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一

译出门遇到高防，大家同坐，都是好友。一位少年推门而入，他的气度像幽并之士；羌裘虽然裹身，膝目之间却没有北方粗鄙之态。忽然间谈笑投合，他对我讲述身世：‘我的姑母曾充任宫中妃嫔，我的父亲与天家通婚。先皇还在信王府时，对待我们这些外甥像礼待各位甥舅。长兄进封彻侯，次兄授为将军。先皇早年失去母亲，日夜思求母亲的声音和容貌。太庙奉迎睿容时，他流泪面对群臣。新乐初次受封，插笏登上王庭。至尊也丰颐宽厚，一见便使公卿惊异。两宫正受尊贵，家族成员长久出入长安门。周侯屡屡纤弱无能，实在可鄙，不能留下好名声。田氏凭轻侠起家，宾客多半纵横不法。不像先后两代的外戚之家，天子的话语常常谆谆告诫。唯独见到新乐入朝，皇上的心意格外殷切；怜爱他的子弟谨慎，又忧虑他们俸禄不足，每次打开三十座府库，亲手赏赐千两黄金。长戈指向北阙，战鼓从西秦传来。宁武只打一仗，各路将帅便都投降弃兵。渔阳是国家的腹心郡，千里之内却没有坚城。唉，四海的主人到了此时，竟只有孤身一人。仿佛在万岁山上，先后两宫的车驾相迎。辛苦了十七年，想要申诉却知道向谁说。如今才得以见到母亲的面容，便一同去朝拜各处陵寝。我的兄长听说后再拜，面对高皇帝神烈的英灵恸哭。巩都尉挥手告别，走在我的前面。’ ‘宁愿同英国公一起死，也不愿像襄城伯那样活着。我独自眼看被遗弃于贫贱之中，如今只能依附别人。当时听他说这些，我们剪烛相谈，忘了夜已深。长安从前全盛时，我还记得朝拜元正。路上遇到五侯的骑从，那位身材高大、面色白皙的卿家兄长，容貌就像您，身材丰满而下颌微黑。贵戚中那些旧日游伴，追忆起来恐怕已经难以确实辨认了。依稀还有李氏、郭氏，如今流落在外的还有谁呢？’您说：‘要我谈这些，先得有三升清酒。从前的白石庄，只剩空空的万株柳根；海淀李侯的别墅，秋雁在沙汀上飞翔；博平有别业，竟在西湖之滨；惠安收藏名花，牡丹闻名天下。富贵一朝耗尽，只剩落日和浮云。骑马驰过南海子，到西山北面射兔。路旁有一座荒废寝园，御道已被居民侵占。碑上刻着孝纯二字，僵立的石碑长满青苔。下马向它拜祭，旁观者还以为是王孙；询问后才知是先后两宫的侄子，感慨更添伤心。如今落魄游荡江湖，踪迹飘零；把钱袋倒空去赌博，纵情痛饮，甘愿沉沦。没想到在风雨之夜，能和诸位谈说旧事。算了，不要再说了，眼泪落下沾湿了衣襟。’ 《临江防军》。临江的髯防军性情刚烈而正直，曾上书请求召见，当面高声谈论是非得失，使左右侍从流汗。天子知道他质朴正直；公卿若有缺失，他在众人面前担心被他指摘。像鹰隼收伏爪子一样，他的气势常常突兀；同舍相聚欢谑时，他一旦失言便当面斥责，仿佛万仞削成的苍崖，飞鸟也无法停立。我与他交往十年，自己的软弱气节靠他扶植；忠孝本是他一生的信念，我们这些同道贵在真诚。去年军书传来，中枢失去筹策；勇武的尚书公提兵出战，奋力抗敌。将相间稍有嫌隙，朝廷内外都感到危惧。您上呈极力进谏的奏疏，半夜间一纸文书发出；任枢曹郎的赞画，升官得授左秩。天子要任用人才，何必都经历显要职位？可恨那些只求保持俸禄的人，低头噤声，气势闭塞。皇上忧虑山东无可依恃，危急时刻便投身而出，感于至诚，不敢估量自己的力量；接受诏令从长安门出发，骑马奔向桑干河一带，只见尘土弥漫，不知风势多么凛冽。四野传来悲凉胡笳，十日没有消息。一个黑头士卒从草中回来，神色从容地拿出纸墨，只说尚书贤能。与他谈话，才知道其才干挺拔出众；后来见到各位大帅，骄横懦弱实在无与伦比，延误战机，转眼便来不及了。他们改变主意催促您离去，直说这一仗不能打，成败不可知；您却说生死是我所执守的。我当时读到他的书信，对着案几不能进食。一旦败报传来，我向南悲痛哀叹；忽然收到另一处寄来的信，慰问并告知亲友，说您与副都御史、防御师相会已有时日，只遗憾不能同死，悲痛愤懑充满胸臆。此前在军中，我军已经十分危急；您斩杀抢掠的乱兵，掩面哭泣地面对他们，说：‘我作为三军的表率，你们实在已经饥寒到了极点；各营形势即将溃亡，群公的意见又一再逼迫。’您独自回头一笑，说：‘我死了便算塞责，只是老母被山川阻隔，无法寄托这份悲痛。’您写信给儿子说：‘不要再收拾我的尸骨，能够回来或许还能相见，也姑且可以安慰家室。’临别时您没有多说，只说到了顺德，首尾呼应却竟无人，亲军只有几百人。那夜所骑的马嘶鸣，气氛萧瑟；击鼓之声悲哀，防身刀的刀光也显得滞涩。您知道这是因为我，悲歌中壮烈的心志满溢，定要替诸将挥戈发誓深入敌阵。日暮时箭镞用尽，左右都聚集了刀矛；帐下劝您逃走，您却呵斥说我将以死报国。您的官职足以统制万里，年纪还不到四十，后来诏书下来追问死状；奏疏写成时纸张都被泪水浸湿，援引大义，语气过于激昂，看见的人都担心您因此获罪。您既已先我而亡，我再投身其中又何必顾惜？只要大节不被说明，后世便会说这是我的笔墨所写；这番心意鬼神也会明白。至尊从轻贬谪，您得以生还，归来耕作垂钓，志愿从此也算完成。匡庐山多么高峻，大江奔流深不可测。您看看那些磊落之士，历尽艰难仍来到蓬荜陋室；还看见防军的船只，再次访问征东宅。风雨中怀念友人，江山都寄托着社稷之忧；面对生死也无愧于言辞，大义光照人的容色。《赠愿云师》【并序】。愿云二十岁时便与我交游。甲申年听闻变乱，常常相约入山。我因牵挂世务未能成行，而法师已经悟道，向云门具和尚受法。今年夏天，他从灵隐来，住在城西的太平庵。愿云将要远游庐岳，写信向我告别。他说我们两人年过不惑，衰老渐渐到来；世间的法则如梦如幻，只有出世的大事才是真实。学道这件事，不可不努力。我感念他的话，因此写下这首诗赠给他，也记下自己的惭愧。清晨的雨从西山飘来，松风吹满溪边楼阁。忽然收到吾师的书信，说要告别我去访问庐岳；信中分手时说了许多苦口的话，殷勤劝告四十多位同学兄弟：年老衰迟已经不同往昔，寄身在苍崖之巅，危险艰苦，唯恐失足；万物变化都是虚空，出世大事只有这一件。再拜诵读这些话，内心和面色怎能不惭怍？末世的运势刚开始艰难，通达之人却先已大觉。您劝我并非不早，只是握手告别时我又退缩了；流连于白社之间，惭愧将要辜负与青山的约定。既对君亲有所惭愧，今后自身和身世又将托付何处？如今看吾师远行，四海不过一双芒鞋；大道本来就在眼前，这就是真正的极乐。他年您盘腿坐在深岩中，让白云养护寂寞；一偈传出千山，下界便响起钟磬。故人敲响松关，我们在禅床上坐着酬答；我不辜负吾师的话，十年后践行从前的诺言。《避乱》。我生长在江湖边，奔走四方；早年所经历的都只是关河与故园旧迹，偏偏很少能够归去。直到天下乱离，才开始忧虑天地太小；跟随别人访求幽静居处，竟遇到一片浩渺水面：百顷清澈的矾湖，烟气澄明，飞鸟从中穿过；晴日里沙石清晰可数，凫鹥在青草间纷乱游动。主人打开柴门，鸡鸣声伴着绿杨晓色；花路像梦中一般，渔歌从幽深处传来。白云遮蔽的地方仿佛仙源，劫灰应当不能侵扰。于是决定驾一叶扁舟，从此在这里终老。其二。

译漫长白日里不断听说战乱，临到眼前又能相信谁传来的消息？忧愁地看着年幼的儿女，仓促之间只怕他们四散。缓急祸福难以预料，身子轻装才容易保全。预先把襁褓中的孩子寄托出去，怎么忍心让他们弃尸道路？天意使人更加漂泊，孤舟遇雨不能前进。妻子抱怨风急，我却因孩子在水边市湾安睡而欣慰。溪门和屋后偏僻幽静，终究应当把这里看作淳朴之地，不要把它当成畏途。还没有改换姓名，先教孩子放宽礼数；托人拜见村中老人，自己划船去投靠渔家。事情牵累太多，心里常常痛苦；遭逢这个时代，反而更加怜惜自己。战祸还没有真正爆发，已经自行出门都很困难。其三。突然得到江头来信，龙关已经失守。过去还讥笑别人预先谋划，今天却人人疯狂奔逃。老人孩子争着渡到江头，船夫露出两条胳膊；多次呼唤也不肯开船，得了钱才去买酒。我也仓皇归来，一时带着全家百口。两把桨划得如飞，扁舟停泊已经很久；路明明近了，忽然又走得迟缓。依稀认出杨柳，居民站在那里望着船帆。进门只需一把扫帚，仍然备有盘餐。亲友彼此依靠，谈起途中所见，竟有八九成的人失散。一路追寻，哭喊着牵住两手，屡屡停下又急步前行。独自走路的多是衰老之人，村中女子却也不知忧愁，头上仍插满鲜花。其四。这个地方才容得下我们的踪迹，便因为往来者稀少而停留。自从人人争相避乱，溪山之间的客人便容易被察知。有心提高酒价，却没有办法掩闭渔家的门扉。已经看见东郭老人，全家又迁移了。总没有可以高枕安睡的地方，只能说故园已经不是故园。作为客人贪恋虾菜，遇到人却厌恶鼓鼙。兵戈已经逼近千里之内，想隐遁十年也嫌太迟。只羡慕无家可归的雁，在沧江上任意飞翔。其五。月亮升起来了，前村的白色溪光照在澄澈如绢的水面上。我放开船桨，让船漂在江流中央，迎着风放声高歌。防守天堑，本来不是不雄强；可悲的是如今日日荒废燕地。唉，那些谋划国事的人，白白坐失半壁江山。老船夫舞动长篙，扁舟快得像箭。可惜两河的将士，有击技却无人作战。孤篷中响起铁笛，听来使人泪流如霰。我活在世上又为了什么，偏偏在这时代遭受忧患？从前还游历九州，如今来到五湖之畔；穿着麻鞋习惯奔走，沦落成愚陋卑贱之人。其六。清晨起身，喧闹的士兵到了，战船停泊在市桥。匆匆有十几个人登岸，买村里的浊酒。他们的装束虽然不同寻常，却零散得连弓刀也没有。仗着气势呵斥市中的老人，满脸怒色，十分无聊。不知是哪位将军来到这里，竟只顾逍遥？从前官军催收租税，命令严厉，连秋毫也要征取，只说征夫辛苦，却不顾农人的劳苦。如今江东丧败，千里之地空旷萧条。这个地方连村民都居住不足，哪里容得下旌旗仪仗？您若见到大敌而勇敢迎战，不要只惊讶于我们这些人。《西田诗》。厌倦了世间事务，来到田野便得到自然之趣。偶然来到北郭之外，学着居住下来；西溪边的道路幽僻，大家传说这里适合隐居，我忽然前来拜访。划船进入菰蒲之间，天色将晚，落日浮在远树上；桑柘笼着淡淡烟霭，小路转折，连鸭子也引着我的船。靠近时闻到菱荷的香气，躺入花丛，只见花朵鲜艳妍丽。人声从垂柳掩映的曲岸传来，渔船靠近，我便握手相迎，回头笑道：这就是我的西田。长久以来可以让您这样的客人到来，和我一同流连野趣；借草而坐，倾尽一壶酒，姑且用来娱乐余年。其二。到了这里，身世之忧便宽解停息，心中只想着樵夫牧人般的生活。屋舍南面有一团焦黑的云状物，可以用来喂黄牛。进门沿着长廊走，空堂敞开；静心展卷，倚着新桐，拿酒杯欣赏南菊。曲折之处通向帘栊，茶香含蓄幽远。不久穿过密室，忽然暗中遇到一条清溪；碧绿的水面上开着红色荷花，姿态娟秀，妩媚而幽独。有鸟站在深水上，垂着翅膀，清洁如玉。面对这样的景色不能离去，溪光正好值得留宿。月光照着深寒的水潭，经声传入寒竹之间；来回徘徊，确实有所领悟。闲房中读着道书。其三。别业中有许多幽静处所，探寻源头也没有尽头。沿堤尽是密密的竹林，细竹一路通向石缝；枯泉流过菖蒲丛间，碧绿丛林中有一座亭子压在溪头，鱼藻仿佛游在空中。小船不再系泊，出没于柳荫之间。微风吹来，小阁收尽平野的草色；好苗木多么从容茂盛！这片绿色哪里可以画出？阴晴变化之间，隔着山冈看见村舍和弯背赶牛的老翁。他苦苦诉说官长严苛，不敢歇息；身体朴陋，却以诗书自矜，难道不是与我相同？日落时掩门离去，满地桃花鲜红。其四。常说：‘我爱这座茅斋，直到老年才来修葺。创建布置仍依旧，而新意已经显现。仿佛一顶苍然的寒笠，能够增添夕阳的色彩；细小的影子悬在晨光中，一滴滴清露下落。卞生精于丹青，妙手本来还有谁能匹敌？山村贪图无人打扰，先取其意趣自得其乐。想象中云烟生成，为我展开一面素白的墙壁；清清楚楚看见千座山峰，仿佛可以携手走进去。道人十年的梦想，使我惆怅平生的木屐。这里足以卧游，不辜负幽人的居室。愿凭此求得长生，芝草也足以采来食用。’ 《哭志衍》。我十四岁时，便早早与你同学。你独独赞许我的文章，说足以与古人相比；向当时同辈长揖致意，自比管仲、乐毅。你强记自负，认为无人可比，读书只取大意。你家世代研治《春秋》训诂，却苦于穿凿附会。你综合各家长处而不拘守一家，专门学问即使子之、太公，也未必能使你完全信服。高谈阔论使群童惊异，健笔使小儒望尘莫及。驾驭二龙，凌霄飞翔如一只鹗，于是使天下士人都尊奉我们这一派。我们约定在词场上称雄两吴，彼此形成掎角之势。张夫子声名显赫，使濂洛之学得以承续；五经像撞击钟镛，百家法度也一一遵循。海内士人奔走登门，鞍马挤满城郭。云间有陈、夏几位才士，其余人也大多磊落。反《离骚》而拟作三湘之辞，作赋夸耀五柞之地。你也游处其中，才华宏大，有赖磨砺。诗篇亲口吟咏，书记文章亲手反复删削。冠盖人物倾动东南，虚心与人酬酢。到长安城参加射策，骑着骢马，络头饰以黄金。年少便与公卿交往，才智森然喷薄而出。偏偏遭到乡里的小人，肆意写文章造谣诽谤；权要之臣暗示方向，党人便遭受罗网牵连。你念及急难，暗中疏通筹划；暗中除掉他们的机牙，心意深藏而不让人察觉。过了些时候，你以白衣身份上奏，事情停止；黄门狱的案件解除，却未能授官，归来躺卧在山林沟壑之间。

译宾客更加聚集，声望名誉日益显赫。门生来请教，谈论文章史事；你在贫贱中供养、奖掖各位故人，慰问他们，赠送衣物药品，亲自登门问候起居。你小心谨慎而真诚恭敬，重视气节，遵从长者，常常解囊相助。你家早年富贵显盛，朱门装饰着华美的椽角；堆石开凿轩馆，张灯照透帘幕。唱的是李延年的曲子，演的是黄幡绰的俳优杂戏；舞席、球场、池馆之间花木一片迷蒙。兄弟四五人，频频举杯饮酒。盐场送下鱼羹，椒兰拌入鸭肉羹；每次都备下十人的饭食，中厨烧煮香粳。远方客人来到，片刻间便备好肉食。昨夜已经喝醉，仍命人继续饮酒；而我经过你家，酒量不胜杯勺，小杯也不够喝。斟满酒杯狂笑大饮，卷起酒浪，呵斥输酒的人。玩射覆猜物，必须猜中，借机戏弄座上宾客；斗酒时贪图谐谑，急切的问答谁能应付？我喜欢看人跳跃，端坐听他说话，唯独自己没有差错。对亲疏长幼，每句话都斟酌。性情厌恶拘守礼法的儒生，拘忌之态多么龌龊。风姿仪态十分瑰伟，衣冠却偏偏放荡不羁。有时不戴头巾，披散头发，连洗脸也忘了。半夜纵情歌呼，分组赌博。即使赌输百万，也放意自若。突然大声叫成‘卢’，众人便一下收敛。男儿必须强健，既能清谈，也能使用马矟。冒雪只穿轻衫，还笑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柔弱？’曾经登上黄山山顶，飞步来到陡峭的山崖；下方是万仞深潭，同伴都担心失足。你搔首凌驾云烟，翘足傲视衡山、霍山。回头看我站在石城头，横目四望，举起大白酒杯痛饮；慷慨谈论天下大事，河朔一带却战乱惨烈。各将拥兵自重，蓄养部曲，饱食掳掠；背后若有主使者，这些人应当立即斩杀。你自请率五千骑兵，一举消灭首恶；其余党众都是可以收编的人，分散遣回，让他们归耕取获。如今朝政混乱，举措混淆清浊；君父忧心边疆，群臣却只顾私下谋划。身居官位却不弹劾整治，凭什么掌管封驳？你当庭弹劾三公，正色直言。这样的志向最终却艰难不通，天道为何穷困剥蚀？在丘园隐居六年，才得到一官，却被贬落到卭筰。大盗窃据江黄一带，只能堵塞荆鄂之间的道路；你携妻儿改道逃往蛮貉出没、瘴气弥漫的黑箐密林。乘着飓风停泊泸溪，驿路通向桄榔；候吏怀疑遇到猿猴怪物，歇马直到平地。忽然遇到锦城的安乐景象，询问当地士人，先说到严君平、杨雄，又说到体恤百姓的程卓。白盐古戍燃起烽火，赤脚经过严关听见更鼓。你再拜上蜀王书，流泪倾尽忠诚。请求府库发给千金，三军赐宴饮，宾客旅人供给犀渠，老兵配备骝骆。这里俯视中原，巨灵神掌管锁钥；水柜扼守涪江，石门防卫剑阁。我的谋划恰好没有被采用，岷山、峨眉山也显得萧索。黑山起兵的张燕，青城山突然出现的庄蹻；铠甲堆积得可以削平峨眉，战马饮水几乎使瞿塘干涸。百姓被制成肉酱，丑类任意吞食。徒步行走遇到虎豹，同事都成了燕雀般的懦夫。孤城终于陷落，狂暴的刀兵便开始屠杀。家中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危难之中还有谁能照料托付？全家最终一同殉难，倾覆的鸟巢没有完整的蛋壳。一个弟弟躲过刀刃回来，双脚踝却被草鞋磨伤。三峡奔向荆门，鱼龙吞食着魂魄；梦断后坠落沧江，难道不是遭到猛兽攫取？郫筒酒即使藏上一千日，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追想平生欢乐，一件件还像昨天。墙上悬挂的琴，临行前弹奏《别鹤》。玉制棋子和文楸棋盘，还记得曾争夺残棋。百架图书收藏，千金财物掌握在手。专心精于丹青，云山与我同样绵延遥远。箱中有白团扇，玉坠在水纹上闪烁。兄长的风流全都消尽，万事俱已零落。我想收拾你的遗骨，却被茫茫山岳阻隔。后来谁能知道死亡的实情，优秀史家又有谁能确切记载？这首诗流传在巴中，刻在崖壁上，字迹卓然。石面剥落，苍藤缠绕，姓名仍可用手摸认。只希望千载之后，悲风吹入空旷之中。《阆州行》【赠杨学博尔绪】。四座暂且不要喧哗，听我歌唱：阆州，阆州，是天下的胜地。十二座锦屏楼，歌舞之盛如巴渝。江山之间士女游赏，我有一位同年老友。阆中是旧日乡县，我曾在苍溪船上送客，在玉台观读书。忽然乘着司马相如那样的车子，以为受到文翁的荐举。出游做官并非不能回来，但成都十年陷于战乱。只有您爱惜子弟，我们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相隔长安，战乱使徒步往来艰难。金牛道盘绕七坂，铁骑阻隔千山。怎敢推辞道路艰险，早早向妻儿诀别。独自一人登上鸟道，全家却靠近虎穴。您自己要做尊长，难道还顾念妻子儿女？彼此分手，各自努力；我愿为您而死。悲凄又急切，苦涩的话无法回答。请好好寄来武昌的书信，不要去买秦淮的妾。巴水急如飞箭，巴船行去像落叶。两岸苍崖高耸，孤帆在视野中渐渐消失。二月到汉口，三月下扬州。扬州本是花月之地，烽火却像边塞一样。驿路上遇到老亲，听说您迁官要前往闽越。说是公车应试日期逼近，早日可以看到长安月色。您再拜而不忍离去，催促人严整行装出发。河山一朝变色，又一次在异乡分别。分别以后究竟怎样？漂泊不定，少有固定居所。忧愁中乡信不断，却不敢盼望来书。人人都说灾祸在葭萌，杀人者遍满川陆。尸体堆积得可以铺平峨眉山，千村只有鬼魂哭泣。有客人从秦关来，传来的话既令人悲伤又带来一丝欣慰。来时听说您的妻子，贞洁的心如江水不改。江水无尽地流，猿声如此悲哀，哪里还能听见人的消息？她把书信封好，手指上沾着血泪，染红了罗裙。五脏仿佛崩裂，急忙买船前去迎接。相逢时只有一场大哭，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你。擦干眼泪询问舅姑，又问云山深处如今在哪里。眼泪流尽直到南天，生死之间再也不能相遇。你还有亲弟兄，提携着想要共同渡过难关；姐妹有四五人，互相扶持，结伴牵衣。怀中有孤单幼儿，痴痴啼哭，不知道躲避。仓皇失散之间，骨肉全都抛弃。悠悠苍天，对待人为什么这样残酷？城中十万户人家，白骨遍满山崖沟谷。官军收复成都，千里之内只见荒草丛生。设置官吏治理猿猴出没之地，其中一半反而喂给豺虎。还说这里是阆州，此地略微能够安定。百姓少而官吏多，却不体恤蜀人的痛苦。汉高祖庙凄凉，滕王台寂寞；子规对着夜月啼叫，城郭中长满蒿莱。只有嘉陵江水，江声仍然浩浩荡荡。我想唱完这支曲子，却流着泪再也说不下去。

译《读端清郑世子传》。昭代本来无所遗憾，万事都足以光耀史册。可惜金川门之变，使神圣的君主也有惭愧之德。上天诱导他的子孙，以让国之举救全了他。贤明如郑世子，足以作为宗室盟友的表率。当应受玉璧而成为真正的君王时，他却辞谢，屡次上疏，情意诚恳悲切。天子下诏不许，他流着泪坚持自己的志向。把千乘之国看得如破鞋，长揖一礼辞谢。洒扫覃怀宫，亲自迎接新王入宫。伯夷、叔齐死后，隔了许久的时代仍然不断出现这样的人。他在苏门山筑屋，专心研习经术。明朝兴盛二百年，宗庙音乐制度仍有得失。他依据这些整理群书，十年完成卷帙。以候气法推定黄钟，以考察音律确定六律；在嶰谷、南山伐竹制作琴瑟。绘成图献给太常，写成文章陈于世室。于是使溱水、洧水一带，洗去万古以来的旧习。我行经漳河以南，怀古而思念他遗留下的恩泽。他好学如汉东平王，品行高尚如吴泰伯。道路旁树立着丰碑，记载让爵的年月。有人用一卷书，便能轻视万家封邑；大雅之士敬仰这样的遗风，确实无人能及。《梅村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二。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五言古诗二。《读史杂诗》。东汉从前有这样的事：季黄门专擅权力，积怨成势，召来外兵，像脓疮溃破一样，自己也随即灭亡。虽然自行拔除了根本，希望能荡除残余污秽，谁知承接衰败而起的，仍是受过刑罚的宦官后裔？曹孟德蒙受乞丐般的恩遇，凭借养育门户而资助列朝贵族；倚仗他们盗窃、玩弄兵权，难道只因为有才智吗？追尊故人，长秋宫无须之人竟能配享皇帝；钩党案中的诸名贤，其子孙都沦为奴隶。其二。商君惩罚师傅，徙木立威；范叔被诬陷为泾阳君，折断肋骨仍吐出正直的谏言。土地疏远，君主的恩宠也浅薄；严刑峻法使君主受轻视，权力被削弱。如果不是任用严酷深刻之人，凭什么承担君主的托付？功业成就后有时侥幸退身，祸患一到终究难以逃脱。处在屈伸变化之间，遇事多加斟酌。谈笑之间迁徙、杀戮种人，我想到了王景略。其三。萧何把上座空出来，故侯却住在城门东边；曹参避开正堂，屈尊去侍奉盖公。唉，这两位布衣，不肯做隆准翁刘邦的臣属；他们所用的都是黄老之术，在世事沉浮中历练。因此辅佐的两个人最终都以功名收场；出仕与退隐虽然不同，道义难道不相同吗？何必一定要让两位先生像叔孙通那样出仕呢？其四。窦融过去是布衣，喜好任侠，家在扶风。翟公起初举兵，海内都知道他的忠诚。窦融承受汉朝恩德，按大义应当与他同道，却低头投向新莽，反而进入他的军中，在槐里城下转战，竭力充当先锋。后来拥众投降，仍凭当时的功劳，屈居河西。蜀汉正相互攻伐，关键时刻一旦决定大计，他便像萧何、曹参那样辅佐成事。翟太守为汉室倾覆全宗，刘氏已经再次兴起，他的白骨却无人封葬，只能使千年以后的人在平陵以东流泪。又咏古。十天之内升到台司，三天之内遍历华省。慈明与中郎，难道不知道朝菌朝生暮死吗？王良驾驭奔驰的车马，形势逼近崦嵫山；景▯策马越过太行，马蹄疲惫却仍奔驰。富贵如同四时，过盛便会生灾。草木在冬天先行繁荣，到了春天反而凋落。桓桓的梁将军，赫赫的萧京尹，一旦遭遇跌落，连首领也未能保全。人生百年之内，不过饱食和美睡；不要因吃藜藿粗粝而羡慕钟鸣鼎食，不要因穿毛褐破衣而羡慕纨绔锦绣。进身固然比不上伊尹、周公，退处也未必能像箕子、颍水之人。领微薄俸禄，处在下级官僚之中，顺应末俗，居于中等品第。寂寥时像扬雄一样著述，闲适时如步兵校尉阮籍饮酒。其二。西州有杜伯山，北海有郑康成；季孟将要举事，本初正在用兵。有人脱身而出，身后还有追骑，抬着病体仍随军征战。何▯断绝婚姻和仕宦，隐迹于东篱；门户受到崔慧景逼迫，言语和沉默都难以自处。幸而法网疏漏，免于刑戮；大道在于保全自身，但声名和时命若无所助，一千年也难有完人。进入山中，山也容易变浅；饮用泉水，水也不再清澈。一身牵累妻子，举步都遇荆棘。若不是焦孝先，凭什么逃脱风尘？只希望詹尹为我占卜，足以保全幽人的贞操。其三。古来有烈士，轵里与易水便是其地。庆卿虽然没有成就刺秦之事，名声已经可以同他们并美。专诸刺杀王僚，朱亥杀死晋鄙；可惜博浪沙的铁椎又如何？圯桥授履的故事，公孙述在西蜀得到士人，也可说真正得士。刺客死后接连刺杀两位大将，仿佛从囊中取物；都从百万军中，半夜进入帐内，七次击中要害，脱身后又奔走千里。若论剑术精妙，前人没有可以相比的；为什么使他们的姓名没有流传？没有人把他们写入青史，又有谁修撰《侠客传》？姑且留下疑问，保存这两人的事迹。其四。高密还没有辅佐成就帝业时，早已和京城人士交游。二十岁便拜为司徒，手执马策追求功名，收取灵台图籍。少年时代的千古英才，还有谁能与他匹敌？兴王的诸位将相，足以使风云都感到惭愧。邓芝遇到先主，七十岁才封侯，官位做到大将军，年高而精神矍铄。英雄起初没有遇合，到了老年仍然困顿忧愁。祖孙都是汉朝功臣，年龄为什么不能相称？我读《新野传》，慷慨追想炎汉刘氏。其五。遭逢时势本来就不容易，推心置腹更是特别困难。王景略有王佐之才，君臣之间真正相互欢洽。天意不保佑秦国，使他中途便夭折。苻坚有宽宏气度，豁达而能识别名贤；唯独没有得到他的辅佐，并不是秦国的过失。兴亡毁誉难道不是天意吗？姚苌这个贼子竟弑杀君主，听到的人都愤怒得头发直竖。镇恶是丞相的孙子，流落来到江南；西伐功劳冠绝诸军，奋力作战收复长安，亲手执剑擒住姚泓，把他俘出潼关。张良辅佐刘氏，志在报韩，能够以家国之耻折辱自己，在两位君主之间伸张大义；他的功劳都是西秦人的功劳，也足以相提并论。区区一个李方，所谓报恩又算得了什么？其六。宜城的酒家保全了亡命者，北海的卖饼师也收留了逃犯；悬赏千金追捕，传檄万里搜寻。走投无路便改换姓名，形势危急就投奔亲友。汉朝法律严惩亡命之徒，收留者也要加以诛罚；他们却倾家荡产相互救济，全家百口共同承担安危。虞卿舍弃相印，只恨未能救出魏齐。可惜燕太子为之流泪，樊于期投奔荆轲；濑水边的女子、鲁国的小儿，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算了，他还能安归何处？广柳车可以用来安置他，却应当把它停在猛虎出没的道路；破屋石壁可以藏身，藏身却又忧虑被狡黠之徒窥视。古道已经无法重现，长叹之余又能做什么？《遇南厢园叟感赋》。寒潮冲击着废弃的营垒，火红的云霞烧映着赤冈。四月来到金陵，十天航行在大江上。这里是我平生游历和做官的地方，旧日踪迹都已忘却。路上遇到一位园中老人，他问我从哪里来；他还认得我这个旧日的官役，当下的情景实在令人伤感。他开门请我进去坐，破墙低矮，围墙已经残缺。他指着灌木荒草丛中说：这就是南厢房。衙署已经成为丘墟，佃户种田缴纳租粮。为了谋生，他们改变了衣食状况，却感念旧日，仍守着这座园庄。处境艰难仍守在这里，不敢迁往别乡。我因而来访旧日基址，一步一步增添了感慨。这里面朝水，背靠青苍山崖，中间是从前居住的厅堂。四海的学生聚集于此，六馆之中都登第成名。松树、桧树都已粗达十围，钟磬管弦声声铿锵。百顷水面摇荡着清澄的潭水，两岸栽满杨柳。池上临着华美的轩馆，荷花吐放芬芳。贵游之人都在这里谈笑，花月之下饮酒尽兴。南边有一座亭子，梧桐和竹子生长着，形成防暑的清凉处。回头望见鸡笼山，庙宇中供奉的是诸侯王：左边是李王，右边是邓沐王，中间坐着徐王和常王。霜白胡须映着刚劲的骨相，那是老将东瓯王汤。十六位侯王配享其旁，剑佩森然排列成行。得到这样的功名而成为将相，难道还会忧虑边疆吗？北风在江上猛烈吹来，万马仿佛早晨腾跃飞驰。如今重来寻访遗迹，落日之下只有牛羊。唉，中山王孙啊，你的志气为什么不能昂扬？人生如果竟这样度过，还不如死在道路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