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四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七言古诗一行路难奉君乘鸾，明月之美扇耶？谿赤堇之寳刀，莞蒻桃笙之绮席，阳阿激楚之洞箫。丈夫得意，早行乐，歌舞任侠，称人豪。举杯一歌，行路难。酒防钟歇，风萧萧。其二长安巧工制名灯，七龙五鳯，光层层中，有青荧之朱火，下有映彻之澄氷，游鱼扬鬐，肆瀺灂，飞鸟奋翼，思鶱腾，黒风吹来，徧槐市，狂花振落，烧觚棱，金吾之威不能禁，铁柱倒塌，铜盘倾，使人策马不能去，青燐鬼哭，唯空城。其三君不见，无须将闾，呌呼天，赐钱请葬骊山邉。父为万乘，子黔首，不得耕种咸阳田。君不见，金墉城头髙百尺，河间成都弄刀防。草木萌芽杀，长沙狂风烈烈吹枯骨。人生骨肉那可保，富贵荣华几时好？龙子作事非寻常，夺枣争梨天下扰。金▯玉几不得眠，一朝零落同秋艸。其四愁思忽不乐，乃上咸阳桥，盘螭蹲兽势相齧，谽呀口鼻吞崩涛。当时平明出万骑，马蹄蹀▯何逍遥？长安冠葢一朝改，紫裘意气非吾曹。柴车辟易伏道畔，舍人辞去妻孥嘲。人生太行起面前，何必褒斜栈阁﨑岖髙？其五君不见，南山松柏何葱菁？于世无害，人无争。斧声丁丁，满崖谷。不知其下，何王陵？玉箱夜出，寳衣尽。冬青叶落，吹鱼灯。石马无声，缺左耳。丰碑倒折，纒枯藤。当时公卿再拜，下车过。今朝蔓草居人耕。其六汉家身毒镜，大如八铢钱。蒲桃锦囊，虽黯▯，盘龙婉转，丝结连云。是宣皇母后物，摩挲爱惜。宫中传，土花埋没今千年。对此抚几，长叹息。金张许史，皆徒然。其七君不见黄河之水从天来，一朝乃没梁王台。梁王台成，髙崔嵬，禁门平旦车如雷。千尺金堤壊，百里严城开。君臣将相竟安在？化为白鼋与黄能。乃知水可亡人国，昆明劫灰何如哉？其八男儿读书良不恶，屈首残编，务穿凿，穷年矻矻，竟无成，徒使声华受萧索。君不见，王令文章今大进，邱公官退才亦尽，寂寂斋居自著书，太▯竒字无人问。其九伏轼説人主，谈笑称上客，一见赐黄金，再见赐白璧，夜半宫中独召，见母弟通侯，皆避席上殿，批逆鳞下殿，犯贵戚。犀首进防谮，韩非受指摘，夜走函谷闗，逡巡不能出。君不见范睢折脇惩前事，身退功成，归蔡泽。其十君不见郑庄洗沐，从知交倾身置驿，长安郊；又不见任君谈辞接后进，冠葢从游数百乘。人生盛名致賔客，失势人情谅非昔年。少停车莫扫门，故人行酒谁离席？其十一直諌好言事，召见，拜司▯，弹劾中黄门，鲠切无所避。天子初见容，谓是敢言吏，以兹増感激，居官厉锋气。奏对金商门，缚下都船狱，髠头徙朔方。众怒犹不足，私劒揣其喉，赤车再收族，横尸都亭前，妻子不敢哭。酒色作，直都杀人，藏头畏尾，徒碌碌。其十二防剑横左膝，嗔目悲歌向坐客。我初从军，防袴褶，手击黄麞，弓霹雳生。来不识官家贵，帯甲持兵但长揖，驱马来中原。尚书奏功级，前庭论爵赏，后殿赐饮食。乌瓛家儿坐我上，壊坐争言多酒失。御史弹文读且紏，待罪惊忧不敢出。还君綘衲两当衫，归去射猎终南山。其十三平生侠游，尚轻利。剧孟为兄，灌夫弟，使酒骂坐。人探丸斫俗吏，流血都市中。追兵数十骑，借问追者谁？云是防陵杜穉季。抽矢弗射，是故人。两马相逢，互交臂。吾徒岂相厄？便当从此逝。泰山羊氏能藏迹，北海孙公堪避世。复壁埋名二十年，赦书却下。咸阳尉归来，故乡无负郭，破家结客，成何济？其十四今我思出门，图作雒阳，贾东游陈郑，北齐鲁，白璧一双，交王公，明珠十斛，买歌舞，闗中轺车，方算缗，髙艑峩峩，下荆楚，道阻淮南，兵货折河东，占朝为猗顿，暮黔娄，乞食吹箫，还故土。其十五丈夫少年，使絶域，从行吏士，交河卒，布衣功，拜甘泉侯。独防髙车四十国，蒲萄美酒，樽中醉，汗血名驹，帐前立。富贵归故郷，上书乞骸骨。汉使遮玉闗，不遣将军，入军中夜唱《行路难》：「条支海上秋风急」。其十六西莫过金牛闗，悬崖铁锁，猿猱攀。南莫过恶道滩，盘涡利石，戈矛攒。猩猩啼兮，杜鹃呌。落日青枫，山鬼啸，篁竹深岩，不见天。我所悲兮，在逺道。其十七结帯理流苏，流苏纷乱不能理。当时罗帷鉴明月，皎皎容华若桃李。一自君出门，深闺厌罗绮。有人附书还，君到长干里，名都莺花发。皓齿知君眷眷，婵姢子太行之山，黄河水。君心不测竟如此。寄君翡翠之鹣钗，傅玑之堕珥。劝君归来且欢喜，卧疾空床为君起。其十八吾将老焉，惟糟邱、裸身、大笑，轻王侯礼法之士，憎如讐。此中未得逍遥游，不如饮一斗，頽然便就醉。执法在前，无所畏。君不见，嵇生幽愤，阮生哭，箕踞狂呼，不得意。永和宫词
译钦定《四库全书》《梅村集》卷四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七言古诗一 行路难 请您乘鸾车，拿着明月般美丽的扇子；佩带谿赤堇的宝刀，坐在莞蒻编成的桃笙华席上，吹奏阳阿、激楚的洞箫。大丈夫一旦得意，就应及早行乐，任意歌舞、行侠，成为众人称道的豪杰。举杯高歌一曲：行路难！酒将饮尽，钟声将停，风声萧萧。其二 长安的巧匠制作名贵灯彩，有七条龙、五只凤，灯光层层叠叠；其中有青荧的红火，下面有映照澄澈的冰，游鱼扬起鳍，尽情吐沫，飞鸟振翼，想要高飞。黑风吹来，遍及槐市；狂风把花吹落，烧毁宫城的屋角。金吾卫的威势也不能禁止，铁柱倒塌，铜盘倾覆，使人策马也不能离去；青色磷火中鬼声哭泣，只剩一座空城。其三 你难道没看见，无须将闾呼喊着向天哀告，请求赐钱把秦二世葬在骊山旁？父亲曾是拥有万乘的皇帝，儿子却成了平民，不能在咸阳田地里耕种。你难道没看见，金墉城城头高达百尺，河间、成都王在那里舞刀；草木刚刚萌芽便遭杀戮，长沙一带狂风猛烈地吹着枯骨。人生中的骨肉亲情哪里能够保全，富贵荣华又能维持多久？龙子做事非同寻常，为争枣夺梨使天下扰乱。金床玉几也不得安眠，一旦零落便同秋草一样。其四 忧愁思绪忽然使人不快乐，于是登上咸阳桥。盘曲的螭龙和蹲伏的猛兽彼此相咬，张开的巨口仿佛吞下崩腾的波涛。当年天刚亮时，万骑出行，马蹄杂沓，多么逍遥！长安的冠盖一朝改变，穿紫裘、逞意气的人已不是我们这一类。柴车只得退避，伏在道路旁，舍人离去，妻子儿女还要讥笑。人生面前既然出现太行山般的艰难，又何必再走褒斜栈阁那样崎岖高险的道路？其五 你难道没看见，南山的松柏多么葱郁？它们对世人无害，人与人也不争斗。斧头丁丁作响，声满山崖谷地，却不知道树木下面埋着哪一位王的陵墓。夜里玉箱被打开，宝衣已经取尽；冬青树叶落下，风吹着鱼形灯。石马默默无声，左耳已经残缺；丰碑倒折，被枯藤缠绕。当年公卿们还要下车再拜经过，如今却只有蔓草间住人耕种。其六 汉代从身毒传来的镜子，大得像八铢钱。蒲桃纹锦囊虽然已经黯淡，盘龙仍婉转盘旋，丝带结连如云。这是宣皇母后的遗物，她曾抚摸爱惜。宫中流传着它，泥土和花纹已经掩埋了它一千年。面对它抚摸几案，长长叹息。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高等人的富贵，到头来都不过如此。其七 你难道没看见黄河之水从天而来，一旦泛滥便淹没梁王台？梁王台建成时高大巍峨，禁门清晨车声如雷。千尺长的金堤毁坏，百里严整的城墙洞开。君臣将相最终都在哪里？全都化作白鼋和黄能。由此才知道水可以使人亡国，昆明池的劫灰又算得了什么呢？其八 男子读书原本并不坏，低头钻研残缺的书册，专门穿凿附会，终年勤苦，最终却一事无成，只使声名才华受到冷落。你难道没看见，王令的文章如今大有进步，邱公退官之后才华也尽了；寂寂地居住在书斋中自行著书，《太玄》中的奇字无人过问。其九 伏在车轼前向君主游说，谈笑之间便被称为上客；一见面赐给黄金，再见面赐给白璧；半夜在宫中单独召见，连皇帝的母弟、通侯都要避席上殿。他批评逆鳞，下殿时触犯贵戚。犀首进谗言，韩非受到指摘，连夜逃往函谷关，迟疑徘徊而不能出关。你难道没看见范睢被折断肋骨，以惩罚从前的过失；功成身退，把位置让给蔡泽。其十 你难道没看见郑庄王休假沐浴时，知交倾尽财力为他在长安郊外设置驿舍？又没看见任君凭谈吐接待后进，随从他的车马有数百辆？人一旦拥有盛名，宾客就会纷纷到来；一失去权势，人情当然不再像往年。稍有失势便无人停车，也无人替你扫门；故友设宴饮酒时，还有谁愿意离席相迎？其十一 因为直言进谏、喜好议论政事而被召见，授官司隶；弹劾中黄门，言语鲠直激切，没有什么避讳。天子起初还能容忍他，称他为敢于直言的官吏；他因此更加感激，在任上越发锋芒毕露。他在金商门奏对，被捆下送进都船狱，剃去头发，迁徙到朔方。众人的愤怒还不满足，又暗中拿剑抵住他的喉咙；赤车再次拘捕他的族人，尸体横陈在都亭前，妻子儿女都不敢哭。酒色之徒竟能杀死直臣，藏头缩尾地活着，也不过是庸碌之辈。其十二 佩剑横放在左膝上，瞪眼面对座客悲歌。我当初从军时，穿着防袴褶，亲手击杀黄麞，弓弦发出霹雳般的声音。我来时不知道官家的尊贵，披甲执兵，只作长揖，驱马来到中原。尚书奏报功劳和斩获的首级，前庭讨论爵位赏赐，后殿赐给饮食。乌瓛家的孩子竟坐在我上面，搅乱座席，争论不休，喝酒后多有失态。御史弹劾的奏章边读边纠察，我待罪惊忧，不敢出门。把你的绛色衲衣、两当衫还给你，我回终南山射猎去。其十三 我平生喜欢任侠游荡，向来轻视财利。把剧孟当兄长，把灌夫当弟弟，喝酒后在席间辱骂人。有人探取弹丸，砍杀俗吏，都市中流血。几十名骑兵追来，问追赶的人是谁？回答说是雁陵的杜穉季。我抽出箭却不射，因为那是故人。两匹马相逢，彼此交臂。我等难道要互相为难？便应当从这里离去。泰山羊氏能够隐藏踪迹，北海孙公也可以避世。藏在夹墙中隐姓埋名二十年，赦书终于下达。咸阳尉回来时，故乡已经没有靠近城郭的田地；破家散财来结交宾客，这又能成就什么？其十四 如今我思量着出门，打算前往雒阳：贾谊向东游历陈、郑，向北到齐、鲁；拿一双白璧结交王公，用十斛明珠购买歌舞。关中用轺车征收算缗税，高大的船只驶下荆楚；道路被淮南阻断，兵器货物在河东折损。早晨还占据朝廷成为猗顿，晚上就变成黔娄；乞食吹箫，回到故土。其十五 大丈夫年少时出使绝域，跟随出行的官吏和士卒，成为交河的战士；以平民身份立功，授为甘泉侯。独自乘着高车，威震四十国；蒲萄美酒在樽中，醉意醺然；汗血名驹立在帐前。富贵之后回归故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汉使在玉门关拦阻，不让将军进入；军中夜里唱起《行路难》：‘条支海上秋风急。’ 其十六 向西没有比金牛关更险的地方，悬崖上铁锁相连，猿猴也要攀援。向南没有比恶道滩更险的地方，盘旋的漩涡和锋利的石头像戈矛一样密集。猩猩啼叫，杜鹃鸣叫；落日照着青枫，山鬼发出长啸；篁竹遮蔽深岩，看不见天空。我所悲伤的，是身在遥远的道路上。其十七 系好衣带整理流苏，可流苏纷乱，怎么也理不好。当时罗帷映着明月，明亮的容貌如桃李一般。自从你出门以后，深闺里厌弃罗绮。有人捎信回来，说你到了长干里，名都的莺花正在盛开。你知道皓齿之人对你情意缱绻，也知道婵娟女子在太行山、黄河水边。谁知你的心竟然如此难以测度？寄给你翡翠鹣钗和镶嵌玑珠的坠耳。劝你回来暂且欢喜，我卧病在空床上，也会为了你起身。其十八 我将要老了，只想沉浸在酒糟之丘，赤身裸体，纵声大笑；对于轻视我、以王侯礼法自居的人，我憎恨他们如同仇敌。在这种处境中尚且不能得到逍遥游，不如饮下一斗酒，颓然醉倒。执法者就在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你难道没看见，嵇康心怀幽愤，阮籍放声哭泣，箕踞而坐，狂呼乱喊，都是因为不得志。永和宫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