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贝先生诗集卷之四

译青萝山在仙华山东面，据说仙华山是黄帝少女升天的地方。那座山陡峭高耸千仞，分出的支脉叫青萝。如今翰林学士宋公景濂在山下读书，于是把他的居所命名为青萝山房。绝岭上的云烟，长溪中的鱼鸟，全都呈现在耳目之间。宋公虽然离开了这里，却仍然深深眷恋，不能忘怀。偶尔嘱托我作赋。我听说，喜爱山林生活的人，往往抗拒公侯的富贵；而在朝廷争逐名利的人，往往讥笑处士的操守。这些人都是在这里得到一些、在那里失去一些，只有宋公不是这样。从前隐居，并不一定非要在山林，只是为了安于当时的处境；如今做官，也不一定非要处在朝廷，只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因而居于青萝并没有损失，到了北门起草诏书，也没有增加什么。隐居与显达本是一回事，喧闹与寂静也有相同的旨趣，谁能够看透其中的界限呢？宋公文章冠绝一代，著作大多流传于世；而贮藏在山房中的作品，必定有光气照耀天空，与山中的宝玉一样永不泯灭。于是为他作歌说：仙华山多么陡峭绝险啊！高插云天万仞，青色山峰彼此摩擦。山势从东方蜿蜒而来，忽然在平地隆起，连绵不断，成为青萝山。青萝山层层隐约，像崩裂的巨石；夸娥氏背负山岳，山体因此裂开。想呼喊轩辕黄帝，却应当向何处呼唤？千古万古，只留下空空的遗迹。玉女得道后，登上云车，凌空直上太清仙境。云车不再返回，金茎上的花也全都凋落。风声凄凄啊，又下起雨来；行人悲惨，子规声声啼叫。山路回转到尽头，偶然遇见花朵，便知道是青萝山人结茅而居的地方。山人是紫府中的神仙客，年过六十，头发却还乌黑；胸中蕴藏五色光彩，如同天女的丝线。手中炼制五色神娲石，丝线可以替你织成天上的文章，神石可以替你补好天空的裂缝。有一天把它们置于白玉堂上，青萝山便寂静无声，寒冷得没有光彩。为什么不把白石床借给我，让我躺着观看明月从东方升起？我与你斟酒，歌唱我的曲子。你早些归来，去访求黄初平的羊。○《题火龙烹茶图》【附引】古代有一幅《火龙烹茶图》，大概描绘的是古代帝王的事情。但画绢残破零落，又被好事者撕去了一半，只剩下茶具、两个双手拱立的黄衣中使，以及一个烹茶的人。曲江钱惟善断定画的是唐玄宗，难道他曾经见过完整的画吗？然而所谓玄宗，不知究竟是他励精图治、和张说等一两个大臣共同享乐于乐仙之时，还是他年老以后亲近妃子之时？只是画中人物的位置安排，实在不是画院工匠所能达到的；我来不及考订画谱以求证实，姑且作诗一首题在画的左边：松涛声忽然响起，如秋日巨浪般雄壮。铜龙吐出火焰，鳞甲通红。黄衣中使备办精美食物，泉水从金沙间流出，甘美如浓露。春风吹拂一旗，茶色仍然鲜活。建溪山人，两次采摘茶叶。蓬莱殿里，饮尽沃焦山余下的泉水；玉盌中的茶啊，解了侍臣的口渴。名花将人唤醒，仿佛海棠花魂；细叶还不必细数，丁香根也散发香气。宫中一天的歌舞已经散去，世上千秋却还保存着这幅图画。开元盛事，有谁能省察？书生也懂得夸说双井茶。空中扫落叶，烧破茶铛；闭门读书，秋夜漫长。○己酉年清明 穿着白苎衣，骑着鲜艳的紫骝马，在清明时节到梨花下饮酒；马蹄一去便不再回来。又见梨花在清明开放，城南城北多是新坟；日落时乌鸦满树啼叫。有酒又有谁来浇奠千年亡魂？子孙全都迁居濠州。主人又劝我饮金叵罗酒。阿蛮起舞，玲珑歌唱；活着时尚且不饮酒，你又要等到什么时候？○虀瓮吟 清江老人腹中空空，白发满头，谈论经书却以无用为耻。酒意酣畅时下水询问河神，请赐给我三百瓮黄虀。我平生不羡慕将军的大肚量，冰壶先生才真正是我的同族。山妻每天到晚些时候准备早饭，露水打湿的叶子、霜冻过的根茎，甘美胜过肉食。你没看见吗？海上的豪族如同公侯，日夜派遣官兵前来收取。○耕乐吟二首 神人夜里割下蓬莱山的一段山体，苍茫之中还像青狮在舞动。殳基得道后飞腾而去，烟火散尽，千家自然形成村坞。前年盗贼兴起，官军攻下此地；幸存者像星星一样，才有四五家。我来到这里想安置书床，树林出入还不必担心猛虎穿行。山寒月黑，没有人的声音；夹道的长松发出风雨般的声响。佩环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公主埋在泉下，铜棺封闭，千古不见天日。靠近天边，也不必说城南的社坛；范蠡湖边只有一间茅屋。田陇上的瓜已经蔓延成片，南山绵延不断，几乎没有荒地。出门哪里知道卿相的尊贵？面对客人，又何必忧虑子孙愚鲁？年年祈求五风十雨，地上没有飞蝗，山下没有老虎。从今以后四海全都归于中国，作歌且为洪武年间歌唱。只要还保存父子和君臣关系，风俗就应当像结绳记事的古代那样淳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我避居千金圩，多次游览殳史两山。酒喝得尽兴时，与发作诗一首，只可惜山中无人欣赏。过去的空乘，也同瓦器一样罢了。姑且抄录下来自我娱乐。南村、北村喧闹着，仆人们忙碌不已；一场春雨便使土地复苏，百草由枯转青，稻田如云，却看不见荒芜的树木。龙在三伏天闲卧一隅，检源之乐，人间没有。老翁给雏儿喂食，妻子给丈夫送饭；生来不做研习章句的儒生，只想用百斛来衡量明珠。东家宰杀鲜物，大办社宴；西家酒已酿熟，带着满觚的酒来。诏书昨天从五门传下，天子把今年的租税全部赐免。○海翁谣 海翁跟随白鸥，白鸥也不惊惧。千金散落如泥土，自身轻快得像白鸥。问老人活了多少年，他只是笑；人间哪里知道仙女的寿命？自从与祖龙一别，晚年回到阜乡时，已经看见六鳌的脊背腐朽，三座仙山倾倒。天空空旷，潮水退落，夜色如冰；月光照下，珠宫明亮。麻姑回到家中，赶紧扫净桃核，斟酒劝王方平饮用。○壬子年春季二月十六日，乘君子材带我重新游览殳山，于是到陆景远氏的来青堂设宴。参加的人有丁一鹤、董祖南、景远父子以及我的小儿子翱。饮一杯酒，咏一首诗，简直不亚于兰亭之会。酒过半巡，把酒杯移到公主墓旁，董海翁也到了。子材于是大醉，躺在石上不能起身，便命两个童子扶他登船。我和众位客人到了东山，兴尽而返。于是作诗一首来记述这件事。老夫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山了，爱山的癖好没有药可治，实在没有痊愈。野桃已经灿烂开放。老朋友约我到山中游览，太阳从海上升起，风雨收止。千岩万壑，清澈得如同秋日。帝子是哪一年升天而去的？黄鸟声声鸣叫，彼此呼求。我们在来青堂上坐了一整天，饮酒，何况还得到公茔流出的金刀割下的鲜肉，鲜味颇为壮美。面对日光落向大地，仍彼此留连；酒意酣畅时放声长歌，震动左右；诗写成后落笔如盘曲的银钩。平生的快意只在适意的一刻，放浪不羁哪里还知道公侯？玉台上的王母已经历经无数劫，海屋老人如今又添了几筹？青春时光不能举烛长留，明日花落，令人忧愁。○题徐复初参政《骢马图》

译青骢马从万里之外而来，安西所产的五花纹布满全身，蹄子像玉削成。将军在大雪中骑马出塞，马鬃上的风雪还未洗去，已经驰到龙城。谁落笔能够通达造化？天上的房星在半夜降临人间。穿朱衣的老奚官惊叹不已；有神骏的名马，并不只有开元年间才有。曹霸画遍漠南漠北，徒然留下无数感慨。将军因边疆功劳受赐爵位，这匹马哪里能和普通马相同？解下马鞍，任它在落日中远放；黄金台高耸，春草丰茂。○吴山人诗 西江吴山人，读书作文，尤其精通地理之书。刘贵道为无后嗣的兄长选择葬地，山人便指示范萧峰这块地方，既稳固又安宁，于是把兄长葬在那里。刘贵道拿十锭金子酬报山人，山人却不接受，说：“只要得到天下名士的一首诗，就足够了。”他坚持拿着诗卷来求我作诗，所以我作古诗一首。贵道如今由起居注出任佥浙江按察司。吴山人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儒生向西登上玉笥山，观览匡庐山，寻找地理龙脉之经。神明之处没有什么需要隐藏，金碗玉杯，哪里会没有？可怜的士人啊，鄮氏兄长死去而没有儿子，只有弟弟山人为他占卜墓地。范萧峰被水环抱，山势回转，上方田地肥美。紫荆花一度荣盛、一度枯萎，冈头日落，老乌鸦啼叫。百金酬谢吴山人，他笑着不顾；一首诗的价值胜过两颗明珠。你没看见吗？孙生瓜果成熟便能供客，客人指着黄花洞前的城池。空山中有白鹤，如今又有村名白鹤，向南飞去，遥远得不见踪影。○为徐复初作《胡虔雪猎图》太古时代，天骑居住在幽远的北方，四面都是平沙，看不见城郭。生下孩子，哪里懂得种植禾黍？只知道驱狗呼鹰，共同以打猎为乐。北风飒飒，大雪湿冷；越过壕沟，翻过山冈，马蹄急促。拉弓如满月，箭箭不空发。赤豹、黑熊，吼叫着站立起来。日暮时两只狼归来，挂在马鞍旁；燕支酒劝饮左右，弹奏乐器，一时之间尽情欢乐，实在没有什么不好。用金刀割取鲜肉，陈列在玉盘中。你没看见吗？汉家天子猎遍四海，塞下将军凯旋奏报。青丘、云梦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猛虎和长鲸，全都剁碎腌制。○十月三日，经过梧桐泾。当时官、籍仆彦宅、彦庞氏、唐氏上吊自尽，我感慨此事而作诗。天气寒冷，水流清澈，石头尖利参差。杏叶刚刚变黄，豆花呈紫色。舞榭歌台上已经看不见人，只有白头乌鸦在明月中啼叫。当时的豪侠曾经使五侯倾倒；一荣一枯，已经过去八十年。绿珠也懂得以死相报，金谷园的草上凝成露水，仿佛泪水不断流淌。○奉化李公复的祖母沈氏二十岁时生子，七个月后守寡。孩子长大后，沈氏为他娶兄长的女儿为妻；儿媳生下两个孩子后也守寡。长子就是公达，次子就是公复。两位母亲如今都已年老，堂名为“双节堂”，作诗一首。凤嘴胶和鸾鸟胶也难以续接断弦，双龙镜破裂后也难以重新团圆。婆婆二十岁便守节，新妇年轻时刚刚哭别丈夫。大儿子娇声啼哭，使母亲心中苦楚；小儿子才十个月，哪里知道父亲？破窗中风雨早早吹入，秋夜里婆媳在灯前一同纺织交谈。山头的松柏被摧折后烧成柴薪，山前的翁仲石像也化为尘土。红颜憔悴，已经垂生白发；即使到了泉下，也不愧对死去的人。○《郭忠恕出峡图》巫峡多么险危啊！两岸夹拱，如同龙门。大禹治理九州，也没有哪一州能比得上这个峡口。水流如雷霆般奔涌，我问江中的船夫：还要几天才能离开三巴？峨眉山五月仍消融着古老的积雪，滟滪堆深处仿佛猛虎发怒。巫峡如此险要，哪里能够攀登？为什么吴地的桅樯、楚地的船舵，却日日往来其中？高堂之中有如花的容颜，银屏翠箔之间，正值青春，却要涉过这万里道路，成年累月还不能回来。黄金也买不来死亡，却偏要向高高的南山前进。沙船不是龙，你也不是虎；鼋鼍出没，贪婪的蛟龙飞舞。前面的人已经脱险，后面的人还在号叫。江神无情，天空又下起雨来。岩石高峻，像利刃聚集；一叶小舟曲折回转，行过千重盘绕。看见这种景象，魂魄都会惊悸，哪里还要等到杜鹃在夜里啼叫，听那凄切的声音？怎么才能把这里凿平，使它永远不再让人遭受风波之苦？○送迮士霖回天台 赤城山云气缭绕，是神仙居处；千树万树的蟠桃花开满山，十二重楼台从花外拔地而起。石门水流绵长，通向胡麻饭之地。当年鄮郎也草草离去，出了山才想起山中的美好。不要相信升丘之说，日月运行长久。玉人已经和桃树一样衰老，山中空寂，水自流，云自飞。刘郎看花，应该早早归来。送车定夫赴莱芜县主簿任 空青、丹砂，是世间奇珍；乌喙、昌阳，也都可以入药。赤城车子、玉峰孙年过四十，仍未能在南宫考试中贡取。昨天献上文章诗词，百般文辞纷纷呈现出一只孤凤。一开始任职莱芜县，古人今人相比也不相上下。锅中有鱼，早晨却无火可炊；案上没有萤火，夜里仍然诵读。还想在程朱之后论说圣道；玉峰先生最为博洽，编有一部《大学正全书》。您日后把它传到四方，使天下共同受益；河神用盐菜装满百瓮，难道还指望我做郎官领取俸禄吗？迢迢北上不可迟延，十月黄河的冰雪已经先行冻结。老夫买酒却没有一文钱，只能作诗，直比琅玕美玉为你送行。徐给事山水歌 给事中徐以文擅长画山水，曾为礼部员外郎张惟中作《层峦迭嶂图》。惟中请我在画上题诗，我把诗稿久置在箱中，最终被好事者拿走，于是作长歌一首来答复他。吴门故友徐给事，一山一水都称得上绝艺。浓墨枯笔，随意布置成景，难得的并不只是形似，而在于神气。大山如积铁，巑岏而青；小山起伏，如蛟龙盘曲；□□□道，薄处飞瀑急流，宛然使我坐在明星、玉女峰之下。五月初六，□□声声传来寒意。荆浩、关仝的笔法自有奇古之处，不必说画师杨契丹；仙家楼台十二重栏杆，饭煮胡麻也足以充饥。谁进少室山采药？有客居住王官而读书；我游历白下，却未能前往。五更出门时雪已满鞍，空旷苍翠的山色再也看不到，只能有一天把画剪取下来，向高堂观看。员外张公崇尚文采，身在南宫而志向沧海。李白已经去世，如今没有诗卷可给老夫看，更使我感慨万端。近来被好事者拿走，梦醒后烟霞究竟在哪里？白鹤夜里哀怨，清冷而悲伤；山中春色将老，何时归去？这是写我一生的有声之画，是你太古先生无声的诗。精卫愤 定海漕户夏文德，在元至大四年押运粮食赴京师，他的儿子永庆随行。到达河间海津镇时，文德落水，永庆奋身跳入水中，拉着父亲的衣服浮出水面；枕丌提戟用钩钩住他的衣服，父亲才得以不死。永庆在大浪中浮沉，力气不支而溺死，当时二十一岁。太史危素为他作传，我读后为之悲痛，于是作《精卫愤》一首。刚登上太行山，就不要渡过沧海水。天吴长着九个头，海马只有一只角。白浪冲崩山岳，飓风骤然兴起。精卫万古长久地衔着冤屈，却没有人为你上达天门申诉。孝子又有什么罪过，却死后悬挂在扶桑之边。愿意衔来西山的石头，早晨飞去、傍晚飞回，以至折断双翼。西山的石头即使搬尽，大海也不会穷竭。月黑之时，珍珠宫关闭了魂魄；魂魄不能归来，思念怎能停止？刚登上太行山，就不要渡过沧海水。秋露轩一首为马本道赋 佚文

译张继善寄来《桃源图》，我每天赋诗一首。张生寄给我一幅桃源图。桃源有路，我何日才能归去？高堂之上坐着便能看见武陵溪。犬吠鸡鸣依稀可闻，云气挟着群山，仿佛山也在移动。山尽水阔，桃花明丽；仙家只在流水之外。世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有一天在花间询问渔人，山河二百里竟像崩塌的瓦片。赤帝西来，祖龙死去，又见同槽之中有三匹马。太康离去，秦朝的金玉历经百秋。子孙长大而不知忧患，商山四皓又算什么？白发之人出来陪侍东宫游览。龙争虎斗都已寂寞，绝境空存，已经不是从前。种桃何必一定指说秦人？春天来到，花开了又花落。凤皇台怀古 凤皇台前，山色苍古。凤凰已经飞去，如今只剩平地。雕花的梦境、绣饰的柱子，都不是从前的样子。月色明亮，连营宿营；勇猛的将士登高远望，四面看去多么壮阔啊！金陵山川形势优越，仿佛由上天开辟。酒星不见了，李太白，如今还有谁同你痛饮三百杯？木芙蓉卷起红花，秋草一片碧绿，我还在追想英雄们起来相互争逐。山河万古如一只金瓯，宫殿高入云天，燃起玉烛。元嘉年间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谈的？琅琊王效法尧帝，最终也值得惭愧。葱郁的祥瑞之气，如今又出现了；黄旗紫盖，出现在东南天际。当垆卖酒的小姬，名字叫桃叶。她笑我再次归来时，头发已经像雪一样白。相逢时不要吝惜千金裘，五更里吹箫，醉对明月。云中烈妇行（并序） 武州守云中人张奉先的妻子华氏，刚到及笄之年，具有古代贤妇的风范。当时公公去世，婆婆年老，她尽礼侍奉，宗族都称赞她。她生有一子名亨，亨娶镏钧祥的女儿为妻，颇通读书治史。至正戊申年秋闰七月，蕃将竹贞作乱，盗寇劫掠云中。婆媳藏在夹墙中，被巡游的士卒搜得，驱赶着向前走。华氏厉声对士卒说：“我是张奉先的妻子，你们要把我赶到哪里去？我一定死。”于是又对儿媳说：“你还年轻，将怎么办？”儿媳说：“我曾听闻忠臣烈女的事迹，已经明白了，难道宁可受辱吗？”婆婆说：“想要自缢却没有绳索，想要自刎却没有刀刃。”儿媳说：“可以激怒贼人。”于是她大声辱骂不止，士卒发怒，杀死了华氏。镏氏不为所动，声音和气势反而更加严厉，士卒又把她杀死。婆婆四十五岁，儿媳二十一岁。我听闻此事，认为她们壮烈可敬，于是作《烈妇行》。出门时为什么这样匆忙？婆婆走在前面，儿媳跟随其后。百里之内一片萧条，只看见红色旌旗。东家被砸破梁柱搜取珠玉，西家丈夫死了也无人哭泣。凤凰在半路忽然失散，豺狼猛虎充满城中，谁敢触犯它们？抬头望天，天高不可问；低头困顿于地，却没有一口泉水。白刃如雪，战马屯聚，堵塞山川。宁可玉石俱碎，怎能苟且保全凡躯？旁人还共同悲痛，我虽死去，声名仍可活在人间。云中的英烈，和万仞高的雪山一样峻拔。题儿云林木石 东海的孩子，和你分别已逾十年。昨日还是红颜，今天已经白发。作诗作画，仍然没有停息；酒后挥笔，显露出三种绝艺。沿江的白屋，不知有多少人家。愧对天古的老木，像僵卧的龙蛇。苍老的树皮半已枯死，有的垂着树瘿；红叶尚未脱落，都仿佛成为花朵。我知道你用心深苦，也只有如此；史庸奴之流，哪里值得数说？精华已经剥落，只剩根本；苍老的气韵尚在，如冰雪般古朴。毛女辞二解 用一片树叶做衣服，双脚赤裸。哪一年进了山，从此不再吃熟食？宫中的歌舞，还能记得。还能记得，只是徒然徘徊。太阳西斜，阿房宫化为灰烬。凤凰钗脱落，乌云般的发髻低垂；红叶鲜花，仍亲手持着。朝朝暮暮，都在南山脚下。南山脚下，度过千万年。不采药，也能成为神仙。题山水四景 雨前，雨后，满川都是花。春光浩荡，格外可爱。山中人太阳升高了还在熟睡不起，劝他饮酒，提着酒壶来到落花之中。五月的青林中不知道暑热。玉女正在晒衣服，直到客人来到，清谈之间又添上美酒。白色杨梅成熟了，拿来配吴地的盐。农家的酒已经酿熟，应该早早归去。天气渐渐转凉，催促人添置冬衣。一夜西风吹来，打破了霜花。芬芳的花草不会和芙蓉一起凋亡。天空云气蒙蒙，压低四野。大山小山，如玉一般整齐。春天又回到哪里，去寻找它的消息？花开在南边的枝头，也开在北边的枝头。洪武八年三月，我奉旨分派到中都任教，从龙江出发到临淮，共十天，作长谣一首，来记述沿途山川风景。三月，在金陵告别，匆匆赶路直到深夜，所到之处无不因春色而伤感。杨柳卷起半江如雪的飞絮，海水忽然涨成潮汐，奔流也向西回旋。行人渡江而去，什么时候才能再到金陵？可爱的焦山孤立江中，正对着妙高台。上天让神鳌背负拳头大的岩石，像一朵青莲；龙宫悠闲地隐藏其中。雨水充足，南风生起，五两风向标、楚地舵船和吴地桅船竞相往来。海门的雁阵飞入云中，甓社湖的鲎帆迎着月亮升起。停宿两夜经过淮阴，却看不见淮阴祠；将军竟被儿女之情欺误，只能空自回忆当年钓鱼城下的时光。一路走来接近泗州，岸边有铁佛、古水妃，泉下潜伏着的东西，仍让人疑心会化作雷雨。平生不出门户，哪里知道天下还有这样的奇景？向前望见凤阳城，宫殿拔地而起；其地位虽列两都，也不值得多谈。这里奠定天启万年的根基，四方会同，车马挤满九条大道。苦酒能够宽解忧愁，我每日饮酒赋诗，远游颇觉快意。白发惭愧地长成丝，惆怅望着芳草碧绿，只应当归去做樵夫牧人。明年上疏应当请求退身，归到葛洪井西、镜湖曲。桃核杯歌 铁崖杨先生《桃核杯歌》的序说：元初丘长生醉卧三日不起，世祖去探望他，正好他醒来，说：“臣侍奉西王母宴饮，西王母赐臣一枚桃子，我于是从手中取出桃核，核裂成两个杯子，一个献给皇上，一个留在长春宫。”形制确实奇怪。但《江南野史》记载蜀地道士王回曾向他的主人进献桃核杯，说是从陈希夷那里得到的。或许有人把它假托成丘长生的故事吧？杨先生却没有考察这一点。道家的说法虚妄荒诞，也不值得讨论；只是我喜爱他的诗中有“神珠脱胎，日月破，鬼斧凿窍，轧坤开”这样的句子，可以说很善于咏写事物。因此续作一首，以王回的事为主来叙说，大概因为传记记载有所依据。度索山久远之处，有蟠曲千里的桃树，结出的果实圆大，如同瓮。天上只听说东方朔偷过桃，人间却不许刘郎栽种。哪一年西王母在云台设宴，吃桃时戏作鸳鸯杯？道士王回把它献到宫阙之下，像缺月一样的杯子从青天坠落而来。玉杯还未辨明是否是新垣平的欺诈，学士的银杯却一时化去。哪里知道另有蓬莱仙物，百斛葡萄酒向您倾泻。鸾鸟歌唱、凤凰起舞就在您面前，饮此酒可以求得神仙。山中有花，姑且携着两位窈窕女子；一醒一醉之间，便是三千年。题华山图

译西岳太华山高五千仞，石色青得像苔藓，峭然耸立在西方尽头。它起源于鸿蒙初开之时，开辟河流，冲破巨石，雷霆激荡。父老徒然谈论巨灵神开山的遗迹；山中五月仍寒，仿佛清秋，飞鸟也越不过仙掌峰旁。我想登上去，和羽客在云台之间往来；钱锁高悬，仍然可以攀援。千叶莲池中的莲子，吃了可以长久不死，明星、玉女二神彼此往来。彼此往来之间，人间万劫不过一息。峰头大笑，惊动山下人间；太阳落入咸阳，秋草一片碧绿。赠乘槎客 六月的淮南不知暑热，闭门日日面对风雨。乘木筏而来的仙客从何处来？我举酒张灯，和他连夜交谈。酒兴正浓时，他给我看支机石，说曾到天河看见河鼓星。人间转瞬就是三千年，弱水三次枯竭，海中巨鳌也腐朽了。吴越相争相战，都成了空洞的陈迹。群山环绕钱塘江，形成龙虎之势；柳树之外楼台林立，住着十万户人家。太平盛世要从南朝重新数起，吴地女子的玉面胜过梨花花蕊。她在酒樽前解开衣襟跳胡旋舞，欢乐到了极点，悲哀随即到来，泪水接连不断。城郭到了深秋已半染萧瑟，田野禾黍间老树啼着寒鸦。山月无情，照耀古今；白发相对而看，也只是偶然。忘却形迹，何必计较宾主？天是酒星，地是酒仙。麒麟将相终归黄土，约我将来乘一叶船归去，在西湖烟波中跟随渔父。李将军歌 汉朝的李广自古无双，年轻时带兵飞驰渡江。黄石公的兵书早已传授给他，龙纹赤鼎也能徒手扛起。他不做儒生那样辛苦求取功名，拿千金结交宾客，视金钱如尘土。早晨呼来野外的黄头鹘，夜里杀死山中的云毛虎。天子的诏书命令开拓四方夷地；五年出塞作战，征伐西方历经三冬，冰雪冻裂人的肌肤，万里关山踏破马蹄。今日相逢在凤阳道上，脱下绣袍换酒，情谊正好；虎符金印很快就会到来。铁砚毛锥，我已经老了；平生豪侠，感慨很多。在酒樽前拔剑起舞，高声歌唱；料定班固的文章还在，足以刻石燕然，显示功业永不磨灭。题董源寒林重汀图 天下画师没有不学习董源的，纷纷擅长画水石云山。走遍万里到了巴陵，白发时在淮南见到他的真迹。乱石平坡洁净得不见泥土，松根剖裂岩石，盘曲如龙虎；偃卧的树冠历经千年，饱受雪霜。深林在六月藏着风雨，江上的村落不知通向何处。浮在空中的远山青黛，像湿润的蛾眉。渔人日暮时各自归去，小舟如野鸭般随急潮漂落。我从前在西清庵看过这幅画，南唐旧本价值千金。坐间仿佛把绝境移到云间，月亮升起，霜天中传来凄清的猿啼。后来的夜游还没有挂起吴淞江的船帆，却使我一夜思念江南。怎样才能买田筑屋于这幽绝之地，开窗日日分取晴日山岚？我客居云间时，住在邵公筠谷处，有空闲便在西清庵观画，其中董源的《寒林重汀》最好。筠谷出入必定把它放在身边，从来不曾舍弃。屡次请求我题写，我一直没有空闲。后来十年过去，我到了中都，他的儿子麟携画经过成均，说：“先人曾说，一定要得到先生奇妙的文章，和这幅图一同争胜于苍古之意才可以，冒昧再次请求您。”于是我赋诗一首，恭敬地题写在画的左边。可惜筠谷已经去世，未能看到它，怎能不更增添今昔之感呢！题赵子昂松石修篁图 白发的王孙老在蓟门，遇到人只谈山中的乐趣。酒兴酣畅时落笔，具有天然的神机，画出阴暗山崖下生长百年的树木。一株姿态高峻的老树，龙蛇般的影子缠绕着屋舍；三伏天里风声仍然使人感到寒冷。树脂流入地下化成琥珀，枯死的树骨经过雷击，收缩得像人的颈瘤。森森竹石都苍然古朴，一日之间便把我带到天姥山前。王孙骑鹤归去，哪一年山空月明时，杜鹃又在那里啼叫？太行山谣送靳手中归潞州 太行山包围燕地，横跨晋地，拔地高达千仞，谁能翻越？上天为什么不把它铲平？羊肠般九曲的山坂，使人万古以来只能并驾长驱。山中六月仍寒，积水如同雪尽未消；怪异的鸟在左右不时相互鸣叫。故友居住在玉女泉边，你向北而上，难道不忧愁吗？道路崎岖，风卷飞沙，使人看不见道路。青天茫茫，飞鸟孤单。我唱一首短歌，倾尽壶中酒。不要说太行山险，人世间的险阻，什么时候没有呢？次韵答王蕴德纪善雨中见寄 老夫三个月没有出门，懒散的性情就像嵇□。圣明时代夜里遇到人才便先行选拔，即使枯槁之士在当时也能受到恩泽。病弱的马只适合弃置荒野，寒雀哪里会想到飞入上林苑？印章常常不启用，官署间的书信也懒得留意。悠闲地借居淮南，六月却像早秋；还没有脱下吴地的绫衣，已经颇觉惊讶。白□两三更时，沧海仿佛竖立起来，黄河如一线从青天倾泻而下。池水翻动，红艳的莲衣飘落；石上长出绿色花纹，成为水藻铺成的席。姑恶鸟时时鸣叫，父老忧虑鬼车在夜里经过，儿童害怕空中传来的声音。南方苍茫，人们彼此相隔遥远，哪里有东家的马可以借来？用一百钱买酒，却惭愧酒瓶空了；斗米贵如明珠，只好抱着被子出卖。已经惭愧没有作成《子虚赋》，还寄身在广文先生的居舍。倚着几案向南窗，也自有高致；驱车行走九陌，知道谁有空闲？识字终究比不上扬子云，题诗却误被许为可与曹植、刘桢相并。只求炼成丹砂，苦苦修炼仍未成功；早已知道白发哪里能够化去。两峰绝境可以结庐，哪里有良田足以种甘蔗？赤城仙子玉符孙，双璧般的才华如今使凤台也为之增价。楚国设宴献醴，未必会忘记我；齐门鼓瑟，却徒然遭受讥讽。时时看新学之士气势如虹，却因病送走残年，身体瘦削得大腿上的肉都消失了。最终应当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离开石门；夕阳西斜时，和田父在茅檐下交谈。日苦短辞九章 白昼苦短，黑夜多么漫长。蟋蟀在北堂悲鸣。白露降下，银河明亮。黄姑与织女隔着东西相望，抚弄云和琴，献上清酒；既然同心，为何各在一方？麒麟有足，凤凰有文；苍姬感应于此，国家于是昌盛。世道衰微时，奸佞反被视为贤良；铅刀只割一物，反把干将这样的利剑抛在一旁。巧言使大堤崩毁。蟾蜍吞食月中桂树，终于毙命，幸而圣人离开鲁国，孔轲游说梁国。道理既然互相抵牾，只能彷徨无措。从前年轻强壮，如今衰老；早晨荣耀，晚上凋谢，正如舜英花。为什么不归去，却被异乡阻隔？谁能借我双翼，使我今天高飞？题海山秋晓便面 巫子门前飓风怒吹，一杯海水白茫茫地浮在天空。四周已经吞没了狭小的赤县，浩荡水势直与天河相通。方壶、员峤已经看不见，弱水还在三韩以东。没有人挥鞭驱使巨石搭桥横跨海面，万里之外只有等到明日再到龙王宫拾取。金鸡三声啼叫，唤醒旅人的梦；太阳车在波涛间昼夜奔驰。红楼中的人起身相望，白玉窗户明光闪闪。我愿羲和停住六条龙拉的车，难道不能让光明长久照耀人间？朝向东方、暮向西方，使人渐渐成为老翁；直到如今，野外累累坟墓仍使人悲悼英雄。愿六龙为我停驻光彩，使我千秋万古游赏不尽。孤松图 峨眉山的古松在寒冷中不死，曾见仙人为它洗髓三次。霜雪摧残，树皮剥落两层；雷声震过，仍余千尺高。老蛟般的鳞甲，紫城南边的桃树曾卷拥千万株；乱世之后如今一株也没有，只剩它高身独立，姿态何等高峻？它的正直，自然有神明扶持。《清江贝先生诗集》第四卷 ●《清江贝先生诗集》第五卷 七言律诗（一） ◆七言律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