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十

译传记说：尧作《大章》，舜作《大韶》。“韶”有继承之意，是说舜能够继承尧的德行。《周礼》说：“《大韶》是禹的乐名。”意思是禹能够光大尧、舜的德行。在舜以前，尧并非没有继承喾的德行；在尧以后，禹也并非没有继承舜的德行。只是说到舜时特别称“继承”，因为德法在尧时才完成。帝喾时代，法度还没有完成；尧虽然继承了它，但可继承的事业还不完备。舜辅佐帝尧时，功业已经协调完备。禹继承它已不算困难，因此可继承的善德、善于继承的功业，只有舜独自具备。由此可知，《韶》是舜的乐舞无疑。季札观赏乐舞，见到舞《箾韶》的人，说：“德行达到极盛了！简直如同上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如同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即使是这样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后来孔子在齐国学习它，三个月尝不出肉味，说：“没想到音乐的造诣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大概因为知道音乐的尽善尽美没有超过《韶》的，所以当时才受到感召：丹朱在位，群臣互相谦让德行，先祖先考降临，鸟兽步履安详，凤凰前来行礼。然而，如果不是舜的德行使上天和谐，夔所作的音乐使下界和谐，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我叙述这些写成赋，不只是极力描写它声音的美，也要以舜的德行作为根本。赋说：有一位东吴公子向北游历，来到强盛的齐、鲁，登览峄山，拜见孔林的主人。主人说：“公子这次游历，莫非将有所见闻吗？”公子说：“没有。我生在震泽三江之上，偏僻浅陋，见闻很少，只是私下仰慕礼乐之事；至于六律七均的制度，我用心研究已经很久了，希望向大人先生请教。”主人说：“唉！吴会是东南的天府，天下美妙的音乐都聚集在那里。然而公子还觉得不满足，难道是厌倦了清淡的音乐而喜欢铿锵之声吗？一定要带着陈娥，携着赵女，按压鹍弦，敲击鼍鼓，把这些当作音乐吗？”公子闷闷不乐地说：“《霓裳》之曲，是唐朝因此而播迁离乱的原因；《广陵散》，是晋朝因此而分裂的原因，本来就不值得说了。像这类音乐，又是夷狄之乐，与商纣因沉溺靡靡之音而亡国没有区别，难道是君子所喜欢的吗？希望听听其他音乐。”主人说：“七德之歌、七德之舞，是太宗开创王业的音乐，你也曾听说过吗？”公子说：“那是霸者的事业，子孙没有什么可以效法的。”主人说：“汉高祖击败秦军，龙飞于沛中，在高台上置酒，悲歌《大风》，建立四百年基业，光大开启东西天下。” “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其中仍有霸者之心，驳杂而不纯正，但也算一代雄主吧？”主人读了上面的话。主人说：“那么你听说过周武王的六成舞吗？武王渡过黄河向西进军时，马散放而不乘，牛散放而不驾，倒置兵器，用虎皮包裹，使天下知道他将停止用兵，于是创作《武》来象征他的功业。击鼓以告诫众人，过了很久才开战。长歌绵延不断，是为了激起人们的仰慕；舞姿奋发猛烈，是说时机不可错过。所以第一成向北进军，第二成消灭商朝，第三成由北向南，第四成使南方诸国强盛，第五成分列左右而安置周公、召公，第六成重新开始而成为天下之王。舞者振动铃铎夹杂起舞，手持戈矛像鹰一样奋扬。这样怎么样？”公子说：“舞姿很美，这是武事，还没有达到尽善。请说说比它更高的。”主人说：“大概只有舜的《大韶》吧？当时六府得到治理，三事协调和顺，排列九功，形成九歌。峄山南面的梧桐可以雕琢成琴瑟，云梦的竹子可以剖开制成管钥，泗水边的石头可以磨制成磬，荆山的金属可以铸成镛钟。八种乐器都齐备后，把那些身短颈粗、有力却不能行走的木材做成钟架；把体形小、腹部高、声音清亮而传得远的木材做成磬架。开始演奏时用椌来合拍，结束时用楬来止乐。洪大的声音铿锵而充实，清越的声音如磬般鲜明；声音凄切却不流荡，广远弥漫却能彼此会合。当朝廷宴享、宗庙祭祀时，就演奏这种音乐。堂上歌唱，堂下匏竹乐器轮流演奏、间隔伴奏，整齐有序；有的敲击，有的摩擦，有的轻击，有的搏击。声音清亮高远，仿佛天空浑然未分；广阔厚重、包容万物，仿佛大地广大雄浑。一变一通，像四时循环往复；一散一润，像风雨回旋交会。这时，八方之内一片和乐，仿佛整个洪荒都恢复了淳朴。三苗在洞庭归服，丹朱作为宾客恭敬地俯身聆听。声音纯和，如辛味甘味相互调和；明亮有条理，不能分解；曲折如断玉重新接续；绵延如骊龙之珠纷纷散落。飞瀑汇合，万谷中雷声转动；清风吹起，天籁交相发作。仿佛吟咏九渊老龙，又仿佛九皋玄鹤长鸣。既公正奇妙而悠扬，又和平淡泊。没有急促细碎的声调来触发忧愁，也没有缓慢轻佻的声调来触发欢乐。它感动万物时，宾客为什么会肃然起敬？神灵为什么会降临？思兽为什么会在土阶前起舞？凤凰为什么会在茅屋上飞翔？它明白地合于《大章》，广泛地类似《咸池》。这正是用来保持无穷的治理，使人们安定却不忘记危险。哀悼舜乘六龙南巡，经过苍梧而登九疑山。阿母的玉管还在，相灵的锦瑟空自悲鸣。惆怅遗留下的声音寂寂无闻，只能呼唤有虞氏，感叹他已经远去。然而齐国仍有《韶》，是陈国灭亡后流传到这里的；海外也有《韶》，是圣人的教化传播到蛮夷之地的结果。难怪孝北观乐而知德，孔仲尼学习它而忘记肉味。那《武》的六成终止于阴方，只是特别彰显武功；这《韶》的九成终止于阳方，实在彰显文治。公子认为怎样？”公子于是离席谢道：“达到极点了，完美无缺，不可能再有增加了。”主人说：“还没有，请再传授给你九德之歌。”第一首：洪水横流，天地玄黄分判，风气开始流通；洪水横流，百姓于是受灾。五行混乱，帝尧为之忧伤；禹治理洪水，启开始成长，疏通九川，平治九州，百谷生长，田野整齐。第二首：洪水消退，洪水消退啊，百姓的灾难已经除去。山上有鸟兽，河中有鱼，于是都可以食用，也可以居住；大家欢乐歌唱，不要忘记最初。第三首：三苗归服。只有圣人真正聪明，安抚占有九州。

译愚昧蠢动的三苗，以险阻为依凭。军队从南方出发，奋扬帝王的威势。我军既已返回，三苗也来归顺。第四首：四凶被贬退。德行和刑罚，是国家的常法。四凶被斥退，贤者进入朝廷。帝王无为而治，四海安宁。第五首：正德之歌。上天降下命令，万物一定各有法则。百姓昏昧不明，为什么反而自我伤害？五种教化不能实行，社会就会像禽兽和夷狄。圣人如龙飞起，成为四方的准则。第六首：利用之歌。洪水已经平定，划分九州。低处成为沼泽，高处成为丘陵。陆行乘车，水行乘舟。用有余来帮助不足，百货流通、财富汇聚。土地广大丰饶，欢乐而无忧。第七首：厚生之歌。下民极其艰难，遭受水灾、沉溺和寒冷。使我有衣穿，使我有饭吃；我不违背民众，这正是父母的职责。第八首：凤凰来仪。尧没有德行，舜不推辞。把天下授给舜，万物得到治理，寒暑运行不变，风雨按时而来。《箫韶》九奏，朱凤来仪。第九首：万世受赖。上天覆盖，大地承载，高远广大不可测量。是谁参赞天地，使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帝王治理天下，如同揉泥制陶。万世都依赖它，却哪里知道其中的功劳。公子说：唉！礼乐废坏，已经几千年了。今天才听到主人宏大的议论，于是又为此歌唱：雅乐、南乐已经亡失，流荡的音乐何时才能归于正道？觱篥如雷霆震怒，徒然乘坐而无声；绿绮琴不再陈设，却献上檀槽和■〈▯秦〉筝。妖艳歌女以美色取胜，吹啸得如鸾鹤，啼声又似燕莺。谁能探究那伟大的《韶》？《韶》尽善尽美，实在可以与《六英》相比。《六茎》之后千载的圣人，汇集了伟大的成就。哪里能够在清都听到九秦之乐，驾着天风向上升行？《不碍云山楼赋》（并序） 灻松溪杨竹西氏在住宅南面、海中建了一座楼，两座金山在前方飞舞，因此取杜少陵诗中的语句，将它题名为“铁崖”。杨先生为此作记说：有云山之境的人，常常遇不到合适的人；有云山之趣的人，常常遇不到合适的地方。唯独这座楼领会了其中的要旨，早晨的岚气、傍晚的翠色，不必起身端坐便都能得到，难道不是先生所说的“境因人而高，人如境般胜美”吗？竹西曾命我作赋，久未能完成。岁在阏逢执徐之春，我乘船行于溪上，才得以登上竹西楼。远望五茸、三泖，直到目力所及处为止，飘飘然如一片羽毛凌空，飞越三重素云之间。命人置酒共同饮酌，弹奏如山谷雷鸣的琴，歌唱《白雪》之辞，尽情欢乐后才停止。于是提笔作赋，不仅描写云山的胜景，也寄托感慨今世、追思古人的意味。赋说：高高的楼阁直入云天啊，内部宽敞，外部角落高耸。浩浩沧海在左边汇聚啊，深远的银河在右边曲折。四角激荡着回旋的风啊，薄薄的屋椽间停留着云气。七星悬挂在北方啊，送走结邻而迎来望舒。荷叶倒垂，荷花含苞啊，灵芝在旁边繁茂生长。这实在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啊，在虚无中等待安期生。两座金山高峻并立啊，像蛾眉巧妙地迎接我。截取太华山的仙人掌啊，剪下蓬莱山的左股。拂去新黛般的青山秀色啊，洗净海门的秋雨。大山从北方拔地而起，山势俯仰啊，轻盈如鸾回凤舞。秦山拱卫环绕啊，把邾、莒排列在齐、鲁之间。云气在清晨蒸腾啊，像散开的玉衣轻轻升起。它为什么舒卷无常啊，忽然成为龙，忽然成为马？我不必起身离开坐席啊，就能从杯盘间吸取爽气。召来夸娥氏的两个儿子啊，梦见高唐的神女。姑且倚栏四望啊，哀叹我此行有谁相伴。夕阳在断冈上散发光辉啊，鸟影消失在平野。美人有约却中途断绝啊，魂魄孤独，仿佛两相望见。我让云彩代我表达诚意啊，可山路又险，道路又阻。愿随赤松子学习道术啊，遥望清净的尘世直到万古。昔日祖龙统一六合啊，渡过浙江向东巡游；王气倏忽如磷火般熄灭，灵草仍茂盛而自得其春。哀悼三位女子升入中天啊，高大的坟冢至今仍在。昏暗的沙丘窑洞经历风雨啊，仍能想象万乘车驾雷鸣般奔驰。赞叹希冯早年便有悟性啊，九岁就已经知名。荒台北面长满荆棘啊，鸟儿纵横飞行。金石之乐停止而再也听不到啊，只有流水发出冷冷的声音。平原在东吴振藻扬文啊，双凤翱翔于太清。为什么鹿苑竟然一败啊，终于折断翅膀而被烹杀。黄耳离去不再回来啊，鹤鸣寂寂而无声。羡慕记室能够见机啊，于是向南扬帆独自远行。想到丹毂车容易负债啊，秋天的鲈鱼鲜美而可以捕捞。最终在浊世保全身体啊，历经千春仍享有声誉。寻找古洞中的丹砂啊，凭吊黄鹤般的仙人。天空昏暗无光啊，在深林中哭泣帝王的魂魄。白盐皎洁如雪堆积啊，万灶火焰腾起烟雾。怨恨仲父造成祸乱的根源啊，希望沧海变成桑田。陆逊忠而全族覆灭啊，宋朝南渡而开始祭祀。汉代实在薄情寡恩啊，难道唯独不念及它的开端？感叹时俗喜欢怪异啊，说话荒唐而没有纲纪。在高丘放松我的缰绳啊，在清水中洗我的双足。访问吴王出猎扬州的旧迹啊，平野荒草碧绿而绵延。带着白羽箭而射中目标啊，感叹野雉翩翩飞翔。宠爱西施而导致亡国啊，后代仍为此痛恨。于是放声高歌啊，斟饮兕角杯中的芳酒。既然高明之处确实可以居住啊，为什么还要沉没而不停留？鄙视齐奴的金谷园啊，才过了几年就荒芜了。雪月空明而燕子飞去啊，鸟雀啾啾惊叫；摒弃脂粉美色而不收藏啊，排列图籍史书来自我娱悦。叹道：云气变动不可预测，氤氲浓重、翻腾弥漫，昏昧不明啊；山岳静止不迁，险峻高耸、层叠峭拔，郁郁葱葱啊；高楼时隐时现，青色延展、翠色可揽，栋梁隆隆啊。遥望那夕阳下的美人，思念无穷啊；弹奏我的素琴，自送飞鸿。烟雾空蒙啊。《玉笙赋》（并序）

译从前我主持云间夏景渊氏家事，每逢时节宴请宾客、聚合族人，一定奏乐作伎为（下有逸文） 笙竽啊，寄托风雅之意，以禁止淫靡；削取霜节而带来雪茎啊，又嫌它的材质不能胜任。只有西极的奇异美玉啊，才产在昆仑山的高处。聚集氤氲和气啊，寄托在幽静的太阴之中。于是命工匠去采掘啊，攀越陡峭险阻而抵达高山。古雪夏天堆积也不融化啊，疏落的青壁高达万寻。虎豹白天出没，鼯鼠、猿猴夜里长吟。王孙跳跃，前面还有怪鸟呼叫。县黎、结绿这样的美玉，即使被弃置拿去碰鹊，也不能列入海错和蛮地珍宝之中。看它的白色如同截开的玉，黄色像蒸熟的栗子；气息聚成虹霓，光辉照耀日月。温润而有文理，刚硬却不残缺。讥笑魏叟轻率掷玉，又哀悼卞和两次被刖足。难道显现和隐藏都有时机吗？为什么珉玒之玉竟无人辨识？完整的玉石未经雕琢便可制成玉环，断裂的玉石不用锤击便可制成玉玦。于是让它发挥自己的才能，女娲陈述它的义理。挥动昆吾的利刃，将它雕成十二根筒管，纷纷聚列而长短参差，像凤凰翅膀彼此排列。形势仿佛要振翅独飞，声音又像一声发出而群鸟齐鸣。黄钟奏起，温风生发，春花纷纷开放；清商奏起，严霜降落，秋叶凋零。多么神奇啊！匏器声音滞重，哪里比得上玉笙的清越；竹管声音泛滥，哪里比得上玉笙的和平。这又是它值得珍贵的地方。正当桃花含苞、春色妩媚，月亮放出光彩、夜色明亮，寒流呜咽而交相汇流，浮云遮蔽而不肯散去。怜惜美好的时节，抒发幽深的情怀。左边是宓妃，右边是双成。献上美味佳肴，倾倒甘美的酒。反复歌咏《白雪》以扩展情思，隔着绿色霞光把歌声传扬。湘水之神不敢铿锵地弹瑟，嬴女也不敢敲击筝弦。那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呢？起初郁积蓬勃，仿佛将要喷涌；忽然嘈杂碎切，交相沸腾。像春日鸟鸣嘤嘤，像风中蝉声嘒嘒。有时开始轻疾而最终纵放，有时仿佛将要断绝却又重新连接。仿佛苏门山人的长啸，鸾鹤在山崖边飞翔；又仿佛梁妻夜间哭泣，眼泪流尽而再也哭不出来。它的气势和悲意，言语刺刺然如将要分别；它的愤怒，内心忧闷而不能遂愿。它的婉转，有应和歌唱的雍容；它的激越，有特立独行的清厉。它收束时仿佛遥远却不离散，和谐时仿佛彼此赶上而互相调和。它绵延不断，如一串串骊龙之珠；它缥缈轻扬，如柳絮飞在空中没有根蒂。羁旅之人听了喜悦而舒展眉颜，寡妇听了悲哀而掩面流泪。唉！鹤车离去而不再回来，城市朝廷屡经变迁。幸而没有委弃泥沙而一同破碎，反而如金石般至今存在。向云间望见公子，在东海认出羽人。可悲的是逸响没有流传，想要保有它又等待什么呢？呼出它，空虚却足以宣泄胸中的郁结；吸入它，充盈便足以平定心中的块垒。刘间发又开始演奏，误听一声便更加感慨。于是为它歌唱：故都成为废墟啊，草木已到秋天；凤凰飞去啊，百鸟喧闹啾啾；感慨今世而追思往昔啊，只留下忧愁。怎样才能像王子乔一样啊，跟随浮丘公？又歌唱道：“斟饮紫霞啊，以玉芝为肴；舞动回波啊，吹奏参差。天空湛湛啊，白露滋生；居处若不欢乐啊，还想要做什么？”这时曲子奏完，又击鼓再奏。夜间饮酒懒散而畅快，按抚众箕而更加放纵，抽奏独蠒而格外纤细。于是使伯夷放下他的刚介，仲子失去他的廉洁，孟贲忘记他的勇力，京兆尹改变他的严肃。海若因此出面，天吴也为之发笑。老鹤无声，清猿停止啼叫。四座宾客肃然安静，停止演奏野王的三调。即使是蔡邕、中郎将、督邮那样善于音乐的人，也不能洞察它宏大精妙的境界。由此才知道玉这种东西，是各种美德的汇聚；笙这种音乐，是各种声音的纲要。它理应配合九奏而招来凤凰，比拟《六英》而献于清庙。武夷山的铁笛不过是隐士的器具，龟兹的觱栗也只是时俗所喜爱的东西。《灌园赋》（并序）

译钱塘潘时雍在城东门治理园圃，四周筑墙，引泉水形成渠道，用来灌溉园子。他用自己的志趣自号，认为没有功劳却吃别人食物的人，是损害元气的人，是万物的蛀虫。因此先劳动再吃饭，亲自承担劳作，以供给早晚的生活费用。这样父母没有忧愁，莱妻也有志同道合的欢乐。唉！被富贵豢养的人，不知道清淡自守的高尚；沉溺宠爱荣华的人，不知道道德的伟大。事物一旦盈满就会倾覆，古今都是同一规律，那么灌园的好处不是很多吗？从前于陵仲子辞去三公之位而替人灌园，是为了充实自己的廉洁；向秀、吕安在山阳灌园，是为了安享闲逸；潘岳离开长安令而闲居灌园，是因为自知不善仕进。潘时雍也算是这类人吗？有人疑心他居住在市井之中，沾染了逐利的习气，座中又有俗客喧嚣吵闹，这样怎么还能仿效那些人的作为？这不是知晓道理的话。于是作赋来阐明他的志趣：赋说。我在青门漫步长啸，使心神游于上古。眼睛看见华丽事物却不接近，崇尚朴素而以此为居所。依靠灌园作为自己的事业，类似潘岳的闲居。即使每日享用五鼎，也觉得不如一瓢饮食；饮一瓢水也感到已经有余。幸而免于隶属于征伐之事，有时弹琴，有时读书。以使用桔槔的巧便利器为耻，追逐末利而忙碌不休。这里襟江带湖，青山回曲、黛色蓄积，群山环拱而连绵，山峰突兀如怒矢拔起，实在是东南的形胜之地，也是帝王巡行的都城。周围有万雉高的金城，华丽府第排列在大道两旁。家族如许氏、史氏般兴盛，家产可与陶朱公相比，陈列着蓝田美玉，斗量着南海珍珠。精通古今的美妙音乐，汇聚八方的奇异技艺。倾国倾城的女子超过燕赵，脚穿利屣，拖着轻薄衣裙，姿态绰约如神仙，肌肤如水如雪，光彩照人。于是命柏氏开辟藩篱，充实我南方疆域。仿照天河开凿池沼，仿照紫微宫通达楼阁。聚集众多貂蝉冠佩的显贵，护卫者如虎豹般肃穆。专心处理各种事务的，是萧何、曹参一类；铺陈太平盛世的，是枚乘、司马相如一类。他们身穿绮罗锦缎，饮食兼有精粱肥肉，车马道路相接，庭院中演奏丝竹。山居的人没有见过这样的盛况，靠家中饭食生活的人只想取出积蓄来补足匡救时世的明略，最终却退居到普通百姓之列。于是开垦不食用的荒弃土地，把鹿和猪作为同伴，疏导浊水使它远远流去，开辟斜路使其分成支路。笋长成渭川的竹子，蔬菜生长如云梦的野菜。蒲草在秋雨中荒芜，菘菜在早春茂盛。甘甜的像荠菜，脆嫩的胜过芹菜。起初嫩芽破土而出，忽然叶子铺展，仿佛覆盖了云层。荼有三种名称都可以食用，虉有五种颜色而形成花纹。等候灵鸡报晓便全都起身，希望戒除安逸而勤于劳作。希望无论寒暑都能收获菜蔬，必须早晚都得到雨露滋润。我常常独自前往，不觉得疲倦；环顾四周，处处欣欣向荣。乳鸠鸣叫彼此呼应，恶草蔓延便应当锄除。感叹万物生成顺遂，也有赖于人的劳作。人们或许在风雨的早晨、灯火的夜晚，以俎豆奉养父母，以琴酒招待宾客。用榆木竿引水解渴，足以供给厨房的辛劳。夏日果实累累，秋天瓜果圆大。这样的田夫才认为美好，又怎么能把它献给我的君王呢？唉！章绶并不比野服优越，瑶台和蓬室有什么不同？即使乘轩车会受到讥笑，抱瓮灌园又何必忧虑？宁可鄙视那一边而以这一边为荣，姑且逍遥自在地度过一年。金谷园荒废后只剩蛙鸣，玉津园空置后狐狸打洞。五亩田中即使暂时奢侈，后来谁会爱惜那一石粮食？于是为此歌唱：早晨到河边汲水啊，河水汤汤流淌；傍晚看看我的园圃啊，叶子已经变黄。炎热的风卷起沙尘啊，白日被遮蔽；事情尚且昏暗不明啊，不要丢弃它而使之荒芜。又歌唱：登上那高地啊，猛虎会吞食人；渡过那大海啊，白色的波涛冲天。我种植并灌溉啊，回去用来侍奉双亲。发誓不去那危险之处啊，以免危及自身。歌唱完毕，幽深的情怀得到舒展。白露降下，初月升起，陶然自得地获得一时适意，浑然忘我；把通达和阻塞交给时运，我的行程究竟要往哪里去呢？《铁砚赋》

译有客人铸造梁州的铁来做砚台，拿着它卖给读书人。读书人用它代替陶制的砚台。风雨之夜，熄灭蜡烛就寝，梦见一位披甲戴胄、面色纯黑而身材魁伟的猛士走来告诉他说：“时机啊，苍天！我为天下建立的功劳很多，为什么要屈抑我的材料，把我放置在闲散之地呢？”主人于是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并问道：“你不是棠溪一族吗？你不是太山的精英吗？你不是九州所进贡的金属吗？我听说君子应当随时变化，你为什么却要怨恨上天呢？”披甲者说：“我是蜀地的良铁。起初轩辕打败蚩尤时，我被制成戈、甲、剑、棘、钩、铩、镞、镝，气势重振六军，威力施加四方；神奇的光彩充满苍天，雷电仿佛环绕身躯，光芒吐出白虹，使日月也失色；大地漂流着战争的鲜血，高空坠落迅疾的飞鸟。王者凭借我成就功业，武士凭借我奋发力量。这是我在战争中的功劳，即使有所缺损折断，也没有人爱惜不舍。到了秦朝消灭六国、吞并八方，把我的同类聚集起来熔化，这和鸟尽弓藏有什么不同？精炼的铁成为神物，十二处守卫着故宫的凄凉。后来世人又认为我的锋利不可废弃，把我制成刀、泉、布、帛，沟通四海贸易，遵循九府货币的制度，势力足以倾动全国；轻视青衣的五铢钱，却能以道路交通救济天下，排斥黄金万镒；进入宫门，排斥朱门，辅助天地，驱使鬼神，使弱者变强，使卑者变尊。在上古时代，我在贸易方面有功，即使流转迁徙，也没有人怨恨我。可是为什么要挫折我的锋芒，折损我的气势？祝融铸成的功业完成后，即墨侯成为我的谥号，我却和铜雀台的破瓦同列，甚至不如马肝、雊目那样被视为珍贵。如果我在翰墨的领域建立功劳，愿意赶快罢黜我，把我铸造成钱鏄一类的器物。”主人说：“唉，你为什么局限于过去，却不能通达现在呢？六合已经清平，可以弃兵而施行仁义；万民已经统一，可以弃货而谈论道义。你从前被制成兵器和货币，都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主人的书法有屋漏痕般的力量，文章有涌泉般的才思；你归附于我而尽你的生命，我凭借你表达自己的志向。射中鹄而不失误，是壮士的志向；努力耕田而获得秋收，是农夫的心愿。董生在下层成名，李侯最终靠磨针完成学业；李子带着椎便佩上印绶，朱买臣背着柴薪却腰悬金印，司马相如题字于柱而终于显达，终军手持符节而再次受到重用，他们都借助羽翼飞上云汉，最终脱离山林。因此桑君过去已经登第，你为什么偏偏怀疑自己今日不能成功呢？”山房月色微明，烛光吐出太阳般的亮光，蟾蜍腹中仿佛含冰，饥饿的鼯鼠偷偷出洞。我思索而远远探求，每每含着文辞而下笔。从虫蛀残余的六经中搜寻，从千金狐腋中补取零片，确实要凭借器物来成就才能。既然承蒙你使我得到重视，我就能登上通衢，迎着凌厉的风；道路遥远可至玄圃，放浪游于瑶台。校勘奇异文字，施展超逸才华，在太液池听流莺，在蓬莱山接待群龙。右边以毛颖为侍从，左边以陈玄为陪伴。滴下金盘中的秋露，行至玉堂而登上高台。这样难道不伟大吗？况且凤咮寄托着眉山的名望，龙尾出自端溪的先例；有的因为圣人的德行而显著，有的因为才士的铭文而流传。这些都不过是一方石砚的清润，却能激荡百年波涛。秦始皇徒然驱赶刑徒修筑梁山、填塞大海，女娲最终仍留下五色石来补天。尊崇其人而使名声传世，也要在简编中施展力量；你却偏偏以做砚台为耻。难道不想与这几种石砚同样高峻、同样坚固吗？”披甲者伏地谢道：“先生的话极其正确，我再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徘徊片刻后退去，我也惊醒过来。于是专心于书斋，仍不改变平素的志向。《醉赋》我读柳柳州《答吴武陵书》，其中称说他的《醉赋》和《答客问》，但这些文章已经散佚不传，因此作赋来补足遗缺。辞说：弱水干涸，三山折断，少君消灭，石芝停止生长。我将筑起九千仞高的曲台，夹持风云而以日月为宾客；伸手攀援青天，比量北斗；酿造千秋古雪，在东海切食长鲸，在三座山中割食狡兔。纵情享受长夜之乐，背负一世豪气；脱下处士的一角巾，中解仙人的五色袍。右手提着我的酒壶，左手拿着我的酒瓢；取出上方的酴醿，拿来西国的葡萄；让白云流入春日酒瓮，让丹泉落入夜间酒槽。按抚玉环的鹍弦，撕裂双成的凤箫。六公奏完《霓裳》，早晨饮五斗，晚上饮一石，耳朵来不及听音乐，眼睛来不及看虮虱。万钟之禄视如泥沙，白璧般的勇士喝醉后，便能捆住他的脖子；像张仪那样善辩的雄辩家喝醉后，便能割断他的舌头。对于儿女的忧愁略过而不为之动心，对王侯的权势心中轻视而不因此屈节。太湖三万六千顷，在醉眼中不过是一只犀角杯；太华山三万六千仞，在醉眼中不过是一座蚂蚁土堆。敲击瓦盆而歌唱，心神驰骋于燕赵；拔剑起舞，气势吞没吴越。赶走桓温的老兵，歼灭周顗的狂客。又怎么能拘守规矩、遵循绳墨呢？于是把天地当作屋宇，把八荒当作草庐，与曲生以神交相会，在醉乡中封侯。舒缓自在，陶然自得，把千日之醉当作常态。为什么武公年老还自我责怪，屈原被放逐还自命清白；把酒星囚禁在大牢，斥责酒地反复倾覆的旧事。绝缨之宴几乎失去欢乐，吐茵之事幸而得到宽免。不知道尧舜以此为乐而不厌，孔子沉溺其中也不停止。九州几乎分裂，百川无法回转，豪杰彼此吞噬，白骨上长满青苔。我难道要和犀首一类的人在无事之日相忘吗？要像战国时淳于髡那样滑稽吗？要和河东季氏一起随时接受毁誉吗？要像汉相那样与属吏和谐相处、唱歌呼喊吗？要像徐邈那样达到“中圣”吗？要像阮籍那样放达而适合本性吗？要和荷锄的刘伶为伍吗？还是要像投辖留宾的人那样挽留客人？要和待诏王绩相交吗？要使高斥扬的李白蒙受屈辱吗？要和陶潜一样在义熙年间沉浮吗？要像山简那样游于习池吗？要和醉倒瓮下的吏部郎为伍吗？要像韦曲的杜甫在率府中逍遥吗？唉！与世间相处而不相冲突，只有酒可以依从。清醒的人是愚者，醉酒的人是智者；清醒的人拘介，醉酒的人通达。天下的愤懑，不醉便无法消解；天下的艰难，不醉便无法承受。把性命看得轻如鸿毛，胸中吐出长虹。决开银河来洗涤酒器，系住扶桑树上的六条龙，再给我斟一大白。海面辽阔而天空无边。《石经赋》（并序）

译五经，是承载大道的器物。秦朝焚烧《诗》《书》，经书虽然毁坏，大道却自然存在。汉代搜求残破腐烂的遗篇时，《书》《礼》《乐》已经残缺十分之九；只有《易》凭占筮保存，《诗》凭弦歌保存，《春秋》凭口授保存。然而庸俗儒生和章句之徒牵强附会、穿凿解释，使五经的大义不能明白于天下，不是很可悲吗？汉灵帝熹平四年，议郎蔡邕与棠溪扬赐、马日磾、张驯、韩说、覃扬等人请求校定六经文字，诏令批准。蔡邕于是把文字用丹砂书写在石碑上，命工匠刻成，立在太学门外。当时四方来摹拓的人每天多达千人，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大道保存在哪里，只是拿蔡邕的书法作为摹本罢了。到了唐文宗时，高重任国子祭酒，与郑覃再次刊定九经并刻于石上。唉！汉、唐石经已经历数百年风吹雨剥，与岐阳的石鼓、峄山的碑刻一样，完全埋没在荒草之中了。因此推演其大略，作此赋说：圣人创作而明白地传述啊，孔子汇集前代而成就大成。奔走四海而惶惶不安啊，威凤沉默而不鸣。可叹时运最终闭塞啊，只能寄托空言来承载大道。世人不知道黄金又有什么可忧虑啊，经历万世之后它果然光明灿烂。嬴秦既然暴虐而不施德啊，便把全部典籍付之一炬。轻视先王的仁义啊，崇尚法律而治理国家。可悲祖龙墓中的鲍鱼腥臭啊，坑杀的尸骨也已湮没而不见烟尘。《易》幸而凭占筮保存，《诗》也凭管弦传习。《春秋》闭塞而不显现啊，礼乐散失而不完整。蝌蚪文字藏在墙壁中被虫蛀啊，文字的光芒却如白虹直射天空。嬴秦终于败亡而刘氏称王啊，以六合为家而获得安宁的谥号。于是停止兵革而改用车驾啊，搜集残破经书的十分之一。到了汉代六世，遭逢汉武帝啊，光明大盛正当中天。排斥百家杂乱的学说啊，统一学术而容纳不同。把蝌蚪文改成隶书啊，又由家中收藏而流传到人们诵读。大道本来不可泯灭啊，又何必等到书籍多得牛拉、屋堆呢？时运衰落而大道昏暗啊，经书被虫蛀灭失而无人收取。删割申述劝诫之文，或许发生错乱啊，众人全都失误于校勘。恰逢熹平四年啊，孝灵帝正在临朝。纠正俗儒穿凿之说啊，赞美博古的中郎蔡邕。辨明鲁鱼亥豕之误啊，把文字刻在南山般坚固的美石上。高大啊，共有四千零六十块；整齐庄严地树立在成均之中。笔画如铁钩、铁线般曲折刚劲啊，精妙的骨力和气势通达。不是饥饿隶人的瘦弱形体啊，也不是寒岩枯树的残枝。不是醉草般欹斜的笔势啊，也不是剑舞般浑脱的姿态。开始像崩裂云气般恍惚啊，灿烂如星宿分列。鸾鸟振翅而千姿百态啊，交错树枝参差排列。猛禽突然振翅飞起啊，群鹅游行嬉戏于海面。那种鹤头、隼尾的书体啊，哪里足以构成姿态？快捷如奔腾泉水中的渴马啊，纵逸如钻入草丛的惊蛇。笔势有时可与坠石相比啊，形体已经悟得画沙之妙。观看的人纷纷像墙一样站立啊，车马接连不断，每日来到。难道只是崇尚八法吗？幸而经书保存下来而没有坠失。鄙视石鼓被苔藓剥蚀啊，轻视漆书埋在泥土中。观览奇阳偶阴啊，在有无之间穷究太极。感念尧、汤的禅让和放逐啊，在典谟中寻求中正之道。为什么《二南》如此和平啊，却悲叹雅乐变坏而流及胡乐？三千篇与三百篇啊，是早晚所执守的经典。为什么曲折而精微啊，谨慎地一出一入。可叹圣人忧虑世道啊，只能感动于麋鹿而掩面哭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笔削啊，使善行受到劝勉而奸邪止息。正定夷夏的内外啊，也由此确立纲常。可是经书只保存下来啊，有时却昧于古训而令人痛心。卖官鬻爵而排列市肆啊，后宫兴盛而倾覆国家。宦官党羽盘根错节啊，又有谁怜惜国家社稷？九州分裂而三国鼎立啊，百姓变成豺狼；经书即使刻在石上又有什么补益呢？政治已经与大道相违背。到了唐文宗时啊，才继承汉代而有所作为。磨琢巨石使其高峻啊，排列在广阔庭院中而疏落有致。唉！回头看这才过了多少年啊，石经全都被风摧雨剥。文字断裂残缺而无法辨认啊，抛弃在茫茫荆棘之中。我恐怕它会像沉在蜀门的犀牛一样啊，又像刻在昆池的鲸鱼那样埋没。它甚至还不如庆云升起、松风吹拂，寄托在艮岳而显现奇景。又哪里能够记载功业千载，和岣嵝山的禹碑相媲美呢？叹道：算了吧！石经已经磨损，剡藤纸将要出现。书籍连车装载啊，遍及万国。抚摸遗留下的墨迹啊，考察其中的得失。大道依然存在啊，如同白日般昭明。《春雨赋》（并序）

译孟春正月，及时雨刚刚降下，我周遍察看草木，没有不茂盛舒展、畅达生长的，造化的奇妙竟是这样。孟轲氏应当就是以此来比喻君子的教化吧。我年轻时跟随老师读书，知道仁义道德的道理，求学十分锐意进取；到了晚年却没有更大进步，那么气质昏昧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不能像草木那样受到化育，这是必然的。因此作《春雨赋》来勉励自己，并且给翱看，使他及时用力求学。赋文说：在着雍涒滩这一年，正月初吉，天帝开始脉发和融的春风，顺应节律向远方角落颁布春令，使朝阳的光辉回照幽暗的房室；烧尽经冬的积雪而万物尚未复苏，蛰伏的虫兽等待雷声即将出动；人们欣喜地离开寒冷趋向温暖，希望节制劳作而享受安逸。此时灵雨降下，使我的百谷得以生长，这是农人的庆幸，不是珠玉所能比拟的。拿今天来推考过去，翻阅那些记载，一年中的雨候有三十六种。看那聚集的云气蓄积成层层云衣，飞落的雨点仿佛腾空传羽，纷纷扬扬随风而来，昏暗朦胧与雾气交织；有时在空中萦绕而散成雨丝，有时缀在物上聚成水珠，恍惚间仿佛有声音可以听见，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而无法看见。雨水酝酿成如玉般的甘泉，滴落如饴糖般的甘露；没有田界沟渠能够阻隔，浩荡地向旁流布。它使红花鲜明而照耀树林，使绿苔滋润而长满道路；紫色的鱼张口争相跃动，绣颈的禽鸟鸣叫，仍然带着怒意。为何连续十二时辰还不停歇，直到半夜反而更加迅疾？我闭上帘栊以抵御寒气，却觉得琴书也含着湿润。田夫欢喜，天黑了还在劳作；羁旅之人偶然得到安慰，忧愁也为之消解。我还思考什么、经营什么呢？只是感慨四时运行错杂，想要放声吟诵而反复思量，却只对着将尽的灯火、看着残烬发愁。叹息杏坛中的诸位弟子，各自依据资质接受教导，亲自实行“四勿”而不疑惑，契合圣人的一句话又何必再问？像这样受到春雨化育，需要多少力量，功效却如此高峻？我怜悯自己奇异而偏僻的弱质，哪里敢希望达到古人境界？遥望龟蒙山，圣贤已经远去，我独自彷徨，又归向何处呢？姑且趁着时机奋力精进吧，害怕失去正道而更加错误。正当霢霂细雨丰厚滋润之时，我悲叹往事已经过去而心愿违背。我愿成为杞树生长在山中，在树木已经倒下之后承受一番灌溉；疏展枝干高达百尺而参入云天，任凭它在高大的建筑上承担重压。我愿成为庄稼茂盛铺展，希望早晚常得膏雨滋润；把自己寄托于瑚琏之器以荐献芳香，说神明之道是可以借助的。我愿成为一年三次开花的灵芝，让朱红的枝干润泽而长久鲜明；难道只是隐士用来食用的东西吗？还要以甘泉显示土德。我愿成为不早夭的梧桐，承受玄妙雨液的浸润；砍取它制成有虞氏的清琴，协调宫、商之音而谱成乐曲；即使材料被摧残而成为柴薪，也以让绮罗纨绔之徒袭用为耻。为什么我的疾病这样难以迁除，只能惶惶不安、急切奔走？正逢万物刚刚更新，希望能够执守过去的教训。只希望今天饥渴时求得满足，确信江海之水也是可以汲取的；愿来一群勤学的年轻人，大概都能学习经书，知道知与行并进，又何必害怕学业不能供应自己呢？什么是高大而值得仰望的，什么是坚实而可以进入的？春天万物跃动的景象就在眼前，我思念圣人卓然自立的境界。感受春雨而写成这篇文章，希望学业能够长久继承下去。《白鸠赋》【并序】成均教乐所中有一株火椿，树上栖息着两只白鸠。春天到来后，它们长久不曾离去，也是鸟类中不同寻常的。我喜爱它们，便为此作赋。赋文说：为什么这一双鸠鸟这样洁白明亮啊，在西方孕育出奇异的资质？难道是仙鼠变化而来的吗，竟亲近野禽、回旋飞翔？它们的形体像雕刻的美玉，耻于依靠锦绣来装饰。天性并不聪慧却徒然劳苦，时常自我珍惜而长久隐藏。幸亏主人见到并留存它们，使它们寄托在广庭中的嘉树上。主人既不因它们而特别喜爱，也不因它们而厌恶。晚上一起栖息，早晨一同起飞；春天一同回来，冬天一同离去。振动着经霜的羽翎而更加鲜明，和月亮争夺洁白。它们所禀赋的纯美，虽处在污浊环境中也不会被染黑。女子常常嫉妒众多美女，士人也都忧虑自己被视为奇异。它们以鸲鹆被进献为羞，以鹦鹉遭受拘禁为悲。这样战战兢兢地心怀恐惧，却又飘飘然地安适自得吗？王睢成双而有别，鹘鸟到了秋天更加急迫。那些鸟各自凭借自己的才能，本来就不是我所习惯的。哪里想到这两只小鸟竟敢自负，只是凭借时运而暂得光辉照临。回顾微小的身躯而徘徊，想要寻找旧日的树林，永远收敛羽翼。《金鉴录赋》

译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正逢千秋节的良辰，进献丝囊和宝镜的人纷纷相继而来。臣张九龄独自看到了其中的微意，陈述今古以来的旧事：既然可以在一面镜子中照见美恶，为什么不借此察看人的得失呢？镜子居于猴中而没有任何隐藏，洞察万般差异而都能看见；也可以俯仰取容，月亮有时昏暗，便会变成泥土。书籍光明灿烂如同星辰，可以和《汤盘铭》并列；希望对弥补帝王的过失略尽一份力量，私下以周公辅弼周王的山甫自比。只是人的一颗心容易生蛀虫，总是厌恶正直而喜爱阿谀；臣实在不能违背本心去随从世俗，为什么不从最初的志向谋划到底呢？假使铭刻在鼎上的文辞偶然符合圣意，宁可取《无逸》作为谋划；把同类事例汇集编成一书，哪里只是经过玄冥之神百般锤炼而已。光芒在夜间吐露而连接上天，对君主的见闻又有什么益处呢？尧推举舜并把帝位禅让给他，记载说舍弃朱丹而不施恩；抚有九州的广大土地，并不是因为黄星便尊贵。饥饿时我使食物充足，寒冷时我使皮衣温暖；说精心专一而执守中道，根本在于尧的一句话。内心战战兢兢，如同脚踏薄冰，一刻也不能不存戒惧之心。这就是镜子的金色背面，君王每日照察自己而不要昏昧。到了暴虐的秦国吞并周朝之时，便把百姓当作仇敌；阿房宫高耸入云，穷极声色享乐而不停止。秦始皇仰慕神仙飞升，寻求弱水中的三座仙山；徐市出海后没有返回，嬴氏已经败亡而天下归于刘氏。这是镜子的水面中心，君王每日照察自己而不要流荡。高祖手持三尺剑奋起，统一六合而称帝；文帝、景帝相继即位，恭敬节俭，治道更加昌盛而没有衰替。后来竭尽宫中财力来供奉外族，和汉文帝相比谁更优越？到数四七之年而遭逢汉武帝，才把日月从昏暗中洗涤出来。可痛惜桓帝、灵帝衰弱，曹操于是乘机而起，终于没有人能够制止他。这些难道不是镜子可以照察的吗？哪里用得着取渠搜的火齐珠？那司马氏所建立的魏国，怜悯螳螂与黄雀相互争斗；由盛而容易倾覆，应当审察他们的子孙并不聪明。到了渡过长江之后，崇尚清谈，以庄子、老子的学说成为风气；支道林等人推崇佛教甚至舍身，为什么贪恋土地而接受投降？打破金瓯而不顾，士人重视节操却空谈虚无。难道不是镜子可以照察的吗？哪里用得着赫连氏的青铜镜？眼睛有时会被众多美女蒙蔽，耳朵有时会被新声迷惑；接受宠妲而傲慢地荒废国事，褒姒、代王、申侯的事情导致周朝倾覆。那小白创立霸业，主持中原并召集诸侯会盟；最终把政权托付给儿子而招致祸乱，尸体已经生蛆而兵争仍未停止。接着又有汉高祖把戚夫人变成人彘，也损害了帝王的聪明才智；难道不能远远鉴戒甲生的旧事吗？这就是我君主应当容纳的鉴戒。我太宗皇帝平定乱世以后，修正文教而使战争停止；只以至诚驾驭臣下，把神明般的智慧深藏于玄默之中；摒弃华美而崇尚朴素，害怕安逸享乐成为祸害。因此孜孜不倦地求取谏言，希望每天都践履法度。放出宫女三千人，释放狱囚四百人。那些刻削百姓的人尚且敢于残害百姓，我为徇私而导致国家灭亡感到悲痛。认识事理的困难，也像建造房屋而屡次更改一样。为子孙确立《帝范》，这就是我君主的夷则。君主的大略实在无人能及，既能安定内部又能使外部归顺。焚烧珠玉本来已经足以称美，又恢复两坊的乐工。任用姚崇、宋璟，说明能够识别人才；即使宦官也授予爵位并加以尊崇。诛杀皇后的亲戚以显示公正，却预示夫妻关系不能长久。礼法既然轻视太子，便把天伦关系变成仇寇。我太庙已经毁坏却不知戒惧，反而急忙到泰山举行封禅。说是在泰山析取福祉太迟了，又哪里比得上为百姓建立中正之治呢？臣一心一意地匡正辅佐，希望君心每天都能自我检点。始终以尧为法而以桀为非，办事必定防患于未然。道义有时可以和古代大训相比，实在将要垂传于琬琰美玉之上。我内心独自怀抱这份耿介，愿意像刚直愚拙的汲黯一样行事。表面顺从而背后违背，臣本来不敢这样做。君王如果不能察知臣的忠诚，那么镜子照见内心的作用又有什么可贵呢？即使像盘龙一样秘藏在匣中，也应以舞鸾同样被掩藏为羞。皇帝应当览读并体味其中的言语，特别下优诏加以褒奖。可惜不久便中途弃置，任凭一个匹夫肆意作为。最终相信谗言而把忠臣当作奸邪，毫无疑虑地贬斥到荆州。把杨玉环纳入宫中，终于酿成祸胎而招来灾难；生下胡人之子而传播丑闻，君王已经年老却还不知道。宫门内腥气如同战马践踏，夜里仓皇独自西逃。军队驻扎在马嵬，仍然不忍舍弃美人。四海纷乱骚动，九庙全都被夷平。蓬莱宫的旧宫殿空旷荒废，太液池的秋水变得污浊。若非野鹿衔来花炉，又怎能不痛惜羽衣仙女如今在哪里？难道不是人事的鉴戒已经丧失，才徒然派遣使者奔走千里吗？上天眷顾神尧，幸而两京重新清平。居住在南内的凄凉宫殿中，感受风雨中铃铎的声响。确实，宫殿丹扆上有箴言，君主之道应当光明。金鉴难道只是一个时代可以珍视的吗？它应当经历万古而成为准则。《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十 附录：《清江诗集》十卷，《文集》三十一卷（编修汪如藻家藏本）。明代贝琼撰。贝琼字廷琚，一名阙，字廷臣，崇德人。元末考中乡试，遭逢战乱，退居殳山。明初被征召修撰《元史》，授国子监助教，事迹附见于《明史·宋讷传》。考察程庆珫《声文会选》，把贝阙、贝琼视为两个人。然而陶宗仪《辍耕录》记载妓女真真一事说：“嘉兴贝阙有诗。”如今《真真曲》收在此集之中，那么贝琼又名贝阙就可以确定了。《两浙名贤录》记载贝琼文集二十卷，明万历年间所刻却只有三卷。这部书共诗集十卷，文集分为《海昌集》一卷、《云间集》七卷、《两峯集》三卷、《金陵集》十卷、《中都稿》九卷、《归田稿》一卷，只有抄本流传。康熙丁亥年，桐乡金坛购得此书，才开始刻板刊行。贝琼向杨维桢学习诗文，但他在论文中说：“立言不在于峭拔刻削，而在于平实舒展、足以观赏；不在于荒唐险怪，而在于丰厚充实、足以令人喜爱。”大概他虽然出自杨维桢门下，却学习杨氏的长处，不学习他的短处，宗旨颇不相同。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价他的诗说：“爽朗开阔，像汪广洋；整齐华美，像刘基；圆润秀美胜过林鸿；清新空灵近似袁凯；风采才华仅次于高启；明朗纯净超过张羽；繁盛浓丽胜过孙蕡。”足以在一时诗坛中成为领袖。乡里人的评论未免说得过分，但他的诗在温厚之中自然有高雅秀美之处，虽然不能兼有各人的优点，却能在诸人之间驰骋，实在没有什么需要谦让的。他的文章也冲和平易、和雅有致，有一唱三叹的韵味。《史记》称宋濂任司业时，建议设立四学，并以舜、禹、汤、文为先圣；贝琼作《释奠解》加以驳斥，见识高明的人多认为贝琼的议论正确。可见他考证古代礼制尤其有根据，不只是文辞华美而已。（《四库全书总目》九，集部别集类）

译《正德崇德县志》记载：贝琼字廷珍，曾跟随石门黄次山学习《周易》的大旨；后来听说杨铁崖在会稽倡导古文，便前往跟从他学习，学业更加进步。元末没有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往来于华亭、海昌之间，学生聚集在他门下。明初奉诏进入史局，参与编修《元史》，同辈称赞他叙事直截而不诡曲。不久到浙江省校阅文章，号称选得人才，授国子助教，任职五年，因病辞官归乡。贝琼才华丰富、气势雄健，是一时的俊杰；而他在出仕与退隐方面的大节尤其值得称道。著有《清江集》流传于世。（《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浙江通志》卷一百七十九） 贝清江集 《清江集》是檇李贝琼廷臣所著。贝琼曾师从杨廉夫，洪武初年参与编修《元史》，出仕任国子助教，后来以终老任上。我的家中有三册，是洪武乙亥年得到的。他的儿子、楚府纪善季翔这样说。（《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明洪武至崇祯，《东里集》续集卷十八） 跋《贝先生胡敬德字说》（明）郑真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荥阳外史集》卷三十九） 能够恭敬谨慎，必然具有德行，这是《春秋》中晋国大夫说过的话。数千百年以后，紫阳朱夫子依据河洛诸家的学说，汇集而成大成，他对后人的启示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超过的了。如今读檇李贝先生所著《四明胡敬德氏字说》，以操舟渡险作比喻，自成一家之言。从没有危险处走出危险，踏入无法预料的险境，确实有恭敬与怠慢的区别。况且天下的险境，没有比大海更险的了。我和敬德一同居住在海岛上，亲眼见过、亲耳听过那些渡海而终于陷入海中的人。只有先生能够把这件事描绘并阐发出来，这就是立言之士对于世道人教化有所关涉的地方。敬德若能谨慎守持而始终不变，那么用这个字来配合他的名字，大概也就差不多了。贝清江曾作一首秋日海棠词，词牌是《八六子》。下阕说：“清明时节，曾看院落，早莺还困在楼台，乳燕刚刚归来。惆怅春光已经过去，一枝海棠偷偷绽放；拒霜花争奇斗艳，斜阳映照的晚霞分出色彩。白白地只赢得人自己先惊觉老去，上天应该不会让春天闲置。倚着栏杆，西风带来的离愁有几番。”我认为“人自先惊老去，天应不放春闲”这两句，意思警策奇妙，古代作品中并不多见。从前曾有一首秋日牡丹诗句说：“倾国之色尚且能够迷住晚归的蝴蝶，返魂之花何必借助东风。”自己认为得意，但终究不免涉及外在形色；与清江构思的作品相比，可知还是落在第二等。（《四库全书》集部词曲类词话之属《渚山堂词话》卷一） 《清江贝先生诗集》（明）贝琼撰 ●目录 卷之一　五言古诗（一） 卷之二　五言古诗（二） 卷之三　七言古诗（一） 卷之四　七言古诗（二） 卷之五　七言律诗（一） 卷之六　七言律诗（二） 卷之七　五言律诗 卷之八　五言长律 卷之九　七言绝句 卷之十　赋 ●《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一 五言古诗（一） ◆五言古诗（一） 杂诗 真真曲 饮酒 乌龙井 十月既望凤皇山晚归 白水村 九日游鹰窠山 两河战事兴起，京师粮食匮乏，民部尚书曹德基出使三吴，我因而记述这件事。送金子厚归杭 赠迮元霖 耕乐轩 泮池荷花 戏赠李焕章 食糟蟛蚏 乙巳除夕 题尚北海听雨轩 檇李郭宗夏兄弟五人，彼此友爱尤其深厚。后来遇到兵变，东西分散居住。郭宗夏思念兄弟，创作《五雁图》，并作诗一首。次韵张希载雨中书怀 凌霄花 丙午七夕 读书堆 登积庆寺阁 名都篇 兰 对月怀邵篔谷 怀夏士文 郊居 送潘时雍归钱唐 题诚道原《潇湘八景》丙午年冬十一月，我到亭林躲避战乱。第二年春天，寄居在扬溪邵篔谷家。四月一日，乡兵又大举兴起，全境的人像鸟兽受惊一样四散逃窜，不知逃到了哪里。我也离开那里跟随他们，局势安定后返回，于是写下这首诗抒发怀抱。出璜溪 归崇德西曹村 迁居 立秋日 夏夜 丁未重午 答客一首 题绿绮轩 仲冬秋泾客舍 皂林驿 春日宴饮沧洲诗一首（并引） 游仙诗三首 丁一寉诗 采芝生诗三首 题夏颐贞西畴草堂 ○杂诗 我听说度朔山上有蟠桃，为什么长得那样郁郁葱葱？一千年才开一次花，结成果实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吃了它据说可以不死，身体丰润反而成了枯槁的形质；骑着仙鹤凌越九天，将要和五条龙匹敌。想来我并不是广成子，想等待这种机缘又怎么能确定呢？祖龙秦始皇统一六合，没有空闲谈论黄帝、虞舜，只顾再次寻求神仙。他入海窥探方壶仙山，在阜乡亭置酒。起身时竟忘了故都，只空留下赤玉鞋。如今安期生还有没有呢？种桑来饲养春蚕，桑叶多么肥美茂盛；种瓜等待秋天采摘，瓜蔓多么广远繁密。春秋两季各有收获，在田野中尚且可以快乐。你看金日磾、张安世的宅第，如今草深得成为狐兔的居所。不要计较是非，看看云彩，倚着高阁自得其乐。多么高大的龙门树啊，郁郁葱葱直上参天；根株难道不牢固吗？小草却仍然缠绕在它周围。蓐收将素秋带来，风露凄清而寒冷；病叶危险得将要坠落，北来的鸟也已经迁徙。早晨盛开的花到了傍晚就凋落，掩面流泪之后还能说什么呢？整装之后将要到哪里去？到龙门访求旧日遗迹。赶上出行的道路和美好时辰，置酒向亲戚告别。道路遥遥超过千里，人马都疲惫不堪；登上险峻的高处，大江又无法渡过。上天正好把南北阻隔，我惆怅地掉转车驾，离去而走向山村。春山经过一场雨，百草全都纵横生长。百草不能走出山外，山中的人却要远行；带着钱财离别妻子，为求俸禄辞别父兄。寒暑忽然已经更替，燕赵相隔千里。龙门能够使船破碎，风浪又怎么可以争胜？人的性命轻如鸿毛，却苦苦为朝夕生计奔波。惭愧不如这山中的草，已经在林下茂盛地生长。薛公还没有罢相时，宾客争相归附；一旦偶然失意，门前便听不到贵客所穿珠履的声音。人的贵贱既然如此无常，又何必谈论死与生？秋燕离开空屋，春蝶依恋残花。盈亏确实是事物的规律，聚散也是人之常情。通达之士甘于寂寞，努力耕作以谢绝华贵的冠带。道义尊贵，哪里会留恋俸禄；心志高远，谁还希求声名？腐鼠不是我的食物，朱凤只在适当时候鸣叫。悠然产生高远的遐想，五鼎之食越发显得轻微。○真真曲

译姚文公任承旨时，有一天在玉堂宴集，歌舞伎乐全部演奏。有一个叫真真的女子，操着南方口音。姚公感到疑惑，询问她，她哭着回答说：“我是建宁人，是西山先生的后裔。父亲在济宁主管钱粮仓库，因为犯了盗用县官财物的罪，被卖掉我来赔偿，于是流落到倡家。”姚公怜悯她，派使者告诉丞相三宝奴，请求为她除去乐籍，并且对翰林属官王棣说：“你没有妻子，就把这个女子配给你。我就是她的父亲，她的财物嫁妆都由公家出。”王棣字棣华，后来官至翰林待制。唉！以西山先生这样贤德的子孙，家道衰落想不到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开始受辱，最终得到匡正，这也许就是天意。篔谷《笔谈》记载了这件事，我于是作四十二韵诗来咏写；诗情沉郁凄婉，也足以把事情的大概写尽了。断然被抛弃在道路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长久和谐的时运？羽毛坠落，离开炎洲，再也不能栖息在梧桐树上。请您暂且不要饮酒，听我唱这首懊憹之歌。从前国家全盛的时候，冠盖人物纷纷相从。曾在易水之上游宴，意气豪雄直冲天山。亲手用金刀割取鲜肉，饮用浓醇的葡萄酒。座中有一枝春花，秀丽的色彩无与伦比。刘碧玉姿态娉婷，商玲珑身姿绰约；头戴宝髻和金雀钗，已经使燕赵之地的美女黯然失色。有人听出她操南方曲调，却不懂得唱北方的歌。贵客惊讶又疑惑，起初还不知道她的姓名。问起她来，她惭愧又哭泣，于是站起来陈说始末。我是立本的女儿，建宁人，祖父是远处山中的西山翁。父母生下我时，说我是西王母的侍童。梨花掩映着院落，燕子从帘栊间窥看。父亲迢迢做官到北方，南归时山水重重阻隔。因侵贷公款而触犯国法，枷锁加在父亲身上。于是卖掉女儿来赎罪，洁白的美玉沦落泥中。秋娘教我歌舞，我的声名身价倾动新丰。永远成为倡家妇女，于是归属于梨园乐工。照镜子梳理新妆，吹箫应和小红。身居十二楼，屡次进入明光宫。京城中有多少少年，门外骏马青骢嘶鸣。我自伤命薄，失去道路而随秋风中的蓬草漂泊。不如孟光相貌丑陋，尚且还能嫁给梁鸿。客人听了为之三叹：祖先的德行难道还没有得到尊崇吗？黄色忽然变成绿色，人事为什么这样匆忙？有客人哀伤缇萦的遭遇，却没有人怜悯蔡邕。姚公派使者告诉丞相，为她削去乐籍，使她回归旧日宗族。小史有三十多人，不要怨恨司马相如的贫穷。把她配给你，让她执掌簸箕和扫帚，今夜就看她嫁给如意郎君。鸳鸯成双，玉树并立；鹦鹉打开金笼。银制指甲套不再整理，红色象牙拍板也不再使用。亲自提瓮汲水，粗葛布衣也能抵御冬寒。应当不是再去侍奉羊侃，却颇像归附建封。琵琶使商妇感伤，年老了还在东西漂泊。崔徽怨恨自己憔悴，只能徒然画出自己的容貌。依依不舍如章台柳，落絮飘零，春光中无影无踪。小妾怨恨题写驿壁，最终竟和琼奴一样。时代常常使人困顿坎坷，事情有时也会带来欣喜的遭逢。哪里知道百尺深井，忽然登上群玉山峰。请问使她这样改变命运的是谁？正是内相姚文公。○饮酒 六龙拉着太阳疾驰，早晚之间百川之水也不会向西倒流。所以陶渊明、阮籍一类人落魄失意，只把饮酒当作事情；应当共同享受活着的快乐，不要替死去的人悲哀。请问东方朔，桃花如今开了几次？秦始皇和汉武帝寻求神仙，也实在荒唐啊！弱水有三万里，到哪里去登上蓬莱？且和你一起尽情欢乐，随意坐在苍苔之上。坐着看万古长存的月亮，因而想到万古以来的人。万古以来的人都见不到了，万古的月亮却长久常新。拿着酒劝我的影子，便可以使主客相成。锋利的剑斩不断愁绪，火药又怎能驱除神灵般的愁苦？南阮和此阮，一个富有，一个贫穷。最终白骨都化为泥土，碧草只是徒然在春天生长。酒喝完了，月亮将要落下，狂放高歌惊动四邻。○乌龙井 我曾饮用乌龙泉的水，因为喜爱乌龙井，便不怕登高下坡的劳苦，遥遥翻越南岭。石块散落，像驼马成群；树木盘结，像龙蛇生瘿。于是坐在泉上的亭子里，姑且观看自己的身影。年代久远，蝌蚪形的古文字已经消失；早晨井边也堵塞了，辘轳寂静无声。我徘徊不忍离去，美好的景致已经领会在心中。约定等到春意深浓时，带客人来这里煮茶。○十月既望凤皇山晚归 村子里昏黑，害怕突然冲出老虎，姑且回到柴门。风吹树林，月亮还没有出来，宿鸟争相鸣叫而喧闹。浮云忽断忽续，万丈高空仿佛飞出一只金色圆盆。天空深远清澄，光气相互吐纳。我行走时月亮也跟随我，这身体也像没有根基。试着寻找长生不死的药，飞升长存到永远。老妻有一斗酒，在前轩洗好酒盏。斟酒消除我的忧愁，万事都忘了，不再说话。○白水村 早晨从白水村出发，风帆健劲如马；行人彼此前后相随，飞鸟纷纷上下。白云从远处山峰升起，青天映入平坦的原野。隐约在林木之外，看见幡幢和佛寺。河边有四五户人家，仍然是祭祀鸡豚的村社。我来游览也已经多次，举杯饮酒却无法排遣心情。想去访问桃花源，却悠然惭愧于渔人。○九日游鹰窠山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月九日，出门时道路洁净没有泥泞。这里地处偏僻，实在是遥远绝险；有一座山，仿佛会稽山。宾客随后纷纷而来，仆夫各自带着行装。海上的天风吹来，我的马骄健而嘶鸣。沿着起伏的山坡走出险径，幽深曲折地顺着回环的溪流前进。先登上郯家岭，才觉得华盖山显得低矮。同行的有四五人，又寄宿在千层山中。中午敲开山户，不担心苍耳草迷路；想要俯身到鹘鸟的巢边，便要登上万丈高梯。难道只是害怕猛虎吗？仿佛听见天鸡的叫声。我们一起在修竹林中宴饮，落日还在西边。彼此相看姑且一笑，只是四野多有战鼓声。○两河战事兴起，京师粮食匮乏，民部尚书曹德基出使三吴，因而记述此事。东南实在是天下的粮仓，每年漕运三百万石；龙城积存的粮食已经红腐，虎贲武士也已斑白，灿然的储备难道不知道十五年都不能解除吗？战马纷乱，人们采集野草作食物；屯聚的人群形成叛乱。如今两河之地，僵尸堆成京观，诸侯的土贡断绝。君王忧虑深切，彻夜难眠；尚书出发宣达圣旨，跋涉奔走并不以为苦。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志士常常为此深切叹息。我独自在空山中病卧，没有书信可以托付飞鸟传递；半夜仰望使者星，遥遥却被银河阻隔。○送金子厚归杭 老朋友金子厚四十岁了仍然潦倒失意，乘一叶小舟逆着江涛而来，访问黄山脚下的我。我惭愧自己年老贫穷，整个春天白白地被蚕丝缚住；羡慕你有神仙般的姿态，翩翩如九皋之鹤。你没有把荐举自己的书信送到光范门，暂且卖壶公的药；高高地看待万物之外的境界，尊崇道义而轻视卿相。你在山中停留十天，以穷尽天涯的交往慰藉离群的寂寞。我们联句写出险奇的诗语，斟酒而发出大笑。东风吹碎河冰，半夜归去的念头产生；鹅黄催促柳条发芽，椒红催促人折取梅花。再来相会尚无日期，临别时心中十分难过。我们都应当谨慎处理出仕和退隐，一瓢饮水也不会改变快乐。飞鸿正从南方飞来，如有书信，幸好可以托它捎带。○赠迮元霖 迮先生本来就长久贫穷，早晨作诗时忍受饥饿；破旧的皮衣缝了上百个补丁，但只觉得他的诗更加奇崛。诗声铿锵，如同敲击天球，还没有写出秋虫的悲鸣。唉，能够赏识他的人已经死去，举国上下竟没有人知道他。摇橹驶过洞庭湖，远远经过三高祠。我没有一斗酒，无法为您舒展愁眉。天地宇宙并非不广大，环顾四周又将到哪里去呢？太阳落下，暮山昏黑，百鸟争着栖息在寒枝上。翩翩的五色凤凰，寂寞地垂下双翅。圣人坐在明光宫中，等待您前来显现祥瑞。○耕乐轩

译有一位隐者住在东海之滨，安然顺时，耕田凿井为业；有田一百多亩，大家一起整治荒芜贫瘠的土地。我的庄稼被牛吃到腹中，我的书挂在牛角上。三洲有雷声，两处土地[疑]。既然耕种就必然有收获，吹箫庆贺田租，拿着猪肉来祭祀也不算微薄。先缴纳县官的田租，再酣畅歌唱，便显出真正的快乐。江南的风景不同，何况赋税数额又多；连绵如云的桑柘几乎都被砍尽，池台总是零落，还担心战乱没有停止。远近之地没有固定居民，黄金生长之处反而有虎豹成群，哪里忍心厌弃粗粝的饭食呢？○泮池荷花 荷花生长在泮池之中，仿佛云影覆盖明镜；水面清密，清风激荡；芬芳回旋于浑浊的水中，显出美妙的本质。碧色凝聚，经过早晨的雨水洗涤；红花娇艳，沉醉在落日之中。折断花茎有时会牵出丝线，食用薏苡时便摘取果实。它仿佛在南浦水面漂浮，料想不是东林莲社所能相比。○戏赠李焕章 善于赌博却不能取胜，枭鸟善于射击，火光中射中了鸿鹄。[原文此句多有疑误。]到了如今，面对衰败凋谢之事而感伤，世道正变得局促艰难。皎洁的明月珠，怎么能和鱼目混在一起呢？○食糟蟛蚏 江乡盛产鱼类，也杂有一种小而披甲的水产。天晴时它们爬到白沙上，月暗时便来到苍海。白白怜悯北方来的客人感到疑惑，却仍被南方老翁捕取。刀斧不足以给油瓶和酒罂增添膏脂，于是连同它们一起被逮住，失去了性命。酒泉流淌，整个族群都进入糟丘醢中。可怜你们的生命，吃掉你们难道有罪吗？乙巳年除夕。春风从哪里吹来？庭院里的草忽然已经碧绿。不必惋惜年华飞逝，只因想到自己这个千里之外的客人。愿像管仲、诸葛亮那样建立功名，像孔子、颜回那样成就道德。低回叹息，违背了平生的愿望；照镜子看见两鬓已经斑白。高堂之上，夜里摆开筵席；新酿的酒在杯中如琥珀。得失又能同谁谈论？放声高歌，尽情度过今夜。题写尚北海的听雨轩。海门飞来的雨聚集在高楼上，留下清润之气；斜斜侵入空廊的墙壁，远远逗引着平阔的大江。檐边的花朵在清晨纷纷滴雨，庭院的树叶在夜里一齐作响。清凉使苏道暍之病得以缓解，滋润又令人欣喜，仿佛洗濯了园中的花草。空濛的暮色渐渐昏暗，萧瑟之声自然更加繁多。车盖飞驰，却阻住了来客；我独自坐着，深深感伤。檇李的郭宗夏兄弟五人，彼此友爱尤其深厚。后来遇到兵变，兄弟们分散在东西各处。宗夏思念他们，因此创作《五雁图》，并作诗一首。五只大雁多么翩翩飞翔？一起在清池中饮水啄食。半途失去道路，饥寒之中彼此不能相知。从前如八龙聚集，如今却成为四鸟分离。惊人的狂风从广漠之地吹来，十月里百草凋零。天高而羽翼短，只能苦苦受胡鹰欺凌。上林难道不广阔吗？只是思念你们什么时候归来。管叔、蔡叔兴起流言，竟使君臣互相猜疑。京城中杀死了太叔，寤生亲手将他杀掉。淮南王唱起一尺布的歌谣，千年之后仍留下无尽悲哀。东阿王苦于不能被容纳，七步之内吟咏《七步诗》。骨肉至亲竟成虎狼，所争的不过是毫厘。看到这幅《五雁图》，我为它续写《鹡鸰诗》。依照张希载《雨中书怀》的韵作诗。夏雨充盈百川，高岸仿佛又成了深谷；层层低垂的云缓缓经过，水流声汩汩，瀑布迅疾奔泻。〔此句文意有缺〕，飞翔的鹳鸟仿佛在胸中哀诉；病鹄与征夫都在途中，年轻的妾妇心曲纷乱。更希望若木的光辉照耀这里，〔末句文意有缺〕。凌霄花。椿树多么高大挺拔？相传已经有五百年。凌霄花也散发芳香，灼灼的芍药借它增添光彩。感叹那径寸的小苗，攀附在这千尺高树上。同心相合，并非异族；借助高树的羽翼，很快便能升高。红花映照白日，翠绿的花穗牵动清风。缠绵相依，欣喜有所依托；柔润清静，自然没有妖态。只是坐愁节令变换太快，容色也一同凋零。丙午年七夕。〔首句疑有脱误〕；不愿再以微薄俸禄束缚自己。记起曝衣的习俗，初秋早早置酒，陶然享受佳节。没有二八少女的歌舞，舞姿和宴饮中所进的水产都清洁可爱。轻薄的绢衣害怕疾风，明亮的烛光压过初升的月色。林中鸟儿鸣叫又飞去，黑色的秋蝉声声凄切。主宾姑且相互交谈，儿女徒然感叹离别。长久地守候牵牛、织女两颗星，直到更漏结束，银河隐没。芳宴欢乐，清静的夜里放声高歌，却悲叹自己已经暮年。故国山河遥远，异地的烽堠接连不断。兄弟之间已成久别，宾客们暂且彼此周旋。想到旷达的情怀容易融洽，思归之情却更加绵长。列星稀疏，还没有完全显现；金色的月波淡淡地呈现出弦月。烧尽的灰烬旁拿着残烛，繁密的乐声催促着终席。下次相会又要经过一年，举杯共同不眠。读书堆。我把船停泊在亭林湖，那里有一座突兀的空王宫，正是当年读书的地方，如今只有鸟雀在秋风中鸣叫。向前望去，两座金山在波涛中起舞。我眷恋这以一筐土堆成的山丘之力，它足以与千仞高山相配。恐怕其中还藏有文字，半夜里会化作白虹飞起。荒唐啊，梦中的话姑且再拿来欺骗儿童。我也有嗜书的癖好，可是读老了还没有通晓五经。若能结成草堂，便应当成为两个希冯那样的人。登积庆寺阁。层层楼阁多么巍峨啊，金碧辉煌，突兀耸立。俯视可见百里之外，山势断续，平野辽阔，青天向东南倾斜。王气忽然已经消灭。回想皇庆初年，天下已经同归一轨。眷恋这芦苇丛中，鬼斧神工建成了宫观楼阙。我来到这里时正逢丧乱，仿佛又回到了大业末年。奔逃躲避虽然艰苦，登高远眺也颇觉欣悦。居庸关已经看不见了，太华山只剩一线。故乡如今怎么样？道路险阻，又逢霜雪。苍苍暮色中白日西沉，我目送归鸟消失。名都篇。赵、魏是天下的枢纽，贵族游宦之人多聚集于此；从平民起家做到食禄千石，结交宾客便能使五侯倾倒。光彩照耀，喧闹传遍戚里；意气风发，震动整个神州。东城踢球结束，便在西第摆宴留客。把海一样多的酒都拿来让我饮，把山一样多的美味都拿来让我享用。美妙的舞蹈呈现楚地的艳丽，清越的歌声排列着齐地的歌伎。共同祝颂三次长寿，只愿欢乐延续千秋。福气满盈，更知道有所戒惧；恩宠达到极点，反而害怕招来过失。兰。一丛兰花多么青翠？错落生长，布满泽地。〔中间数句疑有脱误〕。最终自守光荣，确实以〔缺文〕装饰自己，不要被时俗改变；年岁将晚，也要与荆棘同处。对月怀念邵篔谷。带着酒，到东园游玩。望舒所驾的月亮已经亏缺，席子催促着重新铺设，而酒尊还未空。你的船正要在夜里出发，我们隔着东西两方遥遥相望。又面对十五的月亮，台阶前洒满皎洁的光彩，窗下红花已经凋谢。同穿一件战袍的朋友身处异县，思念随着回风凝结。异县其实并不相隔千里，却遥远得像胡地与越地。吴地的曲调有谁应和？楚地的哀歌自然停歇。想到自己是这百年中的过客，世事艰难，害怕被羁绊。荣华不过一朝露水，采撷秀美花草也足以令人欣悦。归来洗濯于清江之流，幽静栖居，保全芳洁。怀念夏士文。从前楼船向西驶去，霜降之后百草凋零。日月流逝何其迅速！你出行忽然已经过了很久，万物的青绿有荣有枯，山谷中的鸟儿鸣叫；而且我悲叹豺狼般的盗贼堵塞道路。忧思郁结，使我早晨想你，夜晚也想你，想来并不是因为口渴或饥饿。行人已经从吴门出发，消息又怎么能够知道？姑且如此安慰自己的私情，哪里敢谈论是非！可惜我没有六翮，思念你何时才能归来？云中有只黄鹄，衔着书信向东南飞去。郊居。直木厌恶被做成车轮，疲弱的马思念着卷起战旗。既然没有匡正时局的才干，处在困约之中也就少些悔恨。采录诗歌以鉴察兴亡，读《易》以明白进退。长久怀念嵇康、阮籍的放达，甘愿像长沮、桀溺那样相对而居。送潘时雍归钱唐。

译海县的战乱还没有平息，公子如今要到哪里去？我斟酒为你饯行，请听我唱一曲《白苎》。回想当年你来到黄湾，我开始做诸生们的老师。年老的伏胜谈论游说之术，自惭不如张仪。风雨之夜同睡一床，秉烛聆听你新作的诗篇。铿锵如金石的声音，确实足以使我开怀。共同居住在石壁之下，北斗的斗柄忽然转了三次。我们超脱于势利交往，所珍贵的是彼此都不猜疑。长久感念地主的恩情，也有思念莼菜鲈鱼的归乡之情。捆好书籍前往钱唐，恭敬地从此告别。钱唐实在是都会，西湖是天下奇景。朱楼相对而起，楼上有许多蛾眉女子。身着羽衣多么翩翩，少女的肌肤如冰雪。楼前是五陵少年，骑马并行，金鞭低垂。酒意正浓又奏起音乐，只可惜白日飞快流逝。近来接连遭逢凋零丧亡，已不如全盛之时。空山中凤凰飞去，月黑之夜狐狸哀号。春风吹过行宫，碧草长在荒废的台基上。什么时候我能随你同游，观看潮涛，向鸱夷子皮洒酒祭奠？辛苦钻研《太玄》，反而白白被廉颇、蔺相如那样的人讥笑。你确实具备济世之才，如今正是腾达的时机。既然已经遇到匠石这样的知音，无论大材小材都可随其所长施用。从容面对宰相，奋发言辞讨论安危。难道没有一尺长的鞭子吗？盗贼不足以受鞭打。天空高远，羽毛急促飞动；水已干涸，船桨行动迟缓。临别岔路上再次挥泪，中年人尤其为离别而伤感。题诚道原《潇湘八景》。潇湘夜雨。洞庭秋月。渔村夕照。江天暮雪。平沙落雁。山市晴岚。远浦归帆。烟寺晚钟。潇湘夜雨。江面空旷的夜里，情景如何？急雨洒遍千里，水涨到黄陵庙。云色遮暗苍梧原野，湘灵弹瑟的声音传来。把船移近渔人，却看不见舜帝重华；竹子上泪痕纵横，如同写下的一样。洞庭秋月。轩辕黄帝已经升天，只有弓剑留在人间。唯有万古不变的月亮，长久照耀着洞庭的秋天。君山上的云气消散，水面与天光一起流动。不要让金虾蟆逃回千文湫。渔村夕照。羲和忽然隐没在西方，田间小路上散落着余晖。澄澈的江面飞过两只鸟，远处的山峰明亮了半轮。荒野店舍升起一缕孤烟，归来的人为何这样迟？羡慕父老能够留下荣名，年老头白也没有什么可悲伤。江天暮雪。层云升起，北渚之上万物融入混沌；轻雪漫天飞舞，低回着追逐劲风。〔“思羣无牧，马失侣有征鸿”文意疑有错乱〕。一位白发老翁泛着小舟，独自垂钓。平沙落雁。群雁飞来，到了衡阳也像万里漂泊的客人。日暮时空自徘徊，想要离去却因饥饿没有食物。芦苇遮暗了汀洲，惊风吹动疲倦的翅膀。上林苑要等春天才能归去，怎能甘心落入罗网？山市晴岚。山色像洗过的新黛，及时好雨没有超过一早晨。日色迟缓，笼罩着薄雾；天空仿佛更近，微霭弥漫在高空。茅屋仍隐约可见，金色翠色的山峰郁然高耸。前面的山峰恐怕没有道路，却有行人走过险桥。远浦归帆。楚地的客人从天边出发，扬帆驶入三湘。回头看青山已经遥远，忽然已经经过涔阳。傍晚的树木多么清晰，归乡的思绪浩荡而迷茫。永远惭愧不如江上的鸥鸟，能同渔父彼此相忘。烟寺晚钟。清越的钟声仿佛来自蒲牢，夜里撞击着海底的鲸。海鲸难道有意发声吗？蒲牢本来并没有声音。两种事物偶然相遇，竟使百里之内都受到震动。高僧刚从入定中醒来，月亮升起，空山一片明亮。丙午年冬十一月，在亭林躲避战乱。第二年春天，我寄居在扬溪邵篔谷家。四月一日，乡兵又大举兴起，整个境内的人们像鸟兽受惊般逃窜，不知逃往哪里。我也离开那里跟随他们，局势平定后才返回，于是写下感怀之作。茫茫一片新的战场，白草遮迷四面视线，烽火连接到石门。我回来也没有道路可走，困在车辙里的鱼久久不能脱身，受惊的鹊鸟徒然绕着树飞。故园如今怎么样？我还在思念读书的地方。近来听说那里遭到杀戮，难道已经没有亲人可以依附？晨风随着它向西南吹去。走出璜溪。我到老年仍从事章句之学，没有登上金马门；空有的名声反而成为负累，于是竟屈身接受三次征聘，烦劳于一瓢饮食。虽然常常贫困到空无所有，却不是把五鼎之食放在心上。愿意和田父一起游玩，在溪水南面的村子选择宅地。霜寒时收取柿子和栗子，日暮时收取鸡和猪。走吧，顺从自己的本性，就能同巢父、许由这样的人谈论。归崇德西曹村。田间老翁欢喜我回来，把茅屋借给我居住。屋临石岸，横跨流水；夏日的树木环绕四角，风中的蝉声从早到晚喧闹。也有乌鸦安巢，看到这些便欣然快乐。停下车驾，歌咏唐虞盛世。寄身于天地之内，哪里不是我的居所？荒唐啊，百年人生如过客，竟耗费千金营造一所宅第。迁居。我贫穷而没有固定居所，一年要搬迁三四次，破屋仅仅能够遮蔽一席之地。对我这个人来说，已经算是宽裕了。南边邻居车马盛多，北面的里巷夸耀绫罗绸缎；高楼直入云雨之中，住在那里的人一个个都像神仙，和玉台上的秀美景物有什么不同？四时都可游玩盘桓，只是想到自己要守着贫困的居处，离开这些并不是我所安适的。立秋日。树叶飘落，天气开始入秋。阴阳之气自然回旋交错，郁蒸之气转为凄厉；衰败的草木独自最先觉察。流云遮蔽白日，傍晚便刮风下雨。所欣慰的是同受一场灌溉，流水分成百道落入园中的葵菜，使它们重新得到滋润，可以供我饮酒。白发的西邻老翁来访，安慰我的漂泊，送给我两只酒瓮。面对这些我心中很惭愧，高歌喝尽你带来的酒，任凭别人讥笑我像徐邈那样嗜酒。夏夜。因为暑热，夜里屡次起身；飞虫也纷纷拂面而过。玉宇空旷，没有邻近之物；星河阻隔了神仙眷侣。想到身处这朱明之季，又哀悼青春已经逝去。旧日知交令人感伤他们已经离世，新欢又遥远难以相遇。暑气炽盛，如同火焚；内心警惕，心中惊惧。害怕霜雪很快交加，使蒲柳般的身躯容易衰变。徘徊不能入睡，坐着等候东方天亮。丁未年重午。世道混乱，没有安定的住宅，全家很久都在道路上漂泊。山中的蝉刚刚鸣叫一声，海燕不时成双飞去。已经叹息朱门并非看不见；龙舟渡水，采药求长生，又怎么能够真的长寿？斟酒姑且自我排遣，四时忽然交替，百年人生同样只是暂居。白日漫长，坐在临风的屋檐下，更读《离骚赋》。答客一首。窃取俸禄并非我的本性，还是到南山去吧；野菜藜藿每天都吃不饱，只能慷慨地独自吟唱。有客人对我说，应当随世俗一起逐流。商鞅震动七国，苏秦佩带六国相印。区区只守着章句之学，到白头也会蹉跎一生。想到这些，不由得连叹三声；其实我所喜爱的已经很多。潜游的鱼害怕钩饵，飞翔的鸟忧虑罗网。驾着四匹马的车当然荣耀，但违背自己的心意又当如何？题绿绮轩。弹奏朱丝弦的曲子，演奏《白雪》；白鹤起舞，婆娑旋转。仍然听到了《广陵散》，也没有废弃《懊憹歌》。风吹来，繁茂花树摇动；月亮落下，洞庭湖水起波。不见古人已经很久了，又怎能知道古人的深意有多少？仲冬秋泾客舍。水已干涸，天气开始寒冷；清爽的寒气透过细葛衣。空旷的树林中没有繁茂的树木，盐碱地上的草一片苍白，各自纷纷谋求生存。驱马也不能停息，我又算是什么人呢？凄惨地长久走在道路旁，饥寒始终困扰着我，难道不厌倦所经历的一切吗？北风从广漠吹来，车夫和随从都面无血色，只能徘徊回望。白日忽然向西隐没，山川苍茫而悠远；沿着曲折水道前行，仍然没有走到尽头。野兽在荒野中寻找同群，成群结伴向南而去；鸟儿又有谁能独自无情？还是归回山中的住宅吧。皂林驿。早晨从白水村出发，傍晚住宿在皂林驿。水中腥气浓重，不能给马饮用；黑黝黝的树林里有归巢的鸟。这里从前是交战之地，白骨堆积如山。如今万座灶台都已被夷平，风亭却焕然一新。居民仍然星散各处，父老悲叹往日的遗迹。团团的关山月，夜里追随着南征的客人。春日宴沧洲诗一首〔并序〕。

译岁在着雍涒滩，春季三月一日，筠谷高士召集宾客、朋友和兄弟，在沧洲一曲饮酒。平静的池水涌起翠色，高阁引来青山。圆月悬在中天，繁茂的树荫回环交合。微风从远处吹来，幽香袭人。清醥盛在壶中，美味佳肴已经陈列。引用《蟋蟀》诗来赞美节俭，赞美《伐木》诗所说的寻求朋友。宴饮终了仍忘记疲倦，换座后又继续斟酒。芦笳声间歇响起，和朱凤的鸣声相应。舞袖双双回旋，像惊鸿即将飞起。唉！兰亭、金谷的聚会，哪里能够长久？沧海流转，沙洲变迁，战争仍未停息。怨恨神仙之说没有效验，更应当以旷达为高尚。于是缀成新篇，用来记载这次雅集。诗如下：天空开阔，没有停留的云；山色明净，像洗过的新黛。适逢休假，往来相聚，在沧洲设宴。柔嫩的荑草已绿得可以铺坐，杂花中红色的还在。接连举杯，毫不推辞；手持蜡烛，仍然相对。清越的琴声催促着哀婉的声调，幽秘的舞蹈展示修长的姿态。兰亭的盛会如今已经过去，金谷的旧事徒然增添感慨。天地造化终究会有终结，四时怎么还能永远不变？尽兴而归，任凭别人讥笑我们醉后倒载而归。游仙诗三首。高高的阆风台，层层楼阁直逼青霄。混沌初始时的一元之气长存，三座神山建立起高耸的标志。天风仿佛为芝盖插上羽翼，仙曲与《箫韶》相和。左手携着赤斧漫游，右边驾驭山河图。早晨朝见上帝，向他点头致意。元君以目光赐予富贵，一旦脱下鞋子离去，便在那里纵情长歌。方寸之间的田地多么广大，范围遍及九州原野；超然飞越昆仑，夜里银河向西倾泻。高高凌驾于尘世风尘之外，日月反而都在脚下。神官役使鬼工，楼台宫观借丹青装饰；勾陈、玄武守卫着这神明的居所。麻姑经历了千年霜雪，难道这就是得道者吗？没有看见大海三次变成桑田，白发却徒然握满一把。景风吹拂玄圃，茫茫琼花在美丽的天界开放。上月夜里在九成台设宴，盘中陈列五色灵芝，用紫霞杯斟酒。帝王的车盖难道值得珍贵？秦始皇的政治也荒唐啊！浩然之气独自存在，万物正在胚胎般形成。纷纷扰扰的人生不过是梦中黑马，生死更加令人悲哀。丁一鹤诗。大道一天天荒芜，游谈之士纷纷说些琐碎话。韩非不得善终，商鞅最终以变法招来灾祸。伟大啊，那超越世俗的高士，在青山左侧筑屋居住。近年来颇为得道，已经觉得当初的心愿得以实现。早晨含漱玉池中的津液，夜里守护金鼎中的火。驾驭元气超越六方虚空，万物本来都不过是微小的蠕虫。采芝生诗三首。功名不可凭恃，利禄常常成为过失。全天下的人纷纷如蚂蚁聚集，那个人却忽然像鸿雁高飞。十年不出门户，以绮里季和东园公为朋友。金色灵芝开出九朵花，灿烂地生长在石头之间。朝阳晒干夜露，光辉多么鲜明！采来作为服食之物，希望超脱尘世而成为神仙。永远辞别城市中的人，振衣登上百尺高峰。黄帝、虞舜的时代已经远去，独自放纵心志，超然物外。不断采摘啊不断采摘，相互一道登上高丘。它可以充实我的腹中，五鼎之食又有什么值得相比？哪里懂得大道？姑且跟随方士一游。只是听说甘泉宫有仙药，更想到蓬莱去寻求。白日忽然已经西下，悲凉的风吹来肃杀的秋意。不如幽居的人，不怀有忧虑天下四海的心。崇尚巢父的清节，以素朴之心追随许由。背着书版行走，疲惫得将要僵倒；飞蝇已经死了，仍然聚集不散；扑向烛火的夜蛾被焚烧。好酒使猩猩流泪；因此想要远远托身于道路，却知道前途艰险难行。难道希望百金的赏赐，哪里羡慕千户的封邑？永远说我所求的，不过是鹪鹩那样一粒食物。有才能实在成为负累，没有欲望又有什么可进入的地方？韩信、彭越苦于没有醒悟，羞于同普通人一样拘执；商山如今寂寥，高尚的风范遥远而难以企及。题夏颐贞西畴草堂。九座山中只有凤凰山突兀高耸，酒尊中的〔“卣山断”疑有脱误〕，忽然便是平野。四条水道向东南流去，海潮日夜涌来，新沙渐渐形成旧洲。我喜爱这绝险孤峭的境地，于是同长沮一起隐居。蒺藜苦草长满道路，大家一同开辟西边的田地。这里风俗仿佛桃花源，没有历法，也不知道春秋更替。风寒时禾黍成熟，两旁桑树柘树茂密。土芝很能补益元气，山药也可以拿来作佳肴。往来都有年高的老人，请谒不用拜见王侯。四时共同守护此地，千年长久也不必忧虑。只是我这个万里之外的客人，日暮时还没有停止奔波。骑上虎就不能下来，只好穿着短衣回去放牛吃饭。《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一。●《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二。五言古诗（二）。◆五言古诗（二）。读史五首。巳酉年生日写怀。初夏郊居二首。长期客居后才归来，寄住在井西旧宅，写一首抒怀诗。早晨起身，在殳山作诗。钱彦彬抄录诗作，因此写一首诗。对酒怀念邵文慱，仿效孟郊作一首。早春。拟作《出塞曲》。奉召赴任，留诗告别诸位朋友。送吴浚仲。六月十五日夜坐明德堂一首。走出都门，寄给张孟兼主事一首。辛亥年生日偶然写成。题盛苍崖所画的大雁。独自饮酒。初冬一首。孤松。壬子年秋七月一日，和郭文伯饮酒，进入朱弘道的竹林居所。这一天下大雨，仿照苏州作一首。仿照孟郊作一首。送钱公择返回象山。题听雪斋，仿照孟郊作一首。梦游澄林。杨贞妇王氏诗（并序） 送王公勉赴沁水任教谕 题金德俊的葵轩 礼部员外张惟中在七月十二日傍晚回归，作诗并押韵。知晓此事的人，从尚书牛公以下，共有若干人。汉代歌谣和魏代诗体，各有不同。善于描写事物的往往过于华丽，切合抒发志意的又怕流于直露。惟中退朝用餐之时，率然写成篇章，而且没有因为私人情谊而忘记公事；感情和景物一同到来，于是我接续在众人作品之后。只是我的器识不足以和谐《空桑》之曲。秋日感怀 题画竹 送黄仲箎赴檇李任上 依张师广助教登两花台诗的韵作一首 题朱孟辩的《层峦图》送盛孔赴淄川任县丞二首 题上虞柳机仲的朝晖轩 雨中随意抒兴 临川饶孟持所居住的西轩，有他已故祖父所栽的一株杏树，至今已有一百年了。幸而没有在战乱中被砍伐，于是在树旁修筑亭子，取名为“杏庭”。宋景濂作了赋，我作诗一首。拟古诗 晚间眺望 古意三首 六月二日到达临淮，夜里寄宿在方丈敏的东轩。送张思广回平阳 分题赋诗送友人，题目是《忠孝庙》池河驿 大枪岭 滁阳驿 《猛虎行》《李氏三节妇行》（并序） 四月十日，儿子翱■〈肃羽〉来到凤阳，留住一个月后，打发他回去，于是让他早日在殳山下修建草堂，作为休息居住的地方。抒写胸怀 ○读史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