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二

译可惜裸露尸体的耻辱，仍在功臣坊中留下痕迹。萧条的同泰寺，在南面山的南坡。当年宝志公在此，妙塔中仿佛散发天花香气。改葬时赐用金棺，皇帝亲手下诏追赠褒扬。袈裟寄存在灵谷寺，制度沿袭萧梁。千尺高的观象台，太史在此记录祥瑞。向北望去占测旄头星，夜夜忧愁它的光芒。高帝遗留下的衣冠，月亮升起时仍修整祭祀。图书堆满玉几，弓剑堆在金床上。我承乏兼任官职，拜了两拜陈列衣裳。因到南内洒扫，铜龙开启未央宫。幽花生长在御榻旁，青苔苍翠而湿滑。离宫还须等待皇帝临幸，执掌防卫的是中郎将。一切事情如今都完全不同了，向东流去的江水绵延不尽。钟陵有十万株松树，大的高耸入天。树根和枝节还像青铜一样，弯曲的苍皮已经僵硬。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遗物，同一天遭到斧头砍伐。在这以前的千百年间，难道只有这里没有兴亡？何况如今百姓砍伐，哪一种不是为了耕田种桑？众生和草木都由皇帝养育。人伦道理已经消亡，讲舍荒废也是理所当然。缥缃书卷纷乱成轴，零落之后还有谁收藏？老人和我谈了很久，妻子儿女在旁边私下商量。人疲马也疲，他割韭菜煮黄粱饭。请千万不要笑我家贫寒，仍一样样摆出酒浆。他从头诉说兵火之事，亲眼所见尤其悲痛。大军从北方来，百姓听闻都惊惶。下令将要进城，传递箭令征用民房。里正拿着府里的文帖，众人都被征用到御赐廊。大道边插满旗帜，驱赶征发谁能抵挡？只求骨肉能够保全，哪里还敢携带箱笼？扶持着老弱妇孺，失散的人呼喊父母。江南过去没有战乱，乡里百姓号称富足安康；马士英、阮大铖做宰相，行事却格外猖狂。高杰、刘泽清等争夺扬州，左良玉的军队来到武昌，逐渐造成乱离。往事记忆恐怕已难详述；战乱初步平定后，来的官吏更加贪婪如狼。按户籍搜查富人，坐在那里强索价值千金的财物，把这种行为当作才智，难道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囊吗？今天征取马草，明天修筑官塘，诛求已经深入骨髓，百姓皮肉都生了疮。乡野老人读到诏书，知道新政要求官吏奉行善政。瓜田有田界，沟水有堤防。这才相信建立国家不可没有法纪纲常。春天到来，雨水充足，四野都欣喜于农忙。父子共同努力耕耘，收获粮食缴入官仓。若能遭逢太平时代，贫穷衰老又有什么妨碍？傍晚不能再留，暮色仍然青苍。我策马从这里离去，凄恻之情摧折心肠。回头羡慕这位老人，背着农具歌唱《沧浪歌》。身处风尘而孤苦失意，天地之间徒然茫茫。下相怀古 赶着车，经过马陵山，落日之下看见下相，便追忆往事。昔日楚项王在此，拔山的气势何等壮烈！长叹一声，想起他取祖龙性命的豪言，最终并非妄言。他破釜沉舟救援邯郸，功劳在诸侯入关之上；杀掉投降者为父亲报仇，不同于一般诸侯将领；用一杯酒释放沛公，实在有君主的器量。可是为什么离开咸阳，反遭别人扼住咽喉？亚父没有提出诤言，奇谋也不是他所能期待的。重瞳的项王顾念柔仁，反而让隆准的刘邦达到极其暴烈强悍的地步。他把刘邦从掌握中放走，使其骨肉都得以无恙。因此他哭悼鲁国兄长，仍为他整备威仪安葬。自古以来，名声和美色都是英雄不能忘却的。奋力作战又悲歌，西风吹起令人酸楚的哀情。废弃的庙宇枕着荒冈，虞姬仿佛仍侍立在帷帐旁。乌骓马伏卧在座旁，倒地悲鸣。如今我来访寻遗迹，登高看见芒砀山。长陵最终不过一抔土，万事都同样令人惆怅。夜宿阜昌 我来到古代的昌国，望见古迹便追思乐毅。乐毅一生总率领六国诸侯，抚剑向东专事征伐；攻下齐国，功劳并不小；奔赴赵国，却没有成功。黄金台已经被荒草淹没，我仍追忆昭王迎接他；他流泪辞别，准备讨伐燕国，那份气节情谊实在不轻。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事，难道只是因为懂得用兵吗？忠心激励旧日将领，发誓至死守住聊城。可惜鲁仲连，排解危难而徒有高名；劝他出游东方齐国，恐怕反而伤害纵横家的策略。赠家侍御雪航 士人生在动荡纷乱之中，没有刚正之气就不能有所成就；行动有劲节，胸怀有高论，心智才能豁达。我们家侍御公一生蕴蓄着风义。世道刚开始大乱时，事情平定后仍然草创未备；他被召见于邯郸宫，在军中擒获能干的官吏，移送文书任命为谏官。新王朝创业而更新制度，长刀夹在殿门两旁；命令一下谁敢议论？他忽然扣住马匹上前进谏，在艰难时刻挺身而出，以文臣身份主持国家大义，哪怕僵卧倒地也毫不回避。奏章被留在宫中，皇帝亲自下语褒奖。奉命巡视山东，施加恩威以救济凋敝；讨伐泰山盗贼时，无辜者往往也被牵连治罪，他打开刑械让他们回家，父老都流泪。南征甘侯的军队，豪强掠夺武昌土地；可怜黄陵庙一带，村庄被抢空而门户紧闭。您凭借威名到来，一句话便消除了猜忌；招抚堡垒中的残余百姓，使郊原上的游骑收敛。从此巴丘的军队才认识长沙尉。向西望浚稽山，黄河环绕其后；青羌十七种，骏马披饰着彩色毛毡。自古在金城进行互市有深远意义。蜀地商人贩运山茶，却因兵火艰苦而不能送达，都是将吏造成的；担忧玉门关贸易废弛，您奉诏清理河湟，使商人重新获利，千里之间采集岷山、峨眉山的物产，五色之物分布于泾水、渭水之间。至今青海之头还共同刻着黄龙誓文。您持节归来，公私事务积劳甚多；安然休息却不多谈，依照资历登上高位，反而被任命为极言官。您手持笏板指斥朝廷权贵，皇恩深厚却因小过被贬，才能太大，终究难以弃置。古代的贤人豪杰，到了晚年便深沉收敛，收尽驰骋万里的心志，每天只与残缺书卷相对。他们因学习而更加深刻地阅历世事，因读书而辞退官职；因此轻视车服冕旒，萧条自守，树立自己的品格。我来到京师作客，一身仿佛被系住的葫芦；年老而惭愧于知交，凄凉中寄托于兄弟。有时临风长歌，邀月相伴却不是沉醉。谈论世道，追溯黄帝、虞舜，删取诗歌直到曹魏；恐怕您思念故乡，失去我在穷途中的安慰。我的家在五湖以西，扁舟常进入梦中；想取石上的泉水，洗涤尘世中的劳累。群公正推重您，高雅的志向怎能实现？退朝后前往西山，千峰落下浓翠。良友可以供我盘桓，清秋足以游玩休憩。等我与你一同拂衣退隐，慢慢安排归田的计划。题《河渚图》送胡彦远南归 骑在马背上谈论江南，春山啊，我辜负了你。白云能够容纳人，猿猴鸟雀却不与我相亲。西泠有位高士，在河渚结庐而居，读书仍然心怀感激，一生谨慎地推许人物。独自坐在长堤上，吟诵清雅的言辞。忽然因秋风而兴发，千里跋涉到长安。与他志趣相投的有四五人，彼此寻访，忘却出处。寄身于琳宫，两株松树成为伴侣。虽然进入侯王之门，却不接受公卿荐举。登高看见遗庙，颓垣中有鼯鼠穿行；因悲歌而卧病，归乡的心意融入春雨。从此隐姓埋名，别人询问便完全不答。我为此作图，仿佛画的是梅花墅；苍翠之色展开在南轩，飞泉落入孤岛。想见您在山中，相思之情使我日日伫立远望。送何省斋

译明智之人尚且能够休官，求取志向并不在于年岁；贤达依仗年轻，轻易拨弄名声和权势。神仙、酒、女色，都足以供人如蝉蜕般脱离尘世；只要自己本来快乐，富贵便难以成为累赘。那些在衰老中蹒跚的人，考虑的不只是妻子儿女；忙乱地守着腐朽的篱墙，自信没有其他才能。唉，我难道也是这样吗？如今我的行迹却与他相似。同事中有何郎，英俊的胸怀寄托于深厚交情，三十岁便拜为侍中。他向人发出长叹，拂袖说归去来。故园有松树桂树，世俗的罗网哪里敢让人自由？乡心偶然得以实现，原本如樗木般散淡的人却又被留下。我送他时不禁流泪。我从前年轻强壮时，声名才华震动同辈。讲舍在鸡笼山顶，宾朋多次登临高会。少年时便能清谈，您家兄弟都很优秀。宽衣缓带，天地显得宽广；健笔挥洒，江山也显得壮丽。凭高看见湓口，传来的烽火伴着胡笳声。海防正纷乱，虚名束缚着心意。半夜谈到辞官，第二天便系舟出发。问我当时的年纪，三十岁刚过二十。采药寻访名山，筋力正强健有用；在沧浪水中洗脚，以白云涵养身心。放开纵横万里的心胸，面对风尘仍不改志向。从前像云中的天鹅，在九皋高声鸣叫；如今像车辕下的马驹，被长楸木缰绳局促地牵着。楩木楠木盘曲着枯根，天色阴暗，虫蚁聚集。纵然怀有凌霄的资质，也在萧条中畏惧斧斤。如果时运和命数不协调，贫贱又怎能有所希望？历尽九折之艰，刚到近处忽然又失足坠落。凄凉地整理游子的行装，与衰老双亲诀别，泪水不断。关山之间车马劳顿，雨雪使衣裘破敝。长安十二街，彩绘的门扉有朱色卫士守护。鸡鸣时冠盖人物纷纷出动，名豪骑马疾驰。平生交往而有通籍的朋友，如今全都凋零变换。对着当权者弯腰行礼，连问话也不敢回答。衰老白发，只能坐着发愁，徘徊着避开他们。宫禁之中没有立刻交谈的机会，独自行走，心里又惊又悸。偶然遇到您入朝，才知道您读书进入中秘。您父子同时被诏任官，一堂之上又有兄弟。您呼唤孩子争相出来拜见，索要果子，牵着衣服嬉戏。回首十六年，踪迹仍然值得记忆。岁月曾经经历了什么？万事都经过兴衰废替。停杯重新剪烛，相对而更加叹息。我此行感到衰老多病，腰腿更加疲弱。可怜还要扶杖行走，仍然追随名贤的行列。微薄俸禄和贪求闲暇，使我背负忧虑责罚，仍不能细说。随从皇帝游幸甘泉，沙尘飒飒而尖厉。借草而卧，贫穷没有毡子，只能让仆人把土块当枕头。霜风吹斜帽带，头冷得缩成刺猬。进门询问妻子儿女，只见他们呻吟在床被中。小女儿掩面哭泣，青灯照着残穗。白杨树多么萧萧，冲着泥泞送葬归来的棺木。你死了还能够回来，我留下又有谁来照料？旁边还有亲识之人，都在通都大邑追逐声利。深厚的情意为我解除羁旅愁苦，盛情称许，推重我的名位。却没有想到听者心中，惊惧得仿佛芒刺在背。忽然收到山中的书信，又责备我应当退隐。您说的确实很好，只是我的命运受到限制。我总还没有深刻涉历世事，只知道请求辞官容易。烦闷时您来探望，纵谈高论便使胸怀豁然。荣辱的遮蔽苦乐不定，来去没有规律；穷达总归相同，都像吃蓼草的虫子，各自知道其中滋味。人生厌恶束缚，想要摆脱它必须有才气。您起初出身丞相之家，祖先世代簪缨；继承其吐纳风流，姿容更为瑰异。披览史书而纵横有妙解，谈论诗歌而富有裁制；在承明殿慷慨激昂，当面折服公卿。议论文士很少有先例，宽容疏通，能够与人交臂。骑从喧闹地来访当关之处，休沐时杉斋闭门。良工铸成干将剑，出匣时连蛟龙也忌惮；您驾车经过太行，却踌躇着弃置骐骥。矫矫有才的朗陵公，最终竟然被置于考功第。老夫被衰朽逼迫，抱膝端坐；虽有茂陵病，却终究没有鸱夷子那样的智慧。您的才干胜过我十倍，怎么能够弃掉一官？您早年显贵便生出道心，中年却辜负名义，蹉跎到白首，这是我惭愧的地方。如今您辞别尘世的羁绊，轻装迅速离去；双桨划过石头城，树木落叶时征马停憩。经过我的儒林馆，寒鸦在平地上喧噪；函丈之席已经不复存在，依旧只有晴日山岚的翠色。明年春水涨满，作客的兴致随着烟波而来；黄莺啼叫时乘船经过笠泽，花开龙沙便沉醉其中。到郡中接受符竹，举家迁入千山之内；郡阁环绕着鸣响的滩水，日晡时分遣散官吏。没有书信来哀悼贬谪之苦，却有梦境伤感道路遥远。岭上的雁有时独自飞翔，楚地天空下树木像荠菜一样细小。双眼望尽荒江，忽然一叶船帆来到。家人远远划船迎立，爱子奔到庭前安慰。谁说被贬为官只有忧愁？年老才觉得…… 蒙受君恩，最共同登上郁孤台，侧身眺望燕地和魏地；惆怅地思念故人，沉吟不能放下。三年客居他乡，一朝忽然分别。劳碌一生任凭潦倒，失意之人同样漂泊寄居。年轻时如今尚且逍遥，年老后反而偏偏被滞留。天下即使全都相识，出门后最终又有谁来拜访？长叹道路艰难，殷勤地送上规劝和教诲。以后再会实在难以希望，尺素书信至今还没有收到。彼此相隔各在一方，天涯阻隔着憔悴之身。打开箱子看这首诗，恍惚得不能入睡。送宛陵施愚山提学山东 秦始皇从前向东巡行，作歌以示后代。李斯留下篆刻，足以和神仙相配。为什么在泰山顶上，苍然石碑偏偏没有文字？拿这件事来向六经谢罪，也免得增加后代贤者的议论。直到今天仓颉台前，行人还为之流泪。如今您怀念古迹，使将要凋敝的斯文重新振作。虫鱼篆虽已改窜，扶桑却仍在天边。千年灵光宫中，丹书关闭在房室之内。兵火之中，只有它被搜寻保存下来，重新见到钟离意。其二 鲁地儒生喜爱宽大的儒服，弯腰沿墙而行；有时恭敬地捧着长剑，有时忽然拄着下巴；摇动舌头谈论天下，使强大的诸侯送来书信和财币，拥着扫帚迎入梧丘宫。孟尝君不过是一位公子，珠履宾客便倾动关东。后来北海相的座上，仍然遗留这种风气。您担忧吴越士人，名声列在甘陵之中。不要让稷下门徒只夸耀车马和雍容姿态。华士如果不被诛杀，横议又何时能够穷尽？古代道路若真能重现，千里之内也应尊敬龟策。其三 从前嘉靖、隆庆年间，文章尚有丹青般的光彩。矫健的济南生，远远超过黄初时期的作品。百年之间很少有知己，褒贬互相错杂，风气习俗使它如此。诗书之人追逐诺言和交游，白云署显得凄凉，前代贤人于是寥落。您起初主管法曹，追踪前贤，喜欢寄托于清幽之地。这次经过历下，高雅的风范遥想仍如昨日。太白曾游山东，后来又访问庐山、霍山；唯独喜爱宣州城，江山足以吟咏谈笑。读您的官舍诗，乡心留恋山岩沟壑；眼中仿佛看见敬亭山云，口中还含着竹溪之酒。试问谪仙人，哪里比得上谢康乐？《矾清湖》并序

译矾清湖，西边连接陈湖，南边接着陈墓，最早是禇氏居住的地方。所谓矾清，是当地人因为湖水清澈，猜测湖底有矾石，所以这样命名。也有人说范蠡离开越国时从这里取道，湖名本为范迁，只因读音相近而讹变，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考证。太湖在我们郡的西面，有大山冲击，风涛急猛；而陈湖的水流深广平缓，居民习惯于此而安居。烟村水市，像野鸭和大雁栖着水面，成百上千聚集其中。土地肥沃，田地每亩收二钟粮食，又有鱼虾菱芡的利益，靠船只出入；赋税徭役比其他地方稍微宽缓，所以百姓日益富足，不做盗贼。我们宗族的繇倩青房公兄弟住在这里，已经四代了。我在乙酉年五月避难，仓皇带着百口人投奔湖中。风雨大作，小船颠簸，船夫辨不清水门，过了很久才到达。主人开门请我们住宿，准备鸡黍酒浆，洒扫迎接。住宅前面是厅堂，后面是寝室，芦苇掩映，榆柳疏落；月亮照出柴门，四面响起渔歌，幽静得仿佛不知道人世间的事情。那时姑苏送来援兵，没有杀害一人；消息传播之后，缓急情势各不相同，湖中炊烟仍安然升起。我准备在这里买田筑屋，与人合耕终老，住了两个月，陈墓之变发生，于是流离迁徙，艰难地才得以免难。事情平定后正要履行从前的约定，不久又被世事牵累挽留，只能流泪登车。疾病接连不断，关河阻隔，等了三年才得以归来。青房前来访问草堂，看见我头发变白、牙齿脱落，深深惊怪我过早衰老；又因为我穷愁孤独，妻妾相继去世，便谈起往年湖山间的兵火、奔走和扶携，心力徒然枯竭，骨肉又在哪里，长叹了很久。青房也因毁家纾解徭役，旧业荡然无存；水鸟树林依稀如故，而供人居住的几间屋舍、残瓦碎砖也没有留下。人世间盛衰聚散的缘故，哪里还可以追问？抚今追昔，我编次成五言长诗，用来记下自己的感慨，也借此表明旧日恩德永不忘记。我们宗族的老孙子住在矾清湖。湖水清澈而有涟漪，土地全都肥沃。堤上栽着百株柳树，池中养着千石鱼。教童仆养几只鹅鸭，房屋四周开满荷花。有书足以阅读，有酒容易买来。终老一生少有迎送，头发也可以不梳。我听说范少伯三次迁居，从中吴乘一叶船由此离去，这个说法按理或许并非虚妄。可叹我遭遇兵火，百口人像飞鸭一样四散。避难又能投奔哪里？只得驾小船指向菰蒲。傍晚北风正急，烟雾使港口模糊不清。小船被风吹来雨水，衣服单薄，连早饭也没有。前村仿佛将要到了，船路一转忽然又看不见。仓皇间遇到渔火，想要询问，心中已经孤苦。忽然看见芦苇边，主人出门呼唤。他打开栅栏引我入船，扫净房屋容纳我们这些人。我家有两位衰老的双亲，还要奉养老姑母；艰难中头发都白了，行动起居需要人搀扶。妻妾病弱孤苦，途中呕吐。长女才九岁，其余孩子还在哭叫。进入您的住室，灯火映照窗格。宽敞的房间分出几间睡处，孩子们嬉笑喧闹。把扫帚系在东西厢房，行李由奴仆安置。前窗张着渔网，后墙挂着还未使用的锄头。主人苦苦解释村庄偏僻，客舍没有精粗之分。割韭菜，烹煮雌鸡，切鱼，煮雕胡米。床头拿出浊酒，人疲倦了便围着火炉消解寒意。睡醒时太阳已经很高，晨色从烟雾荒草间展开。渔湾只有一两户人家，仿佛淡淡染成一幅江村图。沙嘴停着谁家的船，传来姑苏的消息。有人说江州已经陷落，那里不像扬州屠杀那样惨烈；有人说早晚会安集百姓，官府会带着鞍马来到南都；又有人说要迁移民房，插箭下达严厉的符令。财物囊袋归了别人，妇女被充作军俘。只有里中老人安然无恙，催促办理今年租税。送饭给耕田的人，看赛社祭祀，凑钱饮酒，听人呼卢赌博。军马始终没有来，里巷之间互相娱乐。而我在他们中间游走，坦胸露腹，缓缓而行。见到人都恭敬行礼，却不知道谁贤能谁愚蠢。小市上鱼虾满满，厨房里鸭雁充足。月亮升起，浮映溪水的光芒，万物仿佛都被水气沾湿。放开船桨横渡沧浪，笑着戏弄骊龙口中的明珠。悠然唱起高歌，礼法哪里能够拘束我？东南虽然动荡，这个地方却仿佛黄帝、虞舜时代。世事有反复，变乱顷刻兴起。十几个草草聚集的人，在乡里歃血结盟。园中一位老先生，自称读过《司马穰苴兵法》。渔翁争着占据席位，有力气的便如专诸。小船装饰成余皇，蓑衣斗笠仿佛犀渠铠甲。大笑着扔下钓竿，空手搏取于菟。想要夺取夫差的宫殿，坐拥一城而居。我又走出您的门，十步中有九步崎岖。好不容易从白刃之间脱身，却把性命看得轻如锱铢。我离开，您也要出行，此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屋舍。官军虽然多次到来，这里还没有成为废墟。生活总算免于沟壑之灾，便谋划靠砍柴捕鱼度日。买下百亩田地，跟随您向长沮学习耕作。天意不肯顺从我，世俗罗网又驱赶着人。亲朋全都追来送行，哭泣着登上远行的车。我一生遭逢干戈，尚且还能和骨肉相伴；却因一官之职受逼迫，万事都值得叹息。疲倦地策马归来，进屋后反而次序颠倒。想到我一生，家人惨淡地留下罗襦。秋雨中您来叩门，一见我便惊讶于我的清瘦。我所受的苦不必说，只是坐看胡须而已。岁月曾经过了多少？筋力远不如从前。遭乱而衰老成这样，哪里还能胜过奔走趋驰？十年来顾念妻子儿女，心力全都化为空虚。分离自有定数，久暂在道理上并无不同。反而可笑，在危急时刻奔走只是徒然忙乱。您当时听我说话，脸色惨淡而不舒展。乱世害怕盛名，浅薄的风俗也容得下小儒。生来远离朝廷城市，以为足以逃脱低湿之地。长官催逼征求紧急，姓氏已经登记在里胥名册。半夜听见叩门，瓶罐中没有多少储备。难道不爱惜祖屋，只是无奈忧愁征税输纳。庭树本可用来乘凉，如今砍伐后只剩枯株。池中荷花久已不开，年久日深，池泥淤塞。废宅锄作田地，荠菜麦苗长在台阶和庭院。过去栖息的地方，如今零落得什么也没有。能够活着回来，还喜爱时令景物，恰逢重阳登高赏茱萸。好好采摘篱下的菊花，暂且阅读囊中的书。内心如果自得，外物便不是我所需要的。您看鸱夷子皮，仍眷恋倾城美人；千金财富也不过偶然所得，哪里值得称作陶朱公？不如抛弃家业离去，在山边江畔捕鱼垂钓。江湖广大无边，又何必吝惜安置自己的身体？挥手辞别时俗之人，千万不要徒然犹豫。《梅村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三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 五言古诗三 《清凉山赞佛诗》西北有一座高山，据说是文殊台。台上有明月池，千叶金莲在池中开放，花朵相互映照，片片花叶同根相连。王母携带仙女双成，乘着绿色车盖从云中而来。汉王坐在法宫中，一见她便流连徘徊；与她结同心结，合起来赐给她九子钗。翠色装饰的玉辇，丹红漆饰的沉香斋；设置琉璃屏风，竖立在文石台阶上。只怕她乘风离去，舍下我返回蓬莱。随从皇帝出猎到上林苑，小队经过城南角。雪鹰羽毛异于凡鸟，良马也不同于群马。说话间经过乐游苑，继续走到长杨街。张设宴席演奏丝竹，新月穿过宫中的槐树。携手之间忽然长叹，欢乐到了极点便生出忧哀。千秋之后终究寂寞，今日又有谁来陪伴？陛下愿长寿万年，而我的命运却如尘埃。愿与您一同葬在南山棺椁中，长久侍奉西宫的酒杯。披香殿的博士偶然听到，私下惊疑猜测。今日正是欢乐之时，这话为什么要说？待诏东方生手执防护之物上前诙谐。薰炉香气拂过黼帐，白露滴落在苍苔上。愿我王谨慎保养玉体，对着酒不要伤怀。其二 令人伤怀，惊觉凉风已起。深宫中蟋蟀鸣叫，严霜覆盖琼树；芙蓉凋零，失去洁白的姿态。可怜千里草木萎落，毫无颜色。孔雀、蒲桃纹锦，是宫中红女亲手织成的；来自异域，最初说是进献，哪里知道会毁坏千万户人家？瑟瑟作响的大秦珍珠，珊瑚高达八尺；割下它们装饰精舍，使千佛庄严华美。如今拿来付之一炬，黄泉路上谁还能认得？红颜也只剩焦土，百万财富没有什么值得吝惜。小臣助长哀号，皇帝赐衣或许只有一袭；只怕许史一类的外戚，想流泪时也难以做到。随从官员进献哀诔，用黄纸抄写名字，人人流泪。卢郎才子徒然叹息，谢生的文章仍在御前。罗列珍贵膳食，天厨供给玉粒，尚未懂得把菜摆到案上，黑衣人便不能进食。召请志公和白马寺僧人，请罗什焚香；内道场设下广座，翻译《楞伽经》以资助佛法。佛教的恩泽轻视我，人王的力量却声势浩大；金鸡诏书也因此传下。玉妃从高原来到，营建陵寝和宗庙接近荒野；开辟陵邑向南远望。苍舒的坟墓掩面而立，更添凄恻。告诫自己，给马喂料，纵游八方。其三 八方天地多么茫茫！那就说，前往清凉山吧。这座山蓄藏灵异，浩然之气盘曲其中，能够积存太古冰雪，洗涤天地的颜色。太阳神的车驾也有照不到的地方，缥缈的风云寒冷。世尊从前在此显现，与阿难一同说法。讲经之树高耸千尺，摇落着青色琅玕。诸天从山峰上经过，乘着银鸾、持着绛色旌节；偶然一笑而下谪人间，脱去芙蓉冠，游戏登上琼楼，窈窕的身影带着云鬟。三世忽然往来，任凭把它当作优昙花看待。名山第一次将迎接皇帝，奉命的释道安预先登上最高峰，洒扫七佛坛。灵异境界幽深隔绝，攀援葛藤艰难上升；道路尽头遇到一座山峰，杰阁环绕朱栏。中间坐着一位天人，吐出的气息如栴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在人间？烟岚忽然消失，只有流水空自潺潺。回头看长安城，僧俗都悲惨而不欢乐。房星终于没有移动，天上降下白玉棺。可惜善财洞，没有机会夸耀迎接皇帝车驾；只有大道之心，与山石永远不朽。凭此防护金轮，法海永远没有波澜。其四 曾听说穆天子乘六骏飞驰万里，仙人在瑶池举杯，白云从杯底升起；他远行求长生，追逐太阳越过蒙汜。盛姬病重而不能救，穆天子挥鞭哭过弱水。汉皇喜爱神仙，妻子却想着脱去尘世鞋履；东巡西幸，离宫里满是罗绮。宠爱夺走了陈皇后的恩泽，倾城美人盛极一时；李夫人容貌秾艳，死后只剩长夜，哀痛写入诔文。苦于没有不死之方，只得让昭阳殿重新兴盛；晚年抱病于甘泉宫，才仓促下诏悔过。茂陵的树木萧萧，残碑在风雨中哭泣。天地间有这样一座山，苍崖阅尽兴亡毁灭。我佛施设渡人的津梁，层层高台簇拥莲花；龙象住在虚空，下界只听见蚂蚁相斗。正当时机才能救助万物，百姓的苦难何时能够止息？应当淡泊无为，在玉几旁怡养精神，长存兢兢业业之心，领悟清净之理。羊车很少再来临幸，牛山之哭实在可鄙；纵然洒下苍梧的眼泪，也不要出售西陵的履迹。以此礼敬觉王，贤圣总归同一道路；参悟无生的妙法，辞谢有为，羞于停留在色空两边，把宗门风范收摄其中。石公山 自然之神砍凿云根，想着安置奇异之物；以天池养育它，把灵异插在盆盎中。起初仿佛仙家的粮仓，高百仞、仓数千；锅釜封闭，云中炊煮，杵臼声响传到天边。忽然遇到严整的城池，猿猴也无法垂绳攀越；远看楼橹坚固，近看戈矛锋利。中间有一座关隘，连飞鸟都要避开。抬头看去，缝隙中似有光亮；落脚时疑心脚下没有土地，于是沿着石级登上层层山顶。天风吹开苍翠，疲惫喘息如同千头犀牛；孤高耸立，谁能制服它？有一位弯腰驼背的老人独自站立，拍着它的背。既像拱手作揖，又像隐居而沉睡。这便是石公，问了三次，他都不回答我。归云洞 归云洞为什么如此高峻奇险？仿佛从太古以来便由雕凿形成。千株松树互相盘结，树根没有一寸土地可依。丹红山崖张开大口，苍茫之间仿佛百灵挥斧。万年长久倾斜危立，支撑它实在艰苦。古佛自然成为形象，身子一半仰视、一半俯伏。依稀在莓苔之中，片片叶子吐出青莲。若把它用来收藏真经，足以称为藏书府。仙翁驾船而来，坐着撕食麒麟肉。铁笛在水中央响起，进献的酒使虬龙起舞。晚上到洞中睡觉，呵斥石头，洞门便打开百步。床几和棋局一一陈列在廊庑之间。他飘然从这里离去，飞到潇湘水边的黄鹄洲。恐怕让我们这些人窥见洞中，他又用白云把它补住。缥缈峰 这座山峰并不只是云雾缥缈，它高高耸立，与众山不同。山下多有空洞，天风吹也吹不折，根脚插入无边的虚空，因此缥缈而险绝。细小山径沿山腰盘绕，树木深处传来人声；竹轿和步行者交错而行，遇到佳处便欣喜地多次停歇。登上山岭道路更加艰难，常常攀援葛藤；浩荡清气直冲高空，一身仿佛受尽冰雪之苦。心神轻快地超出天地，羽翼仿佛从身上生出。手杖拨开残云，清楚看见吴越；太阳照耀沧浪，水面荡漾，发出金色光芒。阴云忽然变得惨淡，黑云结在归途的竹杖上；冲破昏暗云气，半山遇到彩虹。此时才知道清幽境界深远难寻，人和鸟都很少来；丹砂一定可以寻得，只是被妻子儿女牵累。看您衣上的云飞过松林间的月色。林屋洞

译太湖刚开始形成，水和石相互冲击；神龙排开幽冥，荡击沉没的虚空宫殿。仙人借助大禹的力量，开辟混沌中的洞府。可惜石函中的书，不能挽救夫差的穷途；大道既然泄露，国运也因此终结。我来这里寻访遗迹，兴致极高，探索虚空。绝路难以通行，回看自己仍像一根枯杖。山神喜爱弯腰驼背的人，担心直立会伤害自身；因此我产生退缩怯意，匍匐前行，连儿童都感到羞惭。传闻道路险涩，洞口迎来天风。松枝火炬照明令人厌倦，乳石洞穴中青红交错，使人惊异。洪崖先生应当常来，床几安闲陈列。为什么不驾着真车回来，让日月运行在其中？银色房室闭藏着幽异之物，不要让我们这些人同去。终究应当带着干粮，炼养身体，像飞鸿一样。道路穿过三江水底，境界与诸天相通。向南漂过潇湘水，向西登上峨眉峰。归来向乡里人夸说，脚力足可比灵威翁。送周子俶 五年寄居幽燕，归来后询问家中情形。进门只见四面墙壁还在，小妻子对着窗户织布。怕她说起饥寒，暂且呼唤她准备酒食。妻子儿女知道您的心意，只低着头默默不语。唉，我有幸与你做邻里，想说话却来不及。听说您又要远行，您归来究竟是哪一天？眷恋这片父母之邦，经过这里却像远乡的客人。大丈夫志在四海，出发吧，必须努力。其二 努力准备干粮，秋风一起便要踏上长路。京口正在用兵，仓皇经过瓜步。小船已备好行李，六月黄河怒涛汹涌；能够从万仞深渊中脱身，这点险难又算什么？慷慨地把波涛看轻。长期航行哪里知道故旧之情？途中感念旧交，实在是因为沉溺诗书而误了我的一生，又被世俗罗网缠住。如今重新回来献词赋，登高远望烽火，踌躇之间多次回头。其三 回头看去，离乡已经很远；前行来到长安城。禁门十二重，策马时听到鸡鸣。脱去布衣初次入朝，太阳升起便趋入承明殿。庆云生在台阶前，天乐和谐平正。片刻交谈如果确实有用，万里之外也不必专门征召。忘掉形迹而以简易为乐，任凭意气纵横驰骋。常常担心喝了斗酒之后，放纵疏略而惊扰公卿。有了一官便了结婚嫁之事，可以谋划回乡耕田。其四 回乡在东冈耕田，清澈的陂塘水流贯穿群木。月亮明亮的夜晚才安静，便在溪堂上高谈。有人破产去求神仙丹砂，追逐俸禄和玉书；到晚年才应当悟到最高的道理。若没有情欲，一顿饭花费万钱，隔日也常常不足。知交虽然说情厚，哪里能把骨肉亲情放在前面？阅历世事，经历艰难，息放心念，辞谢荣辱。平生著述的事情，还有残编可以阅读。失意游子行赠李云田 您家在楚山脚下，门前溪水流淌。只愿结识贤人豪杰，不羡慕公卿侯爵。动身便有万里路，妻子儿女哪里能够留住您？大丈夫看重意气，以像女子孩子那样柔弱为耻。半夜整理瑶琴，思妇正在高楼上。莺啼花开的二三月，送您乘船下扬州。小孤山白浪凶恶，愁得肠断，征帆收起。长干是娇丽之地，一眼望去便使骅骝嘶鸣。荷花已经凋落，兰草杜若正经历秋天。十月严风寒冷，剪烛缝制衣裘。太行山路车轮颠簸，落叶填满结霜的沟壑。您又要从这里离去，一匹马将投奔谁处？赵女容颜如花，身姿窈窕，回眸明亮。白皙的双手交相缠绕，巧笑着掀起罗帐。男儿看重美人，妾的梦却轻如浮沫。今年书信寄到，慰问之情仍然深厚。客囊中没有多余物品，旅途中的病才刚痊愈。道路困顿，只能追随知己，进退哪里能够自由？狂走三十年，穿着布衣，白白老去。不如归去，在沧浪水边捕鱼歌唱。大儿诵读文史，小妻弹奏箜篌。南村买社酒，西舍牵耕牛。人生不过一座暂时的草庐，漂泊如飞翔的鸥鸟。得意不一定就是快乐，失路又何必关乎忧愁？在家便做段干木般的隐士，出门则作卢敖般的游仙。我想唱完这首曲子，您却笑着登上小船。碧蓝天空浩瀚无边，极目远望，徒然悠长。丁未年三月二十四日，从山后经过湖边，夜宿福源精舍。千林已经昏暗，只有一座山峰仍沐浴着夕阳。拾级而上，身体渐渐升高；樵夫小路曲折迷茫。回头看山口，树梢上浮现湖光。松子落在面前，道士打开石室。以橘子供养心性，足以使须眉苍白仍然自得。清越的磬声不时响起，流水穿过深竹林。我这一生又是多么幸运，暂且歇在支公的床上。客梦进入青翠的山色，人世间的事情实在可以忘却。二十五日，和穆苑、先孙、浣心、叶予、闻允文一同游览石公山的盘龙、石梁、寂光、归云等名胜。大道没有端绪边际，自然之神却有融合凝结之功。这座山立在天地之间，蓄藏灵异而不泄露。万千孔穴凌空而立，没有一根柱子支撑着最细微处；难道是愚公把忧愁移走了？或许是巨灵神为刘根开辟堂奥，柳毅掌管门锁。是谁开启仙人的门户？使我的船系在渔父的船桨旁。天地混沌的云被刻镂，大荒的雪被雕琢搜取。有的像弯腰驼背的人，有的像马在啃咬蹄子；有的背着深谷中的船，有的截断专车的车节；有的像神鼎铸成，有的像昆吾刀切削。地肺仿佛由庖丁解剖，月窟仿佛由工倕砍伐；石仓封存着干粮，天厨砌成清洁的水井。重重山崖累叠如瓿甑，短柱增加了栋梁椽木；瓜瓤般的棱角剖开，树皮般的纹理交错裂开。黄河冰雪洁白，昆仑山火焰炎热。山岩高耸，辟邪兽仿佛起舞；饕餮张口吐舌，突然耸起直入云端的关隘。唯一通道狭如箭筈，碧藕般的岩石根部玲珑，文螺般的洞穴曲折。踏着丹红石梯上行，幽深处仿佛虚皇宫阙，突兀地支撑青天。山峰插地，屏障罗列；一身仿佛生出羽翼，百尺高处跨过彩虹。山涧旁吟啸的风吹过楠木，凉爽之气侵入毛发。侧眼看漏下的日影，清楚看见澄澈深潭。鸡声从烟雾笼罩的村井传来，于是又和人间相接。回想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从眼前经过不过一瞥。秦始皇和汉武帝喜欢宏大，同微小的蠓虫并没有不同。《齐谐》不能记载，《炙輠》也不能说尽。郦桑两位小儒，注书只做抄撮；鄙陋地承袭李斯碑阙的旧法。闗仝也是妙手，可惜没有到过吴越。嵩山、华山虽然高，却无法用来较量工巧拙劣。时俗追逐姿态妩媚，任意把烟峦涂抹；却妄使那些粗鄙之人嘲笑我把蚂蚁土堆看得骄傲。京江吞纳金山、焦山，汉水注入大别山；水流与山势会合，奇异的气势才由此迸发。在五岳之间睥睨四顾，谁能与它分判高下？一个扶杖的村翁，眼看着这座山，谈论它经历的年月。从前相逢时我还是儿童，如今再见他已经老迈。昨天听说县里的文帖下达，搜查已经涉及鱼鳖；惊讶那只白鼍逃走了，难道青草已经枯竭？幸好还留下幽境，仿佛专为隐遁而设。当年绮里季选择居处采薇采蕨，白发时还奔走汉廷，遗憾未能与世俗完全隔绝。若能跟随灵威翁离去，就在这里攀藤扶葛。张良知道自己难以招致，想要推荐时也只能按住舌头。浮生常常困顿蜷曲，尘世尽是空旷；谋求免除妻儿忧愁，也只得设法从山水中取得快乐。入春以来桃李花期已经过去，听见杜鹃哀啼。竹轿劳烦亲旧抬着，同载的有两位叶姓友人。穆生年老却健壮，孙郎有才而杰出。他们忘记筋力劳累，我则喜爱宾朋相携。经过湖面拖着轻帆，进入寺院在深树荫下休息。老僧说笑诙谐，妙理却能攻破酒曲和糟粕。清晨起来摆设盘餐，吃饱的不是粗劣食物。

译桑田小路曲曲弯弯，竹屐踏行摇摇晃晃。游览的快意全在这里，竟忘记遗漏了七八分。平湖铺展如同席褥，磐石旁有几个人休息。蹲坐在它旁边，石块像门一样互相支撑阻挡。黑暗处声音轰然作响，想要前进便遭到呵斥。侧着肩膀仅能容下脚趾，胸腹和后背都供石壁磨擦挤压。踩紧长满苔藓的石阶，抬头看见崩裂的山崖豁口；攀登时只差毫厘，失脚便担心跌倒。前面的奇险使人羡慕先行者，后面的危险刚刚脱离又令人欣喜；歌声呼喊夹杂着儿童的声音，嘻笑着看自己的鞋袜。您看长安大道，昂首阔步的人反而多有跌跤。如今放浪不拘地来到江湖，匍匐行走也羞于向权贵求见。头颅因为石丈而低下，腰身向山灵弯曲。四月将近，天时已经炎热，挥汗何等湿润。忽然一阵狂风，顿时凛冽寒冷。归来后枕着北窗，风声传入山涧水流，清晰彻底。不能入睡，谈论夜凉，连床拥着裘褐。晚年艰难出门，端坐家中又心情烦乱。闲散踪迹已经习惯羁旅，逸兴贪恋放达。纵游冯夷水宫，游戏天吴洞窟。莫非神鬼发怒，急忙派遣风雨来夺走这些胜景？美好景物充满眼前，得失终究归于勇敢或怯懦。衰老之年还能和旧友同游，幸喜这次游览终于成行。将来伍子胥潮水来到，百里之外也能听见它的怒吼；鳣鱼鲔鱼随风雷而动，颈上仿佛被金牛锁住牵引；鲛人擦拭床几，神女洗涤玉环玉佩；巨石轰鸣敲打空旷沙滩，澎湃水势飞溅出水沫。无射钟发出铿锵声，防宾铁响得嘹亮。孤独的客人因此彷徨，寡妇因此悲咽。哪里知道放下船舵以后，我们这些人还要沿着车辙前行。拜了两拜告诉石公：与你相逢，足以慰藉饥渴。既然已经离开人世，怎忍心再沉没于洪波之中？我要撰写志怪之书，说些夸大的话；▯竒私神物肯学杨？焉镌愿接受壶公的秘诀，把大山缩小放入怀袖，玩弄它，把它置于盆钵中。栽种松树，使龙气上升；蓄积水源，使云根生机不绝。长久留给文士玩赏，不要被山君偷走。我曾听说岣嵝峰上有科斗文，是尊贵的往代典籍；剥蚀之后还存有盘曲的螭龙，人们抚摸搜寻，感叹其完整和残缺。这座山通向巴陵，下面有神禹留下的文字。后代文字衰微，竟使龙蛇之祸兴起。我有琅玕制成的笔管，上面洒有湘娥的血。到沧浪水边洗脚，浩荡的思绪使我吟咏不止。虽然不能追踪阳冰，却还足以向李渤夸耀。隐居时随着烟霞闭门不出，出山时供当世人阅览。把它刻在藏书岩上，千年之后应当也不会湮灭。游览石公回来，这天夜里突然下起大雨。第二天早晨雨停天晴，便和诸位朋友到天王寺看牡丹。烟雾山岚将要放晴，沙地温暖，便缓步访寺。苔藓小径通向远处，近处人的话语仿佛传到了半路；遇到一股泉水，曲折流淌，随地势奔赴。泉水触石而下，飞沫从松顶飘落，白得有时像鹭鸶。寻找源头进入幽深的山谷，屡次渡过断桥。谷中有两个和尚种桃，白云仿佛被花朵逗得将要起舞而笑。石头落下，和尚还恼怒地用杯中酒浇它。这景色美好得像回头顾盼，使人疑心这里就是仙源。无论僧人还是俗人都感到快意，却苦于山地贫瘠，县官还要催征常赋。蔬菜水果虽然已经繁茂，龙象佛像仿佛也要诉说苦情。求道和养生，得失都要顺应时务。我们这些人的筋力已经衰退，万事都到了迟暮之时。叹息着归来，钟声使人产生清明的领悟。揖山楼 名山在迎接谁？遇到人时仿佛俯仰相应，心目之间没有边际，默默地与它相往来。幽泉彼此应答，飞鸟进入空旷的遐想；高耸的楼阁生在其中，▯轩争相带来一片清爽。美好的树木为我围成圆景，坐久了便惋惜余下的观赏时间。暮霭忽然聚合，明月从孤掌般的山峰间升起。在其中弹琴而坐，万籁都避开清越的琴声。这样的良夜实在难得，这样的佳处无法用言语赞美。盐官僧人香海向梅村请教诗作，梅村作诗酬谢他。你只是来访梅花，如今已经见到梅花；离去之后，何必为了村翁再寻找灌园的地方？我种梅三十年，绕屋已经有千株。饥饿时摘花蕊充饥，疲倦时抱着花影入睡，枯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自以为已经领会花的意趣。法师今天远道而来，正好遇上春光。你向我索取囊中的诗，我搔着头无法回答。寄语答谢故人：幽幽梅香足以滋养衰败的身心。溪头三尺深的水，正好洗涤梅花魂魄般的诗句。直溪吏 直溪虽然只是乡村，却原本是尚书的故里。短桨船经过他家门前，忽然听见呼喊声充满耳边。一位老人被捆绑着，苦苦申辩说家中钱囊已经空了。差役指着他所住的厅堂说：你住这样的房子，谁会相信你贫穷？叫人想办法，慢慢地接受鞭打吧。房屋穿漏，只有四五间，里面已经没有几扇窗。屋梁上记着年月日，抬头看去，自己也感到羞耻。从前三年才能建成，如今一朝之间就毁坏了。留给我的只是风雨之愁，却让你们饱尝歌呼之喜。官府旧欠的赋税仍在，府中的公文又重重追逼。旁人共同叹息，这感慨实在是有缘由的。东家的瓦片渐渐稀少，西家的墙也塌了一半。生计看来注定要断绝，迟早总是同一个结局。留下的人如今住在哪里，离去的人又将迁往何方？明年这里将只剩空村，放眼望去只有流水。临顿儿 临顿是谁家的孩子？从小就以皮肤白皙为自矜。父亲欠了官府的钱，为什么仓促地把他抛弃？骗我去谁家？那家朱门面对宽阔的道路，嘱咐我暂且好好住下。孩子跳跃嬉戏，什么也不懂；只是奇怪临走时，主人抚摸我的头，仿佛很怜惜我。三年教我歌舞，使我远离亲人万里。凭绝技遇到侯王，受到特别宠爱和恩泽。高堂上铺着红色氍毹，华灯照着美玉般的席子。给我紫檀琴槽，让我吹奏白玉笛。用文锦缝制我的衣服，用珍珠装饰我的额头。珊瑚枝发出瑟瑟声，曲子结束后便任意散乱。我本是贫家孩子，偶然遭到抛掷。一身被人驱使，父母两边都没有消息。即使赏给我千个黄釡，也救不了将要饿死的骨头。在异乡享受欢乐，与骨肉亲情相比又有什么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梅村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