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四

译扬州的明月，杜陵的花，夹道香尘迎接美丽的女子。旧宅是江都的飞燕井，新封的侯爵是关内的武安家。步态雅致，腰肢纤细，刚被召入宫时，正是以钿合金钗定情的日子。容貌丰润，鬓发盛美，本来就天下无双；踢球、弹棋也都是第一。上林苑的花鸟画在生绡上，宫中的钟王书法用素毫书写。杨柳在春风中，正好试马；梧桐沾着冷露，傍晚吹箫。君王日夜操劳而没有欢娱心情，宫门半夜传来封事。玉几金床之前很少安睡，陈娥、卫艶谁能频频侍奉？贵妃聪慧，独自承受恩宠，宜笑宜愁，能够慰藉至尊。她不显露皓齿，却等待君王询问；蛾眉将要蹙起，又显得温柔含蓄。本朝家法修整清严，后宫帷帐很久没有珍奇的进献。敕使只催取阳羡茶，宫内人数减少，昭阳宫的膳食也随之减少。维扬的服饰制度在江南最为著名，小阁里的炉烟含着沉水香，是私下购买的。琼花的新式锦衣自行修整，水路传送进来黄柑。中宫认为自己得到君王心意，银镮并不嫉妒温成贵妃。早年艰难时侍奉太后，近来却和良娣一同欢笑。奉使到龙楼的贾佩兰，往返之间偶然失去两宫欢心。虽说樊嬺善于辞令，要得到昭仪的喜怒却很难。绿色绨帛上的小字写成印记，玉匣亲自署名，作为充华进呈；她请罪，总能使圣主怜惜。她含蓄地说话，想引起君王恼怒；君王回顾宫内，怜惜倾城之色，旧日的故剑仍保留着平等的恩宠。君王亲手写诏，向玉人追问；她从前就在台阶下拭去泪痕。外戚家的官员被授为金吾尉，平生任侠而轻视财利。贵客因为催促赌局进钱，竟在筵席上杀死弹筝的伎女。班姬有才调，左姬也贤能；霍氏骄奢，窦氏专横。她们哭泣着听到椒殿的诏令，却笑谈着强夺灞陵的田地。有司奏请削减将军俸禄，贵人失宠，冷落得只能等待宫车来临的梦。传闻永巷中要去游赏花木，景和门里还有谁陪从？天子的脸色不愉快，侍人都忧愁；皇后催促黄门召她共同出游。她起初劝官家，假装不答应，玉车却已经来到殿西头。两位王中最小的牵衣嬉戏，年长的读书，年幼的作弟弟。听说群臣称誉定陶王，唯独因为如意多病而怜爱他。哪里有什么神君在帐中说话，不过是谎称王母降临离宫。巫阳也救不了苍舒的怨恨，金锁雕饰残破，玉箸般的泪痕鲜红。从此君王惨然不乐，在丛台置酒，风声萧索。已经报来河南失去数州的消息，何况又经历了少子夭亡的悲痛。贵妃瘦损，坐在匡床上，懒散的发髻和哭泣的眉眼遮住了内室。豆豉汤还是温的，冰席却很冷；荔枝浆很热，玉鱼却很凉。疾病使她禁不住秋泪沾湿胸口，徘徊着自绝于君王膝下。长门宫的苔藓已经埋没，只有梦中还想归来；寒食时花飞落，应当彼此相忆。玉匣和珠襦开启便房，薤歌声与▯同昌一样。君王想撰写《哀蝉赋》，负责诔文的词臣有谢庄。白头宫娥暗暗皱眉，哪里知道朝露并不是福；宫中草木明年还将被战血染得腥臭。当时不要到西陵去哭，到了黄泉相见，只会痛苦仓皇。还要向官家问起永王，但愿他免于像玉环那样遭逢丧乱。不必在铜雀台怨叹兴亡，自古豪华富贵就像车轮转动。武安侯若还在世，必定忧虑家族；即使多了爱子，也还要为北渚忧愁。外戚之家已经葬在骊山脚下，夜雨中椒房阴冷，磷火青青。杜鹃在濯龙门啼血，汉家伏后也知道有同样的怨恨。只是少了当年一位贵人，碧殿凄凉，新树已经合抱。行人还认得昭仪的坟墓，用麦饭、冬青树祭问茂陵。斜阳照着蔓草，掩埋残破的坟垄；昭邱的松树、楸树在北风中哀鸣。南内春色深处拥着夜来香，不要再演奏《霓裳》这样的天宝旧曲。景阳宫井边落满秋槐。《琵琶行》并序 梅村向西一里，是王太常烟客的南园。今年春天梅花盛开，我偶然走到这里，忽然听见短墙和丛竹间传出琵琶声。我沿墙侧耳倾听，听到精彩处，不觉拍手。主人开门请客，问是谁在弹奏；原来是通州白在湄，字子彧，如父子二人，善于弹琵琶，喜欢创作新曲。不一会儿，花下摆酒，白生为我明快地弹奏一曲。曲中叙述先帝十七年以来的事情，讲述乱离，声音豪放、嘈杂而又凄切。座中有一位曾任中常侍的姚公，避乱流落江南，于是说起先帝在玉熈宫中，梨园子弟演奏水嬉、过锦等戏，宫中才人曾在暖阁里拿着镂金曲柄琵琶，弹奏清商杂调。自从河南遭遇乱事，天子面容常常惨淡不悦，再也没有这种欢乐了。大家相对哽咽了很久。于是我作成长句记载这件事，共六百二言，仍命名为《琵琶行》。琵琶声急促，多用秦地声调；面对青山慷慨弹奏，仿佛进入神妙境界。当时渼陂也称第一。两人都不得志，遭受迁谪。王康的绝妙曲调声名最盛，昆仑、摩诘也相形失色。一百多年来，弹奏南风，唱竹枝、水调和吴地歌曲。乡里人谱曲，魏良辅这位高士填词，梁伯龙也参与其中。北调还保存着，只是▯索朔，管乐与胡琴交错演奏，许多曲调已经失传。后来的乐师误传，年轻人谁知道自己唱的其实是江南乐曲？今年春天我偶然走到城南斜街，王家的池馆中有人弹琵琶。我悄悄听着，失声惊叹其奇绝。主人招呼客人一同赏花，便问按歌人的姓氏，回答说姓白，家住通州，喜欢寻找袴褶新制和回鹘装束，长着虬须，容易被误认为龟兹来的客人。偶然因为同席谈到先皇，他手握檀槽，流下数行眼泪，抱着琵琶向人诉说遗事。那时月色昏暗，花影迷蒙；起初拨动鹍▯，如秋雨滴落，继而刀剑相磨、车毂相撞，惊沙扑面，战鼓沉沉。突然一声飞来的霹雳，南山石裂，黄河倾泻。马蹄四散，车辆和行伍奔走；铁凤、铜盘和柱子都摧毁倒塌。四根弦上仿佛生出烟尘，忽然变得摧藏低沉，如同枯木。寂寞的空城里乌鸦啄食人肉，半夜辘轳转动，发出嘶哑呜咽的声音。贵人哭得佩饰和铃铛都碎裂，余声又仿佛风声冰裂、泉水在冻结的山谷中淙淙流泻。明珠般的瑟瑟声全都抛散殆尽，却又在轻轻合拢、缓缓捻弄之间，在斜抹轻挑中突然摘出一声。声音凄清冷峭，刺入肌骨；衔枚的铁骑正在桑干河饮马。白草黄沙之夜吹起笛声，可怜风雪充满关山。乌鹊向南飞，《行路难》令人感叹；猿猴长啸，鼯鼠啼叫，仿佛山鬼在说话。瞿塘峡千尺高处，滩声轰鸣；座中有客，眼泪如霰。先朝旧日直宿乾清殿的近侍，穿过宫门到长秋宫拜见。咬春、燕九节陪同游宴，先皇驾临玉熈宫，鳳纸上签署姓名，召来乐工。苑内演水嬉，金制傀儡活动；殿头演过锦，玉玲珑闪耀。自从中原遍地豺虎，暖阁中的才人撤去歌舞，插柳时也停止弹奏素手筝。烧灯之后不再敲花奴鼓，我也曾在承明殿侍奉至尊，只听见鼓乐演奏云门之曲。叚师沉沦，延年已死，再也见不到君王赐予的恩宠。一个人憔悴地困在深宫里，贼骑从西边而来，奔向易水。万岁山前战鼓轰鸣，九龙池畔响起悲凉的胡笳。变换羽调、移动宫调，全都令人断肠；江村花落时，听见霓裳曲。龟年哽咽着歌唱长恨，力士凄凉地谈说上皇。前辈的风流最值得羡慕，盛明时代的迁客还在感叹怨恨。如今相对都苦于身为南冠之囚，升平时的欢乐再难重见。白生，你把这一杯酒饮尽吧，自古以来，这种技艺都推重你为能手。

译岐王的宴席散去，少陵陷于困穷，你知道五陵如何召集宾客吗？只有我这样的风尘潦倒之人，偶然遇到丝竹声，便忍不住泪湿衣巾。江湖到处都是南乡子，悲哀的铁笛声又到哪里去寻找歌唱之处？雒阳行 诏书早已洗去雒阳的尘埃，叔父般的亲王和有德之人都来到这里。先帝以玉符分封爱子，西京的铜狄仿佛为王孙哭泣。白头宫监拿着锄头清除荆棘，曾经在华清宫内当值。遭逢乱世，城头传来乌鸦夜啼；四十年来的事情实在值得追忆。神皇扶瑟、唱楚歌的时候，百子池边杨柳丝丝；早已看见鸿雁飞翔，翅膀遍及四海，却可怜万年枝上花开。铜门尚未开启，便有人牵衣劝谏；银箭初残，泪水已如霰。少年时不知道公车章奏，后来却数着昭阳宴席的次数。骨肉最终全都承受异母之恩，功名徒然交给上书求进的人。贵人强盛，不能取代诸侯之相；调遣军队也与老大臣无关。万岁千秋之后彼此诀别，青雀投入怀中，玉鱼也随之离别。昭邱的烟草自显苍茫，汤殿的香泉暗暗呜咽。析圭分土的封爵在上东门举行，宝车雕轮驰过九陌尘土。向西经过骊山，辞别温室；渭水向东流去，告别任城。少室峰头留下桐漆的字迹，灵光殿建成后弹琴奏乐。愿大王保有白发终年，谁料却遭逢黑山贼。唉，帝王之后确实令人怜惜；母亲爱子、抱子而哭，并非没有缘由。江夏徒然栽种修长柏树，东阿徒然吟咏豆箕之篇。我朝家法超过前代制度，两宫父子之间没有遗憾和争议。朝廷议论向来责备奸佞，国恩自然优待如意。万家汤沐邑开启周京，千骑旌旗交给羽林军。全都是为了先朝怜惜白象，哪里知道今日反而误了黄巾？邹枚客馆令人哀伤狐兔，燕赵歌楼已经散作烟雾。茂陵西边修筑望思台，月落青枫中不知归路。今皇追念，面对繐帷而悲哀，流泪在黄封诏书上亲自裁定。殿内于是停止三部伎乐，宫中设置八关斋。捆柴送水，王人守卫；用太牢加璧祭祀通侯。帝子的魂魄归入南浦云中，玉妃的眼泪洒在东平树上。北风吹雨，故宫寒冷；重新看见新王受诏归来。只有千寻高的旧松栝，照着人孤高地立在嵩高山上。宫扇 宣皇避暑，驾临离宫。碧色栏杆和青色疏窗，重重叠叠共有十二层。七宝铸成铜制薰鸭，价值千金；磁翠制成的斗鸡，红玳瑁帘子打开。南内举行宴会，沉香匣开启，取出西川扇。扇面轻薄如蝉翼，描绘得如云母般轻盈；冰蚕丝制成的纨扇，如同天孙织出的艳丽织物。丹霞腾起，车驾乘云而行；王母的侍女双成手持绛色旌节归来。玉管由凤凰衔着花，万寿纹如银涛，龙仿佛蹴踏大海。三山间有芙蓉和水殿，琉璃明彻。宫人还苦于樱桃成熟炎热，九华扇初次使用，吟咏招来清凉。落叶回旋，仿佛霜雪；峨眉山相隔万里，尚方船只来往。雉尾扇上书写千秋御笺。公主合欢娇媚，翡翠昭容回身与她竞比婵娟。蒙受召见，在南薰殿中。思陵日已西斜，仍然挥汗。天子的言语亲口传达，赐给近臣。先生进讲《豳风》而疲倦，黄罗帕捧出雕饰彩绘的团扇。丹青在掌上可供观赏，因为俸禄微薄，嫌灯市的价格太高。恩情深厚，便携扇向阁门班谢恩。自从离开手中卷握的扇子，秋风便急了。骑着跛驴，扇子遮在面前，谁还能认出我？听说烽烟遮蔽锦城，齐地纨扇、楚地竹扇都失去光彩。石榴花如喷火，照耀皇都。我再次为苍梧哭泣，惭愧自己像左徒；旧宫里徒然悬着长命缕，新宫中徒然贴着辟兵符。雨夜在床头搜寻废弃箱笼，抚摸着老眼前王家旧物。半面扇上还保存着蛱蝶图，空箱中还记得叠放霓裳舞衣。蛀虫粉屑和黄色尘土侵染琼树花，曲尘香气损毁紫鸾车。绣有五翟的珠衣使秦女悲伤，双鱼形玉坠使汉家哭泣。不要叹息君王的恩宠永远断绝，近来展开和收拢它，仍然鲜明洁净。宁可披着它迎受宋玉般的秋风，也不能用衣袖遮住班姬面对的秋月。宣宗御用戗金蟋蟀盆歌 宣宗在位，升平时代刚刚开始，便在便殿进览《豳风图》。暖阁中的才人把蟋蟀装入笼中，白昼漫长无事，便以此为乐。定州花瓷赐给它洗浴，玉粒琼浆供它饮食。戗金髹漆之上隐藏着双龙，果厰雕花盆中铺着锦绣香褥。蟋蟀像佽飞一样展开翅膀，舒展腰身，在玉砌的台阶上试鸣。性情不亲近人，必须刚直；才能抵御敌人，全在轻捷。君王闲暇时寄托深意，棘门、霸上那些战事都不过是儿戏。斗鸡走狗徒然获得小功，今日亲眼看见它在战场上显示锋利。额头平坦，身躯修长，张开两翼；锯齿般的牙，直立的腿，须毛如防。汉家十二羽林郎之中，虫达封侯，功劳第一。临淮的真龙兴起，风云随之；两位豪杰不过是张、陈家的螟蛉。藏伏草间又有什么用，灶下供人驱使的奴仆不是我的同类。大将中山独自持重，像月牙城门打开后立定不动。两眼相对，振臂呼喊；先声夺人，凭气势操纵对手。随机应变仿佛有神，轻快突进，仿佛常遇春。黄须鱻卑见状两腿发抖，低头折足，丧失精魂。独自跳跃逃脱，追赶得又急又快；只一掷便拉折攀翻。蠮螉在塞外蠕蠕爬行，逞强穷搜，进一步深入。面对栅栏赌谁先登上，夺取彩物，争夺筹码，为主人取胜。自知一身性命甘愿作赌注，却不知道重赏将用黄金。君王笑着说，正应当如此；楚汉之间的雌雄胜负又有什么值得一提？不要逞强跳跃，白白轻生；即使是横草般微小的功名，也必须以死力争取。两百年来没有英雄，所以故宫瓦砾在秋风中吟咏。一寸山河像蛮触小国一样相斗，五千甲士化作沙中虫。灌木荒草间尸身又有什么价值？捉俘虏时反而误落在儿童手中。蚁贼穿墙而过，背负着败亡者的尸体；战骨虽然仿佛有香气，却可叹腐朽得太快。凉秋九月的长安城，黑鹰伸出爪子，令人担忧它的双眼。锦鞲玉缨的人争相驰逐，在头鹅宴上争论输赢。斗鸭栏空了，舞马也死了，开元年间的万事令人伤心。秘阁图书遭遇兵火，厰盒、宣窑器物贱得如同土石。名都的百戏少有人传承，贵戚用千金又向谁赌博？乐安孙郎有嗜好古物的癖好，收藏了剔红填漆器。我来到山馆看见雕花蟋蟀盆，听到秋声，增添了叹息。呜呼！漆黑的城池空空荡荡没有人，哀螀凄切地为王孙啼叫。贫士和征夫全都流泪，可惜没有遇到飞将军。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

译大雁遇到天风，向北惊飞鸣叫。飞鸣声传入夜色，我急忙侧耳倾听弹琴声。请问弹琴的是谁？回答说是当年的卞玉京。玉京和我在南方相遇，她家靠近大功坊底的道路，是小院青楼临着大道；对门正是中山家。中山家的女儿娇美无双，眼睛清亮，牙齿洁白，▯明珰。她曾因宫内宴会而当值歌舞，席间偶然被看见以额黄涂鸦。问她年纪十六岁，还没有出嫁。她懂得音律，能弹清商；回来后女伴为她洗去红妆，她却徒然凭绝技在平康里自矜。这样的才貌足以配侯王，谁知南渡时万事仓皇，太平日子还能维持几天？诏书忽然下达，选取美人，细马轻车不知有多少。中山美女的光彩来回照耀，一时之间其他粉黛无人顾及。艳色知道将传遍天下，高门却忧虑被他人嫉妒。人们都说眼前最尊贵的是黄屋天子，谁知转眼之间红颜便遭祸患。南内正要兴建桂宫，北兵却早已报说来到瓜步。听说君王逃走，玉骢马和犊车都不必再聘用。昭容幸而迟迟没有进入陈宫，却早已把名字填入代籍之中。依稀记得祁氏和阮氏，也同时入选三宫。可怜她们都还没有见过君王，军府抄录名册后便被驱遣。徒然吟咏《临春》琼树之篇，玉颜零落，花钿委地。当时错误地怨恨韩擒虎，却不知道张、孔承受恩宠已经十年。只要有一天能够见到天子，玉儿甘愿像东昏侯的妃嫔那样至死不悔。盼望羊车临幸，又有谁知道？青冢竟然凄凉至此。我在花间拂动素琴，一弹三叹，都是为了伤心。暗中把《别鹄》《离鸾》的曲调引入琴中，写成悲风怨雨般的吟唱。昨夜城头吹起筚篥，教坊也急忙传呼。碧玉班中的女子害怕被留下，乐营门外卢家正在哭泣。她私自更换装束，走到江边，正好遇见从丹阳下来的船。剪好黄絁衣，贪恋入道；携来绿绮琴，诉说婵娟之情。这里向来歌舞兴盛，子弟分三班，十番鼓声不断。月明之夜弦索全无声息，山塘寂寞，遭受兵乱之苦。同伴十年间只剩两三人，沙、董等人的红颜都已化为黄土。贵戚深闺也成为陌上尘土，我们这些人的漂零又算得了什么？座客听到这些话，起身叹息；江山萧瑟，隐约传来悲凉的胡笳。不要把蔡女边地的曲子带来，使吴王苑中的花也全部凋落。《南生鲁六真图歌》并引 山东南生，鲁官，任浙江观察，命谢彬为他画肖像，又让刘复补画山水，共六幅图。第一幅，南公坐在方形褥子上，听两位姬妾弹筝、吹洞箫。第二幅，他焚香弹琴，流泉从台阶下泻过，一位姬妾听倦了，倚着石头。第三幅，两位少年踢球嬉戏，球抛在空中，眼看就要落下。第四幅，图书堆满床榻，南公向左回顾而笑；有一个头发初生而秀美的孩子，端正地拱手站在榻前，像是接受教诲的样子，原来是公子。其余两幅，一幅画藤桥横跨在深谷中，仿佛不是人间；南公戴黄冠，拿棕拂，掉头不看。另一幅画深岩枯木，有头陀盘腿而坐，披着布衲，那就是南公本人。我作《六真图歌》刻在石上，观览者可以由此知道他的志趣。明湖夜雨之中，天涯客人握手停杯，谈说往昔。人生最终竟只能作画来看；拂开生绡画卷，展开数尺，只见长身玉立的思翁美人，促动琴柱弹奏春风，一声两声，玉箫急促，吹落无数碧桃。红花旁边有一位女子，娇媚地倚扇倾听；你手中拂奏《湘妃怨》，抱琴危坐，胡须飘然，仿佛已经进入清徽之境；《广陵散》奏出门外，跟随同伴的车子如风，曾在长安筑球会饮。归来后闭门闲暇教子，在石榻上焚香，排列图画和史书。我笑这位老翁为什么这样奇特，弹琴、蹴踘样样都会；读书终老难道就是长久的策略？乘云而去，果真想鞭打龙螭吗？神仙之术我们这些人完全可以学习，六博、吹笙，游戏作乐；不相信到了晚年还要画作佛像，盘腿坐在蒲团上贪睡。大丈夫的雄心竟然如此，世事悠悠又有什么值得在意？兴致来时展开观赏，自会捋须而笑；从此拿棕拂，穿藤鞋。刘君善画水石，谢君精于解衣盘礴作画，长于揣摩。平生的嗜好经过想象，片刻之间仿佛画出两位清丽的美人，使人置身其中，实在快乐。声色、酒、琴、书都用来资助笑谈，即使仙佛两道都不能成就，拥有这样的溪山也并不坏。我听说宗少文曾经作画，尚子平、阮生长啸，遇到苏门祖孙，妙笔中都充满天真。你难道没看见，兴宗年少时，连香山老人也比不上丹青中描绘的旧日人物。后东皋草堂歌 您家的东皋靠着山麓，百顷流泉浸润花木竹林；石田收藏数百卷书画，平生酷爱，亲手抄录收藏。隐士携囊、手执麈尾寄居在萧斋；鸿鹄高飞，鹰隼却猜忌。白社青山的旧居还在，黄门北寺的捕车却已到来；皇帝下诏怜悯您，放您离去。重新回到故乡的隐居处，仍然拄着短杖看屋后的山；小舟却系在门前树上。此时钩党虽然纵横，您终究是曾经折槛进谏的君臣；被放逐固然由于当权者的意图，江湖仍有赖于主人的恩德。一旦离开故国，辞别乡土，万里烽烟使您无法归来。可怜中丞家有两位遗孤，门帖凄凉，只能题写卖宅；有个儿子独自守门，连门户税也难以承担。差役叫门，怒气冲冲索取家钱；穷搜废箧，想必已经无计可施，只好把城南五尺山弃置。花木药草任凭邻家移去栽种，松杉尚未砍伐，僧舍便得到它们；渔舟结网聚集在习家池，官道上的人把公石牵走。石础虽然留下，却记不得亭子；槿篱还在，已经半无门户；倾斜的桥将要连着僵死的柳树，醉后题字的墙壁，谁来扶着倚靠那枝瘦藤？还剩一座荒祠，长满废弃的荆棘；丰碑被草掩没，却仍然可以辨认。台阶前的农夫早早歌唱，陌上的行人增加叹息。我起初拄杖经过您家，九月遇黄花而开樽。秋日溪山如同好画，面对石田真迹，深深感叹。听说这幅图已经再次易主，不知当年宾客还剩几人？又看见溪山改变了旧日面貌，雕栏碧槛如今已经消失。草木凋零，更使人深知宋玉的愁情；衡阳雁影消失在楚天秋色中。斜阳含恨，故家如今在哪里？遥远的水边默默无言，只有流水自行流淌。我来到草堂，却在哪里住宿？挑灯夜里继续吟咏长歌。十年前的旧事全都化为悲哀，再写闲愁，已经不忍卒读。魏王寝宫、梁园的往事都已空无所有；杜鹃寂寞，怨恨西风。平泉、独乐二处都荒芜在丛榛之中，寒雨孤村里只听见暮钟。汲古阁歌

译嘉靖、隆庆以后，天下藏书家中，毗陵和琅琊最为著名，整理旧日文献，搜求散失的书籍；后来喜好此事的人，谁能比得上他们？近来听说书籍充栋，虞山翁乡里又有小毛公搜求遗逸，悬赏购求、修补缮治，抄写精善，镂板也很精工。自古以来这件事，推重赵宋时代欧阳修、虞世南的楷法；飞动的字迹、集贤院的印记，校勘精密；太清楼本的装潢虽重，损坏也多。斋中人常常拿来披览，苏氏题跋还在直庐；馆阁藏书分为四库，巾箱一卷包尽三都。本朝儒臣掌管制作，历代缥缃都输送到秘阁。徐广虽编纂石室之书，孝征却喜欢偷取华林之藏。两京太学收藏经史，奉诏重新修整；赐给金紫和高斋学士的费飡钱，旧例仍像抄写黄纸诏书。佛典从洛阳流传，中官在经厂中焚香；各州都请求把名山藏书列入总目，却难以窥见内道场。南湖主人为此叹息，十年心力尽情搜集。史家编纂超过神尧时代，律论流通直到罗什。那时海内多有风尘，石经被马粪和丘陵掩坏；书囊甚至被裁作裤子，又惊见木册被劈作柴薪。您家的高阁偏偏没有灾祸，主人留我住宿，倾出家中酿酒。醉后烧烛，夜里摊开书册；双眼摩挲，觉得精神如神。古人读书还要借三馆藏本，羡慕您自己获得五千卷；又说献书就能授官，羡慕您带着绳索亲自耕田。伏生把书藏在墙壁中，却遭遇禁书；中郎秘藏珍惜，自夸谈论进献。您得到奇书便喜欢给人看，鸡林的巨商争相摹印。读书直到死仍嫌不足，小学雕虫之技只好放在废箧中。如今您把万卷书全部刊正讹误，邢家小儿只是在徒然碌碌。客人来时以诗酒谈说生平，家在湖山之间，仿佛拥有百座城池。不必屈指数当年的清秘阁，乱离后的踪迹也像云林一样。送志衍入蜀 去年秋天，山色正好，您走上燕云道路；今年春天，山色青翠，您又要前往锦官城。秋山和春山，哪里可以作为分别之处？拿酒想问横塘明月，人影将要分开，花影也渐渐稀疏。钟声刚刚响起，箫声已经呜咽。我从前读书时，您住在南楼；夜寒时拥被谈论九州，举足下床便觉得有万里道路。伏枥的劣马不是我的同伴；当时我是东国的贫贱男子，平生傲岸，已经如此。如今您乘驿车下西川，賨户巴人背负弓矢；黄牛喘怒，水沫喷向银色波涛；苍崖崩剥，留下艰苦跋涉的痕迹。石滩忽然穿过，风雨随即而来；山深之处常常看见高处的鱼龙。江头老木筏横卧千尺，猿猴接手跳跃，投掷橡栗。云影移动，断壁间层层波光显现；月亮升起，险滩和远峰显露出来。缥缈楼台是白帝城，月明时吹角，唱起花卿曲。栈道连接子午道，烽火台令人忧愁；水位下降，东南一带像被洗去甲兵。摩诃池上燃起清明火，蹲鸱山下跳巴渝舞。哪里还有居民浣洗百花？风俗依然要输送铜鼓。总有一天登临此地，感叹客游；楚天中的梦飞入江楼。五湖归乡的思绪随苍波无边无际，十月思念友人，愁到木末。分别时曾折阊门柳，相思时应寄来郫筒酒。末下盐豉有谁共同品尝？蜀中的蒟酱，您知道吗？惭愧我像年老的王粲困居江潭，愁苦至极，空山中只听见杜鹃。请分给我瀼西园数亩地，我依着您的好意种些灌溪田。《清风使节图》，是我郡先达徐仲山中丞以武部郎身份奉命出使、册封郑藩时，诸位贤者赠行所作。中丞与先参政是同年，勿斋先生嘱托我记述这件事。勿斋奉敕出使益府，我也有前往大梁的差事；两家的子弟追述先人的志业，发扬祖先的德行，他们和这位君子一样，都能经受岁寒的考验。豫章一带夹着太阳吟咏，高尚的风骨历经岁久，根基深厚，实是造物之功。我的祖先曾任前朝豫州牧，早年接受符节，东溪翁是他的舅家。仲珪擅长画竹，晚年归隐山庄，能看到他的画也就满足了。直到今天，他遗留下来的墨迹还装满了缥缃，悬挂在我青溪草堂的曲折墙壁上。这幅画想来出自同年友人之手，当时意气风发，人人称道徐卿；并非为了购买玉环而想到适郑，只是暂时持着翠色符节，解除司兵之职。我的祖先刚刚奉命出守，没能和诸位公卿同车携酒；曾挽着手臂同看韦曲之花，临行赠别却来不及送漳河的杨柳。是谁在尺幅之中画出筼筜竹，使竹影映入清郎的四牡车装？千里之外的故园保存着苦守节操的遗风，百年来的旧日恩泽滋养着新生的竹林。如今皇帝命使者巡临江右，绛色旌旗让人认出这是中丞的后代。江左的龙孙竹和篠簜都长得高大，淇园的凤凰之质如琅玕般清瘦，嶰谷的竹子高达千寻，引得鸾鸟鸣叫。彭城一带风雨很多，愿取十丈长的鹅溪绢，再画一幅青青玉笋般的竹图。《梅村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五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七言古诗二 《东莱行》【为姜如农、姜如须兄弟而作】汉皇防备贤士，天人都已聚集。二月向东巡行，登临碣石，献上凌云之赋。鲁国两位遗老，家在蓬莱附近，等待太阳升起。仲孺被召入明光宫，弥补过失、采录遗阙，号称侍中。叔子乘轻车出使四方，一门之中有两位才俊，名声倾动山东。同时代的乡里人，也做了侍从官。左徒宋玉受到君王重视，君王再次召见他；朝廷中最受推重的，是司空贤。三十岁便列为孤卿，等待大用。您家兄弟都承受皇恩。感念时局危难，在长安门前流泪。侍中叩击宫门，多次强谏；在朝堂上奏对，弹劾平津侯。皇帝面色不悦，权贵也怨恨他。卫尉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揪下殿去。传令的赤棒很快赶来，鲜血染透朝衣。路人也为他感到怜惜，弟弟于是弃官追随。为躲避兵乱，全家来到江东；本来是被放逐的臣子，沦落于沟壑之间，却又因为奉养老母而在乱离中辗转。三年流落江湖，梦见茂陵荒草，在西风中悲痛。头颅虽然还在，故人仍然怜惜；大腿上的肉尚在，却还在为旧日君主而痛。我扶杖走过山头，带酒谈论文，遇到了子由。身在异地的客愁，您比我更加深重；中原同调之人，还有几人留存？司空平日沉醉于佳句，写成千首诗后便辞官而去。战鼓从东边传来，白骨在寒风中。劳山上的两位魂灵如今在何处？左氏的功勋名声照耀史册。过江以来，忠孝之士当数中丞。孺卿啊，您像苏武一样将死于龙沙、柴市，又有谁来哭您？子卿只有您这对兄弟，漂泊天涯，至今仍被烟霜阻隔。思归的诗寄给广陵潮，思念弟弟的书信传到虎丘石。回首风尘，眼泪流淌；故乡萧瑟，海天已是秋色。田横岛还在，鱼龙也觉寒冷；栾大城已经荒芜，草木都带着愁意。当年在竹宫跟随万骑，祭日歌风，是何等意气风发！摩挲碑刻，年月记在干封年间；柏梁台的侍从中，又有谁能承受诏令？鲁仲连蹈海并非为了求名，鸱夷子皮乘一叶扁舟，难道真是为了逃生？大丈夫沦落也有时运，哪里还会怀着悠悠的行路之心？我也把钓船系在沧浪边，明天就随您买山居住。《鸳湖曲》鸳鸯湖畔的草一直连到天边，二月春意正浓，正好乘船出游。柳叶纷乱飘落，像千尺春雨；桃花斜斜映带，笼着一溪烟雾。烟雨迷蒙，已辨不清所在；旧日堤岸却还能凭门前的树认出。树上黄莺三两声，十年来我一直乘一叶扁舟住在这里。主人爱客，摆开锦绣筵席；水阁里风吹来，传出欢声笑语。画鼓队催促桃叶伎女，玉箫声从柘枝台传出。轻靴窄袖束住娇美身姿，清脆管乐和繁密弦声竞相追逐。云鬓的子弟按节奏演奏《霓裳》，雪白面容的参军跳起《鸜鹆》。酒喝尽后把船移到曲榭西边，满湖灯火中，醉客们乘兴归去。早晨又演奏新翻的曲子，更有人穿着红妆来到柳堤。这样的欢乐日日夜夜不断，即使七贵三公又哪里值得计数？十幅蒲帆借着八尺风，把您直送到长安路上。长安富贵之家有娇美的玉骢，侍女熏香迎候早朝。请转告南湖旧日的花柳，好好留下烟月陪伴您归来的船桨。谁知转眼间浮生如梦，萧萧日影里悲风吹动。中散弹琴最终没有弹完，山公上奏启事又有什么用？东市朝衣一旦脱下，北邙的坏土也同样难以久留。白杨树尚且成了他人所有，红粉佳人也知道那已不是往日楼台。烽火中名园里逃窜着狐兔，画阁中窥望的老兵也为之震怒。宁可让当时的县官没收一切，也不忍看朝市全都失去旧貌。我来时把船桨靠在湖边，烟雨台已经空寂，更使人惘然。芳草初发，乍以为是歌扇上的绿色；落花纷纷，错认成舞衣的鲜艳。人生的苦乐都已成为陈迹，年复一年，实在令人痛惜。听到笛声，不必像石季伦那样叹息；暂且举杯，学一学陶彭泽。您难道没看见，白浪冲天，一叶小舟危急万分，收起钓竿还怕转船稍迟？世人承受无穷的风波之苦，反而不如江湖上的钓叟懂得其中滋味。项黄中家观《万岁通天法帖》王氏的功名，自始兴以来，后人书法都精妙擅长；江东将相世代传承，翰墨风流天下称誉。前有琅琊王氏，今有檇李项氏，自来都足以并美。襄毅以战功名著旌常，墨林又以书画声名兴起；当时海内号称收藏，秘阁图书都用玉轴装裱。近代论丹青推重董源、巨然，名家墨迹又看重钟繇、王羲之。钟、王的妙迹流传已久。贞观年间，宫中穷尽搜求，全都随着皇帝入葬昭陵，民间一字也没有遗漏。碑石至今还在，笔锋却被风摧雨剥，苔痕剥落；枣木刻本虽有波磔，纸本麻纸的摹拓却已失去锋芒。您家这部法帖是从哪里传下来的？据说是在万岁通天年间。武则天极其喜爱二王书法，下诏悬赏千金求取手迹。您的祖先方庆上表进献，说是臣祖羲、献与僧虔一生所书的行草数十纸；笔势如龙蛇盘曲飞动，使天颜大悦。皇帝赐官五阶、帛百匹，又命善书者双钩填墨、装裱成卷，加盖御宝，送入御府。却不知什么缘故，竟流落人间。我想王羲之胸怀远略，北伐之事还曾写信分析强弱；可惜只让书画流传，而墓前誓言和功名反而寂寞。江东无事，山水富丽，兴来挥笔临池，足以知道文采赖于升平；父子优游，擅长家学。如今海内没有这样的高门，稽山越水之间却已经烽烟四起。春风挂帆经过由拳城，夜雨中在您的书斋谈起往事。唉，我的朋友雅州公，舒展笔锋落纸，前人和您同样为官；乌撒已经埋入坏土，万卷青箱又付给朔风。少伯湖头战鼓震响，尚书府内烟尘空荡。可怜几代图书全都毁尽，这卷带有墨林印记的法帖仍从劫火中逃出。老眼纵横，暂且挥笔排布笔阵；您真是襄毅的子孙。我们一相逢便意气相投，于是立即谈论书画金石；寻访收藏毫不因家贫而推辞。唉，世间奇物总眷恋旧主人，留下这些缥缃，足以傲视绝伦。送徐次桓归胥江草堂 春来时划船出游，来到鸳湖。登上杉青闸旁的高楼，穿着轻裘的徐郎最为年轻。席间挥笔，仿佛把烟霞都收进笔端。行装随着您去海滨，留您吃鸡、饮酒，依依不舍，分别为何这样匆忙？云朵飘过胥江旧草堂，那是令尊凄凉的读书之处。苍山突兀，枕着江边；伍相祠荒凉，面对夕阳余晖。我是您父亲季子旧友，十年来一直忆念徐君。如今您这位年轻人漂泊在外，像芦苇中的穷士无人赏识。宝剑虽还悬在旧处，旧业却已不存；吹箫求仕尚未遇合，实在令人惋惜。归去还要登上渔父的船，越地南飞的鸟儿又有谁怜惜？投金濑还在，王孙正在哭泣；白马江声环绕着屋舍边。《画兰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