。有人说，过去先有一个姓归的人居住在那里；有人说，因为沿着吴塘向北可以回归，所以得名。烟客自号归村老农，建造农庆堂居住，并把这件事告诉朋友说：“我六十岁了，大概已经老了，将要在这里亲自耕种。”听见的人疑惑地说：“古代从事耕作的人，是因为有耕作者的乐趣。土地肥沃，平地像海一样，亩产可以达到一钟；芍陂、白渠灌溉能够遍及万顷，所以筑堤造塘、开田引渠、役使数千家，这是良田上等肥沃土地的乐趣。至于陆浑山中、褒斜谷口，平坦广阔的田野反而出现在孤峰叠嶂的高处；抛弃世事，隔绝人间，架桥跨越深谷来建屋，焚烧深林来肥田，这是高山深谷之中的乐趣。如今我州偏僻鄙陋，处在海边，陂渠淤塞废弃，盐碱地沉积荒芜，低湿泥泞的土地污秽荒废，年年歉收，赋税一天比一天紧迫，居住在这里的人又有什么乐趣呢？”况且烟客从太常的职位上辞政后，戴着幅巾居住在乡里；城中有赐第可以安居，近郊有别墅可以供拄杖散步，图书足够供早晚玩赏，宾客足够用来接待谈笑，又何必离开城市、舍弃园圃、谢绝亲朋故旧，来以亲自耕种为乐呢？” 烟客说：“不是这样。这些田地，是先朝俸禄赏赐所遗留下来的，也是先相国文肃公留给子孙的。过去神宗皇帝在位时，天下太平，百姓没有看见兵火；江南大臣辞官归居的，拥有肥美田产和豪华住宅，府第丰厚，极力奉养自己，而我的祖父只得到海边一块像寝丘那样贫瘠的土地，用来供应粥饭。他关门闲居，不问家人的生计；生性爱好田野，嗜爱花木药草，在东郊开辟种竹的园圃，在北郭修建栽菊的亭子，却还担心过往宾客来打扰他。晚年皇帝下诏慰问，郡邑长官执笏前来祝贺，使者的车马拥挤不堪，而我的祖父却命人驾一叶小舟、携一根短杖，在南边田陌、东边阡道间逍遥行走，遇见他的人不知道他是三公。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了，韦相的庄园篱笆仍然存在，陆生的田地桑麻依旧，旧日老人和遗民还有经过那里而叹息的人。我作为他的子孙，怎么忍心让这些田地荒芜而不治理呢？况且我承受前人的余泽，曾奉车出入省闼，陪同祭祀陵园，以及参加亲郊、视学、大阅、借田等事务，无不整肃衣冠执笏随从。后来又持节奉命，渡过钱塘江，进入豫章，涉过沅湘，越过闽地山岭，足迹几乎遍及天下；经历世事变故、流离困顿，年老衰颓、暮年将至，仍然能够守护祖先留下的田地，以此度过余生。退下来后，同田夫野老谈论太平时代的遗事，叙说一生经历的旧游，不也是幸运吗？即使这里土地贫瘠、赋税繁重，我仍将以此为乐并安然居住。至于歌舞、赌博、纵情饮食、奢侈游观，甚至追逐十分之一的微利、争夺锥刀般的小利，都是我不能做的事情。”梅村吴伟业听说后说：“不忘记俸禄赏赐，是忠；追述祖先的德行，是礼；保持一贯的节操而超出流俗，是义。他亲自耕作这件事，意义重大而且内容完备，不能不记下来。” 《梅村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十九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记二

译《讲德书院记》国家承受上天显明的命运，广大地统治九州；尤其考虑到江南是经赋收入的重要地区，要保卫治理好它，实在依靠杰出人才。于是广泛征询卿士，精心选拔满朝英俊，而我们蒲州的韩公特别受到选拔任用，来到这里施布恩惠。这个职任非常重大。此前江南拖欠的赋额没有缴足，命令下达后便进行查考追征；同时又开始议论在中吴驻扎军队。天子对韩公说：“正当事务繁重之时，最急迫的是军队和赋税，这确实是出于不得已。朕怜悯百姓疲惫困苦，你要尽心尽意，安抚怀柔，使他们和睦团结，能够保全渡过难关。”韩公拜受诏命，办理整饬一切事务格外谨慎。过了两年，巡视任事后，诏令免除十五年以前的旧赋。又过了三个月，撤除姑苏驻防的军队，送回京师。韩公奉行发扬皇帝的恩德，送别离去者，慰劳归来者，细小重大事务全都协调妥当。吴地百姓欢欣喜悦，像野鸭水草一样俯首拜谢，前来和谒的人每天多达万人。韩公推辞不肯居功，说：“这是 朝廷像上天一样的恩赐，抚臣有什么功劳呢？”父老们心怀感激却无法充分表达，退下来后便同诸生某等商议说：“我们拿什么报答韩公呢？只有在湖山交通汇聚之处创办讲院。每逢岁时佳节，便来这里游览观赏；老年人和年长者沿着台阶依次而上，相互讲论尊敬君主、侍奉上级的礼义，这样差不多就不会辜负韩公的教化，也正是韩公用来仰答朝廷盛大心意的事情。”我伟业忝受恩庇，乐于听到这项倡议，于是跟在诸位父老后面拱手作揖说：“我们吴地是四通八达的大都会，面向大海、环抱湖泊；田地有肥沃和贫瘠，有肥土和盐碱地，百姓有朴实、机巧、柔顺、强悍的不同性情。议曹和书佐，人人竞逐锥刀小利；隧正和闾师，专门制造侵害百姓的奸弊。豆、区、釜、钟等赋税，收取时不能核算清楚；再加上徭役赋调的输纳，有时超过文书簿册规定的数额，细小如牛毛的额外征收，连铢两的旧欠也尚未收齐，新的拖欠便接踵而来。下层官吏虽然屡屡收入，若不是进行极严密的清查，终究不能革除这些弊端，怎么能使政事大为和谐清明呢？军府建立之后，没有高山广泽、野鸡兔鹿聚集的地方来供射猎；没有林麓洲渚、芦苇荻草等物产来供应薪柴；没有鱼、盐、铁冶以及丝绵、梓木、漆等利益来充实军需。地方低洼狭窄，人口稠密而庞杂，主客混杂居处，愚昧和狡黠的人各有不同；一方把这里当作捕猎的网罟，一方把这里当作藏身的巢穴，百姓因此更加困苦。” 我们韩公对此忧虑。他刚到任时，劝导百姓努力耕田、从事春耕；多次巡视堤防水潦，设置堤坝；重新核实户籍图册，平息奸诈；赈济鳏寡，抑制豪强。于是召来年长者告诫他们说：“拖欠的赋税，我替你们免除；徭役，我替你们均平；诉讼，我替你们裁判公平；荒年，我替你们救济。” 天子命我放宽征收，已经责成我办理；你们要根据收入来修订赋税，不得缺少租税，以免因此违背诏令条例。天子命我赦免过失、放宽刑罚，你们要努力务农、敦厚品行，不要好斗争讼，以免触犯法令刑罚。黄绶以下的官吏，如果有侵夺、欺诈、作伪、徇私的行为，我将替你们审查弹劾。属吏和文书官员贪婪放纵、横行不法，我将替你们彻底铲除。随后又说：“设置军队是为了保护百姓；储藏积聚的粮饷，一定要预先准备并且充足；干肉、军粮、牲畜，都要报告丰足、准备完备，这样才可以整肃军制。”又说：“保护百姓是为了供养军队；侯、奄等官吏要传达训令，砍柴取薪不得过度；啬夫设置栅栏、鼓和木桩，按时警戒，这样才可以使百姓安定。”生逢这个时代，韩公的威势和德行远近流传，鲸鲵般的恶人收敛踪迹，光耀遍及四方。” 朝廷商议停止战争，收起箭矢、弓弩，主帅回朝，请士兵还归队伍。只是三军启程时，草鞋、鞋履和干粮，全都依赖韩公。韩公于是收集会合各类船只，传令整饬渡口官吏，不得苛留百姓的一叶小舟。十二天之内，大船云集；赤泥一带船桅相连，借用邻近境内的船只，船夫们击鼓摇橹，所雇费用由官府支付；船只无不首尾相接，敲击船舷，停泊在水边，供应安排一切依照法式，行装准备也都有期限。大防在射堂设宴，慰劳并加重礼数。后来选取吉日出行，在都亭饮酒饯行；四马驾的车辆成千，革车百乘，门口没有车马相撞，路上也没有喧嚣呼喊。各属城传递文书，载着烽火先行；隶卒和牧人安排牲畜，陈列草料、设置驿站，执绋牵引车辆，众人拉着纤绳，在路上煮粥，役夫得到休息。百姓于是安居乐业，欢笑谈说，既安定又快乐，有的惊叹，有的歌唱。过去吴地人带着布匹去交换丝绸，却在市场上被抢夺；饲养鸡、种植黍谷，却在乡间被掠夺。一个儿童被鞭打驱赶，斑白头发的老人背着担子，被抽打并大声辱骂；哭叫声喧闹不止，和屠夫争论，卖羊不给钱，甚至用椎子砸破酒瓮，酒流满沟。过去吴地人向投书箱控告仇家，告发贪财的恶人；有人被搔抓、沸水浸麻，甚至被弄伤致死；差役背着枷锁、带着铃铛，突然闯入搜查牢狱，用斧头砍破门闩，揪住人的头发押走。过去吴地人放牧马匹，马便跑进良田；高大的土丘和山岭被踏坏，光秃秃的栎树连祭祀也无人举行，鸟儿失去巢穴，老人孩子背着墙哭号。如今大门、厅堂和寝室得以修复，都是由于韩公；清扫宗庙，粉刷墙屋，父兄乡党彼此亲近，也都是由于韩公。肥壮的牲畜和美酒，送给西边邻里共同聚饮；田地里的禾黍，韩公如膏雨般滋润；驱逐蝗虫幼虫，使百姓获得谷物。关隘桥梁和道路，韩公使它们成为安稳的车道；越过险阻，便如同走在平坦大道上。百姓像被遗弃的婴儿、失去父母的孩子，匍匐在迷路之中，韩公就是他们的父母，提携他们、哺乳他们；百姓像弯腰驼背、瘦弱残疾的人，浑身尘垢，韩公就是俞跗，为他们洗浴医治，竭力救助。肥沃的高地，平整的低湿地，山间云气苍翠，水流环绕碧绿，池塘村落升起炊烟，万物繁茂生长。我在田野间行走，嬉戏游乐；鱼在水中游，鸟在空中飞，花草柔美，树木高耸。谁将这些风谣谱入管箫？谁来剪除蓬蒿，迎望韩公的旌旗？于是取来磨利的农具，勤快地使用畚箕和筐篓；烧制瓦片砖块，施用朴素的斧凿；泥瓦匠重新涂墙，工匠测量木材。建成三筵六寻的讲堂高屋，以及弦歌诵读的馆舍、舞羽弄籥的房间；歌诗习礼，儒生衣冠上的佩玉叮当作响；行礼动作雅正，诵读法令清楚明白；忠诚顺从、侍奉长者，永远不忘训诫。春秋两季举行考试，严厉的鼓声在堂中响起；熊旗、豹侯张设起来，帷帐排列妥当；有人背着弩、抱着箭筒，持幢旗夹道跟随韩公前往，个个都十分勇武有力。起初，相国是闻名当世的辅弼之臣，他的旧属和门生熟悉国家典故，都说韩公此番前来，是依靠上天的福佑；国家的计划、百姓的疾苦，他一向都在探求。如今韩公政绩告成，功名著于旂常，文才武略兼备，声名美好，声望崇高。皇帝鉴察他的忠诚，修明国家纲纪，赐给金帛、提升官阶，让他镇守这个大邦；山岳般的牧守成为屏障，正是虞舜般的明哲；周王室宗族欢宴，尹吉甫贡献力量。韩公在南方国家，能够整治各项政务，向众人报告，谨慎恭敬，拜了两拜叩首，归去。” 皇上的恩德，伟业认为这项事业合于忠孝之道，能够使人民和睦，应该刻在坚贞的石碑上，镌刻这美好的功业，留给后来的人观看，使它不至于毁坏，所以不能没有记文。《赠监察御史汉阳顾公开明祠堂记》山东道御史、汉阳人顾公如华，字西巘，因为

译国恩追赠他的父亲开明先生，名讳应历，按照他在汉阳任官时的身份，当地人共同追述、表彰他的美德，并在学宫中用祭祀来奉祀他。第二年，西巘奉命出使吴中，将要回去，在家中建立祠庙，修整敬奉祖先、收聚族人的礼制；而刻有祭祀牲畜的石碑不能没有文字，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伟业说：“我的先世本来是吴地人，曾访求练塘的祖坟，如今已经无法辨认，难道先人没有美德吗？只是因为当时少有大书深刻来彰显他们，所以年代久远之后便没有人能够考察了。”如今汉阳顾氏在汊川占有名望，已经将近百年；我的朋友和他的子孙依靠先人的名声和德行承受美好的诏命，如果不表明他们的根源，把它刻在乐石上，使后世岁时祭祀时有所观感，那么将凭什么告知守祠者、示意后代，使先人的德行不至于毁灭呢？伟业接受他的请求，写道：“古代从诸侯以下，卿大夫以至士，都有田地用来供给祭祀；牲牢、笾豆、歌钟、羽舞，都制定了相应的礼节和数量。没有宗庙的只不过是庶人，在寝室中祭祀罢了。自从井田赋税、采地封建的制度不再实行，即使贵为公卿，不建立宗庙祭祀祖父的，也已经很多了。顾公实际上仍然实行古代的道理。礼制说，大夫有三庙，一昭一穆，加上始祖庙，共为三庙。始祖，是指分封出去而最初受爵的人；这是在三代之后，子孙追溯祖先而以他为根本。如今顾氏因御史而开始显贵，而顾公又是第一个被追封的人，那么最初受爵的人不就是顾公吗？难道还可以说先祭祀远祖，再祭祀父亲，一定要追溯到高圉、亚圉吗？礼书说：‘旁支之子不能独自祭祀，按制度应当替宗子建立宗庙；大夫供给祭祀的牲物，以参加宗子的祭祀，使宗子主持祭祀之事。’祝祷的话说：‘孝子某替介子某进献秋祭之礼。’这就是礼制所说的秋祭。开明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如芝，次子如兰，西巘是幼子。西巘对我说：‘先生闭门讲学时，长兄担任他的都讲，带领弟弟们孝顺友爱，有邹鲁遗留下来的风气。自从二哥先去世以后，遭逢世事流离，我在饥渴困顿中把先生葬入祖墓，抬头看见烽火照亮天空，曾经担心祖宗的祭祀最终会坠落在地。等到家门显达之后，正要为先人建立祠庙，长兄却已经来不及等到这一天了。每逢春秋时节举行祭祀，我手执笾豆、解释爵礼，呜咽着办理祭事；这正是仁人孝子的用心，也就是所谓礼制虽有变化而仍然合乎正道，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先生对于经史都有论著，他最爱好的是老庄之学。”}], 从前庚桑楚居住在畏垒山时，当地人相互推戴他，像奉尸主祭、奉社稷神一样祭祀他。庚桑楚听说后心中很不安，说：“我听说至人居住在狭小的房屋中，百姓却不知道他的去向。如今畏垒山的这些小民，竟窃窃然想把我像贤人一样用俎豆祭祀，我难道是那种受人吹捧的人吗？这样说来，先生难道要把自己当作糠秕尘垢吗？当世的事情，又怎么能凭借庙食的尊荣，非要撰文把它彰显出来呢？我私下听说先生内在的品行修养严谨整饬，侍奉两位尊亲和伯兄，极尽孝敬；设置义田以敦厚宗族，死者必收葬，饥荒时必加以救济，又把恩惠推及乡里，汉阳人至今还称颂他。他读书行道，对自己期望很高，想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但屡次困顿于锁院，感慨愤懑、郁结不平，于是防庄之学，恐怕只是有所寄托而借以逃避现实罢了。士人若蕴含德行、抱持义理，不能施于自身，便会施于子孙。这样看来，西巘在乱世之后，修继祖业而尊崇孝祭，他对风俗教化的补益，将会怎样呢？我有幸蒙受西巘的知遇，追考并熟悉先生的行事，谨敢把这些详刻在石上，并系以颂辞：顾氏的先祖，出自吴地一系；分族以来日渐显达，赤乌年间迁居练水。灵异在最初便已显现，中途却辗转播迁，谱牒失传了一百多年；后来迁到▯川，居于蜀江，蜿蜒延伸至湘巫一带。世代承载德行，生出淳厚的儒者，手执经书，门下坐席常满；又生出贤能后裔，世称大夫，身着绣衣，骑骢马，声名赫赫于都城，执辔巡视蚕丛、鱼鳬之地。山岳般高峻的光气腾入谏书，巡按两浙，百姓等候着得到苏息。追溯源流、顾念根本，曾为祖业徘徊；福泽延续，追随先贤的良谋，建立祠庙，宰牲祭祀，献上清酒。我将祭祀，我将享用，洗手洁身以示诚信；子孙和宗老全都前来，捧罍执斚，恭敬地整肃衣冠鞋履而登堂。愿这庄严的形象如同刻在金石上，永远不变。《湖州岘山九贤祠碑记》并颂 记载说：凡举行释奠礼，必须有合祭；若有国家大事，便不能合祭。所谓国家大事，例如唐虞时代有伯夷、后防，周代有周公。若本国有这样的先贤，就自行祭祀；若没有，就同邻国合祭。这就是郡国能够祭祀本地先贤的由来。月令规定，孟春时节要祈祷祭祀山川以及古代对人民有益的卿士。汉元始四年举行了这一礼仪，蜀郡祭祀文翁，九江祭祀召父，都是响应诏书。既然二千石这样的重臣，凡是对百姓有功德的，难道可以不祭祀吗？湖州之地号称西吴，从周代到汉代都是侯国；孙吴宝鼎年间设置吴兴郡，郡的设置和废止几经变化，改名为湖州则始于隋仁寿二年。南渡以后，六朝渡江而来的士大夫喜爱这里的山川，吴兴于是成为大府。王逸少羲之、谢文靖安，都由此郡太守起家。逸少后来升任会稽内史，文靖最终做到宰相。柳文畅恽在萧梁任官，加授秘书监、右卫将军，曾两度任吴兴太守，死于任上。唐大历十一年，诏令颜真卿任刺史；他后来升任刑部尚书，封鲁国公，以忠节死难。杜樊川牧先后任黄池、睦三州刺史，他任湖州刺史是在会昌年间，以司勋员外郎身份请求出任地方官。宋代孙莘老觉从谏院出任广德军知军，熙宁四年十一月改任湖州，最终官至御史中丞。苏子瞻轼以翰林学士身份请求外任，起初任杭州通判，改任密州，又改任徐州；元丰二年四月再次调任湖州，到任不到三个月便被罢职。王龟龄十朋在绍兴年间廷试对策第一，乾道年间以侍御史改任吏部侍郎，坚决辞谢而请求出任湖州太守，前后共历任四郡。明代陈筠塘幼学于万历三十二年任湖州太守，任满离去后又留居六年，升任副使而离开。这九位贤者，载于典册，先后次序都可以考见。岘山设祠，起初只祭祀三贤，即颜氏、苏氏、王氏，其他贤者都没有列入。岘山在襄阳，是羊叔子遗爱之地；如今在碧浪、浮玉之间巍然耸立的这座山，才是此处的名山。考察各种掌故，是为了避唐代庙讳而改名。湖州人思念太守，不仅仅像襄阳人思念羊叔子，于是就在这里建祠立碑，用来仿佛表达襄阳人的情意。祠堂年久失修，居民竟支起锅釜炊煮；这样一来，名贤受俎豆祭祀之处，沦辱于屠夫、商贩、厨役和浴室之手的情形也就出现了。

译本朝康熙年间，广陵吴公名绮，字园次，由工部郎中出任此郡太守，见到这种情形，叹息说：“祭祀贤人而用以彰显功德，怎么可以亵渎到这种地步呢？”立即命属吏召集工匠重新修建。他考察湖州历任太守中有许多贤者，祠中却缺漏而不完备，于是下教询问，得到王逸少以下贤能太守的材料，藏在六合前匦之中，最终确定为九贤，并把他们的官职写在官舍中。有人问：太守之中，难道没有地位尊贵而又有德于此地的人吗？回答说：“这座祠是为贤能太守而建的，不能把在任太守列入其中，这是礼制。”于是士人百姓都欢喜，择定日期尽力进献；修筑墙垣、建立屋宇，改换屋檐、更新石阶，涂丹饰白，既有翼然之势，又显得庄严。不到十天祠堂便建成了，安置神像的殿堂、合祭众神的礼器，无不清洁。城中人士在秋月十五日，前来游览观看，进言说：“我们的吴公太守铲除暴虐、去掉邪恶，功绩远远继承前人，庇护我们的百姓；如今又搜集表彰废弃失坠的遗迹，能够有此举措，我们这些小民怎么可以不明白所应报答的恩德呢？”于是共同商议另建生祠，塑造吴公的像。两座祠堂并列而美，游人交相聚集，岘山从此更加胜景。第二年三月，伟业因为太守宗亲中有睦谊，和兄弟一同来延续旧日交好，在这座山上设宴，作《甘棠赋》。园次拜了两拜推辞说：“我实在不能胜任；如果真能请您赐下一篇文字，希望用它光耀昔贤的美德，使人不忘仰慕的典范，这对我来说也确实是受到宠爱和安慰了。” 于是我不顾固陋，蘸墨作文作颂，来记载湖州人千百年来的祭祀之愿。颂辞说：右军王羲之清正鲠直，仕途不断升迁；深源谢安主张北伐，为忧虑时局而强烈进谏；在东土赈济荒灾，为百姓请命，减省赋税，名声很高，计策也得到采纳。他如龙腾矫健、鸿飞惊动，创立八法，成为书圣，流传千年。向万乘之主尽心效忠，进言触忤王导，退居又与支遁相契，栖迟于名山，以服食养性。谢傅谢安深沉敏捷，气度高雅，放情于山林丘壑之间，却骤然位至三公；接受顾命遗诏，辅佐完成安定国家的大功。桓温窥伺帝位，苻秦战火接连不断，他成就济世安民之功，镇抚万物而雍容自若，谋划深远而不争功，善于谦让并得以善终。此地百姓思念他，与西州人相同；把他的事迹谱入丝竹，东山仍是他旧日的封地。柳氏将门之后，精通清谈义理；柳恽好学多才多艺，新诗写得绚丽，骑马射箭无人能比，尺牍尤其擅长，围棋更是第一。焦桐发出高雅的琴声，白苹洲上风气高洁；感怀父亲所作的曲子，又创制清商新调。苕水浩荡流淌，他在那里弹琴治理政务，承载着他的清静之风，永远不会改变。鲁公颜真卿正直不屈，书法坚劲凝重；在浯溪刻石，尽忠尽孝，收复京城；弟兄为国家死难，庙中有画像，堂上有碑，抒山有亭。张志和垂钓归来，陆羽诗篇写成；清风流传百世，追怀他们的典范。白头仍坚持节操，手握爪形器物仿佛生前；神仙般的身影若隐若现，又重过这座山城。杜牧年轻时才华卓异，任职掌书记时尤为出众；风流倜傥，任司勋员外郎时却漂泊放达。他写《战论》《罪言》，希望恩泽及于天下。潞州、魏博的处置失当，只是一味姑息，因而势力衰弱；假如采用我的谋略，完全足以扫平河朔。晚年请求退居江湖，登高时有诗作，重游水上嬉游的旧地，政绩成就，百姓安乐。杜甫以稷、契自许，继承家学。孙莘老一向坚持左官之说，两次被召入朝廷争辩。故友坚守正道而不屈，为本郡修筑堤坝以抵御水灾，开仓赈济并劝导富户分财，造福百姓。他政务繁剧而才华很高，宾朋宴饮欢笑之际，收拾残碑，修筑亭台，留下精妙墨迹。故相在山中回车停留，慰劳那些曾争论国事的人，这才是完全的友道。苏子瞻有旷世辅佐君主的才能，曾应制科策问；兄弟二人都是宰相之才，挥笔作文却彼此龃龉。主持政务时推行新法，青苗法引起争议，河堤决口时治理湖堤，随即起草漕运诏书，驱逐奸邪鬼魅，哪里能逃脱文书案牍和鱼鸟般的贬谪命运？他如谪仙般逍遥于道场，精研禅学于碧浪之间，诗名传遍岭海，历尽崎岖，衰老而白头归朝。王龟龄应试对策，文章如晁错、董仲舒论天人；在朝廷上抨击殿帅，当面折服宰相，奏请起用老成之臣；在苻离决定用兵，军队溃败，流言纷纷兴起。他神色严正，直言抗争，拂衣而起坚持己见，调任三州太守，尊礼士人，爱护百姓。温和的诏书下达召他回朝，年老仍加以恩遇，赐给扶持，减少拜礼，作为旧学之臣。可叹我陈公，身处明代中叶，三次任职仍不能免除祸患，百姓全都成了鱼鳖。修筑堤防，疏通渠道，桥梁架设得像彩虹一样；每亩收获一钟，百姓不再因涉水而困苦。豺狼虎豹都被擒获，禾间杂草必定清除；夜里没有犬吠，战鼓也不必敲响。在这里任职五年，老幼都在歌咏；把他祭祀于太常，与往昔贤哲配享。我家的禾苗已经锄耘，我家的蚕已经吐丝；率领父老乡亲，献上韭菜，进荐黍稷。众多端正的先贤，请顾念此处而享用祭品；本地士人君子，都应以此为法、以此为念。刻石作为社祀之记，季子设置祠堂；东吴旧史，作成这首诗。击鼓吹笙，歌唱着把它奏出。以德行相配来告慰神灵，希望将来不会有愧于这篇颂辞。

译《修孙山人墓记》太白山人为什么以“太白”为名？因为秦地的望山人秦人曾经隐居在那里，所以这样命名。有人说，山人不知道是哪里人，自称姓孙名一元，字太初，没有人能查明他的乡里。又有人说，太初是安化王的后裔，于是连他的姓名也一并怀疑起来。从前东汉末年，宦官专擅朝政，扶风人梁鸿字伯鸾带着妻子儿女出关，到了吴地，靠替人舂米维持生活；死后葬在吴地，妻子儿女回到扶风。过了一千多年，太初又以秦地人的身份进入吴地，前后都选择隐居避世，最终没有回去安葬。然而太初出关后的踪迹遍布衡山、湘水、泰山、岱山之间，后来在吴兴买田，留居不去。他面色红润，胡须飘逸，随身带着铁笛和鹤瓢。费相国一见到他，在南屏山寺中便收敛神色，叹服不已。他的诗与李献吉、何仲黙、郑善夫齐名。何、李二人没有见过他，却特别厚待他。郑善夫晚年才与高士、长兴人吴君珫、绍兴太守安仁人刘公麟、按察使建业人龙公霓、御史吴兴人陆公昆结为“苕溪五隐”。刘公后来官至司空，实际上为吴君撰写了墓志。这难道是梁鸿改换姓名、混迹于佣工和保役之中的情形，只有皋伯通一人知道吗？梁鸿因为作《五噫歌》而被当时的君主猜忌，所以深深地隐藏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太初却能够隐居而放言，无所忌惮。于是东汉《逸民传》流传至今，读它还可以知道伯鸾是扶风人，却无法详细考明太初的出身。他像蝉蜕般变化，得以保全自己于尘世之外，难道只是偶然吗？太初善于饮酒，喜欢谈论切合名实的事情；醉后便拉着人谈论时事，拍击手腕，慷慨激昂。友人方豪称赞他说：“太初不是普通的隐士，他懂军事，熟悉吏治事务；如果让他用于世，才干不在王景略之下。”这种推许未免有些过分。说太初有经世致用的才干，可以；说太初不是一心隐居，却还不能因此认识太初。《易经》说：“君子见到事变的先兆便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古代那些远遁避世的人，在乱象尚未形成以前就引退绝迹，从而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不幸的是，若迟疑忍耐，终于沦陷于相互牵连之中，想做逢萌、梅福那样的人也已经困难了。武宗嬉游荒唐，纵情驰驱，把天下政事交给宠幸和近习之人，宗室藩王与民间的灾祸于是大规模爆发。幸亏孝皇帝遗留下的功业尚未泯灭，国家才没有灭亡；其大势距离东汉末年已经相差不远了。刘公、龙公等人引身退隐，太初作为一个平民弃家狂走，其中哪里还会有什么留恋呢？一百多年后，云间白石山人再次出现。当时天下表面无事，薪柴已经堆积、火种暗藏，朝廷内外安乐；山人得以在其间结交王公，经营声誉，自比陶弘景、戴安道，称为“通隐”。没过多久，奸人再次窃取权柄，党祸、兵祸纠缠在一起，难以解脱，山人才勉强得以终老。没过几年，天下大乱；贤人君子即使想远远退隐、高蹈避世，也像龙不能潜藏、鳞凤不能收拢翅膀一样，屡屡遭受弓矢和网罗的祸患。如今只有读太初的著作，考察时代盛衰，并感叹前代贤人不可企及，发出唏嘘长叹罢了。太初断绝婚姻和仕宦，自称有羽化成仙之术；晚年娶湖州张氏为妻，没有儿子，三十七岁时去世。临终前嘱托刘公为他撰写志铭，说：“一定要把我葬在道场山的山麓。”恰逢郑善夫前来吊唁，便同苕溪四隐者一起封墓哭祭后离去。如今重新选择墓穴，葬在归云庵东面；学使者汪公认为这里足以安置山人的遗体，而且距离旧墓不过几步，为了不忘记山人临终遗命，所以与刘公商议迁葬于此。归云是太初挂瓢的地方，善夫因此给自己的堂屋命名；而墓屋已经坍塌毁坏，不复存在，如今这里无论是堂屋还是墓冢，都已荒废，跛羊也在上面放牧了。康熙纪元第七年，太守吴公名绮，字园次，在政务之余到这座山上休息，慨然说：“我忝任地方长官，而前贤的坟墓荒芜污秽、无人修治，这怎么说得过去？”于是命人测量时日、勘定地址，筹办工役。我与太守是兄弟，春日来察看；恰好山人的太白亭将要修成，于是约定日期出城到墓前洒酒祭奠。墓地四周环绕着数千株高大的松树，草丛中埋着一通三尺长的残碑，碑字剥蚀，已经无法读出。我和园次亲手摸索，辨认出其中一两件事，叙述内容颇为奇异。太初曾经大醉，取下幅巾挂在树上，抽出碧玉簪，在松树身上刻下“严光、徐穉、陶潜”等几个字；随后就在树根旁熟睡，直到黄昏时分才醒来。山中这些松树，树干合抱的通常都有几百年树龄，太初刻下的字如今是否还存在，无法知道。若墓门前的树幸而没有被砍伐，太初的魂魄一定会游于此处，这是毫无疑问的。唉！太初死后，人人都认为他成仙而去。江山光禄江周说：“太初本来就没有死，试着和诸位一起打开他的坟墓，棺材一定是空的。”吴兴一带与他同隐的人却认为，太初学道未必能够飞升，但他本人和文章自然不同凡俗。如今归云寺的僧人还收藏着刘、陆诸君的手迹，他们都追忆太初一生所说的“宿草犹哭之”这句话。两种说法虽不相同，但爱护太初的心是一样的。唉，由此就可以看出太初了。园次说：“这座亭子，将来城中人士出游时可以作为休息之所；您应当为我记述太初，也记下这座山的胜景，我将把文字刻在石上。”我说：“太初并不是只具备一种德行；连同时代的朋友都不能确定他的出处，我又怎么能说清楚呢？即便如此，以太初的为人，又有诸位君子代为谋划，遗迹才得以永久保存。不到二百年，如果不是遇到像吴公这样的贤能刺史替他谋划修复，那么这里荒芜、荆棘丛生，野兽冲撞行人而逃窜，几乎连遗址所在都无法辨认。既然这样，撰写文字来昭示后来者，使这座亭子长久守护而不废弃，难道可以停止吗？吴公以诗文名重天下，出任此地太守后，修缮前人的名迹并使之发扬光大，凡是废弃的无不兴举，务求给本地百姓带来最大的利益。这座亭子的建成，会使经过这里的人产生脱落鞋履、摆脱富贵尘俗的想法；借此弘扬高尚风流，教诫世人、激励风俗，并非没有帮助。怎么可以不记载呢？吴公由工部郎中出任吴兴太守；他是江南扬州人。与他共事的，有郡丞大兴人于公琨、通守静乐人姚公时亮。这天一同游览的，有御史歙县人方涟、吴公雯清，司理长洲人既庭宋君实颍，孝廉江宁人仲调、白君梦鼐，昆山人原一徐君干学，贵阳人辰六越君闿；我则是太仓人吴伟业，号梅村。戊申三月二十六日记。《梅村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神道碑铭一 福建道御史、赠太仆寺卿、谥号忠毅的李公神道碑铭。天启六年，逆党宦官专权，伪造诏命，把福建道御史、江阴人李公从家中逮捕，投入诏狱而死。烈皇帝即位后，大恶之徒被诛杀，首先抚恤死难的各位大臣；李公被追赠为通议大夫、太仆寺卿，按这一官职封赠三代，赐予祭葬，并荫补一名儿子进入太学。又过了十七年，他的儿子逊之到宫阙前请求改谥，礼官商议后获准，谥为“忠毅”，于是朝廷褒扬李公忠节的典制才完全具备。逊之于是谋划把李公与配偶钱淑人合葬在曹庄里的谕茔，并命伟业撰写墓道碑文。距离李公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李公去世时年仅三十四岁。与他同时死难或被流放的人，如高邑赵忠毅公、无锡高忠宪公，都曾历事先朝，心怀国家根本；幸而没有立即死于沟壑，还能见到年少的君主和年老的大臣，难道会吝惜多活几年吗？他们依靠神宗、光宗在天之灵，向地下的同事诸人作答。唯独李公在刚刚立身的年岁，才华有为，早已享有盛名，还没有经历强仕之年；即使天地闭塞、奔窜流离，天下仍期待党禁终有解除、他足以完成大用，却横遭奸臣贼子拷问杀害，死在牢狱中，尸体暴露在路旁，眼鼻爬出虫子，手足腐烂穿孔。丙寅年闰六月初三日，公在狱中撕裂衣裳，咬破手指取血，写信向父亲诀别，自称三十多岁便已成为一世之人了。唉！他正值终军、贾谊的年纪，却遭受陈蕃、李固那样的灾祸；百世之后，读到李公传记的人，没有不为他长叹流泪的。当初李公入朝任御史时，哲皇帝年幼，亲自临朝；群小想要假传圣旨、玩弄威权，每天引导皇上嬉游宴乐，李公对此慨然忧虑。他拜入御史台后所上的第三道奏疏，所说的几件事都是军国大事，末尾以游逸为戒，本来并没有指斥某一件具体事情。群宦官已经大为喧哗，内阁中有人说：“李御史是什么人？连万岁爷的灯节也不让看，福唐相从中缓颊，这才解脱。”李公听说后，更加直抒胸臆：圣上身体违和，就请求停止宫中操练；热审时推崇仁政，就请求废除立枷；万燝被杖责而死，就上疏为他申理冤屈；王永光、魏广微掌权任用亲信，就上疏纠弹他们的罪恶。最重要的是，应山杨忠烈公弹劾逆宦二十四条大罪，李公首先上疏响应，最终因此获祸，和忠烈公先后死难。当初杨公的奏疏送入宫中，魏忠贤把它扔在地上号哭，绕着床彻夜奔走；李公认为这个机会不可错过，所以他的奏疏说：“如果不除掉忠贤，皇上就不得安宁；今天被弹劾的忠贤如果不除掉，皇上就更加不得安宁。”这是因为逆宦罪大恶极，怨恨在一朝之间集中爆发，形势必然使他自己疑惧：进则将有被参劾的祸端，退又有覆灭宗族的恐惧。为什么不让群臣坚持争论，宰辅竭力主持，解除他的权力，让他回到私宅闲居，使宦官掌兵的势力不能形成；这样既可以免除司隶将其肢解暴尸的诛罚，宫廷内外上下也能无害无猜，岂不是很好吗？李公所说的一切，都是希望有益于国事，并不是借着刑余之人的身份来博取攻讦名声罢了。然而群小唆使逆宦，说这是左班官员合谋刺杀。于是杀害李公的计划便定了。曹钦程诬告弹劾李公，说他推荐高忠宪公，又和余姚黄公、白安等人交往，指他们为东林邪党，将他除名为民。不到一年，又借织监李实的奏疏，派缇骑逮捕审问。李公入内向父母辞别，出门见到捕吏，饮食谈笑仍和平常一样。乡里人沿街哭泣，攀着囚车的有万人。旧日属吏奔走来问候，赤脚走上千里。哥哥鸿胪公应炅奔波在道路和苦难之中，亲友故旧同心设法营救。唯独李公自己料定必死。经过德州那天，他写信告诫儿子，诀别并交代身后之事。抵达京城后，他在锦衣卫东司房被锁链系颈，却从容索要纸笔，替最小的弟弟写下墓志铭。他回头对鸿胪公说：“兄长回去侍奉双亲，我有亡弟在黄泉相随罢了。”不久，许显纯对他施以拷打和酷刑，以贪赃罪严酷定罪。同案的人已经死在杖下，只有黄公、白安还活着。遇害前三天，黄公在另一间屋里用拳头捶墙，呼喊李公的字说：“仲达，我已经先走了。”李公回答：“您先走，我也马上就到。”他在生死关头就是这样。李公才智通达敏捷，议论激切强悍，处理朝廷大事，往往符合机宜；有所条奏，提笔便能写成。忠烈、忠宪两公，都是先后任堂官的人，把李公倚为左右手。杨公躲开宾客起草奏疏时，只把自己的意思秘密告诉李公，李公竭力劝止说：“公是顾命大臣，如果一击不中，反而被对方反噬，就会损害国体。我是言官，请让我以自身承担。”此前李公在官邸中曾上疏列举逆宦十六条大罪，稿子被哥哥鸿胪公夺去。到了这时，他急忙回去重新缮写准备上奏，但杨公的奏疏已经递进，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同僚们都知道此事。高公主持都察院事务时，弹劾御史崔呈秀贪污，奉命进入都堂，首先点名查究弹劾，交给李公起草奏疏。崔呈秀听到后，穿着丧服叩头，哀求宽恕。李公神色严正地斥责他说：“这自有公论，不是我能够徇私的。”这样看来，魏忠贤杀害李公，人们只知道他继杨公之后弹劾宦官，却不知道他此前已经上疏列举十六条罪状；群小杀害李公，人们只知道有曹钦程、魏广微，却不知道还有暗中纵使此事的崔呈秀。李氏家族本出河间宁津，始祖嘉那是元初行军大帅，谥号桓。烈祖因战功显赫，儿子霑柯任漕运万户，世代镇守镇江、江阴等地。元末有平江路同知死于张士诚之难，名叫谏，是李公的五世祖。世代传承，后来成为赠太仆卿复庵公，名果实。李公的祖父获赠太仆卿，见于复公，名鹏翀。实公是李公的父亲，李公名应升，字仲达。二十三岁时考中丙辰科进士第五名，文章在当时很有声望。选授南康府推官，审决疑难案件，革除苛税，政绩列为第一；修筑紫阳堤，恢复白鹿书院；分校江西省试，又两次受聘担任广东乡试同考官，所取士人都被称为得人。他所著诗文有《招五草》《别匡草》《落落斋集》等若干卷。生于万历癸巳十一月二十八日，死于天启丙寅闰六月初三日。

译配偶钱淑人于乙酉年春天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儿子一人，就是逊之，县学廪生，后来承荫补授官职。德州所写《诫子书》中说他九岁便成为孤儿，如今能够读父亲的文章，编纂整理李公遗文，撰写年谱，人们都称赞他的孝行。女儿一人，嫁给礼部主事霞舟吴公的儿子；其后裔吴公名钟峦，是一位宿儒，在乡里教授，也是李公的老师。李公临难时把后事托付给他，他从始至终办理料理。李公早年显贵却遭摧折，而霞舟吴公蹭蹬晚达，到崇祯甲戌年才由诸生考中进士。唉，人世间死生、得失和穷达的缘故，哪里是可以追问清楚的呢？我虽然没能与李公交往，但年轻时读过他的文章；如今认识了他的儿子，看到他的家传，便总是为之流泪。于是按次编排李公的一生，稍稍补充国史尚未完备的地方。铭曰：我公降生时，梦见太阳刚刚升起；有龙却没有尾巴，于是从深渊中脱身而出【叶韵】。防貐舚舕，作为守护大门的神将，威武赫赫。震雷闪电轰然击打，九重宫门搜捕那天狼；将它捆绑交给虎贲，又给短狐戴上冠冕。上帝的弄臣竟偷取弓箭，来射击我这颗长庚星。我公死时，白色云气横贯天空【叶韵】；月亮侵犯执法星，彗星扫过羽林，黄色的灾气充塞原野，黑色的灾异白天出现。防魖吐出火焰，于是焚烧昆仑山。不周山虽然折断，泰阶星重新平正；大江流入大海，匡庐山升起云气。赤岸的故老、白鹿书院的诸生，都思念窦武，家家传诵李膺。尸体陈列在北寺，遗骨暴露在西亭。三年之后鲜血仍如碧玉，万古以来姓名留在史册。伍员有祠庙，杨震有子孙；幽宫旁有宰木，墓上有高大的碑碣。所有君子，都来观看我所刻的文字。太傅、兵部尚书吕忠节公神道碑铭。伟业在史馆任职，得以结交饱学的老儒和重臣，仰见神宗显皇帝通过制科选得人才，把他们留给子孙，用来保卫治理王家。后来寇乱盛行蔓延，众人相继陷入灾难而无人救援；后生执笔，动辄便敢妄加议论，而那些老成之人凭借亲见亲闻，学术醇正，忠孝兼备，像江夏贺公、雒阳吕公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无愧于人了。思陵末年，这两位公，一个关系两河地区的进退，一个关系三楚地区的安危；他们是名藩的磐石，是元老中真正的腹心旧臣，亲身支撑抵抗狂寇，家族守护险要疆界。他们的尽忠守节与濂洛诸儒相同，在湖湘讲学时横经授业，心中只想着以身尽命，所遵之道在于成仁；即使投水也不沾湿，即使结缨赴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们最终成就志向，与我相同。我本想访求他们的遗闻逸事，可世人很少谈及，因而哀悼周室、悲伤郢都的作品，也无法听到了。今年吕公的儿子兆琳从淮右寄信，请求为他父亲撰写墓道碑。唉！吕公去世时，太常已经隆重书写他的官职，博士也详细撰写诔文叙述他的品行；即使陈、郑之地都遭灾祸，谷水、洛水之间交战不断，丹青和彝鼎仍从横流与劫火中幸存下来，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们这些同道想征求柱下史的遗编，访求苌弘化为碧血的遗迹，想借此凭吊北邙、补备南史，难道不令人悲伤吗？这就是我抚读吕公家乘，感叹他的穷困而继之以哭泣的原因。吕氏是宋代文穆公的后代，河南新安人。祖父名乡，父亲名孔学，都因吕公显贵而获赠与他相同的官职。祖母牛氏守节，孔学以仁孝著称，诏书两次表彰他们的家门。母亲孟淑人梦见月亮进入怀中，因而生下吕公。吕公名维祺，字介孺，别号豫石；万历癸丑年考中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居住在雒阳时，他抗节死于寇难；事情上报后，赐祭葬，追赠太子少保，又追赠太傅，谥号忠节。他历任的官职，起初授山东兖州推官，考核政绩第一后入吏部，先后任四司主事；任考功司、文选司员外郎，后在验封司升任郎中。熹宗朝以前，他请求省亲并改补考功郎，逆宦假传诏命不许任用。思陵即位后政治更新，起用他为尚宝司卿，改任太常寺官，以少卿主管四译馆，不久升为正卿；升任南京户部侍郎，掌管粮储；越级授任兵部尚书，后因中官纠察而免职。吕公死于国难，事迹载入国史；至于其余任官、施政、讲学、著书等事，还有许多可记之处，其中最显著的有三件：一是主持重大议论，二是充裕国家命脉，三是树立根本经义。光宗升遐后，他请求到慈庆宫门求见嗣君；中贵人引导车驾前往小南城，他抗言说梓宫尚在殡殓，大宝尚未登临，不应轻率移动皇帝的车驾；于是神色严正地在殿阶前拦住车驾。车驾中止后，他又两次上疏调理皇帝起居。他告诫近习宦官不应干预政事，请求把选侍迁出宫去；按问各位侍医侍奉皇帝而没有尽职的罪责。这是他主持重大议论。南京户部积欠赋税很多，又加上北部所请求借用的巨额钱粮；按照出入账目本折的多少加以核查，仍不足额一百二十万有余，于是把各郡县拖欠的课税都计算进去充作经费，尚且亏空十九万。京军喧嚷索饷，忧患关系到国家根本；吕公于是上疏列举十件大事、二十四种弊端，报告朝廷。对于不得已的部分，请求由皇帝下令补足；其次与属官共同筹划安排，确定期限，发布催办命令；并免除转运过程中的费用，以鼓励征收。各主管官吏因此不敢再拖欠，奸吏也收敛了手脚。他又认为国库是国家财富的根本，便禁止私自铸钱和钱币混杂，专门推行法定货币，权衡钱币的本息来供给国家使用。实行三年后，粮食堆积如山，货物流通如泉水，这就是充裕国家命脉。他与冯恭定在关西、邹忠介在江右、曹自梁在晋中同时讲学；吕公则以门人身份推重笃实行持，居处近于先儒。依据郑氏礼堂，摹写曾子家法，撰成《孝经本义大全》或问三十余卷，表进朝廷，请求把它用于经筵，端正君德，颁行各学宫作为长久法则。庭院中生出灵芝，共有十八茎，正与颜本《孝经》的篇目数相合；于是建立芝泉书院，用来彰显祥瑞。这就是树立根本经义。

译这三件事，都是吕公经世治国的谋略，也是他为学的根本；他把险夷看作同样的归宿，把生死贯通为一体，所以能够身处患难、踏入刀刃而无所悔恨。唉，像我公这样的人，难道是偶然形成的吗？吕公任南司马、办理讨贼事务时，对上完备地守护江淮，对中顾念宛雒，家国大局已有充分的谋算。后来寇乱暂时平息而归，灾祸却大规模发生。新安城的土质恶劣，蝗灾接连发生，穷苦百姓背着孩子却无处归宿。吕公便调运粮食赈济灾荒，捐出金钱修筑城墙。父亲仁孝公实际上也赞成这件事，说：“天下正处于乱局，我们父子幸而还有多余俸禄，可以救济乡里，哪里值得过分吝惜？”当权者主张安抚，看到河、汝一带萧条，便请求拨出空城来安置招徕新归附的人。吕公却认为那是腹心要害之地，形势上难以养虎为患，写信竭力争辩，此事才中止。土寇王之典凶悍狡黠、反复无常，吕公不动声色，将他征召来杀掉，余党没有敢再活动的。戊寅年秋，李自成在潼关战败，不久又重新振作，蹂躏宜阳，攻陷永宁；熊耳山以西，屠杀屯堡村寨十多个，雒阳震动恐惧。福王府在城中，积存金钱器物数以万计，严密收藏钥匙和锁具，却不肯过问贼寇和援兵的来往；军粮粗恶，甚至被丢在地上，士卒骂道：“王府拥有金银财物，吃腻了精美饭菜，却让我们这些人空着肚子死在贼手中吗？” 吕公听说后十分忧虑，准备以大局和战略劝动福王，福王却不理会。第二年正月，贼军侵犯逼近。河南总兵王绍禹坚持带兵入城，吕公守北门，绍禹守西门；副将罗岱的军队背靠西门扎营，假称追击贼军，实际上是迎接贼军返回并与之合围，声势大张，守城墙的人吓得面无人色。吕公急忙呼喊，家将从城上缒下，格斗杀死十多人。贼军再次带着罗军的炮具来攻，吕公须眉怒张，坐在城头呵斥左右，弓弩乱发，贼军死伤很多。王绍禹的士兵却旁观嬉笑，在道路上窃窃私语，早晚要等城下的贼军烧掉王府，再把财物分掉。罗军招呼他们一起反叛，有人听到这些话后告诉吕公，并劝他离开。吕公叹息说：“我原本就担忧此事，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哪里还有办法？即便如此，雒阳是重地，福王是神祖所爱的儿子，上天仍有神灵护佑，这座城一定能够保全。万一事情失败，我就献身而死。临到危难却苟且逃生，难道是儒者所应做的吗？”第二天，王绍禹的士兵趁夜挥刀杀死守城的人，把布匹悬挂在城垛上，贼军借此登上城墙。吕公面向北方痛哭，子弟牵着他的衣服请求躲避贼军。吕公说：“我一死，便可以向上报答所受的恩典，向下实践所学的义理，已经足够了；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天亮时贼军大举进入，贼军中有人站出来说：“您不是赈济饥民的吕尚书吗？我可以让您活命，您可以趁机离开。”吕公不动，贼军众人拥着他下城，在路上遇到福王，福王已经被反绑。吕公挺起头来，回头对福王说：“王爷，纲常极其重要，我们同样都是一死罢了，不要向贼寇屈服而辱没国体。”贼军首领在周公庙见到吕公，说：“吕尚书您天天请求兵饷，杀害我们这些人，如今您打算怎么办呢？”吕公瞪眼骂道：“我是天子的大臣，只恨没有军队把你们这些狗贼碎尸万段！今天的事情，只有一死罢了。死而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圣贤，还有什么遗憾？”贼人把他揪倒在地，想使他屈服；吕公斥责道：“我的君主在北方。”于是面向北方再拜，又面向西方拜父母，伸直脖子接受刀刃，神色自若。这一天，福王也遇害了。唉，我看雒阳陷落，吕公在王室兴衰存亡之际为之死难，悲痛之情实在绵延不尽。神祖在位时长久安宁，国库中的财物不能白白辜负。据考查宫省旧吏，都说郑贵妃因为疼爱儿子的缘故，拨出大半财物置办治国所需的装备，又增拨庄田二万顷、盐引数千纲，收取收益来扩大封地产业，其他藩王都不能与之相比。自从中原用兵以来，思陵封存的库藏已经困乏；想到光宗显明的亲亲之爱，不忍因为忧虑叔父而使他不安，像吕公这样的掌管财政的老臣身在雒阳，熟知王宫中金钱财物的收藏，便想从中取出可以充作军费的一半。他号哭呼喊，担心伤害亲亲之恩，于是屏退旁人，极力向福王说明祸福，福王也只是点头而已；他拿出私囊和家中粮食，却如同捧土填河，万分之一也无济于事，但这位老臣仍不惜亲身率先承担。众人希望福王听到这些话后能够醒悟，亲自拿出财物输给县官以资助军费；然而那些钱财却被封闭锁藏，最终落入凶徒悍卒之手。这就是吕公听到国内议论纷纷后，捶胸咬指、悲叹不已的原因，也是福王失去藩王之道的表现。《孝经》第三章不是说过吗：“地位高却不危险，所以能够长久守住尊贵；财物满却不外溢，所以能够长久守住富有。”保全社稷、使人民和睦，这才是诸侯的孝。汉文帝有四个儿子，梁王与他最亲近；梁王是窦太后的幼子，居住在天下最肥沃的地方，珠玉宝器比京城还多。根据史书考察，也可以说他骄纵而且过分富溢了。七国发动叛乱时，梁王担心皇帝使太后忧虑，日夜哭泣；梁国将士奋力作战，使吴、楚军队不敢向西越过。梁王死后，得到“孝”的谥号。如今神祖之所以疼爱、厚待福王，是希望他成为亿万年守护王室的屏障。天下有急难时，福王地位尊贵、距离京城又近，本来应该率先倡导宗室，听到消息便起兵响应；社稷安定，福王才会安定，两宫在天之灵也才会安宁。这难道不是诸侯的孝吗？李自成在潼关战败时，所剩不过几十名骑兵。雒阳之变，是由于内部溃败，并不是贼军能够直接逼近攻克。可是他们一旦攻克东都，占据险要地势，发放福王府中的金钱来号召饥民，顷刻之间便得到响应，整个华夏也因此土崩瓦解。假如早听从您的意见，天下的事情一定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防备祸乱的方法很多，但我的谋划没有被采用；我为周室的动荡衰败而痛心，为大道的消沉而感慨。您于是洒下热血，溅染孤城；怀抱残存的经典，去拜见三位后主。在讲舍中，芝草焚毁，令人叹息；在故宫里，麦子吐穗，令人悲哀。这实在是天意造成的，您又能把天怎么样呢？您考订、校正六书，著述很多；其他文章和奏议，大约有数百卷。晚年才写成《存古十二篇》《士戒七则》，这些主张归根结底是敦厚根本、训导风俗，甚至连饮食器物、衣服鞋履等日常防范事项，也都为之制定。有人怀疑您本应当通达权变、救济时局，却拘守小节，难道不是把次要的事情当成紧急之务吗？我却认为，几十年来士大夫极尽口腹享受，大力倡导音乐以供自己享用；子弟和仆从放荡横行，侵害曲枉小民，所以螟虫、蟊贼以及各种盗窃奸邪之事相继发生。您的这些书正是用来堵塞祸乱的根源、消除祸害的气息，说它们是挽救世道的著作也可以，哪里是区区小事呢？您任司李时，在兖州明晓法律，了解利弊，审理案件多有平反。您制定保甲法，莲妖之变因此得以不致恐慌。历任铨曹官职时，您防止接受私下请托，厘清订正选官簿册，逐年核查、逐月考察。周忠介与您同在郎署，曾多次称赞您。

译您触犯堂官，忤逆政府，依据旧例当面驳斥台谏官，正直敢言，能够尽职。您修整南都二十六座仓库、五处场所，清理屯粮八十八万，裁汰冗余军士，补充逃亡士卒，招募勇捷敢战之士，整治楼船和甲仗，从采石到瓜步部署江防。您的为人，对内承受儒家宗旨，对外精通吏治；言行以邹鲁之学为根本，间或出于范蠡治理越国、管子治理齐国的方法，精明强干，善于筹办，自许为有用之学，并不只是专攻一经而已。南侍郎辞朝时，皇上看见您，认为您伟岸非凡。接受职任以后，皇上得到您所上的奏章，见其都切合职掌，毫无委曲敷衍之处。皇上因此严厉责备前任计臣，同时看见您替他分忧、办理职务。您也认为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竭尽力量来报效皇上。言官于是摘取其他事情来弹劾您；他们既害怕、厌恶您的才能，您便屡次被罢免又屡次起用。唯独这一次您跌倒后再也没有起身，退居嵩山之南七年，以遁世而内心无忧为学问，不愿同世上的君子争论长短。然而您自认为遭逢了非凡的知遇，回头却因毁谤而被弃置；每当门生徒众拥卷而来、父老登城防守之日，其中总有令人不能无动于衷的地方。因此您终身终于以忠节显名。唉，千年以后，人们也可以知道您的心意了。我作为词林中的后辈，认识贺公。贺公谨慎厚道，不被通达之士所推许，但仍不失为醇厚的儒者；他对理学讲习贯通很多，只是如今散失，不能流传。武昌发生变乱，楚王把国库储藏的百万财物交给贼军资助，与洛阳的事情相类似，所以连带记在这里。吕公仕宦经历错杂，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但我在南方时，曾游览吕公的丰芑书院，诸生多称赞他。流寇从渑池开始渡过淮水、泗水一带时，局势还很安定。吕大司马首先以凤陵一带孤立在外为忧，劝皇上屯驻重兵作为防卫，人们都佩服他的先见之明。洛阳尚未失守时，他又极力陈说，借筹策为福王谋划，但他的谋略最终没有显露。贼军离开以后，洛阳人避乱渡江，颇有人谈到这件事；我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已经二十年了。如今吕公的儿子兆璜任解州知州，兆琳在故家遗老中考中进士，访求、购得吕公的遗文。淮安太守、我的朋友张公蓝孺，正是吕公的女婿，亲自校勘，在淮上刻印此书。我接受以后终于读完，在江村寒夜里，从废弃的竹箱和残破的纸张中追寻整理旧闻，补充吕公家传没有记载的内容，希望国家存亡的大事留给后人考察取信；这并不只是为了吕公一人。吕公的墓地在新安某个原野，郭夫人与他合葬的日期、谱系等，这里不记，只记载大事。因为吕公列入祭祀典礼，与瞽宗配享，作为家庙；诸生奏雅乐、击磬，登堂歌咏、进献酒礼，这件事不可以没有辞文，于是用诗系在后面说：巍峨的啊，孔氏之宫！漆写的经书将要出土啊，毁坏的墙壁；笙和镛声中，我公将要到来啊，身后跟随戴章甫冠的人。光明盛大的啊，周室宗庙！鸱鸮毁坏了房屋啊，斧头砍伐之声传遍道路；我公已经死去啊，四方之国都为之哀悼。忽然乘着尘埃之风啊，向上远行；驾临缑岭啊，王孙来拜谒。我君啊，在天门；执着马缰啊，防守之臣。仰望虙妃啊，她正在身旁；抚摸爱子啊，泪水沾湿衣巾。辞别九重天门啊，内心悲恻；下降而纵览啊，俯视下方国土。白骨累累啊，四处无人；捶击宫墙啊，荆棘丛生。唉，曾参和闵子骞也看不见这一切啊，我艰难地效法仲由；只要身体和名节没有羞愧啊，就知道父母终究不会责怪我。愿鹰扬的后裔啊，功业在营丘没有完成；但愿斯文不至于坠落啊，我又怎会辜负周室呢？甘愿看芝菌枯萎绝灭啊，难道忍心让它化为萧艾吗？眷恋灵泉清澈洁净啊，即使抱石而死又有什么可悔恨的呢？再说：战鼓声声震响啊，鲜血盘曲流淌；巫阳下来招魂啊，阴间的房舍一片青暗。北邙山高险陡峻啊，碑石高耸入云；我的马啊，停在黄河岸边；洒椒酒祭奠啊，进献兰草和干肉；把贞洁的石碑刻下啊，作为永远的誓言。敕赠大中大夫卢公神道碑铭 丙子年，伟业奉命与给谏、莱阳人宋公九青主持校阅湖广乡试。当时中原已经忧虑贼患兴盛，豫州、楚地交界处到处弥漫着战乱气息，告急文书接连不断。我错误地以一名使者身份奉行公文，扬旗奔驰于险要疆界之间，辗转迁徙于战争之中。幸而完成使命，用铅粉黄墨评定士子，封闭考场，举行三场考试，录取的都是俊秀之民。蕲州卢大夫綋当时在候选之列，撤去考场荆棘、捧着雉鸡来拜见，恭敬谨慎，是一位君子。后来询问得知他的家世，他以儒业闻名；他的尊父吕侯公经术品行卓异，是儒林中的长者和有德之人。我赞赏他的学问有渊源，对此称叹了很久。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年头，大夫来任参藩，在这片土地上主管储备物资。他一两次来拜访我，详细说明吕侯公平日的操守和奉讳服丧的始末，流泪请求说：‘先父一生喜好古道、笃实践行，只因时运困厄，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又遭逢贼祸滔天，毒害流布四方，全家抗节，最终死于非命。我每想到这些，日夜都痛心。如今幸蒙圣朝恩典，使荣誉施及黄泉；告第纳书，官秩升到三品。现在可以在墓道树立碑碣，记载他的美德和昭著功烈；征求碑文，等待撰写的人，还没有人可请。只有先生与先父交知最深，又曾任记注之职，若不嫌弃而赐文以发扬光大，实在是我借此荣宠来报答先父，成全先父的遗愿罢了，冒昧坚持请求。’ 我衰老疲弱，不能胜任粉饰美化的言辞，哪里足以为公增加光重呢？只是想到公学问卓绝、品行纯正、法度严明，尤其应当详细记载他死于国事这一最为奇特的一节；而且我与大夫父子之间的交情特别深厚，采录美善之事、为敦厚的史书传信，本来就是我应做的事。哪里敢以文辞浅陋推辞？于是谨慎地摘取大夫亲自撰写的状文和大夫知己所作的传记，附在碑文左方。公姓卢，名如鼎，吕侯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吴人，迁居楚地梅川，前朝永乐年间才在蕲州登记户籍。传到四世南槐公，名楷，就是公的父亲。公因孙子显贵而获赠大中大夫，母亲宋氏、继母李氏，都获赠淑人。公生来聪颖奇异，继承家学，幼年便作文有声誉。南槐公教子义方极严，在濠水之上建造书斋，引泉植竹，窗户疏朗幽静，作为公读书的地方。请乡里的年轻才俊在其中读书谈艺，公则手持书册吟诵，直到天黑仍专心研究，不问家人的生产事务。他学问深厚充沛，发为文章，气势充沛。二十岁时进入博士宫，多次受到督学使者赏识；每次考试都超过同辈，但多次进入省试考场都未能中选。中间曾几乎考取，却又被压抑置后，人人替他握腕叹息。公专心修学，把著书、培育后辈当作自己的责任；在家塾中正色讲经，声音铿锵，疏通疑义、解释难题，教诲如春雨降下。来求学的人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内心充实、意有所获；此后背着书箱云集江黄之间，推举他为大师。

译他曾亲自为《尚书》和四子书作笺注，分科辨别异同，朱墨涂改纵横，成就了许多学生和侄辈。许多博学鸿儒、优秀儒者，把大夫与丙子年被举荐的人相提并论，他的声誉很快传开。公于是停止进取，不再谋求仕进。他为人厚重质朴正直，不随便诋毁、讥笑别人；勤勉奉行孝悌，内在操守修养严谨。南槐公治家严厉，公答应应承、察看脸色，都极为谨慎；稍有不快，或显出责骂训斥的神色，他便更加畏缩谨慎。父亲去世时，他恭敬执守内外丧礼，因哀毁而瘦弱，超过礼制所规定的程度。分配财产时十分公允：长兄的田地房屋取较为低洼贫瘠的，僮仆奴婢取较为瘦弱无能的。抚养兄长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同样仁爱、均等疼爱，具有鸤鸠均养的慈心。辛巳年发生严重灾荒，路上到处是尸体，许多人饿死；公打开粮仓赈济供养，亲自察看并送医送药，宗族乡党最终依靠他保全了整个乡里。有人发生争讼，常常一起到公这里来，他用几句话公平裁决，折中处理，使理亏的人羞愧屈服，超过了对质审问所能达到的效果。他当时受到众人信任拥戴，就是如此。过去乡里子弟不喜欢读书，公依据风水家的说法向主管官员请求，在江中增筑石矶，并在上面建阁祭祀梓潼神，以辅助文风。从此在两场乡试中连续中式的人不断，蕲州士人至今仍歌颂他的恩德。公去世时，强大的贼军从广济乘夜袭击蕲州，公被捕。贼军中有认识他的人说：‘这是善人，放了他。’ 公迅速召集乡里人分守各处关隘，作死守的打算。他亲自守南城，贼军倾尽精锐来攻，公督促激励守城的人，拼死战斗。贼军将要退却时，另一座楼堞毁坏，他们从公身后贴近攻入，刀刃砍到他的背部；公来不及抵挡，于是遇害。当时是癸未年春天。子侄、孙辈以及各位妇人杨氏、袁氏同时死去的有八九人。唉！自从盗贼在中原兴起，百姓尸横遍野，大城名藩相继陷没；其中义夫淑媛投身战火而没有留下姓名的，哪里能数得清？而那些堂堂身居将相、拥有强兵的人，牧伯、正长等地方长官，覆灭军队、失守城池，弃城离去，神色却十分安然的，多得很。公前进时谨慎、后退时勇怯相杂，俨然一介儒者；又年老困顿，终日读书，没有登上仕籍，也没有参与封疆统率人民的职责，却能临难奋勇，发给兵器，登城防守；力量耗尽时，仍任刀矛交错刺入胸腹，横尸原野而不顾惜，难道不能说是懂得取舍的刚烈丈夫吗？何况那些柔弱女子，声音还没有传出门闩，却成群结队地奔赴死难，视死如归。公生于万历戊寅年四月下旬，到癸未年享年六十六岁。娶淑人罗氏，生二子，长子就是大夫綋，次子绂。公死后三天，罗淑人的尸体停在江岸，焚烧后入殓。过了五个月，大夫从公车考试归来，把父亲殉节的情状报告主管官员，准备上疏请求旌表，还没有上奏，朝廷便改换政令而停止了。丙戌年冬天，大夫选择新的墓地，把公葬在土门珠树林。己丑年，大夫考中进士，从县令逐渐升任藩臬官，办事明辨严肃而充足，善政广为传闻，三次被评为最优，因推恩而得到赠官。公从文林郎三次晋升至大中大夫，在壬寅年。今上纪元之年，奉 命督理苏松粮务，并命我为墓道上的石碑撰文。公可以说是有好儿子了！虽然没有能够使自身显赫，却接连在身后获得哀荣。上天报答忠义，并非没有用意。按照礼制，死于贼乱的士人，应当旌表为兵士。鲁国与齐国交战于郎地，鲁国的重臣汪踦战死，鲁人想不按殇礼安葬他。孔子说：‘能够拿起干戈保卫社稷，即使想不按殇礼安葬他，难道不也可以吗？’像公这样精纯的忠诚、重大的节操，足以光耀于册书，这是毫无疑问的。从前鲁国共姬等待火灾而死，《春秋》认为她贤德。《尚书》说：‘宋国发生火灾，伯姬去世。’ 卢氏贞姬，竟以刚烈之节如玉碎裂而死，没有受到污辱，曾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我不顾浅陋，采集遗留下来的芳德，联缀记载下来，比照《春秋》礼传的义旨，用来告诫后人。状文又说：‘公的乡里人暴然死亡，被摄取到阴间。冥王命令属下让卢某作保，之后才把他释放回来。’正直的人，是鬼神所肯定的吗？这件事涉及恍惚难明之处，所以附带记在这里。但世人所喜欢传述的正是这一点，那么也不能省略。铭文说：卓异啊，卢公！儒学的宗师、文章的老师；防闲内庭，训诫子弟；喜悦于礼，敦厚于诗；以法律约束自己，早年便以名教自立。咀嚼道的真理，能够昌盛他的文辞。进取时思考经世之学，却有外物使他受困；退处时善于教导门徒，在南面设置讲席，陈说圣人的谋略，细密到牛毛蚕丝，疏通治理一切阻滞。像解开纠结一样获得领悟，学子们轻快而喜悦地勤学，他陶冶铸造人才，没有遗漏。头戴方巾，步履合矩；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乡里有争讼，都来请他评判，陈元方也惭愧自己未能早知。时运遭逢百六之灾，天狼星失去约束；大盗狂暴凶猛，包头赤眉，群起如飞鸟，像海水冲垮堤坝而无人支撑。仿佛烈火烧遍原野，哪里知道何时能扑灭；祝融焚烧郊野，鱼肉腐烂，令人悲伤。我们公虽然孱弱，仍奋起如熊罴；部署壮士，率领他们使用姑鉟；反复告诫，摇响警铃；披甲登城，长戈刺入贼人的喉咙。太阳将要西斜，城墙四周有百门火炮；三重木板突然毁坏，战鼓声也没有扬起；贼军渠门燃起火旗，公的身体涂满草野，剖腹折颐，意志与马革裹尸相同，终于以义死于败军之中。那温婉的女子，面色凄惨而自我持守；在清泉和暴火之间，把死看得甘甜如饴。哭号之声中没有丧服，悲哀震动而发出哀声。一门忠烈，前后相随；如同山川汇流，启迪保佑后代宗支。功名屡次登上高科，成为熙朝的仪范；官位尊崇如岳牧，持绛色符节、佩金龟；礼制完备，哀荣兼具。鸾书下达，紫色绶带加身；旌旗、仪仗、棨戟相随。国事委托我来安葬公，我停下车马访问旧事，向南史咨询，征集文章来篆刻，使美德和善行昭著流传。佳城草木郁郁葱葱，赑屭负着丰碑；松树楸树和马鬣形的封土，都在这里传布可信的事迹。直到千万世之后，人们仍应当瞻仰、追慕、思念。《梅村集》卷三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一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神道碑铭二 少保、大学士王文通公神道碑铭。顺治十六年二月丁卯日 皇上任命旧大学士王公兼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在任上去世，皇上为此震惊悲悼，赠官、赐谥、祭祀、安葬，褒恤善终的典礼全都完备；并且命令把他的功勋德行书写在墓道碑上，说：‘用来彰明朕深切怀念旧辅臣的心意，使后世永远不要忘记。’他的长子明德写了奏疏表示感谢，退朝后托请伟业撰写碑文。伟业震惊恐惧地说：‘记载国事是臣子的职责，只是从来没有奉承诏命而采用草野浅陋的文字的。’ 王公的文章足以彰显德业，私自遵循朝廷法令，礼制上不敢推辞。明德坚持请求说：‘皇上已经命令到我家，砍石立表，雕刻螭首，却还没有刻写碑文。不只是会压抑埋没先人，也将使重大的典礼有所缺失，我不能不对此恐惧。您认为应当怎么办呢？’伟业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只好谨慎地考察记载：故光禄大夫、左副都御史、赠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文通王公，名永吉，字脩之，别字铁山，是扬州高邮人。他的先世从毗陵迁来，曾祖父名木，祖父名焕，父亲名自学，都因公显贵而获赠少保，母亲都获赠夫人。公生来奇异，身材高长、胡须修美，具备文武才略。由进士出身，先后在大田、仁和任县令；又在饶州任推官，都做出了非凡政绩。任户部郎中时负责通州军务，有威名。于是被推举为山东巡抚，不满一年改任蓟门总督。那时流寇已经冲破河东、华山一带，声势滔天，阻断军队，群盗煽动横行，到处如蚁群聚集。燕、齐、云、朔之间，像鱼腐土崩。公在仓促危急之时接受救济事务，在败亡将临之日挺身而出，仍能整顿安定东夏，拥护防守险关，阻挡奔突的贼势，呼号支撑危局。后来谋略没有被采用，局势最终无法支撑；他改换服装徒步行走，抱定一死而没有二心。他的忠诚在前代史书中已经显著，只是事情隔在改朝换代的时代，因而没有能够详细记载。他最初进入 本朝时，第一次召见便授任大理卿。他遵守法律、维护大体，认为刑罚不应施于大夫，请求允许郎官和属吏中受到贬罚的人用赎罪方式处理。晋升工部侍郎后，以奏疏辞职而被罢免。再次起用为户部侍郎，上密封奏章十条，对芦政、马草的问题尤其切中要害。又陈述把人强行充军的五大害处，认为上则触犯国法，下则失去人心，言辞慷慨切直，皇上批示可以施行。不久升任兵部尚书，在真定赈济饥民；途中拜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没有到任。召入任秘书院大学士。他在兵部时，断绝请托，严格选官标准；整饬训令，确定军制，正直敢言，能够尽职。又考虑到土寇应按谋反律处理，而乡里百姓的抢掠行为不应与之同科；即使已经收捕审考，也应交给刑部，而不是由本部门擅自设狱。对于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人，请求释放他们，以平息冤屈和滥捕。真定所属州县有三十二个，灾害蔓延数百余里。公因为 皇上的赈济恩典十分厚重，不能把它交给属城长吏便算了，于是日夜兼程赶赴各地，所经过的地方人人得到慰劳，老幼挤满车下，赈济物资在他手中发放完毕；他能够作出适当调度，确实实施救济。又趁此访察官吏的贤能与奸猾、风俗的利弊，写成奏书报告皇上。皇上很久以来知道公忠诚勤勉、能够任事，所以才有任用他担负大任的打算。公平日里掌握江南漕运的弊端，京城和通州正是弊端的根源；如果不大加整顿改革，就不能重新开始。因为兵部以前的事情，他从内院调出，降一级官职监管通州仓库；公最初并没有因为降职而有所松懈改变，接受 接受命令后立即奔驰到潞河，呵斥纤夫说：‘为什么还不前进？’纤夫回答：‘因为是红船。’红船，是杨村淤浅处转运粮物的船。他详细查明了拖延、勒索、侵吞财物的情况。公笑着说：‘我把运输分成三班接力进行，弊端就不能实行了。’后来果然如此。他曾经夜宿通惠河，传递筹牌发运船只；船上高坐着他，身旁点着两支巨烛，手里拿着一册《汉书》，风雪环绕着他的胡须，到天亮也没有睡觉。人们望见他说：‘高邮公真是劳苦功高的臣子啊。’第二年召入任国史院大学士，兼管吏部尚书事务。皇上有时驾临南苑，亲手脱下所穿的 帽子赐给他当面戴上。皇上命令他跪拜叩头后出去，坐在堂上，召见属官，问道：‘新旧人员中按名次等待补缺的，有多少？’属官回答：‘有一千人。’又问：‘因年资劳绩列入册籍的吏员，有多少？’回答：‘有两倍。’皇上问按顺序注补为何如此缓慢，回答说：‘因为名额有淘汰，资历和职位有不相称；即使这样，也有任职十年的人还得不到官职。’又问设置什么办法可以疏通，回答说：‘因为参罚太多，恢复原职不容易；即使这样，也有做官十年的人还不能升迁。’公长叹一声站起来说：‘这还要我这个主管爵禄的人做什么？’于是把职掌中应当整顿订正的事项分成二十道奏疏。他闭门请假，花十天誊写，才完成奏章。奏上以后，看见的人都佩服它精确切实。大概公的天性长于吏职，能够决断大事，处理时毫不疑惑。他认为吏部用人是天下安危、政治治乱的根本；对内以协力恭敬与同僚共事，对外以此压服众情，纲纪完全建立，馈赠贿赂受到抑制而断绝。即使下至流品的核查、年资的增减、铨选和除授中的移文驳正，以及说甲是乙非等繁琐事务，别人看起来纷繁纠结、头晕眼花，他没有不能顺畅剖析解决的，谈笑也不疲倦。但公也从此渐渐患病了。公病了以后 宫中赐药物，催促他 多次下诏，他不得已又复出；复出后因兄长儿子科场之事获罪，被责授太常少卿。不久便晋升左副都御史，皇上有意重新起用他，但公最终因病不起。唉，这可以说是出仕为国事、至死勤勉办事的君子了，公还有什么遗憾呢？也有人不了解公，说：‘古人说得到贤士便可以延缓灭亡，公当初的节操不应当不被任用，为什么却不能挽救横流、拯救衰败的时代呢？’这话不对。山东亡命之徒蜂拥而起，如龙山、沧浪、渊等贼，都是天下的大奸猾。公凭一纸节制，挑战三百骑兵，不到一个月便将他们收服驱散，几乎全部消灭，这也足以看出他的才略。京师倚靠边疆腹地建立军营，互为犄角；旧制额定兵员十万，尚且有时不能支撑。后来却在军队溃亡之后抽调兵力，军队已经不能作战；朝廷于是裁去一名督师、一名保督、三名巡抚、两名巡治、六名镇帅，只留下蓟督一职交给公；给他的又是各路零散收拾来的败兵，且缺少一年的军饷，却要面对正迅速渡河、声势正盛的百万流寇。这就像用空拳撩拨猛虎，用一杯水扑灭燎原大火，难道还可以说只凭公一人的力量就能办成吗？不能。有人主张撤掉宁前，兼并山海关作为支撑根本的谋划，这是什么样的时势啊？

译谋划国事的人狐疑不决，彼此推诿，公争辩了几个月仍未被听从。直到大同被贼军围困危急，才派遣他；因此公凭一匹马，在十天内调发关宁精锐，颠沛奔赴勤王，距离京师二百里时已经来不及了。至于公向南返回时，掌权大臣不过借给他一个空名号，却从未给予实际力量；然而他仍然扼守淮河，不能走海路，只得乘一叶小船在飓风恶浪中逃走，最终撞石横流，妻子儿女破散沉没，然后才束身归顺。唉，世上不了解公的人确实错了。他们所说的智者能够见到危险、知道变化，转败为功，又哪里是了解公呢？羁旅登 朝廷，既不是功臣，也不是旧臣，却突然接受客卿的礼遇，骤然位居群臣之上；如果不是竭尽心力、诚心诚意，凭什么报答恩遇、完成职责？他又自己悲悼仕途的升降和兴衰，不愿靠余生侥幸享受富贵，希望乘着时机竭尽尚未死亡的力量，来救济天下百姓。因此出入朝廷数年，身体焦瘦、精力极度衰竭，这本来就是公对待自己的方式，他的用心实在太苦了。才华大的人，磨炼雕琢自身的地方也多；地位高而与人抵牾的地方也很严重。公于是用谋略辅助自己的才华，使道德和才能都得到发挥；他有宽厚爱人的德行，审议案件不厌其详；有变通而适宜民情的方法，但守官办事必定以绳墨法度为准。他的心意在于辨别嫌疑、揭发隐伏、断绝宾客请托、舍弃亲知关系，把一切都用来使自己立于无过之地，然后才能保全善类、调度应对艰难局势。他兼有方圆并用、谋划绘制的才干，却又处于灯火煎熬般的形势之中，没有一件事不亲自办理，最终以死继之。当权者驾驭千里马，要使它的嚼子锋利；选择栋梁之材，要善于使用斧斤。颠倒屈伸、收放进退，都在驾驭之妙；然而使劳苦之臣中年早逝，夺去我的股肱之臣，也就难怪了。皇上亲自下诏为此惊叹，并拍着大腿加倍痛惜。伟业有幸与公交游，每次见他酒意酣畅时脱帽，顾盼之间意气风发，诙谐谈笑，却从不谈及私事。他仪态简易而威仪使人望之更加敬畏，常常令人惊异，认为无法测知他的内心。等到我前去探问公的病情，公亲口说自己往年曾经过虎口、葬身鱼腹，几次濒临死亡。他说：‘皇上待我深厚，如今我像犬马一样气力衰竭，只怕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不知不觉眼泪鼻涕纵横。’所以今天执笔，表明公的心事，告知万世。使王氏子孙知道朝廷保全先臣的缘由，永远承受恩德；使后来经过这里的人，在苔藓侵蚀、石碑剥落之后得到此碑，抚摸阅读，评论公的心志，并与史书记载相互考察，一定会有人为之徘徊感叹。这对公也可以说没有辜负了。公生于己亥年，卒于己亥年，葬在家乡的跱躇山，邹夫人、赵夫人奉诏附葬。公有七个儿子、六个孙子，其他情况记在志传中。公曾割股肉为亲治病，居丧时被乡里称为至孝；高邮发生大水时，他又有捍卫灾患的功劳，这些都是他的大节，不可以不记。唉！从公的这两件事来看，那么他为了君主和国家而不顾自身，也就可以知道了。他的铭文说：铭文说：光明显赫的三公啊，美好的声誉极为显扬；文武兼备，做王臣忠贞不二。于是告诉圻父说：‘你是我的心腹，升任上宰；辅佐我的一人，赐给他天闲良马。你也奔走千里，驾着我的日车，马鞭不停挥动。佩带美玉和瑶玉，垂着绶带入朝；头上光彩有饰，翠色帽子配丰厚貂裘。把功臣图像绘在云台，忧国之情显现在面容。思念啊，思念啊，遇到天运也能一笑。己亥年有两个亥首，辰星位在降娄；股肱受害，箕星尾星相伴遨游。追念旧日功劳，追加诏命，郑重刻写。史臣作歌，于是记载衮职。淮水正泛滥，我公阻挡它，高城因此无恙。我公辅佐它，选择这里作为安居食禄之地。公啊，请回来吧！高大的碑石巍峨耸立，墓旁树木参差。千百年以后，观看这篇铭诗。’ 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永宁人玉调张公神道碑铭。世祖皇帝即位第十年，兵部右侍郎张公鼎延日夜在皇上左右办事，恭谨不怠。皇上怜悯他的勤劳，加恩赏赐金帛，派驿车送他回乡。公卿在长安门外设宴饯行，京城人都认为荣耀。又过了六年，公因病死在永宁旧宅。他的儿子兖州太守琯、吏科都给事中璿哭泣着说：‘我朝受天命建立之初，卿贰大臣不敢立即请求告老。有年老到应当退休的人，往往仍留在京师宿卫，奉召入朝，这是多么深厚的恩典啊。’ 皇上准许告假养老的制度，就是从先臣开始的，这件事不可以不记。又过了三年，兖州服丧期满，补任淮安太守，皇上命伟业为公墓道碑撰文。谨按张氏是陕西同州人，始祖仲文为避兵乱迁居洛阳的永宁。仲文以下六世，名士益，因他的儿子中丞公显贵而获封。中丞公名论，官至四川巡抚都御史，以元配段夫人生公。公于万历壬戌年考中进士，由行人起家，考选为兵科给事中，弹劾兵部尚书霍维华；又因惠安伯张庆臻行贿而改写诏书，向朝廷直言争辩；还弹劾宣大总督张晓、巡抚张三杰失职误事的情况，所说的都得到施行。当时人推重他的正直敢言，升任兵科都给事中。明末启祯年间，蔺州土司奢崇明反叛，联合水西；中丞起初巡按四川，后来接受任命巡抚云南，终于完成先前的功业，前后收复四十七座城池，开拓土地二千里；在五峰山、桃红坝一带防战，斩获其首领，卭【缺】论定功劳为西南第一。当中丞从巡按四川归来，以清卿身份居乡，负有知晓军事的声名；公则被提拔在省城任职，将吏勇弱、军机进退，都是他职掌中应当执奏的事务，常常值班到半夜还在处理文书、参与秘密谋划，十天不敢洗澡。

译他弹劾张庆臻时，皇上发怒。张庆臻是功臣旧臣，掌管京营，收受金钱，主使书吏窜改诏书；文华殿召见对答一事，又牵连长山相刘鸿训、刘贤相，其中有曲意袒护庆臻的情由，但受贿取事尚未查实。公虽然检举揭发庆臻而毫不回避，却始终不愿借皇上的怒气导致大臣受罪，因此与御史吴玉各持一端，直陈是非，而公的立场尤其持平，朝廷之中都佩服他懂得国家体制。后来他多次在平台被召见，奏对详细敏捷，皇上认为他能干，对他的眷顾日益深厚。由于中丞巡抚四川，按规定儿子不能担任谏职，公请求避嫌归乡；忌妒他的人摘取他居乡时的事情，散布流言，便被降职薄谪，而中丞也功成身退。流寇渡过黄河向南时，首先侵犯渑池、卢氏，接着到了永宁、永山；城墙没有修缮，矿盗也开始骚动，县里没有真正的县令，百姓都人心动摇。中丞凭借从前在巴渝的旧部，阻挡宛城、洛阳一带猛烈的冲击，向众人发誓，登城防守，拿出钱财犒劳士卒；天寒地冻，露宿城头，受尽风雪冻伤之苦，城池保全而自身疲惫，最终积病不起。公当时已经从行人司副再升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职务办理得很出色，渐渐又将受到重用。等到奔丧服丧完毕，他跪伏宫阙上书说：‘臣父出征平定蛮方，回来守卫乡里，在战事中竭尽力量，以至倒地不起。只希望皇上念及诸葛亮渡过泸水、以劳苦安定国家的事，怜悯子囊守城郢都而死、不忘君主的忠诚，使先臣死后尸骨不朽。’ 皇上阅览奏章，嫌他称誉父亲超过实际，交给有关部门查验核实，最终以此获罪免官。有人认为这是掌权者借机因奏文而报复旧日嫌隙，并不全是皇上的本意。监军道汤开远喜好直谏，曾追述公的事情说：‘永宁乡绅张论以死勤于国事，却没有得到优厚录用，连同他的儿子也被禁锢。熊耳山以西的堡寨，数以百计，难道没有听见这件事而离心瓦解的吗？’过了七年，李自成再次在中州起兵，先攻破宜阳、永宁，洛阳于是也失守。公流离于中条山，向皇上陈述形势，请求在宜阳、永宁之间，像韩城、三乡这样的地方屯驻重兵，守住险要的山道；道路狭窄，可以扼住贼军咽喉，使他们无法出来。并且说：‘臣因为父亲的事情受到谴责，不能再奉职于宫阙，冒昧凭借耳目所见，陈述一条消灭贼军的策略。即使填沟壑而死，最终也没有遗憾。’皇上也认为他说得对，但最终没有召回他。他曾愤恨中枢失策，流着泪对知己说：‘嵩山绵延三百里，宜阳、永宁正处在中间；永宁有东西二崤的险固地势，尤其足以设置险防。贼军出入秦、豫之间，盘踞穿行其中。起初先父守永宁，就是为了守住洛阳；守住洛阳，就是为了守住中原。当时没有谋划利用这一功劳，反而把它当作罪过。’ 山民愤怒叹息，人们没有斗志，贼势猖獗，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唉，我父子的功过已经如此，国家大事又怎么样呢？’李自成攻破永宁时，公守南城，形势危急，主仆藏在陷井中。贼人用火把照看却没有发现，向井里投石也没有伤到他们。过了两天，有一位老妇来打水，仆人和公商量，沿着绳子先爬上去，刚到井口，带刀的贼人便赶来，准备加害。老妇骗他们说：‘这是我的儿子。’于是公得以脱身。脱身后，老妇忽然不见了。仆人把话传给同伴，他们在井旁燃起火把，呼喊公出来，把他送到溪源寨。第五天半夜公心中悸动，骑驴急行，天亮时追赶的人赶到，报告说：‘他已经离开了。’于是得以逃脱。公有《井异记》记载这件事，文章大多不收录。公逃脱之后，族人多已死亡，两个儿子幸而无恙，逃到河北怀县，间道返回。中丞的棺柩葬在故乡山中，当时贼骑充斥，公白天伏在树林草莽中，夜里挖掘墓穴。葬完后，仰天痛哭说：‘孤儿从此可以没有遗憾了。’汴梁告急时，公建议说：‘秦军虽然奉诏来救，贼军锐气正盛，不可以与之正面交战。可以驻军巩县，扼守虎牢的险要，以作持久之计。’等到孙傅在柿园战败，回到秦地扫集军队，再次出关，自以为一定能够取胜。公独自写信告诫他们不要轻视敌人，应当修复洛阳，进可以作战，退可以防守，采取万全之计。然而我的谋略恰好没有被采用，明朝也已经灭亡了。黄河以南、以北相继覆亡，各郡县接受伪政权的官署，诛杀铲除大姓，搜掠金帛，公的子弟被捕，彭考惴惴不安，宗族无法保全。本朝承受天命，广泛庇护百姓，百般制度焕然更新，九品官秩依次整顿。公因推荐征召，授任吏部验封司郎中。由验封司改任考功司，主管大计考核。当时天下刚刚平定，长吏、丞、尉以及军中凭临机权宜任命的官员，都是没有正式任命文书而暂代官职；年资、政绩，属吏往往从册籍中删去，没有办法核查。公依据典章考核流品，浮夸虚伪的必定黜退，贪婪残酷的必定惩罚，上奏免去一千多人，铨选制度因而端正。甲戌年分校礼闱，所取士子中有后来做到宰辅的；多次积资升任太仆少卿，改任大理寺官。不久任正卿，升任工部侍郎，任左侍郎；在刑部、兵部任右侍郎，官阶为通奉大夫。再次晋升一级，礼遇比照六卿，这是特殊的恩典。他在大理寺、刑部任职时，多次审决重大案件，审慎裁断疑案，依从仁恕；仍然上奏章举正职业，申明严肃法令，不流于烦琐苛刻。重要的措施有制定仆役区域之法，放宽差役递送的条款。盛夏时请求释放在押囚犯；对于奸猾百姓胡乱指称庄田、伪造势力而自我隐匿的，必定纠正他们的欺骗和妄说，这些至今还被奉为清明的法令。公为人熟悉法律文书，在职任上勤勉尽力，很少有所回避隐瞒。同僚有时劝他任职时间尚浅，应当避嫌，不要轻易决定可否，公握住他们的手流泪说：‘我遭逢本乡覆亡，生民几乎灭尽；如今携带老弱归顺。’ 圣朝使我走出虎口，攀附龙鳞，际遇风云，脱离汤火。如果不能出仕报效自身，哪怕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又凭什么去见陈许、汝颍一带的士人呢？’他的存心尽节就是如此。中丞在金门山有别墅，所产的筼筜、篠簜，和江陵的橘树、成都的桑树相等。公辞官回田，房屋依次整齐修治。在其中建立家庙，设置义庄，用来尊崇祖先、收拢族人。有空闲时便和锁少参等诸公在田间道路游览，创作《五老图》，亲自写文章记述。有人劝他再次出仕，他笑而不答。两个儿子无论京官、外官都历任显要职位，垂着绶带、举着符节，回乡到德里拜见公。公与邹夫人感慨长叹说：‘我们从枯井之中出来，向上看见烽火连接天下，看见堆积的尸体相互支撑。那时哪里知道身体性命在哪里，哪里想得到今日骨肉重新团聚，车马鸣响夹道而来，登上先人的丘墓呢？’俗话说：‘知足就不会受辱。’

译圣明的君主优待老臣，这恩德不可忘记。公有兄弟三人，最小的叫世延，夫妻都死于兵乱。公抚养他的两个孤儿瑊、珲，对他们很有恩德。邹夫人看待、照料他们如同亲生，人们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事。夫人侍奉公的母亲段太君，以孝道治理内室，严肃整饬；在公去世前两年去世。公字慎之，别字玉调，有文集二十多卷。墓在丰原的郊野，与邹夫人附葬。公有三个儿子，长子琯，次子璿，幼子琡早夭；三个女儿。孙子一人，名挺之；孙女一人。其余详细情况见墓志。伟业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一定会得到封赏。中丞讨伐蔺州和水西时，不多杀人来夸耀首功，也不依附宦官来求取赏赐；对于髳人、僰部中可以安抚的便安抚他们，对于巴地儿童、賨人女子中无所归依的便使他们有所归宿。他的仁恩结于蜀人之心，就像宋朝有张益州一样。黄巾之乱时，享受俸禄的人家多被屠灭，唯独张氏子孙保全，享受到他的福荫。唉，上下三十多年，看看公父子之间的事情，也可以知道天道了。当初伟业在浙江认识淮安君，是通过我的朋友张黄门敉庵与他结交。后来在京师，又结识吏垣君。距今已经十多年了。淮安君重情重义，交情特别深厚。我熟悉听闻公的家世和行迹，所说的应当足以考察取信。如今他托我题写功德、树碑于墓道，我怎敢用文辞浅陋来推辞？谨慎地拾取其中重要的事情，像上面这样写下，并用诗系在后面说：金门山的竹子，有琅竹，有玕竹；向上擦过白云，向下拂过青鸾。在这里设宴欢饮，在这里高士隐居。河水泛起涟漪，二崤山高峻险绝。笃生中丞，功绩显著于西土。他继承并开启了我公在朝廷中直言敢谏的事业，既不吞声，也不吐露违心之言。祸乱开始发生时，他承受并抵御了它的侵侮。白发苍苍的老人，实在劳苦功多。有人回答说：“奸邪和谗言盛行，那正是我内心的忧患啊。”眼泪滂沱而下。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洛水枯竭了，于是冲穿了我的城墙；井水清冽了，于是我得以逃脱自身的灾祸。是谁排挤了他？因此我才如此危急。是谁来拯救他？使我的内心感到悲恻。祸乱终究会有平定之日，这是上天降下的福佑。王师出征，百姓才得以获救。皇帝思念年高德劭之人，召来置于身边；难道他不想回归故里吗？于是竭尽全力奔走，只怕落在后面。后来他任亚司空，又任贰司马。皇帝说：“你辛劳了，赐给你休假，以及锦绮千纯、黄金百冶。”公拜谢叩首，归返永之郊野。饮下这杯送行酒，遥望北邙山，哀叹我们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罪过，竟至于流离逃亡？我这个老人的余生，只愿归葬于永地。苍苍上天，我对天发誓，绝不会忘记这些事。砍伐那片筼筜竹，用来制作笙和篎。细密清越的管乐声响起，进献我的苹藻祭品。你们这些子孙，难道不会把这件事传给后世吗？神明听见并鉴察吧，祝官已经前来致告。承继他的祖先，遵行先公的事业。用鼐、鼎以及鼒来铭刻这美好的声名，使它如嵩山、少室山一样，永不亏损、永不崩塌。经历千百年之后，这个家族仍将永远存在。封中宪大夫按察司副使秦公神道碑铭。无锡秦氏，远古以来便有世代相承的谱系。自宋代龙图阁直学士少游公起，传至十八世，为明代少保、南京兵部尚书凤山公，谥号端敏。端敏的次子是姚安守，名汴。汴生邑文学，名楷。楷生汤溪县令，名延默。汤溪令与吴孺人生下府君，名重采，字防仪。因儿子显贵，起初封为编修，后来再封为中宪大夫按察司副使。元配华恭人，生有三个儿子。我的朋友补念，在乙未年礼闱考试中列第一，传胪时赐进士及第，历任至现在的官职。府君是他的长子。我追述这些事，国家开创之初，适逢风云际会，官至公辅的人大多在大河以北。我们东南人士通过制科登进的人，前后往往成为举人的首选；然而等到他们的父母仍在世时，不过只有一两人而已。补念夺得南宫第一，正是这种情形。族子对岩太史名列其次，人们都说这是世代德行所致，并且说这两个人都还有父母在世。那时，天子临幸南苑，亲近儒臣，多次召见询问他们的父母年纪，以及兄弟分别是什么人。补念进宫拜见。在便殿，皇帝赐给他衣服，并让他陪侍宴饮。皇帝对他的慰劳尤其优厚。府君从家中寄来书信教诫他，补念拿出来给同僚看。我在朝班中亲自听说了这些事。又过了五年，皇帝选拔侍从诸臣中有才干的人加以考察，补念因擅长民政而升任监司，任职为浙西、江右的臬长。府君曾两次到官署中接受奉养，两地士民听到他的言论，回去考察他的行事，都说：“等府君去世后，凡是用来彰明德行、显扬声誉的，已经有行状、诔文和墓室铭文了。”补念和他的弟弟请伟业撰写墓碑。我既推辞而未获允许，便请写下他孝友敦睦的事迹，说：“君年少丧父，刚刚束发便承当家事，哀伤跺脚，表现得像成年人一样。母亲生病，他向上天祈求，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代替母亲。母亲停灵时家中失火，他捶额号哭，连和暖的风也仿佛为之倒转。长兄年长他一倍，早晚问候起居，大小事情都必定请示，等待兄长答复。兄长中年多有变故，遇到争讼便相互救助，遇到徭役便相互帮助，遇到征求财物便共同勉力承担。兄长病重时，他亲手扶持，亲自尝药后送给兄长服用。居丧守护兄长时，哀毁超过礼制。上至伯父，下至各位儿子，旁及姑母、姐姐、外甥和舅父，他侍奉长辈庄重而和顺，慈爱晚辈温柔而端正，收摄族人诚实而和睦。一家内外，贫困者从他那里取得供给，软弱者从他那里得到力量，有怨屈者从他那里获得公平。先君的老师、资助者和挚友，以及平生的同学故交，对他们施加的恩德没有不报答的，遇到患难也没有不加以体恤的。” 族人中有在其他县邑登记户籍的，若拖欠赋税而牵连全族，他不忍心把他们区别出来，使他们遭受迁徙之祸。”又写他的庄重恭敬、安乐平易，说：“衣服洗过两次，吃饭只用两个簋，但祭祀和宴享一定洁净而丰盛。他整饬随从，拒绝请托拜访，处理是非公正，不逢迎，也不屈挠。说话称心直言，忘却身份徒步行走；没有边幅架子，没有龃龉嫌隙，没有钩心斗角，没有彼此隔阂。早年便辞去公车之职，因意趣高雅而喜欢作小词，间或参与博弈和闲游游戏。晚年多病，乘小舆以节省劳力，观看酒杯斟满来当作醉意，神情温厚而洒脱。”概括君一生，他全家设宴留客，纵情痛饮，很像陈孟公；年老疾病一同到来，仍寄情于名山，很像宗少文；预先安排终制、营造生圹，在墓旁歌唱呼叫，整饰衣巾等待生命终结，很像赵邠卿、司空表圣。然而，府君值得记载的事，难道尽在这些吗？我和秦氏同朝为官，能够把所听闻的事一一征集来，难道只记小事而不记大节吗？补念任侍从时，府君作为一个儒者，为时事扼腕叹息，看到奏对之文专务严酷深刻，便说：“尧舜在上，为什么还要称说申不害、韩非？”补念任执掌宪法的官员时，前后平反了许多案件，以仁爱宽恕作为治理原则。有人劝他树立威严，府君慨然说：“我的父亲任汤溪县令时，清理前任县令侵吞官库钱财的案件，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我们家世代享受的福报，未必不是由此而来。”

译“我的儿子幸而做了官，难道可以靠诛杀来树立威名吗？”浔阳将要因事情而被审讯时，听说府君到来，便拿着百镒黄金到路上迎接。府君严肃地斥责他说：“你若是正直之人，哪里会做这种事？行贿而曲法，怎么能因为私交故旧而宽免？【原文此处有缺损】如此对待大法，正是你的存心吗？”补念任职行政、服官从政的情况，在家乘中都有记载，对国家很有补益。因此，那些教导忠诚、培养志向的事，全都在这里，怎么可以不记载呢！”又记他的卒年：生于癸夘，卒于戊申，年寿仅超过中寿。又记他的葬处：距报丧六个月，葬在侍郎湾。华恭人随葬，恭人早已去世，因安人再受赠命。她的贤德，家传中已有详细记载，所以不再书写，不是不能书写，而是多得写不完。记他的儿子：长子是江西按察使鉽，就是补念；寅仲是次子，銶是幼子，二人都是诸生。孙八人，曾孙三人。孙以下为什么不列名字？因为旧碑志记载详细，这里可以从略。那么，碑文所应当详述的，尤其在于补念的孝行吗？《孝经》说：“显扬名声，使父母安宁；只有名声显扬而父母不得安宁，不能称为孝。”从前翰林官的俸禄不足以供养父母，朝廷总是宽许他们休假汤沐，以便奉养父母、早晚省视。如今法令却独独不准许，因此有人取得上等名次、充任近臣，是为了奉养父母；又因为供给奉养的费用不足；担忧儿子身为人子而遭遇门户的艰难；想到父母【此处缺字】相距遥远而赋税又紧迫，只有江南最为严重。古代制度宽待大臣【此处缺字】以外，宋代馆阁官员即使达到直学士以上，仍可请求出任一郡，以奉养【此处缺字】母亲。世祖皇帝兼任内外官职，实际上是仿效旧典，既要求官吏治理有方，又兼顾臣子之情，以优厚待遇满足他们的私事。我私下听说补念迎接父母奉养时，车辆行经都亭，扶携着头发花白的长者，郡邑之人聚集观看，大家都来到了。我在同僚中为此感慨万分，长叹说：我们这些人侍奉父母，哪里有一天能得到像秦君这样的荣耀呢？所以今天刻写君的碑铭，是为了记载我朋友的孝行，而把它追溯到 皇帝的恩德。唉，这也正是《礼经》的意义啊。于是作铭说：光耀的淮海之地，大大发扬他的文辞。喜爱这种正直品德，却在当时困顿失意。英武的端敏公，建立并显扬了伟大的功绩，安定四方，载入典册。君的文章美盛，却不以名声自居；君的才能卓异，却不以功勋自夸。左手抚弦，右手持壶，在白云之间笑傲。永远怀念这两位先人，孝思无愧于他们。发自内心便是亲爱，尽力发扬我们的天性亲情。行动没有比恭敬更好，居处没有比节俭更好。讲求诚信，修养和睦，守持正道，乐于行善。皇帝说：“我鉴察到了！”于是赐给他圭璧，荐举他进入明堂，登记在瑶席之上。于是升任法从之臣，于是出任牧伯，享有丰厚禄养和鼎钟般的礼遇，获得休假沐浴。父亲在庭院中的训诫是：应当谋求报国；古人所重视的，只有兵政与刑政。尚书执掌斧钺，征伐蛮荆；爱惜生灵，不妄杀戮，留下了美好的声誉。如今君的儿子，执掌刑宪而秉持正直，仁慈宽恕而平允，使百姓的生命全得保全，福泽不绝，引导他们长久保有余庆。有高峻的山，有曲折的泉，春申君的溪涧，泰伯的田地；新的墓道承袭吉祥，占卜说可延续万年。于是建造这座祠庙，登堂歌唱，击鼓鼓瑟；献上牛羊，使享祭之礼前来成就。这篇铭诗，刻在坚硬的乐石上，留给你的子孙，昭示无穷无尽。《梅村集》卷三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二。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墓志铭一。佥宪梁公西韩先生墓志铭。伟业正在为先父守丧，灵柩停在殡宫。真定少宰梁公名清远，编次他尊父佥宪西韩先生的事迹，前来告诉我说：“某月某日，公去世；某月某日，公下葬。安放棺椁的墓石还没有刻文，因此来烦劳您。”伟业为之悲声号哭，说：“西韩是我的朋友！听到朋友的丧事，按礼应当设位哭吊。如今我孤苦地穿着苴绖服守丧，不能穿着朋友的丧服哭吊。服大功尚且停止诵读，何况能含着悲哀执笔，预先参与撰写墓志吗？”于是叩头推辞。过了一个月，方伯佟公又一次按照少宰的意思来催促撰铭，我又长叹流泪说：“我这个孤子同梁氏父子交往二十年，先父都知道这些事。梁氏正当显贵兴盛之时，知交故吏遍天下，少宰却不借用公卿名家的手笔，反而跋涉三千里，坚决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大概认为年老的故人最了解公的生平，难道我还能始终以服丧为借口吗？”于是反过衣袖拭面，删取其中言辞而作铭。按行状，公名维枢，字慎可，别号西韩，是真定人。他的祖先从蔚州迁来，传七世到太宰贞敏公时才兴盛。贞敏的第四子是封为中书的澹明公，名志；澹明公与元配吴夫人生下公。公出生便奇伟非凡，贞敏公特别惊异喜爱他。长大后志向节操高远，读书不屑于拘泥俗儒的章句。澹明公让他到家塾求学，塾师离席致歉，说自己不是能够教导他的人，并且说：“他的文章很像梦白。”梦白是高邑赵忠毅公，隆万年间被推为真定两位太宰之一；当时因小选而居家，讲道并指授学生。公拿着经书前往侍学，于是成为入室弟子。每当写成文章，赵公必定命他校勘，朱笔黄笔相接于席间；读到他歌咏韩河的诗篇，抚摸书卷叹道：“风雅没有失传，如今又在梁生身上见到了。”赵公对他爱重到如此程度。他学业有成后到了京师，等到应试于城杨忠烈门下。杨公一见便惊叹说：“高邑确实懂得识人。”乙夘年京闱考试后考中，他诵读自如，却很少接受贺客。赵公听说后赞赏他说：“这就是我当初取中慎可的原因。”天啓初年，赵公被任用，公因为贞敏公死后褒恤的典礼尚未完备，便上书宫阙之下；又借赵公之力遍访宾客，表彰先烈，寻求国是，怜恤诏令下达后，公的声名大为显扬。逆奄魏忠贤兴起后，诏狱把赵公、杨公列为党魁，首先遭祸。赵公年老而被拘捕，公竭尽全力谨慎地供养救济他。赵公得以减死出狱后，对人说：“像慎可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义重的故交。” 杨公戴着镣铐被押送，经过▯州时，公骑着跛马前往迎接，在囚车旁大声说：“您这次出行足以名垂竹帛，死本来就是您的志愿，难道值得害怕吗？”杨公举手说：“我知道你这次来，不只是出于师生之情。”古人有句话说：九死而不悔，这就是我的心志。当时巡逻的士卒凶恶地站立着，人人都认为这样做不合时宜，何不为门户家族打算呢？公不顾这些，多次落第于春官考试。台使者上疏称赞他的才干，京朝官员也奉诏保举他。过了很久，因吏部铨选考核授任内阁撰文中书舍人。公是大臣子孙，生长在京畿，朝廷章程和国家旧事耳濡目染；身处机密之地，起草诏书、拟定敕令，全都依靠他办理。皇帝命他起草诏书谕告督师，夜漏已下二十刻，中使打开殿门等待，传呼催促，他提笔立即写成，宫廷内外都为之惊叹折服。他奉诏陈述便宜之政，批评指摘了许多事情，又进呈《循良》《城守》二书，希望颁发给各地选官，作为规范章程下达有关部门。过了一年，升任尚宝司丞，副掌典籍。事情在此之前，典籍这一官职已经不再遵循祖宗旧制，官资由其他途径杂进；时间久了，子弟和依附者盘根错节地混在其中。当国者与外廷不合，怀疑这是煽动，便以泄露省中言语之罪加以处置，杖杀了他们，改用公等一两名正途出身的人；他们从乙科擢升，因此格外重视这一选任。公断绝交游，躲避名声和权势；即使被当权者引荐，公务之外也不肯与他们往来。后来同事中有一人班次在公之上，沾沾自喜，夸耀自己是宰相的私人，往来请托。先前获罪的人及其亲党侧目而视，想要制造流言使之上达，朝廷内外都知道公不与善恶相染。然而议论者因为官职相连、踪迹相接，便把诬蔑之语牵连到公身上。诬陷虽已澄清，仍然采用了他的文章，却罢免了公。士人舆论愤懑不平，不到一个月，便起用他出任工部主事，这是奉尚书吴桥范文贞公的请求。范公忧虑京城防务，增建城楼和橹具，整治兵器，公协助完成这些劳务。不久，宗庙社稷沦陷，守城被擒，公发誓必死。皇清定鼎之后，按照旧官资格录用他。公奔赴澹明公的丧事，服丧归来，并孝养吴夫人八年。因上疏推荐，又出任营缮郎，管理三山掌灰物的征收事务，以供国家使用。工匠取石灰、窑冶户供应薪柴，以及转运执事所用车牛的租赁费用，公都统一核定数量，按人员和期限考核。工匠们称道公平。乾清宫完工后，获赐文绮和名马，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整顿武德兵备。武德一带多有凶暴盗贼，豪强大姓又为他们提供巢穴，没有人能够擒拿惩治。公选练营兵，任命其中骁勇强健者担任要职，责令他们进行捕讨。擒获府中奸人便依法处置，查获巨猾则押送京城处死，境内因此清平。任职一年，杜绝馈赠，体恤徭役，督促河漕士卒从事牵挽；不时申明逃亡者自首的条令，免除株连押送。惠民政绩广为流传，公入朝祝贺，便请求回家奉养亲人。五年后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学者私下谥为文孝先生，称赞他以本心实行孝道、以笃实修养德行。公酷爱欧阳询率更的书法，学得了他的楷书法度。世祖皇帝知道他的书法才能，命他书写数张纸进呈。

译皇帝亲自称赞嘉许，传为盛事。他所著有《玉剑尊闻》以及《性谱日笺》《内阁小识》《群玉直誉》等集，共数百卷。公任典籍时，曾请求下令征集进献书籍，以弥补典章的缺失，但事情没有办成。直到今天，金属销蚀、石碑剥落之后，要考察党争的始末，辨明政治根本的功罪，如果不是公的记录，谁还能援引凭据呢？公生于丁亥年八月二十九日，卒于壬寅年十月六日。元配王氏，继室王氏，再继室杜氏。少宰的官位高于典籍，得以加恩于两位母亲：元配王氏赠为恭人，杜氏也加赠同样的封号。公有六个儿子：长子是少宰；次子清防，为诸生；次子清传，是武进士，候补銮仪卫；次子清尚、清芳、清烈与兄清防都早逝。孙子七人：允朴，入胄监；允桓、允栴，都是诸生；允榛、允梧，都是清远所生；允杰，是诸生；允构，都是清传所生。孙女五人。曾孙男五人：颐、光、卿、光宪、光防、光诰、光，其中“光”字人名原文重复【原文人数据有疑】；都为允朴所生。曾孙女三人。少宰于某月某日把公葬在真定某乡某原，这是合乎礼制的。我和公在先朝订交，等到我离开京师，已经十五年了，旧日交往几乎都已断绝。只有公迎出门阁握住我的手，高谈阔论一整天。我衰弱疲惫，不能承受趋拜之礼，而公却善于饮食，骑在马鞍上跃马而行，能够勤勉于职守。当时，公的几个儿子骑着鸣驺夹道而来，有人爱护公，劝他稍微自我闲逸一些，他总是笑着不回答。间或对我说：年轻时曾在茂山之下、韩河之滨射麋鹿、击兔子，极目望着平野荒草，登高长啸，仰慕袁丝、郑庄的为人。又说祖业在雕桥庄，那里有一株四十围粗的古柏，赵忠毅曾经过这里，在树下休息。岁月不停流逝，身世名声渐渐衰晚，每当抚摸树干，便徘徊叹息，不能离去。我因此看出公志气魁伟沉郁，具有古代劳苦之人和守节志士的风范。年虽已老，早年的心志并未摧折，每每想着施展自己的长处，为当世效力，并不是只因家门显贵而自甘庸散、保全自身的人。那些爱护公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公的内心呢？我退居荒江已经六年，衰老多病，困顿失意，比从前更甚。公家的优秀后代，都因为公的缘故屈尊与我相交。我能够寄居乡里，姑且照料先人含殓之事，这也还都是公所赐啊。唉，难道可以不写铭文吗？铭曰：汉代有平原君，触犯并忤逆宦官，在危急患难中彼此勉励，不忧愁，也不恐惧。伟大的裴先生，作为前代孝子，徒步前往送行，行走在崤山、渑池之间。刚正不屈的梁公，可以和前代英烈媲美；执守义理的名贤，具有古人的节操。豫让保存赵氏，孔融为杨氏申辩，同样名垂信史，都是北州的善士。伯鸾作《五噫歌》，叔敬写下七篇序文，撰成文章，掌管皇帝的诏制。益耳有后代，封于河西，一门享受万石俸禄，四代出了五位公卿。烈士到了晚年，壮心仍然潜藏在胸中；不要因为年老昏耄，便敢于自我安逸。巍巍恒山，浩荡滹沱河，敦丘上的墓木，赤色的土壤和黄肠题凑。我为幽宫作铭，以报答死去的朋友；即使山陵迁移、溪谷变换，这些话也不会朽灭。左谕德济宁杨公墓志铭。故奉训大夫、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济宁杨公，因为避乱迁居，卒于毗陵东南二十里戚墅堰的方【原文缺字】村。他的遗孤通睿奉丧归葬，拿行状来告诉我说：“先君去世时，遗命要求葬在江南，并请您写一篇文字刻在墓中。如今几个孤儿奉母亲北归，将要在先大参的墓兆旁择地安葬；如果得不到您一篇文字，那就是再次违背先君的遗意了。”我接受行状，哭着说：“我怎么忍心为我的朋友撰写墓志呢！”按行状，公名士聪，字朝彻，别号凫岫。辛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癸酉年授翰林院简讨。甲戌年奉命册封赵王，赵王因病请求不行拜礼，公严正地裁断此事，最终仍按礼举行。丁丑年会试任同考官，取中《春秋》经的士子二十三人。第二年皇太子出阁讲学，充任校书官。因职务上的事情纠正中书黄应恩违背事理的行为。不久以经筵讲官身份被召见，面对皇帝论说考试选官的得失，上疏弹劾吏部尚书田唯嘉以及他的同乡太仆卿史【原文异字】所做的多项违法之事。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唯嘉被黜免，史【原文异字】被逮捕审问。不久，田、史的党羽又重新得势。公因病请求回籍。辛巳年，史【原文异字】死于狱中，皇帝下诏籍没其家。黄应恩此前已因其他事情被论罪当死，于是想到公的意见可以采用。壬午年召见公，擢升为右春坊中允，任北闱副考官，取中士子一百七十一人。癸未年题补日讲官，升任左谕德，掌管诰敕，并修撰《大明会典》。甲申年发生变乱，奉命宣慰襄藩，携带亲笔敕书，谕令左镇入援。变乱波及通州后，公相继请求出任治军之职，又请求收编山东义勇，尚未成行，敌寇已经逼近京师。公把爱女投入井中，又催促孔夫人和妾阳氏、祝氏上吊，随后自己仰药自杀。守卫者察觉后用水灌救，他大吐之后复活。孔夫人已经悬绝，两个妾和女儿都死了。公得到机会抛弃家室向南逃奔，督辅请求任命他为监军，但各镇帅之间的事情未能成功。渡江避兵于武塘，后来转徙丹阳、金沙，最终回到毗陵。忧郁不得志而死。当初，我和同馆兄弟共二十四人，其中豫章杨机部、山右王二弥公以及我四人，在朝廷中始终相交。机部最为刚直，我和二弥喜欢坚持议论，公谨慎质朴、凝重端正，有许多大节。他因为职务上的事纠正黄应恩。黄应恩是个小人，历任官职很久，勾连内外。旧制中，词臣与殿阁大学士是同僚，而中书舍人只是从属于史官，即使积累资历升至九卿，也不能享有相等礼数。

译淄川相以外臣身份废止掌故制度，黄应恩又倚仗宦官的势力，重重加以笼络，并帮助调停，因此得以与张相并列，内心更加骄横，不再顾念旧交。公与他言语不合，立即具疏上奏，又写信给淄川相责备数说他，奸佞之人全都畏惧公的威势。田唯嘉以吏部侍郎考中会试，后来进身于张相门下，成为师生；史【原文异字】尤其像猛虎一样凶悍。他的父亲在家居丧，他却用眼神指使各位大官，施展威福，天下没有人敢说话。公在便殿揭发事情的根源，退朝后上书，分条列举贪赃罪过，奏章十多次上呈。当时先皇帝希望公尽情进言，所以降下严厉的诏令，屡次追问辨析；如果有一句话查验不实，就要逮捕治罪。而公所弹劾的，又都是阁部大臣，正被任用、掌管政事；他们的党羽依靠声势和权力彼此勾结，行贿钱财达数十万金。宦官大珰充当耳目，日夜想着如何中伤公；公却只是一个书生，孤立特立、少有援助，结怨于权要近臣，祸患危机难以预料。朝士除一两人之外，没有人敢登公的门。大难之中朝廷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同公说话，于是公更加慷慨激昂，把他们诬陷欺骗的情状全部列举上奏，终于使邪党无法抵挡，颠倒错乱、张口结舌，气馁之后才停止。这固然是因为公质朴正直、忠孝之心感动皇帝，然而先皇帝的明察也是无人能够比及的。公奔走漂泊，愤懑成病，病势危急时大声呼喊先帝召见他，前后三次；这是因为感念旧日恩德，必定要以死报答。唉，当先帝亲近儒臣、重视学问，同馆中三四人奉诏辅导太子时，他们所受到的际遇隆盛，难道不能说是盛大吗？到了晚年，交游中已经全部是二弥以前的旧人；二弥因病去世，机部守城不屈而死，只有公和我在流离中相见，后来又死在穷乡僻村，灵柩尚未运回，妻子儿女也无法自立。屈指算来，二十四人已经零落殆尽，连一个也没有留下。唉，难道不令人叹息吗？公的始祖名林，元代末年从北方迁到济南。林生惠，惠生景高，景高生鸾，鸾生赠中大夫震，震生赠中大夫思仁；他们都因大参昆源公洵的显贵而获得与其官职相当的赠官。昆源公就是公的父亲。昆源公先娶周淑人，早逝；继娶聂淑人，生下公。公在甲子年中乡试，丁卯年大参公去世，聂淑人也去世，都没能看到公考中进士。公每当说起这些事，没有不流泪的。公先娶赠孺人黄氏，继娶封孺人孔氏，是孔子后裔。妾阳氏，是宛平人；祝氏，是江都人。她们因殉难而死，下葬时必须按照祔葬礼仪。儿子五人：长子通睿，是诸生，黄氏所生；次子通俊、通久，都是诸生；次子通俶，孔氏所生；次子通佺，妾经氏所生。女儿一人，孙子一人璜，是通睿所生。孙女四人。公的诗文雅正精练，奏章尤其警策精审。著有《静远堂稿》《玉堂荟》。记载戊寅年事迹的《甲申核真略》，共数千卷。生于丁酉年七月十四日，卒于戊子年七月十一日，享年五十二岁。公去世时，通佺刚两岁，公命令把他留在江南抚养，并且指着他托付通睿说：“青山可以埋骨，何必一定要故乡？等这个孩子长大成人，让他守护我的墓。”如今全家北归，通睿一定能够奉养经氏母亲，抚育幼弟，以不忘父亲的遗命。唉！公虽然即将安葬在祖先墓地旁，但临终遗言仍请求把这句话刻在墓石上，以彰明公避地迁徙的志意。于是为他作铭说：他正直，却没有遭受正直带来的灾祸；他忠诚，却没有成就忠诚的名声；他本来必死，却又没有死去。君主和父亲的恩德，使他本来不死而终于必死。臣子和儿子的心，难道是因为正道将要施行，却偏偏命运不逢时吗？只是他不顾自己的家，也不顾自己的身体，以保全自己的贞节，用来昭示后人。鸿胪寺序班封兵部武库司主事丹阳荆公墓志铭。丹阳以北七十里是黄塘村，那里有荆氏祠堂，子孙累计有数千人，凡遇丧葬、祭祀、宴享，必定召集全族到祠堂举行。有一位以鸿胪寺序班身份封为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主事，葬在金坛麦穗街的人，是玄初公；他是族人推举为祠正的人。公名文端，字肃之，玄初是他的别号。去世那年，享年八十五岁。以兵部主事身份封赠公的人，是我的朋友实君，名廷实，崇祯癸未年进士。他的祖先是汉代荆王贾，以封国为姓。元末祥十公迁居珥塘村，从此成为丹阳人。传了几代，有水南居士名辂，因次子考功郎光裕显贵，便按其官职获得封赠，丹阳荆氏从此兴盛。福建漳州府幕、省吾公名光祚，是水南的长子，比考功郎光裕为兄，就是公的父亲。公从诸生进入太学，授鸿胪寺官职后便离职，居家以孝悌闻名。先人把产业中最肥沃的部分推让给仲、叔两个弟弟；仲弟早亡，公帮助他的儿子成就学业，直到考中进士。而实君早先在辛酉年乡试中，以经义闻名。当时金沙、娄东负有天下声望，实君最早显达，受到一同起身者的推重。天下士人带着粮食徒步赶往金沙，门巷常常挤满人。凡被实君容纳接待的人，见到公没有不下拜的。公却不露喜色，说：“我家自水南公以来，都是以退让朴素为立身事业；你作为经学之士，突然获得这样的虚名，难道可以不戒惧吗？”后来实君多次参加考试却长期困顿，回头看同辈以及后来应试者，都已经享受俸禄、成为显官，而自己的父母已经老了。公于是安慰他说：“如果你的名声和德望足以重于天下，在我看来就已经足够了，难道还要借一个进士名次来使老人欢乐吗？”他的高雅情趣就是如此。公为人刚强有力，能够任事，醇厚谨慎而笃实诚恳；性情方正严肃，少言少笑，不随意交游；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内心宽厚，是位长者。他轻视钱财，乐于施舍，见到孤儿寡妇和贫困饥饿者，便倾尽钱囊，甚至毁掉抵押契券，没有一点施恩后的骄矜神色。他任祠正时，每逢春秋时享，便准备俎豆，检查祭牲和牵牲用具，查看薪柴是否洗濯洁净，率领众位宗子执笾、裸献，不因年高而推辞，也不因寒暑而寻找借口。祭祀结束后，亲自检点酒肉，按长幼排列座次，饮酒三巡，回头看同席诸位老人说：“我们族人众多，子弟多有犯法，不能没有教令。”于是写成两本簿册，明确记录他们的善恶，召来不遵教令者当面责备说：“某年某月某日，因为某件事，应当受到弹劾处罚。”

译即使是十分顽固强横的人，也仿佛被拉到市中鞭打一般，无处容身。退下后彼此告诫，再也不敢触犯，唯恐让我们公知道。全郡之人都称赞他的宗法。公在己丑年三月十八日去世，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与王宜人合葬。宜人是王恭简公的孙女、涉县令栗庵公的女儿，受过良好家教，七十五岁；于戊寅年七月三日去世。生四个儿子：长子廷献，次子廷聘，兵部主事实君是第三子，廷璧是幼子。女儿一人，孙子十人。丙戌年举人、名子周的人，是廷璧所生。实君拿着行状来请求墓志铭。娄东吴伟业说：宗法不能在天下推行，已经很久了；自从大夫不再设立家庙，世族不再设置宗老，长幼便无所学习，贤能和不肖也无所劝勉。自战争兴起以来，谱牒散失，传过几代之后，后人将会面对自己的祖父而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这实在是值得叹息的事。我和实君交往二十年，其间朋友几乎都遭受摧折，有的亲族凋零，有的家门破败；唯独荆氏名声高而德行相称，仕途虽晚而俸禄终于赶上父母尚在的时候，处在城邑危急、百姓混乱、抢掠流离的环境中，却能够使门户安宁，名位通达显赫，守护先人的祠堂来教育养育子孙，这难道是祖宗积累深厚所致吗？还是宗法的美善足以招致这样的结果呢？君子说：玄初公自处，宽厚而勤勉；教导别人，严肃而宽和；事奉祖先，恭敬而合乎礼仪。这些事不能没有铭文。于是作辞说：公生于己丑年，世宗在位经历七个纪年，门庭变成朝廷；安逸养老而留下古朴的遗爱。宜人出生于甲子年，又过了十五年；俸禄不必等到四个儿子、十个孙子来享受，福气大大到来。【“叶”字疑为韵脚标记】子孙俊秀卓异，修治家传，建立长远而高大的事业，直到周代以后仍未衰微。龟卜得到吉兆，筮卜没有祸害；后世五千年，铭文仍在石上。嘉议大夫按察司使江公墓志铭。按察司使江公病势危重时，握着我的手流泪说：“我死后不能不赶快下葬，我的墓中有寝室，我将在这里终了，所以安葬墓穴很容易。”说完哽咽哭泣，哭完又像先前那样反复叮嘱。我因此失声大哭。第二天，公果然让人抬着病体，载着棺材出行。过了十一天去世。在这之前，公已经把原配张宜人葬在那片墓地，于是亲自起草了生圹志略。到了这时，他的儿子德祉、孙子绍贤于庚寅年六月十五日把公葬在八里桥的新墓道。于是拿着公的志略来请求墓铭。我哭着说：“公未死时就想看到我的文章，如今生病又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我怎么忍心推辞？”于是作序并作铭。序说：江氏世代为无为军人。始祖聚跟随高皇帝起兵，因功授昭信校尉，世袭浙江卫所百户。聚的儿子亮升为千户，改任太仓卫，晋升指挥佥事。亮生怀远将军宣，宣生指挥同知英；英生二子，长子都承袭世爵，次子山就是公的祖父。山生复亭公天然，开始凭文学才华显达。复亭有五个儿子，长子是御史亨泉公有源，见泉公有功是第三子。见泉有五个儿子，公是第二子。见泉因孝廉而任宝庆府通判，升任云南弥勒州知州，因病辞官归乡。公起初在乙卯年以《春秋》经义考中乡试第五名，壬戌年考中进士，选授刑部主事，升员外郎，改调兵部车驾司，晋升郎中，因触犯宦官而被削职夺官。先皇帝即位后，起用原官，擢升肃州副使；服父丧，服阕后补任广东岭西道，加参政，又升任江西按察司使；因代理驿传事务，受到弹劾而被谴返回乡。公的族属出身和任官次序，都是根据他自己的叙述记录的。公考中进士后，他的叔弟翀寰公昌世于甲子年考中乡试。见泉公八十岁时，公兄弟五人每天击杀鲜物、进献酒食，诸孙佩带冠服前来祝寿，乡里人以此为荣。他任职岭南时，翀寰也参加吏部选官，得授广州的一项官职。公兄弟都已年老，彼此友爱；仕宦时又能互相依靠，乡里人再次以此为荣。这就是公的孝悌。公因忤逆宦官被削职夺官时，族弟雍世游历长安，和乡人某某作歌诗讥刺宦官；事情败露后被并斩，只有雍世逃亡得以脱身。巡逻者大肆搜捕踪迹，甚至牵连到公，祸患难以预料；公神色严正毫不恐惧，最终得以免祸。先皇帝初次下诏起用那些被摧折的臣子时，往往一经起用便进入要津；公却只按旧有资历任用，等待次序一年，才得以任职肃州，掌管兵备。肃州是西凉的偏远绝域，人马越过陇山后，路上将近十天没有水草。公以清要郎官的身份被征召起用，却被抛置在万里之外，按人情不能没有一点失望，但公处之泰然。在岭南任职时，沿海商船私自夹带货物牟取暴利，长官坐收其利，已经成为常规。公所辖之地并非海防口岸，因飓风漂来数百艘大船，如果征税可以得到十余万缗钱；公却禁止它们上岸，说：“怎么知道不是海盗呢？”这就是公立身和任官的态度。公与给谏荆岩许公是同年，相处十分欢洽，乡里人称为“江许”。公从江右归来时，给谏已经去世。我兄鲁冈起初任孝廉时，公常奉诏以三品官身份举荐所知之人，便上疏列入推荐名单。后来鲁冈考中进士，以才干著称，世人都认为公善于知人。当初我七岁读书，在公家塾中被公认识，公就在这一年考中乡荐。三十年后，公居家养老，降低辈分与我和鲁冈交游。那时同乡之中像我兄弟这样的，最被称为困顿失意。公对别人即使十分显赫，也从不稍稍降低心意；这就是公居乡以及交友的态度。公五十岁以后便断绝房事，间或喜欢赌博等游戏；居乡十多年，兴建宅第，毁弃园圃，日夜不停，唯恐来不及。

译每建成一间屋子，就张乐置酒；不久便拆下窗棂、栏杆和屋檐，迁到别处重新建造，渐渐连瓦片和椽子也拆下来随之搬走。公不愿把财物托付给子弟，囊中的财物多被僮仆偷走，晚年常常苦于贫困，却仍翻检破箱、筹划经营如故。有人劝他停止，他只是笑笑不答。人生谋划百年，常常营造兔裘之居来作长远打算，以避凶忌；公自认为早晚将入地，亲手整理下等杂物，可以说是通达生命、知晓命运了。一生的嗜好，不过是姑且借此排遣放情。唉，难道他内心就没有不得意的地方吗？公名用世，字仲行，别号鼎寰，生于万历癸酉年九月二十六日，卒于顺治庚寅年六月初四日，享年七十八岁。原配张宜人，生于万历丙子年二月二十日，卒于崇祯乙亥年四月三十日，享年六十岁。儿子二人：长子德祯早逝，次子德祉，为国子生。孙子四人：绍贤，是府学学生，为德祯所生；绍祖、绍贵、绍显，都是德祉所生。起初公在己丑年八月先葬张宜人，侧室李氏祔葬于旁。等到公下葬时，距去世之日仅仅十天左右。《公羊传》说：“下葬不及时而记日，是急于下葬；” 不合时宜却没有日期，是缓葬；超过时限而记有日期，是隐讳其事；超过时限又没有日期，叫作不能安葬；合乎时宜而没有日期，是正常；合乎时宜却记有日期，是因为危急而不能安葬。《礼》说，大夫死后三个月安葬；同等地位达到公一级的，究竟属于合时而葬，还是不合时宜呢？我已经见过六七年了。近来士大夫有的没有告丧，也没有筹办安葬，兵乱破坏了礼制；有的因危急而不能安葬。其子孙有的以卜选墓地为请，已经筹备了三年，究竟安葬了没有，也还不知道。超过时限而没有日期，原本就已经安葬了。《春秋》尚且说这是“不能安葬”，何况超过时限而仍未安葬呢？公预先写好遗嘱，气绝便收殓，收殓完便安葬；子孙遵照实行，哭泣尽哀，送葬车辆有几十辆，急忙安葬而又合乎正礼，难道不能说合乎礼吗？所以我谨慎地为他记下安葬日期。铭文说：唉，江公啊，安居在这墓室；占筮的话与谋议相合，龟兆显示吉利。五千年后，人们看这刻在石上的铭文。封赠征仕郎、翰林院简讨端阳孙公与邹孺人合葬墓志铭。我所认识的前辈名士，如毗陵尚书孙文介公，以理学著称，是建立伟业的名臣。当初我作为后辈，按礼请求拜见他，恰逢公因病去世，未能如愿。我遗憾在自己这一时代失去了见他的机会。希望能够见到公的子弟和那些登门受教、听闻公学说的人，传述他的绪论和余论，也就如同见到公本人一样。如今我执笔为他作铭。我们的端阳先生，是文介公的弟弟之子，也是如今简讨“衣月”馆丈的父亲。孙氏世代居于临濠。明初有都督同知孙继达，因获赐宅第而居常州，于是成为常州人，被称为始祖。传到第五代为山西行太仆卿孙銮，他与堂叔孙益一同考中正德辛巳进士。太仆生孙洲，孙洲生孙臬，父子两代都获赠礼部尚书。孙臬生文介，名慎行，考中乙未进士第三名，以礼部尚书身份侍奉光宗、熹宗两朝；他在李可灼进献红丸一案中据《春秋》义理断案，因此遭受宦官之祸，几乎不能免死。端皇帝召他到京城，将要任用他为宰相，却因病去世，事迹详见国史。他有个弟弟叫北愚公，名慎思，由明经科授任蓝山县令，生有三个儿子，端阳先生是最小的一个。当初蓝山在乡里教授，和邹扩庵孝防成为知交。孝防的儿子宪副涧寛公年轻时跟随蓝山学习经书，显贵后两家结为姻亲。万历末年，毗陵的世家推重孙氏、邹氏两家。宪副凭文章和政术显达，而端阳正是他的女婿，因此往来于叔父和岳父之间，修习学问品行，声名远播。孙氏自太仆以来凭清白起家，后来子孙的家产又逐渐中落。文介笃厚友爱，他刻印的书中把自己比作贫寒的诸生。端阳虽是仕宦人家的子弟，邹孺人嫁来后，竟穷到不能谋得一间屋子，只能住在文介的别业里，刻苦攻读，饮食简陋，以通过求见权贵谋取进身为可耻。三十岁才补为博士弟子员，家中贫困到了极点，偶尔外出未归时，邹孺人也不肯向亲戚借贷，断炊了很久。先生回来后，欣喜而感叹说：“这才是我的妻子啊。”文介居家讲学，先生早年便听闻他关于“止于躬行、慎独”的教诲。他所辨析的，说是：“应当重视义还是利。”又说：“要尽人伦。”文介认为尽人伦就是止于至善，曾著《困思抄》一书，第一章说：“文王以仁、孝、敬、慈、信为自己所止，所以称为圣人，是人伦的极致。人伦尽了，道也就尽了，这才可以称为实学。”先生牢记在心，不敢忘记。晚年，郡太守召集诸生在传是书院讨论经义，先生拱手说道：“求学以明白人伦为根本；否则只是从事耳闻口说和高谈性命之学，不是俗学，就是伪学。” 在座的人都因此震惊而倾听。唉！文介公争论红丸一案，是深深感受到两宫之间慈爱孝顺、没有隔阂，却看到朝廷中人窥测兴衰、划分亲疏，以至于不能调和两宫起居，这可以说是不敬。所以他援引经义来垂示警戒。臣子的这种说法，根本在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归结起来不过是尽人伦、止于至善，哪里有一丝一毫关于是非轻重的区别呢？先生在三十年后，又一次阐发这个大旨，确实由此可以看出先臣居官立朝、为君父持论的原则就在这里，他平日修身力行、向子弟讲说的道理也在这里。这样以后，文介公一念笃实真诚、不参与党争而计较异同的本心，才在天下人面前明白显现。后世读三案的人，若只知道国家的是非，却不知道还有家学，没有先生的话就无法考察明白，难道可以不把这一点记住吗？先生幼年丧父，侍奉蒋孺人，以孝闻名；他为自己孤苦无依而伤感，认为如果不能科举及第，就不足以使寡母欢娱奉养，于是更加刻苦钻研学业。五个儿子都让他们各自通晓一部经书，讲论常常到半夜才停止。他命运不佳，不能在有司那里获得志愿；即使“衣月”显贵以后，仍两次参加省试，专治经学，言论一点也没有衰减，后来……

译受到皇帝广施恩泽，获准递次封赠后，更加小心谨慎。他取法文介公的学问，亲身实行义利之辨，严守不移。一心断绝交游；台使者要来行式庐礼，他谢绝不见。抚养伯兄的两个孙子，如同自己的孩子，教育他们使其都有成就。族人中婚嫁丧葬无力办理的，他倾尽钱财予以周济；若有人有不合义理的行为，他便不与之交往。他性情和易而庄重恭敬，早起晚睡，终身没有见过他有懒惰的容态。他修缮太仆公的遗宅，在屋舍后面仰观高大的祖屋，开辟了一座园子，把堂题名为“宁远”，取自语录的大义；又在墙壁上题写：“我用它来观照内心、涵养性情。”他善于下棋，但也并不以此为嗜好。唯独酷爱行楷书法，能够得到文介公的笔法。他曾抄写少量《阴符经》《道德经》，指着其中的话说：“这和《中庸》关于未发之性的论说相合。”园中有异泉涌出，他在泉上建亭，题名“丹泉”，亲自写文记述，还笑着说：“人们会认为我是爱好道术的征兆，却不知道这正是我儒家仁智、动静的发端。”他志向坚定、品行醇正，始终如一，就是这样。邹孺人通晓诗书，熟悉妇德，温婉柔顺，能得到婆婆的欢心。蒋孺人在临终时仍念念不忘贤德孝顺之事，亲自劳作来辅助祭祀；她节俭朴素、谨慎节制的操守，即使富贵后也没有改变。她以恩惠对待亲友故旧，以礼教导子女和各位儿媳，以法度告诫侍从。凡是帮助先生成就德业的，她的功劳居多。中年时因忧劳，子女多有疾病，晚年生活才逐渐安康舒适。然而每当听说“衣月”将要办理严肃事务进京，她的病就又发作。他回来后，她的病才确实好转，因此“衣月”不愿意居住在京城。同辈和门下士人大多已经做到显官，而“衣月”很久没有得到调任，这一切都是因为亲情故旧。先生名艅，字季楫，号端阳，卒于丁未年正月十三日，距离他出生的庚子年，享年六十九岁。“端阳”是取自他出生的日期。孺人与他同年出生，比他早一年去世。儿子五人：长子自式，丁亥进士，因他的官职封先生为征仕郎、翰林院简讨，母亲孺人及妻子潘氏也一同受封，就是“衣月”。潘氏去世后，续娶高氏。次子自仪，他娶的是继母的姐姐之女。自咸娶瞿氏，自晟娶陈氏，自箴娶吴氏。自仪、叔父以贡生资格候选任官，二季为诸生。女儿七人，嫁的多是名门。诸子各有儿子，自冢及诸生贤以下，共十六人。其中可以列名的有四人：贤、绳、振、谋。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十三人，已经出嫁的两人，其余已经许配但尚未出嫁。曾孙男一人夭折。“衣月”准备在庚戌年正月初九，于龙荡的新墓道举行下葬仪式，于是托我的朋友邹訏士来请我作铭。訏士是宪副的孙子，孺人是他的姑母，所以请托尤其恳切。我于是叙述孙氏家世，也借此追忆往事。文介公被召入朝时，我曾到彰义门的宅舍拜谒他。他后来以病推辞；他去世时，我便跟随前去哭吊。过了十六年，我再次来到京师，才知道同僚中有“衣月”，是文介公的子孙；一见面便彼此慰劳。“衣月”当时请求调任外地没有获准，后来又请求休假，我知道他只是为了奉养亲人，便对他说：“我确实也有老母亲，只是不得已留在这里。你的官职本来就应当这样做。况且两位老人年纪还正壮，即使不能获准，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衣月”长叹说：“先文介以尽人伦的道理教育我的父亲，我父亲又用它教育我们兄弟。自式有幸忝居此官时，父亲写信告诫他说：‘你只须不要丢失忠孝，以祖父和外祖父为老师。我的父亲对你的期望，本来就不在这一官职上。’如今我的母亲多病而我不能离开，我难道能用官职来交换亲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我说：“说得好。”于是流着泪起身。唉，日月已经飞逝，霜露也不长久停留。我们两人蒙受恩典回乡，前后已经十多年，而无穷的哀痛也相同，遗憾将终身存在。听了訏士的话，我的眼泪又潸然而下。既然承接了訏士的请求，又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删取他的行状，系以铭词说：宋代有胡公，是文定公所推重的儒学宗师；他的侄子和儿子，有籍溪、五峰。我追念前代正直之士，毗陵孙氏忠孝传家，有侄子承继家业，能够克制自己、守持正道。他最初出生时，梦见赤云；传到第二代便兴盛起来，与祥瑞的征兆相合。有泉水汩汩流淌，取来用以祭祀；把它留给你的子孙，使源流长远而不衰替。尚书墓道的左边，太仆墓地的东面，一座坟丘高高耸立，马鬣形的新坟刚刚封成。我刻下这篇铭文，文辞明白昭著，希望后世子孙继承并修习家学。《梅村集》卷三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三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墓志铭二 中宪大夫、广东兵备副使王公畹仲墓志铭。我与王畹仲同年考中进士；在无锡的同年有马公素修、唐公玉乳、钱公凝庵、王公畹仲、吴公永调，共五人。素修早有声名，晚年才显达；唐公尤其困顿。凝庵仕途没有大进展，永调因脚病请求退休。畹仲有个弟弟叫畮季，兄弟相继考中进士，门第显赫，兄弟都很年轻，在同年中最为卓异。不久，素修为节义而死，唐公因病去世，钱公因战乱而死；畹仲任南韶宪副时，听到敌寇造成的灾难，便自缢而死。我和畮季在吴门相遇，相对痛哭。不久，畮季也去世了。今年秋天，永调来信为畹仲请铭，说：“这五个人中，只剩下我一个了，因此不能不让他们在您的文章中留下痕迹。”我读信后，不觉潸然流泪。唉，二十年间，人事变迁，知交全都凋零；从一个县看，便可以知道天下的情形；从王氏一家看，便可以知道其他人家了。唉，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呢？按行状：公姓王，名孙兰，字畹仲，别号雪肝。他的祖先是河东人。十四世祖王福，跟随建炎年间南渡，寄居在吴地洞庭。他们从洞庭迁到无锡，则始于第十世祖王信。王信因征召任浙江盐运提举，生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叫忠良公，是他的后代。忠良生珩，珩生伯周，伯周生鹏，鹏生宙，宙生之柱，之柱生赠君。我所知道的父子二人都是诸生，有志向、有品行。我知道之柱以次子孙蕙为知县，任满考核后获恩典，赠为文林郎，这就是畮季。公是赠君的次子，年少时便聪颖奇异，父子兄弟之间互相作为老师和朋友。甲子年考中乡试，第三次参加会试才中第，选任刑部主事，奉敕巡视江北狱讼，多有平反；升任员外郎，出任成都知府。成都事务繁剧，号称难治。蜀王府宗室仗势欺压乡里，市民喧哗，公拿着白棒驱逐他们，又捆来柴草要烧他们的房屋。公站在那里呵斥说：‘宗室扰乱天子的法令，应当治你们的罪。百姓焚烧王府，国家法度又将置于何地？’众人都收敛手脚说：‘只听太守的命令。’当时，公的言论使骚乱平息，局面安定了两年。他奉父亲赠君和太夫人的遗命归乡守丧，服丧期满后起复，补任绍兴知府。当地发生大饥荒，他设法赈济，救活了很多人。过了很久，因长期积劳升任广东南韶兵备副使。广东境内太平已久，军政不加整治；又因为距离京师遥远，督府骄横傲慢，用文法束缚下属；监司治理一道的军务，却不能查看虎符、军籍、粮秣、铠甲兵仗，不能参与其事，竟成为常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到任后，想整顿军政；听说猺、獞反叛，便在湟川誓师，冒着瘴疠，穿过竹林，逼近他们的巢穴，斩获颇多。御史上奏他的功劳，朝廷已经知道了。不久楚地的警报接连传来，长沙、衡州、永州遭受蹂躏，没有一座坚固城池。韶州境界相连，部下士卒不足百人。公竭尽力量防守，让十个人请求援兵，得到七百名疲弱士卒。又因其他警报，援兵一夜之间撤走。连州陷落，乐昌、乳源、仁化自行溃败。韶州官吏百姓用绳索悬下城逃跑，公手持剑守在城门也无法制止。城中空无一人。公仰天叹息说：‘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于是拜了两拜，自缢而死。唉，如果公抱着必死的志向，手中有一个月的粮食，率领一千多名疲弱士卒登城守卫、发给他们铠甲，即使力竭城陷，咬牙切齿、痛骂贼寇而死，也还可以没有遗憾。可是地下的公以一人遮蔽整个广东，而督府把南韶交给贼寇，任凭呼喊，百声也没有一声回应，人心于是瓦解，公在仓促中自缢。这说明公不是死于贼，而是死于督府。公死后贼寇还没有到，有人惋惜公说：‘臣子的道义，是城池存在便与之共存，城池灭亡便与之共亡。为什么不从容镇定，等贼寇到来后再死，也还不晚。’我说不是这样。死亡本来就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没有不是在果断决绝时强健有力、在坚决行动中成功，却因犹豫而失败的。京师刚刚发生变故时，道路上传言说先帝只是出巡，素修将要自裁。有人劝阻他说：‘君父是生是死还不知道，你却先去死；万一君主还在、国家复兴，将来怎么办？’素修毅然赴义，毫不顾惜。素修死后，那些和他同时代、稍有迟疑的人，一旦被贼寇擒获，想要自杀也已经做不到了。那些镇守边疆的官吏，守城只求苟且免死，因为迟疑而不能及早决断，犹豫徘徊最终获罪的，纷纷都是这样。如今责怪南韶说这是损伤勇气，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公必死的决心，正是素修的决心。公的死不如素修，是地势和形势造成的。公在内心无愧，也就够了。死的轻重，又有什么值得追问的呢？公的妻子是华宜人，家本是巨族，能够帮助公共同维持俭朴。两位老人相继去世时，公在万里之外的蜀地做官，经营丧葬礼仪，全靠宜人之力。她喜好禅理，也乐于赈济施舍，自己的生活简朴，对下人宽厚和善，待庶出子女一如亲生。公去世九年后，家事仍更加井然有序，子女的教育、婚嫁，都有完备的规矩。公生于万历己亥年九月十二日，卒于崇祯癸未年十月，享年四十五岁。宜人生于万历己亥年九月三十日，卒于顺治壬辰年三月，享年五十四岁。他的遗孤仁灏等选择日期，奉公与宜人的灵柩合葬在徐陶泾的新墓道。儿子六人：长子仁灏，是县学诸生，娶申氏，宜人所生；次子仁液，是县学诸生，娶马氏，侧室严氏所生；仁溢、仁演尚未娶妻，都是侧室计氏所生；仁渥、仁澍尚未订婚，是严氏所生。女儿六人：一人嫁县学诸生殷臣庚，已去世；一人嫁郡学诸生侯其源；一人嫁国子生杨世宪，已去世；一人许配吴县学诸生刘履恒；一人许配胡永和，这几人都是宜人所生；还有一人尚未许配，是计氏所生。孙男一人，为仁灏所生。于是作铭说：大庾山高峻险峭，武溪水流淌；蝮蛇盘曲纠缠，瘴气像母兽般升起。白虹照耀长空，忠臣死在枫林；青苍的魂魄归返故里，城郭已长满蒿草，故宫也已毁坏；只有高坟巍然耸立。您有儿子，跋涉万里迎送灵柩，把您安葬在这里。后世千百年后，凭此去看良史。赠奉直大夫、户部福建清吏司员外郎仲常费公墓志铭。今上即位第十四年，因郊祀大典向臣下推恩，恩宠延及后世，生者封赠、死者追赠，都按照诏书办理。于是溧阳费仲常先生因儿子古心公显贵，获追赠奉直大夫、户部福建清吏司员外郎，配偶史氏追赠宜人。在此之前，学使者因溧阳士民的请求，已经把公列入学宫祭祀；玺书下达后，古心奉命在吴地办理事务，得以取道回家上坟，却独自遗憾父亲来不及看到，于是汇集公一生的事迹，哭泣着来告诉我说：

译‘先父作为诸生，主持祭酒三十年，抱负未酬而死；不肖孤儿铭记遗训，因而侥幸获得今日的恩宠，但墓道之间还没有刻下铭文。如果您肯赐下一篇文字，就可以彰显先父。’ 君主的恩赐又彰显了先人的德行，先大夫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湮没了。伟业拜谢后恭敬地答应下来，于是依据古心所写的事迹，叙述并作铭。序文说：溧阳费氏，原是从江右铅山迁来的。以宋代参知政事费士寅为始祖。参政在开禧年间任同知国用使，因为认为聚敛财利的政策不便而触犯韩侂胄，被罢免官职，便从铅山迁到溧阳的春雨桥。传到第五代为元代国子助教费子润。助教的儿子是明代太医院判费仲渊。仲渊以后，连续几代都凭医术显名。后来有育斋公费某、心育公费某，父子二人精通医术，号称专门名家。心育公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聪颖奇异，心育公认为奇异，慨然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必定有封爵；我家祖宗从事这个行业、救济世人已经二百年了，那个封爵的机会，难道会在这个孩子身上吗？’于是把医书方技之类的书全部屏弃，召来公嘱咐说：‘这些不足以学习，你应当认识更大的道理。’有我家参政公的事迹在这里，所以公受到感发而刻苦努力，经史百家的言论，没有不全部阅览的。溧阳是旧日的山城，风俗朴厚，当地人修养士君子的节操；公又和其中贤者交游，重然诺，砥砺名节品行，少与人抵触，也少有迎合，务求卓然独立，不向世俗歪曲随从。他居家时内在品行淳厚完备，居父丧时悲哀过度，创建祠堂，勤于按时祭祀。以礼侍奉寡嫂，以学问劝勉族人；与人交往时要求对方注重品行，互相切磋砥砺，刚强正直，有古人的风范。他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常常名列前茅，前来求学的生徒络绎不绝。县里的子弟凡是经他指授的，都通晓经书、服膺古道；见到他们的人都能辨认出来，总说：‘这就是费氏的学问。’他曾在旅店拾到遗失的金子，守在那里不离开，等失主回来归还。县令考核诸生时，传呼声稍显傲慢，他便把试卷扔下离去，同事们也跟着出来，主持者因此向他道歉。乡里有人献计要为逆党宦官设祠，他当面呵斥，并写信列数其罪；有人以祸患威胁他，也不能动摇他守正不屈的操守。平生与同乡宋如园先生以功名相互期许。当天下多事时，如园以孝廉身份任参军，谋划军中仪仗，出入险关绝塞，得以专门治理四道，成为名臣。公却专心于一部经书，多次进入省城应试而不利，甚至在太丘讲学，也比不上伯休卖药，因此常常郁郁不乐。如园的儿子有武才而且能文，公见到他后长叹说：‘我老了，不能和如园一起驰骋马蹄之间办事；将来他在武职上显贵，我的儿子或许能和他并辔而起吧？’ 后来这些话全都应验了。唉，这真令人感慨啊。公名良佐，字忠卿，别字〔原文缺载〕。仲常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史宜人是当地大姓之家，内外都称道她的妇德，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合葬在溧阳城外某墓道。儿子二人：长子逵，终身为县学诸生；次子达，就是古心，考中顺治壬辰进士。女儿二人，孙子四人。鉴、钊都是逵所生，达所生的是钰。鉴和钰都是县学诸生。吴伟业说：‘楚地黄州的杜退思，素来以善于识人著称。鉴曾任溧阳训导，对我说费仲常的名声品行不可磨灭。’宋如园从塞外辞官归来，在金陵与我相遇；他屈指计算天下人物，笑着对我说：‘您只是没有见到那些不鸣不跃的人罢了，我的朋友费仲常，确实是有用之士。’我虽然没有亲自受业于仲常，但曾与宋氏父子交游；不了解这个人，却从宋氏父子的朋友来考察他，也就可以知道费氏了。唉，参政不肯凭借聚敛财利来求进，经过数百年，子孙才重新做了司农郎。俗话说：‘不能成为良相，就成为良医。’费氏积累的德行，已经很深厚了。公勤学砥行，自己不能获得功名，却由儿子获得，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正应当刻铭。铭文说：山是三山，江分九派；盘冈分出支水，流到投金濑。处士的高坟，见到的人都下拜；石阙巍然耸立，昭示上天赐予的恩宠。松柏挺拔，任其长成不要砍伐；败龟之兆说吉，卜筮没有灾害。子孙绵延不绝，福泽长久未有止息。赠内翰林国史院简讨邓公墓志铭。寿春城南二十里有一处地方叫东陡涧，那里林木茂盛，这就是赠文林郎、国史院简讨邓公的墓。寿春过去是四面交战之地，明朝末年分属淮南淮北，对于通侯来说是四大重镇之一；寿春因为控制楚、豫地区，长期驻有重兵，却不能约束士卒，士卒抢掠破坏，挖掘坟墓，焚烧房舍，烈火连天，枯骨遍地，而府君的灵柩墓室就在附近。孤子旭守着墓地号哭，亲自推着灵车到河边，却不能渡过河去；于是找到所谓东陡涧的地方，夜里挖掘墓穴，白天躲在原野，仿佛有神物在暗中帮助他，终于把坟墓建成了。唉，这就是《公羊传》所说的急葬。急葬是什么？因为战乱，不能按时下葬，也不能完备礼仪，准备将来等待正式迁葬。所谓大葬，就是迁葬。为什么因东陡涧而葬呢？回答说：这是上天在帮助他。正因为不能按时、不能备礼、危急而无法安葬的日子，上天却早早把吉祥的土地赐给了他。后来迁葬时，足迹遍及一千多里外的郊野，只因占卜以寿春为吉地，才听从风水家的说法，考察阴阳、校正方位，于戊戌年正月初九改入玄墓并下葬。君子认为他临终办事有可取之处，所以谨慎地记下日期。邓氏大概是高密侯的后裔。宋建炎年间有右正言邓肃，渡江进入吴地，归隐在洞庭；他的后代道常公在明初因富民迁徙而迁到凤阳的临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译道常公三代后为濠湄公，名璁；濠湄的儿子是景阳公，名洲；又从临淮迁到寿州，这就是公的父亲。公名让，字汝谦，别字咄泉，是景阳公的次子。他孝顺友爱，忠厚真诚，不随便讥笑人；侍奉长辈格外谨慎，待人接物和善，即使面对儿童，也不怠慢、不傲慢，柔和而不侵犯别人，节俭而合乎分寸，言语合规、行为守矩，丝毫没有差错。景阳公去世时，他才十八岁；兄长敬是前妻所生，公独自支撑家事，亲自洗濯，按时侍奉张孺人，尽到了奉养之责。娶沈氏，早年去世；续娶蔡孺人，早晚粗茶淡饭，勤勉地帮助他成就事业。公年轻时很有才华，喜爱学习；家贫而母亲患病，他奔走经营医药，母亲去世后便弃书流泪，改而往来梁、楚之间经商，精力强健而且有心计。蔡孺人纺织劳作，竭力帮助他成家立业；稍有盈余，便用来修桥梁、铺砖路，分送给故旧亲党；婚嫁由我办理，丧葬由我办理，孤苦无依者由我抚养。她性情爱洁，在八公山下筑室，种植花木药草，远离尘埃喧扰。东西阡陌之间，父老有什么事都来找他，是非由他裁决，正直的意见由他裁断；他虽以平民身份居家，乡人却把他看作有大人之德的长者，地方长官以礼相待，推举他为乡里的祭酒。他还没有考中举人时，曾遍祷山川，梦见太阳而生下儿子，所以给他取名旭，字元昭。他厚礼聘请经学老师来教导。孺人点灯帮助他读书，曾回头叹息说：‘你的父亲有志向却没有实现，邓氏世代积有隐德，兴盛难道会在这个孩子身上吗？’元昭如今是丁亥进士，由翰林简讨升任洮岷道副使，公因他的官职而获赠官衔。唉，公和孺人的志愿可以说没有辜负了，却哪里知道他们竟来不及亲眼看见呢？公生于庚午年八月十九日，终于辛巳年正月初六日，享年七十二岁。孺人比公小五岁，生于乙亥年六月十八日，去世也在辛巳年，是五月最后一天。张孺人患病时，孺人斋戒向上天祈祷，想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病；公去世后，她又号哭跺脚，随公一同入土。像这样的孺人，真可以说是难得。元昭与我同官，他从简讨任上请求休假回乡安葬父母，山路高低、水道曲折，奔波经营，脚上磨起了重茧。我在南方遇到他，谈到他父母的一生，总是没有不流泪的。后来我已经奉檄催促他北行，却没有成功；中途又遭人排挤，调任洮岷道而离去。我送他出都门，感慨长叹说：‘从寿春到秦川有二千多里，洮州又偏僻地处大夏屇臯兰山南面；在边塞任一官职，凭什么为先人筹划葬地呢？’ 如今他终于获准回乡，回去后能够完成安葬之事。因为我熟悉他先人的品行，所以他拿着御史刘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铭文。我曾读《东汉樊重传》，认为樊重善于务农，喜欢经营财货，赈济供养宗族，恩惠施及乡里；他去世时，削毁契券、抛弃债务达百万之多，后来一族中出了五位侯爵，富贵兴盛没有谁能与之相比。我心中一向认为这种行为很好。等到为公撰写墓志，知道公乐于施舍，便感叹仁人一定会有后代。元昭在馆阁中，与我有师生般的情谊，在生死流离之间，他经营保护妻子儿女，不因生死存亡而改变心志，也不因党争牵连而躲避祸患。天下听说后都称赞他的壮烈；他接济援助志同道合的人，问候馈赠故旧，周济急难，慰问荐举困苦忧愁的人，先人后己，始终不改变。唉，朋友之间的道义衰落了，寻求扶持正义、豪迈不羁的人，还没有像元昭这样的。这难道不是府君遗风的体现吗？公只有一个儿子，而元昭有六个儿子：焮、燏、炜、煐、熺、炳。女儿二人。邓氏的兴盛还没有止息，上天特意赐予吉地来启发祥瑞，而公和元昭的贤德也确实促成了这一切。按礼法应当作铭。铭文说：说公是隐士吗？他却居住在市井；说公是侠士吗？他又接近儒者。谁能与他交游呢？只有鸱夷子皮。左边是春申君的台，右边是期思的陂。墓中封土三尺，经过千百年，又有什么可悲的呢？为什么历经五代才把灵柩迁回，却不能归还尸骨于故乡，具区啊！唉！唯有魂气无所不往，我将凭此去追问它。包氏只有一人如此而已。太仆寺少卿席宁侯墓志铭。崇祯十四年，江南发生大饥荒，主管官员设法劝导富户分财赈济。我郡席君宁侯以太学生身份捐出八千金赈济饥民。有关官员应抚黄公希宪上报此事，朝廷优厚褒奖。我准备授予席君官职，他因为亲老而坚决推辞，并且上书说愿意帮助国家讨伐贼寇，请把全部家产输送出来以资助军队。先皇帝认为他忠诚，便在他家中授予他文华殿中书兼太仆寺少卿。当时司农署告急缺乏钱粮，捐助的命令多次下达，贵戚世臣很少有人响应。皇上因此突然尊崇宠信他，以此激励天下。然而时局已经不可支撑了。在局势纷乱的日子里，君曾经到留都一次，承受恩典褒封祖父，官衔如同自己的官职。不久，他作为副节使慰问安抚唐藩，把汤沐邑迁到临汝；由于当地不接受封地，君尽心完成使命，在兵乱道路中艰难跋涉，侥幸完成使命复命，回到洞庭东山隐居。那里偏僻地处太湖，船只往来出没，防…… 大军南下，苏州最初归入新朝版图时，亡命之徒以西山为巢穴。君素来得到乡里的拥护，扫地为盟说：‘这样做万万没有好处，只会使我们这些人一个不剩。’于是修整防御，申明约束，听命于军门，因此东山独自没有遭受兵灾。君居家数年后病逝。他的遗孤启图等登门来告诉我说：‘先父已经获得乡里的祭祀，葬期也定了，冒昧请您写下纳竁之辞。’我说：‘好。’按行状，君名本祯，字宁侯，别字香林。他的祖先是安定人，以唐代礼部尚书席豫为始祖。传五代为武卫将军席温，为躲避黄巢之乱，带着三个儿子尚、常、当渡江，寄居洞庭。君是席常的后代。席常之后十三代为安邦，明初有壹行。安邦五世孙名裎，裎生纲，纲生旋，旋生鈇，鈇生赠大夫怡泉公洙。洙著家训，修养隐德，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赠大夫端攀，这就是君的父亲右源公。右源和他的哥哥左源凭废弃的旧业起家，吴人称东山的，便是左右源席氏。君生来聪慧端正，显露才华，读书研习《诗经》《春秋》，孝顺侍奉右源公和吴淑人。

译父亲去世后，他在墓穴旁搭屋居住，说：‘我不忍心离开他。’祖祠在翠峰，按时祭祀，团结宗族。设立义庄、义塾，亲自写文记述，表现出文雅修士君子的品行。他经营生计时顺应时势、通晓物情，把握各种货物的行情，权衡轻重后决定买卖取舍；与掌事者同甘共苦，上下齐心，都能各尽其职。各大都会的店铺货栈，远的相距一二千里，他从来没有亲自走遍。主管者只要奉上他的几行命令，便敬畏得如同面对准绳墨线；每年核查、每月考验，丝毫没有差错。典当铺收入的利息，不按加倍利率向人索取，所以人人争着把物品送来。他所得的利润往往超过原先的估计，因此他的产业多次失败又多次振兴。临清被攻破时，他的财产全部丧失。君担心因此连累那些把钱财寄托给他的故人，准备倒空柜子归还他们，连十分之一的利息也不要，再不经营此业。听说的人感动于他的心意，坚决请求他才停止。后来不仅完全弥补了原先的损失，而且还增加了一倍。靛船案件中，江使者诬陷他家的客人为间谍，将其逮捕拘押，超过两年才释放。所经营的货物因延误而价格上涨，计算其费用竟足以抵偿这场损失。即使其中有上天的幸运，但考虑到他的居心和操守足以招致这样的结果，难道只是偶然吗？他赈济饥民，救助范围由吴地延及邻郡，远至山东临济，也有很多人因此活命。又在每月初一、十五的第二天，分发粮食给乡里的贫弱者；资助徭役，修筑道路；病人给药，死者供给棺材；烧毁债券、免除债务，收葬暴露的尸骨，作为常规。固然这是他天性乐善好施，也因为时势所迫。当天下倾覆动乱时，他不愿过分为自己积累财富；这并不是说他轻视钱财，而是要用财富守护家国。人们说君向来苦于肥胖，没有声色、玩好之娱，也没有六博嬉游之乐，终日辛劳身体以经营财物；晚年才建造一座山园，却又来不及见到它完成。富有难道只是成为君的负担吗？我说不是这样。自从变乱以来，仁人长者眼看亲朋故旧流离困苦，想以道义收养救济却力量不能满足愿望，惶惑长叹的人比比皆是。君却打开钱袋来应对，按照心意把事情做成；由此可知上天给予君的福分特别深厚，而君平生最称心如意、最感到快意的事就在这里，而不在其他地方。君生于万历二十九年十月十三日，卒于顺治十年七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五岁。配偶吴淑人，侧室延氏、谈氏。儿子四人：长子启兆，延氏所生；次子启图，谈氏所生；启彊、启防，也都是延氏所生。女儿六人。孙男一人永劻，是启彊所生。孙女二人。君去世还不到一年，启兆也去世了。启图多病，而小儿子尚未娶妻；负责作为太学生办理丧葬事的是启彊。墓在东山南面，葬于己亥年八月某日。唉，在先帝大举兴兵、军务极其紧急的日子里，如果人人都像君一样响应诏令，未必不能稍稍支撑局面。近来那些收藏金钱的人，既不能仰仗资财救济国家，又趁机剥削乡里来使自己富足；等到灾难发生，钱财也随着被封闭锁藏起来。俗话说：墙修得高而根基低，它的崩塌一定很快。贤者用财产保护自己，愚者积藏越多，失亡也越惨重。听闻少卿的遗风，也足以受到感动了。我与君只有一日的交谊，我的父亲曾把女儿许配给君的小儿子，我们的情分介于师友和骨肉之间；我确实知道君的品行，所以不推辞为他作铭：汉军拒守荥阳，任氏于是兴起。景帝征伐七国时，任氏不借盐贷金，囤积奇货以获取厚利。不是逢时便不能成功；保全自己，善于经营财物，最终保全了美名。斗、轸星宿告示灾祸，吴地饥荒、楚地交战，他毁家纾难来资助军队，说：‘我正是要以此劝勉众人。’功劳在于救济灾荒，守土又能够平定乱事。白圭、计然懂得退守，审察变化，没有谁能比得上那高峻的功业。离天只有五尺，流水浩浩荡荡。原野田地肥美，究竟是谁封赏了这片土地？墓形或如屋脊、或如斧刃；刻石立于幽宫，流传给万古后世。封中书舍人石公干箓墓志铭。如今国家把漕运事务看得极重，凡是由道臣转运粮食上京的人，即使接到父母的讣告，也不得立即动身回乡。于是江南粮储道参议、关中人石公云门，奉父亲封中书干箓公去世的讣告，袒衣、束发、赤脚来请求奔丧。按惯例不予批准，他便穿着黑色丧服办理公务。后来获准有人代替他，才得以启程；他哭泣着告诉伟业说：‘我在阊门任职休息，幸而没有获罪；能够回去在苫块之间哭祭先府君，都是皇上的恩赐。只是先府君怀有德行却没有显达，恩泽施及后人，使我有幸承受今日的恩宠命令；如今到了大故之时，能够说话的君子，请为他铭刻年月，镌刻在墓中，希望能表彰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承蒙恩命，恰逢大故；愿请能文的君子记下年月日，刻于墓穴之中，或许可以作为墓中的表记。君主的恩典借此图谋不朽，却使我吴伟业承受了这个重任啊。伟业谦逊推辞，不敢退避，只想着等待史官职务的处分。我在内制、外制诏词方面，于中书省同样负有代拟诏令的职责。因为同僚石氏替父亲请求封赠，这篇文字副本藏在史馆，我得以听闻其中大略。如今要把这篇墓志石纳入墓中，我怎么敢推辞呢？于是接受参议公亲自撰写的行状，为他写下序和铭。序文说：公讳孕玉，字干箓，是陕西西安府富平县人。高祖讳朝用，由努力耕田起家。朝用生文，文生四子，长子叫烱，字双溪，曾输送粮食赈济饥民，获赐冠带。次子叫焕，焕生太学公，靠着劳作出身，后来在烱之后，即是公的父亲。太学公曾在华山绝顶读书，深造而有所心得。公学习家学，凭才华获得声名，多次参加省试，却都未被录取。七十岁时，仍能书写小楷，讲习经义从未停止。拜任中书时，奉命当天脸上没有喜色，遗憾自己怀才不遇，无法报答太学公。太学公天性极为孝顺，侍奉双溪公，能够完全尽到供养之责。双溪公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分家各居以后，多次因放荡挥霍而败坏家产，性情多有龃龉，对侄子尤其没有恩情。公父子尽心收养防护，拿出自己的所有来供给他们遭遇急难时的需要，竭力替他们排解；他们死后，又为他们料理丧事。

译他与人交往恭敬谦让，教训几个儿子一定使用严厉的言辞，举止行动都有成规。在营平奉养父亲时，常常以洁身自爱、爱护百姓来教诫自己。有三个庶母弟弟，他天性笃厚重情；病势已经危急时，想到弟弟在南方做官，便拍着床长叹，回头对次子说：“你的兄长在做官，我却不能见到他。只是，不知怎样才能让你叔叔来到这里，与我诀别一次呢？”唉！像我们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孝顺、友爱、笃厚、诚实的君子了。我曾读《禹贡》和《诗经》，知道成周时期漆水、沮水流域是天下富饶之地；郑国又开凿秦渠，汉代中大夫白公再次加以疏浚，百姓享受了它的利益。如今石氏世代居住在富平县频山南麓，正是那个地方。《水经注》说：“沮水经过土门，向东流入郑渠；频阳就是后魏时的土门废县，那里的田地肥沃，灌溉一亩可收一钟。”汉、唐虽然通过漕运在河水、渭水之间转运粮食，但秦地百姓致力于农耕，土地的产出足以供给京城，衣食不专门依赖江淮，所以天下不至于困乏。像石氏先人那样读书而亲自耕作，凭努力务农发迹，还保留着当时的遗风。近代漕运完全仰赖东南，而京畿的水利或废或置，没有得到讲求。参议公当初在营平负责军务时，曾想恢复商人开垦边地的制度，大力兴办屯田。他的办法是把河北比作关中，把路沽、滦水、涿水等河流比作泾水、渭水，把高祖、曾祖以来农商畜牧的做法先在家中实行；其中有效的，再推广到国家，使燕蓟地区的粮食充足，逐渐减轻东南的负担。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完成，恰好遇到奉命管理漕运储粮的诏令，于是搜求利弊，也已经见诸施行了。如果真能长久任职，必将使屯田得以兴办，漕运转输的劳费逐渐减少，而我又恰好在公的墓地为他送葬离去，怎能不长叹呢？伟业是吴地人，难道能不叹息吗？不过，军务与漕运同样重要。父母的丧事，即使遇到战争，也要改变礼制以服丧；君主对臣下，也有三年不召其入门的礼义。圣明的君主记录他的功劳，怜悯他的孝心，不因国家事务夺去他的私人恩情。参议公解除重任，越过重重关隘，回乡发丧，穿孝服守制。伟业曾经拿着笔墨侍奉在皇上身边，编纂《孝经》。我仰见皇上彰明人伦、广施教化，俯察群情，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大道。因此今天为公撰写墓志，特意表彰并公布这些事，用来告诉万世，并不只是称述公一家而已。公的原配是李氏，继室是王氏，都封为孺人。四个儿子：长子在阊，就是参议公，李孺人所生；次子在扆，是县里的生员；次子在序；又有虎娃，过继给叔父为后；后三人都是王孺人所生。女儿四人，孙子三人，曾孙三人。公生于癸未年，卒于戊戌年，享年七十六岁。李孺人早逝，于某年某月某日与公合葬在本县某原，这是合于礼制的。为此作铭说：频山啊，山上的松树挺拔茂盛，山冈回环，谷地盘曲。我的公来到这里，终究吉祥而安宁。频水啊，水流绵延不绝，滋润远及千里。我的公归来，便安乐而喜悦。看那频阳，是宝鼎所藏之地，礼服旌旗、雕饰兵器，都记载在太常的典册中。我写下这首铭诗，百世之后也不要忘记。这里岂不就是万石之家的墓道，并且长久位于五陵旁边吗？《梅村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四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墓志铭（三） 监察御史王君慕吉墓志铭 我与内江王君慕吉同年中进士，他由进士起家，出任县令，主持镇江府丹阳县政务。刚开始任职时，我从翰林院请假回丹阳。已经到达江口，而我又是吴地人，渡江后首先经过他的县，便与他握手谈笑，十分欢畅。当时江南最被称为难治之地，同年进士们在京城大多担心被派到这里。君在我经过时，深深讲述治理此地的劳苦，大概是想让我知道这些。只是我当时年轻得意，虽然与君交情很深，听到他的倾诉，却还不能完全体会。三年后，我进京，再次经过丹阳。当时与我同年、在江南做官的人，接连因事情被罢职离去。我也因为亲身知道做县令的艰难，而君却政绩成就、考核列为上等，便为他大为高兴。又过了四年，君以御史身份巡按浙江，我在京城与他告别，世事变迁、道路离乱，我们分手相隔万里。后来听说君因蜀地战乱进入吴地，却没有机会见上一面。没想到竟在嘉禾的萧寺偶然相逢，感慨时事，追叙旧情，长久唏嘘。后来君的儿子担任四司理，尚未到任苏州，我吴地还没来得及接待他，君的讣告就随着司理报捷的文书在云间传来，并托我为君撰写墓志。距离君去世已经七年了。君讳范，字君鉴，一字心矩，慕吉是他的自号。先世是楚地麻城孝感乡人，明初始祖兴秀公为躲避红巾军之乱进入蜀地，登记户籍于成都内江。传到第七代，楼山公才凭一部经书成为名家。楼山名之屏，博学而精通曲台礼，在乡试中列副榜，贡入太学，教授马湖子弟；后来追赠御史的吉宇公，名家栋，正是他的儿子，君即由此出生。君十岁便能作文。楼山曾托梦给乡里的前辈说：“我虽然考不中，等到孙辈就会显达。”王氏世代专擅礼经，追赠的家栋公在科场中很有声望，多次应试却都未遇合。君二十二岁，在戊午年考中乡试，取得贤书，人人都说这是马湖公的学问。最初参加会试落第回乡，住在追赠父亲的丧中；因成都奢承明作乱的缘故，亲自背土筑坟，居丧守庐不出，服孝守丧八年，才在城西买了几间房屋，安于贫困而自守。有人无端加害于他，君泰然处之，从不以一句话计较是非。三次参加会试都未考中，亲友顾念蜀道迂回遥远，劝他请求恩典以便参加会试，君默然不答，在家竭力研习经史，擅长诗歌、古文和词，著有《槐园》等集数十卷。辛未年考中进士，任丹阳县令，从蜀地迎接母亲冉太孺人，这才告诉亲友说：“我起初不肯接受一张席子那么微薄的俸禄，是怕违背奉养母亲的心愿。”君任县令后，厘定征税和徭役，清理驿站，收敛豪强，赈济灾荒，使官吏即使核查征收也不敢侵吞，审理案件也没有株连牵连；各项事务逐步形成成法，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恢复练湖以便利漕运，在东南地区尤其著名。镇江处在三郡上游，引长江水进入漕运河口；河道两旁被坡陀陵阜束缚，河身狭窄，又自高处流向低处，因此冬夏之间水量有盈有缩，所能依靠的只有练湖。练湖上游承受长山八十四条汊水，河水水位高，而湖面又高于河面，河道便仰赖湖水来维持漕运。治理河道的人还担心河水容易干涸，于是在京口以下设置各处水闸，借以启闭调节。万历年间政事平稳、法令宽缓，漕船往往到三月才出江；春水大涨，河道可以不依靠练湖，于是水闸废弛，百姓又占据湖面，在其中填湖造田。自思陵急需军饷以来，催促在秋冬办理漕运，但水势常常不利。推究原因后，朝廷下诏禁止湖田，可是湖泊仍然很难恢复。湖水既不能注入河道，水闸又不能闭蓄水流，不得已只好征发民夫疏浚河道，年年如此。河边的田地，不幸遇到水旱灾害，既没有蓄水泄水的好处，又要承担挑挖疏浚的劳苦，丹阳因此大受困扰。君到任后，巡抚吴地的长官把这件事交给他，让他考察利弊；君便分条提出三项有利措施请求施行：一是筑湖堤，二是修石闸，三是恢复孟河。百姓自行占湖、填淤造田，水门原来的位置又都毁坏了，无法调节水位、疏导水流，所以湖水不是干涸就是泛滥，漕运固然忧虑，田地也常常遭受灾害。如今如果筑堤拦住水流，再疏通旁边的支河，使水流得到顺利导引，那么百姓失去湖田的不到百分之一，而利用湖水灌溉田地的却数不胜数；这是利用一股水而得到两方面的收成，不只是治理漕运而已。石闸中，吕城、奔牛、京口的规模最大，其次有南闸、黄泥坝、陵口、麦舟、尹公桥等处，砌石叠砖的遗迹和旧制都还存在。漕运回空船可以由孟渎河进入，不必经过各处水闸，直接到达毘陵，所以丹阳可以在十月放下闸板，并严禁公私船只违禁通行；这些都是祖宗时期的旧例，可以举而行之。上官认为他的建议正确，立即把这件事交给君办理。君于是修复已经损坏的湖堤一千一百七十多丈，又开通九曲麦溪、香草简桥、越渎等支河。堤坝修成后种上榆树和柳树，行人可以并排行车在堤上通过；支河灌溉的田地有十多万亩，百姓大为便利。只是石闸不容易修复兴建，君争辩说：“恢复练湖，是为了蓄水和便利漕运；湖泊恢复了，却没有水闸加以控制，就等于没有恢复。水闸修好了，而漕运船不从孟河旧道返回，也等于没有修好。”于是拿出水衡部门库中存放的钱，又加上劝捐所得的粮食，大规模治理这项工程。恰逢这一年大旱，练湖也干涸了，只得疏浚河道来引导江水；江流很细，幸赖君所修的各处水闸建成，使水有所停蓄，漕运才勉强得以通行。君仍然遗憾吕城水闸没有按时关闭。他反复向上官争辩这件事。君任职六年，关于漕运事务所规划的事情都得以实行，只有孟渎河还来不及施行。天子也知道他的劳绩，召见并称赞他，授予御史之职，使他获得显要的任命。君更加感奋，在各处巡察十库，巡视两浙，上封事直切恳挚，历任政务中多有整顿兴革，尤其留心审理民间案件。仁厚的声名流传开来，但当时天下已经多有变故，君又因母亲冉太孺人去世而辞官归乡。君归乡以后，张献忠攻破蜀地门户；君知道蜀地必定守不住，便决定避乱迁徙，跋涉于滇、黔的蛮夷边地，带着全家百口进入吴地。丹阳人听说他来到，争相愿意分割田地房屋来供养君，君谢绝不接受。他走在东边田间、西边道路上，和父老乡亲相互问候，见到他的人起初竟不知道他就是从前的县令。这样过了十六年，君去世了。我与君同榜考中进士的，蜀地共有十八人；南充的李雨然任沅抚推官，兼知兵事，而君在丹阳被称为清正能干的官吏。这两个人的一生都值得记载。张献忠攻打岳州时，李君设下三条计策击败他，杀死其部众数万人；后来力量耗尽，才从间道返回蜀地，组织义兵保卫乡里，最终以身殉难。君原本住在家乡，携带老幼家属，冒着险阻艰难，寻求蜀地遗民的安置之处；不久便遭到屠杀，而君因已经外出，独自得以保全。

译古代的贤者，有的凭忠诚著名，有的凭智慧免祸；他们处置变故各不相同，但都一定把遗爱留给乡里作为归宿。君对自己的处境早有审察，不能说只是侥幸。如今司李每年主持漕运，江南的漕粮运到淮河，路过丹阳，看到练湖便追念先人的德行，那么我们四郡的人都能享受他的利益，难道只惠及一个地方吗？我曾读《东汉循吏传》：建武年间，琅邪王景治理汴渠，工程成功后，世祖亲自巡视，赞美他的功绩，授他为侍御史；后来又在庐江修治楚相孙叔敖所修的芍陂，使垦田增广，境内因而丰足。《范史》记载了这件事，王景遂成为东汉循吏中的首位。他前后经历与君相类似，如今 国家正着意修撰前朝史书，循吏应当知道哪些事情最为重要。所以我记述君的事迹，唯独对练湖一事写得详细。依据簿册文书，参照考核所见所闻，一方面用来报答亡友，另一方面用来保存真实记录。私人家门的记载，足以作为石渠阁典藏的准备；搜集君的事迹，对民生和国家旧事大有补益。后世考察的人，终究不能把这些史实略去。君生于万历丙申年三月二十五日，卒于顺治己亥年七月二十日。君以原配冷孺人所生长子于蕃，就是担任四司李的君。冷孺人当时还在世，侧室李氏生于宣，任粤地三水县令；两个儿子原先随君在吴地，乱事平定后才回来，先后两次在蜀地参加乡试。二人出仕后都有能干的声名。司李娶范氏，三水令娶杨氏。孙子九人：倜、傥、作、俣、仁、俶、偲等。于蕃的儿子是俨、侨，于宣的儿子是曾孙。男孙一人，是宪，出自曾倜。君的女儿和孙女各有二人。君葬在丹阳扶城庄，诸生和父老一起写下哭吊的文字说：“暂时安葬在这里，是表示不忘蜀地。”我当初渡过长江、遇到君时，正值像终军弃繻那样初入仕途的年纪，乘驿车向东归来。如今我已衰老而且多病，司李君见到我，便把我当作宾客。江城寒夜，我濡笔写下这篇墓志来记述君。屈指计算，天下同年同籍的人还在世的已经没有几个了。追溯三十年来朋友之间生死聚散的往事，哪里说得尽呢！唉，怎么忍心不为他刻下铭文？铭文说：长江永远流淌，发源于资中；君出生在蚕丛之地，承受李冰遗留下来的风范。练湖应当重新修复并安定下来，我在江边追念君留下的恩爱；这就像召伯留下的堤坝。乱世的灾祸已经兴起，君恰好前往那片国土；那里安静地有一座高大的宅墓，正是你的安居之所。吴地有这样一位贤良的官吏，经过的人一定会扶轼致敬。我作下这篇铭文，大书深刻在石上；即使金属销熔、石头剥落，经过千百年祭祀之后，它的意义又哪里会有穷尽呢？《谢天童孝廉墓志铭》。君姓谢，名泰交，字时际，别号天童山人，家住宁波定海。他的祖先原本住在吴地，后来迁徙而来。宋建炎年间，有一位名叫谢宇的进士从吴地来此任县令，因而定居这里。谢氏世代都有显达人物，尤其以孝行著称，人们称为慈孝村谢氏。从建炎以后传了十三代，到封赠四川参政的世和公，名大纶，正是君的祖父。参政生封赠司理的泮池公，名瀚，正是君的父亲。司理公因长子兵科给事中泰宗先前任南安官职而获得封赠。司理共有五个儿子，君是最小的一个。我正是因为君请我撰写《谢封翁传》而与君结缘。君聪敏而博学，对诗文涉猎广博，根本出于经学，尤其擅长科举应试文章。十七岁补为诸生，四十岁贡入京师，在太学完成学业。廷试以及春秋两试都考取第一，符合吏部选用官员的资格，等待补授县令。丁酉年考中顺天乡试，本来即将出仕。可是从礼部会试落第回乡，过了一年终于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君痛惜母亲周孺人早逝，发誓亲自尽力奉养老父。父亲曾患痈疽，君为他治愈，和几个兄长考查医方，抚摩他的病痛；又经营别墅来使父亲游赏欢娱。君侍奉兄长恭敬而笃厚友爱，带领子弟进退举止都恭谨温顺，一切遵循礼法。他救济宗族亲属，又旁及乡里亲党；替他们免除劳役，拿自己的粮食救济贫困者；折断债券、放弃欠款，家中没有剩余财产。父亲去世时，他执持亲丧，像幼儿思慕父母一样哭泣流血；安葬时，墓地宽长足以覆盖墓穴和沟渠并环绕封土，他提着畚箕和耙子运土，手脚冻裂，攀着墓旁柏树号哭，不忍离去。他编写年谱，又著《思亲杂咏》一百篇。司理公纯厚的孝行很早就显露出非凡征兆，天下共同听闻，是因为君家世代有笃实的德行，而人们又请我撰文来彰明它。此前县里苦于往来使者和驿传，幸亏有数百亩原田由官府收取田租，用来整顿候馆、供给粮食和车马。后来被豪强侵夺，于是改由百姓承担。君争辩说这些田地应当恢复，台使者杜公赞同他的意见，百姓大为便利。又有县里下发给属吏的文书，吏员把所管辖的土地肥瘠拿来营求贿赂，评定高下后，便向列名被捕的人索取十倍补偿。君制定逐一登记、轮番办理的办法，这种弊端才被遏止。其他如学校讲堂荒芜而不修，陂塘渠道堤岸缺损而不整修，春耕开始时兴办并确定轮流服役，秋风严厉时清理狱讼；君援引旧例请求办理，长官大多付诸施行。其中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为全浙海防提出规划。他认为滃州不可不守，理由是滃州位于南北二洋之间，处在吴地与闽地交界；对外可以和宁、绍、台、温互为犄角，对内可以遮护杭州、嘉兴以东七郡；土地肥沃适宜种谷，鱼、盐、蛤蜊、竹木等物产的利益，可以供给数万【缺字】人的粮食。他分条说明地势险要和关键之处，绘图上呈。不久得知议论已经停止；事情既已决定，又说七十二岙的人一旦内迁，如果急于限定期限，封锁、控制各处渡口桥梁，就会有淹死、流离失散的祸患，因此应当赶快派使者分地防守，选择近便的地方安置聚集他们，并告诫营兵不得侵扰。这是决定迁徙时必须防备的要务。又想到当时正值严寒，他拿出家中钱财，指着粮仓里的粟米煮粥，遍给迁徙的人食用；他平生孝顺谨慎之外，还怀有推及万物的仁心，我从君家的传记和乡里人的口述中所知道的就是这样。君的朋友又对我说，君在京城时，先皇帝取出海防方略，向诸生询问情况。当时科场之事正在复核，同辈人人惴惴不安，唯独君因为家在海滨，完全了解哪些事情应该兴办、哪些应该停止，最终从容地按照自己的见解回答。在官邸中，同舍的学生有时置酒设乐，彼此唱和呼叫，君却端正地注视前方，正襟危坐，默默坐在他们旁边；一旦有所感触，便谈论平日所争论的利弊得失，挽起衣袖、握紧手腕，絮絮不休，退下后又自己笑说这是狂态。在有见识的人看来，他很像古代那些劳苦而有志的士人，近世并不多见。君每逢名山，往往整日流连忘返，喜欢同隐居遁世的人交游，把一切富贵看得如破鞋一般，全不是他所喜爱的。中年以后，他见长兄以进士身份守道不出，便希望取得科第，支撑门户，以使父母心中得到一点安慰；等到父母去世、自己又遭逢世变，便立即急切地谋求施展所学，有益于当世，并先在乡里实行。

译然而他的官位还没有达到执掌政务的地步，年龄也没有活到中寿，怀抱着读书行义的志向，却在一夜之间突然去世。上天生育人才，究竟是谁使他成就，又是谁使他受到挫折呢？唉，这实在可悲。我过去在太学时，很想依据经术考察求访天下的士人，君的应答极其深刻美好，所以我在众人之中结识了君。当时还有南中的何次德君、同乡的周子俶君，都博通经籍、见闻广博；我按名次排列他们，君在他们之下。两位君子都十分佩服君的学问和品行，不久又同君一起参加乡试。这三个人处在师友之间，彼此相知最为深厚。次德、子俶同我世代讲论交往，而君与我初次相交时，迎候我于便坐，讲解经义，间或谈到立身处世和行事；他解释我的疑惑、纠正我的过失，有些地方是两位君子也不能完全做到的，而且君的话尤其恳切。我赞赏这些话，却有时不能完全照办。后来再回头验证是否可行，我未尝不流着泪说：“君是爱护我啊。”唉，我在天下的朋友中接连失去故旧，大概已经所剩无几了。没想到我到了晚年还能得到君，深以为幸，原以为可以把生命托付给他，君却又先我而死。君去世以后，次德、子俶也相继去世。我困顿不得志，更加失意，知交稀少，憔悴不堪，直到衰老。唉！君去世了，我对于这个世间还能够有什么希望呢？君的妻子是刘氏，洪雅县令的女儿，生有一子，名允昌，是县里的生员，有文才和品行。允昌娶傅氏，生孙男二人：绪彝、绪隽；孙女二人。君的墓在慈孝村祖先墓地旁边，遵照君临终的遗命，不要另行改葬。允昌来催促我写墓志铭时说：“我父亲临终前一天，得到先生的亲笔信，还命令允昌扶他起来拜谢，并且读信；幸蒙先生哀怜答应他的请求，以慰藉他于地下。”唉！君当初请求我为他写传记时，每天都要伏在门前等候；得到我的答复时，便跪着哭泣。如今允昌跋涉两条江，走过七百多里前来，请我说明他父亲的为人；他承继了父亲最真挚的性情，没有辱没君，君可以说没有被世人遗忘了。于是为他写铭文：说你是古代的人吧，为什么还要手执经书、怀抱书卷，自称为诸生？说你是当代的人吧，为什么又戴着方形帽子、迈着规矩的步子，以先民为准则？唉，像你这样的人，假使上天再借给你一些寿命，使你凭德行升迁，授任掌故，赐给礼食，让你讲说《诗经》和《尚书》、谈论道术，即使齐鲁诸儒，也会自认为比不上你。工部都水司主事、兵科给事中天愚谢公墓志铭。我过去以晚辈的身份同漳浦黄先生交游。先生因为直言进谏触犯当时的宰相，我和他门下的诸生都担心因此遭受党祸。最后先生以国事殉难，门下弟子有的幸存，有的死亡。又过了二十年，已经不可能再相识了。如今我才得到天愚山人谢君的志状。当初，天愚有个弟弟名叫孝防，即天童君。孝防以弟子侍奉老师的礼节同我交往，曾告诉我，他的兄长隐居海滨，不与当世人交往。我感慨黄先生已经不在，想同他的门徒交游，曾经想借孝防之便到山中访求天愚。不幸孝防早逝。今年我才为他写墓志，而天愚也已经去世了。我得到天愚的儿子所写的行状，叹息说：“唉，这真是不辱没他的老师，而我反倒不是与他们同类的人。我又凭什么为君写志呢？”虽然如此，漳浦的事情既然不可以写入文章，后来散佚的传记中，若有能够附载先生门徒事迹的地方，或许可以把旧闻附着进去，不至于散失。这也是为了逃避后死者的责任，并向地下报答执友。唉，我怎么忍心不为他铭刻呢？据行状记载，君姓谢，名防宗，字时望，晚年号天愚山人。祖先世代居住在吴地，迁徙的始祖，是宋代建炎年间的进士、定海县令谢宇。谢宇以下五代传为元代高安县令谢嗣谦，又五代传为明代福建佥事谢琛。谢琛的弟弟谢璵，就是君的五世祖。谢璵生谢廷华，谢廷华生谢维宁，谢维宁生谢大纶；谢大纶因次子方伯公谢渭显贵，三代都被追赠为参政。君的父亲是封司理公，名瀚，也被追赠为参政。君的生母是周孺人，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君；君自幼长大，每天诵读数千字。君读书作文，都由方伯公亲自指授。补为博士弟子后，多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庚午年，黄先生主持浙江乡试，已经录取君，却被同事压制。又过六年，丙子年再次参加浙江乡试，南康黄端伯公实际首先推荐君，于是考中。第二年又连续考取南宫进士，他所受到的知遇者仍然是黄先生。海内听闻此事，都以为奇异。君一生的经历，老师南康与漳浦可以合传；他们的才华、品行、志向和气节与君相合，造物主安排这些并非偶然。君初次出仕，任广东番禺县令。番禺盗贼很多，又喜欢诉讼。君捕获一个替盗贼窝藏赃物的富人李某，有人请求替他解脱，拿出千金企图买通官司，君不肯违法徇私，最终依法审理并诛杀了他。广东有一种藤，放进酒和肉干中能使人立即死亡；百姓因这种藤中毒而死，也有人用它诬陷他人，官吏便顺藤摸瓜牵连多人，使百姓陷入极大困苦。君严厉惩办那些好强争讼的人，这种风气才平息。蛮地有个叫苏凤宇的人，据守盘古峝，聚集数万人反叛。君从年轻时就通晓孙武、吴起的兵法，所以能够设谋擒获他。将苏凤宇安置在箯舆中押送，他的党羽谋划逃走营救，有人手持旗帜伏在山顶，凤宇望见后便大声呼喊要捆绑他，众人全都惊散，左右无人敢靠近。君下马，亲手搏击那人，最终把他绑缚押到军前示众。诸将中有人以多杀俘虏作为功劳，君不允许。详细情形载在君的《南征志》中。这一战收复土地八百里，论功本应破格升迁，却只按曾经调任的资历升为工部都水司主事。不久又受到流言中伤，被贬为福建幕僚。君没有因降职而自我放纵、改变操守，想到当时事务纷繁，便修缮城墙，整治亭障，勤勉尽力地完成职务。曾经代理泉州府司理的事务，审理某郡郡丞所办的案件，不肯顺从御史的意旨判处重罪。监司查办海船夹带货物出境的案件，君审查后发现没有证据，便将涉案者释放。过了一年，调任南安司理，而国势也已经危急了。后来从南安擢升为兵科给事中，因奉命巡按进入浙江；当时朝廷正在用兵，于是留在那里没有离开。他奉养老父，躲避在郊外居住的柴楼中。

译王师攻下浙东并平定之后，督府推荐君等六人；由于要侍奉老父，君坚决以有病为由谢绝，因而得以免任。唉，像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身体和名声都保全了吗？谢氏世代以慈爱孝顺闻名于乡里。封司理公有五个儿子，都有质朴的品行，而君是长子。显贵以后，君把住宅让给几个弟弟，另行营建园圃，栽种花木药草，风和日丽时便奉养老父游宴。酒喝到一半，君高声歌唱，几个弟弟相互应和，这种家风近来实在少有。君为人和蔼而庄重，不因才华和门第而自我标榜、与人隔绝；独处时高雅，不设置酒杯勺具，即使见到妻子儿女也没有懈怠的神色。等遇到故旧，拿出酒器饮酒，便整日欢笑。夜间陪客人坐着，有人沉醉困顿，君却已经天亮起身洗漱读书，神态自若。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醉而不乱”吗？君平生亲手抄录经史一百多卷，写文章从《管子》《庄子》等书中取材，尤其擅长辞赋和雅正之文。“菊醉吟”这个名号，大概是借此自比。君生性喜爱菊花，在居所堂前种了数百株；因感慨秋风吹落、草木衰败，所以借坠露落英寄托君子美人有怀而不得见的情意，当然不是把酒糟薄酒混杂吞食，便自称“醉吟先生”而已。君在同乡中，曾拜薛文介为师；都谏章正宸公也同为方伯公的子弟。薛文介去世后，君续成了他所编修的郡志。都谏章正宸退隐避世，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君晚年闭门著述，同他相互切磋砥砺的，有天童，即他的弟弟；有艾仲可，即他的故友；还有薛五玉、郑维馨，即他的后辈。天童去世后，君辑录兄弟之间往来的唱和文章，为他哭泣，见到的人也都为之感动悲痛。仲可已经八十多岁了，对于书籍没有什么不记得的；他回忆君每次来见，都一定以经史相互问难，临终时兴致仍未衰减。郑维馨则曾和君唱和“菊醉吟”达一百首。有一次他从萧山回来，君高兴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郑生了，何不来陪我饮酒呢？”这天夜里两人谈笑尽兴，直到漏钟报过五十刻，客人几次起身又被挽留；后来君倚着几案打鼾睡去，客人才散去。天刚亮，忽然听说君去世了。薛君传述这件事，把它比作羽化、蝉蜕。我认为君读书求友，在道义上已有所得；他看待这个世间以及自身的死生兴废，就像看酒的醉醒、花的开落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跟随黄先生交游时，私下曾记下他的一两件遗事。先生喜欢《易经》，尤其精通《楚辞》；居住在长安时，穷得连一块肉也吃不起，却常在酒兴浓时拿出围棋、书画来自我娱乐。他奉诏到承华宫讲授经义，引证详尽而融洽，篇章卷帙十分丰富。进入他的屋子，看见床头有破旧的竹箱和残破的纸张，不知道先生正在考订什么书。后来他被杖责并下入诏狱，经历九死一生从南方回来；我和冯司马在唐栖的船中遇见他，他拿出自己注释的《易读》给我们看。当时他的十指都因拷打而受伤，鲜血渗入纸墨之间，我和冯司马瞪眼惊叹、十分佩服，不敢再说一句慰劳和宽解的话。以他那样的学问，死生患难哪里足以动摇他的内心呢？如今把天愚山人的事情合起来看，他在进退之间都很宽裕，不辱没君亲，保全自身、名声和家门，这一点是因为君所处的时代和地位不同于先生。至于他专心对待朋友，纵情于文史，轻视富贵，把得失看得平等，这就是君的内心仍然和先生相同。像天愚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先生的门徒了。君娶叶孺人，是怀庆参军叶某的女儿，生有四子：得昌、晋昌、景昌、谔昌。得昌以贡生身份待次铨选补官，其他几个儿子都是诸生，所娶妻子也都出自名门。孙子十四人，孙女九人，曾孙二人。君卒于康熙纪元丙午十二月十六日，从他出生的戊戌年三月二十二日算起，享年六十九岁。墓在城西回向寺南面，将在某年某月安葬。越过来向我请求撰写墓志铭的人，是景昌。我读宋文宪所作的《谢翱皋羽传》，其中说他带着酒登上严陵钓台，祭奠平生知己，拜了两拜，悲痛哭泣，又用竹如意敲击石头作《楚歌》，歌唱完毕，竹如意和石头都碎了。谢翱能够写诗和古文辞赋，他所交往的人也多在汀州、漳州、虔州之间；又曾经过蛟门，登上候涛山，那就是今天定海的胜景。事情怎么会同天愚山人的行为恰好相似呢！谢翱死后，有方以智、吴思齐收集整理他的遗文。如今与天愚同时代的几个儿子正显达显贵，这不是落魄无家可归的皋羽所能相比的。然而同时代的艾仲可诸君，以诗文和气节相互为友，俨然具有隐士的风范。浙东本来就多有君子吗？所以我把这些事牵连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记述黄先生。铭文如下：这里有礼器：玉制的是圭瓒，木制的是牺尊。用它们来享献、祭祀，祭祀用的酒已经盛满。那焚烧昆冈时，瓘斚随之倾覆；这里把它们安置在道路中央，山罍仍然保存。斟取我的浊酒，混迹尘世而忘却形骸。青黄的云雷纹中，龙纹时隐时现。麒麟啊，给它系上绶带；菊花啊，采摘它。用这些续接失传的经籍，补足亡佚的诗篇。真正的君子啊，叫人怎么能够不思念你呢？朱昭芑墓志铭。唉！史学在天下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兵火造成散乱，书卷残缺，偶尔还留下一两个博学的大儒，想要继承并发扬已经断绝的学术。上天偏偏要使他们困苦、挫折、压抑，甚至缩短他们的寿命，使他们所著的书无法完成。像我的舅父朱昭芑，难道不值得为此深深痛惜吗？君名明镐，字昭芑，是吴郡太仓人。曾祖名颛，祖父名凤韶，父亲名廷璋；他们同我外祖父是堂兄弟。君凭武科出身，任参游借职。君生来聪颖奇异，十七岁补为诸生，曾同我的兄长志衍交游。君记忆力极强，天资超过常人。我的老师张西铭、友人张受先读到他的文章，都愿意同他交往；两位先生的朋友遍布天下，却都推重佩服他，认为他是第一。君的名声日益显赫，带着礼物来求见的人挤满了门庭。曾经同侯广成先生游历江右，也曾为叶大木公前往粤东。其他人即使寄来书信、送来财物，他若不喜欢，也不屑于接受。君写制举文章，极其精工，三次参加锁院考试都已经被录取，却又落第。世道变乱后便放弃了这条道路。他与西铭门人周子俶齐名，发愤钻研古学，世人称为“朱周”。君每读一本书，都亲手校勘，朱笔黄笔勾连标记；上至按年经、按月纬考察年代沿革，政事因何而改变，下至方言、物产考证，以及字音、字义、章法、句读，没有不通晓并加以训释的；又参考稗官野史，搜集摘录，补充缀合，疏通疑难，订正错误，丝分缕析，直到完成才停止。

译他身材高大修长，胸怀意气，喜欢发表宏阔奇特的议论；上下纵论千百年间的事情，就像指点掌中一样，听的人惊惧敬服，没有谁敢反驳。他对国事很有论述，收藏起来不拿给别人看。《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史的考订核查还没有完成，但魏晋以来的史事，他已经贯通而且考究详备。他有所著述，一定以《左传》《国语》为准则。日夜勤奋地用丹砂、铅粉校勘，天天抄录、月月撮要，著有《史典》《史防》《史略》《史风》《史游》《史嘉》《史芸》《史异》《史最》《史俳》《史鉴》《史粲》《史纠》共十三种。其中《史纠》尤其值得流传。他评论三国史，认为陈寿有四项缺失：没有记载历法学，没有为列女作传，没有搜求高士，没有采录家谱；按照史法，都应该增补。他评论南北朝史，认为蜀、魏、吴、晋的史志被收入《宋书》，梁、陈、齐、周的史志被收入《隋书》，按照史法，都应该改正。至于《唐书》，欧阳修主持编写本纪、志和表，宋祁主持编写列传，同一部书中却有矛盾和异同。宋仁宗命裴煜等五位大臣从容校勘，却没有听到一句订正。因此，编修《唐书》的人，其弊病在于被宋祁分割处理。至于《史则》，孝宗本纪按编年记事，前后错乱，最为不合体例。群臣列传的编排和次序错乱，共有七项过失。大概元顺帝要求迅速完成史书，不到三年宋、辽、金三史便告完成，全都仰赖脱脱主持成书；所以编修《宋史》的人，其弊病在于轻易改变君主的举措，应该加以辨析驳正的地方，全都属于这一类。君侍奉双亲很孝顺，家境贫寒，便用束脩和干肉的收入奉养母亲，抚养弟弟使他们长大成人。他同人交往，推心置腹，愿意任人尝试，从来不轻易侵犯别人的承诺，有古人的风范。自从两位张姓友人相继去世、志衍去世，侯广成一家遭到屠杀惨祸，君作为穷困的诸生，亲自料理他们的丧事，支撑门户，竭尽自身力量为之操劳而不顾惜。与同伴杂坐时，即使歌唱呼叫、说笑戏谑，也从不以方正高雅自我标榜；一遇到道义上不能容忍的事情，便正色斥责，指出并追问其错误，即使豪强贵人也毫不回避。大概君的天性刚强正直，敢于斥责善恶，厚待志趣相投的人，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晚年沉浮于世俗之间，随波推移、以玩物自遣，姑且用来消磨壮志、消解盛气，世人有时因此把他看作疏放通达，却并没有真正了解君。君立身清苦而严峻自守，前往江右时，有人因考试之事带着数百金来求请，君呵斥他离去。吴地的备兵使者想把他招致幕府之中，君不肯以私情干预公事。他所居之处门庭简陋、四壁空空；去世时，他的老师吴鲁冈和朋友张无近，还是由门人王周臣凑钱，才得以为他收殓。前来吊唁的人乘着几十辆车，都是知名人士。我和子俶哭得极为悲痛。屈指算来，二十多年间，知心朋友渐渐凋零，如今只有您和我们二人，共三个人了。每当酒将尽、灯花燃尽时，您总是为我的遭遇悲伤，又为子俶的贫困痛惜；俯仰之间感叹盛衰，从来没有不长吁短叹的时候，却没想到您竟也这样离去了。您生于丁未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卒于壬辰年三月八日，享年四十六岁。您的妻子曹氏，温婉柔顺，很有妇德，比您早二十多天无病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您病重时，听说曹氏去世，惊惧而悲哀，于是病情便无法医治。您有四个儿子：谠、诩、诒、诏；一个女儿，名叫谠。将于某月某日把您安葬在故乡某处墓地。您尚未去世时，诏书举荐山林隐逸出任学官，把您的姓名上报朝廷。您以书信辞谢说：「唐代有李渤、阳城，宋代有种放、常秩，元代有叶李、刘因；六人的贤能虽各不相同，但都必定有奇才异能，足以当得国家的特殊礼遇。我有什么长处，敢担当这样的典礼呢？」您为人坚守忠孝，持守名节，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以死自守；这就是您一生的大节。只是您所处的境遇和内心抱负，实在是上天有意使您能够尽情读书论史，本可以不至于早死，却没料到一场疾病便使您去世。您去世还不到两个月，我的困苦就已经百倍于您生前。您平日所忧虑的我的事情，到今天才应验。我愤懑难以自处，终于得了深重忧愁所引起的疾病。防虽不能和您一同出游，却还拿起笔来为您写墓志。唉！您已经死了，今后还有谁能理解我呢？不觉放声痛哭，为您作铭说：唉！这个妖异的梦为何如此清晰？神灵征召皇帝赐下符命，您将在辰年升入天界。浩荡地打开天门，随着纷纷飞扬的羽旄向上升行。后来必有贤良史官凭借博闻，为您树立正直的明神形象。把这些刻在石上，告知子孙。《梅村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五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墓志铭四 《张母潘孺人暨金孺人墓志铭》我的朋友刑科右给事张敉庵，名王治，于戊戌年正月二十四日，和几个兄长一起把他的母亲潘孺人安葬在虚宇府君、名翼之的墓旁，金孺人也附葬在那里。金孺人是已故翰林院庶吉士西铭先生、名溥的生母。虚宇公的原配陆孺人没有儿子；他有十个儿子，只有潘孺人作为继室生了源和濬，敉庵年纪最小。三人是嫡出，其余都是庶出。金孺人之前，虚宇公还有汪氏、叶氏。虚宇公下葬时，先让汪氏陪葬；等到玄堂打开，叶氏又和他同穴，却没有机会把她们和金孺人一同写入墓志。按照《春秋》的义理，母亲凭借儿子而尊贵；同时也是为了不使我们的西铭先生被埋没，推崇他的生母，这是合于礼的。此前敉庵任职京师，上疏请求安葬母亲，却因不合成例而没有获准。等他回乡筹办丧事时，亲自登门来告诉我说：「先兄西铭考中进士，曾安葬我们的父亲。如今王治有幸得到一个官职，安葬我们的母亲，并连同先兄的母亲一起安葬，也算完成先兄的心愿。先兄的门人，只有您还在，请您赐下一篇文字。」唉，我怎么忍心不为她作铭呢？据墓志行状，孺人姓潘，祖籍太仓，祖父、父亲都是有学问和操守的儒者。孺人生下来便显现祥瑞，到了成年，便接受妇德方面的教诲。她嫁到张家时，受封的君夫妇还在世，庶出的孩子中有许多由母亲抱着。孺人专心柔顺恭敬，善于侍奉长辈，准备甘美饮食，因孝顺而闻名。她厚待前妻的家人，像对待自己的家人；抚养其他姬妾的孩子，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对外至同族、姻亲，下至乳母、保姆和婢妾，她都以礼法相待。家族繁盛而庞大，内外没有一句怨言。府君的兄长司空公一向和他友爱，却受到身边人的挑拨。一天，孺人从容地对妯娌说：「弟妇和嫂嫂，是什么亲属关系？」对方回答：「是兄弟亲属。」孺人说：「既然如此，只把奴仆、舍客看待得比兄弟还亲，实在是有差别了。别人因为疏远而不能亲近，唯独我们夫妻不能亲爱兄弟，这是我们的过错。」司空公听到后，流着泪重新与弟弟和好如初。府君因为好友王公没有儿子，便让他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儿子抚养，那就是敉庵。王公去世后，家道也逐渐衰落。孺人把王公的寡嫂接回家中。按照礼法，异姓不能作为后嗣；王公去世时，有人怀疑应当穿什么丧服。孺人说：「他活着时由我养育，死后也由我供养和送葬，哭悼他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府君晚年心情不畅，希望几个儿子凭文章学问自我奋发。孺人设立家塾，夜里准备灯火，日夜不息，把府君留下的话讲给几个孤儿，勉励他们。她认为西铭的才华奇异，格外怜爱他，命几个兄长按年龄次序对待他说：「你们不要轻视这个孩子。」金孺人天性谨慎俭约，在同辈中一向收敛谦退，唯独对西铭特别倾心。孺人常常用孝道教导自己的儿子，即使分家各居，早晚问候也从未间断。西铭尊重宾客和门生，奉上酒食，手捧羔雁，来起居问候两位太君，车辆多达几百辆。金孺人总是先推让孺人，然后自己退居其后。孺人所生的三个儿子都很有才华，每当兄弟们聚集，文章争相呈献，辩论纷纷兴起。西铭面对座中宾客，评论天下名士，常常屈指说：「我的八弟、九弟。」八弟指源，九弟指濬。敉庵刚刚换牙便成了孤儿，孺人把他托付给西铭。西铭说：「你要好好教导这个孩子，他年纪太小，实在令人怜悯。」西铭横放一张床榻，旁边摆满图书，用朱笔黄笔勾画贯通，亲自指点并口授给他。至于立身处世和选择朋友的道理，他殷切期待，勤加诱导接引；曾经放下书长叹说：「我的母亲老了，哪里能得到我弟弟早日考中一甲，以便仰慰母亲呢？」崇祯己卯年，孺人去世；又过了三年，西铭也去世。金孺人悲伤痛苦，不到一年，也遭逢大故去世。从此师友相继凋零，山陵谷地也随时代迁变；天下士人在盛衰兴亡之际捶胸感叹，对于两位母亲的去世，更有无尽的悲痛。敉庵考中进士，任谏官，每当酒尽灯残，追忆西铭当年长叹的话，而孺人已经无法等到这一天，他没有一次不流泪沾湿衣襟。当初西铭安葬府君时，张氏十个儿子依次排列，三位母亲在堂屋帷幕后，梳着丧髻办理丧事。如今西铭没有儿子，有嗣子名叫永锡；叶母所生的两个孩子中，长子已经去世，次子京应也已年老多病。因此这三位母亲的安葬，都是由敉庵和他的同母兄长主持的。君子说：「孺人的教诲，使不同居的家庭都能整齐和睦，足以比拟同胞仁爱；敉庵的志向笃厚，深在于追念先人，可以说是善继善述、永不匮乏，实在值得作为法则。」我又听说，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门人后来才到，孔子亲自背土、执绋，这也是做人弟子的道理。伟业曾随从老师登堂拜见母亲，到如今哲人已经去世，已有十九年了。今天看见两块高高耸立的墓碑，希望九泉之下的先贤能够复生。向南看他的儿子，向北望他的父母；对于我的老师来说，可以说没有遗憾了，而门人们在山丘松楸之间洒酒祭奠的悲痛正深，《蓼莪》的诗章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歌咏了。江都子弟重新经过董相的坟墓，沛郡诸生共同诔悼桓厘的德行，难道能不悲痛欲绝吗？于是因敉庵的请求，为两位母亲合写墓志并作铭说：母亲一人养育十个儿子，慈爱的儿子说：「她是百世可为师法的人，我把这些话刻下。它寄托后人思念之情，或许可以与《鸤鸠》诗中所赞的美德相媲美吧。」 《佟母刘淑人墓志铭》大房山下有一座佳城，郁郁葱葱，靠近斗泉圣水；那条蜿蜒通向此处的墓道，就是佟母刘淑人的墓。淑人下葬时，她的儿子江南右方伯、名彭年，正在吴地任职；她的幼子房山县令有年写信告诉兄长说：「吕望受封齐国，三代之后仍葬在周地，是不忘根本。我们家世代属于备有旄车的贵族，担任掌管宫廷仪仗的官职；依照古代墓大夫的遗制，三辅地区山川完整严密，没有比房邑更适宜的地方了。我自从在此地做官，便选择高燥之地营造墓穴，等到某月某日开棺下葬，把母亲的灵柩迎到国门之外安葬。」方伯读信后哭泣，于是亲自写信说明内情，请伟业作铭说：「先母病危时，我和二哥正在南郑接受军职，彭年先前也已受任肃州。父亲中丞在河西持节任职，因为要避让尊长和亲属，官命未改，得以长久留在私第；恰好遭逢大故，便和幼弟一起铺设殓衾，侍奉母亲含玉入殓。这是上天暂时留下的机会，使我们稍稍减轻终身的遗憾。如今两个兄长回乡，率领子弟奉送灵车；亲族姻亲从百里内外赶来，彭年独自留守南方，不敢越过制度，只能赤脚赶来参加祖载仪式。希望能在墓石上刻下母亲的美德，掩藏在幽冥之中，用来安慰她无穷的悲痛。」

译他再三请托伟业说：「您对吴地百姓有恩德，您的母亲就如同我们的母亲，难道敢因为文辞浅陋而不作吗？」据行状，淑人姓刘，原籍宁远卫，是处士云封公的女儿。她的祖先因勇武显贵，父亲则以专一的品行彰显家风。佟氏家族远自晋、魏以来，世代享有襄平的声望；淑人嫁给这样美好的夫婿，成为高门之妇。继亭公通达明朗，以美好的声望闻名，如玉器般有光彩；淑人温婉柔顺，以芬芳德行著于闺门。她亲自盥洗进食，陪嫁侍女全都跟随；拜见宗庙后，宗族亲友交相庆贺；家声的光华可与崔、卢相比，礼法可与钟、郝相当。她侍奉祖父母维斋公和李孺人时，祖父母虽年过百岁，容貌仍很健壮；班壹到了边地屯牧，祖母九十岁仍饮食健旺，虞谭于是为她在家中设置养老堂。至于公婆，也都称得上年高德劭，左边吃饭、右边喝粥，分居不同房屋却同在一堂。赠参政西河公和林淑人已有儿子，也已经抱孙；只要双亲还在，亲自服侍便不谈衰老，亲自承担舂米汲水之劳，早晚两代侍奉。婆婆早早按鸡鸣起身，长嫂怎敢安卧燕寝；酒浆、洗濯等事，争着代替长辈勤劳；针线、佩带和衣物，预先缝制完成。这就是淑人的孝行。她辅佐我的夫婿，早晚不敢懈怠；即使推着鹿车度过困穷，躺在牛衣中辛劳受苦，也毫无怨言。她说：「士人处世，怎么能落在人后？您的几个儿子一定要光大我家的门第，应当用正确的道理教育他们，并顺着他们的志向。」后来风雨飘摇，山川阻隔，战乱使道路艰险。她用车载着年长者，尊敬老人，以保全家族；又奔驰救护年幼体弱者，知道自己明智有余，而扶携众人并不容易。天啊，为什么如此残酷？命运为何降下这样的灾祸？正在全家百口无所归依之时，又接连失去了两位长辈。流离困乏，号哭仓皇；心力枯竭、处境困窘的日子，礼仪在凶荒之年也已经做到极限。随身所需之物都安排妥当，没有遗憾；超过丧期仍在哭悼，悲痛也没有停止。这就是淑人的贤德。长子建邦勇敢而不忘母亲，在危难中舍命尽孝，家产破败、无所保存，也宁死不退。前来迎接的人都梳着丧髻；杞梁子的妻子在丈夫死后以箭招魂；她割舍私情，止住痛哭，收住眼泪，保存遗孤，使他死得其所。童汪踦也可以不作为夭殇之人看待；虽然说不上建立功业，但他的后代延续至今，子孙仍有后人。这就是淑人的仁爱。王师向南进发，征讨江汉一带；战马在斜谷的风中嘶鸣，巴山上遥望桑干河的月亮。两个儿子嵩年、兆年，哪里敢安居？他们已经把自身托付给国家，而母亲还在世，来不及奉养父亲。正在军中的弟弟，兄长回来告诉我说：「征人在勤劳地办理王事。」赵奢接受命令之日，顾不得自身和家庭；羊琇身在军旅之间，只求仁慈宽厚，不因自己年老而牵累你们。不要因为我的缘故离开军队。这就是淑人的义行。世祖章皇帝考察古制，崇尚文教，兴举贤才，培养俊杰。东汉洛阳有好学之风，四姓子弟讲经；宋哲宗元祐年间求取人才，设置十科选士。她在灯火下帮助孩子读书，倚门盼望，传扬他们在锁院应试的声名；在各州考核政绩，才刚迁任声望卓著的郡府。当地人怀念高唐盻子的遗爱，也追想常山主父的旧城。她年华已老仍随子出游，乘轻车接受奉养。儿子勤于政务，母亲教他忠诚，努力保持家风，谨慎地居于官署。何子平难道只是为了俸禄做官吗？隽不疑多次为人平反，屡次获得美名。儿子能够遵守慈母教诲，朝廷既然施行如《蓼萧》所说的恩泽，私门也当守持如《荼苦》所说的忠诚。追念先姑，陈列衣服和黑白丧服，哪里还有心思主持妇事？身处山河之间，恰逢甘露般的恩泽远播，也同样感叹《下泉》诗中的思归之情。当时方伯公改任武德，升任并州。厌次城头，精神魂魄萦绕梦寐；铜鞮道上，目光望断车帷。王僧孺为出行者引导骑从、清理道路，悲痛得不能自胜；顾元叹登门趋庭，内心悲伤，再也无法重现旧日情景。攀折阊门的杨柳，遥望涿水边的松楸。枯鱼衔着绳索，在三秋间经受霜露；悲雁陷入泥中，与亲人隔着千里关河。希望凭借这篇文章，足以继承淑人的美好声誉。唉！淑人在家庭中的德行，方伯已经记述得很详尽了。从她癸未年出生起，经历七十个春秋，方伯才显贵；又过了七年，她去世，这就是她的生卒情况。她有六个儿子，其中五人的事迹值得记载。早夭而有名的定邦，是方伯的弟弟、房山的兄长。她有十三个孙子，国璠年幼丧父，是孙辈中的长者：玮、珩、瑄、璟、璜、琛，都是方伯的兄长之子；瓒、瑛、琇是方伯的儿子；琳、璵、琬是房山的儿子。都在名字前加「国」字，是为了表明他们的品行。其余事迹谨略加列举：宗族乡党称赞她仁惠，姻亲称赞她和睦，各房媳妇称赞她庄重。孙媳妇中已经进食侍奉长辈的，孙女中已经出嫁的，以及尚未及笄的，都像教育媳妇一样教育她们。曾孙中还在襁褓里的，她像抚养孙子一样抚养他们。林淑人的女儿嫁到吴地，生时由她抚养，死后也由她主持殡葬。《诗经》说：「问候我的姑母，于是又问到我的伯姊」，由此可知她对寡妇以及下辈人的体恤。伟业听说，自古兴盛的王朝，必定先有世代享禄的家族。在我 本朝佟氏是贵族，如西周推重尹氏、东汉重视吉氏；杨氏、袁氏不只是官阶高、班列显赫，而且礼遇可比宰相，车服也华美，品秩可比乡君。只是钟鼎之家逐渐疏远了荣华，反而由粗茶淡饭来接续贫困。啊！这样的贤母确实难得。她使礼法之家文武通达，子孙众多；男子清正，女子贞淑，姻亲也显赫受宠，德声昌盛，福禄安宁。可是仍有未尽的话，不能没有遗憾。虽然幸好儿孙如万石君家子弟，全都在做官，最终仍会想到伯仁兄弟，觉得眼前的孝养未尽。怜惜孙子，难道能没有父亲吗？想起舒祺，悲伤这个孩子还太年幼。夕阳将沉，日光短促；坟墓高耸，墓地靠近楼桑，流水从卢家水泽流出。山中树木落叶，故乡将归于丁令威的旧居。伟业同样怀有悲痛，因感怀而不能入睡。风停树静，只听见宿鸟啁啾；石碑剥蚀，金字销残，遥望高大的松树仿佛倒下的车盖。把丹青般的形象留传于后世，昭明其德。当年颁布诏命，长沙人士作文，称赞陶母的贤德；稷下书生挥笔，诔悼庄姜的德行。于是依从方伯的请求，为她作铭说：旄丘上的葛藤啊，蔓延到高城。尾巴蓬松的鸟啊，发出乌乌的叫声。那位孝顺的女子啊，清晨出发。左手抱着婆母，右手牵着孙子。她一边号哭一边跳踊，苍天也听见了。感叹往事啊，多么酸辛。河水涟漪荡漾，恒山一片青翠。身披命妇服饰，乘坐朱轮车。我这里有粗麻和葛草，哪里比得上锦绣的褥席？我这里有藜藿粗食，哪里比得上鼎中烹煮的美味？只愿玉树般的子孙森然成行，感慨我的心已经安宁。石关高耸，坟墓高大；玉佩作响，车马排列。夜里望着锦川的月亮，秋云笼罩着医闾山。啊，千年万古之后，她将永远列名于这篇文字之中。《封夫人张氏墓志铭》

译夫人姓张，是西安府长安县人，封骠骑将军梁公、名孟玉的妻子，江南总兵都督同知化鳯的母亲。她家本是青门一带的清白家族，父亲年老时持杖为乡里所敬；她少时学习端庄，长大后熟习教诲，明白诗书、研习礼法，亲自参加灞岸的养蚕织作，成年后行笄礼并执帨执衿，操持扶风一带的砧杵劳作。梁氏是旧姓，世代为儒者，住着简陋的茅屋，守持北地的高尚风气；又能挽弓持矢走遍四方，承袭河西的余风。因为她是贤德女子，于是为她定下吉祥婚姻。她的德行如成皋庑中日光般显耀；梁鸿避世，孟光相随，也使家族后代保有陵乡的声誉。少府承继家业，终于成为元戎；适逢时运兴盛，正当他在牛渚领兵、在鸠兹筑垒的艰难岁月，又正值要奉养老母而无暇分身之时。他没有像温峤那样割断母亲的衣襟来表明出征决心，而是像陶侃那样因母亲剪发相助而在丹阳驻节。为了表彰她登山望父的辛劳，朝廷封她于石窌，以报答她倚门盼子的教诲，并赐给她延乡的封号。顺治十四年，册封她为骠骑将军夫人。丈夫有爵位，妻子便随之尊贵；儿子做官，母亲也因而显贵。后来儿子位居上将，略定全吴，树立高牙大纛，居中统领东海军队；乘文马、坐雕饰轩车，仍不忘奉养北堂母亲。沃洲的江浪安静，军船并行徐进；下濑之师屡次获胜。她拄杖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作为将领应当爱护百姓，这正是母亲教导我的道理。既然已经把自身献给国家，就不要以母亲年老为辞；要等待像兴霸那样共同进餐。宾客僚属诵扬她的德行，部将如同向张辽那样下拜，将吏争相仰慕。可是霜露尚未久居，夫人的声容德泽便突然离去了。于是她在丁酉年八月二十九日染病，死于崇明的府第；她生于辛巳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八岁。唉！夫人孝顺恭敬，和善勤劳，贤明贞洁而谨慎；她辛苦自身，荫庇后代，树立法则，留下谋略。长子鸣鳯，是长安县的生员；次子就是都督，凭丙戌科进士出身，在翰林院著述。孟坚是定远的兄长，新息的功名如伏波将军，乃是长安的弟弟；兄弟如花萼竞相光彩，骏马并驾齐驱。两个女婿一位武艺通达、一位文章通达；三个孙子都如兰芽玉苗般秀美；孙女四人，曾孙男女各一人。襁褓中的孩子都是奇异的美质，婚嫁对象也都出自端方雅正的名门，无不因母亲去世而悲痛，如同手捧杯棬；礼仪上都遵循丧礼，跛行跳踊以致哀。随从继承丧服，悲号不止；留在各处的人见到报丧，便披星戴月奔来询问。第二年十月，扶送灵柩向西返回故乡；艅艎船上的士卒有万人，都梳着丧髻在路上祭奠；鱼盐之城百里之内，经过墓地时都哭泣。坟土将要封起，虞歌已经在道路上唱起；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长安县某地的新墓道，合乎礼制。都督公因战争变乱而改变礼制，面对丘陇心生感慨；甘泉宫的图画，秋风吹过京城大道的尘土；槐里松楸之间，夜月照耀万年长存的树木。于是作铭说：她是定安王的后裔，出自益耳的家门；举案齐眉的风范高尚，福庆延及后人。酒泉公辞谢祭酒说：「我有母亲，她用这些道理教导我尽孝。她文武兼备，慈爱如母山；丁兰为母亲立庙。我从采石归来，以板舆在前引导。乘车向东而行，直到海滨之地。扶桑日出，养堂高耸。板屋之中，妇女都知道礼义。可叹我这个小儿远行在外，勉励自己不要荒废。于是告诉掌管史册的官员，明白昭示，不要忘记。谁说妇德只能记在内则？也可以记入军旅行记。前人曾有戒言：为师者迁葬于墓地，军队行进不要砍伐树木。一路诵读到行人耳中，如今已经营造了高燥的墓地。武库之南，佳城郁郁；墓旁树木挺直。乘氏得到加恩，追封命令也已颁下。墓室虽然幽闭，恩诏的文辞还未说完，墓土已经高高覆起五尺；旁边安置着万家之众，都是她的孙子孙女。德声不会远去，占卜说这是吉祥之地。元龟以食物显示吉兆，如若不信，就看看这块刻石。《刘母耿淑人墓志铭》沂水孝廉刘君，名将，于戊戌年十月把母亲耿淑人安葬在县城某处墓地。他整理母亲在家庭中的德行，请我的朋友、维扬姚黄门永言写信介绍，前来求我作铭，并转达他父亲中丞赞皇公的命令。中丞名应宾，癸丑年考中进士，任吏部郎，颇有声望，是过去在京师认识我的人，我不敢以文辞浅陋推辞，于是为她作序并作铭。根据行状，淑人做媳妇、做女儿都很孝顺。中丞家贫，连束脩和羊肉都不足以供应丰盛的洗礼；她纺织操持，勤勉劳作，家中有无都辛苦相助。中丞做官后回家，她倾倒箱柜，把自己的衣物奉给尊长，洗手奉养，不私留一文钱。耿家本是方正雅正的家族，父亲是有名望的人；后来家门衰落、产业败落，母亲又因失明，她迎接奉养，亲自照料饮食，哽咽祷告，饭含入殓都合乎礼制。她侍奉长辈，就是如此。淑人作为母亲、作为女儿，又端庄严正。中丞从赞皇、南宫两个县令起家，屡次历任内外官职；她管理家政，通晓大体，夜里燃灯，留着余火，教导督促几个儿子；穿粗衣、吃粗食，以此告诫几个儿媳；祭祀按礼，婚嫁合礼；丝麻纺织缝制，酒浆肉食，家中老仆和长妾都奉行她的教令，不待吩咐便能办妥。她治理下人，就是如此。孺人作为长嫂、作为各房的母亲，宽厚仁慈而有恩德。中丞有三个弟弟，孺人在妯娌之间，总是先承担腌菜、井臼等劳作，最后才领取箱笼衣物。幼弟早逝，她安慰婆婆的悲哀，并发誓抚养几个孤儿，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后来遭逢战乱而彼此失散，家产分裂、家庭破败，她辗转追寻，费心收养救济，始终没有减少恩情。她脱下衣服、推让食物来周济姻亲；撕毁借券、放弃债务来赈济众人；还独自斋饭僧侣，诵经作大佛事。唉！淑人在家庭中的德行，孝廉的行状已经记述得很详尽了，而其中最大的一件事，是面对权宦专政。她劝中丞请求急速离职，使他没有陷入祸患；闯贼攻打宫阙时，她劝中丞远避，使他没有遭受兵乱。可叹三十年以来，黄门北寺之狱在前面设下刑械，赤眉、铜马之乱又在后面张网；天下老成有德、久负声望的人，能够像中丞这样保全家室妻子而无恙的，难道还有别人吗？《诗经》说：「死生离合，与您立下誓言；牵着您的手，和您一起到老。」这是说在击鼓用兵的日子里，想要夫妻偕老竟是如此艰难。淑人渡过长江时，骨肉亲人处境艰难，道路上又有抢掠；杜林用鹿车载着妻子儿女，伯仁奉养老母向南渡江，他们的劳苦可以说到了极点。

译中丞从安池带着官节退居，在维扬侨居十年后才回乡；回来不到一年，淑人便去世了。孝廉悲痛母亲离开京城返回故乡，天天感到风停树静般的哀伤。后来的君子感受到漆室女留下的忧患，看到旧日的兔裘家业；对于淑人活着返回故里、死后终于归葬故土，也会悲痛而留下无尽的追慕。过去鲁国义妇不肯用自己的孩子交换别人的孩子，齐人见到后便回军；辟司徒的妻子躲避兵乱时，先问：「我的妻子和我的君主最终能否一起免遭晋军的灾难？」大概齐、鲁山川完整，风气清凉，民俗淳厚，那里的妇女都懂礼义，能够贤明坚强，在国家家庭多灾多难之际支撑局面。像淑人这样的人，正可以成为后世的典范。淑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玮，甲午年中举；次子任澄海知县，珙已经先去世；幼子名玠，是生员。一个女儿，七个孙子，三个孙女，两个曾孙女。一家之内，无论长幼都按年龄行事，孝顺谨慎始终不衰。因此，即使宦游燕赵、流寓江淮，远近之人也都传扬他们的家法。为她作铭说：穆陵山高耸，沂水、沭水浩荡；上天厚重地生下这位淑媛，她出生在耿氏乡里。耿氏乡里是什么地方？是好畤家族。于是她嫁入刘家，承受上天百般福禄。青犊起兵，黄巾告变；广固没有城防，碻磝也没有交战。我们率领士女说：「只愿像永嘉年间侨居石头城的人，归附琅琊王。」如今终于返回故乡，鲁人设宴欢庆。为什么不哀悼呢？史官的朱笔光彩夺目，佳城郁郁苍苍。山势下落，水道回旋，这里是朱虚之地，是沛国的墓道。颜母有林，桓姜有坟；让樵夫牧人避开这里，松树和桧树长得高大。五百年以后，前面仍是市场，后面仍是朝廷。泰山上的刻石，永远不会消灭。《秦母侯孺人墓志铭》孺人侯氏嫁给了秦氏。秦、侯两家，都是常州无锡的大姓。秦氏祖先中最显赫的，是大司马少保端敏公、名金。端敏公的侄子名永昌，官至太守，名禾；永昌的儿子就是大中丞、名燿。家族世代承载清白德行，屡有专一的品行。曾孙如今被封为翰林简讨的德藻，从小便为他选择这门美好的婚姻，认为让侯氏抚养并主持家室，后代一定会繁盛。于是到中丞的宗庙告祭，纳币成婚，终于迎来贤德的妻子，得到命令而归于 朝廷。侯氏祖先中最显赫的，是太仆寺少卿、名先春。少卿的孙子是户部主事澹泉、名鼎铉。家门和睦严肃，孺人便出生于这样的家庭。澹泉的母亲王安人，是守节的母亲。孺人的母亲是华安人，而她又由祖母抚养长大。她出身卿士宗族，逐渐受到教诲熏陶；生来柔顺，成年后知礼，内外一向都以美好声誉著称。行过婚礼后，旧家的太学公早早去世，奉养婆母的夫人性情方正严厉。孺人弯身行走、退后站立，针线和礼仪一定整齐，酒食洗濯按时准备，因此谨慎地尽行妇道。太学公尚在殡殓期间，孤儿到祖坟办事，邻人家恰好没有防备火灾，火势蔓延过来。孺人大声呼喊家人说：「如果火势烧到帷帐，我就死给你们看。」于是抬出灵柩，使其免遭火灾。县城被兵乱波及时，夫人因为寡居且有孤儿，带着儿子离开；祖父母跟随几个叔叔住在别处，所以留下简讨公。简讨公出去后又返回，孺人告诫他说：「你只管前去，有我在，不要担心母亲。」唉，仅凭这两件事，就足以证明她的孝顺了。自太学公去世，家业衰落。澹泉公长期参加公车考试却没有中第，孺人刚进门，便尝尽艰苦，忧惧于动荡，却能够用柔顺应对，用镇静安定家庭。她对内保全家庭，对外抵御侮辱，只是担心支撑丈夫太过辛劳，会使他身体疲惫。她勉励丈夫说：「大丈夫贵在自立，不要忧愁畏缩。」家中老仆和长妾听到这番话，都称赞孺人说：「处于危难却能使家庭安定，凭孺人一人之力，使侯氏在二十年前兴盛，使秦氏得以保全；又使二十年后的秦氏兴盛，侯氏也能与之并美。」孺人起初不因父亲而轻视自己、夸耀自己，后来也不因儿子而有意炫耀或自卑。各位姑母、嫂姊与她相处，都称赞说：「越受宠爱，越加敬畏。」在家中，抬头有可取之物，低头有可拾之物；丝麻葛草，各自承担事务、献上成果；准备好干肉脯修，迎请父兄；洁净酒醴，恭敬招待宾客。无论大事小事，都一定亲自办理；然而仍小心谨慎，不敢擅自作主。她的一举一动、一切进退，都要先征询丈夫意见后才执行。衣服器用很少采用织锦刺绣的华饰，簪珥也绝不用珠玉珍饰。如果粮仓有余粮，织机有余布，便分给宗族中贫困的人。邻里中无依无靠、重病残疾、孤苦无依而能够生活的人，她都周济；死了便埋葬，没有一个不救济到。概括她一生，便是庄肃而勤劳，节俭而宽厚，婉顺而能谦让，和睦而能体恤。这就是孺人在家庭中的德行。她有四个儿子：长子松龄，次子松期，松乔，松如。松龄字留仙，十九岁考中乙未科进士，任简讨，后来出继给大宗。朝廷推施恩典，按照法令推恩到他的生母。留仙任官以后，修明前人的德业，能够自我勉励。孺人写信教诫他说：「你不要因为年轻就自满。年轻容易得到别人的敬重，也容易被人轻视。你应当努力成为值得敬重的人。」留仙拜了两拜，端正地诵读这封信。同僚听到后，也肃然起敬。秦氏子弟在典礼拜谒之中，就懂得生活艰难，没有沉溺于膏粱、裙屐的习气。曾因留仙冬夜呼喊寒冷，孺人严肃地责备他说：「你们依赖先人的余泽，如今身穿棉衣、拥着火炉还觉得冷，却不能体恤那些贫穷人家的孩子徒步行走在风雪中。」留仙奉行她的训诫，直到今天也不敢有所懈怠。唉！如今天下年轻人考中科第，乘坐坚固车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肥厚衣裘，仆从相互夸耀，却故意让乡里旧亲冻饿，成为沟中枯骨，连一瞬间也不肯看一眼，甚至还跟着去剥削他们。那些父母安然享受子女俸禄供养的人，到处都是。听到秦家的家风，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吧？我想把这件事记下来，给天下做母亲、做儿子的作为法则。孺人平素没有疾病，庚子年秋天，留仙北上，次子赴省试，她送留仙到京口，回家后便卧病不起。八月十六日病势突然加重而去世，距她生于丁巳年二月二十五日，享年只有四十四岁。

译留仙和弟弟仓皇袒衣痛哭，内宗外宗前来的人都更加悲哀。她安葬在唐湾山时，送葬车辆有数百辆，妇女们梳着丧髻，跛行跳踊以致哀。孙子和外甥穿着丧服抱着灵柩，乡人和执绋的人一路祭奠，很多人流下眼泪。简讨公命令儿子催促我作铭，说：「如果没有您的母亲，我就无法成就我的家业。《诗经》说：『将恐将惧，唯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只有文字可以使她流传后世，借此安慰地下亡魂。」留仙率领几个弟弟前来请求，放声痛哭。我于是追述先朝澹泉公当初考中进士时，在职方吴君永调的住所与他结交。永调是我的同年好友，也是侯氏的女婿；澹泉是他的内兄弟。因此，侯氏从王安人以下的闺门教诲，我早就熟知。我的母亲朱太夫人专心佛法，在邓尉山中修建藏经阁，能够同心协力帮助她的，只有于太君一人。江乡百里之内，两家声音相闻；无论僧俗，接受布施时一定把秦母、吴母列在最前。后来佛像塑成，两位母亲一同乘车来到我家，却因为没有主妇主持馈食而无法安排。孺人便率领她的长媳、次媳，在素食席上辅佐姑母，于是叙说了两家世代交好的关系。留仙在馆阁中行长幼之礼，孺人也随着高堂中的长辈，像雁行一样谦让着登阶。我的母亲回来后称赞她贤德、羡慕她家族兴盛，没有一次不为她感叹三声。不到两年，孺人便去世；又过一年，我的母亲也遭逢大故，于太君也因哭悼自己的儿媳而去世了。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向西斜，月亮盈满就开始亏缺。人的富贵寿考，都掌握在命运之中，世间不能把它当作可以长久玩赏的东西。我因此为孺人作铭，又读她家的家谱，悲痛之情深重无比。留仙先娶吴氏，续娶华氏。吴氏是职方君弟弟的女儿，华氏则是孺人母亲一族的人。松期娶黄氏，后来又向鲍氏求婚；松乔的外家姓高，松如的外家姓陈，都是贵族简讨。另有一个庶出的儿子尚未命名，在孺人去世后才出生。四个女儿中，三个已经许嫁但早夭，按礼不系于夫家；有一个到了及笄之年而出嫁。孙子八人：敬然、始然、孝然、廉然、文然、宪然，这些是已经能够命名的；孙女四人，应该详载在世代墓志中，所以这里不详列。唉！我看秦氏家族，日后打开墓室时，等待百年之后的子孙来书写墓志，必定绵延不绝、不可胜数。而留仙为了使孺人的身体安宁，赶紧刻写美玉般的墓志，唯恐来不及。我居于两位亲人的丧中，服丧将满而外服已除；至于先父先母的美好德行，想要绘图使其不朽，还要托付给当世善于作文的君子，尚有待于后日。如今我执笔记述孺人的墓志，难道能不因悲痛而心如刀割、惭愧自伤吗？难道能不感到惭愧流汗吗？所以无法推辞简讨公和留仙兄弟的请求，为她作铭。铭说：侯氏从前有一位母亲，因节操受旌表，宅里竖起高台和绰楔。秦氏如今也有一位母亲，因恩典推封，穿上命妇礼服，乘翟车进入寝门。这两位母亲，孙子都继承祖先的事业，于是共同承受大福，实在是与我同类的贤德。为什么遭遇如此丰厚，却偏偏寿命短促？幸而有贤良的儿子，一切也都是上天所赐。有一泓流泪的泉水，水流清澈潺潺，环绕墓门，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我想把她们和礼法之宗一并记载下来，告知后世掌管史册的女子。《梅村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六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墓志铭五 《卢母罗淑人墓志铭》淑人姓罗，是楚地蕲州人，赠大中大夫盐运使卢公、号首山、名如鼎的妻子，进士、主管江南漕运的左参政綋的母亲。癸未年二月，张献忠率贼攻打蕲州，首山发誓死守，最终以正道殉难。参政当时在京城参加会试，次子绂又提前遇害。淑人号哭着四处寻找，在累累尸骨中收殓丈夫的尸体，等待参政回来。她忧劳成疾，不到半年便去世，享年六十七岁。首山之死，是为城池殉难；淑人之死，是为丈夫殉葬。可以说是极其惨酷了！人们还替淑人感到庆幸，说她没有死于兵乱；六年以后，参政又考中进士。圣朝推施恩典，她的母亲第一次因新泰县令之故追赠孺人，第二次因桂林府同知之故追赠宜人，第三次因长芦盐运使之故追赠淑人。国家十多年间，凡遇到推恩庆贺的大典，参政母子没有一次不在褒奖宠赐之列，可以说十分荣耀了。人们还替淑人惋惜说：「她没有等到享受伟业的俸禄。」我读了她的家传，感叹说：「天地昏暗污浊，百姓遭受毁灭；闺门中的妇女凭一己之身，在家庭骨肉如九鼎一丝般危急的关头支撑局面，难道不艰难吗？」蕲州初次遭受兵乱时，首山的次子绂、绂的儿子晨、绂的堂弟绅以及绅的儿子震初全都死去；绂的妻子杨氏、震初的妻子袁氏死得尤其壮烈。又过一个月，首山和参政的长子旦初也同时遭难。蕲州、黄州已经成为全楚所仰望的地方，卢氏尤其被称为忠孝义门；追溯根源，全都出自首山公和淑人的教诲。直到今天，曹江的水空自流淌，宋庙的火早已熄灭；有人经过中郎的里门而前往凭吊她的礼宗，几乎可以与共姬、孝娥具有同样的节操气概。淑人一生尝尽苦难，死后却蒙受宠荣；乌头双阙将与丰碑、墓旁树木一起照耀天地。这是史官必定要记载的，私人著述难道可以不详述吗？据行状，淑人的父亲绣轩公曾任藩府书记，跟随荆王府从建昌迁到蕲州，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卢氏参政的祖父是追赠大中大夫的南槐公，两家同住一乡，世代交好。绣轩任侠而且能文，南槐的弟弟名南林，爱好下棋饮酒，和绣轩尤其交好。南槐曾远游不在家，两人一起下棋，随从拿着剑站在旁边。南林抚摸着剑说：「这是兄长的儿子，请把您的女儿嫁给他。」罗公笑着答应：「好。」南槐回来后也没有改变这门婚约。南槐娶宋氏为妻，生了两个儿子后，妻子便去世了；南槐公的儿子当时已经五岁。继室李氏没有儿子，把他视如亲生；罗氏则把他当作疼爱的女婿。这个孩子年幼便失去母亲，罗氏对他周济照料，恩情十分深厚。

译参政每次谈到这件事，便流着眼泪说：「我外祖父的恩德，就像我的祖父一样。」 淑人十九岁嫁给南槐公。她出生于高门，母亲朱氏又是宗族中有身份人家的女儿，嫁妆十分丰厚。淑人却甘愿穿粗布白衣，不穿绫罗绸缎；女红、针线、衣带和缝纫制作，无不精巧。她为人节俭而庄重，温柔而端正，通晓《诗经》和经书，能够辨明其中的大义。侍奉公婆完全遵循礼法。南槐天性刚硬严厉，在内室之中也令人畏惧，屏声敛息。李淑人虽然贤惠，却是继姑；舅氏身边协助内务的妾媵又几乎等同于主母，稍有言语冲突便容易产生嫌隙，伯兄和长嫂因此替她分割财产，使她另居。淑人却降低声气、和颜悦色地奉养她们，二十多年始终如一地侍奉到底，由此便可知道她的孝心了。罗家的厨人供应饭食、肉脯和酱醢，仿照王家食官的制度；南槐公吃了觉得甘美，除此之外便放下筷子，命人撤去。淑人知道此事，便亲自在内厨切割烹调，调节水火的火候，酱料和食物一定做到最美味。她命侍妾端去进献，说：“这是罗家的羹。”淑人天性不饮酒，自己只吃粗饭，不用多种菜肴，并且有洁癖。簠、簋、刀、箸一定亲手洗涤，几案席面也都反复拂拭，不留一丝尘土。她亲自操持汲水舂米之事，家产逐渐充实，奴仆有一百多人，按人口计算供给饭食。她曾宽厚地管理他们，一年到头听不到严厉的言语和严肃的脸色，但内外之人都遵守她制定的规矩，没有人敢同她嬉笑戏谑。她家的家法就是这样。首山屡次在锁院考试中受挫，淑人便用婉转的话安慰、劝勉他。参与政事的兄弟们跟随外傅学习，她教导督促得很有方法。她曾在灯下听他们夜读，读到东汉《宋弘传》时，便举宋弘所说不以糟糠之妻为贫贱的言语来训诫他们。又读到《寇准传》，她说：“天下人喜欢称寇准为寇老儿，做人就应当这样。”后来叅政考中丙子科贤书，送信说：“你将来取得的成就，难道只会止步于此吗？”旁人斜眼看她，她却完全没有惊喜的神色。退下来后，众人都佩服她预见了寇祸的发生。首山从郊外迁到城中时，淑人正在洗漱，听到鬼哭声，悲怆地知道城池不能保全了。防公已经被绑缚。后来官兵释放了被捕的叅政之子旦初、昭初，二人扶着母亲张淑人逃脱。弟弟绂则与妻子儿女一同遇难。淑人仓皇离散，有一位姓熊的外戚引导她回去。一个月后，流寇再次到来，防公也死于这场灾难。两个孙子与她失散，昭初乘机逃走，旦初后来便不知生死。淑人僵立在残墙旁，同乡顾氏的妾在她身边照料，把自己的衣服还给她，于是她与张淑人一同逃脱。唉，这两件事哪一件不是上天安排的呢？首山在二月二十二日被杀，过了十天，才在江岸找到尸体。淑人哭着收殓，将尸体焚化后装殓；由于战乱，不能按防公应有的礼制办理丧葬。叅政从偏僻小路向西返回，在湖边的船上遇到他的家属，彼此扶持着回到辰山乡庄；淑人也因病于八月二十二日去世。她临终还能亲手料理儿子的后事，已经是不幸中的幸运；入殓前夕，如果不是淑人逃避兵乱时随身携带的丝帛和金钱，就无法补助办理丧事。叅政一说起这件事，就号哭不止。墓在虾蟆湖的秀山原，把它同土门珠树林中首山安葬遗骨的地方区别开来，作为另葬之墓。孔子说：“卫人附葬时把尸骨分开，鲁人附葬时把尸骨合在一起。”季武子说：“合葬并不是古礼。”周公大概实行的是附葬。君子重视亲人，虽有相应的礼制，却因时势不许可而无法实行。合葬同穴的诗，是太平时代所作的，哪里能用来议论流离动荡之时呢？升陉重新安葬，只能用箭作标记；狐骀吊丧，只能披散头发。像首山公这样，所谓埋葬之后只放置粗布衣物，能够得到一块土地罢了，这是礼制穷困时所能实行的礼。淑人还能够用合乎时令的衣服收殓，悬棺而封墓，所以她对于首山公有杞梁妻与丈夫同死的心情，却又援引苍梧舜葬二妃不相从的义理；另立墓志，大概是改变文章体例以开创先例，用来彰显她的孝心并申述哀痛。我曾广泛阅读史传，每每感叹天下灾祸频仍，女子为守节而死的，她们的姓名最容易被湮没，能够流传下来的大概千人中还不到一个。只有那些儿子奉养母亲、媳妇奉养婆婆，侥幸得以免死的人，后来家门显赫，后人替她们称述事迹，有的从孝义独行的世家列传中略见一斑，于是贞洁的女子和守节的母亲便世世代代不朽。如今看来，淑人得以保全，杨氏、袁氏也因此一同留名后世，仿佛上天有意把她们留下，使活着的人在断绝之后重新接续，使死去的人从隐没中获得彰显；一定要这样，才能在九泉之下报答首山公，并使叅政在身后获得声名，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是史官，又曾经出使楚地，对于楚地的事情应当详细了解叅政。如今他在吴地做官，是清廉的官吏，也是孝子。

译传记说：“没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既然如此，那么淑人的事迹流传百世是毫无疑问的，怎么可以不为她刻铭呢？铭文说：钴鉧原的泉水啊，流淌得潺潺不绝。于是采来香草啊，我的心中便感到喜悦。石穴洲高高耸立啊，铜零江显得狭小。翠绿的竹子经霜仍青啊，停留的云彩缥缈。像堂基，像斧形山啊，从湖边的坟墓中显现。三湘的贤哲啊，八米之门的名家。释放奴仆的龙子啊，一日便能行千里。是谁把这些美好遗赠给他啊，是母亲的怀抱。蕲春的大泽啊，篝火中传来狐鸣。黄巾军的城下啊，道路旁尽是白骨。父亲寻求与儿子同死啊，妻子寻求与丈夫同死。不要让他们一同覆没啊，上天，他们有什么罪过？城墙崩塌，霜雪陨落啊，匍匐在地躲避战乱。把魂魄收葬在山丘啊，夫复何憾？我刻下这篇铭文啊，用来彰明悲悯之情。谁说后人看不见呢？千百年之后它仍将长久存在。《陈母夏安人墓志铭》。我曾读史传，感慨自古以来在危乱之际，贞洁的女子和孝顺的女儿被兵火毁灭的，数也数不清。间或有一两个侥幸保全，保全后子孙又详细记载她们的事迹，使后人根据这些事情考察当时的世道，那么那些以身殉难而姓名没有流传的人，也能附带显现出来；这少数人，仿佛上天有意让她们留下，不使她们一同湮没。像涪州的陈母夏安人，不正是其中显著的一位吗？安人是今天松江郡丞陈君三石、讳计长的妻子；他拿儿子命世等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文。三石是我的朋友，他哭着对我说：“我的妻子有幸蒙受 今天天子施行广泛的恩典，使她得以受封；她去世是在己丑年正月初六日，也就是张献忠攻破四川后的第五年。当时我带着年幼的家属，在穷山绝谷之间奔逃躲藏，能够万幸逃脱，全靠安人努力支撑。如今我计长侥幸领取俸禄，这一方的几个儿子也能够有安宁的居所，但安人的年寿已经不允许她等到这一天。《诗经》说：‘将要恐惧、将要忧患，只有我和你；将要安宁、将要欢乐，你却反而抛弃了我。’希望仁人君子赐下一句使她不朽的话，也许可以用来安慰她无穷的悲痛吧？”我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为她作铭。按照行状，安人姓夏，她的先祖以宗人府故冢宰、讳邦谟者为家族声望；她是癸未进士、员外郎、讳国孝的孙女。父亲可淇，是诸生；母亲赵氏曾病重垂危，安人割取大腿肉给母亲服食，母亲因此痊愈。她十七岁嫁给陈栾城令、讳某者，即郡丞君的高祖。栾城有母亲刘太恭人，已经八十多岁。蜀道遥远，而栾城刚开始做官，老母不能随行。栾城的妻子文恭人请求留下安人，安人长跪请求说：‘我的公公要到万里之外做官，婆婆不能同行，家里的事务没有人主持。太恭人早晚的起居问安，是新媳妇应尽的职责。’ 大概是哭泣流涕，坚决请求之后，过了很久，刘太恭人因无病而去世。此前，您的父亲与他的叔父、兄长因公事不得不留在省城防守；听到讣告后，向着国都哭泣时，安人已经跳踊成服。其余从灵前设奠，一直到沐浴、饭含，给遗体穿衣、纳玉，以及入殓、下棺，丧事全都办妥。栾城回来后，询问身边的近侍和长御，得知小敛、大敛都没有留下遗憾，于是召集弟弟和儿子们哭泣，又叫安人到面前，慰劳她说：“您对我们陈家有大功！”安人谦逊推辞，说不敢当。当初您的父亲考中贤书之后，年轻时曾到南宫应试，但一再落第；回去时，同科的人大多在京师完成学业，往往都得到了官职。自从栾城去世后，秦、楚一带有盗寇，蜀道艰难阻塞，您的父亲犹豫不敢成行，独自坐着常常抚摸大腿叹息。安人宽慰他说：“人生的困厄和通达，难道不是都有命吗？母亲还在，您怎么能亲身涉入不可预测的危险呢？况且幸好我还有祖先留下的余产，可以供养母亲、奉上甘美的食物，这不也可以吗？”您的父亲听从了她，因此能够专心闲居修养志节；在与兄长分配财物时，处处推让；遇到灾荒，就倾尽钱囊赈济、借贷给宗族亲友和乡里，凡此种种，都是安人赞助成全的。文恭人眼睛患病，医生说取人血可以治疗，安人便暗中刺破手臂取血涂在患处，不让婆母知道。文恭人临终诀别时说：“我从前不能看着婆母吃饭、含玉入殓，以致劳累了你；如今我有两个儿子在膝下，能够这样终老，还有什么遗憾呢？”西方将要大乱，孙子们年纪还小，你一定要努力扶持他们。”安人哭泣着接受了遗命。唉，这也可以称得上孝了。安人生于丁未年六月十七日，至己丑年春天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就在当月暂时安葬于涪水以南三里、马援坝北面的高地。有六个儿子，名为世维、世命、世德、世辅、世寿、世；都是庶出。孙子有两个，尚未取名。安人能够教导长房的孩子，虽然分居异室，恩爱却超过亲生母亲。几个儿子也都能尽到孝道。名世、辅世凭贡生资格成为明经；命世考中庚子年四川乡试。其余三人都是诸生，所娶的妻子也都出自名门。起初，文恭人去世时，您的父亲带着子弟避寇，从涪州逃往贵州婺县。同年出生、籍贯西充的李干德，字雨然，怀着沅巡抚的符节，秘密取道回家，也到了婺县，与您的父亲相抱痛哭。李公是有智略的人；他在沅中时，多次用计击败盗贼，战事失利后才退走。进入蜀地后，听说西充失守、父亲被杀，更加愤恨，决心报仇；又与您的父亲相知，于是谋划起兵抵抗张献忠。安人从东厢听见这些话，进来后立即告诫他说：“李公是朝廷重臣，您的父亲遭逢大难，按义理不能默默无闻地死去。您是读书人，从来没有做过官、任过事，您的才干和处境与李公大不相同。我听先姑说过，身处危险的国家，务必谨慎，千万不要让世人指认出您的姓名。”于是回头看着几个儿子说：“您难道不替这些孩子考虑吗？”您的父亲出去后极力推辞，李公便说他已经不足以共同办事了。李公也明白了他的心意，不再勉强，却更加敬重他是长者，并打算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安人与您的父亲一起商议，答应下来，安人高兴地说：“李公没有辜负国家，您也可以不辜负李公；这比跟随李公同死，意义大得多。”后来李公死于战事，而您的父亲得以免死，家室也保全了。他的第四个儿子德世娶了雨然的女儿为妻，李氏的幼弱子女实在依靠您的父亲才得以存活。由此才知道，安人当时的话并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几个儿子。唉，她难道不是既贤良又有智慧吗！安人下葬时，因为战乱，礼仪没有完备。关于三石，墓志又说：“张献忠蹂躏蜀地，被抛弃而未能安葬的尸骨，比巴陵的尸堆还高。我的妻子能够得到一块土地安葬，已经是幸事，哪里敢再谋求棺椁呢？只是我漂泊流离直到白头，几个儿子寄居异地；将来他们归来，清扫先恭人的坟墓，为夫妻谋求同穴，那时或许还有希望。现在只能在灵柩前告哀，向西遥望，对着灵魂无所不至之处呜咽罢了。”我说：“我听说楚、蜀之间喜欢写哀挽之辞。如今陈氏请我撰写墓志，文字多有悲恻，就改变铭文的体裁，用歌辞来结尾说：”

译涪水缓缓流淌啊，涪山高峻险峭。虎豹发出哀鸣啊，风雪凄厉。跟随丈夫漂泊到树梢啊，在草丛间哺育孩子。黄雀啾啾鸣叫啊，猿猴攀援而过。丹枫飘落着叶子啊，血泪斑斑。只要全家能够免于灾难啊，我一个人又何必叹息？那巴地女子有什么罪过啊，尸骨却弃置在江边。幸好坏土之中尚存一处安葬地啊，可以跟随婆母而安息。想到丈夫远行的道路啊，只有一匹马和一副征鞍。倘若梦魂能够越过阻隔啊，又何必忧愁道路艰难？乱辞说：罢了，罢了！伏波将军驻足之处啊，铜柱滩【铜柱滩就是马援坝的水边，安人葬在那里】。坟土高高封起啊，西风寒冷。望也望不见啊，眼泪纵横。莼菜羹啊，郫县竹筒酒。鹤声哀鸣啊，杜鹃啼叫。削刻赤甲山啊，在片石上刻下墓铭。辞章啊，流传千年。《白母陈孺人墓志铭》金陵有两位姓白的人：明经白梦鼎、孝廉白梦鼐；仲调是天下的贤士。两位白先生的母亲是陈孺人，她也是天下贤能的母亲。孺人于某月某日去世，两位儿子将父亲奉亭君、讳某的灵柩，附葬在祖父卜某的墓地，于另地安葬母亲，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两位白先生有三十年交游讲学的情谊。今年春天，仲调在吴兴与我相遇。古代朋友的亲人去世，朋友在路上遇见，也要设位哭吊；我因此追述这三十年来共同经历的生死离合。大凡儿子为母亲忧虑，以及母亲不能保全儿子的情况，实在很多。由于我们两家遭逢时局多难，生前奉养、死后安葬，只是勉强做到合乎礼制；我年老而且有病，仍能执笔为白母撰写墓志，不是很幸运吗？孺人刚去世时，大司马合肥龚公为她作了传。我与龚公因为两位白先生相交，交情都最深。龚公已经详细叙述了孺人的内在德行，我还能够增添什么呢？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依照他的传记加以解释，可以吗？孺人是县尉陈君忠荩的女儿。忠荩在福建做官时去世，孺人于是以长女身份代替弟弟奉养老母，奔赴父亲的丧事；二十岁时嫁给奉亭君。奉亭君的父亲名叫敬亭，讳某，嫡配张孺人早早去世。孺人料理酒浆、淘米和饮食，完全尽到妇人的礼节，只以没有来得及侍奉婆母为遗憾。敬亭去世后，她办理公公的丧事如同办理父亲的丧事一样；对继婆厉孺人，她也尽心奉养。婆母有女儿出嫁，她已经置办嫁妆，替女儿嫁了出去。婆母生病，她奉送汤药，清洗厕所，来侍奉病中的婆母。厉孺人去世后，她办理继婆的丧事，像办理自己的婆母一样。《诗经》说：“天将明还不能入睡，心中怀念着两个人。”传记正是据此称赞她的孝行。奉亭喜欢救济亲友的急难，从不以自己没有能力为推辞。孺人生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家中又接连遭遇两次丧事，支撑应付、艰难度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人劝她家贫，不如停止让两个儿子学习科举文章，她不肯听，说：“孩子只要读书知礼，又何必忧虑贫穷？”于是把所有首饰都变卖，用来支付束脩和学习费用。《诗经》说：“无论有些什么、没有些什么，都要努力设法求得。”传记正是据此称赞她的勤劳。孺人教训子女，直到仆人和车夫，终身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怒容。奉亭君生病时，她焚香向天祷告说：“他在祖父那里承担着做父亲的责任，愿意让我替代他的身体。”奉亭最终没有活过来，孺人号哭，想要以身殉死；但想到幼子还不能成人立业，于是吃斋修习竺干之教四十年，并勉励两个儿子努力完成他们父亲的志愿。《诗经》说：“赐福给你的贤女，使她随着子孙一起得到福祉。” 传记正是据此称赞她的义行。我读《范史》中关于党人的传记，看到它先写党人的母亲。做母亲的，没有不痛切思念自己的儿子的；儿子因义而死，母亲却同意他这样做，并且告诉他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像这样，对党人来说很难，对党人的母亲来说也同样难以承受。阮怀宁凭借逆宦余孽的势力，趁国家危难窃取政权。他因从前与两位白先生争论的积怨，把他们逮捕下狱。孺人听说两个儿子被捕，脸色不变，准备发誓与他们一同赴死，反而安慰、慰劳他们。然而最终他们得以免死。唉，宗庙社稷既然已经倾覆，那些做奸邪小人的人身败名裂；少数正直之士有的反而因战乱得以保全。君子处在这个时代，没有不为已经死去的党人悲伤的，也不敢把党人没有死去视为幸运。只能把贤母长寿善终的事，归结到天道确实可信这一点上。白母与两个儿子一同免难后，过了七年，仲调考中乡试；又过了两年，孟新与他一同进入太学。母亲当时八十岁，饭量健康，身体没有疾病。曾经因为仲调被取消南宫荐举，孟新又在广陵有事，母亲忧思成疾，病得连稀粥都难以下咽，而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回来，心中自然不能没有牵挂。不久她就豁然痊愈。当年冬天，仲子回来，母亲整天欢笑，还因此增加了饭量。去世那天晚上，她和守寡的女儿像平常一样谈笑，漏下三更才就寝。不久她起身，默默不说话，女儿急忙呼叫两个儿子。母亲握着长子的手，抚摸他的头顶；次子抱着母亲坐下。家人哭泣，她挥手制止，围绕着念佛。母亲面向西北，神色端正，结跏趺坐而去。这是她临终时心神安定、往生净土，已经无疑可考的证明。我听说后不胜叹息。《诗经》说：“孝子的孝心不会断绝，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看白母这样洒然坐化，是多么像我的母亲啊！我的母亲朱太淑人，奉佛受戒三十多年。白母八十岁，我的母亲也七十七岁。她临终时，三个儿子环绕侍奉，她告诫我们不要哭。我的母亲亲眼看见幡幢在前面引导诸佛，并接受授记而去；这些事都详细记载在《往生录》中。唉，我也是党人。当两位白先生的案件危急时，牵连株连、追根究底，我自己知道将难以幸免，曾经担心母亲听到后忧虑，所以不敢告诉她。不久天下大乱，我奔走流离；事情平定后，本来或许可以奉养两位老人直到终老，却又不能不北行。母亲握着我的手长久诀别，母子都悲伤而身患重病，恐怕从此再也不能相见。等到丧事办完 承蒙恩典回到故乡，又奉养母亲、侍奉她饮食五年，亲自看着她吃饭、含玉入殓，能够终身没有遗憾，这一切都出于…… 我已经为龚公的文章作了编次解释，又想到三十年的旧交，我的母亲也如同仲调的母亲，所以直率地写下这些话，用来表明两家的慈爱与孝道都无愧于心。于是作序并铭道：“儿子的才华优秀，却与奸邪小人为仇。想到我的忧虑，母亲说：‘有什么可忧虑的？’各种福禄都会来求取。儿子的行为壮盛，志向遍及四方。想到我的期望，母亲说：‘平安无恙。’回来奉养母亲。他活着有根基，死后有归宿。遭逢时世极其艰难，却没有什么不合宜。像这样的母亲，足以流传百世，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王母周太安人墓志铭》。

译先王制定礼制，后世有人进一步提高丧礼规格，大概只有母亲的丧服吧？礼家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穿齐衰一年，是因为要屈从于父亲的尊贵地位。”如今主持母亲的丧事，不能因为有两位尊长的缘故而稍微减损礼数。即使如此，礼制宁可过度，也不要不足。古代礼制不够完备而哀痛有余，如今礼制仍像古代，哀痛却不如古代深厚。古代三个月后下葬，父亲在世而安葬母亲时，父亲以对妻子的礼节办理；做儿子的则穿丧服，面色深黑，赤脚牵引灵柩，提起衣襟，屈身悲号，以表达使用削杖时的悲痛。像这样，服制虽然不同，礼意却相同，正是孝道的极致。如今人们表达哀痛的方式，究竟能够做到尽心了吗，还是没有呢？像我的朋友刑部郎中、海虞人王君楚先安葬母亲周安人，这可以说是能够尽哀了吗？楚先与父亲余姚公喜赓同科考中进士。楚先做官十多年后，因为父母年老请求辞官奉养，余姚公正在接受奉养，而安人却去世了。楚先将于某月某日封闭北山的新墓道；对余姚公来说，这是安葬妻子，对楚先来说，这是安葬母亲。君子由此可以观察礼制。礼制是先停殡后下葬，安人下葬却提前举行。楚先奉灵车举行祖载礼，灵车四周的柳池、墙、翣都有纹饰，车上的屋帟加绘黼黻，但没有把装饰全部做完。主人袒露上身，束发，捶心顿足，从家中走到墓穴，匍匐哭号了数里。内族、外亲以及从四方前来观看的人有数百人，都为之抽泣流泪，并且说：“王大夫的孝心，如果不是他的母亲贤德，不能达到这种程度。”于是楚先奉余姚公之命，特意来请我撰写墓志铭。伟业读了他的行状，有感而发说：“河上之歌不是说过吗？同病相怜，这正是我和楚先的情形。”悲痛的人不能只是叹息，忧愁的人不能只是长叹。听到我的朋友哭祭母亲，做儿子的难道能不眼泪暗自涌到眼眶，追念并悲痛自己的母亲吗？当 世祖章皇帝在位十年时 下诏荐举遗逸之士，伟业和楚先同被征召。当时我的母亲朱淑人六十九岁，多病，我常常害怕再也见不到她。官吏催促我上路，母子二人连日哭泣，眼睛都肿了。到了京师，我和楚先谈起此事，不禁呜咽。楚先也含泪说：“谁能没有亲人？即使我的母亲，也一直多病。”我说：“您父子同登甲第，父亲在世，儿子出仕，从道理说是合宜的。您的母亲比我的母亲小十二岁，等您仕宦有成，再奉母亲出行也还不迟。这哪里是我能与您相比的呢？”岁月流逝，回想朋友从前的话，我始终忧伤，未曾忘记。今天执笔记述安人下葬的事，不知不觉又伤心悲痛起来。安人七岁便通晓《孝经》，又精于衣带和针线。长大后，代替母亲操持家政。十八岁嫁给王氏。她侍奉公公震毅公、婆婆张孺人，完全尽到妇礼。余姚公出继给叔父为后，所奉养的继母戴氏年纪尚轻，却励志守节。安人在左右奉养她，能够取得她的欢心。余姚公只是贫穷的诸生，束脩和羊肉尚不足以置办甘美食物，又不能推辞宾客往来，早晚的供给全靠安人的双手。她抚养多个儿子，辛勤教导督促，既有纺织助读的劳苦，也有粗食不饱的艰难。后来显贵了，她仍像平常一样穿麻布素衣，把衣食用度之外的财物拿出来，救济姻亲、收族以及亲友中贫穷困乏的人，大家都归附于她。她对待侍妾、婢女和奴仆，都施以恩惠并立有规矩。在乡里街巷，她供给棺材，施舍医药，五十年都依奉佛教。晚年，她教导楚先做官要清廉谨慎，不愿次子同外物争竞，又让他乘时奋勇，在功名上自求进取。她的贤德明智、识大体，就是如此。楚先追念一生的艰难勤勉，又痛惜母亲去世，所以哭得格外悲切。唉，我的父亲也是贫穷的诸生。我的母亲孝敬祖父、祖母，教导三个儿子成人立业；她仁厚、勤劳、庄重、节俭的品德，确实与安人相似。而伟业侍奉母亲，比起楚先来，惭愧实在太多了。自古贤母没有不希望丈夫或儿子富贵的，但富贵之后能够无愧于心却尤其难。我的父亲在科场上很有声望，却屡次考试不中，祖母汤淑人已经年老，家里贫穷无法供养。母亲曾为我说起这件事而哭泣。我幸而考中一次，私下高兴自己可以安慰母亲，却始终遗憾父亲怀才不遇。如今王氏父子一朝同登科第，南宫荐举安人于王家而言，宗族亲友都上前祝寿，真可以说是显贵昌盛了。做人子女侍奉父母，哪有比这更大的呢？至于遭逢世变、进退两难的时候，楚先想用守全节操来奉养老父余姚公，可以出仕为家门打算；而我对于大义，却不能拿这个作为自己的解脱。我只恨自己对当世没有丝毫补益，白白在羁旅忧愁和疾病痛苦之余，又使母亲倚门长久等候，早晚为我忧虑。这样看来，我在为人子女的职责上有所亏负，只能扪心惭愧流汗到死，终身如此罢了。与安人母子相比，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安人卒于康熙丁未年四月十四日，推算其生年为丁酉年八月十四日，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澧，就是楚先，任刑部郎中；次子渼，是丙午科举人；次子溍，早夭。女儿四人，都是庶出。楚先娶徐氏，渼娶范氏。孙子九人：奕棠、云槎，是澧的儿子；世棐、云槃、云棨、云楘、云梁、云柽、云藻，是渼的儿子。奕棠、云楘都是诸生。孙女四人，曾孙男子三人。安人七十岁时，楚先奉皇恩命令回乡，奉养她两年多，安人便去世了。唉，人子对父母的孝敬没有比这更大的；至于亲自看着母亲进食含殓，虽然因为我的不孝而未能做到，借助国恩最终料理我母亲的后事，希望多少可以自慰。礼书说：“五十岁以后不应因丧亲而过度毁伤身体。”又说：“父亲在世，不应因母亲去世而毁灭自己的性命。”楚先像孩子一样为母亲哭泣，也可以有所节制，不至于毁瘠过度吗？这也正是母亲得以安息的原因。已经为她作铭说：哀痛到了极点，文字可以不加修饰；言语出于真情，文采也可以不讲究。这是少连居丧的悲哀，也如同虞仲守卫城池。贤母留下的美好德行啊，将永不穷尽地惠及这些人！乌目山似乎要坠落啊，尚湖仍然清澈。我为此刻下铭文：如同燕雀回旋飞翔啊，鸟兽徘徊悲鸣。唉，悲痛啊！让这块石碑永远保存。《潘孺人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邹訏士拿他母族潘孺人的内在德行行状来告诉我，说：孺人姓潘，是常州宜兴人，翰林简讨孙衣月自式的原配妻子。衣月将于某月某日把父母安葬在龙荡新墓道，并让孺人附葬。您已经答应为大墓撰铭，敢请您把这篇也一并写成吗？又说：孺人的父亲是湖广都司参军文台公，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文台和周孺人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孩子都已成人。我的母亲是长女。周孺人晚年又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夭折，留下的女儿最幼，因此格外疼爱她。当时我的祖父以宪副身份治理九江，我父亲带着母亲随行；文台公正随任文书到雅州做官，路过九江。周孺人带着幼女同行，女儿已经八岁。我的母亲见到她，挽留她说：‘四川相距万里，您又要到雅州做官，住在蛮荒山林之中；妹妹还在怀抱之中，请让我替您抚养她，等您回来，可以吗？’周孺人说：‘我很怜爱这个孩子年幼，不忍让她离开身边。不过我年老了，恐怕来不及看见她成人。她侍奉姐姐就像侍奉母亲，将来请您在本郡为她选择婚配，使她婚后住得近些，终身相伴，也要累烦您了。’母亲笑着答应说：‘好。’ 过了两年，文台公从四川回来，到达荆州，周孺人却去世了。又过了两年，文台公也去世。病势已经危急时，他把我的母亲召到床前，指着小女儿托付给她，又重复周孺人从前的话。我的母亲抽泣着接受遗命，于是孺人便由邹氏抚养。又说：我们邹家与孙家祖先有道义交往的情谊，所以世代结为婚姻。先姑出嫁给简讨公，生了五个儿子，衣月是长子。我的祖父认为这个外甥奇异而喜爱他，说：‘他将来一定很早显贵。’孺人依靠我的母亲居住时，为人和善而庄重，一举一动都有礼节。先姑出嫁回宁时，她和我的母亲彼此相爱。孺人以女儿的礼节侍奉我的母亲，又以侄女的礼节侍奉我的姑母。姑母相互说：‘这是长外甥女所爱的人，何不把你的妹妹嫁给我儿子做妻子呢？’母亲仿佛谦逊地说不敢当，姑母进一步说：‘你们家两位尊长的意思，不也是这样吗？能离长姊近些正是幸事。我们家虽然贫穷，但若论住得近，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于是母亲便向潘氏访求，后来同意了这门婚事。婚礼当晚，衣月来迎亲，内外亲戚都来祝贺，庆幸她找到了合适的归宿。母亲替她结带系衣，握着她的手哭泣，悲痛她的父母没能看见这一日。后来因广泛的皇恩与婆婆一同受封，便请求衣月，希望同去荆溪祭扫父母的坟墓。潘氏自户部郎直轩公起，便以马鬣形封土为墓，文台夫妇也附葬其中。孺人到达时，宗族亲戚前来送葬的车有几十辆；孺人乘坐翟茀副车，环佩声清脆悦耳。乡里的老妇和长者聚集观看，有人叹息落泪。我的母亲听说后，又高兴又悲伤地说：“我可以报答当年在江州许下的诺言了。”过了三年，孺人因病在京师去世，年仅二十六岁，生有一个儿子名贤，如今已经长大，成为诸生。孺人这次赴京时，向母亲告别，神情仿佛有无法自持的忧惧。后来母亲惊讶地说：“莫非有什么不祥吗？”孺人出发后，母亲追念外家和先姑相遇的往事，哭得更加悲痛；如今先姑也已经去世了，希望能够借此墓志兼以安慰母亲。我说：“妇人所难得的，是身份显贵而且有子女；孺人既有儿子和女儿，又很早获得显贵，却终于夭折，这不正是命运吗？”周孺人在荆州去世时，载着灵柩回乡，孺人当时才十岁，披着丧服一路哭行，道路上的人都为她悲哀。如今孺人下葬，有贤儿为她主持丧事，两姓姻亲全都到场料理后事，也不能说是不幸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訏士催促我撰写墓志，转述衣月的话说：“《诗经》说：‘百年之后，归于自己的墓室。’我有事奔走四方，而孺子年幼，长姑只得先筑一抔土让她的身体安宁。今天举行这场礼仪，我知道其中是为了哀痛我的双亲；但想到妻子，也不免伤心。只是她能够附葬于婆婆，反哭回到寝室，便算没有遗憾了。”我想《春秋》记载死亡和下葬，宫内夫人、宫外夫人都要书写；外夫人的丧事，有的记载致吊，有的不记载；下葬有的明言，有的不明言，都是根据报丧文辞的详略而定。如今我对于潘孺人的内在德行，不能亲自详知；而訏士是善于作文的人，又因为骨肉亲情，记述她的事迹非常完备。唉，行状既然已经写得详尽，墓志又怎么能从略呢？这就是我答应朋友请求，也合乎《春秋》体例的原因。为她作铭说：兰花多么柔美啊，生长在山谷之中。是谁滋养培育它啊，未必是在它生长的土地上。是谁使它凋萎飘落啊，也未必是因为那里的风。只有荣华长存啊，芬芳绵延无穷。唉，这就是孺人的幽宫。《梅村集》卷三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十七。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墓表、塔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