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二

译我喜好古代，思念古人，早晚都诵读古诗。淡淡的玄酒，滋味平和清美。弹奏古人的琴曲，吟咏古人的意趣，不肯与世俗调和。已经感叹知音稀少，古人的眼泪徒然满满捧在手中。钱起也崇尚古风，那个人美好如玉。昨天他忽然来访，在大雪中的山里住宿。不知他是否在破砚结冰时抄写诗篇，夜里点燃蜡烛；想来他的才华并不逊于鲍照、谢朓，可以继承曹植、刘桢的足迹。听到这些哪里能只满足于旧业，姑且应当把它们束卷珍藏。○对酒怀念邵文慱，拟孟郊一首 今天忽然不快乐，绿色的美酒徒然装满酒樽。斟酒说可以解愁，愁苦却像有根一样生长。怎样才能得到二三位朋友，促膝相对共同交谈？还想念沧洲之地，十月里花儿更加繁盛。云彩随着鹤盖聚合，雪也被貂裘的温暖避开。宴席结束仍然举烛，歌声和乐声在高堂上喧响。盈盈的二八少女，舞动着白苎衣和鹤翎。月亮落下还没有回去，清冷的夜里留宿西园。直到如今，题诗的地方素壁上仍如龙蛇盘曲，只是字迹已经昏暗。荆州、扬州忽然发生骚乱，海内之人全都像流星般奔逃。我在临濠被贬，愁肠寸断；回头望向颍上屯驻之地。过去如同鹰脱离了鞴，最终却成了车辕下的马驹。城南道路一片凄凉，昔日的甲第如今只剩空宅。潇湘窗下水流不息，三神山锁在朱门之后。江路险阻，隔断秋日的梦；山中寒冷，夜里魂魄悲啼。哪里能忘记白璧相赠的情谊，更眷恋赠绨袍的恩德？独居而无知己相伴，惆怅之情充满孤村的落叶。○早春 山中寒冷，花期还迟；雪后天晴，江水已经泛绿。德行更新令人感动，游子却叹息节候喧闹。众亲族姑且共同享受宴饮的欢乐，幸而免于章绶官服的束缚。还想登上前面的山峰，等到青郊可以游览的日子。○拟《出塞曲》翩翩的荆州、扬州壮士，整装奔赴幽州。将军哪里是喜欢作战？只是匈奴替我们平定九处地方，已经沟通大月氏，还要夺取乌珠留。驱马到白狼山以北，洗兵于青海之滨。归来后在太庙饮酒，希望洗雪平城之耻。早早跟随汉军，奔走万里捕捉敌虏，只有我一人。身在军中已经三年，苦乐哪里说得尽？只看见陇底的白雪，不知道陇头的春天。北风像刀剑一样锋利，肌肤全都冻裂。天王正在开拓边疆，哪里顾惜中原百姓？○赴召留别诸友 想要为世所用，并不是因为我迂拙；只是白了头仍在山林。诗书也已经搁置很久，礼乐之事更不是我所能承担的。王事忽然把我束缚住，于是使我违背本心。遥遥地走上西行道路，悲伤地告别东山。田中的泽雉鸣叫，古树上鸧鹧啼吟。亲近的人也像胡地、越地那样相隔遥远，心中耿耿，如同参星与商星不能相见。愁苦袭来便回头一次，眼泪徒然沾湿衣襟。终究应当返回田园，灌溉园圃，希望做汉阴老人。○送吴浚仲 弱冠时便认识你，名王十；最初在南宫遇见你，托付我们同宿。你十明披阅清美文章，到了我负责修纂残缺文献时，近旁仿佛有幽兰的芬芳。如今你说要回故乡，告别的话哪里忍心听？树林中的鹿成群而居，尚且知道眷念同伴，何况我们这些同心的朋友，从此要分别行止。夜里渡过浙江水，清晨看天姥山的云。春鸟正在啾啾，夏树也正欣欣向荣。怎样才能和你一同乘车归去？偶尔像长沮、桀溺那样躬耕。○六月十五日夜坐明德堂一首。大火星刚在黄昏时升起，回旋的风接连送来微微凉意。沿着曲折的池边行走，静坐在华美屋宇的树荫下。天空高远，积聚的阴云散去。水面明亮，圆月升起；飞鸟翩翩远去，阶下的秋虫唧唧作响。为什么滞留在京城，屡屡错过山林幽谷的欣赏？吴中有莼菜和鲈鱼，我应当整理行装归去。○出都门一首寄张孟兼主事 太阳落山，住宿在都门；鸡鸣时出发，离开淳化城。向南行走，夜色中两列山的颜色如赭石，青松夹着高岗，烟火一直通到旅舍。到家还需要十天，火田已经成熟，秋季庄稼怎么样了呢？山巨源还不知道，嵇叔夜在荒野中终究还是离去了。人疲惫，牛也疲惫，哪里经得起驾车？寄信向亲友道谢，我如今要老死在山林之下。○辛亥年初度日偶成 我的一生本来就像寄居，有酒便自行畅饮，哪里还要等到三次辞官才休止？已经知道自己有七件事不能承受。陶泓姑且可以传世，孔方兄又哪里值得谈论？触犯罗网，笑那神龟；束缚自身，悲叹老蚕。倘若能够从此离去，便在南山之南选择住所。○题盛苍崖画雁 八月里，鸿雁来往飞行。它们来自遥远的南方边角，先飞的疲倦了已经停下，后到的饥饿了便互相寻求。太阳落在洞庭湖上，晚风吹过彭蠡湖，秋意高远。彭蠡湖芦苇很多，远近布满沙洲。只怕羽毛受到损伤，稻粱并不是它们所谋求的。寒冷的北方被冰雪阻隔，异乡又怎能久留？徘徊之间思念同族，天外还有成千上百的同伴。如今我也是万里之外的客人，血肉之身并不以九鼎之肉为羞。千万谨慎，不要被射鸟者捕获；远在异乡寄托征人的愁思。愿把大海当作池沼，与朱凤一同遨游。饮水啄食以养微小身躯，也不愧为水波上的鸥鸟。○独酌 行军已经六九五十四日，头发脱落，身体也渐渐瘦弱；还不及桃李花期，便骤然衰老如蒲柳。贵贱最终都要同归于尽，造化难道偏爱我吗？只是听说王子乔得道成仙，又到哪里去寻找安期生？区区经营炼丹砂之事，贪恋长生岂不是自欺？今天幸好无事，酒已酿熟，应当自己持杯畅饮。○初冬一首 节气一变，早晚便大不相同，内室里风露凄清。田野的禽鸟也已经变化，秋兰和蒺藜同样凋零。做客已久，渐渐老去；思念故人，却仍未平复。惨淡的白日将要落下，遥远的归路令人迷失。世道衰败，不能施展才华；天高路远，又凭什么得到稽留？长久思念读书台，想采摘山中的荑草。○孤松 青松像贫寒的士人，孤独地只有一层霜皮。它已经羞于同三春的繁花争艳，幸而保有千年的姿态。蝼蚁蛀蚀它的根，乌鹊在它的枝上筑巢。偶尔受到过客赏识，却只感到愚夫的讥笑。旋风猛烈吹来，百花百草凋落殆尽。青松苍然挺立直上，直到高处才显出它的奇特。若不是遭遇冰雪困厄，贞洁与脆弱又怎能辨知？○壬子年秋七月一日，与郭文伯饮酒，进入朱弘道的竹所。这一天下大雨，拟苏州一首。残暑仍然很厉害。宾客们换了三四处坐处，青山从眼前经过一两回。空室夜里清静安适，欣喜地同公子饮酒交谈。契意颇为畅达，虽然没有琴瑟丝竹，也希望尽情享受宾主之欢。可贵的是彼此相知深厚，哪里只是记挂一顿饭？酒樽浮着玉色，米粒细腻，火炬照耀，剥开金色花瓣般的圆物。尽情吟咏露华，只是这样的会面实在太难得。天亮便如鸿雁向西飞去，独自忧愁不已。○拟东野一首 破屋的夜空透进月光，霜气如刀锋般凛冽。病弱的身体经不起寒冷，直到年终仍没有丝帛御寒。残灯忽明忽暗，僵直地躺着如同冻僵的苍蝇。事业惭愧如蒸沙成饭，文章徒然如楼上结冰。已经失去国士的知遇之意，又很受年轻人的欺凌。独自高歌而慷慨激昂，坐着等待东方升起太阳。○送钱公择回象山 在金陵斟一杯酒，送你归向海边。五月南风正盛，荷花开满镜湖。登堂斟春酒，奉给双亲，使他们欢娱。只是可惜要相隔千里，不必赠送鲛人之珠。虽然同在天地之间，一旦分别，便如越地般遥远。皎洁的渥洼马，翩翩的丹穴雏凤。惆怅不能随你同去，只能远望孤独的白云。○题《听雪斋》，拟孟郊一首 雷霆轰鸣，急雨倾泻在石头上，冲击的波涛摇荡着百物；巧啭的春络纬，催促着秋日纺织。哪里知道空山夜里听雪，才是真正的赏玩。病骨僵硬如冻蝇，残灯在空帷帐中微弱闪烁；积雪如玉，呈现出幻化的形质，悄悄泄露出细微声响。一种元气变化为混沌，五种声音归于恍惚。精神清明，已经没有梦境；领悟了道理，哪里还会执着于形象？严寒苦苦不能忍受，又披上王恭的鹤氅。○梦游澄林

译我梦中游历澄林，乘着方舟坐着垂钓。一条水道曲折盘绕到尽头，三座山峰隐约耸立，直冲险峭高处。青翠的竹子柔美地交合，鲜红的花朵灼灼耀眼。残雨随着回旋的风飘散，断云之间通向返照。树林昏暗，野老在做饭；溪水流动，寒冷的女子在漂洗。平生喜爱桃花源，哪一年才能突然登上员峤？长久惭愧自己如白发的蒲草，还要起身响应金门的诏令。仍然想念洗药的地方，徒然歌唱采菱的曲调。一只鹤已经和九龙相讥，哪里能免受讥诮？醒来后又回到京城，对孩子说起此事，成为一笑。○杨贞妇王氏诗【并引】天台金沙里的女子玉静安，十七岁时嫁给同县的杨伯瑞。伯瑞任枢密院断事官，不久死于兵乱。静安守节不嫁，权贵争相求婚；她甚至割断头发，甚至自刎而未死，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我的读过她的传记后为之悲伤，作四章诗来说明她守节的始末。石头上有琅玕竹，孤独生长却多么挺拔。那位深闺中的秀美女子，谈笑之间温柔而有仪态。荣华富贵本来还不算晚，她应当自守芳洁。玉镜一朝被弃，难道没有媒人来求娶？冰融之时正应当归嫁，远处山峰翠色新鲜。她一步步辞别父母，终于住进君子的家室。君子的官位已经高显，新婚之乐如同鼓琴鼓瑟。为何在出征前夕，却在半途永远失去了他？东邻有宋玉，西邻有王昌，都知道爱慕明艳的女子，哪里忍心毁坏大义纲常？露水再多也不能污损她，长江再长也无法与她相比。贞洁之心照耀白日，崇高节操严厉如秋霜。眼泪将要汇成河流，她舍弃生命，终于如同归入坟墓。宁愿同陌路上的花一样凋落，也发誓要如山头之树般坚定。纺织绮绢以供秋用，采桑养蚕以从事春日事务。若不是遭遇强暴，哪里知道金石般的坚贞？○送王公勉赴沁水教谕 清秋之气使一片叶子坠落，白下还不知道秋天已经来到。疲倦的鸟停息在高树的浓荫下，潜游的鱼依傍着微弱的水流。君子正向北方行去，山河阻隔而且遥远。年深日久，衣服都穿得发黑，驱车赶路却还没有停歇。我没有成双的明珠佩玉，凭什么来系结深厚情谊？惆怅地相隔千里，只有白云徒然悠悠。○题金德俊葵轩 我在林屋中结庐而居，所欣慰的是知晓我的人很少。南风应和蕤宾之律，我的园圃每天都芳香繁盛。我拄着手杖观察它们生长，草木茂盛，露水沾满衣服。只有葵花独自倾向太阳，难道愿意背转身去避开清辉吗？清辉即使不能照耀它，万物的本性大概也不会违背。○礼部员外张惟中七月十二日傍晚归来，赋诗押韵；从尚书牛公以下，知晓此事的共有若干人。汉代歌谣和魏代诗体，彼此各不相同。善于描绘事物的诗篇往往过于华丽，切合抒发志向的诗篇又怕流于直露。张惟中退朝用膳的片刻，随意写成篇章，而且不因私情而忘记公义，情感和景物一起到来。因此我在众人作品之后续作一首，只是才力不足，不能使它和空桑之音相谐。秋天来到，星火西流，疾病缠身；感到年岁已过半而衰老更加严重，惭愧地在成均任教。才华并不是一狐腋那么珍贵，太阳落山时欣喜于暂得休息。野老有时争着同我坐在一起，清谈夹杂着虚无之论，以此度过漫长的风月之夜。百年终究会有尽头，富贵也不是我所适意的。鸣虫也知道时令，疲倦的鸟想要暂时休息；脱下官帽，头发已经童稚般稀疏。怎么还要拘泥于百般事情？酒醉之后不再说话，道理本来就在亲眼所见之中。○秋怀 露水降下，百草变色，天地间一片凄清的秋意。也正如中年的客子，美好的容颜哪里能够长留？山中传来疾厉的秋声，激荡的水流干涸，路上的积水也收尽了。恩情正好改变了团扇的命运，心意又转而保存破旧的皮衣。梧桐叶全都脱落，孤雏在夜里啾啾悲鸣。光阴忽然已经逝去，想到这里两行眼泪流下。黄鹤每天能飞千里，潜鱼必定藏在深池。那愚蠢的橘中蛀虫，忽然化蝶飞上天空。翩翩飞翔却苦于不能停止，转眼间又被胶丝粘住。两只翅膀既已折断，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枯枝？没有才华的人要谨慎选择处境，富贵又有什么用？姑且喝尽一杯酒，让万物与自我共同忘却机心。○题画竹 太史公记载渭川有千亩竹林，这幅图不过一尺见方，但其中的深远意趣不止于千亩。看那竹枝舒展、竹叶萌发，历历可见于秋烟暮雨之外。笔法比起古人也很精妙，已经蕴含了长久的功力，于是引起我归隐两山的兴致。真想买船回去，躺卧在竹林之中，因此赋诗一首。京城朝廷并非我平素的心愿，山林幽壑才与我幽深的欣赏相契合；我甘愿在寂寞中读书。茂密的竹林更加萧疏清爽，穿过竹林的人如同经过虎豹出没之地；刀具闭藏，蟏蛸结网；寒冷的竹梢虽朽却不被虫蛀。野笋的笋苞刚刚长大，风吹来，回荡着鹤的梦；月亮升起，听到孤独的声响。为什么还要留恋俸禄？马厩里只剩一匹额头有病的马。相约结交二仲，从此在这里来往。○送黄仲箎上任檇李 严霜警告秋天将尽，百草都已经衰败。你为什么告别得这样匆忙？姑且共同持杯饮一杯。今天早晨还在白门的道路上，后夜便要到沧海之滨。放声长歌而独自慷慨，健步前行又何其曲折。自古以来，名利场上太阳一出便纷纷奔逐如火。进身若无才便不能胜任，退处也自有适宜的分际。我哪里是滥竽充数的人？只是售卖璞玉，众人都讥笑。高尚的节操应当自行砥砺，平坦的道路正在这里。从容写下新的诗句，以慰藉千里之外的相思。○次韵张师广助教登两花台一首。一路走出城去，向南登高远望；三座山丘和城墙的雉堞，壮丽得像天上的居所。宫殿仿佛浮在云中，星宿分布如斗牛，郊野的水汇合成江汉之流。淮河上的群山苍然，聚米山仿佛就在马头前；气势已经没有北方沙漠人的踪迹。如今冠绝中州，慷慨之中忆起当时，远近都建起朱楼。仙人的翠羽帐，王母的珊瑚钓；貂蝉冠笼罩着七位贵人，车马跟随五侯，光辉彼此照耀，气概情意何等亲密。皇帝的威势恢复了大禹的疆域，风气也转移到荒远角落。千座军屯夹护着勇士，万斛粮船回转如龙舟。将军有卫青、霍去病的功劳，相国有房玄龄、杜如晦的谋略。我来观览这奇异壮观，兴致正属于清秋。已经把这里同函谷关相比，于是又与洛阳相当。只是悲伤自己逼近衰老，蒙汜之地哪里能够久留？目送桃叶远去，水深处有野鸭和雁栖息的沙洲。清谈之中嘲笑诸位老者，只因匡救时局而忘却远大的忧虑。希望穷尽这极其开阔的境界，以慰藉这次千里远游。○题朱孟辩《层峦图》重重山峰多么高峻巍峨，远近山势都可以一一数清。不必学王宰那样迟疑，抛弃墨色如同抛弃泥土。树林隐藏在风雨之中，黑色岩石顶着冰雪。古时候我疑心是造化聚集而成，如今已经觉得精灵也聚集于此。遥遥想到两山之下，流泉细细地通向园圃。茅屋如今怎样了？人已经离去，门上长满了苔藓。○送盛孔赴淄川丞二首 天气寒冷，北风锋利。有客人要前往临淄。临淄是古代的大国，山川多么曲折绵延！小白任用管夷吾，尊奉周王而抵御四方夷狄。田单守卫即墨，一天之内赶走燕军。这两个人已经不能再见了，但名声至今流传千载。请替我凭吊他们的精魂，齐桓公的功业不可以轻视。魏国有直径一寸的明珠，守境却没有檀子；能够照亮十二辆车，又哪里比得上照耀千里？世间缺少像威王那样的贤君，谁能知道天下的贤士？所以有饭牛的宁戚，半夜唱起商歌；徒然追求南海的珍产，却有一半触犯蛟龙而死。奇异的人才哪个时代没有？纷乱的局面如今也可以治理。○题上虞柳机仲朝晖轩 太阳车从扶桑树上升起，光明如鸡蛋黄。漫长的夜晚过去，忽然又到了清晨。抬头望去，有启明星。远行的人起身，准备出发。宿鸟鸣叫，也将飞翔。城郭高低错落，曲折的门户通向天光。阳光徒然照着堂中的人，难道能消融头上的白霜吗？竹枝自然垂下树荫，萱草也舒展芳香。这份心意想来已经短暂，这份恩德却何其长久？想要报答本来没有尽头，想到它又怎能忘记？○雨中漫兴

译安静居处，宾客很少；鸟的足迹却遍布台阶。夏雨下了二十多天，群木青翠而枝叶疏朗。何必陈列钟磬金石之乐？这样的快乐又能怎样呢？长久怀念漆园小吏庄周，彼此相隔已经超过千年。万物虽然本是一体，忽然却像胡地和越地那样殊异。人如果不理解我，我又怎能理解鱼呢？○临川饶孟持所居的西轩旁，有先祖父亲手种植的一株杏树，如今已经一百年了，幸而没有在兵火中被砍伐，于是在树旁修筑亭子，命名为“杏庭”。宋景濂作了赋，我作诗一首。亭子的结构并不壮丽，却可以使人享受晨昏。抬头有百年老树的荫蔽，地下盘绕着千年老根。鲜艳的红花盛开，青色的果实繁多。秀美挺拔，超出风烟之外；滋润的枝叶含着雨露的痕迹。战马正纵横驰骋，境内全都崩溃奔逃。桃李被砍作薪柴，荆棘遮蔽了高门。荣华富贵确实难以凭恃，好在文献传统还留存。还不曾打算经营匡山的田地，哪里谈得上曲江的园林？读书时弹奏素琴，召集宾客摆设芳香美酒。永远说要更加封植这株树，祖先的德行千万不要忘记。○拟古 荆山多么高峻，山巅直通天门。还听说那里是产玉的地方，吐出的气息化成白虹。把藜草和燕石混在一起，垚已经没有国中工匠来为它雕琢，恐怕不能完整保存。不如留在石头里面，卞和也耻于再次被砍断双脚，美玉也会因此悲哀无穷。如今我宁死也要抱守璞玉，希望以此保全自身。○晚眺 登上高丘极目远望，秋高气爽，淮水、泗水一片平远。淮水、泗水向东南流去，旧日环绕着锺离城。东汉京城从前遭逢丧乱，英雄纷纷交战，杀人甚至杀到鸡犬，旷野寂静无声。悠悠千年之后，又看见新人在耕作。魏公如今在哪里？铜台上已经长满春草。袁公路的尸骨还在坟中，哪里会忧虑王室倾覆？北海孔融本来就是豪杰，平原相又怎能轻视？时运有屈有伸，汉家之道终将再次昌明。○古意三首 春风从天上吹来，蒲城中的花朵红紫相间，为什么在早晚之间就飘落了？它们随着流水而去；堂前的两株冬青，即使经受霜雪也仍不死亡。从前正是三月时节，谁说能够比得上桃李？面对美酒，放声长歌。歌声虽长却苦于难以续接。浮云徒然自行飘动，白日又哪里可以追赶？黄河奔流到东海，千里之间才曲折一次。无奈人心的变化，片刻之间便会翻覆。六国大多喜爱养士，堂上各有三千宾客。亲近的人如果不谨慎，祸福就怕互相牵连。李园杀害黄歇，冯驩又辅助田文。种桃能够得到秋天的果实，蒺藜却只能徒然刺伤人。○六月二日到达临淮，夜里住宿在方丈敏东轩。北斗标志着四季，昴星自有昏晓的出没。为什么百年寄居的人，贵贱都如此纷纷扰扰？酒意酣畅后躺在空屋里，四周山野一片寂静。大道幽深，天地广大，身体处在风露之外。六合多么广大，细微毫芒也并不算小。守宅之神只在寂寞中存在，适意便忘却一切缠绕。朱弦琴究竟有谁欣赏？如今白发反而已经少了。永远期望居住江湖，与鱼鸟相亲。○送张思广归平阳 十月天地闭塞，北风吹来，河水已经结冰。送你远行千里，经过太行山，道路极其高峻。太阳落山，归鸟飞得急；雪下得深，苍兕饥饿。斟一杯酒给你，为你洗去身上的尘劳；伐木归来，却还要重新承担赋税。白驹不能挽留，悠悠向南而去，悲伤使我更加思念。○分题送友，题为忠孝庙 大丈夫为国而死殉节，对于道义难道不是适宜的吗？卞侍中何等刚烈，怎忍心看着王室危亡？枭鸟和獍兽般的逆贼竟敢作乱，我军又怎能支撑？跃马迎上敌人的锋芒，以血肉之躯填饱虎口。苦战之后最终没有回转，他的儿子也跟随父亲而死。精诚忠心贯通日月，死于马革裹尸也无愧。直到今天，在石头城下仍使行人悲伤。冶城山草木郁郁，秋风吹过古老祠堂。送客远道相过，慷慨之情伤我胸怀。当时那些老臣，整日清谈究竟有什么用？斟酒洒祭英魂，以忠孝作为准则。○池河驿 清早从红心驿出发，日暮时住宿在池河。百里之内没有人烟，狐狸和兔子从马前经过。山色明亮，可以看见野火；溪水浅浅，只通着细微波纹。我退立片刻，徘徊不前；继续登山，山势更加高峻。北风多么萧萧，尘土沾满衣服。下马留宿一夜，面对美酒放声长歌。○大枪岭 巍峨的大枪岭，羊肠小道盘绕九曲。深林中野雉鸣叫，短草间豺狼伏藏。行人疲惫得走不动，悲惨地面对童仆。下到仙居涧后，才开始走上平坦陆地。一株罗浮山的青松，春深时灿烂如玉。惆怅五年没有看见它，祈求它有一天能重新打开我的眼界。○滁阳驿 群山环绕滁州，城郭连接着山林幽壑。哪里只是居民稠密，因而也使游子感到快乐。苜蓿青翠铺满原野，羊马盛多于幽远的北方。固然知道 英雄之主统治四方，归功于宏大的谋略；回头看清流关，往事实在值得轻视。新花因寒冷尚未开放，细雪在春天仍然飘落。姑且拿一斗酒，独自同故人斟酌。○猛虎行 有老虎，有老虎，在那荒野之中。迈步高昂便风生，什么东西敢来欺侮？用它来比喻正直的臣子，独立不群，无人与之相同。前有长孺，后有文举；也有张纲埋轮，又听说陈寔折破庭中柱子，都曾令当时的人畏惧。豺狼之气因此沮丧。为什么如今的人却如此？使我不禁怀念古人。○《李氏三节妇行》【并序】陇西李氏子平的儿子茂德，聘娶同郡张氏之女。她十八岁嫁到李家，生下儿子庸，庸刚满六岁时便守寡。公婆怜惜她年少，想让她改嫁，便让身边人暗中劝说；她立即拿刀要割断头发，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公婆才作罢。茂德的弟弟仲德也早早去世，他的妻子张氏二十八岁，生下儿子庆，孩子刚长牙，也发誓不再改嫁。堂弟希贤的妻子陈氏二十四岁，希贤去世时，她的儿子度还在腹中，已经怀孕四个月。一门之中三位妇人，都以贞洁清白闻名。后来庸长大好学，在元至正年间做官，多次升迁至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皇帝推恩追赠他的父亲为将军、同佥益都路总管府事，母亲封为陇西郡夫人。后来又调任关襄宣慰，官阶为中奉大夫；这时夫人才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大明改朝换代，洪武初年，征召庸为司农主簿，四次转任，升至嘉兴府知府。他所到之处治理严明却不残酷，夫人的教诲功劳很大。直到今天，沧洲的父老还能够谈说他的事迹，可见他们家一向有良好的家法，对社会教化的意义竟如此重大。因此作《三妇行》，以备太史氏采录。显赫的陇西豪杰，世代相承多么光辉！一家之中出了三位男子，不同于普通乡里之人。三位妇人都是名门淑女，玉貌美丽，长眉如蛾。大妇住在中堂，夜里织着流黄机。中妇准备早饭，泉水中的江鱼肥美。小妇二十多岁，拿金刀新裁衣服。青松和女萝，欣喜相依百年。还没到白头之日，夫妻双双忽然分飞。进入房中洗去粉黛，哪里还会施用珠玑？盘龙镜遮掩了明镜，宾雁琴中传来悲声。生前既不能同室而居，死后也一定要同穴归葬。鸿雁尚且有音信，妇人的贞节又怎能说尽？残灯照着漫长冬夜，白月光来回徘徊。一起纺织，也一起谈话；坚贞如白玉，必定不会磨灭。儿子已经官位显高，自己却忽然从少壮衰老。男子稍少气节，常常害怕白刃的威势；女子却能像上塩山一样，巍巍然坚定不移。○四月十日，我的儿子翱■〈肃羽〉来到凤阳，留住一个月后送他回去，于是让他早些在殳山脚下营建草堂，作为休息居住的地方。

译年老多病，不能归去，独自居处常常忧戚不安。两个儿子从江南来，我眼睛昏暗，起初竟没有认出他们。平时常告诫人不要靠近高堂边缘，自己的肌肤却已经白得像雪。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之间，海风把头发全都吹白了。买酒为你们慰劳，问答一直到半夜。遥远的汉阳簿，入春以来便断绝了消息。阿宁在母亲身边，很懂得书写。艰难之事姑且抛开，忽然使深重的忧虑得到解除。惭愧的是没有固定居所，一百年的人生有一半在作客。营建之事必须尽早，还贪恋龙湫的偏僻。何况那里靠近读书台，云消之后山色回转青碧。泉水深处是出产丹砂的地方，寒冷之地又多琥珀。既然不是匡救时世的材料，希望能实现陶潜、阮籍那样的隐逸生活。良辰将到，告诫童仆；匆匆之间又要南北分别。五月正是郁热蒸腾的时候，日光照得霞色通红。出入并非适宜之事，经过水陆道路要格外谨慎。可惜离别难道没有眼泪？只是面对你们，再难流下。秋江有鲈鱼，到时应当挂起吴淞的船帆。○述怀 浩荡地度过三十年，如同浮萍寄托在沧海；起初做太学的老师，一天之间声名显扬。遥遥收拾行装前往中都，送客之人纷纷如云。名望虽愧对相国，却因亲王知礼而感动。侍从徘徊，未能离去，忽然又改变了年轻容颜。诏令允许我归还江南，青山之间有我的草堂。放浪于黄牛村，仍然遥望金马门。顺应本性难道不是快乐？抚心自问，也只能徒然自我评说。田间老人四五人，共同忘却乡里尊卑；举杯酬谢殳基，白石至今仍在。天气寒冷，松影落下；岁月久远，石上生出苔痕。试着寻找金光草，超然地从事幽深的探求。依稀想起顾况台，钱王道寂寞冷落。东门外感叹黄犬之事，为什么不早点停下车来？高歌一曲归去来，我将跟随鹿门老人终老。《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二 《清江贝先生诗集》第三卷 七言古诗（一） 七言古诗（一） 《梦游秦望山歌送客归越中》《雪蓬小朵歌送奎方舟还灵鹫》《游菩提山值两宿存思庵》《凤皇山歌》《京口王节妇歌》《玉山窟儡歌》题写《子昂松树障子歌》；这幅作品是王成之所收藏的。纸尾写着：“大德八年正月二十日夜间在灯下书写。” 题写王立本的山水图 甲辰年七月十三日记下所见 题写赵仲穆画的马 送王好问赴春官 送浙省都事曹德辅押运粮食北上 送文从周进入京师 天冠法师邓均谷祈雨歌 张静婉采莲曲 出塞曲 野中吟 田家行 枢密院椽曹李至刚跟随帖木公镇守躭罗一年后，奉诏回京，途中遇风抵达曹泾。第二年夏天，他又渡海北上，作诗为他送行。白茅歌，赞美华亭丞盛彦忠 送天台吴蟾友奉董宗师之命主持桐栢观。题写子昂的《秋林早行图》题写赵秋江的《渔艇图》小蓬壶歌 醉芙蓉叹 题写赵处仁的竹泉居所 依铁厓先生《醉歌》的韵作诗 用苏东坡先生的韵赋咏竹轩 孙孝子歌 白苎词 行路难 团扇词 题写儿子云林的画 折杨柳曲 题写王叔明的茅山图 秋夜长 远别离 白雪歌 董逃行 雨中 正月二十九日，在杨鸣寉的席上分韵作诗，分得“几”字韵。丁一寉因病戒酒，作诗嘲笑他 穆陵行 送定南宗佐到四明大慈寺 梦游秦望山歌，送客人归越中 秦望山是多么高峻，像削成的青莲花般挺立；下临七十二湖的浩荡水面，上接三十六洞的曲折回环。梦中夜里渡过浙江，身轻如鹤背，乘风而来；想寻找轩辕黄帝升天的地方，却见白云仍锁住炼丹台。只听说有弱水，又哪里能看见蓬莱？只听见万壑中隐约的声响，夹杂着飞流急湍的喧鸣；红日惨淡，失去了光彩，又传来隆隆的雄雷声。越过千重盘道，走过百般曲折，香炉峰、玉笥峰分列左右。山中的两个女子问我为何来迟，桃花已经落尽，燕支般的红色也像白雪一样消失。金鸡鸣叫三声，踪迹便无处寻找；只想起那参差的白银宫阙。龙绡寄来的离别泪，三年过去仍未干。那位美人啊，佩玉珊珊作响；昨日游历吴门，又向东归还。我愿跟随她上下往来，在云间呼唤安期生；回首望去相隔千里，虽然看得见，却无法攀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雪蓬小朵歌》，送奎方舟回灵鹫。蓬婆雪岭高大险峻，横断青山，飞鸟也只得回旋。山中的小朵山，更加奇险陡峭；山石像莲花一样，千片花瓣竞相开放。巨灵神劈开山体，使山脉断裂；一座山峰在夜里朝东南方向飞掷而去。千百年来，干竺山徒有名声，万里之外的峨眉也全都黯然失色。青色聚集，翠色重叠啊！西湖洞口，仍然可以呼唤白猿。咸和年间，有慧理和尚卓锡于此，尚且喜爱这飞来的一座孤峰。高举酒杯的高僧，两道眉毛如积雪；身体像浑浊的水，心却如清净莲花般洁白。他在翻经石上翻阅经书，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桂子年年飘落，秋月年年照临。《游菩提山，恰好在存思庵住了两夜》。群山直插云天，险得仿佛将要崩塌；樵夫搭建的屋舍，坐落在千层山岭之间。我来到这里，看见山风一阵比一阵凶猛。进入山中，欣喜地看见灵泉；僧人关上门留我作客，和我一起吃野外的饭食。风势回旋，雨也停了，环境清幽，连苍蝇也没有。酒意正浓便沉沉睡去，怎么叫也叫不醒。深夜花落，佛龛中的灯还亮着。轩辕氏已经使人害怕，竟然还【原文“即韩愈”疑有脱误，语义不明】；许汜也不可以讥笑陈登，陈登只是【原文“一奛”字形疑误，语义不明】。童仆催促我将要离去，我却感叹世间的事故接连不断。重新寻觅曲折的山路，又怕失足跌倒。哪里才能远行寻访，借一根闲置的藤杖呢？林木一分开，山川便开阔起来，看见鸟儿飞落；山中寒冷，山石险峻，令人忧愁而惊惧。呼唤小舟，独自返回草堂的道路。日后若再来，当与诸君共同盖着【原文“毾■〈登毛〉”有缺字，疑指毛织毯类物】。《凤皇山歌》。大城周围有三百座雉堞，紫微阁正对着吴山拔地而起。天目山从西边延伸而来，形成凤皇山；山色苍然，不过隔着钱唐江水相望。帝王的玉辇金车向北远去，行人把杨花都折尽了。杜鹃在夜里啼叫于葛洪井，燕子在春天归来于苏小小的故居。燕子归来，却不认识更新的主人；王者之气已觉凄凉，只化作风雨。城南杨柳郁郁葱葱，金黄一片；纤细的腰肢束成一把，又是为谁起舞呢？《京口王节妇歌》。大江像衣带一样，从左方流来。金山、焦山，青碧而高峻。风吹杨柳，卷起柳絮，渡过江面而去。我的心像山一样坚定，不可改变。当年【原文“亿昔移所”疑有讹脱，语义不明】，难道上天偏偏只让人甘心守节吗？两人正相互缠绵，哪里知道中途便要诀别！玉琴不再弹奏成双的鸳鸯曲，玉箫不再吹奏成双的凤凰曲。靠纺纱织布供给朝夕生活，蛾眉忽然已经变成了白霜。蟢蛛在白墙上结网，燕子归来却面对空荡荡的屋梁。活着时不能同处一室，死后一定要葬在同一穴中。山头郁郁葱葱的树木，已经看见它们直冲长天【原文“忝天”疑为“参天”之讹】。白璧怎能容忍恶意玷污，白丝怎能容忍邪恶染污？边地的声响混杂着胡笳，万古以来都在悲悼蔡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玉山窟儡歌》。玉山的窟儡，天下无双。它的起伏、进退，全都合乎天机。灵巧得像受惊的猿猴从树梢坠下，轻捷得像飞快的鹃鸟掠过峰尖【原文“轾”疑为“轻”或同义字】。流苏帐下演出新剧，传述河梁送别的古事。仿佛在黄龙碛中听见胡人小儿说话，又仿佛汉使从李陵台前归来。席间舞剑，毫不避让宾客；顿足踏地，争相牵扯衣襟。玉箫金管静得如水，西夏的花钿山在其中彼此争论是非。过去听说汉主出兵大汉，七天之后才解脱平城之围。当时论定功劳，谁是第一？木偶竟能解脱并走入单于妃的故事。百万奇兵究竟做成了什么事？将军们只因获赐官级而增添了光辉。龙争虎战也不过同样是幻象；酒杯中有酒，君子不要违背此意。呜呼【原文“无呼”疑为“呜呼”之讹】！在家中有一双凤凰与我应和曲调；玉斗破碎，散落下千颗珠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