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村集卷六

译相互盘曲。一株树姿态矫健，朝向东风，向上拂入青云，黄鹄栖宿其上。黄鹄引颈鸣叫一声，声音传入瑶花之间，花朵纷纷簌簌飞落。另一株树弯曲而僵直，蹲踞在阴暗山崖上，半死半生，遭受摧折。雷劈留下烧痕，翠色的树冠已经焦黑；雨水垂落，像漏滴一样，使苍老的树皮收缩。泥土崩塌，石头断裂，枯根迸出；虫子钻穿，隐藏的树腹空了。行人经过这里都徘徊不前，日暮时赶车也不能快速前行。前面的山路转过相公坟，墓旁的树木参差，纷纷插入云中；枝头子规啼出碧血，道旁少妇哭湿罗裙。罗裙染泪，碧血招魂，哭的是寡妇和失偶的雌鸟，令人不忍听闻。同伴中有几家流泪，羡慕别人家的丈夫还在从军。可怜吾谷天边的树，仍有令人相逢而断肠的地方。能够免于仓促砍伐的忧患，哪里敢辞避漂泊风霜的恐惧？树叶山头，正飞着雪；行人十月戍守辽阳。兄长在长安，弟弟在玉关；想摘叶攀枝，却不能离去。昨夜有客人从大都来，传说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万章〕 君王临幸渐台，正在便殿中提笔题写。诏令湿着，阖门奔走传马报信：宫槐开花了。请听从官们吟咏，御柳催促着写成应制诗；才刚定下，春风就一定会吹到吾谷。故园不必担心樵夫牧人，即使遭遇雕残、枯萎、落叶变黄，也恰好还会遇到枝条滋长、聚拢成绿。自古以来，荣枯本来就没有常态，不要在千门之内羡慕楝树和栋梁。你没有看见吗？庾信伤心而作《枯树赋》，即使吟咏风月，也仍然身处异乡。圆圆曲 鼎湖山那天，君王弃世而去；击破敌军、收复京城后，军队从玉关南下。六军全都穿着丧服痛哭，怒发冲冠，只为红颜。红颜流落并不是我所眷恋的，逆贼自会因天亡而自行败亡。像闪电一样扫平黄巾，平定黑山，哭祭完君亲之后再相见。初次相见，是在田窦家的门庭；侯门歌舞中走出如花的女子。有人答应把戚里家的箜篌歌伎许给他，等候将军乘坐油壁车来迎接。她家本在姑苏浣花里，圆圆是她娇美的乳名。梦中曾游到夫差苑里，宫娥簇拥着进入君王起居之处。前身应当是采莲人，门前正对着一片横塘水。横塘中双桨飞快划去，却不知被哪一家豪门强行载回。那时哪里知道这是薄命，只有眼泪沾湿衣襟。声势和意气冲天，连宫禁内外都被震动；明眸皓齿，却无人怜惜。被夺入永巷，关进良家女子居住的地方；教她学习新曲，使满座宾客倾倒。座客不停举杯，红日已经西沉；一曲哀弦，究竟向谁诉说？白皙的通侯正值少年，挑选花枝时一再回头顾盼。他早早携带美人鸟般出了樊笼，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渡过银河。恨只恨军书催得太急，苦苦留下后约，反而误了人。相约时恩情深厚，相见却十分困难；一朝之间，蚁贼布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的柳树，把它认作天边飘来的粉絮。到处搜寻绿珠，围遍内宅；强行呼唤绛树，从雕栏中出来。若不是壮士保全军队并取得胜利，怎能使这位美人骑一匹马回来？美人骑在马上，传呼着进入；云鬟不整，惊魂才刚安定。用蜡炬迎接她来到战场，啼哭的脸上还留着残妆和红泪印。专门征讨的军队带着箫鼓向秦川进发，金牛道上有千乘车辆。斜谷云深处升起画楼，散关月落时打开梳妆镜。消息传遍江乡，乌桕树经过十次霜打已经变红。教曲的女师还怜惜她活着，浣纱的女伴还记得曾与她同行。原来同巢、共同衔泥的燕子，如今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她常常在酒席前悲叹年老，有人家的丈夫却已经成为专擅侯王权势的人。当时只因声名所累，贵戚名豪争相延请。一斛明珠换来万斛愁苦，漂泊在关山之间，腰肢更加纤细。不要错怪狂风吹落花朵，无边春色本来已经来到天地之间。曾听说美人可以倾国倾城，却反而使周郎承受了过重的名声。妻子哪里应当妨碍大计，英雄却无奈总是多情。全家化为白骨灰土，一代红妆却照耀史册。你没有看见吗？馆娃宫初建时鸳鸯栖宿，越女如花，看也看不够。香径上尘土渐生，鸟儿独自啼叫；屧廊上人已离去，只剩苔藓空自碧绿。更换宫羽、迁移宫调，留下万里愁情；珠歌翠舞，已经成为古老的梁州。为你另唱一曲吴宫歌，汉水向东南日夜流去。送杜大于皇从娄东前往武林，并顺便寄意给曹司农秋岳、范佥事正。

译五月里我客居江村，清早出发时，童仆没有早饭，马也没有草。道路穿过槐柳，通到柴门；满架藤花，房屋也洒扫得干净。与你分别究竟要到哪一年？一见到你，就感叹我头发白得太早。向东邻赊借的浊酒还没有送到，粗陋的盘格里只备了梨和枣，不要怪贫家连一顿饭也难以置办。主人长期挨饿，客人也吃不饱；你解开袋子给我看《金焦诗》。四面墙仿佛被波涛冲击，惊得将要倾倒；一股元初的声音接通混沌苍茫。想象落笔之际，千峰飞入鸟群。近来此地在当时声誉很高，把开元、天宝的盛景加以粉饰。我拿着耒和锄头，已经厌倦吟诗唱和，耻于描画蛾眉来争论技巧。看见你爽朗的气概从江山间显现，才后悔从前作诗太少。天下茫茫，懂得我的人有谁？你有平生的故交好友：副相仍然卧居茂陵，侍郎已经回到岭表，何况又遇到少伯一同登临。西子湖头明月皎皎，人生贫贱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纵情饮酒，高声歌唱，白云已经遥远；胜景绝境足以容纳我们这些人的狂放。劫灰烧尽，雷峰也变得矮小；在落魄穷途之中，反而感到这次游览痛快。惭愧我如菰芦一般，面色枯槁；你的佳句却流传遍天下。请早寄书信，安慰江潭上的老人。悲歌赠吴季子【松陵人，字汉槎】人生相隔千里万里，黯然销魂，不过就是离别罢了。你为什么偏偏要来到这种地方？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活着不像活着，死了也不像死了。你十三岁便学习经书和史书，生在江南，长在绫罗绸缎之间；词赋写得飘逸，众人没有能比得上的。白璧被青蝇玷污，遭到排斥打击；一旦被束缚押送离去，上书申辩也无法为自己说清。绝塞千山阻断行路，押送的官吏流泪不止。被流放的人还能依靠什么呢？别人尚且忧愁不能归来，我这一行已经注定了。八月里龙沙升起雪花，骆驼垂着腰，马匹被雪埋没到耳朵。白骨累累，经过战垒；黑河没有船，能渡过去的人有几个？前面有猛虎，后面有苍兕，只能钻进土穴，像蝼蚁一样偷生。大鱼大得像山，看不见尾巴；张开鳍翅便成为风，喷出的水沫便如雨。日月仿佛倒着运行，沉入海底；白天相逢的已经有一半像鬼。唉，悲痛啊！生下儿子聪明也不要欢喜，仓颉当年夜里哭泣，确实是有原因的；人受祸患，只是从读书开始。你没有看见吴季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人〕 织妇词 黄色的蚕茧缫出的丝织不成匹，只能停下梭子倚着柱子空自叹息。年轻时织绮罗进贡尚方，官家曾经给过千金的价钱。孔雀、葡萄等新式花样不断改换，异样的彩色和奇特的纹饰忙得来不及辨认。桑枝渐渐枯萎，蚕也已经老了；中使从南方来，催促赶快织成。齐地的纨、鲁地的缟，车马一辆接一辆地运出玉关，价格却贱得如同野草。黄龙纹袱子，紫色骆驼；即使装满千箱万叠，又能把你怎么样呢？赠穆大苑先【从汝宁确山归来，确山是我兄长纯祜治理的地方】穆生是我的同学，如今头发白了；读书却没有得到际遇，长久以来一直做客在外。乱世离乱中的诸位朋友，彼此有时升沉，共同欢乐、共同忧愁，从未相互失散。出入相交三十年，江山之间有许多地方都留下我们游历的足迹。太平初年，我拜谒武夷君，每天吃荔枝超过三百颗。桐江遭逢兵火时遇见故人，在钓台上长啸，气势凌越千尺。身躯虽然瘦小，酒量却宽大；袒腹坐在乡村里谈说往事。新年访友来到蔡州，淮西风浪令人忧愁。船帆陡峭，直下双崖险处；奇石横在空中，众多水流回旋停泊。断口的礁石传说有禹的遗迹，山根处雷雨交加，锁住了猿猴。舍船改走中都道路，经过高原上的寝庙，陵树已经带着秋色。想来一定会有风云归入大泽，却不忍在荒丘上凭弓剑凭吊。仰天长叹，频频搔首；失足跌倒，竟落在乌犍牛旁。偶然来到帝乡，摔断左臂；我这点苦楚，哪里值得牵累封侯之事。大丈夫落落然，夸耀徒步远行；穿着芒鞋踏遍天涯道路。极目中原，满是蓬蒿；如今海内确实多有变故。万事都不如放诞游历，求取一官却必然受羁旅栖迟之误。可怜憔悴的朗陵侯，奔波应征，日夜没有停息。亲自料理草料，饲养骅骝；供给三军所需，尚且还要遭受责怒。烈日黄尘中伏在路旁，鞭梢拂过脸面，又能向谁诉说？只有在困厄路途中遇到故旧，才知道其中苦辛；回头看遍天下，又有谁肯相顾？唉，汝南的风俗天下少有，生死之间的承诺始终难以改变。相逢一定自有奇士，在客居途中可以倾心交谈。你为了朋友的急难奔走千里，这份情意难道会没有人知道吗？排遣烦闷 秋风冷冷，蟋蟀唧唧。半夜起身坐着，长声叹息。我起初为了躲避战乱，离开城邑；在田野中相逢的人，有一半是熟识的。小船遇到雨，烟雾中的村庄显现出来。白板门的溪边主人，站着备办鸡和黍米，打开酒樽笑着邀请我进去。我手持钓竿，上前拜见作揖。十年来乡园变得萧瑟，父老被征敛逼迫，穷困到了骨头。一旦战马仓促出现，妇人抱着孩子躲藏在草丛间。渡口亭没有船，无法渡过；抬头看见乌鹊正在营造巢穴。天边的箭矢尚且还能逃避，我独自一人为什么要委身于蓬蒿之中？搔首回望，启明星已经高挂。其二 鸡已经叫了，登上高堂，问我消息，来自什么地方？想说又没有说，心中徘徊。当年奔走虽然茫然，两位亲长还凭筋力经受风霜。上有王母正在安康，下有新妇相互扶持。小妹半夜缝制衣裳，一家百口共同来到南湖庄。如今零落了，还能指望谁呢？一出门，四处都是纷乱喧嚣；十个人中有五个人倒毙在路旁。离开故乡五年后重新相见，江湖各处都遭逢战争。一家人尚未实现太平的愿望，百年之间哪里能长久处于贫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其三 人生难道不由时运和命运决定吗？万般忧愁使两鬓生出感慨。兄弟三人，而我已经衰老多病，齿牙掉尽，谁还会相信我？从前文章倾动万乘之主，道旁的人争着想知道我的姓名。中年读《易》，甘愿退隐，归来后打算舒展寄情云山的兴致。赤城、黄海，是东南胜过故园的地方。烽火使我忧虑三径，京江的战骨却无人过问。独自倚在南楼上发愁吟咏。风尘近在咫尺，什么时候才能平定？故人往日焚烧妻子，我因为亲人还在，怎么敢去死？如今憔悴困顿到这种地步，想前去追随他们，却又惭愧会被青史记载。其四 生男孩令人欢喜，生女孩令人怜爱。可叹我没有儿子，又能责怪上天吗？伤心的是七个女儿全都夭亡，母亲在旁啾啾哭泣。乳燕在枝上难以安顿，一个女儿满脸血泪，哭声震动边关。舅父和姑母在岭表，没有书信传来；一个女儿家破人亡，辗转艰难地归来。丈夫在北方，我为他戍守边地而忧愁。还有一个女儿，忧虑烽烟。围城已经六个月，江风寒冷，使我想到这些更加辛酸。其余孩子在灯下交错走动，看见人便悲叹，实在没有缘由。她们手拉手在床前嬉戏，彼此相思，夜里还要剪烛。坚固城池的鼓声震动树林，众多幼儿惊恐地伏在床头。只得摇手禁止她们，不敢哭出声来。其五 屋南的春水汇成清渠，渠上有三五株高柳；草阁幽美，花木疏落。园中有蔬菜，池中有鱼。蓬头的奴仆推着鹿车，种植瓜果。瓜果成熟后分给乡邻，忽然听说兵马来到城边。南翁北叟奔到窗前来找我；我拿着耒锄，心中犹豫，问话也不回答，难道是愚昧吗？年老而一事无成，只能灌溉菜地，暂且停息干戈，偷偷仰卧休息。离开这里出门后又能到哪里去呢？亲手种下的松杉已经长大了。其六

译白头儒生，实在苦不堪言，独自抱着旧书住在狭小的屋舍中。亲身走遍燕南，遍游齐鲁；抚摩漆书，观看石鼓；向上探究商周，超过三五之数的年代。终年勤苦不息，究竟又有什么补益？岣嵝山头有祝融之火，历代君王遗留下来的文字被弃置如同泥土；马粪堆得高过瞿相的园圃。把虫鱼之类作笺注，寄托寓言，何必一定要像庄周；编排文辞，何必一定要通晓《春秋》？连一个字也不能留存于人世。乱离已经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咏拙政园山茶花【并引】拙政园原来是大弘寺的旧址，那里林木极其优美。有一位王御史侵占它来扩建自己的宅第，后来归于徐氏；过了很久，战乱兴起，又被镇将占据。不久海昌陈相国得到它，园中有三四株宝珠山茶，枝柯交错，形势相合，争相向上生长。每当花期，花朵巨大、艳丽、鲜明，纷披的花影照耀人目，是江南仅见的景色。相国自从买下这座园子，在政地十年而未归；后来又遭贬谪到辽海，始终没有亲眼见过这些花。我偶然经过这里，叹息感慨，因此作了这首诗；将来午桥独乐时，一定会有酬唱，借此给爱花的君子观看。拙政园内有一株两株山茶花，枝条交错，艳丽异常；像天孙织出的云锦，红得如美女焚烧的丹砂，吐放得像珊瑚缀成的火齐珠，映照得像彩虹凌越朝霞。百年前这里是空王的宅院，宝珠般的色相生发光华，长久得到滋养，确实仰赖鬼神之力；优昙花涌现于西方流沙之间。歌台舞榭是从何时兴起的？当年豪门在乡里专横，苦苦夺取精蓝寺院来赏玩花木，转眼又把祖业抛弃，随流水而去。儿郎纵情赌博，赌掉名园；一掷千金而传留下来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后人修筑，改造池台；石梁道路曲折，苍苔供人踏行；曲折的栏杆旁奇花拂过画楼。楼上红颜娇美，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千条红蜡照映铅华，十丈红墙装饰着罗绮，尽情争逐风流，富贵之家管弦不绝。又有谁会偶然看一眼闲散的桃李？齐女门边传来战鼓声，一进门便变成将军营垒。荆棘渐渐填满，马粪堆得很高；斧头不要砍伐，黄莺的歌声正欢喜。近年此地归于相公，相公辛劳于承明宫；冥冥中的主宰使阳和暗暗运转。长安日日吹拂薰风，花朵留在金谷园中，迟迟难以凋落；花到了朱门之内，格外红艳。只有…… 君王的恩宠还未使你归来，百花只能在明月之中深深锁住。灌花老人走上前来说：“园中昨夜落下霜雪，黄沙淅淅作响，令人忧愁。碧树低垂，究竟为谁开放？可怜塞上的燕支山，染红了花朵，却不能使花枝更加殷红。江城的花朵颜色本来很好，杜鹃啼血，为什么这样斑斑点点！花开成连理枝，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并蒂同心，却不能彼此保全。名贵奇异的花朵，珍惜得如同珠玉；如今满地飘残，为什么不把它们扫去？二月天气，杨柳丝丝；玉门关外却没有芳草。即使费尽东君的心意来吹拂，怎忍心看它们遭受摧折，使春光老去？看花而不说话，眼泪沾湿衣裳；在花间惆怅，看燕子飞翔。折下一枝花，仍然拿来供佛；征人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传来？” 短歌 王郎头发白了，还能做什么呢？罢官于岭表，回来得很迟。衣囊已经被盗贼抢去，连包裹被褥也没有多少亲朋知道。我给你写信，实在只能叹息；还不如长期做个五羊客。你说年老时命运如同丝线，即使不能归来，至少也要让尸骨归去。进门后还来不及诉说离别之情，石壕村半夜突然呼喊，仓促征发。打开箱笼，任由他们误把钱财抢去；官府告缗，我可怜并没有藏着宝玉。田园已经卖尽，破旧皮衣也难以维持；苦于缺少家用钱，只能典卖图籍。爱子遭受摧残，托付之事落空；万卷书籍飘零，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唉！十次上长安都没有被录用，远赴千山之外做官又有什么益处？你没有看见吗？郁孤台高临数百尺，恶滩经过之处，山石森然如刀剑。历尽风波终于到了故乡，这里却另有盘旋的漩涡和险石。西巘顾侍御邀请沈山人友圣，一同在虎丘夜集，作图记录胜景，于是写下这首长诗。汉阳仙人骑着黄鹄，早晨从三巴出发，在五湖住宿。春意深浓，潮水上涨，阖闾城中晴川一带映出半篙深的碧绿。锦泾催促木兰桨划动，任意寻访名山，放开眼界。判牍和笔墨挥洒如云，拄着竹杖，屏去骑从，只跟随麋鹿来到苍丘。虎气郁然腾跃，一片盘陀石路宽阔，场地平坦，可以设座；千人挤满其中，语笑喧哗。百尺高栏旁，丝竹声沸腾。夫差石上，酒杯浮映着月色；欧冶池边，宝剑拂过秋霜。花雨中的讲台，孤塔高远；风流人物的住宅已经荒废，六朝遗迹也荒凉了。曾经来到这里探寻奇迹，傍晚迎着水流，划船进入。携手同游的是什么人？是沈、吴两位词客。我穿着青衫而头发已白，放任疏脱才知道兴致真正幽深，务必要深入搜寻，以取得烟霞之适。火光照着灵湫，暑月里却听见寒钟，苦苦埋在浓雾之中。阴崖上有黑色的鲁公大字，擘窠书大如斗；忠孝之气盘曲，仿佛鬼神奔走。苔藓剥蚀侵入，字迹仍然鲜明不磨；我用手抚摸，沉吟良久才站起。重新点燃官烛，演奏鹍弦；今夜欢乐游赏，正逢快意的朋友。下次约会，一定要听笠泽的黄莺；临别时怎么忍心折下阊门的柳枝。七里山塘到了五月，玉丝金管年年如此。江村茶叶成熟，桥边形成集市；溪馆花开，树木满载船只。贺老曾在月下唱歌，泰娘划着双桨就在门前。泥车瓦马是儿童的游戏，竹几蕉团上，商旅客人正在睡眠。世间万事都随着美好年华凋零更替，烟雾荒草渐渐遮失层层山峦的翠色。回廊空空，僧舍寂静；乌鸦啼叫，废井旁渔家的门也关闭了。红色车帷、黄色骏马，带着美好的气象浮动；姑苏台上，春风轻细。号令发出，天空清朗，鹳鹤高飞；诗作完成，日已落下，溪山更加秀丽。穿着笋皮木屐、乘着竹轿追随在后；碧油帘的船停留到夜里招待宾客。我栖迟至今，已经为衰颓年老而悲伤；你却偏偏重视闲散之人。好把胜事留在丹青中，使它流传下去；也可凭借诗卷安顿闲散的身心。襄阳寺壁上摹写羊祜，句曲山图中补画许询。精妙的手法在生绡上凭想象而生，兔毫笔挥洒，仿佛两颗玉色眼珠。抱膝看云，只见山石高峻；支颐借草，沉溺于疏放。半领衲衣，谁能比得上竺道生？一樽酒足以比拟陶元亮。绢素流传，天地之间长存；将来相见，欣喜彼此都平安无恙。黄鹤高飞，玉笛声残；旧日游踪，我也梦见湘水沅水。峭帆此去大概有千里，郢地的树木参差，急滩声响。饮下你的酒，送你归去；漫长的王程，日后就当作画图来观看。请带上老笔，像龙眠一辈画家那样，画尽江南江北的山川。高凉司马行【赠孙孝若】高凉司马才华如龙，眼看着即将变化腾跃，是同辈中的豪杰。华贵公子竟能成为能干的官吏，刻苦努力，与平常人不同。十年来在太末已有声名；如今跟随文书、乘一辆车前往岭表，听猿声在天边啼叫，看雁向北飞，相思不断，如同春草。官职清简，又高兴离乡园近；听说可以载米上山郡。这次去虽然带着合浦珠，但炎州何处可以买到美酒？你说万事都随着一双木屐走，漂泊的踪迹何必叹息奔波？婚嫁大致完成，个人生计却空空；回头一想，姑且做个天涯客。江南赋税令人愁绪连天，我却笑自己卖尽江南的田地。京城权贵的书信堆满一寸，我却笑自己不写京城的信。平生歌伎侍女罗列满前，如今却独自带着包裹登上一叶孤篷船。到达那天，兰芽将开满百本；尽情吃荔枝，哪里还谈得上钱？三个故旧让人几度肠断，白头老辈摊开吟诗的卷子。王宰的丹青自有很高的身价，周郎的酒兴却因愁苦而减退。三衢的橘柚，广州的柑橘，梦中环绕着江南和海南。回首吾谷的霜枫之处，竟错把桄榔树认作故乡的树。

译鲁谦庵使君以云间山人陆天乙所画《虞山图》索取诗歌，得到二十七韵。江南好，自古推重海虞。大痴的画卷，张颠的书法；士女嬉游，衣食丰足；丹青身价很高，如同美玉。不知为什么，如今却如此萧索。奇闻异事，只说姑苏的欢乐；西施在台阶上起舞，珍珠瑟瑟，从半空纷纷落下。听说王孙喜爱图画，购买搜求不惜答应千金。这里空留下爱好此道的人家，小船把画卷载入别人的袋囊；玉轴牙签，使人痛惜不已。丹崖翠壁的精华已经衰弱。鲁侯啊，鲁侯，你为什么这样奇异？这卷画留下来却无人知晓。任官三年，如今要上计；带着溪山画稿，坐卧都不离手。九峰主人描写名胜，百年绢素仍然苍润。听说他是探微的后代子孙，兵火飘残，只留下声名。我也拥被睡在菰芦之间，屈指旧游，感叹自己衰老多病。忽然听见柴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展开画卷，又生起乘竹轿游览的兴致。乌目山烟峦妙在曲折蜿蜒，西风拂过水面，发出溅溅声。使君本来就是神仙般的县尉，我这老朽正可以依傍渔钓之船。招真沼旁黄鹄飞翔，七桧盘根，麋鹿奔走。画成青山，就当作酒钱；醉中高歌，何必一定要和谐的丝竹。鲁侯笑我太过颠狂，我却不羡慕金张那样夸耀顾、陆。登临直到落日，拿笔吟咏；叹息当年那些贤人豪杰。请替陆生再添几笔，画出绛云楼榭和旧日东皋。九峰草堂歌【并序】九峰草堂，是青溪诸干一位进士建造的。干一考中后没有做官，在九峰山下著书；每座山峰都有卜居之所，其中以神山最为优胜。明初彭素云仙翁曾在此山修炼，征召他的诏书到达时，他已经蜕化离去；丹井还在，金蛇显现奇异，因此称为神鼍峰。少参陆兰陔在山麓砍草结庐；旁边是张王屋先生的旧宅，有孙汉度能够继承家风。我诗中引用的陆瑁、张融，指的就是这两个人。佘山是陈徴君眉公隐居的地方，我的朋友董得仲以诗文成为此峰的主人。干一修葺徴君废弃的屋舍，设置祠堂；横云是李氏园。相望之处，天马峰有铁崖的旧墓，机山则是二陆的故宅。干一拉我同游，座中有许九日、沈友圣、倪思曼以及故人徐、陈二位；小司空张公随后带着酒尊到来。凡是乞花场、种藕塘、仙人棋枰、厍将军兵书、铁锁和玉屏、石床、龙洞、虎塔，都是我们一时拄杖穿屐所登历的地方，所以在这里依次叙述。这些详情都在《九峰志》中。九峰草堂在神鼍峰丹崖开启。自从彭仙翁从终南山拄杖来采药，亲眼看着江上飞起虬龙；紫泥诏书将要下达时，他早已蜕化而去，回头不肯跟随东封之礼。三寸金蛇在沙砾中嬉戏，玉棺万古悬在虚空；仙井曾经由鬼神凿成，九转丹药洗炼出桃花般的红色。彩虹旌旗和羽饰车节来往经过，月明时鸾鹤在天风中鸣叫。九峰主人住在青溪曲折处，是上清谪降而来、承受金门俸禄的人；一鞭经过槐市，震动马上的鸣珂，脱下朝服便和麋鹿作伴。此地靠近宁移许椽家，身心轻快，尚未开辟留侯谷；层层楼阁高耸险峻，俯临碧潭，回廊幽深曲折，穿过修长竹林。同道相约有四五人，幽居在几处山林脚下。陆瑁在溪堂中做成小官，张融在岸边修筑祖屋；道士曹唐伴着吹笙，注解完《南华》便整理松菊【道士曹耕云同隐居】。叶落闲阶，阆苑钟声传来；焚香的小史清秀如玉。主人诗酒豪迈，正好让踪迹跟随渔樵。痛饮吧，恕我这个水部郎官【干一善饮，而我却不懂饮酒】；长吟怀古，继承龙标的诗风。名声和仕宦，任它懒得追求；金钱用尽，妻子儿女任凭别人嘲笑。到处增添亭台布置，宾客来到共同逍遥。精美的寺院常和支公会面【支公指大衢和尚】，快意的朋友还要邀请董相【得仲】。我们这些人姑且夸说自己隐遁，这位先生却仍然困在蓬蒿之中。小园涉足的情趣，知道你能够作赋；中年离愁，打算续写《离骚》。右手拿酒杯浇灌胸中块垒，双眼辨认书卷上的秋毫【得仲眼疾复明】。回忆往昔溪山正当全盛，徴君的居所挨家挨户开辟三径；笋屐竹轿中莺燕忙碌，酒旗歌板映着花枝。处士诗成，猿鸟都知道；尚书画成，烟峦更加滋润。客人经过，常遇太守车马书信来到，也常接待高僧的信使。李氏名园供士女游览，徐公别墅中有琴酒之兴【文贞的别业在西佘】。修禊饮酒，壶觞之间有美妙歌伎弹弦；饼师制作粔籹，山翁盖下印记【眉公喜欢谈论饼市，因而把它作为名号】。西风急，五湖一片浪天；四月江村响起杜鹃。仙客的棋枰抛弃了浩劫，道人的门锁住残存书籍。乞花在何处，花朵如锦；种藕却不曾有藕长得像船。铁笛声已经稀少，天马也已逝去；玉屏仍在，石床上刻痕犹存。豢龙洞幽暗，荒祠被雨水侵袭；讲虎经的妙塔，也在岁月中消磨。九峰主人三声叹息：赤乌年间君臣真正相得，儒将从容，羽扇生风；歌钟声中，王侯宅第显赫。功勋事业将要衰落时，文章却兴盛起来；江山秀美，机云二陆由此出现。宝玉徒然埋没，剑影寒冷；芦花一片，使江湖变得雪白。英雄已经逝去，余下的气概仍在；后来往往有人继承遗风而生。青史流传于人间，岁月渐深；老铁的歌声已经唱尽，白石的歌也残缺了【眉公自称白石山人】。我听你谈说，心意凄凉哽咽；停下酒杯不再饮，青灯孤独地明亮。相对而坐的是徐孺和陈郎【闇公大樽之子】，还有杂坐其中的迂倪【思曼】和瘦沈【友圣】；强项之中还要推举一位老儒生。江都著作抒发孤愤【得仲】，脚步声忽然听说到了茂先处；一座之中宾客倾倒，再次张罗饮酒。有客人依附他人，谈说秦地旧事【客人有谈论关中事情的】；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一同哀悼郢都【即徐、陈二人】。感怀旧事，思考今日，眼泪很多。荒鸡喔喔，催人入睡；九峰九峰，只剩空空的高峻山势。早晨起来，再登仙翁坛；浮生感叹实在没有缘由。拂衣长啸，投身渔竿；一叶舟在烟波中，忧愁着风急浪险。愿你把长生秘诀传给我，带我到峰顶，看那万仞高峰。观王石谷山水图歌

译世间的胜事有谁能够识别？战乱使画家们都老去，造化的精灵厌倦寂寥，于是把江山幻化在王郎笔下。王郎展开画卷，窗户闲静洁净；久久呼唤他，他竟毫无回应。他整日凝视如剪水般的双眼，侧身仿佛走进千座山峰之间。当时江东儒雅之士很盛，我推重其中两位老先生。老师传授虽然真实，后生却不肯因袭，进一步自我开创。像蚕丛取法形象，经营巧妙而周密；精神气韵的挥拂，自然而然地合于画面。笔墨淋漓，写出胸中情怀；精研到毫发之间，摹写名家宗师。广陵花月，扁舟送来贵戚豪门，供奉的待遇极为丰盛，不惜黄金购买画图。好奇的人往往轻视南宋，妙手装裱，技艺绝伦。残缣断墨忽然飞动起来；阖闾城下，收藏家被搜刮到骨，生活愁苦。仅存几轴画用来娱老，装载着在西风中发响的鹿车。你在侯门中穿着镶珠的鞋，晴日里倚着湘帘旁的画几。棋局下完，两个童子捧着箱子来；那些亲近宾客哪里懂得，也跟着赞叹。笑着拿茶碗听王郎谈说，鉴别美丑，达到精妙的道理。作者的风流在异代相逢，赏心悦目，使王孙拍掌欢喜。白白花十万钱买来美女，能移人心的尤物，只有山水。王郎的声誉传遍京城，穿着软裘、骑着快马回到东吴。道路上相识的人有一半贫困饥饿，而他求取功名之后仍然要忧虑妻子儿女。羡慕你的人才为世所出，盛年时的绝妙技艺实在难得。好好寻求真正的秘诀，走遍名山；把终南山和少室山作为画稿。将荆浩、关仝收入掌中，归来的船帆重新补绘烟江的景色。诸侯用书信和礼物在深处寻访你；你在松根下拿笔，醉后箕踞而坐。绢素流传在天地之间，白云在万里之上来来去去。京江送远图歌【并序】《京江送远图》是石田沈先生周为我的高祖遯庵公任叙州官时所作的。画成于弘治五年辛亥三月，京兆祝公希哲允明为它作序。过了一百七十八年，公的四世孙伟业谨据京兆的序文写道：“公名愈，字惟谦，一字遯庵，是成化乙未进士，授任南京刑部主事，升郎中。他清廉谨慎、明达敏捷，号称称职，前后任职九年。南京刑部司按照弘治三年的诏书，可以推荐属员，准备破格任用；奏疏尚未上达，便奉命出守叙州。任太守后，已经调往叙州；那里险峻而遥远，公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南方各位大官作文章来为他的出行增光。太仆寺丞文公宗儒林，已经亲自作了文章，又遍请名人写诗赠送。文公的儿子待诏征仲璧，就是公的女婿。石田是文公的挚友，待诏亲自跟随他学习画法。京兆与文氏父子的交往深厚，所以石田为此作长卷，题写短歌，京兆为它作序。长卷中画有平桥、宽坡，桃柳交杂种植，三座山峰从其上突起。离舟之人挥手告别，送行者有四五人；点染的景物都很生动。短歌有‘荔枝初红五马到，江山亦为人增奇’的句子，其中的风致可以想见。京兆的文章典雅而有法度，小楷仿效钟太傅的书体，尤其是他一生作品中很难得到的佳作。他的诗作，从都元敬以下共有十五人：朱性甫存理、刘协中嘉谟，尤其以词翰著名。前朝自成化、弘治以来，一个郡中方正雅正的家族，没有超过文氏的。而我吴氏一族以仕宦显世，讲学相互辉映：高祖从叙州回到蜀地，任河南参政；文太仆丞则出任温州太守。待诏的诗文书画天下无双，晚出而与石田齐名。他同外家甥舅表亲之间多有往来手迹。伟业六七岁时，见过我祖父封詹事竹台公收藏的几十幅作品，如今大半散失，仍有存留。这一卷与其他书帙相比，保存年代最久。衰败的家门日渐凋零，不知道它会落入谁手；如今在劫灰之后，从某氏质库中得到它，仿佛有神物护持，来彰显先人的德行，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我吴氏自四世祖仪部氷蘗公以乙科起家，做到参政；经过两代更加兴盛，父子都活到八十多岁，并且德行深厚，他们的事略全载在《吴中先贤传》中。伟业不肖，不能阐扬其万一；但愿借先贤的名迹求得不朽，并借当世诸位君子的手，共同使它流传。这首歌写成后，看到它的人还望有所教正。” 京江流水清澈如玉，杨柳千条万条都呈碧绿。画舫辛劳地把客人送到亭边，勾吴人离去，前往巴蜀任官。巴蜀东南，僰道已经开辟；夷牢山下，分布着居民房屋。诸葛城悬在断栈道旁，李冰开凿的道路穿过绝壁中部。不知设置郡治始于哪一年，正是叙州向西方戎族开辟荒远地区的起点。我的祖先在前朝侍奉孝宗，作为清正的郎官，远远出任蛮方牧守；家世流传着这幅饯别图。摩挲着读图上知交的姓名，先贤在乡邦受到尊重。沈太仆与文氏在华省结为婚姻，征仲当时还年轻，后来诗文书法达到能品。师承父执石田翁，婉转地请姻亲书写绘画，请相城高卧，挥洒云烟。谈到相知之处，因笑而答应；太守行程严急，五马已经装束。山人用尺幅画出两江景色，官桥草色中从骑前行。花开时在祖帐中设酒辞行，碧树遥遥映着离别的衣袖。青山层叠，征帆的影子渐远；开头的题简能书，枝指生动。挥毫一定是在残醉醒来时，平生见过许多狂草。喜爱观看藏锋紧健的楷法，征仲关心画后的题字；石田的诗句引述前贤。杜老曾游此地，掰食荔枝；涪翁曾有滋味地品尝苦笋【唐代戎州到宋绍圣四年才改为叙州，杜子美客游诗有“轻红擘荔支”句，黄山谷贬官时作《笋赋》，说苦而有味，正与官况相似，所以石田在短歌中引用这些赠给他】。此地风土果然很好，丈人仕宦于此，可以高枕无忧。唉，孝宗时代真像成康之世，亲骨肉相逢，共同游于羲皇时代。瞿塘、剑阁失去了险阻，出门万里都成了康庄大道。即使身为边郡的二千石，也能经过黑水，抵达青羌。旄牛徼外没有传递烽火的堡堠，铁锁江头也不设置防备。离开国都，哪里会忧愁亲故遥远；回到家中，怎么会使鬓发变白？我吴氏的儒雅风流倾动当代，石田虽已逝去，风采仍在。待诏的声名声华到晚年更为强盛，枝山放达，一生无害。岁月悠悠，习俗已经改变；江乡礼数，也随时势变化。即使还有丹青老辈存在，旧家族的兴盛恐怕也很难再现。京口千帆往来，都是商旅的船；金山、焦山依旧青翠如黛。巫峡巫山之间风色惨淡，此州遥远，浮云遮蔽。即使有人送别，登高面对乌蛮塞，也会愁肠寸断。我这个衰老的白头秘书官，叹息自己年老；先人的名德，从头到尾都记载下来。拿废纸残帛发出浩歌，一腔诗意在江山之外。沈文长《雨过福源寺》【并序】己亥年春天，我游石公山，住在文长山馆。丁未年又来到石公山，水位下降，探掘奇景、显露异迹，远远胜过从前的游览。将要登山游历时，风雨突然来到，最终面对面地错过了它，实在不如我的故人当年在萧寺中的高谈；我只能追述往昔。

译从前到石公山拜访沈子，山峰被归云遮没，只看见山址。今年遇到沈公在石公山，水落之后显出盘龙宫。沈公家在石公山旁，白头之年三次看见山根露出；而我与你分别将近九年，相互看着都已衰老，溪山也发生了改变。石公山就在眼前，风雨却兴起；寻到的灵奇景物又显得萧索。沈公穿着蜡屐，清晨冒着泥泞而来；握手进入精蓝寺，谈说往昔。石公、沈公，暂且分别吧；明日回头，再望一望山中的树。秋日拜访家伯成明府于锡山，临别时酬答赠诗。我家司马山阴公的子弟，在风云变幻之中，手执雕饰的戈，身佩砺石；周京改易，碣石关河，禹穴相通；在泰伯城头遇见季子。登高极目，霜染的枫叶一片紫红；七十座烟霭笼罩的山峦，绘成笠泽图；三千年的岁月，写入勾吴史。遍观《易》的卦象，参考《春秋》；鲁颂、唐风，费尽考求。有人赠来缟带，如同白璧；干将铸成的宝剑，胜过纯钩。这里面尽可谈说：春申涧边草木荒芜，幸而舍下飞来野鸭和大雁。珠履之客中，谁来报答恩德？蒯缑之士徒自勤苦。垂目期待黄初年间的才子，希望你多多保重；季重风度翩翩，在画省中可见。早已负有盛名，游历邺下；如今在江边停留，以诗酒自娱。江边足以胜过梁园，我要追随衰老的自己招待枚乘。你有八斗才，可以凌驾建安诸子；我有一编诗文，却还惭愧不及长庆。向东望剡山，故人遥远；玉局、金吾并不寂寥。旧日汗简曾开于都护府，新近兰台又插上侍中的貂尾冠。感念你的意气，愿随你饮酒；松窗灯火下安然伏枕。几枝寒菊映照琴心，百斛清泉足以评定茶品。归家时回首看木兰舟，钟鼓声中高城暮霭渐收。最是九龙山下的流水，伴着人的离愁向东流去。题《刘伴阮凌烟阁图》（并序） 唐代阎立本的《十八学士图》，相传藏在兵科直房中。我任史局官时，慈谿冯大司马邺仙正掌管兵科都垣，曾与我一同在禁中值班，出来后想观看此图。小吏打开箱子，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冯大司马却奉皇帝之命被召见，只得立即锁上箱子离去，于是终于没有看成。如今相隔三十年，六科长廊毁于战火，这幅图也无从查问了。考察王氏《画苑》，阎立本画过《十八学士图》，又画过《凌烟二十四功臣图》，所以两幅图并行流传。现在《凌烟图》已经不见，只记载它的由来和遗失经过。汴梁刘伴阮，天资超绝，书法和绘画尤其擅长；自钟繇、王羲之以下的书法，无论八分、行书、草书，临摹起来没有不像的。他又很擅长各家的山水画，并且别出新意绘制人物。比如他所作的《凌烟功臣图》，气象仿佛阎立本所画，衣冠服饰奇异，即使阎立本复生，也没有办法超过它。伴阮曾游学于方伯三韩佟公门下，暂时留在我吴地；遗憾我还没有见过他，只能偶然取出这幅图来想象他的为人。我想他一定高峻磊落，具有凌云御风般的气概。我因此得以窥见刘君的才华，佩服方伯识人的眼光，同时深深感叹自己年老，已经不能追随名流相交了。于是为他作歌说：大梁的才子如今有刘生，客游四方，书法绘画倾倒公卿。江南百花开放时遇到盛大聚会，油幢之下置酒，罗列群英。打开你的书堂，拂净洁白的墙壁，让贞观年间的将相施展丹青。长孙无忌有燕颔之相，是皇帝的心腹亲戚；河间王李孝恭鼻梁隆起，是皇族亲亲。鄂国公、卫国公和英国公，谁能与他们匹敌？还有秦琼、房玄龄、杜如晦、匡勷、魏征等刚强敢谏的重臣，济济一堂，都是功勋卓著、名列二十四人的人物。丰沛起兵的君王与功臣订下带砺山河的盟誓，千年之后仍悬笔描画他们的真容。他们双目顾盼，关乎神明；身佩长弓、大箭、刀剑，穿玄色礼服，着红色鞋，垂着青色玉珩。正面看、侧面看都叫人惊叹不已，一时车马喧闹于南城。我年老衰病，卧在沧江之口，忽然这幅图流传到我手中。细数从前的翰墨名家，海内知名的交游者不过八九人。面对这些惨淡残破的画迹，仍能看出作者的苦心；残绢零落，谁知道还剩下多少？画技达到仙佛和王侯的境界，四十年来又有谁能够不朽？北方有崔青蚓，南方有陈章侯。崔青蚓在兵乱中饿死，只有一卷《维摩诘图》留存于战乱之间；画有含牙白象和贝多树，完成后还记得通都的人来求取。陈章侯落魄，流连酒肆，喜欢摹画粗俗的父老、屠夫和商贩；他以戏笔作画，笑着偿还王媪十万钱，作品在市井宴饮间流传。刘生三十岁便被称为词坛名家，盛名传到腰佩缓带的通侯宴席。不要嘲笑这两位画家被埋没，古今有多少人都曾困顿于穷途之中。繁台的家乡在汴水旁，老朽的我与你相逢，谈论刀兵。幸而关河之间还有后起之秀，白白让战火催老了你我。你没有看见秘书省高大的馆舍中群儒修撰典籍，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题写银钩般的书法吗？朔州的老将能够交出兵权，降低身份，乐意与诸生交游。大丈夫若逢重文的时代，布衣之士也可以轻视武将的兜鍪。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精通行草，何况又擅长在绢素上作画，足以追踪营丘。将来奉诏供职北门，显贵的官府赐你饮食和价值千金的裘衣。唉，石渠阁、麟阁全都在天上；画完凌烟图，还要再画瀛洲图。《白燕吟》云间白燕庵中住着袁海叟，丙舍也在那里。我的朋友单狷庵隐居在它旁边。鸿雁高飞，消失在幽冥之中，却被射鸟的人捕获。因此作这首吟诗赠给他。我二十多岁时，在陈征君西佘山馆遇见狷庵。当时席间有歌者，我回环追忆往昔的梦境，于是说起这件事。狷庵辞官归田后，遭逢许多变故；想到海叟在西台称病谢职，倒骑黑色公牛，凭借机智才得以免祸，两人都有失意零落之感。让读者把前后联系起来看，这并不只是借白燕来比兴。白燕庵的屋檐边，晚照红光渐渐消散；衰败的羽毛在西风中诉说。虽然经过社日又重新归来，终究还是害怕雕梁上的旧巢已经空了。当年掠地争飞，都是俊逸的燕子；垂杨拂过的地方，帘幕窗棂相互映照。征君席上春水微波荡漾，有一只双栖的燕子，像凝妆的美人。赵家姊妹争妍斗丽，轻声软语，身姿轻盈，鬓影斜映。错信董君日后会宠爱自己，在昭阳宫的舞台上从尊贵席前飞出。长安浓艳的杏花翩翩开放，穿花捎蝶，春风也显得灵巧。楚地雨中的孤城，伴侣稀少；归心化作一片江南芳草。披着缟素归家，仍思念主人。琼楼珠箔已经化为尘土，雪白的羽衣精力耗尽，葬在蓝田土中；玉骨在汉苑春色里神伤。从此衔泥筑巢，只能依傍树林；窥视屋檐，哪里肯受樊笼的侮辱？高高飞起，知道自己没有鸿鹄那样的志向。幸好少被乌鸢当作肉食；可是探取鸟卵的孩子们使鸟的性命残破，朱丝系脚，柘弓弹射。令人伤心的是，早已在你的屋宇中筑巢，却还被当作怪鸟，任其徘徊观看。徒然留下爪痕，空自回头顾盼；上下错落地飞过秦淮道路。紫色的颔羽隔着关山，梦中怎么回得去？乌衣巷里的幼雏又有谁来哺育？如今头白漂泊天涯，终于逃脱网罗；面对人张口，只因愁苦太多。不要在斜阳下啁啾诉说，为袁生唱一曲歌吧。《梅村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