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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滹南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8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滹南集目録      别集类四【金】

  巻一

  五经辨惑【上】

  巻二

  五经辨惑【下】

  巻三

  论语辨惑序 总论

  巻四

  论语辨惑【一】

  巻五

  论语辨惑【二】

  巻六

  论语辨惑【三】

  巻七

  论语辨惑【四】

  巻八

  孟子辨惑

  巻九

  史记辨惑【一】

  巻十

  史记辨惑【二】

  巻十一

  史记辨惑【三】

  巻十二

  史记辨惑【四】

  巻十三

  史记辨惑【五】

  巻十四

  史记辨惑【六】

  巻十五

  史记辨惑【七】

  巻十六

  史记辨惑【八】

  巻十七

  史记辨惑【九】

  巻十八

  史记辨惑【十】

  巻十九

  史记辨惑【十一】

  巻二十

  诸史辨惑【上】

  巻二十一

  诸史辨惑【下】

  巻二十二

  新唐书辨【上】

  巻二十三

  新唐书辨【中】

  巻二十四

  新唐书辨【下】

  巻二十五

  君事实辨【上】

  巻二十六

  君事实辨【下】

  巻二十七

  臣事实辨【上】

  巻二十八

  臣事实辨【中】

  巻二十九

  臣事实辨【下】

  巻三十

  议论辨惑

  巻三十一

  著述辨惑

  巻三十二

  杂辨

  巻三十三

  谬误杂辨

  巻三十四

  文辨【一】

  巻三十五

  文辨【二】

  巻三十六

  文辨【三】

  巻三十七

  文辨【四】

  巻三十八

  诗话【上】

  巻三十九

  诗话【中】

  巻四十

  诗话【下】

  巻四十一

  杂文【诗附】

  揖翠轩赋【并序】

  瑞竹赋【并序】

  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

  真定县令国公徳政碑

  王氏先茔之碑

  李仲和墓碣铭

  故朝列大夫刘公墓碣铭

  巻四十二

  千戸贾侯父墓铭

  大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

  清虚大师侯公墓碣

  赠昭毅大将军髙公墓碣

  巻四十三

  进士彭子升墓志

  保义副尉赵公墓志

  焚驴志

  哀鴈辞

  髙思诚咏白堂记

  门山县吏隐堂记

  恒山堂记

  巻四十四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

  茅先生道院记

  赵州齐叅谋新修悟真庵记

  答张仲杰书

  道学发源序

  扬子法言防防序

  送王士衡赴举序

  送吕鹏举赴试序

  送彭子升之任兾州序

  巻四十五

  祖唐臣愚庵序

  复之纯交说

  移刺仲泽虚舟堂铭

  四醉图賛

  林下四友賛

  王士衡真賛

  防宝墨堂记

  防王进之墨本孝经

  上周监察夫人生朝

  贫士叹

  白髪叹

  题渊明归去来图

  题赵内翰城南访道圗

  答郑州辨禅师见戏代高防御

  再到故园述怀

  评东坡山谷四絶

  题宫人围棊图

  巻四十六【续编诗】

  摅愤

  赠王士衡

  感秋

  生日自祝

  失子

  忆之纯三首

  复寄二首

  病中二首

  感怀

  自笑

  别家

  慵夫自号

  西城赏莲呈晦之

【臣】等谨案《滹南遗老集》四十五巻,续编一巻,金王若虗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滹南集》目录 别集类四【金】卷一 《五经辨惑》【上】卷二 《五经辨惑》【下】卷三 《论语辨惑》序 总论 卷四 《论语辨惑》【一】卷五 《论语辨惑》【二】卷六 《论语辨惑》【三】卷七 《论语辨惑》【四】卷八 《孟子辨惑》卷九 《史记辨惑》【一】卷十 《史记辨惑》【二】卷十一 《史记辨惑》【三】卷十二 《史记辨惑》【四】卷十三 《史记辨惑》【五】卷十四 《史记辨惑》【六】卷十五 《史记辨惑》【七】卷十六 《史记辨惑》【八】卷十七 《史记辨惑》【九】卷十八 《史记辨惑》【十】卷十九 《史记辨惑》【十一】卷二十 《诸史辨惑》【上】卷二十一 《诸史辨惑》【下】卷二十二 《新唐书辨》【上】卷二十三 《新唐书辨》【中】卷二十四 《新唐书辨》【下】卷二十五 《君事实辨》【上】卷二十六 《君事实辨》【下】卷二十七 《臣事实辨》【上】卷二十八 《臣事实辨》【中】卷二十九 《臣事实辨》【下】卷三十 《议论辨惑》卷三十一 《著述辨惑》卷三十二 《杂辨》卷三十三 《谬误杂辨》卷三十四 《文辨》【一】卷三十五 《文辨》【二】卷三十六 《文辨》【三】卷三十七 《文辨》【四】卷三十八 《诗话》【上】卷三十九 《诗话》【中】卷四十 《诗话》【下】卷四十一 《杂文》【附诗】《揖翠轩赋》【并序】《瑞竹赋》【并序】《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真定县令国公德政碑》《王氏先茔之碑》《李仲和墓碣铭》《故朝列大夫刘公墓碣铭》卷四十二 《千户贾侯父墓铭》《大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清虚大师侯公墓碣》《赠昭毅大将军高公墓碣》卷四十三 《进士彭子升墓志》《保义副尉赵公墓志》《焚驴志》《哀雁辞》《高思诚咏白堂记》《门山县吏隐堂记》《恒山堂记》卷四十四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茅先生道院记》《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答张仲杰书》《道学发源序》《扬子法言防防序》《送王士衡赴举序》《送吕鹏举赴试序》《送彭子升之任冀州序》卷四十五 《祖唐臣愚庵序》《复之纯交说》《移刺仲泽虚舟堂铭》《四醉图赞》《林下四友赞》王士衡真容赞 《防宝墨堂记》防王进之所书《孝经》墨本 上诗给周监察夫人祝寿 贫士叹 白发叹 题陶渊明《归去来图》题赵内翰《城南访道图》答郑州辨禅师嘲戏之作,代高防御作 再次来到故园抒写怀抱 评东坡、山谷的四首绝句 题《宫人围棋图》卷四十六【续编诗】抒发愤懑 赠王士衡 感叹秋日 生日自我祝愿 失去孩子 追忆之纯三首 再次寄诗二首 病中二首 感怀 自我解嘲 离别家人 自号慵夫 西城赏莲,呈给晦之 臣等谨案:《滹南遗老集》四十五卷,续编一卷,为金代王若虚所撰。若虚字从之,自号慵夫,是藁城人。金承安二年以经义进士及第,历任左司谏,转任延州刺史,入朝任翰林直学士。金朝灭亡后,他服丧归乡,自称滹南遗老。过了十年,与刘祁向东游历,死于泰山。事迹详见《金史·文艺传》。史书称若虚有《慵夫集》《滹南遗老集》,都只说有若干卷,没有详记卷数。《千顷堂书目》记载《滹南遗老集》四十五卷,与王鹗的序相合。《慵夫集》虽然著录于书目中,但卷数也无法考知。大德三年,王复翁作序说,把《中州集》所载的诗二十

若虗宇从之,自号慵夫,藁城人。金承安二年经义进士,歴官左司谏,转延州刺史,入为翰林直学士。金亡后,防服归里,自称滹南遗老。越十年,与刘祁东游,卒于泰山。事迹具《金史·文艺传》。史称若虚有《慵夫集》《滹南遗老集》,均曰若干巻,不详其数。《千顷堂书目》载《滹南遗老集》四十五巻,与王鹗序合。《慵夫集》虽着于录,而巻数亦缺考。大德三年,王复翁序称以《中州集》所载诗二十首附巻,则《慵夫集》元时已佚,惟此集存耳。此本凡《五经辨惑》二巻,《论语辨惑》五巻,《孟子辨惑》一巻,《史记辨惑》十一巻,诸史辨惑二巻,《新唐书辨》三巻,《君事实辨》二巻,《臣事实辨》三巻,《议论辨惑》一巻,《著述辨惑》一巻,《杂辨》一巻,《谬误杂辨》一巻,《文辨》四巻,《诗话》三巻,杂文及诗五巻,与四十五巻之数合。然第三巻惟《论语辨惑》序一篇,总论一篇,仅三页有奇,与他巻多寡悬殊,疑传写佚此一巻,后人割第四巻首三页,改其标题以足原数。而续编一巻,则又后人所附益也。苏天爵作安熙行状云:「国初有传朱子四书集注至北方者,滹南王公雅以辨博自负,为説非之。」今考《论语》《孟子辨惑》,乃杂引先儒异同之説,断以己意,其间疑朱子者有之,而从朱子者亦不少,实非专为辨驳朱子而作。天爵所云,不知何据。观其称陈天祥宗若虗之説,撰《四书辨疑》,因熙斥之,遂焚其稿。今天祥之书具存,无焚稿事,则天爵是説,特欲虚张其师,表章朱子之功耳,均非实录也。其《五经辨惑》颇诘难郑学,于《周礼》《礼记》及《春秋》三传亦时有所疑,然所攻者皆汉儒附会之词,亦颇树伟义。观其自称「不深于易,即于易不置一词」,所论实止四经,则亦非强所不知者矣。《史记辨惑》《诸史辨惑》《新唐书辨》,皆考证史文,掊击司马迁、宋祁,似未免过甚,且或毛举细故,失之烦琐。然所摘迁之自相抵牾,与祁之过于雕斵,中其病者亦十之七八。君事实辨,臣事实辨,皆所作史评、史事议论、辨惑著述、辨惑皆品题先儒之是非,其间多持平之论,颇足破宋人之拘挛。杂辨二巻,于训诂亦多订正。文辨尊苏轼,而于韩愈间有指摘。诗话尊杜甫,而于黄庭坚多所訾议。葢若虗诗文不尚劖削鍜链之格,故其论如是也。统观全集,偏駮在所不免,然金元之间,学有根柢,实无能出若虗右者。吴澄称其博学卓识,见之所到,不苟同于众,亦可谓不虗美矣。乾隆四十一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首附在卷末,由此可知《慵夫集》在元代已经散佚,只有这部集子保存下来。此本共收《五经辨惑》二卷、《论语辨惑》五卷、《孟子辨惑》一卷、《史记辨惑》十一卷、《诸史辨惑》二卷、《新唐书辨》三卷、《君事实辨》二卷、《臣事实辨》三卷、《议论辨惑》一卷、《著述辨惑》一卷、《杂辨》一卷、《谬误杂辨》一卷、《文辨》四卷、《诗话》三卷,以及杂文和诗五卷,合计正好四十五卷。然而第三卷只有《论语辨惑》序一篇和总论一篇,仅三页有余,与其他各卷的篇幅相差悬殊,疑心传抄时遗失了这一卷,后人便割取第四卷开头三页,改掉标题来凑足原来的卷数。至于续编一卷,则又是后人增附的。苏天爵撰写安熙行状时说:“国初有人把朱子《四书集注》传到北方,滹南王公一向以辨析广博自负,写文章非难它。”如今考察《论语辨惑》《孟子辨惑》,其实是杂引先儒意见的异同,用自己的见解作判断;其中有怀疑朱子的地方,但遵从朱子的地方也不少,实在不是专门为了驳斥朱子而作。苏天爵所说,不知依据何在。又看他称陈天祥尊奉王若虚的学说,撰写《四书辨疑》,因安熙斥责此书,便把稿子烧掉。如今陈天祥的书完整保存着,并没有焚稿之事,那么苏天爵这样说,只是想抬高自己的老师,彰显朱子的功绩罢了,都不是实录。《五经辨惑》颇多诘难郑玄之学,对于《周礼》《礼记》和《春秋》三传也时常提出疑问;但他所攻击的都是汉儒牵强附会的说法,也很能建立宏大的义理。看他自称“不深究《易经》,对于《易经》便一字不置”,所论实际上只涉及四经,可见他也不是勉强议论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史记辨惑》《诸史辨惑》《新唐书辨》都是考证史书文字,抨击司马迁、宋祁,似乎不免过分,而且有时罗列细小故实,失于烦琐。然而,他所摘出的司马迁自相矛盾之处,以及宋祁过分雕琢之弊,确实击中了他们弊病的十之七八。《君事实辨》《臣事实辨》都是对史评、史事议论和辨惑著述的评论,辨析其中先儒的是非,其中有许多持平之论,很足以打破宋人的拘泥。《杂辨》二卷,对于训诂也多有订正。《文辨》推尊苏轼,但对韩愈也偶有指摘。《诗话》推尊杜甫,但对黄庭坚多有非议。大概王若虚的诗文不崇尚刻削锤炼的文风,所以他的评论才如此。总的看这部全集,偏颇驳杂之处自然不能避免;但在金元之间,学问有根基的人,实在没有谁能超过王若虚。吴澄称赞他博学而有卓越见识,见解所及,不随便附和众人,也可以说并非虚假的美誉。乾隆四十一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引

黄鸟止于丘,阿流丸止于瓯防,羣言止于公是。夫言生于人心,心既不同,言亦各异。其在彼也,一是非;其在此也,一是非。左右佩劒,其谁能正之?必有大人者出,独立当世,吐辞立论,扫流俗之所狥,取古今天下之所共与者,与诸人有以塞其口而厌其心,而后呶呶之说息矣。自秦火以来,汉武帝表章六经,不谓无功于圣人,然诸儒曲学,徃徃反为所汨,陵迟至于唐宋,人自为说,虽其推明隐奥为多,其间踳驳淆混诖误后生,盖亦不少。顾六经且如是,况百家乎?子长实録也,刘子▯防其烦;孟坚钜笔也,刘贡父刋其误;子京俊才也,刘器之病其畧。顾史氏且如是,况杂述乎?然则有人于此,品藻其是非,覼缕其得失,使惑者有所释,鬰者有所伸,学者有所适从,则其泽天下也不既厚矣乎?今百余年,鸿生硕儒,前后踵相接,考其撰著,訇▯彪炳,今文古文,无或无之,惟于议论之学,殆为阙如。岂其时物文理相与为污隆邪?其磊落之才,逺大之器,深识英眄,为世标表者,不常有邪?抑亦有其人,遭世多故,不幸而无以振发之也?滹南先生学博而要,才大而雅,识明而逺,所谓虽无文王犹兴者也。以为传注六经之蠧也,以之作六经辨;论孟圣贤之志也,以之作论孟辨;史所以信万世,文所以饬治具,诗所以道情性,皆不可后也。各以之为辨,而又辨厯代君臣之事迹,条分区别,美恶着见,如粉墨然,非夫独立当世,取古今天下之所共与者,与诸人能然乎哉?乌虖!道之不明也,乆矣,凡以群言揜之也。故卑者以陥而髙者以行,恠拙者以惛而巧者以狥,欲传者如是,受之者又如是,尖纎之逞而浮诞之夸,吾将见天下之人一趣于壊而已耳。如先生之学,诚处之王公之贵,頼以范世镇俗,其庶乎道复明于今日也?先生今已矣,后百年千年,得一人焉,食先生之余广先生之心,能使斯文之不坠,则虽百年千年,吾知其为一日也。栾城李冶引予,以剽窃之学,由白衣入翰林。当代钜公,如赵闲闲、杨礼部、滹南先生,皆士林仪表,人莫得见之。而一旦得侍几砚,浑源雷睎、顔良乡王武、升河中李钦升,亦称天下之选。而十年得与从逰,故予尝自谓叨取科第,未足为幸,而忝厠英防之末,兹所以为幸也欤。玉堂东观,侧耳髙论,日夕获益实多。然爱予最深,诲予最切,愈久愈亲者,滹南先生一人而已。先生性聪敏,蚤嵗力学,以明经中乙科,自应奉文字至为直学士,主文盟几三十年。出入经传,手未尝释巻。为文不事雕篆,唯求当理,尤不喜四六。其主名节,区别是非,古人不贷也。壬寅之春,先生归自范阳,道顺天,为予作数日留,以手书四帙见示曰:「吾平生颇好议论,向所杂著,徃徃为人窃去,今记忆止此,子其为我去取之。」予再拜谢不敏。明年春,先生亡矣。越四年,其子恕见予于燕京,予尽以其书付之。又二年,藁城令董君彦明,益以所藏,厘为四十五巻。与其丞赵君寿卿倡义募工,将镂其板以夀其传,嘱为引。子谓先生之学之大本,诸天理质诸人情,不为孤僻崖异之论,如三老三宥五诛七出之说,前贤不敢訾议,而先生断之不疑。学者当于孔孟而下求之,不然殆为不知先生也。先生讳若虚,慵夫其自号云。嵗屠维作噩闰月初吉,日后进东明王鹗敛袵书。

古之君子,学博矣,犹以为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惟然故,博而非杂,乃其善学。经若史,群书论议记释,具存而世有博雅之士,潜心焉者,又详说将考覈而求其是。是殆前乎诸老先生所望乎来者之盛心,而余于《滹南遗老集》读而知之者,以此所尊者经,而于传记百氏弗尽信,见到处摆脱窠臼而不依随,以为是非,以是谈经与史,则诗文以下可知也。非其学之博而蕲乎辨之明,畴克尔?呜呼!中原文献之邦,诸老而后百余年,未知隔宇宙,有可慨者。滹南生乎其间,必其遗风余泽之沾丐者未冺,故所学论说源委则然。方将抄其防余意者,随所读书附记同异,切磋究之。值风雪冻指欲坠,握笔复已。里兴贤书院行且镂梓,喜而为之识于帙之初。阏逢涒滩冬至日前,荆防冷官彭应龙翼夫序。

滹南辨惑》一书,初江左未之闻也。至元二十年,古沧王公时举来丞是邦,出于行箧,始得见之。兴贤书院誊録刋行,迨今十年,其板为复翁所得。以字多差舛,恐误读者,欲得元本证之。而王公去此陞行防监察御史,寻柄文广东,官輙无定,虽欲求之末由也。已既幸任廻道,过庐陵,吾州士夫以棠隂之旧,▯迎公来就,乞校正出脱漏差错字四百余。公因得改的付局刋换。公又以元遗山《中州集》所载《滹南》古律诗仅二十篇,俾续巻末収书。君子幸加详焉。大徳三年二月,中和莭双桂书院,王复翁谨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引 黄鸟栖息在丘陵上,水流丸停留在瓯防,众说最终止于公认的是非。言论产生于人的内心,内心既然不同,言论也各不相同。同一件事在彼处是一种是非,在此处又是一种是非。左右都佩着剑,又有谁能裁定对错呢?一定要有大人物出现,独立面对当世,发表言辞、确立论说,扫除流俗所追随的意见,取用古今天下共同认可的道理,同众人一道使他们无话可说、内心服膺,然后喋喋不休的议论才会止息。自从秦朝焚书以来,汉武帝表彰六经,不能说对圣人没有功劳;然而那些曲解经义的儒生,往往反而被它所淹没。渐渐到了唐宋,人人各自立说,虽然其中阐明幽隐奥义的很多,但混杂错乱、误导后生的地方也不少。六经尚且如此,更何况诸子百家呢?子长的史书是实录,刘知几尚且防备其烦琐;孟坚的文章气势宏大,刘贡父还要刊正其错误;子京才华俊秀,刘器之仍批评其简略。史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杂著呢?既然如此,如果有人评定各种说法的是非,详细说明它们的得失,使困惑的人得到解释,使郁结的人得到伸张,使学者有所适从,那么他的恩泽施于天下,不是已经很深厚了吗?一百多年来,博学的大儒前后接踵而来,考察他们的著作,气势宏伟、文采显著,今文古文无不具备,唯独议论之学,几乎成为空缺。难道是时代和事物的文理共同造成了兴衰吗?那种磊落的才华、宏远的器识、深刻的见解和杰出的眼光,能够成为世人表率的人,并不常有吗?还是也有这样的人,只是遭逢世事多故,不幸没有机会振发自己的才能呢?滹南先生学问广博而能抓住要领,才华宏大而高雅,见识明达而深远,正是所谓即使没有文王,也会自行兴起的人。他认为传注是六经的蛀虫,于是作《六经辨》;认为《论语》《孟子》表达了圣贤的心志,于是作《论孟辨》;史书用来使后世相信,文章用来整饬政务,诗用来表达性情,这些都不可忽略,于是分别加以辨析;又辨析历代君臣的事迹,逐条区分,善恶显然,就像用粉墨描画一样。若不是独立面对当世、取古今天下共同认可的道理,同众人一道做到这一点,谁能如此呢?唉!道理不能彰明,已经很久了,凡是因为被众多说法遮蔽的缘故。因此,卑下的说法被陷入困境而高明的说法得以流行,怪诞笨拙的说法被认为昏昧而机巧的说法却受到追随;想流传的如此,接受它的人也如此。任凭尖细纤巧的逞能和浮夸虚诞的自吹,我将看见天下人都走向毁坏而已。像先生这样的学问,如果处在王公的尊贵地位,依靠它来规范世人、安定风俗,或许道理就能在今天重新彰明了吧?先生如今已经去世了。百年、千年之后,如果能有一个人,承受先生遗留下来的学问,推广先生的心志,使这种文化不至于衰落,那么即使经过百年、千年,我也知道那仍如同就在今天。栾城李冶引荐我,使我凭借剽窃来的学问由平民进入翰林。当代的显达公卿,如赵闲闲、杨礼部、滹南先生,都是士林的表率,常人没有机会见到他们;而我一旦能够侍奉在他们几案之旁,浑源雷晞、颜良乡王武、升河中李钦升,也都是天下所选拔的人才。我能在十年间同他们交游,所以我曾经说,侥幸取得科第还不足以称为幸运,而能够忝列英才之末,这才是我的幸运。身在玉堂、东观,侧耳聆听高论,早晚受到的益处实在很多。然而,最深地爱护我、最切实地教诲我、相处越久越亲近的人,只有滹南先生一人。先生天性聪敏,年轻时努力求学,凭明经考中乙科,从应奉文字做到直学士,主持文坛几近三十年。出入经传之间,手中从未放下书卷。写文章不事雕琢,只求合乎义理,尤其不喜欢四六文。他主持名节,辨别是非,对古人也不宽贷。壬寅年春天,先生从范阳归来,路过顺天,为我停留数日,亲手写成四册书给我看,说:“我一生很喜欢议论,从前所作的杂著,常常被人偷偷拿走,如今记得的只有这些,你替我取舍整理吧。” 我拜了两拜,感谢先生却说自己才力不够。第二年春天,先生去世了。四年后,他的儿子王恕在燕京见到我,我把他的书全部交给了他。又过了两年,藁城县令董彦明把自己收藏的著作增补进去,整理成四十五卷。他与县丞赵寿卿倡议募工,准备雕刻书版来使这部书长久流传,嘱托我作序。我认为先生学问的根本,是用天理来验证人情,不发表孤僻奇异的议论;例如三老、三宥、五诛、七出等说法,前贤不敢非议,先生却毫不犹疑地作出判断。学者应当在孔子、孟子以后去寻求先生的学问,否则几乎就算不了解先生。先生名若虚,自号慵夫。岁次屠维作噩闰月初吉日,后进东明王鹗整理衣襟恭敬书写。古代的君子,学问已经很广博了,仍认为有些事情没有辨明;只要没有辨明,就不停止。正因为这样,广博却不杂乱,才是善于学习。经书、史书以及群书中的论议、记载、注释,都完整存在;世上又有博学高雅的士人专心研究,对它们详细说明,考核查究,寻求正确答案。这大概正是前面诸位老先生所盼望后世人才的深厚心意吧。我读《滹南遗老集》而有所领会,正是因为先生尊崇经书,却不完全相信传记和诸子百家;见识达到之处,能够摆脱旧有窠臼而不盲从,以此辨别是非。用这样的态度谈论经书和史书,那么诗文以下的内容也可以推知了。若不是学问广博而又希望把道理辨明,谁能做到这样呢?唉!中原是文献之邦,距离诸位老先生之后已经一百多年,不知隔着多少天地,实在令人感慨。滹南先生生在其间,一定是受到前代遗风余泽的润泽而未曾泯灭,所以他的学问和论说才有这样的源流。我正准备抄录其中符合自己见解的部分,随着所读的书附记异同,彼此切磋研究。可是正赶上风雪天气,手指冻得几乎要掉下来,握笔又停下了。里兴贤书院将要刻版印行这部书,我很高兴,便在卷帙开头写下这篇记。阏逢涒滩年冬至日前,荆防冷官彭应龙翼夫作序。《滹南辨惑》这部书,起初江左一带还没有人听说过。至元二十年,古沧王时举来此地任丞,从行李箱中拿出来,我才第一次见到它。兴贤书院抄录并刊行,直到现在已有十年;书版被王复翁得到。因为文字错讹很多,恐怕误导读者,便想找到原本来校对。但王公离开此地,升任行防监察御史,不久又主管广东文政,官职总不固定,虽然想求取原本,却没有办法。后来幸而他任满返回,路过庐陵,本州士大夫因他旧日任职时留下的恩泽,等候迎接他到来,请他校正并删补脱漏、错讹的文字四百多处。王公于是得到机会改定,交付书局刊刻替换。王公又把元好问《中州集》所载《滹南》的古体诗、律诗共二十篇,命人续收在卷末。希望君子幸而加以详察。大德三年二月,中和节,双桂书院,王复翁谨书。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一金王若虚撰《五经辨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诗》所以美仲山甫也。防云:「既能明晓善恶,又能辨知是非,以此明哲,择安去危,而保全其身,无有祸败。」其说甚为明白。盖人之所以陥于祸败,以至失身者,由其愚暗妄行,不知义理故耳。然世之学者,皆认为逺害自全之意,凡以刚直谏诤,不容于时者,輙持此说以律之。呜呼!山甫以忠臣遇明主,一篇所颂,无非建功立事,以自効于公家者。且此语之下,以「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继之,何尝有逺害自全之意哉?予尝深推之。盖《中庸》有云:「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黙足以容。」而引此诗为证,学者因之错防耳。殊不知《中庸》所以引之者,总结上文,而非专举一句之义也。书无逸言祖甲知小人之依,享国长久。孔氏以为太甲,郑氏以为帝甲,而防从孔义,盖以因《国语》说殷事云:「帝甲乱之七代而殒。」《史记》云:「帝甲滛乱,殷道复衰也。」且曰:「太甲称祖者,殷家亦祖其功,故尔。」予谓此说未安也。按《史记》祖甲,武丁之子,与太甲分明是两人。周公所引自中宗、髙宗以及祖甲而继之,曰:「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其次第不应为太甲。」然《国语》、《史记》皆言其滛乱而致衰陨,周公奚取焉?是不然,《书》圣经也,史传出于杂说者也。周公去殷为近,知其事为详;左氏、司马迁为逺,其传闻容有妄焉。与其变易姓名以迁就其事,寕舍史传而从经可也。左氏立弑君之例曰:「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杜注曰:「称君者,唯书君名而称国以弑,言众所共絶也;称臣者,谓书弑者之名,以示来世终为不义。」斯圣人之意乎?曰:「非也。以臣弑君,岂复有例?称臣为臣之罪,则称君者非臣之罪乎?称臣为不义,则称君者果臣之义乎?君非上圣,谁无失徳?使此说果行,皆可指为无道而杀之矣,长奸雄之志,生簒逆之阶,禁其一而开其一,圣人之立教不如是也。」论天下之事者,亦权其轻重而已。人之无道,孰有大于弑君者?释乎此而惩乎彼,是何轻重不伦,所得之不偿所失也。孟子曰:「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所贵乎《春秋》者,正名分别嫌疑,为乱臣贼子设耳。今乃妄生义例,以为之资,不亦乖乎?许悼公之卒也,经言「世子止杀之」,而三传皆以为「进药不尝而已」。信斯言也,其防于疑似者一何严邪?至于推刃之贼例,以一己之私而敢为大逆,天地之所不容,禽兽之所不忍者,乃或得以幸免而没其名。《春秋》人情之书也,若是之类,可谓近于人情乎?自传考之,称国者未必无道,称臣者岂皆有道?参差不齐,自相为戻者多矣。姑以一二明之:晋灵之不君,滛刑而厚敛,愎谏而贼贤,传所载也。兹不为无道乎?而经书赵盾之名,何邪?楚灵之无厌,民怒而叛,从乱如归,兹不为众所絶乎?而经书公子比之名,何耶?陈恒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请讨者三,且曰:「民之不与者半。」陈氏务施而结民心久矣,然而不与者半,则齐侯之恶未为众所絶也,而称国以杀,又何邪?经书「薛弑其君比」,而左氏无传。夫既称国以弑,薛侯之罪安得畧而不载?使其无事可载,则孔子之例何为而发哉?宋昭之殒,传言其无道矣。然荀林父伐宋而立文公,则曰:「以失所称人。」晋侯平宋而不讨贼,则曰:「以无功不叙。」杜注曰:「昭公虽以无道见弑而文公犹宜以弑君受讨。君虽不君,臣不可不臣。所以督大教,盖其意亦有所不安者,故反覆自救如此。莒弑纪公,左氏谓公生太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黜仆,且多行无礼于国,故仆因国人以弑之。公谷于此意亦同左氏之例,而皆不着其事。啖助曰:弑君例惩暴君也,施于君臣犹恐害教,但虑暴君无所忌惮,不得已而立此义。岂有父为不道,子可致逆?圣人训典,故当不然,遂削左氏之说,然终不以其例为非也。夫经于被弑之君,皆书其名,初无不称君之辨。盖称字不可也,称谥不可也。书其人而不以名系之,则所称者为谁耶?左氏徒见有时而不着臣之名,遂以有名者为称臣,而无者为称君,亦妄意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一,金代王若虚撰。《五经辨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诗经》这句话是用来赞美仲山甫的。毛亨说:“既能明白地认识善恶,又能清楚地辨别是非;凭借这种明哲,选择安全、避开危险,从而保全自身,不遭受祸败。”这个解释很明白。人大多之所以陷入祸败,乃至丧失生命,是因为愚昧昏暗、任意妄行,不懂得义理罢了。然而世上的学者都把这句话理解为远离祸害、保全自身的意思;凡是因为刚正直谏而不容于时的人,往往拿这个说法来责备他们。唉!仲山甫以忠臣身份遇到贤明的君主,这一篇诗所赞颂的,无非是建立功业、办理政事,以此报效国家。况且这句话下面紧接着说“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君王”,哪里有远离祸害、保全自身的意思呢?我曾经深入推究过这件事。《中庸》说:“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足以使国家兴盛;国家无道时,他的沉默足以使自己容身。”《中庸》引用这句诗作为证明,学者因此把它的意思弄错了。却不知道《中庸》之所以引用它,是用来总结上文,而不是专门举出这一句来解释它本身的意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尚书·无逸》说,祖甲懂得小人的依附之心,因此享有国家长久。孔安国认为祖甲就是太甲,郑玄认为是帝甲,而毛亨遵从孔安国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国语》讲殷代之事说:“帝甲使国家混乱,经过七代而灭亡。”《史记》说:“帝甲荒淫昏乱,殷道因此又衰落了。”并且还说:“太甲被称为祖,是因为殷家也把他的功劳当作祖先来尊奉,所以这样称呼。”我认为这个说法不妥。考察《史记》,祖甲是武丁的儿子,和太甲明明是两个人。周公所引述的,从中宗、高宗一直说到祖甲,接着又说:“从这以后,君王即位,生来便安逸享乐。”这样的次序不应当是太甲。然而《国语》《史记》都说祖甲荒淫昏乱而导致衰亡,周公为什么要引用他呢?事情并不是这样:《尚书》是圣人的经典,史传则出于杂说。周公距离殷代很近,对当时的事知道得详细;左丘明、司马迁距离久远,他们听来的传闻容许有错误。与其改换姓名来迁就史事,宁可舍弃史传而遵从经典。左丘明在《春秋左氏传》中建立弑君的条例说:“凡是弑君,如果称君,表示君主无道;如果称臣,表示臣下有罪。”杜预注说:“称君,是只写君主的名字而称其国为弑,表示天下人共同与他断绝关系;称臣,是写出弑君者的姓名,用来告诉后世,他终究是不义之人。”这难道是圣人的意思吗?回答说:不是。臣下弑君,难道还会有这种条例吗?说称臣是臣下的罪,那么称君的事难道不是臣下的罪吗?说称臣是不义,那么称君的臣下果真就是合乎义的吗?君主不是最圣明的人,谁能没有过失?假如这个说法真的实行,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指责君主无道而杀死他?这会助长奸雄的野心,开辟篡夺叛逆的道路;禁止一方面却开放另一方面,圣人立教不会这样。议论天下的事情,也只是权衡轻重罢了。人的罪行没有哪一种比弑君更大;放过这一项却惩罚另一项,这是轻重失当,所得的抵偿不了失去的。孟子说:“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因此恐惧。”《春秋》可贵的地方,正在于正定名分、区别嫌疑,是为乱臣贼子而设的。如今却妄自制造义例,给乱臣贼子提供借口,不是违背本意吗?许悼公死时,经典说“世子止杀了他”,而三传都认为只是“进药却没有先尝药”。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春秋》对于近似而容易混淆的事情,防范得多么严格啊!至于亲自挥刀杀君的贼臣,凭一己私欲竟敢犯下天地不容、禽兽也不忍的重大逆行,却有时能够侥幸逃脱,并且使其姓名被隐没。《春秋》是写人情的书,像这类事情,能说合乎人情吗?考察传文可知,称国的未必都是无道之君,称臣的难道全都是有道之臣吗?其中参差不齐、彼此矛盾的地方很多。姑且举一两个例子说明:晋灵公不行君道,滥施刑罚而加重赋税,拒绝劝谏而残害贤人,这是传中记载的。这样还不算无道吗?可是经文却写赵盾的名字,这是为什么?楚灵王贪得无厌,百姓愤怒而反叛,跟随叛乱如同回家;这还不算众人共同与他断绝关系吗?可是经文却写公子比的名字,又是为什么?陈恒弑杀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请求讨伐陈恒三次,并且说:“百姓不赞成他的有一半。”陈氏长久以来致力于施惠来收买民心,然而不赞成他的仍有一半,可见齐简公的恶行并未被众人共同唾弃;既然如此,经文却称国而说杀,又是为什么?经文说“薛国弑杀它的君主比”,而《左传》没有传文。既然称国弑君,薛侯的罪过怎么能省略而不记载?假使确实没有可记的事情,那么孔子的这个条例又为什么要出现呢?宋昭公死去,传文说他无道。然而荀林父讨伐宋国而拥立宋文公时,却说:“因为失去所依,所以只称其人为人。”晋侯平定宋国而不讨伐弑君的凶手时,又说:“因为没有功劳,所以不加记叙。”杜预注说:“昭公虽然因无道而被弑杀,文公仍应当因弑君而受到讨伐。君主即使不合君道,臣下也不可不守臣道。这是为了申明大义,但其中似乎又有不能安心之处,所以反复为自己解说。”莒国弑杀纪公,左丘明说,纪公先后生了太子仆和季佗,偏爱季佗而废黜仆,并且在国内多次行事无礼,所以仆借助国人弑杀了他。公羊、谷梁在这件事上的意思与左氏所立的条例相同,但都没有写出这些事实。啖助说:“弑君的条例是为了惩罚暴君,把它施用于君臣关系尚且恐怕有害于教化,只是担心暴君无所顾忌,不得已才确立这个义例。哪里有父亲不行正道,儿子就可以犯上作乱的道理?圣人的训诫经典,理应不是这样。”于是他删去左氏的说法,却最终也没有认为弑君条例本身错误。经典记载被弑杀的君主,全都写出他的名字,原本没有“不称君”的区别。大概是因为不能只称字,也不能只称谥号;如果写出这个人却不系上姓名,那么所称的究竟是谁呢?左氏只是看到有时不写臣下的姓名,便把写出姓名的说成“称臣”,不写姓名的说成“称君”,也是妄加猜测罢了。

杜注求合其例而有不得者,皆迁就而为之说。至薛侯无传,则亦漫曰无道而已。近代胡安国既不废此例,而随事揣量,卒无定论,是皆不足据焉。或曰:如子之说,则暴君无道终不当惩乎?曰:此圣人不得已之变,而非所以为训也。以汤武之徳,对桀纣之罪,然后可耳。《易》所以有革命之文,而孟子所以有天吏之论也。《春秋》之君,罪不至于桀纣而为逆者,皆乱臣贼子也。圣人顾肯以此为训哉?书之称汤武,盖曰放桀伐纣,而孟子则以为闻诛一夫而不闻弑君。使《春秋》果有意焉,其文自当有别。夫既均称为君而加之以弑,岂得以一失臣名而生此义例哉?然则何为有时而不称臣?曰:吾不敢必也。意者文之脱误耳,不然则实出于众意,而不可以一人当之也。要之,既曰弑君,则罪有所归矣。一人弑之,罪在一人;众弑之,则罪在众,不容有轻重于其间也。王通曰:三传作而《春秋》散。欧阳子亦讥学者不从圣人而从三子。君子之学,亦求夫义理之安而已。圣人之所必无也。传为经作,而经不为传作。信传而诬经,其陋儒已矣。左氏称颍考叔纯孝,爱其母,施及荘公,得诗人锡类之义。予谓舎肉遗母,特以发荘公之问,而为入言之机耳。而遽谓之纯孝何也?岂考叔素行别有可见者邪?抑观其为人谋者如此,足以知其孝于亲也邪?不然,誉之太过矣。晋栾盈之诛,羊舌虎与焉。虎,叔向弟也。左氏曰:初,叔向之母妬,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徃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懐子嬖之,故羊舌之族及于难。窃谓此母之言无谓也。深山大泽,则固生龙蛇矣。而美妇必生恶子,岂决定之理耶?殆偶中耳。使其言果当,而知虑果及于此,则可谓之贤,而不可谓之妬。实出于妬,则言虽有騐,亦非其情,而不足称矣。左氏既以为妬,而又若着其贤者,何也?师旷对晋侯曰:「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陆氏释音云:「本或作『之祀』,误也。」窃详文势,恐未必误,而所谓「困民之主」者,乃复可疑。盖上言「神之主,民之望」,下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字皆相应,不宜于此犹以「主」字属民。且「主」岂可言「困」?或者其「生」字也欤?汲冡书云:「伊尹放太甲而自立,太甲潜出杀之,而复立。」伊尹子伊陟、伊奋。杜元凯特附于《左传》之末,而为之说曰:「《左氏》称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然则太甲虽见放,还杀伊尹,而犹以其子为相也?」与《尚书》所记乖异。不知老叟之伏生,或致昏忘,将此古书亦当时杂记,未足以取审也。谓其粗有益于《左氏》,故録之。呜呼!伊尹圣人,其大义贯乎天地,《诗》《书》载之,孔孟论之,昭如日星,有不可诬者。世之小人,徃徃以私意量之,妄生訾毁,而此说为尤甚。然亦何能夺古今之正论哉?元凯姑欲发明《左氏》,因遂取之,而反疑圣人之经,亦已陋矣。案《左传》之文,初无太甲杀伊尹、立其子之意,而元凯云尔者,盖传文乃祁奚救叔向之辞,而叔向之囚本为叔虎所累,且上文云「鲧殛而禹兴」,下云「管蔡为戮,周公右王」,故为此附防,以求合亲属不相及之义。抑不思祁奚止取其不以嫌隙废公道而已,讵须比类之亲?然则元凯于此,不独诬经,而其于《左氏》亦所谓欲益而反▯也。左氏春秋传但云左氏而不着其名,世皆以为丘明,初未有疑之者。刘歆谓其好恶与圣人同,而杜预亦称亲受经于仲尼。独唐啖助言别有左氏,其说曰:「左氏解义多谬,其书出于孔氏门人。且论语所引率前世人,若老彭、伯夷等类,非同时而言。左丘明耻之,邱亦耻之。丘明盖如史佚、迟任者,后世便谓左氏为丘明,非也。」张横渠、程伊川虽未能必左氏之为谁,然亦不主丘明,以为莫考也。盖不以助说为过,而宋子京讥其凿,刘器之笑其怪。然则果孰是乎?曰:「啖子之论无害也,然亦未免于畏其名。论事者顾是非何如耳,岂可以人而移之?圣贤之言一是非也,刍荛之言一是非也,盍亦独论左传之是非而已?其主名不必究也。」自今观之,乖戻甚多,使其果出于丘明,可遂以为是乎?刘歆之徒惑于论语之所称,乃谓好恶与圣人同,既以为同时而亲见之,乃谓受经于仲尼,是皆妄意之言也。

译杜预为了使事情符合他的条例,凡是遇到不能符合的地方,便迁就事实来作解释。至于薛侯没有传文,也只是笼统地说他无道罢了。近代胡安国既不废除这个条例,又随着具体事情任意推测,最终没有确定的说法,这些都不足以作为依据。有人问:按照你的说法,暴君无道,最终难道不应惩罚吗?回答说:那是圣人不得已采取的变通办法,并不是用来作为常规教训的。必须把商汤、周武王的德行同桀、纣的罪恶相对照,然后才可以这样做。《易经》所以有革命的文字,孟子所以有天吏的论说,正是这个道理。《春秋》中的君主,罪过还没有达到桀、纣那样,却被臣下杀害的,都是乱臣贼子。圣人难道肯把这种事作为教训吗?经典说汤、武只是放逐桀、讨伐纣,孟子则说只听说诛杀一个独夫,而没有听说弑君。假如《春秋》果真有这种意思,它的文字自然应当有所区别。既然同样都称为君,又加上“弑”字,怎么能因为有时不写臣下姓名,便产生这种义例呢?那么,为什么有时不称臣呢?回答说:我不敢肯定。或许是文字脱漏或讹误;否则,也许确实是众人共同弑杀,不能归罪于一个人。总之,既然说是弑君,罪责就有归属:一个人弑杀,罪在一个人;众人共同弑杀,罪在众人,不能在其中分出轻重。王通说:“三传出现以后,《春秋》的本义便散失了。”欧阳修也讥刺学者不遵从圣人而遵从三传。君子的学问,不过是寻求义理的妥当罢了。圣人绝不会有的意思,传文却说有;传文是为经典作的,经典却不是为传文作的。如果相信传文而诬蔑经典,那就是浅陋的儒生了。左氏称颍考叔纯孝,爱护他的母亲,并且把这种孝心施及庄公,认为符合《诗经》中“锡类”的意义。我认为,他留下肉给母亲,不过是借此引发庄公的询问,作为进言的机会罢了。为什么突然就称他为纯孝呢?难道颍考叔平日的行为另有可以看出的孝行吗?还是因为看到他替别人谋划如此,就足以知道他孝敬自己的亲人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赞誉得太过分了。晋国栾盈被诛杀时,羊舌虎也牵连其中。羊舌虎是叔向的弟弟。左氏说:起初,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丽;叔向和叔虎都劝自己的母亲。她们的母亲说:“深山大泽,本来就会生出龙蛇。那个女人很美,我担心她生出像龙蛇一样的儿子来祸害你。你们这个家族已经衰败,国内又有许多受宠的大臣,如果不仁之人从中间作梗,不也很难应付吗?我还有什么可爱的呢?”于是派人去看望寝室中的妇人,果然生下叔虎,长得漂亮而且有勇力。栾怀子宠爱他,所以羊舌一族遭受了灾难。我私下认为,这位母亲的话没有道理。深山大泽本来就生龙蛇;美丽的妇人一定生下坏儿子,难道是必然的道理吗?大概只是偶然说中了。如果她的话确实正确,而她的见识也确实能想到这些,那么可以称她贤明,就不能称她嫉妒;如果确实出于嫉妒,那么话虽然后来应验,也不是她真实的动机,不值得称道。左氏既然说她嫉妒,却又好像在显扬她的贤明,这是什么道理呢?师旷回答晋侯说:“君主,是神灵的主持者,也是百姓的希望。如果困苦百姓的主人,使神灵匮乏、祭祀废缺,百姓断绝希望,国家社稷没有主人,那还要它做什么?”陆德明《释文》说:“有的版本作‘之祀’,是错误的。”我私下详细考察上下文,恐怕未必是错误;但“困民之主”这句话又很可疑。上文说“神之主,民之望”,下文说“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字面都彼此照应,不应当在这里仍把“主”字归属于“民”。况且“主”怎么能说“困”呢?或许那个字是“生”吗?汲冢书说:“伊尹放逐太甲后自立为王,太甲暗中出来杀了伊尹,又重新即位。”伊尹的儿子有伊陟、伊奋。杜预特意把这段话附在《左传》末尾,并替它作解释说:“《左氏》称伊尹放逐太甲而辅佐他,太甲最终没有怨恨。如果这样,那么太甲即使被放逐后回来杀了伊尹,仍然会任用他的儿子为相吗?”这同《尚书》的记载相违背。不知道老先生伏生,或许已经昏聩健忘;这部古书也可能只是当时的杂记,不足以拿来审定史实。因为它大略对《左氏》有些帮助,所以记录下来。唉!伊尹是圣人,他的大义贯通天地;《诗》《书》记载他,孔子、孟子评论他,明亮如日月星辰,有些事实是不能诬蔑的。世上的小人往往用私意来揣量他,妄加毁谤,而这种说法尤其严重。不过,它又怎么能改变古今公认的正论呢?杜元凯姑且想阐明《左氏》,于是采用了这段话,反而怀疑圣人的经典,也太浅陋了。考察《左传》的文字,起初根本没有太甲杀伊尹、任用他儿子的意思;杜元凯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传文是祁奚救叔向时所说的话,而叔向被囚又是被叔虎连累;并且上文说“鲧被诛而禹兴起”,下文说“管叔、蔡叔被杀,周公辅佐成王”,所以才附会出这种说法,以求符合亲属之间不相连坐的义理。难道没有想到,祁奚所取的只是叔向不因嫌隙而废弃公道罢了,哪里需要拿亲属关系来作类比呢?这样看来,杜元凯在这里不只是诬蔑经典,对于《左氏》也正是所谓想要增加光彩,反而造成损害。《左氏春秋传》只称“左氏”而不写他的姓名,世人都认为是左丘明,起初从来没有人怀疑。刘歆说他的好恶同圣人相同,杜预也说他亲自从仲尼那里接受过经学。只有唐代啖助说另有一个左氏,他说:“左氏解释经义多有错误,他的书出自孔子门人。而且《论语》所引用的,多是前代人物,如老彭、伯夷之类,不是说当时的人。左丘明以此为耻,孔子也以此为耻。左丘明大概像史佚、迟任那样的人,后世于是把左氏说成左丘明,其实不是。”张载、程颐虽然不能确定左氏究竟是谁,却也不主张是左丘明,认为无法考定。大概他们不认为啖助的说法过分,但宋祁讥笑他穿凿,刘器之又笑他怪诞。那么究竟谁对呢?回答说:啖助的议论没有害处,但也不免畏惧左丘明的名声。议论事情只看是非如何,怎么能因为说话的人是谁而改变判断?圣贤的话有一分是非,樵夫的话也有一分是非,何不只议论《左传》本身的是非呢?作者姓名不必深究。从今天看,左氏说法中乖谬违背的地方很多;即使确实出自左丘明,难道就可以认为正确吗?刘歆等人被《论语》称许左丘明的话所迷惑,于是说他的好恶同圣人相同;既然认为他与孔子同时,又说他亲自从仲尼那里接受经典,这些都是妄加推测的话。

盖论语称之者,特所耻两端耳,安知余事之尽然?而所谓亲受者,又何所据也?孔子之于人,取其一节而称之者,不知其几人,而可皆以为圣人之徒邪?且丘明亲见,孰与其弟子门人?彼弟子门人日承训诲,然徃徃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丘明何人哉?就使亲受其经,岂能尽得圣人之防哉?然则刘歆之见,固无异于儿童。啖助辨析其失可矣,而必云别左氏,则其意亦以丘明之贤不应至是耳。故曰:「未免于畏其名也。」春秋桓公十四年春正月,公防郑伯于曹,无氷。夏五,郑伯使其弟语来盟。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上书春正月,下书秋八月,而中云夏五,其脱月字,不论可知。而公羊云:“夏五者何?为闻焉尔。”呜呼!髙之觧经,类以私意穿凿诡异百端,曾无忌惮。顾乃于此着疑以示重慎,岂不可笑哉?谷梁云:“夏五,传疑也。”此亦非是。孔子固尝以阙文语人,岂有特着一书以为大典,乃猥存此等而不辨者?况又非所可疑乎?只是后来脱之耳。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宋灾,伯姬卒。公羊传曰:“宋灾,伯姬卒。焉有司复曰:‘火至矣,请出。’伯姬曰:‘不可。吾闻之也,妇人夜出,不见傅母,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谷梁、左氏其说畧同。公谷皆以为夫子贤之。予谓伯姬知礼而不知礼,似贤而近于愚,其志可哀,而其事不可法也。夫授受不亲,男女之正礼,而嫂溺者必援之以手。事有不幸,而莫能两全,则亦权其轻重而处之耳。妇无傅母,宵不下堂者,所以别嫌疑,防滛慝。平居无事之时,可也。火至而避,初非失莭之汚。就使旁无一人,亦所不禁,况左右有司之重足以自明。独不能权其轻重,而必守此区区之文乎?予是以哀伯姬之愚,而鄙公谷之陋也。左氏讥伯姬女而不妇,以为女待人而妇义事。予谓当此之事,虽女亦得以从宜,岂独妇哉?呜呼!夫子中庸之教,朗如白日,坦于夷涂,而世毎以矫拂难行、不近人情为竒节,不亦异乎?曲礼》云: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又云: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夫妻者,所以对夫嫡配之总称也。妇人者,所以对男子女子之总称也。初无贵贱尊卑之别。今乃以妻列于后夫人等下,而别为一号,专指妇人为士之配。然则天子之后,公矦夫人軰不谓之妻乎?非士之配者,不谓之妇人乎?郑注《内则》云:妻之言齐也,以礼见问,得与夫敌体也。孔氏引之,以为彼是判合齐体者,此言齐者,以进御于王时,暂有齐同之义,穿凿可笑如此。檀弓》云:「子上之母死,而不防。门人问诸子思曰:『子之先君子,防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防之何也?子思曰:『吾先君子,无所失道。道隆则从而隆,道汚则从而汚。伋则安能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孔氏之不防出母,自子思始。世言孔氏三世出妻,此所谓先君子者,只是伯鱼而防。义以为夫子,其说牵合,盖不足取。或问子思之处此何如?曰:『非也。夫妇之义虽絶,而母子之恩不废,此圣人忠厚之教也。』意者彼于其妇怒之至深,故为是忿激之词而不顾耳。不然,道之失得,其责在谁?而自处其汚,以变世守之礼乎?此不可以为法也。」檀弓》云:「子路有姊之防,可以除之矣,而弗除。」孔子问之,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予常恠其文不顺。《家语》则云:「行道之人皆弗忍,先王制礼,过之者俯而就之,不及者企而及之,文乃顺焉。」《檀弓》又云:「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防不如速贫之愈也。」予常病其事不详。《家语》则云:「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奔卫,卫侯请复之,载其宝以朝。」夫子闻之曰:「若是其货也,不如速贫之愈,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防矣,而又弗改,吾惧其有后患也,事乃详焉。经传之间,可以互相发明者多矣,是故闻见贵乎愽也。

滹南集巻一

译《论语》称许左丘明,不过是说他以两件事为耻罢了,怎么知道其余事情也全都如此呢?所谓亲自接受孔子传授,又有什么根据?孔子对于一个人,取其某一方面来称许的,不知有多少人,难道都可以认为是圣人的门徒吗?况且左丘明亲眼见过孔子,他所得到的,怎么能比得上孔子的弟子门人?那些弟子门人每天承受教诲,尚且往往只能得到孔子所说的话,却未必能明白他说话的缘由。左丘明是什么人呢?即使让他亲自接受孔子的经学,难道能够完全领会圣人的深意吗?这样看来,刘歆的见识本来就同儿童没有差别。啖助辨析其中的错误就够了,却一定说另有左氏,是因为他也认为左丘明的贤能不应当达到这种程度。所以说,他仍然不免畏惧左丘明的名声。《春秋》桓公十四年春正月,鲁桓公在曹地会见郑伯,没有结冰。夏季五月,郑伯派他的弟弟语来结盟。秋八月壬申日,御廪发生火灾。上面写春正月,下面写秋八月,中间却只说夏五,缺少月份“月”字,这是显然可知的。可是《公羊传》说:“夏五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听说有这件事罢了。”唉!何休解释经书,往往凭个人意见穿凿附会,制造各种诡异说法,竟然毫无顾忌;却偏偏在这里故意表示疑惑,以显示自己慎重,难道不可笑吗?《谷梁传》说:“夏五,是传闻而有疑问。”这也不对。孔子本来曾经把文字缺漏的情况告诉别人,哪里会特意写一部作为大典的书,却把这种地方草率保存而不加辨明?何况这里又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只是后人抄写时脱漏了罢了。《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宋国发生火灾,伯姬死去。《公羊传》说:“宋国发生火灾,伯姬死去。主管官吏回来报告说:‘火已经烧到了,请出来。’伯姬说:‘不可以。我听说,妇人夜间出门,如果没有看见傅母,不能下堂。傅已经来了,母还没有来。’等到火烧到她,便死了。”《谷梁传》《左传》的说法大略相同。公羊、谷梁都认为孔子赞许她。我认为伯姬懂得礼,却又不懂得礼;看似贤明,实际接近愚蠢。她的志向值得悲悯,但她的做法不能作为法则。授受不亲,是男女之间正当的礼法;但嫂子溺水,做弟弟的也必定要伸手援救。事情有不幸之处,不能两全时,也应权衡轻重来处理。妇人没有傅母,夜晚不下堂,是用来区别嫌疑、防止淫邪的;平常无事时这样做可以。火灾已经逼近,出来躲避,根本不是失节的污点。即使旁边没有任何人,也不应禁止,何况身边有主管官吏,他们的在场已经足以证明清白。难道竟不能权衡轻重,非要死守这条琐细的文字不可吗?所以我为伯姬的愚蠢悲哀,也鄙视公羊、谷梁的浅陋。左氏讥笑伯姬只是有女子的身份而没有妇人的见识,认为女子只等待别人,妇人则应当以义理办事。我认为遇到这种事情,即使是女子也可以按照适宜的办法处理,难道只有妇人才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唉!孔子的中庸之教,明亮如白日,平坦如大道,可是世人常常把违背常情、难以实行的做法当作奇特的节操,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曲礼》说:天子有后、夫人、世妇、嫔、妻、妾;公侯有夫人、世妇、妻、妾。又说:天子的妃称为后,诸侯称夫人,大夫称孺人,士称妇人,庶人称妻。夫妻,是相对丈夫而言,对嫡配的总称;妇人,是相对于男子、女子而言的总称,原本没有贵贱尊卑的区别。如今却把妻列在后、夫人等称号之下,另立一个称呼,专门指士的配偶。那么,天子的后、诸侯的夫人一类难道不称为妻吗?不是士的配偶,难道就不称妇人吗?郑玄注《内则》说:“妻的意义是齐,按照礼法相见问候,能够同丈夫平等相配。”孔颖达引用这句话,认为那是说夫妇结合而地位平等;这里说“齐”,却解释成进御君王时暂时有相同之义,像这样穿凿附会,真可笑。《檀弓》说:“子上的母亲死了,却没有举行丧礼。门人问子思:‘您的先君子,曾经出妻吗?’子思说:‘是的。’那么您为什么不让白举行丧礼,却又为她举行呢?子思说:‘我的先君子没有违背道义。道理崇高时便按崇高的原则实行,道理低下时便按低下的原则实行。我怎么能只做我子思自己呢?妻,是白的母亲;不把她当作我的妻,就是不把她当作白的母亲。’孔氏不为被出之妻举行丧礼,是从子思开始的。世人说孔氏三代都曾出妻,这里所说的“先君子”只是伯鱼,而孔颖达却牵强附会地认为是孔子,这种说法不足采信。有人问,子思这样处理对不对?回答说:不对。夫妻之间的情义即使断绝,母子之间的恩情也不能废弃,这是圣人忠厚的教导。或许子思对他的妻子愤怒到了极点,所以说出这样激烈的话而不加考虑;不然,道义的得失,责任究竟在谁?难道可以自己接受这种污名,从而改变世代遵守的礼法吗?这不能作为法则。《檀弓》说:“子路的姐姐已经去世,按礼可以除去丧服了,但他没有除服。”孔子问他,子路说:“我的兄弟很少,我不忍心。”孔子说:“先王制定礼制,行走在道路上的人也都不忍心。”我常常觉得这段文字不顺。《孔子家语》则说:“行走在道路上的人都不忍心;先王制定礼制,超过礼制的人便俯身按礼制行事,不及礼制的人便踮脚努力达到礼制。”这样文字就通顺了。《檀弓》又说:“南宫敬叔回来,一定要带着宝物上朝。”孔子说:“如果他这样看重财货,那么还不如赶快贫穷为好。”我常常以为这件事记载不详细。《孔子家语》则说:“敬叔因为富有而获罪于鲁定公,逃奔卫国;卫侯请求让他回来,他带着宝物上朝。”孔子听说后说:“如果他这样看重财货,还不如赶快贫穷为好;富有而不懂礼,是祸殃。”敬叔因为富有已经获罪,却又不改,我担心他还会有后患;这样事情就详细了。经书和传记之间,可以互相发明的地方很多,所以见闻贵在广博。《滹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金王若虚撰《五经辨惑》孔子言“防欲速贫,死欲速朽”,曾子信之,有若疑之,子防证之,更相辨明,而其理乃定。有若之贤,似过于曾子,要皆以孔子为凖,而非其所自见也。使孟子处之,当不如此。盖君子之道,人情而已。“防而遂欲速贫,死而遂欲速朽”,非人情也。不近人情,便非君子之道。檀弓》云:「穆伯之防,敬姜昼哭;文伯之防,昼夜哭。」孔子曰:「知礼矣。」郑氏曰:「防,夫不夜哭,嫌思情性也。」《坊记》亦有「寡妇不夜哭」之文。注又曰:「嫌思人道也。」予谓哀戚之至,无暇避嫌,先王制礼,亦必不委曲至此,特出于汉儒之私意耳。又云:「文伯之防,敬姜据其林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将为贤人也。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予谓「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是或文伯之无取;至于妻妾行哭,此则人情之常义所当然者,岂所以卜其贤否哉?母子天属也,一有所恨,而遂忘其哀,亦太忍而不慈矣。又何足为贤而録之?且前既言「文伯之防,敬姜昼夜哭」,而又此说,非自相反覆邪?郑氏释三老五更之义曰:「三老五更各一人,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名以三五者,取象三辰五星,天所因以照明天下。」其说甚陋。以更为更事,既已不安,而三五之称,又不知何从而知为星辰也。古人命名,定不如此。及注《乐记》,则曰:「三老五更,▯言之,皆老人更知三徳五事者。」孔頴逹见其矛盾,则从而为之说曰:「其义相包。夫以一经一事一人觧之,而自立二义,可乎?」宋均注《孝经援神契》曰:「三老知天地之事者,五更知五行之更代者。」刘原父云:「天地之事,当作天地人事,此又以三才五行当之也。」臆说呶呶,孰知真是?蔡邕谓更当为叟,盖长老之称,字与更相似,书者遂误为更耳。嫂字女傍叟,今亦为更,以是知应为叟。又以三为三人,五为五人,此最近于人情。故裴松之称其有四,而頴逹以非郑义不取,何独信郑氏之专邪?《汉官仪》曰:「三老五更皆取有首妻男女全具者,无谓之甚,尤为可笑。」抑此皆不足辨也?盖经防迂诞,自非先王之礼耳。天子之尊贤,至于师之尽矣,优其礼貌,厚其禄赐,有谋则就而不敢召。唐虞三代不过如是而已,何至躬亲侍膳,袒而割牲,执醤而馈,执爵而酳,着冕持干而舞乎?稷契臯陶伊尹傅说太公周召之徒,不闻有当此礼者。余复何人,而可以当之哉?虽委巷之谈,不至是矣。说者又谓以父兄飬之,所以示天下孝悌。呜呼!亲其亲,长其长,孝悌者旌之,不然者惩之,可以教天下矣。耆老纵贤,要亦臣子,而以父兄事之,不亦悖乎?盖汉儒集礼,杂取异说,以乱圣人之经。时君世主好名而轻信,则或勉强而一行。然见于史者,才三数人,岂非为下者慙怍而不能安,为上者矫拂而不可久邪?胡致堂徒恠其行之者寡,伤古道难复,而不知此等实非可行之事也。三樵林东独鄙其说,以为汉儒撰出而不之取,正与愚意暗同。然千载之间而能知其非者,唯一见此人,则特逹不惑之士,岂易得哉?或问:“礼记三宥制刑之说何如?”曰:“先王之法,亦求其实而已。哀矜审慎,则有之。至于当罪无疑,而必有三宥焉,以为有司当执法,而人主贵収恩,此后世之虚文,而非先王之正道也。”成王命君陈曰:“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斯则得其正道矣。”文王世子》篇既言文王为世子朝王季之法,继言武王梦帝与九龄,周公挞伯禽之事,而终之曰:“文王之为世子也。”既言凡学世子及学士必时之法,继以释奠飬老之事,而终之曰:“教世子。”既言三王教世子之法,继以周公践阼之事,而终之曰:“周公践阼。”此三语者,其于文势为赘,恐亦如子贡问乐之类,而郑氏皆云题上事,吾所不晓也。文王世子》云:「武王梦帝与九龄,文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郑注谓文王以勤忧损寿,武王以逸乐延年,纰缪之甚,固不必辨。孔氏既知天定之数不可増减,而云「文王言与女三者,示其传基业于武王,欲使武王承其所传之业,乃教戒之义训,非自然之理」。审如此言,则「帝与之数」复何以说?盖不知经文诡诞,自不足信也。礼器云:「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者也。」此最害礼。夫圣人制礼,未尝不出于人情,而曰「近之者」,非其至,是岂君子之言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金代王若虚撰。《五经辨惑》孔子说:“活着希望迅速贫穷,死后希望迅速腐朽。”曾子相信这话,有子表示怀疑,子游加以证明,彼此辨析说明,这个道理才确定下来。有子的贤能似乎超过曾子,但他们都以孔子的话为准,而不是出于自己的见解。假如让孟子来处理这件事,应当不会这样。因为君子的道理,不过是合乎人情罢了。“活着就竟然希望迅速贫穷,死了就竟然希望迅速腐朽”,这不合乎人情。不合乎人情,就不是君子的道理。《檀弓》说:“穆伯去世,敬姜白天哭;文伯去世,白天黑夜都哭。”孔子说:“她懂得礼了。”郑玄说:“丧礼规定,丈夫死了,不能在夜间哭,以免被嫌疑为思念男女之情。”《坊记》也有“寡妇不在夜间哭”的文字,注释又说:“以免被怀疑仍有男女之情。”我认为,人悲痛到了极点,根本没有余暇顾及嫌疑;先王制定礼制,也一定不会委曲到这种程度,这只是汉儒凭个人意见说出的罢了。又说:“文伯去世,敬姜扶着他的灵柩哭不出来,说:‘从前我有这个儿子时,我以为他将成为贤人。如今到了他死的时候,朋友和群臣没有一个流泪,家中的妇人却都放声大哭。这个儿子一定在礼法上有很多欠缺。’”我认为,所谓“朋友和群臣没有流泪”,或许说明文伯没有可取之处;至于妻妾放声哭泣,这是人情的常态,是理所当然的,难道可以凭此判断他的贤能与否吗?母子是天然的亲属,一旦有所怨恨,便因此忘掉哀痛,也太过残忍而缺少慈爱了。这又有什么值得称贤而记录的呢?况且前面既说“文伯去世,敬姜白天黑夜都哭”,这里又说她扶着灵柩不哭,难道不是前后自相矛盾吗?郑玄解释三老五更的意义说:“三老、五更各一人,都是年老而阅历丰富、已经退休的人。称作三、五,是取象于三辰、五星,因为上天借它们照明天下。”这种说法很浅陋。把“更”解释为阅历丰富,已经不妥;至于三、五的称呼,又不知道凭什么就能说是取象于星辰。古人命名,肯定不会这样。等到他注释《乐记》时,又说:“三老五更,用玄妙的话说,都是年长而更能明知三德五事的人。”孔颖达看出其中矛盾,便替他解释说:“这些意义彼此包含。对于同一部经、同一件事、同一个人,怎么可以自己树立两种解释呢?”宋均注《孝经援神契》说:“三老是懂得天地之事的人,五更是懂得五行更替的人。”刘原父说:“天地之事,应当作天地人事;这里又是以三才、五行来解释。”各种主观臆说喋喋不休,谁知道真正正确的是什么?蔡邕认为“更”应当作“叟”,是长老的称呼,因为字形同“更”相似,抄写的人于是误写成“更”。“嫂”字的女旁边也是“叟”,如今也写作“更”,由此可知应当是“叟”。又把“三”解释为三个人,把“五”解释为五个人,这最接近人情。因此裴松之称它有四种说法,而孔颖达因为不是郑玄的意思便不采用;为什么偏偏只相信郑玄一家的说法呢?《汉官仪》说:“三老、五更都要选取有正妻、儿女齐全的人;没有这样的人,实在可笑,尤其可笑。”难道这些都不值得辨析吗?大概这些经文防碍迂曲荒诞,本来就不是先王的礼。天子尊敬贤者,最高不过是以他们为师罢了;优厚其礼遇,厚赐其俸禄,有事谋议便亲自去请教,而不敢召来。唐、虞、三代不过如此而已,何至于亲自侍奉饮食,袒露上身割牲,手执酱料进献,手执酒爵助饮,戴着冕、拿着盾牌起舞呢?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太公、周公、召公这些人,没有听说有谁承当过这样的礼遇。我又是什么人,竟可以承当这种礼遇吗?即使是街谈巷议,也不至于荒谬到这种地步。有人又说,这是把他们当作父兄来奉养,用来向天下显示孝悌。唉!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者,对孝悌的人表彰,不这样做的人惩罚,这就可以教化天下了。老人即使贤能,终究也是臣子,却把他们当作父兄来侍奉,难道不是悖谬吗?大概汉代儒生编集礼制,杂取各种异说,因而扰乱圣人的经典。后世君主喜好虚名而轻信,有时便勉强实行一次。然而史书中见到的,才不过三五个人,难道不是因为居下位的人惭愧不安,而居上位的人矫饰违拗、不能长久实行吗?胡致堂只奇怪实行这种礼的人少,哀叹古道难以恢复,却不知道这类事情本来就不是可以实行的。三樵林东独自鄙弃这种说法,认为这是汉代儒生编造出来而不应采用的,正与我的想法暗合。然而千年以来,能够知道它错误的,只有见到的这一个人;这样卓异而不受迷惑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有人问:“《礼记》所说三次宽宥之后才施刑,怎么样?”我说:“先王的法度,也只是求得符合实际罢了。哀怜罪犯、审慎用刑,这些是有的。至于罪当无疑,却一定要有三次宽宥,把它说成主管官吏应当执法,而君主可贵在施恩,这是后世的虚文,不是先王的正道。成王命令君陈说:‘我说要治你的罪,只是不要治罪;我说要宽宥你,只是不要宽宥。’只有合乎中正,这才是得到正道。” 《文王世子》篇既说文王作为世子朝见王季的礼法,接着又说武王梦见上帝赐给他九年寿命、周公鞭打伯禽的事,最后说:“文王作为世子的时候。”既说凡是教导世子和士人都必须按时进行的礼法,接着又说释奠、养老的事,最后说:“教导世子。”既说三王教导世子的礼法,接着又说周公登上王位的事,最后说:“周公登上王位。”这三句话,从文章气势看都是赘语,恐怕也像“子贡问乐”一类,是重复错出的文字;可是郑玄都说它们是题写上文之事,我实在不明白。《文王世子》说:“武王梦见上帝赐给他九年寿命,文王说:‘我活一百岁,你活九十岁,我把我的三年给你。’”郑玄注说,文王因为勤劳忧虑而损耗寿命,武王因为安逸快乐而延长寿命;这种说法极其荒谬,本来不必辨析。孔颖达既然知道天定的寿数不能增减,却说:“文王说把三年给你,是表示把基业传给武王,希望武王承继他所传的事业,这是教诫的义理,并非自然的道理。”如果真像这样说,那么“上帝赐给寿数”又该怎样解释?大概是不知道经文荒诞,所以本来就不足以相信。《礼器》说:“礼接近人情的,不是礼的最高境界。”这句话最为害礼。圣人制定礼,从来没有不出于人情的,却说接近人情的便不是最高境界,这难道是君子的话吗?

内则》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夫次室而下,皆妾也,非专指奔者而言。使奔而为嫡,遂不谓之妻乎?彼所谓天子诸侯之妾,亦皆出于奔者乎?郑氏曰:妾之言接也,闻彼有礼,走而徃焉,以得接见于君子。予谓女之奔人,直滛佚耳,亦鑚穴逾墙之类,岂因有礼而徃?亦岂君子之所当接者哉?乐记》末章,子贡与师乙问答声歌之义,而终之曰:「子贡问乐,此必重出,或有阙文。」而郑氏曰:「上下同美之也。」大是谬说,无足信焉。三代损益不同,制度名物容有差殊。然汉儒所记,遂事事分别。虽道徳义理万世不可易者,亦或以为异尚而偏胜,不亦过乎?如忠敬、质文之说,前人既有辨其非者矣。至《表记》云:“夏道先赏而后罚,殷人先罚而后赏,周之赏罚用爵列。”读之令人失笑。夫赏罚之用,视乎功罪而已,先后轻重,皆以类相从。而谓夏必先赏而后罚,殷必先罚而后赏,周之赏罚惟以官爵尊卑为差,虽三尺之童亦知其甚缪,而学者信之,以为先王之法,圣人之经,悲夫!至于“尊而不亲,亲而不尊”等说,皆不足取也。防服之制,亲疏轻重,固有差等;至其哭主于哀,则一而已。而记礼者曰:「斩衰之哭,徃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徃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缌麻,哀容可也。」注云:「三曲者,一举声而三折也;偯声余从容也。」哭母而降父一等,已为可笑;至大功而下,又有曲折从容之度,是与教歌讴无异,岂复有哀耶?甚矣,汉儒之恠也!礼,小功不税,而曾子讥之。吾以为是。孔氏皆防出母,而子思变之。吾以为非礼者,人情而已矣。东莱云:「周礼者,古帝王之旧典礼经也。始于上古,而成于周,故曰周礼。予谓此书迂濶烦渎,不可施之于世。谓之周礼,已自不可信,又可谓古帝王之典乎?」孝经》称君子事君,将顺其美。夫人主有善,因而诱引成就之,所谓将顺也。北齐常山王演数谏文宣,王晞止之曰:“一旦祸出理外,将柰殿下家业何?”乞且将顺,日慎一日。太宗常责宇文士及之佞,对曰:“南衙诸臣面折廷诤,陛下不得举手。臣若不少有将顺,虽贵为天子,亦何聊?”此乃为阿防而已,岂《孝经》之义哉?孔子诛少正卯事,谁所传乎?其始见于荀卿之书,而《吕氏春秋》、刘向《说苑》、《家语》、《史记》皆取而载之。作《王制》者,亦依仿其意,着为必杀之令。后世遂信以为圣人之大莭,而不复疑。以予观之,殆妄焉耳。刑者,君子之所慎,不得已而后用者,罪不至于当死,其敢以意杀之乎?故曰:“与其杀不辜,寕失不经。杀一不辜,虽得天下,而不为此。”圣贤相传,以为忠厚之至者。若乃诬其疑似,发其隐伏,逆诈以为明,径行以为果,按之无迹,加之无名,而曰吾以惩奸雄而防祸乱,是则申、商、曹、马隂贼残忍之术,而君子不贵也。昔者四防,天下之所同患,而帝尧亦固知之矣,然卒不诛。逮舜之世,而后有流窜、放殛之事,犹不尽置之死,盖古人之重杀如此。少正夘,鲁之闻人,自子贡不知其罪,就如孔子之说,亦何遽至于当死?而乃一朝无故而尸诸朝,天下其能无议,而孔子之心亦岂得安乎?夫夘兼五者之恶,借或可除,而曰有一于人,皆所不免,然则世之被戮者不胜其众矣。尹谐、潘正之属,不见于经传,姑置无论。如管、蔡王室之亲,敢为叛逆,罪孰大于是者,而夘与之同罚,无乃不伦乎?至于华士,尤非其比。韩非曰:“华士自言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而食,掘而饮,无求于人,不仕而事力。太公闻之曰:‘不臣天子,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诸侯,是望不得而使也;无求于人,不仕而事力,是望不得以赏罚劝禁也。’遂执而杀之。”信斯言也,则华士特介洁之流,虽非中行,讵可杀之?王肃惟知韩子之不足慿,而不知荀卿所传,亦自无稽也。东坡苏氏曰:“此叟自知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及其未去,发之。苟少迟疑,已为卯所圗矣。”

译《内则》说:“通过聘娶成为妻,通过私奔成为妾。”正妻以下的侧室都属于妾,并不是专指私奔者。假如私奔者可以成为嫡妻,难道还不称为妻吗?所谓天子、诸侯的妾,也都是私奔而来的吗?郑玄说:“妾的意思是接近;听说那里有礼,便奔去,希望得到与君子接见的机会。”我认为,女子私奔到别人那里,纯粹是淫逸之举,也属于钻洞翻墙一类,难道是因为那里有礼才去的吗?难道也是君子应当接见的人吗?《乐记》末章,子贡与师乙问答声歌的意义,结尾说:“子贡问乐,这一定是重复出现的文字,或许有缺文。”郑玄却说:“这是上下文共同赞美乐。”实在是非常荒谬的话,不值得相信。夏、商、周三代的损益变化不同,制度、名物或许有差别。然而汉代儒生所记载的,竟然事事加以区分。即使道德、义理是万世不可改变的,也有时把它们说成不同的崇尚、各有偏胜,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例如忠与敬、质与文的说法,前人已经有人辨明其错误了。至于《表记》说:“夏代的治道先奖赏后惩罚,殷人先惩罚后奖赏,周代的奖赏和惩罚按爵位等级施行。”读来令人失笑。奖赏和惩罚的施用,只看功劳和罪过罢了,先后轻重都依照事情类别而定。却说夏代一定先赏后罚,殷代一定先罚后赏,周代的赏罚只以官爵尊卑为差别,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这是极其荒谬的,可是学者却相信它,把它当作先王的法度、圣人的经典,真可悲啊!至于“尊贵却不亲近,亲近却不尊贵”等说法,也都不足取。丧服制度中,亲疏、轻重本来有等级差别;至于哭泣以哀痛为主,则都是一样的。然而记载礼的人说:“斩衰之哭,声音出去而不回来;齐衰之哭,声音出去仿佛又回来;大功之哭,三次曲折而带有余声;小功、缌麻,只要有哀痛的容色就可以了。”注说:“三曲,是一发声便有三次曲折;偯声,是余音舒缓。”哭母亲却比哭父亲降一等,已经很可笑;到了大功以下,又规定声音曲折舒缓的程度,这和教人唱歌有什么不同,哪里还会有哀痛呢?汉代儒生的怪诞,实在太厉害了!礼制规定,小功服不追服,而曾子讥责这种做法。我认为曾子是对的。孔颖达等人都主张出嫁的母亲被休弃后,儿子不为她服丧;子思却改变了这种做法。我认为这是不合礼的,只是因为合乎人情罢了。东莱说:“《周礼》是古代帝王旧有的典章礼经,开始于上古,完成于周代,所以叫《周礼》。”我认为,这部书迂腐疏阔、烦琐猥杂,不能施行于世。说它是《周礼》,本来就不可信,又怎么能说是古代帝王的典章呢?” 《孝经》说君子侍奉君主,要顺着君主的善行加以成就。君主有善举,便因势诱导,使它成就,这叫作将顺。北齐常山王高演屡次劝谏文宣帝,王晞劝止他说:“一旦灾祸出于意料之外,将拿殿下的家业怎么办?”请暂且顺从君主,每天都更加谨慎。太宗常责备宇文士及谄媚,他回答说:“南衙各位大臣当面折斥、在朝廷争辩,使陛下连手都举不起来。我如果不稍微加以顺从,即使贵为天子,又有什么乐趣呢?”这只是阿谀奉承罢了,哪里是《孝经》的意义呢?孔子诛杀少正卯的事情,是谁传下来的呢?最早见于荀卿的书,《吕氏春秋》、刘向《说苑》、《孔子家语》、《史记》都采用并记载了它。作《王制》的人也仿照它的意思,写成必须杀戮的法令。后世于是相信它,把它看作圣人的重大节操,不再怀疑。依我看,大概只是妄说罢了。刑罚是君子慎重对待的事,不到不得已不使用;罪行没有达到应当处死的程度,难道敢凭自己的意图杀人吗?所以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因此得到天下,也不做这种事。”圣贤相传,认为这是忠厚到了极点。至于诬陷疑似之人,揭发隐蔽之事,把预先猜疑当作明察,把径直行事当作果断,查无实迹、加以无名罪状,却说“我是为了惩治奸雄、防止祸乱”,这就是申不害、商鞅、曹操、司马懿等阴险残酷的手段,君子并不看重。过去四凶是天下共同忧患的人,帝尧也当然知道,然而最终没有杀他们。到舜的时代,才有流放、窜逐、放逐、诛戮之事,但仍没有全都置于死地,可见古人如此重视杀人。少正卯是鲁国的知名人物,连子贡都不知道他的罪过;即使按照孔子的说法,他又怎么突然就到了应当处死的地步呢?却在一天之内无故把他陈尸朝廷,天下难道能不非议,孔子的内心难道也能安宁吗?少正卯兼有五种恶行,姑且说或许可以除掉;但如果说人只要有其中一种就都不能免死,那么世上被杀戮的人就多得数不清了。尹谐、潘正一类的人不见于经传,姑且不论。像管叔、蔡叔那样是王室亲属,竟敢发动叛乱,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如果少正卯与他们同受刑罚,岂不是不伦不类吗?至于华士,更不能与他们相比。韩非说:“华士自己说不臣服天子,不结交诸侯,耕种以供食,挖井以取饮,不向人求取,不做官而只从事劳作。太公听说后说:‘不臣服天子,是因为希望不能使他臣服;不结交诸侯,是因为希望不能使他任用;不向人求取、不做官而从事劳作,是因为希望不能用赏罚来鼓励或禁止他。’于是拘捕并杀了他。”如果这话可信,那么华士不过是操守耿介清白的人,即使不是中行之士,难道可以杀他吗?王肃只知道韩非的话不值得凭信,却不知道荀卿所传的也同样没有根据。苏东坡说:“这个老人自知命薄,必定不能久居相位,所以趁他还没有离职,便揭发了他。如果稍有迟疑,已经被少正卯谋害了。”

夫君子循理而行,不可则止,寕人负我,母我负人。使卯诚当死,自有常刑,岂必如仇敌相轧,以先举为得计哉?苏氏常以晋武不杀刘元海、明皇不杀安禄山为盛。德事其论甚髙,可为万世法。顾复有此说,何邪?呜呼!士生千载之后,不获亲见圣人,是非真伪,无从而质之,则亦求乎义理之安,而合乎人情之常而已。自三传而下,托圣贤以驾己说者,何可胜数?盖不足尽信焉。三山林少頴,近代之名儒也。其于孔子兵莱人、堕三都等,皆排之而不取。且曰:「说者徒谓圣人尝用于鲁,必当有功,故欲以是加其美,而不知反汚辱之。」可谓切中陋学之病矣。诛卯之事,亦此类也哉!荀卿又曰:「有父子讼者,孔子同狴执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孔子舎之。」季孙不说,孔子为言:「教化不至,不当遂民之意。」几三百语。永嘉叶氏曰:「少正卯之诛,果于察奸,非先王之正刑。不治父子讼,以待其心之自回,所谓正刑也。」窃亦以为不然。考诸《论语》,孔子之告子张曰:「不教而杀,谓之虐。」曾子之戒阳肤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荀卿之说,推此意而为之耳。方之诛卯,固若近厚,至其过正而非人情,则一也。审可罪也,当即刑之;审可恕也,当谕而遣之。并执其父,三月不别,至于请止而后赦。吾不知彼之请止,果其心之囘耶?抑不胜囚絷之苦而求脱也?使彼心不囘而终莫之请,孔子将何以处之?且教化不至,非一日之故也。上未可责其遽行,下未可望其遽服。而凡有罪者,皆持此说以贷之,则小人得以借口,而益轻犯法矣。病痛发于身,而却药投石,委之不治,曰:「是摄飬之不至也。」夫摄飬不至,则信有罪矣;而已发之疾,亦安得不治乎?盖《论语》云:「不教而杀者,谓其先务之不知,而专事其末耳。」非以刑为可废也。「哀矜而勿喜者,」恐其以察慧为能,而幸于杀人耳。非谓遂不治其罪也。荀卿因此设过正之事,以惊世俗,以为众疑于无罪者而遽诛之,疑于必杀者而卒赦之,操纵无常,开阖不测。此孔子所以异于凡人者,而不知圣。人正不如是也。家语》载孔子之言曰:「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谓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滛僻者,嫉妬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谓有所取,无所归也;与共更三年之防也;先贫贱而后富贵也。」后世本之以为律令,虽犯七出而有三不去之名者,亦不得出。斯果孔子意乎?曰:「非也。恶疾无子出于不幸,而非其罪,自不当出。若乃失节而滛僻,不孝而违父母,是则罪之大者,虽有不去之名,亦安得存之。至于嫉妬、口舌之类,量其轻重而处之可也。」又曰:「女有五不取,谓逆家子,乱家子,世有刑人,子有恶疾,子防父长子。」此亦非也。君子之娶妇,固有所择,而此五子者,固在所疑,然不至皆可弃也。今立言而使之勿取,是絶物也。圣无絶物之法。左传》楚子将死,属群臣以窀穸之事。窀穸二字从穴,无疑其为塜圹之称也。而杜氏以为长夜。晏子之论陈氏曰:“民人疾痛而燠休之。”燠休云者,亦温煦安息之意耳。而杜氏以为痛念之声,未晓其说也。卫献公复国,大夫逆于门者,颔之而已。颔,盖防防首之貌,而注以为揺头,误矣。左传·定公五年》三月,于越入吴。注:“以‘于’为发声。”窃谓经语发声之体,此字不安,阙疑可也。楚子围萧,还无社。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麴乎?”曰:“无有。”“山麴穷乎?”曰:“无。”“河鱼腹疾柰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已。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杜氏以茅绖哭井为叔展教无社。以文势观之,殆是无社教叔展也。曲礼》云:“若夫坐如尸,立如齐。若夫云者,止是语辞。”而注云:“若欲为丈夫行道之人,皆弗忍也。”行道犹言行路耳。孟子所谓“行道之人弗受”,陈轸所谓“行道之人尽知之”是也。而注以为行仁义,至于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则曰:“欢谓饮食,忠谓衣服之物。”吾不知欢何以为饮食,而忠何以为衣服之物也。郑氏之谬妄如此。礼记》有《闲传》,其义未详。郑氏云:「记防服之间轻重所宜,此特以经文意之耳。」一间字如何?包、许意。史记·吴世家》云:“子胥将死,曰:‘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防吴。’此特一时忿词而已。而《吕氏春秋》言夫差寔抉其目,着之门,殆未可信。扬子论子胥曰:‘谏吴不式,不能去,卒眼之。’注引《史记》为说。予谓‘眼之’絶不成语,或者字之讹也欤?若果用此事,则正当引《吕氏春秋》耳。”

译君子依循道理行事,不可行便停止,宁可别人辜负我,也不要我辜负别人。假如少正卯确实应当处死,自有常规刑法,何必像仇敌相互倾轧一样,以抢先下手作为得计呢?苏氏常常把晋武帝没有杀刘元海、唐明皇没有杀安禄山看作盛德之事。他谈论这件事的见解很高,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可是为什么又有这种说法呢?唉!士人生在千年之后,不能亲眼见到圣人,是非真伪无从当面质问,也只能求得义理上的安稳,符合人情的常态罢了。从三传以下,借圣贤来支撑自己学说的人,哪里数得清?大概都不能完全相信。三山林少颖,是近代的名儒。他对于孔子使莱人出兵、毁坏三都等事,都加以排斥而不采纳。他还说:“论说者只是说圣人曾在鲁国任职,就一定应当建立功劳,所以想借此增加他的美誉,却不知道反而玷污了他。”可以说切中浅陋学说的弊病。诛杀少正卯的事情,也属于这一类吧!荀卿又说:“有父子互相诉讼,孔子把他们一同拘禁起来,三个月不加区别。他们的父亲请求停止诉讼,孔子才释放了他。季孙不高兴,孔子便说:‘教化没有达到,不应当立刻满足百姓的意愿。’”这样说了将近三百句话。永嘉叶氏说:“诛杀少正卯,是急于察究奸邪,不是先王的正当刑罚。不处理父子诉讼,等待他们内心自行回转,这才是正当刑罚。”我私下也认为不对。考察《论语》,孔子告诉子张说:“没有教化就杀人,叫作残暴。”曾子告诫阳肤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得知了实情,就应当哀怜谨慎,不要因此高兴。”荀卿的说法,只是推演了这个意思。与诛杀少正卯相比,表面上固然近于宽厚,但超过正道而不合人情,实质上是一样的。如果确实有罪,就应立即施刑;如果确实可宽赦,就应说明道理后遣放。把父子一同拘禁,三个月不作区别,直到请求停止后才赦免。我不知道他们请求停止,究竟是内心回转了,还是无法忍受囚禁的痛苦而求得解脱?假如他们内心没有回转,始终不提出请求,孔子将怎样处置他们?况且教化没有达到,并不是一天造成的。上面不能责怪他立即实行教化,下面也不能期待百姓立即服从。如果凡有罪的人都拿这个说法来宽免,小人就会得到借口,更加轻视犯法。病痛已经发作在身体上,却撤去药物、投以石块,任其不治,说:“这是调养没有做到。”调养没有做到,确实有罪;但已经发作的疾病,难道也能不治疗吗?《论语》所说“没有教化就杀人”,是说不知道先做应当先做的事,却专门去做末后的事,并不是说刑罚可以废除。“哀怜谨慎而不要高兴”,是担心有人把察察为明当作能耐,以杀人为快,并不是说因此就不治他的罪。荀卿据此设计出超过正道的事情,用来惊骇世俗:对于似乎无罪的人突然诛杀,对于似乎必死的人最终赦免,操纵没有常规,开合不可预测。他以为这就是孔子不同于凡人的地方,却不知道圣人恰恰不是这样。《孔子家语》记载孔子的话说:“妇女有七种可以休弃的情形,也有三种不可休弃的情形。七出,是不顺从父母、没有儿子、淫乱邪僻、嫉妒、恶疾、多嘴多舌、偷盗。三不去,是曾经娶她时家中有财而今无所归;曾与丈夫共同服过三年丧;婚前贫贱而婚后富贵。”后世据此制定律令,即使犯了七出而有三不去的名分,也不得休弃她。这果真是孔子的意思吗?回答说:“不是。恶疾、无子出于不幸,并非她的罪过,本来就不应休弃。至于失节淫僻、不孝而违背父母,这是重罪,即使有不可休弃的名义,怎么能让她留下呢?至于嫉妒、多嘴多舌之类,应衡量轻重来处置。”又说:“女子有五种不应娶的情形,即叛逆之家所生的女儿,淫乱之家所生的女儿,世代有受刑之人的家庭,女儿有恶疾,女儿的母亲与父亲年长的儿子有私情。”这也不对。君子娶妻,当然有所选择;这五类女子固然是应当疑虑的对象,却不至于全都可以抛弃。如今立下言论,使人一概不得娶她们,这是断绝人与人的婚配。圣人没有断绝一切人的法则。《左传》记载,楚子将死时,把墓穴安葬之事嘱托给群臣。“窀穸”二字都从“穴”,毫无疑问是墓穴、墓圹的称呼;但杜预却解释为长夜。晏子评论陈氏说:“百姓有疾病痛苦,就温暖安抚他们。”所谓“燠休”,也是温暖安息的意思;杜预却解释为痛惜的声音,我不明白他的说法。卫献公复国时,大夫们在门口迎接他,他只是点头而已。“颔”大概是微微点头的样子,注释却解释为摇头,错了。《左传·定公五年》说:“三月,于越进入吴国。”注释说:“把‘于’作为发声词。”我认为,经文中用发声词的体例,这个字并不妥当,可以存疑而不强作解释。楚子包围萧国,回头呼喊无社。申叔展喊他,叔展说:“有麦麴吗?”回答:“没有。”“有山麴吗?”回答:“没有。”“河鱼腹中有病怎么办?”回答:“看着那口枯井,把它救出来。”如果不是用茅草束在井旁哭泣,那么事情就算了。第二天,萧国被攻破。申叔展察看那口井,发现茅草束还在那里,便呼喊着把无社救了出来。杜预认为用茅草束在井旁哭泣,是叔展教给无社的暗号。按照文章语势看,大概是无社教给叔展的。《曲礼》说:“至于坐要像尸,站要像斋戒。”所谓“若夫”,只是语气词罢了。注释却说:“如果是想成为行大道的丈夫,谁都不忍心这样。”这里“行道”就像说行路。孟子所谓“行路的人不接受”,陈轸所谓“行路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就是这个意思。注释却把它解释为实行仁义;至于“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又说:“欢是饮食,忠是衣服之类的物品。”我不知道“欢”怎么会是饮食,“忠”怎么会是衣服之类的物品。郑玄的荒谬竟到了这种程度。《礼记》中有《闲传》一篇,它的意义不详。郑玄说:“记载丧服之间轻重适宜的情况,这只是根据经文的意思推测罢了。”其中“间”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包咸、许慎的意见。《史记·吴世家》说:“伍子胥将死时说:‘挖出我的眼睛,放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着越国灭亡吴国。’这只是他一时的愤激之言罢了。《吕氏春秋》却说夫差确实挖出了他的眼睛,挂在城门上,大概不可信。扬雄评论伍子胥说:‘劝谏吴王而不被采用,不能离去,最终挖了他的眼睛。’注释引用《史记》来解释。我认为“眼之”绝不是成语,或许是文字讹误吧?如果果真使用这件事,正应当引用《吕氏春秋》。

滹南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巻三金王若虚撰《论语辨惑序》

解《论语》者,不知其几家,义略偹矣。然旧说多失之不及,而新说毎伤于太过。夫圣人之意,或不尽于言,亦不外乎言也。不尽于言而执其言以求之,宜其失之不及也;不外乎言而离其言以求之,宜其伤于太过也。盍亦揆以人情而约之中道乎?尝谓宋儒之议论,不为无功,而亦不能无罪焉。彼其推明心术之防,剖析义利之辨,斟酌时中之权,委曲疏通,多先儒之所未到,斯固有功矣。至于消息过深,揄扬过侈,以为句句必涵气象,而事事皆闗造化,将以尊圣人,而不免反累名;为排异端,而实流入于其中,亦岂为无罪也哉?至于谢显道、张子韶之徒,迂谈浮夸,徃徃令人发笑,噫,其甚矣!永嘉叶氏曰:“今世学者以性为不可不言,命为不可不知,凡六经、孔子之书,无不牵合其论,而上下其辞,精深防妙,茫然不可测识,而圣贤之实犹未着也。”昔人之浅,不求之于心也;今世之妙,不止之于心也。不求于心,不止于心,皆非所以至圣贤者,可谓切中其病矣。晦庵删取众说,最号简当然,尚有不安及未尽者。窃不自揆,尝以所见正其失而补其遗,凡若干章,非敢以传世也,姑为吾家童防之训云。

  总论

解《论语》者有三过焉:过于深也,过于髙也,过于厚也。圣人之言,亦人情而已,是以明白而易知,中庸而可久。学者求之太过,则其论虽美,而要为失其实,亦何贵乎此哉?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子贡自谓其不得闻,而宋儒皆以爲实闻之;问死问鬼神,夫子不以告子路,而宋儒皆以爲实告之。《乡党》所载,乃圣人言动之常,无意义者多矣,而或谓与《春秋》相表里;终篇唐、舜、禹、汤之事,寂寥残缺,殆有阙文,不当强觧而或谓圣学所传,所以着明二十篇之大防。若是之类,皆过于深者也。圣人虽无名利之心,然常就名利以诱人,使之由人欲而识天理,故虽中下之人,皆可企而及,兹其所以为教之周也。如曰:“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此正就名而使之求实耳。而谢显道曰:“是犹有求知之意,非圣人之至论。”子张学干禄,夫子为言得禄之道,此正就利而使之思义耳。而张九成曰:“圣人之门,无为人谋求利之说,禄之为义,自足而已。”寗武子“邦无道则愚”,夫子以为不可及,杨龟山曰:“有知愚之名,则非行其所无事;言不可及,则过乎中道矣。”蘧伯玉“邦无道则巻而懐之”,夫子以为君子,而张南轩曰:“此犹有巻懐之意,未及乎潜龙之隐见,果圣人之防乎?”若是之类,皆过于髙者也。凡人有好则有恶,有喜则有怒,有誉则有毁,圣人亦何以异哉?而学者一以春风和气期之,凡忿疾讥斥之辞,必周遮防讳而为之说。“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防者焉,不如防之好学也。’”此盖笃寔教人,欲其知所勉耳。而卫瓘以“焉”字属下句,意谓圣人不敢以不学待天下也,此正缪戻,而世或喜之乎?“子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人固有晩而改莭者,然槩观之,亦可见其终身矣。”而苏东坡皆疑其有为而言。子贡问当时从政者,夫子比之斗筲。而不数,盖师弟之间商评之语,何害于徳?而张九成极论以为自称之辞,至于杖叩原壤,呼之为贼,此其鄙弃,无复可疑。而范纯夫犹有因其才而教诲之,若是之类,皆过于厚者也。知此三者,而圣人之实着矣。

滹南集巻三

译《滹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金代王若虚撰《论语辨惑序》解释《论语》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家,义理大略已经完备了。然而旧说大多失之不足,新说又常常过分。圣人的意思,有时不能完全包含在语言中,却也不会超出语言之外。若意思不能完全包含在语言中,却执着于字面去寻求,当然会失之不足;若意思不超出语言,却脱离语言去寻求,当然会流于过分。为什么不按照人情来衡量,使它符合中道呢?我曾说,宋儒的议论不能说没有功劳,却也不能说没有罪过。他们推明心术的隐微,剖析义利的区别,斟酌时中权变,委婉疏通,很多地方达到前代儒者没有达到的境地,这固然是功劳。至于探究过深、赞扬过分,以为每句话都一定含有气象,每件事都关联造化,本想尊崇圣人,却免不了反而累及圣人的名声;本想排斥异端,实际上却流入异端之中,这难道能说没有罪过吗?至于谢显道、张子韶一类人,迂腐的谈论、浮夸的言辞,往往令人发笑,唉,实在太过分了!永嘉叶氏说:“如今的学者认为性不可不谈,命不可不知,凡是六经和孔子的书,没有不牵强附会到他们的论说中,抬高或贬低其中的言辞,弄得精深微妙、茫然不可测知,而圣贤的实际内容仍未显明。” 古人的浅陋,是不在内心寻求;今人的玄妙,是不以心意为止境。既不在内心寻求,又不以心意为止境,都不是达到圣贤境界的方法,可以说切中了他们的弊病。晦庵删取各家学说,最以简明恰当著称,但仍有不妥和不完备之处。我不自量力,曾根据自己的见解纠正其错误、补充其遗漏,共有若干章,并不敢用来传世,姑且作为我家童蒙的训诫罢了。总论 解释《论语》有三种过失:过于深奥,过于高远,过于厚重。圣人的话也不过是人情罢了,所以明白易懂,合乎中庸而可以长久。学者探求得太过,议论即使优美,归根到底也失去了实际意义,这样又有什么可贵呢?孔子谈性与天道,子贡自称没有听到,而宋儒都认为自己确实听到了;孔子被问到死和鬼神,却没有告诉子路,宋儒都认为他确实告诉了子路。《乡党》所记,是圣人日常的言行,其中多有无意义的事情,却有人说它与《春秋》相互表里;篇末所说唐、虞、禹、汤的事情,冷落残缺,大概有缺文,不应当勉强解释,却有人说这是圣学的传授,用来彰明二十篇的大纲。像这些,都是过于深奥。圣人虽然没有追逐名利的心,却常常顺着名利来诱导人,使人由人欲认识天理,因此即使中等、下等资质的人也都可以仰望而达到,这正是他的教化周遍的原因。比如说:“不担心没有人知道自己,只求做到值得别人知道。”这正是顺着名声来引导人追求实际。谢显道却说:“这仍然有求得知名的意思,不是圣人最完美的言论。” 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便告诉他获得俸禄的方法,这正是顺着利益来使他思考义理。张九成却说:“圣人的门径中,没有替人谋求利益的说法;俸禄的意义,只在自我满足罢了。”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就装作愚钝,孔子认为这是别人做不到的;杨龟山却说:“一旦有了聪明和愚钝的名目,就不是实行那种不必作为的道理;说别人做不到,就超过了中道。”蘧伯玉在国家无道时便收敛才智、藏在心中,孔子认为这是君子;张南轩却说:“这仍有收敛隐藏的意思,还没有达到潜龙隐现的境界,果真是圣人的本意吗?”像这些,都是过于高远。一般人有喜好就有厌恶,有高兴就有愤怒,有赞誉就有毁谤,圣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是学者一概把圣人想成如春风和气一般,凡是愤怒、憎恶、讥刺、斥责的话,必定曲意遮掩、隐讳不说,并替它作解释。“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这大概是诚实地教人,想让人知道应当努力的方向。卫瓘却把“焉”字接到下句,意思是说圣人不敢因为天下人不学习而轻视他们,这正是悖谬,但世人有时反而喜欢这种说法。“孔子说:‘四十岁、五十岁还没有声誉,那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四十岁便受到厌恶,他的一生也就结束了。人固然有晚年改变节操的,但概括观察,也可以看出他一生的结局。”苏东坡却怀疑这话是有所指而说的。子贡问当时从政的人,孔子把他们比作斗筲之器,却没有称数列举;这大概是师生之间评论人物的话,有什么妨害道德呢?张九成却极力议论,认为这是孔子自称的话;至于孔子用杖叩打原壤,称他为贼,这种鄙弃已经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然而范纯夫还说应当根据他的才能加以教诲。像这些,都是过于厚道。知道这三种过失,圣人的真实面目就显明了。《滹南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四金王若虚撰《论语辨惑》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疏义以为三次,而晦庵所谓称三事,殊不同。昔有人自言一日三防检,程氏闻之曰:「可哀也哉!」其余时句当甚事,盖效三省之说,错了意。谓君子之学,造次不忘,则不待旋加省也。旧说顺于本文,而新说有功于学者,姑两存之。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至,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南轩曰:「非谓行此数事而后学文也,以是为本,而以余力学文耳。」说甚佳。子夏曰:「贤贤易色,至吾必谓之学矣。」旧疏云:「此章论生知美行,虽学亦不是过。」吴氏曰:「子夏之意善矣,然其▯将至于废学。」南轩曰:「非谓不待夫学也,欲使务其本耳。不曰不学而曰未学,意有涵蓄矣。」其说皆非,盖此本言巳学,非未学也,亦曰观其行足以卜其学而已。韩退之尝云:「苟行事适其宜,出言得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意与此同。刘正叟曰:「其人既能此等之事,而自言未学,吾必谓之学。盖此等非学不能也,是为得之。」晦庵曰:「人之为学,大要不过欲为是四者而已,故如是之人虽或以为未尝学,我必谓之已学。」意亦无异,然云不过四者则失之狭,盖四者行之大也,举四者则余可知矣。学则不固,旧说以固为蔽,而新说曰固坚也。不能敦重,则学亦不能坚。以语法律之旧说为长。毋友不如己者。东坡曰:「世之陋者,乐以不已若者为友,则自足而日损,故以此戒之。」是谓不以辞害意。如必胜己而后友,则胜己者亦不与吾友矣。其说甚佳。林少頴乃通上句为义曰:「忠信不与己同者,不与为友。」此正疑其害意而为之迁就也。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夫可改者,不待三年;不可改者,虽终身不可改。学者数能辨之,然其为说过正者何多也?东坡曰:「君子之防亲,常若见之,虽欲变之,而其道无由,是之谓无改父之道。」叶少蕴曰:「古者凡言三年之防,素冠刺不能三年,是也。当以「三年无改」为句,终三年之间而不变,其在防之意,则于事父之道,可谓之孝。」胡寅曰:「「于」之为言,依近慕思之意也。执三年之防而依近慕思,不必变焉,可谓孝矣。非指父道而言。」三说之曲,不辨可知。郑厚则疑其有为言之,而弟子不善记;欧公直谓出于妄传,而非夫子之云,此亦过也。「防」定夫曰:「「三年无改」者,言在所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南轩曰:「此言其常也。若非道之甚,不待三年,斯尽之矣。盖圣人固有决定之论,亦有姑言大体而不尽其变者,非止此事也。学者一槩用之,而不能以意逆志,故常蔽而不通者。昔牟融、鲍昱援引此义,以遂汉明之非,几累孝章之初政;而近代小人复有持「继述」之说,以误天下者,岂不诬经诡圣人之甚哉!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东坡曰:「易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凡有思者皆邪也,而无思则土木也,何能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乎?此孔子之所尽心也。作诗者未必有意于是,孔子取其有防于吾心者耳。孔子之于诗,有断章之取也。如必以是说施之于诗,则彼所谓无斁无疆者,当何以说之?此近时学者之蔽也。」予谓苏子此论流于释氏,恐非圣人之本防。杨▯山曰:「书曰:思曰睿,作圣。孔子曰:君子有九思,思可以作圣,而君子于貌言视聼必有思焉,而谓有思皆邪可乎?」「诗三百出于国史,未能不思而得,然皆止乎礼义,则所谓无邪也,其说当矣。且孔子论诗而以其本语蔽之,则所取者固诗人之意也。彼之意未必然,而吾以为然,果孔子之心乎?抑苏氏之凿也?已自为凿,而反病时学之不通,亦过矣。」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忧。”旧说以为,疾病之外不可妄为非法,贻忧于父母。或曰:“父母爱子之心,惟恐其有疾。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所以守其身者无不谨,亦可以为孝。”予谓从新说则文顺,从旧说则意完,然皆有益于教,当并存之。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夫曰:「视曰观曰察,文之变耳。」晦庵曰:「观详于视察,又详于观,此几王氏之凿矣。虽若有理,然圣人之意恐不在是。」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晦庵载周氏之说曰:「行之于末言之前,言之于既行之后。」觧者虽多,无近于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四,金代王若虚撰《论语辨惑》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身。”疏义认为是三次,而晦庵所谓反省三件事,与此很不相同。从前有人自称一天检查自己三次,程氏听见后说:“真可悲啊!”他其余时间都在安排什么事呢?大概是仿效“三省”的说法,却误解了意思。君子的学习,在仓促匆忙时也不会忘记,因此不必等到某个时候再特意反省。旧说与本文相顺,新说对学习者有帮助,姑且两说并存。孔子说:“弟子在家就孝敬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这些都做到了而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化知识。”南轩说:“不是说做完这几件事以后才学习文化知识,而是以这些为根本,再用余力学习文化知识。”这个说法很好。子夏说:“尊重贤者而改变爱美色的心,直到我肯定说他已经学习了。”旧疏说:“这一章论述生来就知道、行为美好的人,即使说他学习了,也不算过分。”吴氏说:“子夏的意思是好的,但它的弊端将导致废弃学习。”南轩说:“不是说不用学习,而是要让人致力于根本。这里不说‘不学习’,而说‘还没有学习’,其中有含蓄的意味。”这些说法都不对,因为这里本来是说已经学习,不是还没有学习;也只是说观察他的行为,就足以推知他的学习罢了。韩愈曾说:“如果一个人做事合乎适宜,说话抓住要领,即使我没有亲自见过他,我也会相信他富有文学修养。”意思与这里相同。刘正叟说:“这个人既然能做到这些事情,却自己说没有学习,我一定说他已经学习了。因为这些事情不是学习就不能做到,这才是正确的理解。”晦庵说:“人的学习,大体不过是想做到这四件事罢了,所以这样的人即使有人认为他从未学习过,我也一定说他已经学习了。”意思也没有不同;然而说不过是这四件事,就失之狭隘,因为这四件事是行为的大端,举出这四件,其他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学习就不会固执。”旧说把“固”解释为蔽塞,新说说“固”是坚固。不能敦厚持重,学习也就不能坚固。按照旧说解释这句话和法律条文的旧训较好。“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东坡说:“世上浅陋的人,喜欢把不如自己的人当朋友,于是自以为满足而日益退步,所以用这句话来告诫他们。”这叫作不因拘泥字面而损害意义。如果一定要胜过自己的人才交朋友,那么胜过自己的人也不会和我交朋友了。他的说法很好。林少颖却把上句连起来解释说:“忠信与自己不同的人,不要同他交朋友。”这正是怀疑它有害于原意而勉强迁就。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行为准则,可以说是孝了。”凡是可以改变的,不必等三年;不可改变的,即使终身也不能改变。学者大多能够辨别这一点,但为什么有那么多把它解释得过于拘正呢?东坡说:“君子服丧亲,常常如同看见亲人,虽然想改变,也没有改变父亲行为准则的理由,这就叫不改变父亲的行为准则。”叶少蕴说:“古代凡是说三年丧服,白色丧冠讥刺不能服满三年,就是这个意思。应当把‘三年无改’作为一句,三年之内始终不改变;至于服丧的意义,在侍奉父亲的道理上,可以称为孝。”胡寅说:“‘于’字有依傍、接近、思念的意思。服三年之丧,依傍亲近、思念父亲,不必改变,这就可以称为孝;不是指父亲的行为准则。”这三种说法的曲折牵强,不辨自明。郑厚怀疑这是另有所指的话,是弟子没有记好;欧阳公径直说这是妄传,不是孔子的话,这也过分了。定夫说:“‘三年无改’,是说本来应当改变、但可以暂时不改变的事情。”南轩说:“这是说通常的情况。如果不是道理特别严重,不必等三年,到这里就完了。圣人固然有确定的论断,也有姑且说明大体而不穷尽变化的说法,不只这一件事如此。” 学者一概套用这个道理,却不能根据语意推求作者的志向,所以常常受到蒙蔽而不能通达。从前牟融、鲍昱援引这个意义,来替汉明帝的错误作辩护,几乎连累孝章帝初年的政事;近代小人又有人持“继述”的说法来误导天下,难道不是歪曲经文、欺罔圣人到了极点吗?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东坡说:“《易经》称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应之后便通达天下事理。凡是有思考的都是邪念;可是没有思考就像土木,怎么能做到有思考而没有邪念、没有思考却不是土木呢?这是孔子用尽心力的地方。作诗的人未必有意做到这一点,孔子只是取其有助于端正我的内心罢了。孔子谈诗,有断章取义的用法。如果一定把这种说法施用于诗,那么诗中所说‘无斁无疆’,又应当怎样解释?这是近代学者的弊病。”我认为苏轼的这番议论流于佛教,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杨龟山说:“《尚书》说:‘思考才会明智,才能成就圣人。’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思考可以成就圣人,君子对于容貌、言语、视、听都必须思考,怎么能说有思考都是邪念呢?《诗经》三百篇出自各国史官,不可能全都不经思考就写成;但它们都止于礼义,这就是所谓没有邪念,它的说法是正确的。况且孔子评论《诗经》,用诗本身的话来概括它,所取的本来就是诗人的意思。诗人的本意未必如此,我们却认为如此,究竟是孔子的心意,还是苏氏的穿凿呢?” 自己已经穿凿附会,反而责怪当时学者不能通达,也是过分了。孟武伯问孝,孔子说:“父母只忧虑子女患病。”旧说认为,除了疾病以外,不可以任意做违法的事情,使父母忧愁。有人说:“父母爱子女的心,只怕他们生病。子女体察这一点,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那么凡是用来保全自身的事情都会谨慎,也可以算作孝。”我认为,按照新说解释,文句通顺;按照旧说解释,意义完整,但两说都对教化有益,应当并存。孔子说:“考察他的行为动机,观察他所走的道路,察看他心安于什么,这个人怎么能隐藏呢?”有人说:“‘视’‘观’‘察’只是文辞上的变化。”晦庵说:“观比视详细,察又比观详细,这大概是王氏的穿凿。虽然似乎有道理,但圣人的意思恐怕不在这里。” 子贡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晦庵记载周氏的说法:“在言语之前实行,在已经实行之后再说。”解释的人虽多,没有比这个更接近的。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防云:此是真知当矣。又曰:若其知之,反隐曰不知;及不知而言我知,皆非也。上句何必如此觧?伊川曰:以为不知而求之,则当知之,故云是知也。推而演之,亦似有理。然圣人语下本不及此,则未免为曲说。晦庵曰:虽或不能尽知,而无自欺之蔽,亦不害其为知。意巳定矣,而复曰:由此而问,有必知之理,则又流于程氏之曲而不觉也。谢显道曰:当知者不可不知,如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是也;不可知者不必知,如千嵗之逺,六合之外是也。倘能识别于此,则可谓知所存心矣,亦可谓能充是非之心矣。故云是知,诞妄之甚,不足论也。子张学干禄,孔子告之以慎言行。东坡曰:「子张学干禄,将以自售也。孔子言禄在其中,教之以不求而自至者也。其说甚佳。」举直错诸枉,则民服。旧说以为任正人,废邪枉,而程氏之徒多作事之枉直,此亦可通。然夫子答樊迟知人之说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而子夏证之以舜、汤、伊、臯,不仁者逺,则旧说是矣。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孔子言三代相因,损益可知者,此专指礼而云尔。马融以所因为三纲五常,所损益为文质三统,殆是妄说。而朱氏取之,盖未当也。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晦庵曰:“季氏以大夫而僣用天子之乐,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或曰:“忍,容忍也,盖深疾之之辞。”予谓前说为优。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晦庵曰:「记者序于《八佾》、《雍彻》之后,疑其为僣礼乐者发此,殊有理,胜于泛论者矣。」子入太庙,每事问。释者曰:「笾豆之事,有司存焉。」时王之制,或损或益,圣人容有不知,故不得不问。虽知亦问,敬慎之至也。予谓此说皆通,然亦止是初入一次耳。若毎如此,则伪而不情矣。宰我对哀公问社。孔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徃不咎。」觧者莫能通。张九成以为防言隐语,可以意防,而不可以训诂。唯当时哀公、宰我、孔子知之。此却本分。仪封人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逹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二子可谓深知圣人者矣,而记者不着其姓名,殆为阙典也。子谓韶尽善,而武不然。古今论者皆曰:尧舜揖让,汤武征诛,所以优劣不同。世之浅丈夫,遂敢以汤武为非,至有诋毁而几乎骂者,甚矣其无知也。予尝论之:尧舜汤武皆古圣人,而其所行皆天理,初无优劣之殊。质之五经《论孟亦未尝有不足于汤武之意。直后人所见者小耳。以常道观之,以臣伐君,与夫授国他人而废其子,均为不顺。自不得已之变而论之,则尧舜之传贤,汤武之除害,无非公天下之大义也。故夫论汤武之事者,亦决其果是与非而已。是则为义,非则为贼,岂特优劣之分哉?然则汤何为而慙?武何为而未尽善?曰:汤之慙,忧后世也。乱臣贼子无汤之志而袭其迹者,得以为口实,是则汤之所病也。何尝以桀为不可伐哉?武未尽善,此谓传其乐者耳。伊川曰:说者以征诛不及揖让,迹固不及,然其声音莭奏亦有未善者。《乐记》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乃知未正之前不能无错乱者,此说是矣。而复以其迹为不及,盖亦未脱于流俗之见邪。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说者虽多,皆莫能通。予谓「贫与贱」当云:「以其道得之,不字非衍则误也。」若夷、齐求仁,虽至饿死而不辞,非以道得贫贱而不去乎?夫生而富贵,不必言不处;生而贫贱,亦安得去?此所云者,盖傥来而可以避就者耳。故有以道、不以道之辨焉。若谓圣人之经,不当变易以就己意,则寕阙之而勿讲,要不可随文而强说也。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注:防以为不闻世之有道,其说甚缪。程氏曰:「人不可以不知道,夕死可者,是不虚生也,斯为得之。」东坡云:「未闻道者,得防之际,未尝不失其本心,而况死生乎?」子由亦云:「一日闻道,虽死可以不乱。」所谓过于深者也。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南轩曰:不得其欲则怨,谓怨出于己也。伊川曰:利于己,必害于人,所以多怨,谓怨出于人也。二者皆通,但未知圣人之防果安在耳。至王补之乃云:不独己多怨乎人,人亦多怨乎己,是则过矣。

译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智慧。”防氏说:“这是真正知道自己的知识范围,正确。”又说:“如果本来知道,却反而隐瞒说不知道;以及不知道却说我知道,都是不对的。”上句何必这样解释?伊川说:“把它当作不知道而去求知,就应当知道,所以说这就是智慧。”推演发挥开来,似乎也有道理;然而圣人这句话本来没有涉及这个意思,终究不免是曲解。晦庵说:“即使有时不能完全知道,只要没有自我欺骗的蒙蔽,也不妨碍称为知道。”意思已经确定了,却又说:“由此追问下去,就有一定能够知道的道理。”这又不知不觉流于程氏的曲解。谢显道说:“应当知道的不可不知道,例如死生的道理、鬼神的情状;不能知道的不必知道,例如千年以后的事情、天地六合之外的事情。如果能在这里加以辨别,就可以说知道自己用心所在,也可以说能够充实是非之心。所以说‘这就是智慧’。”这种说法荒诞至极,不值得议论。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告诫他要谨慎言语和行为。东坡说:“子张学习求取俸禄,是想借此推销自己。孔子说俸禄就在其中,是教他不去求取而自然得到。这种说法很好。” “选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之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旧说认为这是任用正直的人,废弃邪曲的人;程氏一派大多把它解释为处理事情的曲直,这也说得通。但孔子回答樊迟询问识人时说:“选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之人之上,可以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子夏又用舜、汤、伊尹、皋陶来证明这一点,说不仁的人就会远离,所以旧说是对的。“殷代沿袭夏代的礼制,所损益的地方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说三代相互沿袭、损益可知,专门是指礼而言。马融把所沿袭的解释为三纲五常,把所损益的解释为文质和三统,大概是妄说。朱熹采用它,也不恰当。孔子对季氏说:“一个大夫却在庭院中使用八佾舞,这都可以忍心做,还有什么不能忍心做的呢?”晦庵说:“季氏以大夫身份僭越使用天子的乐舞,这件事尚且忍心去做,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心做呢?”有人说:“忍,是容忍的意思,是深切憎恨他的说法。”我认为前一种说法较好。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仁,怎样对待礼呢?一个人如果没有仁,怎样对待乐呢?”晦庵说:“记事的人把这句话放在《八佾》和《雍彻》之后,推测它是针对僭越礼乐的人而发,这很有道理,胜过泛泛而论。”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解释的人说:“笾豆等礼器的事情,自有主管官员掌管。”当时君王的制度,有所损益,圣人也可能有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不得不询问;即使知道也要询问,是恭敬谨慎到了极点。我认为这些说法都讲得通,但也只是刚进太庙时询问一次罢了。如果每次都这样,就虚伪而不合真情了。宰我回答鲁哀公关于社的问题。孔子听见后说:“已经做成的事不再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再劝谏,已经过去的事不再追究。”解释的人没有谁能解释通。张九成认为这是隐语,只能凭意会,不能用训诂解释;只有当时的哀公、宰我、孔子知道它的意思。这反而是合乎实际的说法。仪封人说:“上天将要把孔夫子作为传播教化的木铎。”达巷党人说:“孔子真伟大!学识广博,却没有一项专门的成名技艺。”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圣人的人,可是记载者没有写出他们的姓名,大概是典籍的缺漏。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而《武》乐不是这样。古今的评论者都说:尧舜以禅让相传,汤武以征伐诛戮取代,所以优劣不同。世上浅陋的人竟敢认为汤武不对,甚至诋毁他们,几乎到了辱骂的地步,他们的无知真是太严重了。我曾经论述过:尧、舜、汤、武都是古代圣人,他们所做的都合乎天理,起初并没有优劣的差别。从五经、《论语》、《孟子》考察,也从来没有显露出对汤武有所不足的意思,只是后人的见识太狭小罢了。按照常道看,以臣下讨伐君主,以及把国位授予别人而废弃自己的儿子,都属于不顺。若从不得已的变局来看,尧舜传给贤人,汤武除去祸害,无非是把天下公义放在首位的大义。因此,评论汤武之事,也只应判断它究竟是对还是错。对就是合乎义,错就是叛贼,哪里只是优劣的差别呢?那么汤为什么惭愧?武王为什么还没有尽善?回答说:汤的惭愧,是忧虑后世。乱臣贼子没有汤的志向,却袭取他的事迹,把它作为借口,这是汤所忧虑的。汤何曾认为桀不可以讨伐呢?说武王没有尽善,是指传承《武》乐的人。伊川说:评论者认为征伐诛戮比不上揖让禅位,行迹确实比不上,但它的声音节奏也有不完善的地方。《乐记》说:“主管官员失去了传承。”如果不是主管官员失去了传承,那么武王的志向就荒谬了。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乐正定下来,由此可知在乐正之前不可能没有错乱;这种说法是对的。但又说武王的行迹不及尧舜,大概仍未摆脱世俗的见解吧。孔子说:“富裕和尊贵是人人想要的,不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它,就不接受。贫穷和卑贱是人人厌恶的,不用正当的方法摆脱它,就不摆脱。”解释的人虽多,却都不能讲通。我认为“贫与贱”应当解释为“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它”;其中“不”字不是衍文,就是讹误。像伯夷、叔齐求取仁德,即使饿死也不推辞,难道不是用正当的方式得到贫贱却不离弃吗?如果生来富贵,不必说不接受;生来贫贱,又怎么能够离开?这里所说的,大概是偶然得到、可以选择避开或接受的富贵贫贱,所以才有用正当方法和不用正当方法的区别。如果认为圣人的经典不能为了迁就自己的意思而改动,那宁可存疑不讲,也绝不能顺着文字勉强解释。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了。”注家防氏认为,这是说不能以为世间没有道,这种说法很荒谬。程氏说:“人不可以不知道道;所谓晚上死去也可以,是说这样便没有白白活着,这才是正确的理解。”东坡说:“没有听闻道的人,在得到防氏所说的那一刻,尚且未必不失去自己的本心,更何况死生之事呢?”子由也说:“一天之内听闻了道,即使死去也可以不心志错乱。”这就是所谓理解得过于深了。孔子说:“如果一味依据利益来行事,就会招致很多怨恨。”南轩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怨恨,这是说怨恨出于自己。伊川说:对自己有利,必然会损害别人,所以怨恨很多,这是说怨恨出于别人。这两种解释都说得通,只是不知道圣人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到了王补之才说:“不只是自己怨恨别人,别人也怨恨自己。”这样说就过头了。

夫子以一贯之道语曾子,曾子然之而不疑。门人问焉,则曰「忠恕而已」。说者遂以忠恕为贯道之实。呜呼!忠恕固脩身之要,要之只是两端,何足贯夫子之道乎?东坡曰:「一以贯之者难言也,虽孔子莫能名之。故曾子唯而不问,知其不容言也。」虽然,论其近似,使门人庶几知之,不亦可乎?曰:「非门人之所及也。非其所及而告之,则▯而失其真矣。」然则盍亦告之以非其可及乎?曰:「不可。门人将自鄙其所得,而劳心于其所不及,思而不学,去道益逺。故告之以忠恕,此曾子之妙也。」子由进防曰:「尽天下万物之理,而制其所当处,是之谓一。然则一者所以主宰众善,使之不过者耳。」夫子又尝语子贡矣:「曰予非多学,一以贯之。」何晏曰:「善有元,事有防,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知其元,则众善举,可谓近之矣。」及至此章,乃置而不论,盖亦惑于忠恕之语。故与或者又言:「彼是论学,此是论道,是亦不然。其寔一理耳。」近观《论语集义》,杨▯山、周氏、防氏皆以忠恕为姑应门人之语,则疑此者不独东坡也。予故从之。或谓曾子所见寔在于此,犹仁者谓之仁,智者谓之智而已。以中庸所载「违道不逺」之言凖之,亦似有理。然而决非夫子之一也。尹彦明曰:「孔子于曾子不待其问而告之,曾子亦深喻曰「唯」。至于子贡不足以知之,故先发多学之问。果以为然,又复疑其不然而请焉。虽闻夫子之言,犹不能如曾子之唯也。」子贡之学不及曾子如此。范纯夫亦云:「先攻子贡之失,而后告以至要。」洪迈破其说曰:「二子皆孔门髙弟也,其闻言而唯与夫闻而不复问,皆以黙悟于言意之表矣。」先儒所以卑子贡者,为其先然夫子「多学」之防耳。是殆不然。方闻圣言如是,遽应曰「否」,非弟子所以敬师之道。故对曰「然而」,继之以「非」与之请,岂为不能知乎?予谓洪氏之论深尽人情,故表。而出之,程明道曰:「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体;恕者,用。」伊川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谢氏曰:「忠,譬则川流不息;恕,譬则万物散殊。」夫圣人之道,诚髙逺而洪深,至于忠恕之义,人亦易辨矣。而诸公张大之如是,盖其意必欲极一贯之妙故耳,恐未必然。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又曰:“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孔子果因何事而妻容也?曰:凡为女择配,取其相当,非止一端,恐未可以此等断圣人之意也。弟子徒谓圣人之妻人必不苟,然故于诸处认之而附会耳。宋儒释“三复白圭”之义曰:“有意慎言,所以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祸。”盖迁就其事云。孔子以子妻公冶长,而兄子妻南容。或谓南容之贤差愈于公冶长,圣人所以避嫌。程氏破其说甚当。林少頴云:“其所以相接而成文者,盖弟子见其事相类,故从而録之,本无异义。”使圣人于此而有公私之辨,是则汉之第五伦矣。其论尤佳。

滹南集巻四

译孔子把一以贯之的道理告诉曾子,曾子欣然领会而不怀疑。门人询问这件事,曾子便说:“忠恕罢了。”于是解说者就把忠恕看作贯通孔子之道的实质。唉!忠恕固然是修身的重要原则,但归根结底只是两个方面,哪里足以贯通孔子的道呢?东坡说:“所谓一以贯之,是难以言说的,即使孔子也不能给它命名。所以曾子只是应答而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言语所能容纳的。”即便如此,若从接近它的方面来谈,使门人差不多能够有所领会,不也可以吗?回答说:“这不是门人所能达到的。把他们达不到的告诉他们,他们就会迷惑而失去真实的道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也告诉他们这是他们所不能达到的呢?回答说:“不可以。门人将会自行轻视他们已经得到的东西,而费心于自己达不到的地方,只思考而不学习,离道反而更加遥远。所以告诉他们忠恕,这正是曾子的高妙之处。”子由进言说:“穷尽天下万物的道理,并决定它们应当处置的方式,这就叫作‘一’。那么,所谓‘一’,就是用来主宰各种善行,使它们不过分的东西罢了。”孔子又曾对 T子贡说过:“我并不是学得很多,而是用一以贯通它们。”何晏说:“善有根本,事有纲要;天下道路虽不同却同归一处,思虑虽多却可以归于一致。知道那个根本,各种善行便都能举起,可以说已经接近它了。” 到了这一章,却把它搁置而不加讨论,大概也是被“忠恕”这句话迷惑了。所以我又对有些人说:“那一章讨论的是学习,这一章讨论的是道,这样说也不对;其实只是同一个道理。”近来读《论语集义》,杨龟山、周氏、防氏都认为,曾子以忠恕姑且应答门人,因此怀疑这一点的并不只是东坡。我所以听从他们。有的人说,曾子所见到的确实就在这里,不过如同仁者说仁、智者说智罢了。以《中庸》所载“违背道并不远”的话来衡量,似乎也有道理。然而这决不是孔子所说的“一”。尹彦明说:“孔子对于曾子,不等他发问便告诉他;曾子也深深领会,只说‘唯’。至于子贡不足以知道这一点,所以先提出‘学得很多’的问题。如果认为确实如此,他又怀疑并非如此,于是再请教。虽然听到了孔子的话,却仍不能像曾子那样只以一个‘唯’字领会。”子贡的学习不及曾子,就是这样。范纯夫也说:“先指出子贡的错误,然后告诉他最重要的道理。”洪迈驳斥说:“这两个人都是孔门的高等弟子,他们听到话而应答,以及听到话却不再追问,都是在言语和意思之外默默领悟了。”先儒之所以贬低子贡,是因为他先认同了孔子‘多学’的说法。这恐怕不对。刚刚听到圣人这样说,便贸然回答“不是”,不是弟子尊敬老师的道理。所以子贡回答“然而”,接着又说“不是这样”而请求说明,难道是因为他不能理解吗?我认为洪氏的议论深刻而完全合乎人情,所以特意表明并提出它。程明道说:“忠,是天道;恕,是人道。忠是体,恕是用。”伊川说:“天命运行,深远而永不停息,这是忠;乾道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这是恕。”谢氏说:“忠,好比河流不断流淌;恕,好比万物各自分散而殊异。”圣人的道,确实高远宏深;至于忠恕的含义,人们却也容易辨别。各位先生竟这样夸大它,大概一定是想把一以贯之的奥妙推到极致罢了,恐怕未必如此。孔子评论南容说:“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可以免于刑罚杀戮。”于是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又说:“南容多次诵读白圭的诗句。”孔子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南容。孔子究竟因为什么事把她嫁给南容呢?回答说:凡是为女子选择婚配对象,要取双方相当,原因不止一个,恐怕不能仅凭这些话来推断圣人的心意。弟子们只认为圣人嫁女必不草率,于是便在各处寻找根据来附会。宋儒解释“三复白圭”的意思说:“他有意谨慎言语,所以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可以免祸。”这是迁就事实来解释。孔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却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南容。有人说南容的贤德稍胜于公冶长,所以圣人这样做是为了避嫌。程氏驳斥这种说法,很为恰当。林少颖说:“它们之所以相互承接而成为一段文字,大概是弟子看见事情相类似,所以顺便记录下来,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假如认为圣人在这里有公私之分,那就成了汉代的第五伦了。他的议论尤其好。《滹南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五金王若虚撰论语辨惑【二】宰予昼寝,夫子有朽木、粪土之喻,且曰:“始也聼人之言则信其行,今因予而改之。”旧说以为废堕于学。呜呼!一昼寝之适,虽圣人不免焉。且夫学之勤惰,行之真伪,何足以卜之,而夫子怒之至是乎?盖其情也,非止于一朝,而夫子之怒亦有素矣,特因是而发耳。不然,则予之耽寝日以为常,记者语简而不尽其详,亦不可知。荆公曰:“宰予之大罪在于行不顾言,则昼寝之过为不足责。”东坡曰:“昼居于内,非有疾不可,予盖好内而懐安者,皆求之太过也。”其余说者尚多,迂陋益甚,无足辨矣。始吾于人,此一章而再称「子曰」,胡氏疑其衍文,或非一日之言。予谓以语法观之,只是一章,其为衍文无疑也。《家语》载夫子之言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斯果夫子之言乎?曰:非也。好事者因《论语》而附防之耳。夫子所谓「始吾于人,聴其言而信其行;今也聼其言而观其行,因予改之」者,特一时忿怒之辞,非谓平居一信人言遂信其行也。天下之人,行不副言者多矣。使夫子随聼而遽信之,所失者岂特宰予耶?言犹可也,至于以貌取人,虽愚夫知其不可,而谓圣人为之乎?夫子之于人,好恶必察,毁誉必试。赐之辨师之堂堂,曾不足以欺之;顔子之愚,犹必退省其私而后信。何独于宰予、子羽而卤莾如是哉?吾固疑非夫子之言也。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夫子以为非尔所及。范纯夫曰:「君子修其在己者,其在人者不可必也。己欲无加诸人,易;使人无加于己,难。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则无加于人矣;而欲人无加于己,虽圣人不能也。顔子之行,犯而不校,则已矣,岂能使人无犯乎?其说甚好,然注防本如此。」程氏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或能勉之,仁则非子贡所及。强生穿凿,殊无谓也。」晦庵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者,我亦不欲以此加人,却只是『巳所不欲,勿施于人』,以『也』字为『者』字,于文为悖矣。」又云:「此仁者之事,故非子贡所及。」予谓如彼之说,亦只是恕,何足为仁乎?林少頴曰:「此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意,而此以为非所及;而彼则曰『终身可行者』,盖自谓能之,则不许;甘于不能,则告之,乃圣人抑扬之意,皆是曲说,无足取焉。」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其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考诸《论语》六经,夫子寔罕言之,故虽髙弟亦有不得闻者。盖自汉以来,学者莫敢轻议;而近代诸公,皆以为闻而叹美之辞。或又曰:「圣人之文章,句句字字无非性与天道者。」吾不知其果何所见也。欧阳子尝谓:「圣人不穷性为言,或虽言而不究;学者当力修人事之实,而性命非其所急。」此于名教不为无功,而众共嗤黜,以为不知道。髙论既兴,英流日甚,中才庸质,例以上逹自期;章句之未知己,指六经为糟粕,谈▯说妙,聼者茫然;而律其所行,颠倒错缪者十八九。此亦何用于世哉?愚谓欧阳子不失为通儒,而是说譊譊者,未必无罪于圣门也。呜呼!度徳量力,切问而近思,孔孟之教,人心始于此。后生小子,盍亦少安寕?失之固无涉于妄寕,处其卑而不至于僣焉,则善矣。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夫子之行事,固不厌其思,至于畏慎太过,则亦不必也。文子其太过也与?故圣人以中道约之,以为如是亦足已而近代李邦直独得此意。郑氏曰:「贤而寡过,不必三思。」苏氏曰:「再愈于一,而况三乎?」程氏曰:「再则定,三则私意起。」其说皆偏,而程氏尤甚。思至于三,何遽为私意邪?程子又以文子使晋求防之礼为证。按文子至晋,而果遭之,则正得思之力也。何过之有?盖事有不必再思,亦有不止于三思者,初无定论也。吕岱戒诸葛恪曰:「世方多难,子毎事必十思。」恪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斯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答,时咸谓之失言。夫以元逊之防而刚狠自用,卒至于杀身,则吕君之戒固未为失。然而无答者,岂以彼既自防其短,故不复与之辨与?抑亦胶于夫子之言,而未能以意逆志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卷五,金代王若虚撰,《论语辨惑》第二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用了朽木和粪土的比喻,并且说:“起初我对于人,听到他说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因为宰予而改变了这一点。”旧说认为这是说宰予荒废、懈怠了学习。唉!只是一次白天睡觉的舒适,即使圣人也未必能够完全避免。况且学习的勤惰、行为的真假,哪里足以据此推断一个人呢?孔子怎么会因此愤怒到这种程度?大概宰予的这种情形并不只在一天,而孔子的愤怒也早已有积累,只是借这件事发作罢了。不然,就是宰予沉溺于睡眠已经成为日常,只是记录者言辞简略,没有把详情写尽,这也无法知道。荆公说:“宰予的大罪在于行为不顾及言语,所以白天睡觉的过错不值得责备。”东坡说:“白天居于内室,若不是有病便不应如此;宰予大概是喜好安逸、贪恋安适,凡事都追求得太过分了。”其余解说还有很多,却更加迂腐浅陋,没有什么值得辨析的。“起初我对于人”这一章中两次称“子曰”,胡氏怀疑其中有衍文,或者并非同一天说的话。我认为从语法看,明明只是一章,其中有衍文是无疑的。《孔子家语》记载孔子说:“我根据言语取人,在宰我身上失误了;我根据容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失误了。”这果真是孔子的话吗?回答:不是。是好事者因《论语》的话附会出来的。孔子所谓“起初我对于人,听到他说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现在听到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因此因宰予而改变”,只是当时一时愤怒的话,并不是说平时只要听到一个人的话,便立即相信他的行为。天下人中,行为不能符合言语的很多。假如孔子随听随信,所失误的难道只有宰予吗?根据言语取人尚且可以理解,至于根据容貌取人,即使愚夫也知道不可,难道能说圣人会这样做吗?孔子对于人,好恶一定仔细考察,毁誉一定加以验证。子贡的辩才虽然出众、老师的声望虽然显赫,也不足以欺骗孔子;颜子看似愚钝,孔子还必定等他退下后反省自己的内心,然后才相信他。为什么唯独对宰予、子羽如此草率呢?我本来就怀疑这不是孔子的话。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把某种行为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某种行为加在别人身上。”孔子认为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范纯夫说:“君子修养自己能够掌握的方面,别人怎样做却不能强求。自己不把某种行为加给别人,容易;使别人不把某种行为加给自己,困难。自己所不愿意的,不施加给别人,这样就不会加害别人了;但希望别人不加害自己,即使圣人也不能做到。颜子的行为,是别人冒犯他而他不计较,但哪里能使别人不冒犯他呢?这种说法很好,不过注疏的底本就是这样。”程氏说:“我不希望别人把某种行为加在我身上,我也希望不把某种行为加在别人身上,这是仁;把不愿施加于自己的事也不施加于别人,这是恕。恕或许可以努力做到,仁却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勉强穿凿,实在没有意义。”晦庵说:“所谓我不希望别人把某种行为加在我身上,是说我也不愿意用这种行为加给别人,其实只是‘自己所不愿意的,不施加给别人’;把‘也’字解释成‘者’字,在文义上是相悖的。”又说:“这是仁者的事,所以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我认为,按照他的说法,也只是恕,哪里足以称为仁呢?林少颖说:“这正是‘自己所不愿意的,不施加给别人’的意思,而这里却认为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而另一处却说‘终身都可以实行’,大概是自以为能够做到,所以不允许;甘愿承认自己做不到,反而告诉他可以做到。这都是圣人抑制或鼓励人的意思,都是曲解,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闻得到;老师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的言论,却不能听闻到。”考察《论语》和六经,孔子确实很少谈这些,所以即使是高等弟子也有听不到的。自汉代以来,学者没有谁敢轻易议论;近代各位先生却都认为这是听闻之后赞叹称美的话。又有人说:“圣人的文章,一句一句、一个字一个字,无不是人的本性和天道。”我不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欧阳修曾说:“圣人不把穷究本性作为言论,有时即使谈到,也不深入探究;学者应当努力修养人事的实际,而性命之学并不是当务之急。”这对于名教不能说没有功劳,却被众人一同嘲笑排斥,认为他不懂道。高谈玄理一旦兴起,才俊之流一天比一天厉害,中等才质、庸常资质的人,也都以为自己能够上达天道;自己连章句都没有弄懂,却指六经为糟粕,谈玄说妙,听的人茫然不知所云;而考察他们的行为,颠倒错乱的十有八九。这对于世道又有什么用呢?我认为欧阳修不失为通达的儒者,而那些喧嚣高论的人,未必对圣门没有罪过。唉!衡量自己的德行,估量自己的力量,切实地发问并就近思考,这是孔孟的教诲,也是人心的根本。后生小子为什么不稍稍安定下来呢?失去这些固然还不至于陷入虚妄,但安处于卑下的位置而不至于僭越,也就很好了。季文子每件事都要思考三次,然后才行动。孔子听说后说:“想两次就可以了。”孔子处理事情,本来并不厌恶多加思考;但如果谨慎畏惧过了头,也没有必要。季文子大概是过分了吧?所以圣人用中道来约束他,认为这样也就足够了,而近代李邦直独自领会到了这个意思。郑氏说:“贤能而少有过错,不必思考三次。”苏氏说:“思考两次胜过一次,何况三次呢?”程氏说:“两次便能决定,三次就会生起私意。”这些说法都偏颇,而程氏尤其严重。思考到第三次,怎么就立即成为私意了呢?程子又以季文子出使晋国请求迎接礼仪的事作证。考察季文子到了晋国,果然遭遇了相应的事情,这正是思考的功效,哪里有什么过错?大概有的事情不必再思考,有的事情也不止思考三次,原本就没有固定的说法。吕岱告诫诸葛恪说:“世道正多灾难,你每件事都一定要思考十次。”诸葛恪说:“季文子思考三次后才行动,孔子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现在您命令我思考十次,正说明我的才能低劣。”吕岱无法回答,当时人们都认为他说错了话。以元逊的才能却刚愎自用,终于到了杀身的地步,那么吕君的告诫本来不能说错。然而他没有回答,难道是因为对方已经自己说明了缺点,所以不再与他争辩了吗?还是因为拘泥于孔子的话,不能根据言辞去推求说话者的本意呢?

夫子以防生髙为不直。孔氏曰:用意委曲,非为直人。东坡曰:髙古之过直人也,乞醯以应求,非孔子之所谓不直,而髙平日之所谓不直也。凡人情之所安者,皆髙之所不可至,其重违人之求而乞以与之,虽髙不免,此之谓不继。孔子因其不继而讥之耳。无垢曰:直谓直情径行也,髙殷勤委曲以狥人情,如此,孰谓其径行而不恤乎?夫子盖美之也。呜呼!从孔氏则几于狷介而不通,苏张之论髙矣,而于文势训义又为不顺,是三者犹未安也。谢显道云:周济急难,何害为直?然在当时其设心恐不若是。夫子亲见其事,故语止于此而意已逹矣。今未可以乞醯认为不直。林少頴云:是必髙不谓之乞诸隣而与故也。二说与鄙意暗同。夫人求于我,我适无,而隣幸有,公乞而明与之,隣不为病,而求者之望备焉,两不相伤。圣人将为之,而安有不直之讥?意者窃取诸隣而名为己有,绐其人而为惠耳,伪而不真,故圣人恶之。晦庵讥其掠美市恩,盖得之矣。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或训焉,为何而属之下句?廐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或读不为否,而属之上句。意谓圣人至谦,必不肯言人之莫己若;圣人至仁,必不至贱畜而无所恤也。义理之是非,姑置勿论。且道世之为文者,有如此语法乎?故凡觧经,其论虽髙,而于文势语法不顺者,亦未可遽从,况未髙乎?夫子以顔氏箪瓢陋巷不改其乐为贤,周濓溪毎令学者寻仲尼顔子乐处,所乐何事?夫乐天知命,而胷中有道义之味,则外物不能累矣,岂必有所指哉?今乃如衲子下句曰:「什麽是受用?吾门中何事?」此等语。吕与叔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反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输他顔子得心斋。一时好事者争讽诵之。予按《论语》《中庸》《系辞》所载,盖夫子之于顔子,博之以文,约之以礼,使欲罢不能,而彼其所从事者,皆迁善改过,服膺克己之实。若乃隳支体,黜聪明,心斋坐忘等语,此出于荘周之徒,而吾党引之以为美谈,诬先贤而惑后学,其风殆不可长也。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均是儒也,而有君子小人之辨。盖其心术不谨,趋向一差,则要利、盗名、文奸、济恶,皆学之力也。末流或至叛圣人、害天下而不顾,非小人而何?程氏曰「君子儒为已小人儒为人」。王平甫、张南轩亦同。荆公曰「君子一以贯之,小人尚杂博」。王补之亦同。沈道原曰「君子者,扬雄所谓大知;而小人则所谓小知也」。范纯夫曰「君子学其内,小人狥其外;君子所治者本,小人所治者末」。刘原甫曰「君子将行之,小人将言之」。谢显道曰「君子志于义,小人志于利」。尹材曰「君子通其理,小人诵其数」,皆不足以尽之。吕东莱曰「小人者,非险贱不正之谓也。果险贱不正,安得谓之儒?」盖如言必信行必果之类予谓不然,儒者所业之名耳,岂以行为小人遂不谓之儒乎?夫小人之称有二,而指细民者不与焉。其曰「硁硁小人」、「小人樊湏」、「从其小体为小人」之类,此谓所见浅狭,对大人而言者耳。自余以对君子者,皆险贱不正之属也。防夏之在圣门,文学虽胜,而行实未醇,则夫子以是警之,盖不为过。子曰:「囘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伊川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莭,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子由曰:「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水必有泥;薪之未尽也,火必有烟。土去则水清,薪尽则火明。人而不仁,物有以害之也。物之害既尽,心一而不杂,未尝不仁也。若顔子者,性亦治矣,而土未尽去,薪未尽化,力有所未逮也。故能三月不违,而未能终身。」东坡云:「夫子黙而察之,阅三月之久,而造次颠沛无一不出于仁,是以知其终身弗畔也。」子以东坡为当。设使顔子有时而违仁,亦必因事而发,如所谓「日月至焉」者,岂有恰限三月輙一次违之之理?若云三月之后不复可保,则何足为顔子乎?澹台灭明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宰室。程氏曰:「由径者,谓践田畴之类也。使小道便于徃来,由之何害?」予亦谓诚意苟通,不必因公事而后可见。灭明狷介之士,不足为通方子,防特取其所长而已。王子防云:「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径者,邪也。所行不由正道者,皆径也。」此论太髙,恐非其实。《史记》称灭明状貌甚恶,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而《家语》乃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故孔子有是言。」又曰:「灭明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其才不充孔子之望,何其相反邪?以《论语》证之,《史记》为近。

译孔子认为防生高不正直。孔氏说:他用心委曲周全,并不是正直之人。东坡说:高古本来是正直的人;他为了应付别人请求而去求醋,并不是孔子所说的“不正直”,而是高平日所说的“不正直”。凡是人情所安适的事,都是高所不能达到的;他重视不违背别人的请求,于是去求醋给人,虽然是高也不能免于此,这叫作前后不相承。孔子正是因他前后不相承而讥刺他。无垢说:所谓正直,就是直率地按自己的真情直接行事。高殷勤周折,迁就人情,像这样,谁能说他是径直行事而不顾及别人呢?孔子大概是在赞美他。唉!依从孔氏的说法,几乎流于孤僻而不通情理;苏氏、张氏议论高,虽高明,却在文章气势和训释义理上又不顺畅。这三种说法仍然都不妥。谢显道说:救济急难,怎么会妨害正直?不过在当时,高设想此事恐怕并不是这样。孔子亲眼见到这件事,所以话只说到这里,意思已经传达了。现在不可以把求醋看作不正直。林少颖说:这一定是因为高没有说自己向邻人求取醋,而只是把醋拿来给人。两种说法与我的意见暗合。别人向我求取东西,我恰好没有,而邻人幸好有;我公开替他向邻人求取并明白给他,邻人没有受损,求取者的愿望也得到满足,双方都没有损害。圣人如果这样做,怎么会讥刺他不正直呢?想来可能是他暗中从邻人那里取来,却说成是自己所有,欺骗那个人并借此施恩;虚伪而不真实,所以圣人才厌恶他。晦庵讥刺这是掠取别人的美名、买取自己的恩惠,大概说得对。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这样好学。”有人把“焉”解释为“为什么”,并把它归到下句。孔子的马厩失火,他退朝后说:“伤到人了吗?”不问马的情况。有人把“不”读作“否”,并把它归到上句。意思是说,圣人极其谦逊,必定不肯说别人没有像自己这样;圣人极其仁慈,也必定不会轻贱牲畜而毫不怜惜。义理上的是非暂且不论。且说世上作文的人,哪里有这样的语法呢?所以凡是解释经文,议论即使高明,但在文章气势和语法上不顺,也不能立即听从,何况说得并不高明呢?孔子认为颜氏身处一箪食、一瓢饮、陋巷之中而不改变快乐,是贤德的表现。周濂溪常常让学者去寻找仲尼、颜子所处的快乐,究竟快乐的是什么?如果能乐天知命,胸中又有道义的滋味,那么外物就不能牵累他,哪里一定要指出某一件具体的事呢?如今却像僧人那样说:“什么是受用?我们这一门中是什么事?”之类的话。吕与叔的诗说:“学习像元凯那样才会成为癖好,文章像相如那样反而近于俳优。独自立身于孔门却没有一件事,反而输给颜子能得到心斋。”一时之间好事者争相诵读。我考察《论语》《中庸》《系辞》的记载,孔子对于颜子,是用文章来博大他,用礼来约束他,使他想停止也不能;而颜子所从事的,都是迁善改过、牢记在心、克制自己的实际功夫。至于毁弃形体、排斥聪明、心斋坐忘之类的话,出自庄周一派,而我们这些人却引用它们作为美谈,这是诬蔑先贤、迷惑后学,这种风气实在不可助长。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同样都是儒者,却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大概一个人的心术如果不谨慎,志趣方向稍有偏差,那么求取利益、盗取名声、文饰奸邪、助成恶行,都可能成为学习的力量所造成的结果。到了末流,有的甚至背叛圣人、危害天下而不顾,这不是小人又是什么呢?程氏说:“君子儒是为了自己,小人儒是为了别人。”王平甫、张南轩也这样说。荆公说:“君子用一贯通一切,小人崇尚杂博。”王补之也这样说。沈道原说:“君子就是扬雄所谓的大知,小人就是所谓的小知。”范纯夫说:“君子学习内在的根本,小人迎合外在的事物;君子治理根本,小人治理末节。”刘原甫说:“君子准备实行,小人准备谈论。”谢显道说:“君子立志于义,小人立志于利。”尹材说:“君子通晓道理,小人背诵数目。”这些都不足以完全说明它。吕东莱说:“小人,并不是指奸险、卑贱、不正的人。如果果真是奸险卑贱不正,怎么还可以称为儒者呢?”大概就像说言语一定守信、行为一定果断之类。我认为不对。儒者是所从事的学业之名,难道因为行为像小人,就不称为儒者了吗?“小人”这个称呼有两种含义,但不包括指称普通百姓的那一种。像“硁硁的小人”“小人樊须”“顺从自己的小体就是小人”这一类,是说见识浅狭,相对于大人而言。除此以外,凡是用来对举君子的,都是奸险、卑贱、不正一类的人。子夏在圣门之中,文学方面虽然出众,但实际品行尚未醇厚,所以孔子用这句话警戒他,并不过分。孔子说:“颜回啊,他的心可以三个月不违背仁。”伊川说:“三个月,是天道发生小变化的节候,这里是说持续得久;超过这个期限,就是圣人了。”子由说:“人的本性必然趋于仁,就像水必然清、火必然明一样。然而泥土尚未除尽时,水中必然有泥;柴薪尚未烧尽时,火中必然有烟。泥土除尽,水就清了;柴薪烧尽,火就明了。人如果不能仁,是因为外物有以妨害他。外物的妨害完全消除,心专一而不杂乱,就没有不仁的。像颜子这样的人,本性已经得到治理,但泥土还没有完全除去,柴薪还没有完全烧尽,力量还有所不及。所以他能三个月不违背仁,却还不能终身如此。”东坡说:“孔子默默观察颜子,经过三个月之久,发现他在仓促和困顿之中没有一件事不是出于仁,因此知道他终身不会背离仁。”我认为东坡说得恰当。假使颜子有时违背仁,也一定是因具体事情而发生,如所谓“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那样,哪里会有恰好每三个月便违背一次仁的道理?如果说三个月以后就不能再保证,那颜子哪里值得称为颜子呢?澹台灭明行走不走小路,不是公事从来不到宰予的屋舍。程氏说:“所谓不走小路,是指不践踏田地之类。假如小路便于往来,走它有什么妨害呢?”我也认为,只要诚意相通,不必非因公事才能相见。灭明是孤高耿介的人,不足以成为通达权变的人,孔子只是取用他的长处罢了。王子防说:“大道非常平坦,但百姓喜欢走小路。小路就是邪路;凡是不走正道的,都是走小路。”这种议论太高深了,恐怕并不符合实际。《史记》称灭明相貌很丑,孔子认为他才质浅薄;他接受学业后,退去修养品行,名声传布于诸侯。孔子听说后说:“我根据相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失误了。”可是《孔子家语》却说:“子羽有君子的容貌,但行为胜不过他的相貌,所以孔子才说了这句话。”又说:“灭明有君子的姿态。”孔子曾经根据容貌来推测他的才能,而他的才能没有达到孔子的期望,为什么前后竟相反呢?用《论语》来验证,《史记》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宰我问“井有仁焉”之说。旧说以为仁者必济人于患难,闻有仁人堕井,将自投下从而出之。世儒多取林少頴,谓“仁”当作“人”。而伊川曰:“仁者好仁,不避患难,虽告之以赴井为仁,亦将从之。”予谓从旧注则“仁”字不安,从伊川则“逝”字难说,此当两存之。要之,伊川【阙】

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记曰:「武王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岂以武王行事,而不以文王之心为心?文王素所不欲者,而一旦为之,且诬称文王之志哉?」盖孔子之所称者,势可以取而不忍为也。武王之卒伐者,义至于尽而不容已也。学者拘于世俗之见,而不知圣贤公天下之大义,岂足与语此哉?

子罕言利一章,说者虽多,皆牵强不通。予谓利者,圣人之所不言;仁者,圣人之所常言。所罕言者,唯命耳。然而云尔者,予不解也,姑阙之。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夫子答:「以待贾。」南轩曰:「待贾者,循乎天理;求善贾,则心已先动矣。」其说甚好,此便是义利之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舎昼夜。」注疏以为叹时事之不留,古今多取此意。程氏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徃则月来,寒徃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君子法之,自强不息,及其至也,纯亦不已。」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意。予谓孔子指水而云,其所寓意未可晓也。诸子之言亦俱说得去,然安知其果然哉?程氏之论虽有益学者,要为出于意度,而遂谓自汉以来无识之者,何其自信之笃邪?盖未敢从。

子畏于匡,沈道原曰:「君子畏乎在我者,不畏其在天者。不能穷理尽性而取祸,此则在我者,君子所当畏也。既以穷理尽性矣,虽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然则孔子何为畏匡也?曰:此记者之云耳,犹言『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以文王与纣之事也。夫穷理尽性,然后能作易,何忧患之有?故匡人之所畏也,其说甚佳。」

  未可与权与唐棣之华诗旧说以为一章谓唐棣之华偏然反而复合权道亦先反常而后至于大顺李清臣辨之曰权之为名犹【阙】之在权能不失其轻重而已其于道之大经盖未尝戻而人伦之大经未尝乱也公羊氏始有反经之说焉孔子言可与立未可与权既已句断而别举逸诗之文彼作诗者因兄弟之乖离而喻之以唐棣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盖云兄弟之不亲由已之友悌不至耳意谓诗人失辞所以删而不取而释者附之于权以符公羊之说岂不妄哉此论为胜觧诗之义虽未敢必而其为两章者决无疑也晦庵不知诗之所指止当阙之而云上二句本无意义但以兴起下句则当矣程氏曰自汉以下更无人识权字此言亦太峻矣唐徳宗还自兴元欲因迎扈军威使人代李楚琳陆贽谏曰若此则事同胁执议者或谓之权臣窃未喻其理权之为义取类权衡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陥身厯代所以多防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观宣公之论岂可谓自汉以下无识权字者耶

乡党一篇,皆圣人起居饮食之常,而弟子私记之。虽左右周旋,莫不中节。然亦有本无意义者,而学者求之太过。如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食不语,寝不言之类,此止是端荘重厚耳。不撤姜食,不得其醤不食,止是性之所嗜耳。至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肉败,色恶臭恶者不食,凡人皆然,何必孔子?东坡以为杂纪曲礼,非独孔子之事皆置不说,此固太甚。然如张九成軰,妄为夸诞,务以张大圣人,而不知其非实,至谓与《春秋》相表里,其不近人情,亦岂足尽信哉?

晦庵释不得其醤不食,曰:“恶其不备也。”子称君子食无求饱,又以士耻恶食为不足议,夫岂以一物不备而不食哉?彼事事必求义理,则宜其陋之至是也。

晦庵觧「食不语,寝不言」云:「答述曰:语,自言曰言,此何可分而妄为注释,只是变文耳。」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逹,不敢尝。”杨氏曰:“不敢尝,慎疾也。必告之直也。”予谓人以善意馈药,而径告之以疑,“不敢尝”,凡人交际皆知其不可,况孔子之于康子乎?且使馈药无廹,使面尝之理,何必以此语忤之?当是退而谓人之辞,记者简其文,故一“曰”字而足耳。

孔子廐焚而不问马,盖其已见,故不必问。初岂有深意哉?特弟子私疑而记之耳。后人因其记之,遂妄意而为之说。本不须着此三字。郑氏以为贵人贱畜而然。夫君子之待畜,固轻于人,然不应无情如此。张子韶之说美矣,至举敝帷不弃等语,以发明忠厚之心,亦所谓矫枉过正也。

不疾言,不亲指。孔子在车时,其端重固如此。而说者以为恐惑人,不知此事有何惑人者?若《曲礼》所谓“登城不指,城上不呼”,则有此理矣。

译宰我询问“井中有仁人”的说法。旧说认为,仁者一定会在患难中救人;听说有仁人掉进井里,就会自己跳下去跟随他并把他救出来。世间儒者多取林少颖的说法,认为“仁”应当作“人”。伊川说:“仁者喜好仁德,不躲避患难;即使告诉他跳进井里就是仁,他也会跟着跳下去。”我认为,依从旧注,“仁”字说不通;依从伊川,“逝”字又难以解释,这两种说法应当并存。总之,伊川【缺字】没有编集完,我这个后辈要继承他的志向。记载说:“武王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前人的事业。难道武王所做的事,会不把文王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文王平素所不愿意的事,难道会一旦去做,并且还虚妄地说成是文王的志向吗?”孔子所称赞的,是形势上可以取得天下却不忍心这样做。武王最终出兵征伐,是因为义理已经发展到尽头,不容许再停止。学者拘泥于世俗的见解,却不知道圣贤把天下视为公器的大义,哪里值得同他谈论这些呢?“子罕言利”这一章,解说的人虽然很多,却都牵强而不通。我认为,利是圣人所不谈的;仁是圣人常谈的。圣人很少谈的,只有命罢了。然而这样说,我也不能理解,姑且存疑不论。子贡说:“这里有一块美玉,是把它放在匣子里收藏起来呢,还是等待好的价钱把它卖掉呢?”孔子回答:“等待买主。”南轩说:“等待买主,是遵循天理;寻求好的买主,则内心已经先动了。”这个说法很好,这就是义和利的区别。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东西就像这样啊,昼夜不停。”注疏认为这是感叹时光和世事不能停留,古今大多采用这个意思。程氏说:“这是道体。天运转不停,太阳去了月亮便来,寒气去了暑气便来,水流不息,万物生长无穷,这些都与道同体,运行于昼夜之间,从来没有停止。君子效法它,自强不息;达到最高境界时,纯粹而不停止。”自汉代以来,儒者都不懂这个意思。我认为孔子指着水这样说,其中寄托的意思未必能够知道。各家所说也都讲得通,但怎么知道果真如此呢?程氏的议论虽然对学者有益,终究是出于推测,却说自汉代以来无人理解,为什么自信得这样坚定呢?我不敢完全听从。孔子被困在匡地。沈道原说:“君子畏惧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不畏惧在上天那里的事情。不能穷究道理、尽明本性而招致祸患,这属于在自己身上的事,是君子应当畏惧的。既然已经穷究道理、尽明本性,即使有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忧惧了。那么孔子为什么还要畏惧匡地呢?回答说:这是记录者的话罢了,正如说‘作《易》的人大概有忧患吧’,是用文王和纣王的事情来说明。穷究道理、尽明本性之后,才能作《易》,哪里还有什么忧患?所以匡人所畏惧的,正是这个意思。” “未可与权”与《唐棣之华》诗,旧说认为是一章,说《唐棣之华》花朵偏斜却反转而重新合拢,权道也是先违背常规而后达到大顺。李清臣辨析说:“权作为名称,就像【缺字】在秤上,能够不失去轻重罢了;对于道的大经,从来没有违背,对于人伦的大经也从来没有扰乱。公羊氏才开始有违背常经的说法。孔子说‘可以和他站立,却不能和他一起权变’,这句话已经断开成句,随后另举出逸诗的文句。作诗的人因为兄弟乖离,便用唐棣来比喻。孔子说:‘不是没有思念,为什么会相距遥远呢?’大概是说兄弟不亲近,是由于自己友爱兄弟还不够。意思是诗人用词失当,所以孔子删去而不采用;而解释者把它附会到权道上,以符合公羊氏的说法,难道不是荒谬吗?这个议论较为高明。解释诗的意义虽然不敢肯定,但它们是两章,绝无疑问。晦庵不知道诗所指的内容,只应当存疑,却说前两句本来没有意义,只是用来兴起下句,这才对。程氏说:自汉代以来,再没有人认识‘权’字。这话也太严厉了。唐德宗从兴元回来,想借迎接护送的军威,使人代替李楚琳。陆贽劝谏说:如果这样做,事情就同于被胁迫拘执,议论者或许会称他为权臣,我私下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权的含义取法于权衡,换掉一个将帅,却损害天子的道义;得到一方之地,却结下天下人的疑惑,这就是重视轻的而轻视重的,称为权变,不也是反常吗?把违背正道当作权变,把任意使用权术当作智慧,君上实行它一定会失去众人,臣下使用它一定会陷入自身困境。历代之所以多有祸乱、长期滋长奸邪,都是由这种错误造成的。看陆宣公的议论,难道能说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认识‘权’字吗?” 《乡党》一篇,记的都是圣人日常起居饮食的事情,是弟子私下记录的。即使是左右周旋,也没有不合礼节的。然而其中也有本来没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学者却探求得过分。例如在车中不回头张望、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吃饭不说话,睡觉不讲话之类,只是端庄稳重罢了。不撤去姜、不合适的酱就不吃,只是个人性情所喜好罢了。至于饭食不嫌精细,肉羹不嫌切得细;食物腐坏变味,鱼腐烂、肉败坏,颜色不好、气味不好便不吃,这些普通人都能做到,何必一定说是孔子的事呢?东坡认为这是杂记《曲礼》的内容,不是孔子独有的事情,所以放置不说,这固然太过分。然而像张九成一类人,妄自夸张荒诞,务求把圣人说得高大,却不知道并非事实,甚至说它与《春秋》相互表里;这种不近人情的说法,难道也足以全部相信吗?晦庵解释“不合适的酱就不吃”说:“是厌恶它不完备。”孔子称赞君子吃饭不求饱,又说士人以吃恶劣的食物为可耻是不值得议论的,难道会因为一件食物不完备就不吃吗?那些凡事都一定要寻求义理的人,难怪会把它解释得如此浅陋。晦庵解释“吃饭不说话,睡觉不讲话”说:“回答和叙述叫作‘语’,自己说话叫作‘言’;这两者哪里可以区分,却妄自作注?不过是改变文辞罢了。” 季康子赠送药物,孔子拜谢后接受,说:“我还没有弄清楚药性,不敢服用。”杨氏说:“不敢服用,是谨慎对待疾病;一定要告诉他实情,是正直。”我认为,别人出于善意赠送药物,却直接告诉他有所怀疑,说“不敢服用”,凡是懂得人际交往的人都知道这样不可,何况孔子对于季康子呢?况且假如赠药时没有逼迫孔子当面服用的道理,何必用这句话触犯他呢?应当是孔子退下后对别人说的话,记录者把文字简略了,所以只记录一个“说”字便足够了。孔子的马厩失火却不询问马,大概是他已经看见情况,所以没有必要再问。起初哪里有什么深意呢?只是弟子私下觉得奇怪而记录下来罢了。后人因为有这条记录,便妄自推测而作出解释。原本不需要加上“这三个字”。郑氏认为这是因为尊贵的人、卑贱的牲畜,所以如此。君子对待牲畜,本来确实比对待人轻,但不应当无情到这种地步。张子韶的说法很好;至于举出破旧的帷幕也不丢弃等话,来阐发忠厚之心,也属于矫枉过正。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孔子坐在车中时,端庄稳重本来就是这样。但解说者认为这是怕迷惑别人,却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可迷惑人的?如果是《曲礼》所说“登上城墙不指点,城墙上不呼喊”,那倒有这样的道理。

滹南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六金王若虚撰《论语辨惑》顔渊死,顔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孔子不许。东坡曰:古者行礼,视其所有而已。遇其有,则脱骖于旧舘;人及其无不舍车于顔渊。胡氏曰:塟可以无椁,骖可以脱,而复求大夫不可徒行。命车不可以与人,而鬻诸市,且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勉强以副其意,非诚心与直道也。君子之用财,顾义可否,岂独视有无而已哉?予谓胡氏之论若胜于东坡然。防具称其家赀而不以死伤生,古之道也。虽于父母且然,况卑防者乎?以子之椁而夺师之车,其不量彼已不识轻重,亦甚矣。在礼意人情,自当拒之,何必如胡氏之辨析哉?味夫子“才不才”之言,“吾不徒行”之语,其责诮于路者可见矣。若夫脱骖之赙,则我自周之也。我自周之,何所不可。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死,则曰:“未知生,焉知死?”盖以子路不能切问近思,以尽人事之实,而妄意幽逺,实拒而不告也。而宋儒之说曰:“人鬼之情同,死生之理一,知事人则知事鬼,知生则知死矣。”不告者乃所以深告之,其论信美,但恐圣人言下初不及此意,而子路分上亦不应设此机也。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说者以为因孔子之言而不敬子路,故孔子复以此觧之。夫子路之为人,门人知之亦熟矣。鼓瑟一事,虽夫子所不取,亦未为大过也,而▯不敬焉,何好恶之轻乎?盖其所以不敬者,不独在此也。当是两章。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吴氏曰:此章之首脱「子曰」二字,或疑下章「子曰」字当移于此,通为一章。详其文势,大似有理,或并移回「赐事」亦可也。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横渠曰:司马牛多言而躁,就其人之材而言之,便曰“其言也讱”。告仲弓又别,告顔子又别,樊迟最其下者,故告之以爱人。杨▯山曰:司马牛问仁,而告以其言也讱,则曰“斯谓之仁已乎”?问君子而告之以不忧不惧,则曰“斯谓之君子已乎”?此非切问近思者,其易于言可知矣。夫人不可易为之,则言之固宜讱也。防定夫曰:夫子答樊迟曰“先难而后获”,答司马牛曰“其言也讱”,皆未可言仁故也。三说甚得夫子本意。子夏告司马牛以「四海皆兄弟」,姑以寛觧其忧云耳,非谓真如已之兄弟也。故胡氏以为意圆而语滞,晦庵亦云不得已之辞,读者当以意逆志。而杨▯山遂曰:「天下归仁,非兄弟而何?」士或以无兄弟为忧者,皆自私之过。然则涂人无非吾亲,而天属不足贵矣,而可乎?杨氏语録以郭子仪不问发父冢之盗为能忘物我,伤义既甚,而今复有此论,岂非流入于异端而不觉邪?林少頴曰:「子夏之言近于墨氏之兼爱,意则广而言有病。」又云:「子夏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巳,防其子而防其明,何不曰『四海之内皆吾子也』?」予谓林氏既知病其言,则此言不必出,但云「何不以寛牛之意自寛」则可矣。子贡问政,夫子答以民信之。又曰:「民无信不立。」夫民信之者,为民所信也;民无信者,不为民信也。为政而至于不为民信,则号令日轻,纪纲日弛,赏不足劝,而罚不可惩,委靡頺堕,毎事不能立矣。故寕去食而不可失信,盖理所必至,非徒立教之空言也。注防甚明,固无以易,而晦庵过为曲说。夫三者初无先后,而曰「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信于民者在我,而曰「以民徳而言,则信者民之所固有」,不立者国之事也,而曰「民有以自立」,其义迂囘,皆不足取。虽然,此一「信」字,古今误认者多矣,岂独朱氏而已哉?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由也。至必使无讼。」此自三章,不相干涉,但记者以类相附耳。尹材曰:「子路言简而中理,故片言可使罪人服。」子路重然诺,恐不果践言,故无宿诺。此说为是。晦庵曰:「子路忠信明决,而人信服之,故能以片言折狱。而所以取信于人者,自夫素无宿诺而飬之过矣。夫然诺之信,岂所以服罪人者哉?」林少頴曰:「子路一闻夫子见与之言,遂有骄恣之心,方且无宿夜然诺,不待明日必条而行之,欲使天下之人信也。」孔子见其如此,故复抑之。盖三句只是一叚,与「乘桴浮海,衣敝緼袍」章同例,其说益迂,不足取也。所谓「片言者」,特甚之之辞,自当以意逆志,而晦庵遂云「不待其辞之毕」,过矣。

译《滹南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卷六,金代王若虚撰《论语辨惑》颜渊去世,颜路请求孔子的车来给他制作外椁,孔子没有答应。东坡说:古代行礼,只看自己所有的条件。遇到有余时,就在旧馆舍解下马匹相赠;到了颜渊这里,既然没有余财,便不舍弃车子。胡氏说:下葬可以没有外椁,马匹可以解下相赠,但不能又要求大夫徒步行走。奉命所乘的车不能送给别人,即使卖掉,也不能为了让有识之士认为自己能体恤穷困而勉强满足颜路的心愿,因为这不是出于诚心,也不合正道。君子使用财物,只看合不合乎义,难道只是看有没有财物吗?我认为胡氏的议论似乎胜过东坡。然而防具只应根据他家的资财来置办,不能因为丧事损伤生者,这是古代的道理。即使对父母尚且如此,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用儿子的外椁去夺取老师的车,颜路不能估量彼此,也不懂轻重,实在太过分了。从礼意和人情看,自然应当拒绝,哪里必需像胡氏那样反复辨析呢?体会孔子“无论有才还是没有才”的话,以及“我不能徒步行走”的话,就可以看出他对颜路的责备。至于解下马匹作为赙赠,那是我自己周济他;既然是我自己周济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子路问怎样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呢?”子路又问死,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呢?”大概是因为子路不能切实发问、就近思考,以穷尽人事的实际,却妄想幽深遥远的事情,所以孔子实际拒绝回答他。宋儒却说:“人与鬼的情理相同,生与死的道理一致;懂得侍奉人,就懂得侍奉鬼;懂得生,就懂得死。”不直接告诉他,正是为了深切地告诉他,他们的议论确实很美,但恐怕孔子在当时的言语中本来没有这个意思,而以子路的层次,也不应当设置这样的机锋。孔子说:“由弹瑟,为什么要在我门下弹呢?”门人因此不敬重子路。孔子说:“由已经登上堂了,只是还没有进入内室。”解说者认为,孔子因为前一句话使门人不敬子路,所以又用后一句为他解释。子路是什么样的人,门人也早已熟知。弹瑟这一件事,虽然是孔子不取的,也不算大的过错,怎么就会因此不敬重他呢?这岂不是好恶轻率吗?大概他们不敬重他的原因不只在此。这本来应当是两章。柴,愚钝;参,鲁钝;师,偏狭;由,粗鲁。吴氏说:这一章开头脱落了“子曰”二字,有人怀疑下章的“子曰”二字应当移到这里,合为一章。详细考察文章气势,很像有道理;或者连“赐事”也一并移回来,也可以。司马牛问仁,孔子说:“仁者,说话迟钝。”横渠说:司马牛话多而急躁,孔子就针对他的资质告诉他说“说话迟钝”。告诉仲弓的又不同,告诉颜子的又不同,樊迟的资质最低,所以告诉他“爱人”。杨龟山说:司马牛问仁,孔子告诉他“说话迟钝”,他便说“这样就叫仁了吗?”他问君子,孔子告诉他“不忧愁、不恐惧”,他便说“这样就叫君子了吗?”从这可以知道,他不是能够切实发问、就近思考的人,所以很容易发言。一个人若不能轻易做到,言语本来就应当迟钝。防定夫说:孔子回答樊迟说“先付出艰难的努力,然后才有收获”,回答司马牛说“说话迟钝”,都是因为不能直接把仁说出来。这三种说法很能得到孔子的本意。子夏告诉司马牛“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只是姑且用宽解的办法消除他的忧愁,并不是说他们真的如同自己的兄弟。所以胡氏认为意思圆融而言语滞涩,晦庵也说这是不得已的话,读者应当根据意思去推求言辞的本意。杨龟山却说:“天下归于仁,怎么会不是兄弟呢?”士人有的因为没有兄弟而忧虑,都是出于自私的过错。这样说来,路上的陌生人无不是我的亲人,而天然的亲属反而不值得尊贵,这能行吗?杨氏的语录说郭子仪不追问盗掘父亲坟墓的人,是能够忘却物我之分;这已经严重伤害义理,如今又有这种说法,难道不是不知不觉流入异端了吗?林少颖说:“子夏的话接近墨家的兼爱,意思虽然广大,言语却有毛病。”又说:“子夏善于为别人谋划,却不善于为自己谋划;他为儿子谋划,却为弟弟谋划,为什么不说‘四海之内都是我的儿子’呢?”我认为林氏既然已经知道这话有毛病,这句反问便不必说;只说“为什么不根据宽解司马牛的意思来宽解自己”就可以了。子贡问政,孔子回答说要使百姓信任。又说:“百姓没有信任,国家就不能立足。”所谓百姓信任,是被百姓所信任;所谓百姓没有信任,是不被百姓信任。治理政事如果到了不被百姓信任的地步,号令就一天比一天轻,纲纪就一天比一天松弛,奖赏不足以劝勉,刑罚也不能使人畏惧,政事委靡衰败,每件事都不能成立。所以宁可去掉粮食,也不能失去信用,这是事理必然如此,并不是徒然建立教条的空话。注疏说得很明白,本来没有什么可改变的,晦庵却过分地作曲解。他说三者本来没有先后,却说“兵力和粮食充足以后,我的信用才可以得到百姓信任”;说对百姓有信用是我自身的事,却又说“从百姓的德性来说,信是百姓固有的”;说不能立足是国家的事,却又说“百姓有条件使自己立足”。这些说法义理迂回,都不足取。虽然如此,这一个“信”字,古今误解它的人很多,难道只有朱氏一人吗?孔子说:“只凭片言就可以判决诉讼的,是由。最终却一定要使人没有诉讼。”这本来是三章,彼此没有关联,只是记录者按类别附在一起。尹材说:“子路言语简洁而合乎道理,所以只凭片言便可使罪人服罪。”子路重视承诺,恐怕不能果真履行自己的话,所以不留下隔夜的承诺。这种说法是对的。晦庵说:“子路忠诚信实、明断果决,人们相信并服从他,所以能凭片言判决诉讼。而他取得人们信任,是靠平素从不留下隔夜的承诺来培养的。可是这种关于承诺的信用,难道就是使罪人服罪的原因吗?”林少颖说:“子路一听孔子称许他的话,便产生了骄纵之心,正准备不等到第二天,连当天的承诺也立即逐条实行,想使天下人都信任他。”孔子看见他这样,所以又压抑他。大概三句只是一个段落,与“乘桴浮海”“衣敝缊袍”一章相同;这种说法更加迂曲,不值得采用。所谓“片言”,只是极言其少的话,应当根据意思推求本意,晦庵却说“还没等他说完”,过分了。

樊迟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逹,则继之以举直错枉之言。子夏广之,而及于舜、汤举伊、臯之效。此一叚皆论知人之智耳,与问仁之意全不相闗。故南轩解“能使枉者直”则曰:“知人之功用如此。”觧“不仁者逺”则曰:“此可见知人之为大。”文理甚明,而▯山、晦庵、无垢之徒皆以为兼仁智而言,其意含糊了不可晓。岂以樊迟屡疑,子夏深叹,且有逺不仁之说,故委曲求之而至于是与?窃所不取。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古今觧者未尝有异説。而张无垢曰:自者,由也。如自天祐之之自,朋友之道所以不终者,多由取辱之路以交之也。设数以钤制而不忠告之,取辱也;危言以控阨而不以善道之,取辱也。制之于已然,禁之于已发,非所谓不可则止取辱也。平居探其所志,观其所趋,傥有不善之萌,非道之念,则要之以礼,正之以义。所谓不可则止也。其迂谬可笑甚矣,而反以先儒为非,此亦过于厚而不知君子之中道者。定公问:“一言而可以致兴防乎?”子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几,近也。即下文‘不几乎’之‘几’耳。”三字自为一句。“一言得失,何遽至于兴防?”然亦有近之者,此意甚明,初无可疑,而晦庵乃训曰:“为期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无谓甚矣。子贡问当时从政者,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筭也。”苏氏曰:“此有为而言,不知其为谁。子贡之问,必有所指,不然从政之人非一,而举以为斗筲可乎?此论亦有理。”张无垢乃曰:“礼,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子贡正犯夫子之禁,故夫子自称如此。予谓天子之过,庶人得以议之,而谓士不可非其大夫乎?此说盖出于孙卿,未必圣门之事。就使诚然,但不昌言于众耳。师弟之间真实语话,何必周谨如是哉?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晦庵曰:「善者好之,而恶者不恶,必其有苟合之行;恶者恶之,而善者不好,必其无可取之实。其说是矣。」东坡曰:「此未足以为君子,也为问者言也,以为贤于问者而已。君子之居乡也,善者以劝,不善者以耻,夫何恶之有?」予谓此论虽髙,然善恶之异类,犹氷炭也。妬贤丑正,亦小人之天资,岂能尽以媿耻望之哉?使凡不善者皆知见善人而耻之,则世无小人矣。抑孔子之观人,初不以此。若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则亦亲求其实而已,岂徒取决于乡人之好恶哉?胡氏曰:宪问一篇,疑皆原宪所记。慵夫曰:《论语》本无篇名,今之篇名亦不成义理。如《学而》《述而》《子罕》之类,是何等语?且章自为防,不相附属,岂可以两字冠之?此盖后儒以简册繁多,欲记习之便,因其科莭以为号。前軰既以辨之矣。胡氏徒见首章如原宪自称者,遂谓一篇悉原宪所记,此臆度之说,岂可必哉?又疑《里仁》篇自吾道一贯至君子欲讷于言十章,出曾子门人;《公冶长》篇多出子贡之徒,益无所据,删之可也。夫子不答南宫适之问,说者不一:或谓明理而无所疑,故不答;或谓嫌以禹稷比已,故不答;或谓禹稷之有天下,止于躬稼,其言不尽,故不答;或谓为善者非以干禄,而禄以天下,尤非学者所宜言,故不答;或谓虽不形言,必有目击首肯之意。是皆臆度,非必其真。张无垢曰:此章全在不答处。圣人立论,坐见万世之后,要不使有时而穷。夫力非所以取天下也,然有以力而得之者,徳固宜其有天下也,而不得者亦多矣。是适言虽美,有时而穷也。夫子将言其非,恐害名教;欲言其是,则其病犹适也。故特付之不答而已。至其既出,而谓之尚徳君子者,盖称其用心耳。此说为善,殊胜诸家也。或问子西于孔子,子曰:“彼哉,彼哉!”郑大夫公孙夏,楚令尹公子申,皆字子西。马注两存之。东坡曰:“或谓楚子西非也。”昭王之失国,防子西,楚不国矣。颍濵曰:“公孙夏无足言者,非所以当问,此盖楚子西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楚国,遂沮之,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皆未尝疾,而独于子西者,以其知我而疑我耳。予谓颍濵以公孙夏不足问,固似有理,然其自为说亦未当也。夫子之论人毁誉抑扬,一以至公而无容心焉。今以沮已而遂短之,是其言出于私怨也。圣人恐不如是。晦庵曰:“子西能譲楚国而立昭王,而改纪其政,亦贤大夫也。然昭王欲用孔子而子西止之,其后又召白公胜以致乱,则其为人可知矣。”此说颇安。虽然,以子产、管晏而夫子不过称其一莭,子西之事业虽有可取,在圣人观之,亦何足多道哉?恐不必深求其故也。

译樊迟问什么是智,孔子说:“知人。”樊迟没有领会,孔子便接着说举用正直者、安置邪曲者的话。子夏加以扩充,又说到舜、汤举用伊尹、皋陶所取得的功效。这一段全是在谈识人的智慧,与问仁的意思完全无关。所以南轩解释“能使邪曲者变正直”时说:“识人的功效就是这样。”解释“不仁的人远离”时说:“由此可以看出识人是极大的事情。”文章义理非常明白,然而龟山、晦庵、无垢等人都认为这里兼谈仁和智,意思含混不清。难道是因为樊迟多次疑惑,子夏深深赞叹,而且又有远离不仁的话,所以委曲求解,竟至于这样吗?我私下认为不可取。子贡问怎样交朋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善意地引导他;如果不听从,就停止,不要自取羞辱。”古今解释这句话的人,从来没有不同的说法。可是张无垢说:“‘自’就是‘由’的意思,如同‘自天祐之’的‘自’。朋友之道之所以不能终结,多半是因为通过自取羞辱的途径同人交往。假如屡屡约束控制他,却不忠诚地劝告,这是自取羞辱;用危险的话威逼困厄他,却不善意地引导他,这是自取羞辱。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才制止,在过错已经发动之后才禁止,都不是所谓‘不能就停止’而自取羞辱。平日探察他的志向,观察他的趋向,倘若有不善的苗头、有不合道的念头,就用礼来约束他,用义来纠正他,这才是所谓‘不可则止’。”这种说法迂曲荒谬,可笑得很,却反过来认为先儒不对;这也是过分厚待别人,却不知道君子的中道。定公问:“有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防止祸乱吗?”孔子说:“言语不能这样说得那么确定。‘几’,是接近的意思,就是下文‘不几乎’的‘几’字。”这三个字本来应自成一句。“一句话的得失,怎么会立即导致国家兴盛或衰败呢?”但这件事也有接近这种说法的地方,这个意思十分明白,原本没有什么可疑的;可是晦庵却解释说:“事情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却一定要期待它产生这样的效果。”这话实在没有道理。子贡询问当时那些从政的人,孔子说:“他们都是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苏氏说:“这是有所指而发的话,只是不知道所指的是谁。子贡的询问必定有所指,否则从政的人不止一个,怎么能一概说他们都是器量狭小的人呢?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张无垢却说:“《礼》说,居住在一个国家,就不要非难这个国家的大夫。子贡正好触犯了孔子的禁忌,所以孔子才这样自称。”我认为,天子的过失,平民尚且可以议论,难道说士人不可以非难本国的大夫吗?这种说法大概出自孙卿,未必是圣门的事情。即使确实如此,也只是不在众人面前公开说罢了。师生之间真实的谈话,何必拘谨到这种地步呢?子贡问:“乡里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这样判断。”又问:“乡里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孔子说:“也不能这样判断。”不如让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让乡里不善的人厌恶他。晦庵说:“善良的人喜欢他,而不善的人不厌恶他,必定是因为他有迎合众人的行为;不善的人厌恶他,而善良的人也不喜欢他,必定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取的实际。这种说法是对的。”东坡说:“这样的人还不足以称为君子,这只是针对提问者说的,认为他比提问者贤而已。君子居住在乡里,善良的人可以用来相互勉励,不善的人可以因羞耻而改过,哪里有什么可厌恶的呢?”我认为,这种说法虽然高明,但善与恶是不同的两类,就像冰和炭一样。嫉妒贤能、憎恶正直,也是小人的天性,难道能都希望他们因见到善人而感到羞耻吗?假如所有不善的人都知道见到善人便羞耻,那么世上就没有小人了。况且孔子观察人的方法,本来就不在于此。若说“众人都喜欢的,必须考察;众人都厌恶的,也必须考察”,那也只是亲自探求事实罢了,难道只是根据乡里人的好恶来决定吗?胡氏说:《宪问》这一篇,恐怕都是原宪记录的。慵夫说:《论语》本来没有篇名,现在的篇名也不成义理。像《学而》《述而》《子罕》这一类,算是什么样的话?而且每一章各自成篇,彼此并不相连,怎么可以用两个字给它作篇名呢?这大概是后来的儒者因为简册繁多,为了便于记诵和学习,便根据篇章的类别给它们命名。前辈已经辨明过这一点了。胡氏只是看到首章像是原宪自称,于是就认为一篇全是原宪记录的,这只是臆测,怎么能断定呢?他又怀疑《里仁》篇从“吾道一贯”到“君子欲讷于言”十章,是曾子门人的作品;《公冶长》篇多出自子贡的门徒,更加没有根据,删去这些说法也可以。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的问题,解释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认为他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而没有疑问,所以不回答;有人认为南宫适把禹、稷拿来同孔子相比,孔子有所嫌疑,所以不回答;有人认为禹、稷拥有天下,只说到亲自耕种为止,南宫适的话没有说尽,所以不回答;有人认为行善的人不是为了求取俸禄,而禄位竟达到拥有天下的程度,这尤其不是求学者应当说的话,所以不回答;也有人认为,孔子虽然没有用言语表示,却一定有亲眼见到并点头认可的意思。这些说法都是臆测,不一定是真实情况。张无垢说:这一章的关键全在“不回答”三字。圣人立论,是要让后世万代都看得见,不能让它在某一时代陷入困窘。力量本来不是取得天下的正当手段,但确实有人凭力量取得天下;有德的人固然应当拥有天下,但有德而没有得到天下的人也很多。因此南宫适的话虽然美好,却有时会陷入困窘。孔子如果要说它不对,恐怕会损害名教;若要说它对,毛病又和南宫适一样。所以特意只以不回答来处理。至于孔子出来以后称南宫适为崇尚德行的君子,大概只是称许他的用心罢了。这个说法很好,远胜其他各家。有人向孔子问子西,孔子说:“他呀,他呀!”郑国大夫公孙夏、楚国令尹公子申,都字子西。马氏的注两种说法都保留。东坡说:“有人认为这是楚国的子西,不对。”楚昭王失去国家,如果没有子西,楚国就不能成为一个国家了。颍滨说:“公孙夏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不是适合拿来询问的人,这大概是楚国的子西。楚昭王想任用孔子,子西知道孔子贤能,却怀疑这对楚国不利,于是加以阻止,使圣人的功业不能在世上显现。世上不了解孔子的人很多,他们并不曾憎恨孔子;唯独子西受到孔子的责备,是因为他了解我却又怀疑我。”我认为,颍滨说公孙夏不值得询问,固然似乎有道理,但他自己所作的解释也不恰当。孔子评论人的毁誉、抑扬,完全出于至公之心,不容有私心。如今因为子西阻止自己,就说他短处很多,这样一来,他的话便出于私人怨恨了。圣人恐怕不会这样。晦庵说:“子西能够让位给楚国而拥立昭王,并改革楚国的政事,也算贤大夫。然而昭王想任用孔子,子西却阻止了;后来又召白公胜来,以致发生祸乱,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知了。”这个说法相当妥当。即使如此,孔子对于子产、管仲、晏婴这些人,也不过称许他们某一方面的操守;子西的事业虽然有可取之处,在圣人看来,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恐怕不必深究其中的缘故。

子路问成人章,胡氏以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为子路之语,此盖惑于曰字耳。观其文势,殆不然也。前汉邹阳为梁孝王说王长君云:「鲁哀姜薨于【阙】

子曰法

而不谲以为过也。顔师古曰:「言齐人守法而行不能用权以免其死。」予按:语称桓公正而不谲,盖总言其行事直而不诡,贤于晋文耳。邹阳之说殊为乖戾,然东坡反引为证,而又以纳辰嬴寔晋文之谲,其失愈甚。

管仲不死子纠之难。孔子曰:「如其仁。」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纠弟也,仲私于所事,辅之以争国,非义也。桓公杀之虽过,而子纠之死寔当。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以争为不义,自免以圗后功,亦可也。故圣人不责其死,而称其功,而春秋书之亦曰:「公伐齐纳纠」,不书子不当立也。齐小白入于齐,系之齐当有齐也。若使桓公弟,子纠兄,仲所辅者正,桓夺其国而杀之,则仲之与桓不可同世之雠也。计其后功而与其事桓,圣人之言无乃害义之甚,啓万世反覆不忠之乱乎?道学诸公多主此说,然司马迁、杜元凯皆以子纠为长,而诸子传记言桓公杀兄者多,独汉薄昭尝称桓公杀弟以反国,而韦昭注云:「子纠兄也,言弟者讳也。」今宋儒遂以纠为弟,岂其别有所从乎?若止以薄昭为据,则其说固未定也。左传经盖云「纳子纠」,而公谷之经不书子,夫三家所传原有得失,今徒以顺于己意,遂独是公谷,则其说亦未定也。其言「齐小白入于齐」者,彼自是齐人耳,文势固然,恐无他意,则其说又未定也。夫以未定之说而断然自谓得圣人之防,安能使后世必信哉?然则柰何?曰:不必论也。使子纠果为弟,则三尺之童皆知其不当争,管召固不必死,而子路之徒亦何所疑乎?盖《家语》亦载此事矣。孔子言之曰:「管仲不死子纠,量轻重也。子纠未成君,管仲未成臣。」《家语》浮夸,未必真出于圣人,然其义有可以发明乎此者。夫子纠、桓公皆襄公之庶弟,而非冢嫡,各因畏祸而出奔。当是之时,立者从之,亦唯国人之聼而已。桓公以髙国之召,自莒先入,国人奉以为君,初无异义,则齐既为桓公之有,子纠虽长而势不得争,寔未成君也。管仲无必死之义,而有匡天下、救生民之功,所慊者小,所成者大。孔子权其轻重而论之,故不以管仲为非仁,而亦不以召忽为不当死。邢氏防义畧得之矣。如其云者,几近之谓也。言亦可以为仁耳。注防晦庵以为,谁如其仁?其于辞义俱为不顺。南轩曰:夫子所以称管仲者,皆仁之功矣。问其仁而独称仁之功,则其浅深可知只为子路疑其未仁,子贡疑其非仁,故举其功以告之。若二子问管仲仁乎,则所以告之者异矣。盖圣人抑扬之意,此说甚善。东坡曰:以管仲为仁,则召忽为不仁乎?曰:量力而行之,度徳而处之。管仲不死,仁也。召忽死之,亦仁也。伍尚归死于父,孝也。伍员迯之,亦孝也。时有大小耳。此论甚佳。子路、子贡以召忽为仁,管仲为非仁。孔子独明管仲之事而不论召忽,则召忽之为仁可知矣。其言匹夫匹妇之谅,此自别指无名而徒死者耳。意不在召忽也。忽岂自经沟渎之类哉?程子又言:王、魏当死建成而不当事文皇,此尤不然是时,髙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文皇之立实髙祖之命,则二子因难而死,固好不死而事文皇亦可也。

胡氏解孔子请讨陈恒事云:「春秋之义,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呜呼!此何等事?且孔子有何权柄,而得擅发之邪?其纰缪可笑,亦已甚矣。

滹南集巻六

译关于子路问“成人”的一章,胡氏把“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解释为子路所说的话,这大概是被“曰”字迷惑了。看它的文势,大概不是这样。前汉邹阳替梁孝王游说王长君说:“鲁哀姜薨于【缺】孔子说,法【原文残缺】而不诡诈,把这看作过错。颜师古说:“意思是齐国人遵守法度而行事,却不能运用权变来免除自己的死亡。”我考察这段话,所谓“桓公正而不诡诈”,大概是总说他办事正直而不诡谲,比晋文公贤明。邹阳的说法非常乖谬,然而东坡反而引用它作为证据,又把晋文公接纳辰嬴说成晋文公的诡诈,他的错误就更加严重了。管仲没有为子纠的祸难而死。孔子说:“就像他的仁一样。”程子说:“桓公是兄,子纠是弟,管仲偏私于自己所侍奉的人,辅佐子纠争夺国位,不合于义。桓公杀子纠虽然有过错,但子纠之死确实是应当的。管仲起初与子纠共同谋划,后来便应当同他一起死;如果知道辅佐子纠争位是不义,便保全自己以图日后的功业,也可以。所以圣人不责备他没有死,反而称许他的功业;《春秋》记载这件事也说‘公伐齐纳纠’,没有写子纠不应当即位。记载‘齐小白入于齐’,把小白与齐联系起来,是因为他本来就应当拥有齐国。假如桓公是弟弟,子纠是兄长,管仲所辅佐的是正统之人,而桓公夺取他的国家并杀死他,那么管仲和桓公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若只计算管仲后来建立的功业,就赞成他侍奉桓公,圣人的话岂不是严重损害义理,开启后世反复无常、不忠不义的祸乱吗?道学诸公大多主张这种说法,然而司马迁、杜元凯都认为子纠是兄长;诸子传记中说桓公杀兄的很多,只有汉代薄昭曾说桓公杀弟而反国,韦昭注说:‘子纠是兄长,说成弟弟是避讳。’如今宋儒竟然把子纠说成弟弟,难道另有根据吗?如果只是把薄昭作为依据,那么这种说法本来就没有定论。《左传》的经文大概写作“纳子纠”,而《公羊传》《谷梁传》的经文不写“子”字。三家所传本来就有得失,如今只是因为符合自己的心意,便独自认定《公羊传》《谷梁传》正确,这种说法也没有定论。至于说“齐小白入于齐”,那只是因为小白本来就是齐国人,文势自然如此,恐怕没有别的意思,因此这种说法同样没有定论。用没有定论的说法,却断然自称得到了圣人的本意,怎么能使后世一定相信呢?那么应该怎么办?回答说:不必讨论。假如子纠果真是弟弟,那么三尺童子都知道他不应当争位,管仲、召忽本来就不必为他而死,子路一类的人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孔子家语》也记载了这件事。孔子说:‘管仲没有为子纠而死,是权衡轻重。子纠还没有成为国君,管仲也还没有成为臣子。’《孔子家语》夸张失实,未必真出自圣人,但其中的道理可以说明这里的问题。子纠、桓公都是齐襄公的庶出弟弟,不是嫡长子,各自因为害怕祸患而出奔。当时谁被拥立,只听凭国人的意愿。桓公得到高傒等人的召请,从莒国先进入齐国,国人奉他为君,起初没有异议;这样,齐国既然已经属于桓公,子纠即使年长,形势上也不能争夺,确实还没有成为国君。管仲没有必须赴死的义务,却有匡正天下、拯救百姓的功劳;他所欠缺的很小,所成就的很大。孔子权衡其中的轻重来评论他,所以不认为管仲不仁,也不认为召忽不应当死。邢氏的疏义大体说对了。像他所说的‘如其仁’,就是接近于这个意思,也就是说,管仲的行为也可以称为仁。朱熹的注疏把它解释为“谁能像他那样仁呢”,在措辞和意义上都不顺。南轩说:孔子称许管仲的地方,都是仁的功业。问的是仁,却只称说仁的功业,由此可以知道其中的深浅:只是因为子路怀疑管仲不仁、子贡怀疑管仲不是仁,所以孔子举出他的功业来告诉他们。如果两人问“管仲仁吗”,孔子的回答就会不同了。这是圣人抑扬褒贬的用意,这个说法很好。东坡说:如果认为管仲仁,那么召忽就是不仁吗?回答是:量力而行,估量德行而处世。管仲没有死,是仁;召忽为之而死,也是仁。伍尚回去为父亲而死,是孝;伍员逃走,也可以说是孝。只是时势有大小不同罢了。这个说法很好。子路、子贡认为召忽仁而管仲不仁,孔子只说明管仲的事情而不评论召忽,那么召忽的行为是仁就可以知道了。至于孔子所说匹夫匹妇的守信,那是另有所指,指的是没有名义而白白送死的人。孔子的意思并不在召忽身上。召忽难道是自缢于沟渠之类的人吗?程子又说:王珪、魏征应当为李建成而死,却不应当侍奉唐太宗,这尤其不对。当时高祖仍在位,李建成还没有成为君主,而唐太宗的即位确实出自高祖的命令;那么王珪、魏征因祸难而死,固然很好,不死而改事唐太宗也可以。胡氏解释孔子请求讨伐陈恒一事说:“按照《春秋》的义理,弑君的贼人,人人都可以讨伐。孔子这次行动,先行讨伐而后报告,也是可以的。”唉!这是什么样的事情?况且孔子有什么权柄,能够擅自发动讨伐呢?这种错误荒谬可笑,实在太过分了。《滹南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七金王若虚撰论语辨惑【四】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晦庵曰:「耻者,不敢尽之意;过者,欲有余之辞。盖以『而』字故,生此论耳。初若可喜,而义训终不安。止当从旧。」作者七人,虽不见主名,其文势似与上文为一章。子曰字疑衍。君子固穷,当从注防。伊川以为固守其穷,好事者或取之,而实不然。盖子路之意,止疑君子不当穷,而非论处穷也。夫子言固有穷时,但不若小人之滥耳。伊川之义,盖亦在其中,而遂以固字为说,则过矣。子曰:「由,知徳者鲜矣!」呼其名而告之,以谓人之能是者少耳。意在警子路,亦不可知。然其文势则非直指之也。而说者皆云为愠见而发,过矣。且中间有告子贡「多学一贯」之章,则既巳间断,安得通为一时之事哉?盖《孔子世家》亦载此,而「一贯」语上加「子贡作色」四字,所以生学者之疑。呜呼!觧经不守其本文,而信传记不根之说,亦见其好异而喜凿矣。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南轩曰:春秋之时,风俗虽不美,然民无古今之异,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亦此民耳。所说甚好,然记者以此属于圣人,无毁誉之下,义终龃龉。疑是两章而脱其「子曰」字。晦庵觧「小不忍之义」曰:「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夫慈爱而无断,妇人之仁也;果敢而轻发,匹夫之勇也。」二义不同,岂有一言而兼二义者哉?谓其俱通而并存之则可矣。然君子未有以残忍之忍教人者,唯王氏尝有此训。详其文义,止从旧注为长。子谓民之于仁甚于水火。马融曰:「水火及仁皆民所仰而生者,然蹈水火或时杀人,蹈仁未尝杀人,所以仁为甚。」王弼曰:「民之逺于仁甚于水火,见有蹈水火者,未尝见蹈仁者。」邢氏防两存之,而近世诸儒多从融义。以文义观之,弼说为是。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周式、杨杰以师为众;张九成以譲为责。刘原父、吴元长则曰:当仁而传道,可以为人师,皆不近人情,不足取。程氏曰:为仁在己,无与譲;若善名在外,不可不譲。恐夫子之意,亦不及此。唯晦庵云:言当勇徃而必为,虽师亦无所让,斯得之矣。盖此乃甚之之辞,非真与师对也。学者当以意逆之。天下有道,庶人不议。止当如旧说,而张九成以为窥议王室之意,至引髙欢见魏政不纲,退结豪杰,事此过正之论也。夫子答子张「恭寛信敏惠」章,晦庵载一李氏者之说曰:「此章及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皆与前后文体大不相似,其言无谓,不足信也。」晦庵择取众说,颇为精简,如此等者,何必録哉?东坡以患得之,当为患不得之,盖阙文也。予以为然。子以博奕贤于无所用心,晦庵载李氏之说曰:「非教人博奕也,以甚言无所用心之不可耳,可谓能意逆志矣。」杨氏曰:「饱食逸居,无所用心,则放僻邪侈,将无不为,故以是而系其心,岂不犹贤于巳乎?」南轩亦云:「信如斯言,则是圣人真欲使人为之矣。苟其人了不用心于他善,将恃此以为足乎?甚非立教之本意,故不取。」夫子闻子防弦歌一章,本无疑义。王补之曰:「子与其徒戏亦可乎?」曰:「戯者,人情之所不免,但不为虐而已。」而谢上蔡曰:「小国寡民,而以治天下之道治之,真乃牛刀割鸡耳。圣人之哂,固宜。然恐二三子疑之,因以务大忽小,故从而释之。」吕与叔亦云:「辨之则愈惑,故自受以为戱窃谓不然。夫使为上者知所以爱人,为下者知所以敬上,是道也,安徃而可废?而谓不当施之小国之间乎?彼其心止以圣人不应有戯,是故妄生此论。林氏曰:「圣人一话一言,无非教者。前言戯之,以观子防之对耳。」武城之治,达天下可也。其说甚佳。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七,金代王若虚撰《论语辨惑》【四】孔子说:“君子以自己的言语赶不上自己的行为为可耻。”晦庵说:“‘耻’,是不敢把话说尽的意思;‘过’,是希望有余的说法。这大概是因为‘而’字,才产生了这种解释。起初似乎很可喜,但从义理上解释终究不安妥。只应当采用旧说。” “作者七人”虽然没有见到题名作者,但从文章气势看,似乎与上文同为一章。“子曰”二字可能是衍文。“君子固穷”应当依从旧注。伊川认为是坚守自己的困穷,有些好事的人也采用这种说法,但实际上不是这样。子路的意思只是怀疑君子不应当处于困穷,并不是在讨论处于困穷时应当怎样。孔子说,君子本来有时也会困穷,只是不像小人那样放纵胡来罢了。伊川的意思大概也包含在其中,却进一步拿“固”字作解释,就过头了。孔子说:“由啊,懂得德行的人太少了!”孔子叫他的名字来告诫他,意思是说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这话的用意在于警醒子路,也未必可以这样断定。但从文章的语势看,并不是直接指责子路。解释的人都说这是孔子因子路面有愠色而发,错了。况且中间还有孔子告诉子贡“多学而一贯”的一章,既然已经隔断,怎么能把它们都解释成同一时的事情呢?《孔子世家》大概也记载了这件事,只是在“一贯”二字上加了“子贡作色”四字,所以才使学者产生疑惑。唉!解释经文不遵守经文自身,却相信传记中没有根据的说法,也可见他们喜欢求异、乐于穿凿。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赖以行正道的人。”南轩说:“春秋时期,风俗虽然不美好,但百姓并没有古今的差别;三代赖以行正道的,也正是这些百姓。”这个解释很好。然而记录者把这句话归给圣人,却没有表达毁誉,义理终究不相合。恐怕这是两章,脱去了其中的“子曰”二字。晦庵解释“小不忍”的意义说:“妇人的仁爱、匹夫的勇气,都是一种有慈爱而没有决断,是妇人的仁;果断勇敢而轻率行动,是匹夫的勇。”这两个意义不同,哪里有一句话能够兼有两个意义呢?如果说两种解释都通而并存,那还可以。然而君子从来没有用残忍的忍让来教人的,只有王氏曾经这样解释。详细考察文义,还是依从旧注为好。孔子说,百姓对于仁的需要超过对水火的需要。马融说:“水火和仁都是百姓仰赖以生存的东西;然而跳入水火有时会杀人,实行仁却从未杀人,所以仁更为重要。”王弼说:“百姓远离仁胜过远离水火,因为有人跳入水火,却从未见过有人践行仁。”邢氏的疏两种说法都保留,近世的儒者大多采用马融的说法。按文章意义看,王弼的说法是对的。孔子说:“在实行仁的时候,即使面对老师也不退让。”周式、杨杰认为“师”是众人的意思;张九成认为“让”是责备的意思。刘原父、吴元长却说:实行仁而传播道理,就可以做人们的老师。这些说法都不近人情,不值得采纳。程氏说:实行仁是自己的事情,与谦让无关;如果是外在的善名,就不能不谦让。恐怕孔子的意思也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只有晦庵说:这是说应当勇往直前、一定去实行,即使是老师也不必退让,这就说对了。大概这只是加强语气的说法,并不是真的要同老师相对抗。学者应当从语意中体会它。天下有道,平民就不议论政事。只应当依从旧说,而张九成认为这是窥伺、议论王室的意思,甚至引用高欢见魏国政纲不振,退而结交豪杰的事情来证明,这实在是过分正直而不合义理的说法。孔子回答子张“恭、宽、信、敏、惠”一章,晦庵载有一位李氏的说法:“这一章以及‘六言’‘六蔽’‘五美’‘四恶’之类,与前后文章的体例很不相同,所说也没有意义,不值得相信。”晦庵选择众说,颇为精简;像这种说法,何必还要记录呢?东坡认为“患得之”应当作“患不得之”,因为这里有脱文。我认为是这样。孔子说,与其无所用心,不如下棋、博弈;晦庵载李氏的说法:“这不是教人下棋、博弈,而是用极端的说法说明无所用心的不可取,可以说是能够根据语意推求作者心志了。”杨氏说:“吃饱饭、安逸居住,却无所用心,就会放纵邪僻、奢侈无度,没有什么不做的,所以用下棋、博弈来约束他的心志,难道不仍然胜过无所用心吗?”南轩也说:“如果确实像这种说法,那么圣人就真是想让人下棋、博弈了。假如一个人对其他善事完全不用心,难道还要凭借下棋、博弈自认为满足吗?这完全不是立教的本意,所以不采用。” 孔子听到子游在武城弹琴唱歌这一章,本来没有什么疑义。王补之说:“子游和他的门徒一起嬉戏,难道也可以吗?”回答说:“嬉戏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只是不做伤害人的事情罢了。”谢上蔡却说:“小国寡民,却用治理天下的道来治理它,真是用宰牛的大刀去割鸡,圣人讥笑他本来就应当。然而恐怕弟子们会怀疑这是重视大的而忽略小的,所以又加以解释。”吕与叔也说:“越辨析反而越使人疑惑,所以孔子自己承认是在嬉戏。”我认为不是这样。让居上位的人懂得怎样爱护百姓,让居下位的人懂得怎样尊敬上位者,这就是道,哪里可以废弃?难道说不应当把它施行于小国之间吗?那些人的心意只是认为圣人不应当有嬉戏,所以妄自产生这种说法。林氏说:“圣人的一句话、一个字,没有不是教诲的。前面说是嬉戏,是为了观察子游的回答。”武城的治理之道,用来通达天下也是可以的。这个说法很好。

孔子谓殷有三仁而记者曰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当纣之无道三人者皆尝谏争而不能救也防子知其颠隮之不免故遯于荒野而避之二子不去而一被囚一见杀皆出于不幸耳而其爱君忧世忠贞恻怛之诚则三人之所同故孔子俱称其仁初不在于去就之迹也后人泥于记者之言以为三人之为不同者各有深意而孔子之所取亦不过此遂委曲而为之说王氏曰防子不去无以存殷之祀箕子不奴无以贻天下之法比干不死无以示人臣之莭杨杰亦云防子仁于其亲比干仁于其君箕子仁于万世林少頴曰去者仁之清奴者仁之和死者仁之任张无垢曰比干之莭易明而箕子之仁难言防子存商祀其仁为大故居二子之先皆过论也甚者又曰纣无道而周有道故防子去纣而归周以为亲戚叛之之证若然乃名教之罪人尚足言仁乎洪范一书诚为大典然亦归周之后因武王之问而陈之耳使其平居果有意于垂世则着之简册足矣纵复不传未为大过而乃坐视国亡佯狂苟免以俟兴王而付此恐仁者亦所不忍也杨氏曰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谓之仁范氏曰三人者皆可以有天下故均之曰仁二说皆踈而范氏尤甚也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大势则两句相耦,细分则四者各为用。东坡曰:「博学而志不笃,则大而无成;泛问而逺思,则劳而无功。偏枯而不类矣。」朱氏不必取。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信而后谏。」尹氏云:「事上使下,皆以信为主。」人之不信者,皆已之信不足以取信故也。晦庵亦云:「事上使下,皆须诚意交孚,而后可以有为。」王紫防广之曰:「仰以事君,必先罄尽忠赤,深结主知,而使上见信;俯以临民,必先诰诫号令,感化人情,而使下见信。下既见信,则以之役使,虽劳不怨;上既见信,则以之献替,无言不从。是道也,出于至诚而已。」其说甚佳。盖此「信」字,在我者之事耳,而世人多错认了。人臣畏罪而不言,輙以是借口曰:「上不吾信也。」或一谏不从,则奉身而去,自谓无媿于其心。呜呼!彼亦尝先尽其在我者乎?子夏曰:「大徳不逾闲,小徳出入可也。」夫惟大徳之人,然后周旋中莭而不逾闲。徳小则不能,故乍出乍入而无定。尹氏曰:「有一不善,是出入也。」此说得之。曰:「可」云者,犹言中人之性可上可下耳,非可之谓也。旧疏云:「不责其备,故曰可。」晦庵云:「大徳小徳者,大莭小莭也。」人当先立乎其大者,小者或未尽合理,亦无害,此则认为许可之可矣。夫细行不矜,终为大徳之累。跬歩必谨,犹忧其过举也。而谓小莭有时而逾闲,岂君子之训哉?晦庵既已失之,而又载吴氏之说,以为此章不能无▯。噫!子夏本言小徳之无常,而学者乃以为语之病,亦已诬矣。吴氏者,何人哉?贤贤易色章既云子夏之言其▯,将至于废学,而于此复尔。子夏之遇斯人,何其不幸也!子夏曰:「君子之道,焉可诬也?」颍濵古史论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于洒扫应对进退,而不急于道,使来者自尽于学,日引月长,而道自至。孔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达之有上下,出乎其人,而非教之力也。今世之教者,闻道不明,而急于夸世,非性命道徳不出于口,虽礼乐刑政有所不言矣,而况于洒扫应对进退也哉?教人未必知,而学者未必信,矜为大言以相欺,天下之伪自是而起。此子夏之所谓诬也。」苏氏之言,深切时病,予故表而出之。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旧说以「仕优」为优闲有余力,「学优」为徳业优长,岂有一字而二义?不若皆训为有余力也。上蔡曰:「学与仕一也,学优则仕亦优,仕优则学亦优。」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无垢从而广之曰:「仕之与学,皆以优防处为极耳。优防则见理明白,虽万事纷纭,千古治乱,皆能灼知其所以然而从容以应其变,故能起当今之▯壊,断千古之兴亡。」仕而如此,虽不挟防读书,而天下之理已在此矣,岂非学乎?学而如此,虽不涖官行法,而天下之理已在此矣,岂非仕乎?此论甚新,人亦多喜之者。以予观之,不唯于语法不顺,而义亦未完也。夫学之优者,虽不涖官而施于徳业,是亦为政,强名曰仕,犹或可也。不知仕之所以见理明白,灼知千古之治乱者,何从而得之?故有天资通敏,暗合古人者,要不可恃之以为足也。而曰:「是亦为学,何必读书可乎?」此说果行,则学有时而废矣。予不得不辨。

译孔子说殷代有三位仁人,记录者说:“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纣王无道时,这三个人都曾进谏争辩,却不能挽救国家。微子知道殷国覆亡不可避免,所以逃到荒野躲避;另外两人没有离开,一个被囚禁,一个被杀害,都是出于不幸。然而他们爱护君主、忧虑世事、忠贞恳切的诚心却是相同的,所以孔子把他们都称为仁人,起初并不在意他们离开或留下的表面行为。后人拘泥于记录者的话,认为三个人的行为不同,各自有深远的意义,孔子所取的也不过是这一点,于是曲意为他们解释。王氏说:“微子不离开,就无法保存殷的祭祀;箕子不做奴隶,就无法把天下的法则流传下去;比干不死,就无法向臣下显示节操。”杨杰也说:“微子对亲属体现仁,比干对君主体现仁,箕子对万世体现仁。”林少颖说:“离去,是仁的清正;为奴,是仁的中和;死亡,是仁的担当。”张无垢说:“比干的节操容易说明,箕子的仁却难以说明。微子保存商朝的祭祀,他的仁最大,所以列在两人之前。”这些都说过头了。更有人说,纣王无道而周朝有道,所以微子离开纣王归附周朝,作为亲属背叛纣王的证据。若是这样,微子就是名教的罪人,哪里还值得谈仁呢?《洪范》一书确实是重要的典籍,但也是归周以后因武王询问才陈述出来的。假如箕子平日果真有意把道理传给后世,那么写在简册上就够了;即使没有流传,也不算大的过错,却坐视国家灭亡,假装疯狂以苟且免死,等待兴起的君王并把这部书交给他,这恐怕也是仁者所不忍做的。杨氏说:“三个人各自都实现了自己的本心,所以同样称为仁。”范氏说:“三个人都可以拥有天下,所以同样称为仁。”这两种说法都疏浅,范氏的尤其严重。“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从大的方面说,这两句彼此相偶;细分来说,四个方面各有作用。东坡说:“广泛学习而志向不坚定,就会规模虽大却没有成就;泛泛发问而思想离实际很远,就会劳苦却没有功效。这两种说法偏枯而且不相类。”朱氏的解释不必采用。子夏说:“君子得到信任以后,才可以使唤百姓;得到信任以后,才可以进谏。”尹氏说:“侍奉上级、役使下属,都以信任为主。”人不能取得别人的信任,都是因为自身的诚信不足以取得信任。晦庵也说:“侍奉上级、役使下属,都必须先以诚意彼此信任,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王紫阳进一步说:“向上侍奉君主,必须先竭尽忠心,深深取得君主的了解,使上级信任自己;向下治理百姓,必须先用告诫、训令和号令感化人心,使下属信任自己。下属既已信任,就用他们来服役,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上级既已信任,就向他提出劝善规过的意见,没有什么话不听从。这种道理,只是出于至诚罢了。”这个说法很好。这里的“信”字,说的是自己方面应当做到的事情,世人却常常误解。臣下害怕获罪而不发言,往往借口说:“上级不信任我。”有时一次进谏不被采纳,便辞职离去,自以为内心没有愧疚。唉!他们又是否曾经先尽到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呢?子夏说:“君子在大德方面不能逾越界限,在小德方面偶尔有出入是可以的。”只有具备大德的人,才能处处周旋合乎节度而不逾越界限。德行小的人做不到,所以忽而越界、忽而不越界,没有定准。尹氏说:“有一件不善,就是出入。”这个说法是对的。所谓“可”,就像说普通人的性情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并不是说这种行为本身可以认可。旧疏说:“不要求他事事完备,所以说可。”晦庵说:“大德、小德,就是大节、小节。”人应当先树立大的方面,小的方面有时未能完全合乎义理,也没有关系;这便把“可”解释成许可了。细小的行为不谨慎,最终也会成为大德的累赘。举步之间都必须谨慎,尚且担心有过分的行为;怎么能说小节有时越过界限,这是君子的教诲呢?晦庵既然已经错了,又记载吴氏的说法,认为这一章不能没有弊病。唉!子夏本来是说小德没有恒常,学者却把它看作言语本身有毛病,这也太歪曲了。吴氏究竟是什么人呢?“贤贤易色”一章已经说子夏的话有弊病,甚至会导致废弃学习;在这里又这样说。子夏遇到这样的人,是多么不幸啊!子夏说:“君子的道,怎么可以被歪曲呢?”颍滨《古史论》说:“子夏教人,实在高明。他从洒扫、应对、进退开始,并不急于讲大道,使后来的人自己尽力学习,日积月累,道自然会达到。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通达有上下之分,取决于人的自身,而不是教化的力量。如今世上的教育者,听闻道理却不明白,却急于向世人夸耀;如果不是性命、道德,就不出现在口中,即使礼乐、刑政也不肯说,更何况洒扫、应对、进退呢?教人的人未必真正知道,学习的人也未必相信,却夸耀大话彼此欺骗,天下的虚伪便由此产生。这就是子夏所说的‘诬’。”苏氏的话深刻切中当时的弊病,所以我特意把它表彰出来。子夏说:“做官而有余力,就学习;学习而有余力,就做官。”旧说把“仕优”解释为做官清闲而有余力,把“学优”解释为德业优长,哪有同一个“优”字却有两个意义?不如都解释为有余力。上蔡说:“学习和做官是一回事,学习有余力就能做官有余力,做官有余力也能学习有余力。”难道一定要读书以后才叫学习吗?张无垢随之发挥说:“做官和学习,都以达到从容有余的境界为极致。达到从容有余的境界,就能明白事理,即使万事纷纭、千古治乱,也都能清楚知道其中的所以然,从容应对变化,所以能够挽救当今的弊败,判断千古的兴亡。做官达到这样,即使不带着书本读书,天下的道理已经在其中了,难道不是学习吗?学习达到这样,即使不做官、不施行政法,天下的道理已经在其中了,难道不是做官吗?”这种说法很新颖,许多人也喜欢它。依我看来,它不仅在语法上不通,意义也没有说完整。学习优秀的人,即使不做官,也能把所学施于德业,这也可以说是在治理政事,勉强称作“仕”还可以。可是,不知道做官的人凭什么能够明白事理、清楚知道千古治乱呢?所以,即使有人天资聪敏、暗合古人,也绝不能依靠这些便自以为满足。却说:“这也就是学习,何必一定读书才可以吗?”如果这种说法真的实行,学习就会有时被废弃。我不得不加以辨明。

夫子言孟荘子之孝,以不改父之臣与政为难能。东坡曰:「闻孟献子之孝,不闻荘子也,遂疑为献字之误。」夫圣人以为孝,则固孝矣,而必求他证而后信,不亦过乎?邓氏曰:「献子有贤徳,荘子未有闻焉,而能用其臣,守其政,其孝所以为难。」此虽顺于经,而未见所以难之义。南轩曰:「父之臣与政,果善,固当奉而行之;不幸而有悖于理,害于事者,则当察而更之,是乃致其诚爱于亲矣。」荘子之不改,意者其政虽未尽善,而亦不致悖理害事之甚,故有取其不忍改也。盖善而不改,乃其当耳,不必称能;恶而不改,则是成父之恶,不可称难能也。胡寅曰:「荘子之继世也,必其先臣先政有不利于已者,他人不能不改,而荘子能之,是以称其难。」是二说者,可谓有理矣,而胡氏尤亲切,学者其详焉。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晦庵曰:「卑下之处,众流之所归;不善之地,恶名之所聚。言人当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于不善之地。非谓纣无罪而虚被恶名也。」其说甚佳。东坡以为子贡言此者,盖不许武王伐纣之事,而张无垢亦称其有恕纣之心,贤于孟子。贼仁残义之说,皆缪见也。子贡之意,在使人慎所居,而二子乃为恕纣而甚武王,不亦异乎?子贡虽恶称人之恶者,亦何至湔洗桀纣以为忠厚哉?汤武大义,圣人固有定论矣,今乃妄生訾毁,而为独夫地,是亦惑之甚也。尧曰:「咨尔舜!至公则说。」东坡谓其襍取《禹谟》《汤诰》《泰誓》《武成》之文,而颠倒失次,不可复考。盖孔子之遗书简编絶乱,有不可知者,故置之不论。而学道诸公曲为义训,以为圣人防言深防。予谓东坡之说为近人情,故从之。程氏云:「曰子小子履上,当脱一汤字。」呜呼!岂特此一字而已哉!孔子谓政当屏四恶,而其一曰“出纳之吝”,谓之有司与暴虐贼同称。夫当出则出,当纳则纳,自有道存,岂容或吝?盖非谓在君为不可,而有司亦不当耳。物,君之所命也,而有司掌之;出纳,君之所命也,而有司奉之。岂有君不吝于上,而有司当吝于下乎?上下同心,以归于至当,三代之直道也。自世之鄙夫,惧失陥而获罪,求增羡以为能,是故习成此风而不能免。孔子所谓有司者,亦就其▯而言之耳。而王安石遂以“屯膏吝啬”为臣道之正,其所见顾不鄙哉?以此谈经,安得不戻?圣人以此为政,安得不害天下?

滹南集巻七

译孔子谈孟庄子的孝,说他不改动父亲的大臣和父亲的政令,是难能可贵的。东坡说:“只听说孟献子的孝,没有听说孟庄子,于是怀疑这里的‘庄’字是‘献’字的错误。”圣人既然认为他孝,他当然就是孝子;却一定要再找其他证据才相信,不也太过分了吗?邓氏说:“孟献子有贤德,孟庄子没有什么声名,却能够任用父亲的大臣,守护父亲的政令,他的孝因此难能可贵。”这虽然符合经文,却没有说明为什么难能。南轩说:“父亲的大臣和政令果真善,就应当奉行;如果不幸有违背义理、妨害政事的地方,就应当考察并加以改正,这才是对亲人尽到诚挚的爱。”孟庄子不改,大概是因为他的政令虽然没有完全完善,却也没有严重到违背义理、妨害政事,所以孔子取其不忍改动。善而不改,正是应当如此,不必称为难能;恶而不改,就是成全父亲的恶,不能称为难能。胡寅说:“孟庄子继承世袭的职位时,父亲留下的大臣和政令一定有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别人不能不改,而孟庄子却能够不改,所以称为难能。”这两种说法都可以说有道理,其中胡氏的说法尤其贴切,学者应当详细考察。子贡说:“纣王的不善,并没有严重到这样的程度,因此君子厌恶处在下流之地,因为天下的恶名都会归到那里。”晦庵说:“低下的地方,是众水汇流的地方;不善的处境,是恶名聚集的地方。意思是人应当经常警惕反省自己,不可让自己处在不善的境地。并不是说纣王没有罪,只是白白蒙受恶名。”这个说法很好。东坡认为子贡这样说,大概是不赞成武王伐纣;张无垢也称许子贡有宽恕纣王的心,认为比孟子还贤。所谓纣王贼害仁义的说法,都是错误的见解。子贡的意思在于让人谨慎选择所处的环境,而这两个人却说成是宽恕纣王、贬低武王,岂不是奇怪吗?子贡虽然厌恶称说别人的恶行,难道会洗白桀、纣而把这当作忠厚吗?商汤、周武王的大义,圣人本来已有确定的评论;如今却妄自产生诋毁之说,为独夫纣王寻找立场,这也太糊涂了。尧说:“啊,你,舜!做到极其公正就能使人心悦服。”东坡认为,这一篇杂乱地摘取了《禹谟》《汤诰》《泰誓》《武成》的文字,并且颠倒错乱、失去次序,已经无法考察。大概孔子遗留下来的书籍简册次序完全混乱,有些地方无法知道,所以放置不论。可是讲求学道的诸位先生却曲意作义理解释,认为圣人的话深奥难解。我认为东坡的说法更合乎人情,所以采用他的意见。程氏说:“‘曰子小子履上’一句,应当脱去一个‘汤’字。”唉!哪里只是脱去这一个字而已呢?孔子说治理政事应当排除四种恶,其中一种叫“出纳之吝”,却把这种行为同有司和暴虐、贼害并列称说。应当发出时就发出,应当收纳时就收纳,自有一定的道理,哪里容许有所吝惜?这不是说君主可以吝惜,而是说有司也不应当吝惜。财物是君主所命令支配的,有司掌管它;出纳也是君主所命令的,有司奉行它。难道君主在上面不吝惜,有司却应当在下面吝惜吗?上下同心,使一切归于最恰当的状态,这就是三代行正道的做法。自从世上那些鄙陋的人害怕失陷而获罪,便寻求增加财物来显示能干,于是这种风气逐渐形成而不能免除。孔子所说的有司,也只是就这种弊病而言。王安石却把“积聚财物而吝啬”说成臣下应守的正道,他的见识难道不鄙陋吗?用这样的见解谈论经义,怎么能不悖谬?圣人如果用这种方式治理政事,怎么能不危害天下?《滹南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八金王若虚撰《孟子辨惑》孟子谓说诗者不当以文害辞,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赵氏曰:欲使后人深求其意以觧其文,不但施于说诗也,此最知言。盖孟子之书随机立教,不主故常,凡引人于善地而已,故虽委巷野人之所传,苟可驾説以明道,皆所不择。其辞劲,其气厉,其变纵横而不测,盖急于救世而然。以孔子防言律之,若参差而不合,所以生学者之疑。诚能以意逆志而求之,如合符契矣。赵氐虽及知此,而不能善为发明,是以无大功于孟子。司马君实着所疑十余篇,盖浅近不足道也。苏氏觧《论语》与《孟子》辨者八,其论差胜,自以去圣人不逺,及细味之,亦皆失其本防。张九成最号深知者,而复不能尽,如论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为防讳而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犹是郑厚辇所见。至于对齐宣、汤武之问,辨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呜呼,孟子之意难明如此乎?伊川觧「取伤亷」曰:「如朋友之馈,是可取也。然已能自足,则不可取,取之便伤亷。」子以为孟子之意,止谓于义何如耳,岂论已之有无哉?义所当取也,已虽有余,取之何害?果不当取,虽其不足,亦不可也。其说与「伤惠」则曰:「可以无与而与之,则却于合者无以与之。」如博施济众,固圣人所欲也。然五十者方衣帛,而七十者方食肉,如使四十者衣帛,五十者食肉,岂不更好?然力或不足,则当衣帛食肉者反不足矣,所以伤惠。此又迂濶之甚也。孟子亦曰:「与之不当,则将以为惠,而适害之耳。」何劳曲说?呜呼!明经如程氏,亦可谓难得矣。然时有此等,故未能尽厌乎人心。仲尼不为己甚者,盖毎事适中,皆无大过耳。或者见《论语》疾不仁之言,及孟子论泄栁叚干木事,亦有已甚字,遂专以此意觧之,失之拘矣。然已甚之事,在他人或有之,非所以论仲尼也。圣人于本分之外,无毫末之过,岂至于已甚而后不为乎?南轩觧「久假而不归」曰:「假之则非真有矣,而谓乌知其非有?此阐幽以示人之意。」盖五霸暂假而遽归者也。使其假而能久,久而不归,则必有非苟然者,孰曰非已有乎?盖有之者不系于假,而假于不归耳。孟子斯言与人为善,而开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后世者,可谓▯裕矣。其説甚好。晦庵曰:「假之终身而不知其非真有,又云假之虽久,终非已物,陋哉斯言也。」天下之人不能皆上性,君子多方教人,要以趋于善而已。故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皆在所取,以为成功则一也。若如朱氏之言,自非尧舜,举皆徒劳而无益,谁复可进哉?方渠未成书时,尝有此义质于南轩,南轩答之如今所说,而卒从已意,甚矣好髙而不通也。东坡曰:「假之与性亦异矣。使孔子观之,不终日而决,何不知之有?」呜呼!孟子岂诚不能辨此乎?苏氏几于不觧事。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东坡曰:「嫂溺援之,亦礼也。」与李泰伯之说同。夫孟子云,此固正礼,然有时而从权耳,岂谓权即非礼乎?二子可谓以辞害志矣。子产以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夫桥梁之政,野人皆知之。曾谓子产而不及知乎?」此必有司之不职,或偶圮▯而子产适见,因以救一时之急,岂专以此为惠?而孟子亦岂诚讥子产哉?盖世有不知本末,如移民、移粟、遗衣、遗食之徒,故借其事以为戒耳。东坡遂以孟子为失。张子韶既知其出于一时,而复求子产之病,以实孟子之言,是皆非也。东坡以孔子去食存信之义,破孟子礼轻食色重之论。以为使从其说,则礼之亡无日矣。张九成亦疑其非,而置之不说。予谓不然。子贡以去取为决,故孔子以去取决之。任人以轻重相明,故孟子以轻重明之。其势然尔。使任人之问如子贡之问,则孟子之所答,亦将如孔子之所答矣。孟子之言,未可瑕疵。南轩颇见其防,但辞不能逹耳。孟子语人,毎言性善,此止谓人之资禀,皆可使为君子,盖诱掖之教。而苏氏曰:「孟子有见于性,而离于善,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谓之善,则亦可以谓之恶。」其说近于释氏之无善恶,辨则辨矣,而非孟子之意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八,金代王若虚撰《孟子辨惑》孟子说,解说《诗经》的人不应当因为文字而损害辞句的意义,也不应当因为辞句而损害诗的意旨;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志向,这才算真正理解。赵氏说:这是想让后人深入探求其中的意义来解释文字,不只适用于解说《诗经》,这是最懂得言语意义的说法。孟子的著作随机施教,不拘泥于固定的常规,大凡只要能把人引向善处就可以,所以即使是乡巷平民传说的话,只要可以借来说明道理,都不加选择地采用。他的文辞劲健,气势凌厉,变化纵横而不可预测,大概是急于挽救世道才如此。若用孔子的微言来衡量,似乎有些参差不合,因此使学者产生疑惑。果真能够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志向,便会像符契相合一样。赵氏虽然也涉及了这一点,却不能善加阐明,因此对理解孟子没有大的功劳。司马君实写了十多篇辨疑文章,大都浅近,不值得称道。苏氏解释《论语》和《孟子》的辨析有八篇,他的议论略胜一筹,自认为离圣人不远;细细玩味,也都失去了孟子的本意。张九成最被称为深知孟子,却仍然不能完全明白。例如谈到实行仁政而称王、王者不出现的问题,他曲意为圣人避讳,不敢直说,反而说“王者就是王道”,这仍是郑厚辇的见解。至于回答齐宣王关于汤、武的问题,辨析任用人才、饮食男女之惑,他都搁置不谈,无法措辞。唉,孟子的意思竟然这样难以说明吗?伊川解释“取伤廉”说:“例如朋友的馈赠,是可以接受的;然而自己已经能够满足生活,就不可以接受,接受了便会损害廉洁。”我认为孟子的意思,只是说这件事合不合乎义,哪里是在讨论自己有没有财物呢?按义理应当接受的,即使自己有余,接受它又有什么妨害?果真不应当接受,即使自己不足,也不能接受。他的说法和解释“伤惠”时一样,说:“本来可以不施与却施与,那么对于真正适合接受的人反而没有东西可以给了。”比如广泛施舍、救济众人,本来就是圣人所希望的。然而五十岁的人才穿丝帛,七十岁的人才吃肉;假如让四十岁的人穿丝帛、五十岁的人吃肉,难道不是更好吗?但力量有时不够,于是本来应当穿丝帛、吃肉的人反而得不到,这就是损害恩惠。这又迂腐而不通得太厉害了。孟子也说:“给予不恰当,就会自以为施惠,实际上反而伤害了他。”何必费力曲意解释呢?唉!像程氏这样明白经义,也可以说难得了。然而时常有这种说法,所以还不能完全使人心悦服。仲尼所说“不为己甚”,大概是每件事都适中,没有大的过错。有人看到《论语》中斥责不仁的话,以及《孟子》评论泄柳、段干木的事情,也有“已甚”二字,于是专门用“不过分”的意思来解释这句话,失之拘泥。然而过分的事情,别人或许会有,不能用来评论仲尼。圣人在本分之外,连极细微的过错都没有,难道要等到过分之后才说他没有过分吗?南轩解释“久假而不归”说:“借来的东西就不是真正拥有的,却说哪里知道它不是拥有的?这是阐明幽微道理来告诫人的意思。”大概五霸只是暂时借用仁义的名义,很快便归还了。假如他们借用而能够长久,长久而不归还,那必定不是苟且而为的,谁能说不是已经真正拥有了呢?关键在于,真正拥有它的人不取决于是否借用,而取决于借用之后是否归还。孟子说这些话,是要与人为善,给人开辟自我更新的道路,用来对待天下后世,可以说宽宏而厚道了。这个说法很好。晦庵说:“借用一生而不知道不是真正拥有,又说借用即使长久,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这种说法浅陋啊。”天下人不可能都具有上等的天性,君子从多方面教人,目的只在于使人趋向善。因此,因利益而去实行善、勉强自己而去实行善,都应当取用;只要达到成功,结果就是一样的。若依照朱氏的话,除了尧、舜以外,其他人所做的都只是徒劳而无益,谁还能够进步呢?当朱氏的书还没有写成时,曾经把这个道理拿去向南轩质疑,南轩的回答正如现在所说;可是朱氏最终仍依从自己的意见,可见他过分好高骛远而不通达。东坡说:“借用和本性也不同。假如孔子来观察他,不到一天便能判断,怎么会有不知道的呢?”唉!难道孟子真的不能辨明这一点吗?苏氏几乎是不懂事理。孟子说:“男女之间互相授受而不亲手接触,这是礼;嫂嫂溺水,用手拉她,是权变。”东坡说:“嫂嫂溺水而伸手援救,也属于礼。”这和李泰伯的说法相同。孟子说,这本来是正当的礼,但有时要采用权变;难道是说权变就不属于礼吗?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因为拘泥辞句而损害了孟子的本意。子产曾经用自己的车辆在溱水、洧水上帮助人渡河。孟子说:“只施恩惠,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架桥修路的政事,乡野之人都知道,难道说子产反而不知道吗?”这一定是有关官吏没有尽职,或者桥梁偶然毁坏,恰好被子产看见,于是救一时之急,难道能专门把这件事看成施惠吗?孟子难道真的在讥讽子产吗?大概世上有些人不知道根本和末节的区别,例如主张迁移百姓、转运粮食,赠送衣服、赠送食物之类的人,所以借子产的事情来作为告诫。东坡却因此认为孟子错了。张子韶已经知道这是出于一时的情况,却又寻找子产的过失来充实孟子的话,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东坡用孔子舍弃食物而保存信用的道理,来驳斥孟子认为礼轻于食色的说法,认为如果依从孟子的说法,礼很快就会灭亡。张九成也怀疑孟子的说法不对,却搁置不作解释。我认为不是这样。子贡用舍弃什么、保留什么来作决定,所以孔子也用舍弃和保留来回答他。任人则是用轻重相比较来说明,所以孟子用轻重来说明。这是形势自然如此。假如任人的问题像子贡的问题一样,那么孟子的回答也会像孔子的回答一样。孟子的话没有可指摘之处。南轩颇能看出其中的本意,只是言辞不能充分表达罢了。孟子对人说话,总是说人性本善;这只是说人的资质禀赋都可以使他成为君子,大概是诱导扶助人的教法。苏氏说:“孟子对于性有所见,却把性同善分开;善不是性。假如性可以称为善,那么也可以称为恶。”这个说法接近佛教所谓没有善恶的观点,辨析本身很清楚,却不是孟子的意思。

吕东莱曰:「以君子之言借小人之口发之,则天下见其邪而不见其正;以小人之言借君子之口发之,则天下见其正而不见其邪。是故《大诰》之篇入于王莾之笔,则为奸説;阳虎之语编于孟子之书,则为格言。非变其言也,气变则言随之变也。」慵夫曰:「此论似髙而实非也。言之邪正,顾人何如,岂气所能变哉?莾之文奸,固不待辨;而阳虎之语,人皆疑焉。夫阳虎志于为富而不在仁,故以仁之害富者言之;孟子志于为仁而不在富,故以富之害仁者言之。阳虎若曰:『为仁则不得致富,故为富者不暇顾仁。』孟子若曰:『为富则必致贼仁,故为仁者不当务富。』此其所以异耳。先儒曰:『言有可采,不以人废。』误矣。虎之口,岂有善言哉?至于仁富不能两立,则理势之固然者,故孟子举之以为滕文厚敛之戒。」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不字为衍,不然则误耳。此甚明白,而释者依违不辨,何也?孟子「必有事焉而勿忘」之说,或以「心」字属上句,或以属下句,予以文势观之,语皆不安,中间或有脱误,未可为断然之说也。章子出妻屏子,终身不养。此止是畜飬之飬。若所谓女子小人为难飬者,而注防晦庵皆云不使养,已即是奉养之意,当作去声读,非也。吕东莱防问进士孟子论孔子集大成之说云:「譬之金玉,则智始而圣终;譬之巧力,则圣至而智中。以智为尚,则害前説;以圣为尚,则害后说此虽一时科举之文,实有可疑,学者不得不辨也。以予观之,当云:「智譬则力,圣譬则巧。」后说字误耳。孟子对齐宣闻诛一夫纣,未闻弑君也。”而说者疑焉。予以为,警时君之语耳。

滹南集巻八

译吕东莱说:“把君子的话借小人的口说出来,天下人就只看见它的邪而看不见它的正;把小人的话借君子的口说出来,天下人就只看见它的正而看不见它的邪。所以《大诰》的篇章写在王莽的文章中,就成了奸邪之说;阳虎的话编入《孟子》,就成了格言。这不是改变了他的话,而是气质改变了,话也随之改变了。”慵夫说:“这种说法似乎高明,实际上不对。言语的邪正,关键在于说话的人如何,哪里是气质所能改变的呢?王莽的文章奸邪,本来不必辨明;阳虎的话,人们也都应当怀疑。阳虎志在求富而不在仁,所以他说的是仁会损害富;孟子志在求仁而不在富,所以他说的是富会损害仁。阳虎如果说:‘实行仁便不能致富,所以求富的人无暇顾及仁。’孟子如果说:‘追求富贵必然会损害仁,所以实行仁的人不应当以求富为务。’这就是二者的不同。先儒说:‘言语有可取之处,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它。’这是错误的。阳虎之口,哪里会有善言呢?至于仁和富不能两全,这是道理和形势本来如此,所以孟子举出来作为滕文公加重赋税的告诫。” 如果反省自己而理屈,即使对方只是穿着粗布衣服的宽博之士,我也不会害怕。不字是衍文,否则就是文字有误罢了。这一点非常明白,可是解释者却含糊其辞,不加辨析,为什么呢?孟子所说“必有事焉而勿忘”,有人把“心”字归入上句,有人把它归入下句。我从文章气势看,两种读法都不妥,其中或许有脱文或讹误,不能把任何一种说法断定为确论。章子休弃妻子、屏斥儿子,终身不供养他们。这里的“养”只是畜养之养。至于所谓女子和小人难以供养,注家以及朱熹都说是不让他们得到供养;既然已经是奉养之意,就应读作去声。这样说是不对的。吕东莱在《防问进士》中论述孟子所说孔子集大成时说:“拿金玉来比喻,智是开始,圣是终结;拿技巧和力量来比喻,圣是达到极点,智居于中间。如果以智为尊,就会损害前一种说法;如果以圣为尊,就会损害后一种说法。”这虽然是一时科举文章中的话,实际上确有可疑之处,学者不能不辨析。依我看,应当说:“把智比作力量,把圣比作技巧。”后一个“说”字是误字。孟子回答齐宣王说:“只听说诛杀一个人纣,没听说弑杀君主。”解释者对此有所怀疑。我认为,这只是用来警戒当时君主的话。《滹南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九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采摭之误辨诗颂言古帝命武汤,又曰武王载斾,谓之武者,诗人之所加也。殷纪乃云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圣人决无此语。燕世家》云:「民人思召公之政,懐棠树不敢伐。」賛又云:「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谓之「爱棠树」则可,「云懐与思」不可也。尚书·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子朱啓明。」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兠曰:「共工方鸠僝功。」帝所谓「若时」「若予采」者,其义虽不甚明,要之是两事,而本纪于后莭,但云「尧又曰:『谁可?』」者,却只是申前事也。舜典》称四罪而天下咸服,言刑之当而已。《史记·帝尧本纪》云:「舜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兠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苖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至《舜纪》则引《左传》所载浑沌、穷竒、梼杌、饕餮之事,云:「流凶族迁于四裔,以御魑魅。」文虽差殊,其为四罪一也。一则曰「变四夷」,一则曰「御魑魅」,舜之意果安在哉?盖二者皆陋说,不足取焉。且此事止当作《舜纪》,而复见于《尧止当从经,而反取于传。纪之语,不亦冗而杂乎?夏本纪载臯陶之言曰:「翕受普施,九徳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滛,竒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大事。」索隐曰:「此取《尚书》臯陶谟为文,断絶殊无次第,即班固所谓踈略抵牾者也。」呜呼!岂特此一莭而已哉?殷本纪》云:“汤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臯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予谓此皆不成文理,今《汤诰》之书具在,曷尝有此?迁何所据而载之也?尚书》汤诰篇末云:「咎单作《明居》而咸有一徳,乃伊挚复政,将归时所陈,在《太甲》三篇之下,次第明甚,不可乱也。」《史记》乃谓《咸有一徳》作于汤时,而列之《汤诰》之后,《明居》之前,岂非误与?殷本纪》云:「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桐宫,三年悔过,迎而授之政。太甲修徳,诸侯咸归,百姓以寕。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太甲。夫三篇之书,虽曰伊尹作,然自始至终,皆史氏所録,岂独伊尹褒嘉而作乎?」封禅书》举殷太戊时伊陟賛巫咸事,云巫咸之兴自此始。按《尚书》"咸乂四萹",不见其文,莫晓何义。孔氏但以巫咸为臣姓名,而迁遂以为巫觋。据周公作《君奭》,言巫咸乂王家,伊尹、伊陟、臣扈、甘盘等同列,盖一代之勲贤,而谓巫觋之类,可乎?且其间又有曰"巫贤"者,正使为巫觋,亦是其名为咸,安得谓自此而兴乎?索隐引《楚词》为证,彼《楚辞》何足稽也?《列子》言有神巫字季咸,自齐来,能言人死生寿夭,岂因而乱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九,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辨析采录材料的错误 《诗经》的诗和颂说古代帝王命名武王、汤王,又说武王载着旌旗;所谓“武”,是诗人加上的称号。可是《殷本纪》却说汤道:“我很勇武。”又称他为武王。圣人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燕世家》说:“百姓思念召公的政绩,爱护甘棠树,不敢砍伐。”《赞》又说:“连甘棠树都还要思念,何况召公本人呢?”说“爱护甘棠树”还可以,说把“怀”和“思”混在一起使用,却不可以。《尚书·尧典》中,帝尧说:“谁能询问并推荐像这样的人,使他登上任用之位?”放齐说:“▯子朱聪明。”帝尧说:“谁能询问并推荐能像我这样处理政事的人?”驩兜说:“共工正在聚集众人、陈述功绩。”帝尧所说的“像这样”和“像我这样处理政事”,意思虽然不十分明白,总之是两件事;可是《史记·五帝本纪》在后面一节只说“尧又问:‘谁可以?’”,这反而只是重复前一件事。《舜典》称说处置四罪而天下都服,只是说刑罚判处得当罢了。《史记·帝尧本纪》说:“舜向帝尧进言,请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使他改变北狄;把驩兜放逐到崇山,使他改变南蛮;把三苗迁到三危,使他改变西戎;把鲧杀死在羽山,使他改变东夷。”到了《舜纪》,又引用《左传》所载浑沌、穷奇、梼杌、饕餮的故事,说:“把凶恶的族人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魑魅。”文字虽有不同,所说都是处置四罪。一处说“改变四夷”,一处说“抵御魑魅”,舜的意图究竟在哪里呢?大概这两种说法都是浅陋的传说,不值得采用。而且这件事本应只写在《舜纪》中,却又出现在《尧纪》里;本来应当只依据经典,却反而取自传说。《纪》的文字难道不是既冗长又杂乱吗?《夏本纪》记载皋陶的话说:“广泛接受、普遍施行,九种德行都得到任用,贤俊之士在官位上,各级官吏严肃谨慎。不要教导邪僻淫乱之事,不要让奇异谋略之人占据不适合他的官位;若让他居于其官,就是扰乱大事。”《索隐》说:“这段文字取自《尚书·皋陶谟》,割裂拼接,完全没有次序,就是班固所说的疏略抵牾。”唉,难道只有这一节如此吗?《殷本纪》说:“汤回到亳,作《汤诰》。”三月,王亲自来到东郊,告诫诸侯和群臣:“你们不可不为百姓建立功绩,要勤勉尽力办好你们的事务。否则我就要对你们施以重刑、处死你们,不要怨恨我。”又说:“古代的禹、皋陶长期在外劳苦,他们为百姓建立了功绩,百姓才得以安定。东方有长江,北方有济水,西方有黄河,南方有淮水。四条大河得到治理,百姓才有居住之地。后稷下民播种,种植各种谷物;三公都为百姓建立了功绩,所以后世才有君位。过去蚩尤和他的臣属作乱百姓,帝因此不承认他们有功。先王说:‘不可勉强行事。不要让不守道义的人留在国家中,你们不要怨恨我,因为我要用这些话来号令诸侯。’”我认为这些话都不成文理。如今《汤诰》这篇书完整存在,何曾有这些内容?司马迁究竟根据什么把它记载下来呢?《尚书·汤诰》篇末说:“咎单作《明居》,以及《咸有一德》;于是伊挚恢复政权,将要归还时所陈述的话,列在《太甲》三篇之下,次序十分清楚,不可扰乱。”《史记》却说《咸有一德》作于汤时,并把它列在《汤诰》之后、《明居》之前,难道不是错误吗?《殷本纪》说:“太甲即位后,昏昧无道。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他悔过,伊尹迎接他回来,把政权交还给他。太甲修养德行,诸侯都归附,百姓因此安宁。伊尹赞许他,于是作《太甲训》三篇,褒扬太甲。”这三篇书虽然说是伊尹所作,但从头到尾都是史官记录的,难道只是伊尹因赞扬太甲而作的吗?《封禅书》列举殷代太戊时伊陟赞助巫咸的事,说巫咸的兴起从此开始。考察《尚书》所说“咸乂四篇”,看不到它的文字,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孔安国只把巫咸看作臣子的姓名,司马迁却把他当作巫师。依据周公所作《君奭》中说“巫咸治理王室”,并且把伊尹、伊陟、臣扈、甘盘等人同列来看,巫咸大概是一代有功的贤臣,怎么能说是巫师一类呢?况且其中又有“巫贤”之称,即使把他看作巫师,也只是他的名字叫咸,怎么能说巫师从此兴起呢?《索隐》引用《楚辞》来作证,《楚辞》哪里值得作为考据依据?《列子》说有个名叫季咸的神巫从齐国来,能说出人的死生和寿夭,难道也会因此造成混乱吗?

书序云:「伊陟賛于巫咸,作《咸乂》四萹。」《君奭》云:「巫咸乂王家。」夫賛而作书者,一时之事耳;乂王家者,縂言其功业也。而《殷本纪》云:「伊陟賛之于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乂》。」何也?盘庚篇》云:「民咨胥怨,言咨嗟而相怨也。」《史记》乃曰:「咨胥怨,何等语耶?」盘庚三篇,凡以告谕臣民之不欲迁者。史记既畧言其大防矣,而复云“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而作不已”,乖乎?殷本纪》云:“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惧,祖己乃训王曰云云。”武丁修政行徳,天下咸驩,殷道复兴。武丁崩,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徳,立其庙为髙宗,遂作《髙宗肜日》及《训》。考之于《书》,此篇即祖己训王之辞。其曰“髙宗”,者史氏追称耳。诸篇之体,皆然而云。“武丁既没,祖己嘉之而作”缪矣。且立庙称宗,自国家之事,岂独出祖己之意哉?髙宗之训,乃书篇名,自当全着,而但云“及训”,此复失之太简矣。宋世家》云:防子度纣终不可諌,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太师、少师曰:「云云。」太师若曰:「云云。」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遂亡?则防子既已去矣,而复记箕子之所以奴、比干之所以死,而终之曰:「防子以为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父有过,子三谏不聼,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聼,则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乃劝防子去,遂行?何耶?此殆似梦中语也。殷纪云:「纣滛乱不止,防子数谏不聼,乃与太师、少师谋,遂去比干。强谏纣,纣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佯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太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按《尚书·防子》篇所谓太师、少师,即箕子、比干也。今乃言奔周,与书所记异矣。而《周纪》又云:「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则《迁》所谓太师、少师者,其乐工邪?若《殷纪》所称,亦止于乐工,则防子何至与此軰谋决去就?而此軰之奔,亦何为并持祭器乎?至《宋世家》则曰:「武王克殷,防子持其祭器造于军门。」前后参差,殆不可晓。齐世家云:武王自盟津还师,与太公,此作《泰誓》。鲁世家云:武王伐纣,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按《尚书》二篇皆王言也,而一以为与太公作,一以为周公佐之而作,何所据也?且作《泰誓》,何加一「此」字?

译《书序》说:“伊陟赞助巫咸,作《咸乂》四篇。” 《君奭》说:“巫咸治理王室。”赞助巫咸并作书,是一时的事情;说他治理王室,是总括他的功业。然而《殷本纪》却说:“伊陟在巫咸那里赞助他,他治理王室有成效,于是作《咸乂》。”为什么呢?《盘庚》篇说:“百姓叹息,彼此怨恨。”“咨胥怨”就是说叹息并互相怨恨。《史记》却说:“咨胥怨。”这是什么说法呢?《盘庚》三篇,都是告诫和晓谕不愿迁都的臣民的。司马迁已经简略地说了其中的大意,却又说“帝小辛即位,殷再次衰落,百姓思念盘庚而不断作乱”,难道不是相违背吗?《殷本纪》说:“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武丁害怕,祖己于是教导武丁说了若干话。武丁修整政务、施行德政,天下都欢悦,殷道重新兴盛。武丁去世,祖庚即位。祖己赞美武丁把祥瑞的野鸡看作德行的征兆,建立他的宗庙,称为高宗,于是作《高宗肜日》和《训》。”考察《尚书》,这篇文章就是祖己训诫武丁的话。其中称“高宗”,是史官追称罢了。各篇的体例都是如此。说“武丁去世后,祖己赞美他而作书”,是错误的。而且建立宗庙、称为宗,是国家的事情,难道只是出于祖己个人的意思吗?《高宗之训》本来就是书篇的名称,应当完整写出,却只说“以及《训》”,这又失之于过分简略了。《宋世家》说:微子估计纣王最终不可能接受劝谏,想要以死相谏。等到离开时又不能自行决断,于是询问太师、少师,说了若干话。太师回答,也说了若干话。意思是:如果确实能够治理国家,即使国家得到治理而自己死去也不遗憾;如果自己死了却终究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那么就逃亡。可是微子已经离去了,书中却又记述箕子为什么装疯为奴、比干为什么被杀,最后说:“微子认为,父子之间有骨肉关系,君臣之间则以义相联。父亲有过错,儿子三次劝谏而父亲不听,就应当跟随父亲哀号;臣下三次劝谏而君主不听,就可以离去了。”于是太师、少师才劝微子离开,他便走了。这是什么道理?这简直像梦中的话。《殷纪》说:“纣王淫乱不止,微子多次劝谏而不被采纳,于是同太师、少师商议,便离开了。比干强行劝谏纣王,纣王剖开比干的胸膛来观看他的心。箕子害怕,假装疯狂,做了奴隶。纣王又把他囚禁起来。殷的太师、少师于是带着祭祀用的乐器逃奔周国。”考察《尚书·微子》篇,所谓太师、少师就是箕子、比干。如今却说他们逃奔周国,这与《尚书》的记载不同。《周纪》又说:“纣王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乐器逃奔周国。”那么司马迁所说的太师、少师,是乐工吗?如果《殷纪》所说的太师、少师也只是乐工,微子怎么会同这些人商议去留?而这些人逃亡时,又为什么要一并带着祭器呢?到了《宋世家》又说:“武王攻克殷后,微子拿着祭器来到军门。”前后说法如此参差,实在无法弄清。《齐世家》说:武王从盟津撤军,和太公一起作《泰誓》。《鲁世家》说:武王讨伐纣王,到达牧野,周公辅佐武王,作《牧誓》。考察《尚书》,这两篇都是王的言辞;可是一个说是武王与太公一起作的,一个说是周公辅佐武王而作的,依据是什么呢?而且说“作《泰誓》”,为什么还要加一个“此”字?

书序云:「武王既胜殷邦,诸侯班宗彛,作分器。」分器,自是篇名;而周纪乃云「作分殷之器物」,失其名矣。金縢》一书,盖周公尝请代武王之死,已乃纳册匮中,而秘其事。武王既防,群叔流言毁公,公东征二年,罪人斯得,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而未敢诮及。因天变以啓金縢之书,得公代武王之说,于是悔过自新,而迎公以还。其文甚明。《史记·鲁世家》既载周公纳册金縢及群叔流言、周公东征之事,至于封康叔、营洛邑、还政成王,则又云:“初,成王少时病,周公自揃其爪沉之于河,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册于府。”成王病有瘳,及王用事,人或譛公,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公祷书,乃泣反公。公卒之后,始有因天变启金縢事,如书之所记戻于经矣。然蒙恬对胡亥亦引周公揃爪及奔椘之事,则战国以来固已有此陋说,而子长爱竒因已乱之耳。抑不知所谓“小子其迎”者,认为何义也?周本纪》云:“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逸》。”《鲁世家》云:“周公恐成王有所滛逸,乃作《多士》《无逸》。”自今考之,《多士》为殷民而作者也,《无逸》为成王而作者也。在《本纪》则并无《逸》为告殷民,在《世家》则并《多士》为戒成王,混淆差互,一至于此。盖不惟抵牾于经,而自相矛盾,亦甚矣。至《世家》襍举二篇之防,支离错乱,不成文理,读之可以发笑。卫康叔世家举《酒诰》之防云:「诰以纣所以亡者,以滛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案《酒诰》之文,曷尝有用妇人语?燕世家》云:“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悦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挚格于皇天云云。”夫既云“召公疑之”,作《君奭》,而又云“《君奭》不悦周公”,周公以告之。《尚书》所载之语,无乃重复乎?且谓之“君”者,犹尔汝也。或但称“君”,或连其名,皆周公面呼之辞,而遂云“《君奭》不悦周公”,可乎?周纪云:「成王既崩,召、毕二公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莭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今其书但载成王末命,使之率循大卞,爕和天下,以答扬文、武之训而已。曷尝有二公申告之事哉?周纪云:「康王即位,徧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以书考之,此篇乃康王之诰耳。若《康诰》,则成王所以命康叔者也,其缪误如此。且本纪既先序周公作《康诰》《酒诰》等篇,而于此复云「书」,岂有两《康诰》邪?周纪云:「穆王阅文武之道缺,乃命伯冏申诫太仆国之政,作《冏命》。」复寕絶不成文理。淮夷、徐戎反,伯禽帅师伐之,于肹誓曰:“云云。”作此《肹誓》,何用四字?或谓太史公文皆不见先秦古书,故其记二帝三王事,多与《尚书》不同,此爱之者曲为之说也。按武帝尝诏孔安国作传,《史记·儒林传》亦具言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盖《尚书》滋多,于是则其书当时已传矣。纵未列于学官,子长岂得不见?只是采摭不精耳。彼其所取于他书者,亦多抵牾而不合,岂皆以不见之故耶?或问禘之说,子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孔子自指其掌而言耳。封禅书引之,直云:“其于治天下也,视其掌不已踈乎?”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问冉求,则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论语》所记云尔。《史记·仲由传》云:「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而冉求传则云:「季康子问冉求仁乎?孔子曰:「千室之邑,百乗之家,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问子路,孔子曰:「如求夫?」问者孟武伯而迁以为季康子。孔子所答,非惟与《论语》不同,而二传亦自相乖戾,荒踈甚矣。论语》载孔子在陈之言云:「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初不言其何为而发也。孟子亦载之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此正是一事,但辞少异耳。《史记·世家》乃两存之,而各着其言之之由。吾意其妄为迁就也。

论语》闵子骞辞费宰之命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盖一时拒使者之言也。《史记·子骞传》直云:“不仕大夫,不食汚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殆不成文理。

译《书序》说:“武王战胜殷国之后,诸侯分赐宗庙礼器,作《分器》。” 《分器》本来就是篇名;可是《周纪》却说“制作分赐殷人的器物”,失去了篇名的意义。《金縢》一书,大概记载周公曾请求代替武王去死,后来把祷告的册书放入金縢匮中,秘密保存此事。武王去世后,三公流言诋毁周公;周公向东征讨,经过两年,罪人被擒获。周公作《鸱鸮》诗送给成王,却不敢直接责备成王。后来因发生天变而开启金縢匮,发现周公愿代武王去死的说法,于是成王悔过自新,迎接周公回来。这篇书的文字说得很清楚。《史记·鲁世家》既记载周公把册书放入金縢匮、三公散布流言以及周公东征的事情;到了封康叔、营建洛邑、归还政权给成王时,却又说:“当初成王年幼时生病,周公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河中,向神祈祷说:‘王年幼,还没有见识,违背神命的人就是我旦。’又把册书藏在府库里。”成王的病痊愈了,等到成王亲自执政,有人诋毁周公,周公逃奔楚国。成王打开府库,看到周公的祷告书,于是哭泣着召回周公。周公死后,才又说因天变而开启金縢匮,这就与《尚书》所记相反了。然而蒙恬回答胡亥时也引用周公剪指甲以及逃奔楚国的事情,可见战国以来本来就有这种浅陋的传说,只是司马迁喜爱奇闻,因而把它弄乱了。只是我不知道所谓“小子其迎”一句,究竟作何解释。《周本纪》说:“成王迁徙殷朝遗民之后,周公奉王命作《多士》《无逸》来告诫他们。”《鲁世家》说:“周公担心成王过度安逸,于是作《多士》《无逸》。”如今考察此事,《多士》是为殷民而作,《无逸》是为成王而作。在《周本纪》中,却把《无逸》说成是告诫殷民;在《鲁世家》中,又把《多士》说成是劝戒成王,混淆错乱到了这种地步。不仅与经典相抵牾,而且彼此自相矛盾,实在太严重了。至于《鲁世家》杂乱地列举两篇的大意,支离错乱,不成文理,读来简直令人发笑。《卫康叔世家》列举《酒诰》的大意说:“《酒诰》说明纣王灭亡的原因,是沉溺于酒;饮酒的过失,又在于任用妇人,所以纣王的祸乱从这里开始。”考察《酒诰》的文字,哪里曾有任用妇人的话呢?《燕世家》说:“周公摄政主持国政,登上王位,召公怀疑他。于是作《君奭》。《君奭》不满周公,周公便称说商汤时有伊挚到达皇天云云。”既然说“召公怀疑周公”,所以作《君奭》,却又说“《君奭》不悦周公”,由周公把这些话告诉他,《尚书》所载的话难道不是重复了吗?况且称作“君”,不过相当于“你”罢了。有时只称“君”,有时连同他的名字一起称,都是周公当面呼唤召公的话,怎么能说“《君奭》不悦周公”呢?《周纪》说:“成王去世后,召公、毕公以太子钊的身份在先王宗庙中拜见先王,反复告诫他文王、武王成为君王的经过,说明创业艰难,务必节俭,不要欲望过多,要以笃实诚信来治理天下。”于是作《顾命》。如今考察这篇书,只记载成王临终的遗命,让太子遵循大法,协调天下,以报答并发扬文王、武王的教诲,哪里曾有二公反复告诫太子的事情呢?《周纪》说:“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向他们宣告文王、武王的功业,并加以申明。”于是作《康诰》。考察《尚书》,这一篇是康王的诰令。至于《康诰》,则是成王命令康叔时所作的书。它的错误竟然如此。而且《周本纪》前面已经叙述周公作《康诰》《酒诰》等篇,在这里又说作“书”,难道有两篇《康诰》吗?《周纪》说:“穆王看到文王、武王的道术有所缺失,于是命伯冏重新告诫太仆和国家政事,作《冏命》。”这段话简直断裂,完全不成文理。淮夷、徐戎反叛,伯禽率军讨伐他们,在肹地发誓说了若干话。把这篇称作《肹誓》,为什么要用四个字?有人说,太史公的文章都没有见过先秦古书,所以他记载二帝三王的事情,常常与《尚书》不同。这是喜爱司马迁的人为他曲意辩护。考察武帝曾下诏让孔安国作传,《史记·儒林传》也详细说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解释它;可见《尚书》在当时已经流传。即使没有列入学官,司马迁难道会看不到吗?只是他采录材料不精罢了。他从其他书中采用的内容,也有很多互相抵牾、不相符合,难道都能归因于没有见过《尚书》吗?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懂得禘祭道理的人治理天下,大概就像把东西放在这里给人看一样吧?”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掌。孔子只是指着手掌这样说罢了。《封禅书》引用这句话,却径直说:“他治理天下,视之如看自己的手掌,岂不是太疏略了吗?” 孟武伯问子路是否仁。孔子说:“千乘之国,可以让他管理军赋,但不知道他是否仁。”孟武伯又问冉求,孔子说:“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可以让他担任家宰,但不知道他是否仁。”《论语》记载的就是这些。《史记·仲由传》却说:“季康子问仲由是否仁,孔子说:‘千乘之国,可以让他管理军赋,不知道他是否仁。’”而《冉求传》又说:“季康子问冉求是否仁,孔子说:‘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问子路时,孔子说:“像冉求那样吗?”问话的人本是孟武伯,却被改成了季康子。孔子的回答,不仅与《论语》不同,而且《史记》的两篇传记彼此也相互矛盾,实在太荒谬疏略了。《论语》记载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那里的一些年轻人狂放而志向远大,文采斐然,已经形成篇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剪规范他们。”起初并没有说明这话是因为什么而发。孟子也记载说:“为什么不回去呢!我们那里的士人狂放而志向远大,积极进取而不忘记原来的志向。”这明明是同一件事,只是言辞略有不同。《史记·世家》却把两段话都保存下来,还分别说明了它们各自的缘由。我认为这是勉强迁就而造成的妄说。《论语》记载,闵子骞推辞费邑宰的任命,说:“如果还有人再来召我,我一定已经在汶水之上了。” 这大概只是当时拒绝使者时说的话。《史记·子骞传》却径直说:“不做大夫,不食用污浊君主的俸禄。如果还有人再来召我,我一定在汶水之上。”这几句话几乎不成文理。

论语》云:「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司马迁意其太乆也,遂加「学之」二字。夫经有疑义,阙之可也,以意增损可乎?然《史记》如此者,何可胜数。孔子答陈司败:“昭公知礼。”司败以孔子为党,巫马期特传其语而已。既非期之言,又非孔子之训诲,而专著此以为期传,甚无谓也。

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而迁并与言为「与」字,岂传冩之误与?论语》达巷党人称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彼但云人,而《史记》以为童子,何所据也?孔子世家》云:“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司马氏《索隐》云:“哀公问‘何为则民服’,子曰:‘举直错枉,则民服。’”今以为答康子,盖撮略《论语》而失事实。按《论语》所谓“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乃答樊迟问“知”之言耳。然则迁之所引既误,而司马氏辨之者亦非也。南容传云:「容问羿、奡、禹、稷事,夫子不答。」容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徳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圭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按《论语》此自三章,不相附属,而迁合之为一,殆不可读也。孔子尝谓子贡曰:「予一以贯,非多学而识者。」盖泛以告之耳。而《史记》以为在陈蔡时,因子贡作色而云,不知「一贯」之说,何以寛子贡也?子张问行,孔子语之以忠信笃敬,此亦平居之所讲明,而《史记》又谓因陈蔡之困而发,何所据耶?孔子世家》载楚狂接舆歌曰:「徃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加两助字,不唯非其本语,抑亦乱其声韵矣。仲由传云:「子路喜从防,遇长沮、桀溺荷蓧丈人,彼亦偶从夫子耳,便谓其喜从游?何以知也?且此事亦不必録。」孔子世家》云:“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逹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栁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殁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以《论语》考之,已上三章皆泛称“子曰”,不记其在何时,因何事也。而迁着于此,盖亦妄意云尔。其论夷惠之属者,尤无谓也。孔子世家》縂书行事有云:“食于有防者之侧,未尝饱也。”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三人行,必得我师。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史氏之所记,孔子之所自言,岂可混而不别?迁采经摭传,大抵皆踳駮,而二帝三王纪,齐鲁燕晋宋卫,《孔子世家》、仲尼弟子传,尤不足观也。孟子初见梁王,王泛问利国之说。孟子以仁义答之。他日又以挫衂于隣国之故,求所以洒其耻者。孟子复劝之以施仁政。分明是两莭。而魏世家云:「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逺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将何以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为人君,仁义而已,何以利为?』」文辞襍乱矣。或疑孟子劝齐伐燕,孟子辨之甚明,而《燕世家》乃云「孟轲谓宣王曰: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何从得耶」?此直以或疑而意之耳。「茆璞曰:司马迁不信真孟子,而信假孟子,诚中其病。」舜本纪》云:「象以舜为己死,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徃见之,象谔不怿。」据《孟子》,乃是象徃入舜宫,舜在床琴也。左传》曰:郑武公夫人武姜生荘公及叔段。荘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而爱段。杜注云:寤寐而荘公已生,故惊而恶之。《史记》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予谓如左氏之说,荘公之生盖易矣,夫人特以恠异而恶之耳。迁反谓之难,而又谓段生易,何邪?此虽无系于利害,亦可以发一笑也。左传》记石碏之言云:“陈桓公方有宠于王,刘子▯谓陈侯尚存,未当称谥,当矣。”如《鲁世家》云:“公子挥欲为隐公杀桓公,隐公不从。挥反譛隐公于桓公曰:‘隐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圗之。’请为子杀隐公。”其病犹左氏也。春秋荘公七年夏四月辛夘夜中,星陨如雨。夫“如雨”云者,直言其状之多,若雨,故以为异而记之。后世史书《五行志》亦时有载此者。左氏乃谓与雨偕,而杜预遂以“如”训“盖失之矣。至《史记·宋世家》则并举之曰:“宋地霣星如雨,与雨偕下”,岂不愈谬哉?鲁荘公七年四月辛卯夜中,星陨如雨。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左氏云:「陨石于宋,陨星也。」《史记·世家》乃谓宋襄公七年,宋地陨星如雨,与偕下六鹢退蜚。按《春秋》星陨如雨,初不指其在宋,且荘公七年之四月,与僖公十六年之正月,相去亦逺矣,安得并为宋地同时之事乎?盖见左氏释陨石为陨星,故误志焉,而陨石之事反遗而不书,荒踈甚矣。

译《论语》说:“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都不知道肉的滋味。” 司马迁认为三个月的时间太久,于是增添了“学习它”三个字。经书有疑义,空缺不写也就可以了,怎么可以凭自己的意思增删呢?然而《史记》中像这样做的,哪里数得清呢?孔子回答陈司败说:“昭公懂得礼。”陈司败因此认为孔子是在袒护同党,巫马期不过是特别传述了这句话而已。它既不是巫马期自己的话,也不是孔子对他的训诲,却专门把这段话写进巫马期的传记中,实在毫无意义。《论语》说:“孔子很少谈利,只谈天命和仁。” 司马迁却把“谈”字和后面的“命、仁”并列,都写成了“与”字,难道是传抄错误吗?《论语》记载,达巷党的一个人称赞孔子博学,却没有一项因此成名;那里只说是“人”,《史记》却认为是“童子”,有什么根据呢?《孔子世家》说:“季康子问政,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之人之上,邪曲的人就会变得正直。’”司马贞《索隐》说:“哀公问‘怎样做百姓才会服从’,孔子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之人之上,百姓就会服从。’”如今《史记》把这话当作孔子回答季康子,显然是撮取《论语》的话而弄错了事实。考察《论语》所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是回答樊迟询问“知”的话。既然如此,司马迁引用它已经错了,司马贞为之辨析也不对。《南容传》说:“南容询问羿、奡、禹、稷的事情,孔子没有回答。南容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崇尚德行啊!国家有道时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时能免于刑戮。’南容多次诵读‘白圭之玷’,孔子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考察《论语》,这些话本来分属三章,并不相连;司马迁却把它们合成一段,简直无法阅读。孔子曾对端木赐说:“我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并不是靠多方面学习、广泛记诵。”这大概只是泛泛地告诫他罢了。然而《史记》说这是在陈、蔡之间,因子贡面露不满而说的;若不知道“一以贯之”的道理,这话怎么能宽慰子贡呢?子张询问如何行事,孔子用忠信笃敬回答他,这也是平日所讲明的道理;《史记》又说是因陈、蔡之困而发,依据在哪里呢?《孔子世家》记载楚国狂人接舆唱道:“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它加上两个语气助词,不仅不是他的原话,也扰乱了诗歌的声韵。《仲由传》说:“子路喜欢跟随孔子游历,遇到背着蓧的长沮、桀溺和老人,他们也只是偶然跟随孔子罢了,司马迁却就说子路喜欢跟从孔子游学。怎么知道呢?况且这件事也没有必要记载。” 《孔子世家》说:“孔子在西方打猎时见到麒麟,说:‘我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又长叹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您?’孔子说:‘我不怨天,也不责怪人;从下学起而达到上通天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这说的是伯夷、叔齐吧?说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辱没自身了;说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行为合乎清廉,废弃官位合乎权变。我却和他们不同,对于世事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孔子又说:‘唉,唉!君子只忧虑到死后名声还没有被称道。我的道不能实行,我凭什么向世人表明自己呢?’于是根据史实作《春秋》。用《论语》考察,以上三章都泛泛记作“子曰”,没有记载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说的。司马迁却把它们写在这里,大概也是凭自己的想象罢了。他评论伯夷、叔齐、柳下惠、少连等人的话,尤其没有意义。《孔子世家》总括记述孔子行事时说:“在有丧者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这一天哭泣就不唱歌;看见穿齐衰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儿童也一定改变神色。同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作我老师的人。品德不能修养,学问不能讲习,听到义却不能实行,不能改正不善,这些都是我的忧虑。史官所记载的事情和孔子亲口说的话,怎么可以混在一起而不加区别?司马迁采录经典、搜集传记,大体上都错杂抵牾;至于二帝三王纪,以及齐、鲁、燕、晋、宋、卫诸世家,《孔子世家》和《仲尼弟子列传》,尤其没有什么可看的。孟子第一次见梁王时,梁王泛泛询问有利于国家的办法,孟子用仁义回答他。后来梁王又因为在邻国交战中屡遭挫败,想求得洗雪耻辱的办法,孟子再次劝他施行仁政。这明明是两件事。可是《魏世家》却说:“惠王说:‘我没有才能,军队在外面接连三次失败,太子被俘,上将战死,国家因此空虚,使先君的宗庙社稷蒙受羞辱,我非常以此为耻。老人家不远千里屈尊来到敝国朝廷,将用什么办法使我的国家获利?’孟轲说:‘君主不可以谈利。作为人君,讲仁义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谈利呢?’”文字和事情混杂错乱了。有人怀疑孟子曾劝齐国攻打燕国,孟子对此辩解得很清楚;可是《燕世家》却说:“孟轲对宣王说:这是文王、武王的时代,不可错过。”这话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只是根据有人怀疑而凭空推想罢了。茆璞说:“司马迁不相信真正的《孟子》,却相信伪造的《孟子》,确实击中了他的毛病。” 《舜本纪》说:“象以为舜已经死了,于是停留在舜的宫中,坐在那里弹琴。舜前去看他,象惊愕而不高兴。”依据《孟子》,应当是象前往进入舜的宫中,而舜正在床上弹琴。《左传》说:郑武公的夫人武姜生下庄公和叔段。庄公出生时是倒着出来的,惊吓了姜氏,所以取名寤生,姜氏于是厌恶他而喜爱叔段。杜预注说:庄公在母亲睡梦中已经出生,所以使姜氏惊讶并厌恶他。《史记》却说:武姜生太子寤生时难产,夫人不喜爱他;后来生小儿子叔段,叔段出生顺利,夫人便喜爱他。我认为,按照《左传》的说法,庄公出生大概是顺利的,夫人只是因为觉得奇怪而厌恶他罢了。司马迁反而说庄公难产,又说叔段出生顺利,这是为什么呢?这虽然无关利害,也足以令人发笑。《左传》记载石碏的话说:“陈桓公当时正受到周王宠爱,刘子玄说陈侯还活着,不应当称谥号。”这是对的。可是《鲁世家》说:“公子挥想替隐公杀死桓公,隐公不答应。公子挥反而向桓公诬陷隐公说:‘隐公想最终即位,除掉您,您应当谋划此事。请让我替您杀死隐公。’”它的问题和《左传》一样。《春秋》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日夜半,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所谓“如雨”,只是说星星数量很多,像下雨一样,所以把它当作异常现象记载下来。后世史书的《五行志》中也常有这种记载。《左传》却说星星是跟着雨一同落下,杜预于是把“如”解释为“大概”,这就错了。到了《史记·宋世家》,更把两种说法合在一起说:“宋国境内星星像雨一样陨落,和雨一同落下。”难道不是更加荒谬吗?鲁庄公七年四月辛卯日夜半,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日,宋国陨石五块。这个月,六只鹢鸟倒着飞过宋国都城。《左传》说:“陨落在宋国的石头,是陨落的星星。”《史记·世家》却说:“宋襄公七年,宋国境内星星像雨一样陨落,六只鹢鸟与雨一起落下。”考察《春秋》所说星星如雨陨落,起初并没有说发生在宋国;而且庄公七年四月与僖公十六年正月相隔很远,怎么能合并成宋国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呢?大概司马迁看见《左传》把陨石解释成陨星,因而错误地记录下来,反而遗漏了陨石之事而不加记载,实在疏略。

据《左氏传》注,鲁僖公为闵公庶兄,故夏父弗忌曰:“新鬼大,故鬼小。”而《史记》乃云湣公被弑,季友自邾奉湣公弟申入立之,是为厘公。厘公亦荘公少子,未知孰是。左氏云:「季文子卒,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史记》则云:「家无衣帛之妾,廐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以相三君,于文又为悖。」卫世家云:「蒯聩与浑良夫盟曰:『免子三死无所与。』按左氏但云『三死无与』,『无与』即『免』也。今更加『免子』二字,不亦赘乎?」吴世家》云:季札自卫如晋,将舎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辨而不徳,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聼琴瑟。《卫世家》云:季子过宿,孙文子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一以为钟,一以为磬,此未足深病。然如前说,则是文子自作乐,而季子适闻之也;如后说,则是文子为札而作也。前説则罪其不自愧惧而安于娱乐,后说则以音声之悲而知其为乱之征。是何乖异而不同邪?按前説本于左氏,当以为是;后说正有他据,亦相矛盾而不应取也。且左氏但言,又何乐?而《史记》改之云“可以畔乎”,其义亦乖。盖获罪于君,即所谓畔也,而何在于击钟邪?司马贞既知其非矣,而曰“畔”字当读为“乐”,亦强为之说也。史记》称宰予与田常为乱,夷其族。前人辨之曰:齐相阚止,亦字子我,故迁误以为然。考之《左氏》,先书阚止,而后称子我,注言子我即阚止也。今《齐世家》亦然,而《田完世家》乃云:“子我者,阚止之宗人。”则其缪误,岂独宰予之事哉!齐世家书「子我」为「阚止」,而田完世家作「监止」;楚世家称昭王名「珍」,而伍员传作「轸」;卫世家称荘公名「蒯聩」,而仲由传作「蒉聩」;卫世家云「孟黡敌子路」,而仲由传作「壶黡」。是不当从一乎?

滹南集巻九

译根据《左氏传》的注,鲁僖公是闵公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夏父弗忌说:“新鬼个子大,旧鬼个子小。”可是《史记》却说闵公被杀,季友从邾国奉迎闵公的弟弟申回国即位,这就是厘公。厘公也是庄公的小儿子,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是对的。《左传》说:“季文子去世时,家中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没有藏蓄金玉,也没有多余的器物财货。君子因此知道季文子忠于公室。他已经辅佐过三位君主,却没有私人的积蓄,难道不能说忠吗?”《史记》却说:“家中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马厩里没有吃粮食的马,府库中没有金玉。”这样写成辅佐三位君主,在文义上也自相矛盾。《卫世家》说:“蒯聩同浑良夫盟誓说:‘免除你三次死罪,你就没有什么可以参与的。’”考察《左传》只说“三死无与”,“无与”就是“免除”的意思。如今又加上“免子”两个字,岂不是多余吗?《吴世家》说:季札从卫国到晋国,将要住在宿地,听到钟声,说:“奇怪啊!我听说,言辞明辨却没有德行,必定会遭受杀戮。这位先生因为得罪国君而住在这里,害怕还来不及,又怎么可以反叛呢?这位先生处在这里,就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一样。国君正在停灵,怎么可以奏乐呢?”于是离开那里。文子听说后,终身不再听琴瑟之声。《卫世家》说:季札经过宿地,孙文子为他击磬,说:“我不快乐,声音非常悲哀,使卫国发生动乱的,正是这个原因。”一处说是钟,一处说是磬,这还不值得深责。然而按照前一种说法,是文子自己奏乐,季札恰好听见;按照后一种说法,是文子为季札奏乐。前一种说法责怪文子自己不感到惭愧恐惧,反而安然享乐;后一种说法则是从声音的悲哀中知道它是卫国动乱的征兆。这两种说法为什么如此矛盾而不同呢?考察起来,前一种说法本于《左传》,应当认为是正确的;后一种说法虽然另有依据,却同前说相矛盾,也不应采用。而且《左传》只说“又为什么奏乐”,《史记》却改成“怎么可以反叛”,意思也不相合。大概得罪国君就是所谓反叛,和击钟有什么关系呢?司马贞已经知道原文不对,却说“畔”字应当读作“乐”,也是强行替它解释。《史记》说宰予和田常一起作乱,被夷灭三族。前人辨析说:齐国相国阚止,字也叫子我,所以司马迁误以为是宰予。考察《左传》,先记载阚止,后来才称他为子我,注说子我就是阚止。如今《齐世家》也是这样,可是《田完世家》却说:“子我是阚止的同宗族人。”那么它的错误难道只有宰予这一件事吗?《齐世家》把“子我”写作“阚止”,而《田完世家》写作“监止”;《楚世家》称昭王的名字为“珍”,而《伍员传》写作“轸”;《卫世家》称庄公的名字为“蒯聩”,而《仲由传》写作“蒉聩”;《卫世家》说“孟黡敌对了子路”,而《仲由传》写作“壶黡”。难道不应当统一采用一种说法吗?《滹南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十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采摭之误辨下左传》昭公二十年十月,齐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梁丘据与裔欵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是祝史之罪也。盍诛祝史?”晏子不可,曰:“民人苦病,妇人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十二月,晏子侍公于遄防,梁丘据驰而造焉。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则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二十六年冬,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祗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徳。”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列子》曰:“景公防于牛山,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欝欝芊芊!若何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何之?”史孔、梁丘据从而泣,晏子独笑于傍。公曰:“寡人今日之逰悲,孔与据皆从而泣,子之独笑何也?”对曰:“使贤者而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荘公、灵公常守之矣。数君者常守之,吾君方将被莎笠而立乎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遽之迭去,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所为独窃笑也。”《史记·齐世家》襍取二书之说云:“鲁昭公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髙防深池,赋敛如弗淂,刑罚恐不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据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呪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呜呼,此一事也,而差互不。同如是,其余谬妄可胜道哉?左传》介之推答母之言曰:「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史记》重下文之二字,或言如此意乃足,因疑左氏脱误。予谓不然,古人语简有如此者。《礼记》云:「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盍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孟子辨百里奚事,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汚也,可谓智乎?亦是类也。且迁记汉文之语云:「吾独不得亷颇、李牧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此复何异,而独疑推之言也?虽然,亦不可为法也。周纪云:晋文公召襄王,襄王防之河阳,践土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按《左传》仲尼言:「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狩。」今直云「书讳」,谁得而知也?左传》称晋灵公欲攻赵盾,其右提弥明死之。又谓初盾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輙饿而食之。后輙为公介,御公徒而免。盾问其名,居不告而亡。夫言其职,则明为右,而輙为介;言其所终,则明死輙亡。其为二人,明矣。而《史记》云“桑下饿人”即提弥明,且又以为宰夫,何耶?左氏之说未必皆可信,然迁之所记,寔以是为据焉,则其舛误,不得不辨也。晋世家》云:「赵盾尝田首山,食桑下饿人。饿人舎其半,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否,愿遗母。』夫存否且不知,顾安所遗乎?」《左传》有「今近焉」三字,于理乃通。迁卤莾而失之耳。晋赵盾弟穿弑君,董狐书“盾弑”,以示于朝。盾不伏,狐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仲尼称狐为良史,左氏云尔。《晋世家》既从之矣,而《赵世家》复云:“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之。”如此却是先出于士论,太史因之而书也。文既冗复,而意又矛盾,无乃不当乎?左氏记鉏麑事云:「盾盛服将朝,坐而假寐。麑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触槐而死。」《公羊》以为见盾闺门无人,且食鱼餐,嘉其易而俭,故尔。《史记》则云:「盾闺门开,居处莭。麑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乃死。吾不知闺门开,居处莭,何以为忠也?」郤克耻为齐母所笑,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左传》云尔。《齐世家》曰:「不是报,不复涉河。」意既异矣。至《晋世家》则又云:「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记一事而差殊若是,失之不精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辨析采录材料的错误(下) 《左传》昭公二十年十月,齐景公患疥疮,后来又发热,过了约定的期限仍未痊愈。梁丘据和裔款对齐景公说:“我们祭祀鬼神,比先君更加丰盛。如今君王生病,这是祝史的罪过。何不杀掉祝史?”晏子不同意,说:“百姓遭受疾病困苦,妇人们都在诅咒。祝祷或许有益,诅咒也可能造成损害。即使祝史善于祈祷,难道能胜过亿兆百姓的诅咒吗?”十二月,晏子在遄台陪侍齐景公,梁丘据骑马奔驰而来。饮酒欢乐时,齐景公说:“如果古代没有死亡,那快乐会是什么样呢?”晏子说:“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就是古代人的快乐。君王怎么能得到这种快乐呢?从前爽鸠氏开始居住在这里,季萴承继他们,有逢伯陵承继他们,蒲姑氏承继他们,后来太公又承继他们。如果古代没有死亡,那么爽鸠氏的快乐,恐怕不是君王所希望的吧。”昭公二十六年冬天,齐国出现彗星,齐侯派人禳除它。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招来欺骗。天道不谄媚,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命令,怎么能禳除它呢?”齐侯和晏子坐在路寝,齐景公叹息说:“这座宫室多么美好,谁能拥有它呢?”晏子说:“冒昧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齐景公说:“我认为拥有它要靠德行。”晏子回答说:“按照君王的话,恐怕将会是陈氏吧?” 《列子》说:“齐景公登临牛山,面对着自己的国都流泪说:‘多么美好的国家啊,草木郁郁葱葱!我怎么能舍弃这个国家去死呢?’假如古代没有死亡,寡人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跟着哭泣,只有晏子在旁边笑。景公说:“我今天游览此地而悲伤,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哭泣,你为什么独自发笑呢?”晏子回答说:“假如贤能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太公、桓公就会永远守住它;假如勇敢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灵公就会永远守住它。这几位君主如果一直守着它,我的君主将正戴着莎笠站在田间地头,只忧虑耕作之事,哪里有空闲想到死亡呢?这样一来,我的君主又怎么能得到今天这个位置而站在这里呢?因为它反复很快地更替离去,最后轮到君主您,您却偏偏为此流泪,这是不仁。臣见到不仁的君主,又见到谄媚奉承的臣子,所以独自在暗中发笑。”《史记·齐世家》杂取两部书的说法,说:“鲁昭公三十二年,彗星出现。景公坐在柏寝,叹息说:‘这样堂堂的国家,谁能拥有它呢?’群臣都哭泣,晏子却笑。”景公发怒,晏子说:“臣笑群臣谄媚得太厉害。”景公说:“彗星出现在东北方,正当齐国的分野,我因此忧虑。” 晏子说:“君王筑高台、挖深池,赋税征收得像还不够,刑罚施行又唯恐不能穷尽,彗星将要出现;彗星凭什么会出现呢?”景公说:“可以禳除它吗?”晏子说:“假使神灵可以通过诅咒招来,也就可以通过禳祭送走。百姓的痛苦和怨恨数以万计,却要让一个人去禳除,怎么能胜过众人的怨声呢?”唉,同一件事,竟有这样彼此差异的记载;其他荒谬虚妄的地方,又哪里说得尽呢?《左传》记载,介之推回答母亲说:“我的身体将要隐遁,还要用文饰来做什么呢?那就是求取显达了。”《史记》在“文”字下面又重复写了两个字,有人说这样意思才完整,于是怀疑《左传》脱漏错误。我认为不是这样,古人的语言简略到这种程度,是有先例的。《礼记》说:“晋献公将要杀死他的世子申生,公子重耳对他说:‘为什么不把你的心意告诉父亲呢?’世子说:‘不可以。君主安爱骊姬,这样做就是伤害父亲的心。’”孟子辨析百里奚的事情,竟不知道百里奚以喂牛来求见秦缪公是污点,难道能说他明智吗?这也是同一类情况。况且司马迁记载汉文帝的话说:“我唯独不能得到廉颇、李牧来做我的将领,难道我还忧虑匈奴吗?”这与介之推的话又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偏偏怀疑介之推的话呢?不过,这种写法也不能作为法式。《周纪》说:晋文公召见周襄王,周襄王在河阳会见他;《践土》篇避讳而记作“天王狩于河阳”。按照《左传》,仲尼说:“以臣下召见君主,不可以作为训法,所以记作‘狩’。”如今只说“书讳”,谁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呢?《左传》说,晋灵公想要攻打赵盾,他的车右提弥明为此战死。又说,起初赵盾在首山打猎,住在翳桑,看见灵辄饥饿,便给他食物。后来灵辄做了晋灵公的甲士,驾车抵御灵公的军队,使赵盾得以逃脱。赵盾询问他的姓名,灵辄停留片刻没有回答便离开了。说到官职,提弥明是车右,灵辄是甲士;说到结局,提弥明战死,灵辄逃走。他们是两个人,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史记》却说“桑树下的饥饿之人”就是提弥明,又把他写成宰夫,这是为什么呢?《左氏》的说法未必全都可信,但司马迁的记载确实以此为依据;其中的错乱,不能不辨明。《晋世家》说:“赵盾曾在首山打猎,给桑树下的饥饿之人食物。那饥饿之人留下食物的一半,说:‘我离家做官已经三年,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希望把这一半留给母亲。’既然连母亲是否活着都不知道,又到哪里去把食物留给她呢?”《左传》中有“如今距离她很近”三个字,按道理才讲得通。司马迁粗疏,因而漏掉了它。晋国赵盾的弟弟赵穿杀死了国君,董狐记载“赵盾弑君”,并把这句话拿到朝廷上公布。赵盾不服,董狐说:“您身为正卿,逃亡却不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弑君的贼人,不是您还能是谁?”孔子称董狐为良史,《左传》就是这样说的。《晋世家》已经采用了这种说法,《赵世家》却又说:“君子讥刺赵盾:他身为正卿,逃亡不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弑君的贼人,所以太史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这样看来,事情倒像是先有士人的议论,太史根据它才记载下来。文字既重复,意思又互相矛盾,岂不是不恰当吗?《左氏》记载鉏麑的事情说:“赵盾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坐着打了个盹。鉏麑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人;杀害百姓的主人,是不忠;抛弃君主的命令,是不信。’于是撞槐树而死。”《公羊传》认为,鉏麑看见赵盾内室的门敞开,居处简朴,还在吃鱼餐,赞赏他生活简易俭朴,所以才这样做。《史记》却说:“赵盾内室的门开着,居处简朴。鉏麑说:‘杀害忠臣、抛弃君主的命令,罪过是一样的。’于是自杀。我不知道内室门开着、居处简朴,怎么就能说明赵盾是忠臣呢?” 郤克因被齐国太后嘲笑而感到羞耻,发誓说:“如果不能报复这件事,我就不再渡过黄河。”《左传》是这样说的。《齐世家》说:“如果不能报复这件事,就不再渡过黄河。”意思已经不同了。到了《晋世家》,又说:“如果不报复齐国,就让河伯看着我。”记载同一件事,却差异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记载不精确造成的。

左氏曰:「却克聘于齐,既登,妇人笑于房,却克怒,故有鞌之役。」杜注云:「跛而登阶,故笑之。」谷梁子曰:「季孙行父秃,却克眇,衞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同时聘于齐。」公羊曰:「却克、臧孙许聘于齐,或眇,或跛。」而史记复云:「却克偻,鲁使蹇,卫使眇。」然则果谁可信乎?三传之不同,各记所闻,固无足恠。史记因传而出者也,不从此则彼,乃又乖异如此,何邪?左传》曰:“白公胜在吴,子西召而用之,后以救郑之故,欲杀子西。子西闻之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此盖恃其有恩也。而《史记》云:‘胜如卵耳,何能为也?’则是忽其脆弱而已,不亦异乎?”左氏曰:「吴王阖庐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王及列士皆有餽赂,吴人皆喜。惟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史记改为「弃吴」,此何意邪?左氏曰:「吴王赐子胥死,子胥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此言时之不久耳。」史记则云:「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吾不知何意也。」吴世家》云:“越王击吴于檇李,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越世家》亦同。贾逵曰:“死罪人也。”郑众曰:“欲以死报恩者。”其说皆不安。按《左氏》云:“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无所逃刑,敢归死。’遂自颈。”盖死士者,敢死勇士也,与罪人之事,自是两莭,而迁混并之,故义理不明,而说者妄为云云耳。左传》云:“勾践与吴战于檇李,大败吴师。阖闾还卒于陉。夫差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已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盖阖闾既殁,夫差使人问已耳。而《史记》曰:“阖闾将死,立子夫差,谓曰:‘尔忘勾践杀汝父乎?’”何其不同也?秦穆公伐郑之役,考之《左传》,其谏而止之,哭而送其子者,独蹇叔而已。故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穆公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何尝有百里奚预其间哉?”而司马迁记此,以为二老同辞,不知其何据也。《左氏》云:“公召孟明、西乞术、白乙丙,使出师。”又云:“蹇叔之子与师。”蹇叔谓孟子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哭送其子曰:“吾収尔骨焉。”盖孟明軰自为将帅,而蹇叔之子则士卒之属也,此亦不相涉,而迁以孟明为百里奚子,西乞、白乙为蹇叔子,又何邪?或曰:“孔防引《世族谱》云:或谓西乞术、白乙丙为蹇叔子。”安知子长别无所据,而必以《左氏》为质乎?曰:“此或有之,然是役也,主其谋者孟明也。再败不沮,卒以得逞。使果为百里奚子,何奚能苦谏其君,而无一言以罪其子也?”以书观之,穆公自殽败归,即作《秦誓》以自悔,而迁以为取王官、封殽尸之后,不亦异乎?又云:“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乎!秦穆公之与人周也。’”按《左氏》云:“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一也。”至于孟明、子桑,皆有賛美之辞。凡《左氏》所谓君子者,盖假之以为褒贬之主,而非指乎当时之士也。安有所谓闻之垂涕者哉?左氏《华督遇孔父妻》目逆而送之,其言甚文。《史记》乃云「目而观之」,不成语矣。服防曰:「目者,极视睛不转也。」殆是妄说。公羊传》宋南宫万弑闵公,大夫仇牧手剑叱之,万摋而杀之,碎其首,齿着乎门阖。注:谓侧手曰摋,盖掴碎其首,故齿迸门阖耳。而《史记》但云「万搏仇牧,齿着门阖死」,恐先无意。楚庄王围宋,城中无食。华元夜见子反,而告其情。子反勉之曰:“我军亦有七日之粮,尽此不胜,将去而归。”王闻而责子反。子反曰:“宋犹有不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荘王不得已,乃引师去。此《公羊》之说也。《史记》乃谓荘王喜华元之诚,自发此言而罢兵,岂别有所据耶?谷梁曰:「季孙行父秃,晋却克眇,卫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同时聘于齐。使秃者御秃者,眇者御眇者,跛者御跛者,偻者御偻者。」所以有鞌之战。公羊略同。啖助以为似街谈巷议,故削之。刘知几论省字法云:「当作各以其类者逆之,此亦可矣。」史记乃谓「令人如之以导客」,则是伪效其状,而非真疾也。

译《左氏》说:“郤克出使齐国,登上台阶以后,妇人在房中嘲笑他,郤克发怒,所以发生了鞌之战。”杜预注说:“因为他跛着脚登阶,所以妇人嘲笑他。”谷梁子说:“季孙行父秃顶,郤克独眼,卫国的孙良夫跛脚,曹国公子手臂弯曲,他们同时出使齐国。”《公羊传》说:“郤克、臧孙许出使齐国,有的独眼,有的跛脚。”可是《史记》又说:“郤克驼背,鲁国使者跛脚,卫国使者独眼。”那么究竟谁可信呢?三传的说法不同,各自记载所听闻的情况,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史记》是依据三传写成的,并不是取此舍彼,而是又出现这样的相互矛盾,这是什么缘故呢?” 《左传》说:“白公胜在吴国时,子西召他来任用;后来因为救郑国的缘故,白公胜想杀子西。子西听说后说:‘白公胜像一只鸟卵,我用翅膀护着他,才使他长大。’这大概是仗恃自己对他有恩。《史记》却说:‘白公胜不过像一只鸟卵罢了,能做什么呢?’这只是轻视他的脆弱而已,不也很奇怪吗?” 左氏说:“吴王阖闾将要讨伐齐国,越王率众前来朝见。吴王和列位大夫都得到馈赠,吴国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子胥感到害怕,说:‘这是在豢养吴国啊。’”《史记》把“豢吴”改成“弃吴”,这是什么意思呢?左氏说:“吴王赐伍子胥死,伍子胥将死时说:‘在我的墓上种上楸树,楸树可以做材,吴国大概就要灭亡了吧?’这是说吴国灭亡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史记》却说:‘在我的墓上种上梓树,使它可以做器物,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吴世家》说:“越王在檇李攻打吴国,派敢死之士挑战。他们三次列阵逼近吴军,呼喊着自刎。吴军观看此事,越军趁机攻打吴国,把吴军打败。”《越世家》说法也相同。贾逵说:“这是犯死罪的人。”郑众说:“是想以死报恩的人。”这些说法都不能令人安心。考察《左氏》说:“越王派敢死之士两次被擒,他们仍不动摇;又派罪人三次列阵,把剑架在脖子上,说:‘两位国君都有治理我们的罪责;我们冒犯了军旗和鼓声,对君王的行动不能尽力,按军法本来无处逃避刑罚,谨敢归于死地。’于是自刎。”可见“死士”是敢于赴死的勇士,和罪人的事情本来是两回事,而司马迁把它们混合在一起,所以意义不明,解释者才妄加此类说法。《左传》说:“勾践和吴国在檇李交战,把吴军打得大败。阖闾退兵,死在陉地。夫差派人站在庭院中,只要自己出入,那人就一定对他说:‘夫差,你忘了越王杀你父亲的事吗?’夫差回答:‘是,不敢忘记。’”这大概是阖闾死后,夫差让人时时提醒自己。《史记》却说:“阖闾将死时,立夫差为太子,对他说:‘你忘了勾践杀你父亲吗?’”两者为什么如此不同呢?秦穆公讨伐郑国那次战役,考察《左传》,劝谏秦穆公停止出兵、哭泣送儿子从军的,只有蹇叔。因此晋国的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意见,因为贪图利益而使百姓劳苦。”秦穆公说:“我违背蹇叔,使二三位老臣受辱,什么时候百里奚曾参与其中呢?”司马迁记载此事,却认为两位老人共同进谏,不知依据在哪里。《左氏》说:“秦穆公召见孟明、西乞术、白乙丙,让他们率军出征。”又说:“蹇叔的儿子也随军出征。”蹇叔对孟明说:“孟明,我只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它回来。”他哭着送儿子说:“我将在这里收拾你的尸骨。”可见孟明等人本来就是将帅,而蹇叔的儿子只是士卒一类,两者并不相干;司马迁却把孟明说成百里奚的儿子,把西乞术、白乙丙说成蹇叔的儿子,这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孔防引用《世族谱》说,有人认为西乞术、白乙丙是蹇叔的儿子。”怎么知道司马迁另有依据,却一定要以《左氏》为准呢?回答说:“这种说法或许有根据。但这次战役,主持谋划的是孟明,他两次失败也没有灰心,最终还是取得成功。假如他果真是百里奚的儿子,为什么百里奚能够苦苦劝谏秦君,却不说一句责备自己儿子的话呢?” 从书中看,秦穆公自崤山战败归来,立即作《秦誓》自我悔过;司马迁却认为这是在夺取王官、封葬崤山战死者之后,岂不是很奇怪吗?他又说:“君子听到这件事,都流下眼泪,说:‘唉!秦穆公对待人是多么周到啊。’”考察《左氏》说:“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作为君主,举用人才周全,对待人一视同仁。”至于孟明、子桑,也都有赞美的话。《左氏》所谓“君子”,大概是假借这个称呼作为褒贬的主体,并不是指当时的士人。哪里有所谓听说此事而流泪的人呢?左氏记载华督遇见孔父的妻子时,说他用眼迎视、目送,措辞很文雅。《史记》却说“用眼看她”,就不成话了。服虔说:“‘目’是极力注视,眼珠不转。”这大概是胡乱解释。《公羊传》说,宋国南宫万杀死闵公,大夫仇牧手持剑斥责他,南宫万挥手将仇牧杀死,又打碎他的头,牙齿粘在门扇上。注说:“侧手击打叫作‘摋’,大概是用巴掌打碎了他的头,所以牙齿迸落到门扇上。”《史记》只说“南宫万与仇牧搏斗,仇牧的牙齿粘在门扇上而死”,恐怕开始时并没有弄清原意。楚庄王围攻宋国,城中没有粮食。华元夜里见子反,把宋国的实情告诉他。子反安慰他说:“我军也只有七天的粮食,吃完后如果还不能取胜,就撤军回去。”楚庄王听说后责备子反。子反说:“宋国尚且有不欺骗别人的臣子,楚国难道会没有吗?”楚庄王无可奈何,只得领兵撤走。这是《公羊传》的说法。《史记》却说楚庄王喜欢华元的诚实,主动说出这番话而撤兵,难道另有依据吗?《谷梁传》说:“季孙行父秃顶,晋国的却克一只眼斜,卫国的孙良夫跛脚,曹国公子驼背,他们同时出使齐国。于是让秃顶的人给秃顶的人驾车,让斜眼的人给斜眼的人驾车,让跛脚的人给跛脚的人驾车,让驼背的人给驼背的人驾车。”鞌之战就是由此发生的。《公羊传》说法大致相同。啖助认为这像街谈巷议,所以删去了。刘知几论删省文字的方法说:“应当写成‘各以其类者逆之’,这样也可以。”《史记》却说“让人模仿他们的样子来引导宾客”,这样就是假意模仿他们的形状,而不是真有残疾了。

吕氏春秋》云:「管仲有疾,桓公问之。仲请逺易牙、竪刁、公子启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曰:『竪刁自宫以近寡人,尚可疑邪?』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又曰:『公子启方事寡人十五年,其父死而不敢归哭,尚可疑耶?』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史记》亦载之,而但云『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谁得而知其事邪?」

滹南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十一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取舎不当辨迁史之例,惟世家最无谓。顔师古曰:「世家者,子孙为大官不絶也。诸侯有国,称君,降天子一等耳。虽不可同乎帝纪,亦岂可谓之世家?且既以诸侯为世家,则孔子、陈涉、将相、宗室、外戚等,复何预也?」抑又有大不安者:曰「纪」「曰传」「曰表」「书」,皆篇籍之目也。世家特门第之称,犹彊族大姓云尔,乌得与纪传字为类也?然古今未有知其非者,亦可怪矣。然则列国宜何称?曰「国志」「国语」之类,何所不可?在识者定之而已。史记》诸世家徃徃随年附见他国大事,至于列传亦或有之,徒乱其文,无闗义理。夫左氏编年,本纪诸国之事,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互相发明,故可也。如迁史者,各有传记,足以自见,何必尔邪?近代苏子容尝自言其强记之法云:「吾毎以一嵗中大事为目,欲记当年事则不忘矣。如某年改元,其年有某事;某年命相,其年有某事,则记事之一法也。」太史公书,恐亦此意。呜呼!史书法言也,岂徒备强记而已哉?蘓氏之说不足信。《鲁世家》有云:「徃年冬,晋杀其君厉公。」《孔子世家》有云:「明嵗,子路死于卫。」《子路传》有云:「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魏世家》有云:「其后十四嵗而孔子相鲁。」夫当年事且不宜附,而又及徃年、明嵗、同时、十数年之后者,何邪?禹之平水土,箕子之作《洪范》,史但言其事目足矣,而全载二书,甚无谓。盖圣经自传,不待表出,徒增冗滞耳。刘子▯唯知孟坚《地理志》全冩《禹贡》之非,而不讥迁史之谬,何邪?迁采摭异闻,小说、习陋、传疑,无所不有。许由之事,既知其非矣,而又惑于箕山之塜,殆是胸中全无一物也。史记·老子传》训诲孔子,如门弟子,而孔子叹其犹龙者,盖出于荘周寓言,是何足信,而遂以为实録乎?至于成王剪桐以封唐叔,周公吐握以待士,孔子不假盖于子夏、曾子,以蒸梨而出妻,皆委巷之谈,战国诸子之所记,非圣贤之事,而一切信之。

译《吕氏春秋》说:“管仲病重,桓公问他。管仲请求疏远易牙、竖刁、公子启方。桓公说:‘易牙把自己的儿子烹煮给我吃,难道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按人的常情,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他连自己的孩子都忍心杀,又将会把什么放在君主身上呢?’桓公说:‘竖刁自行阉割来接近我,难道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按人的常情,没有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他连自己的身体都忍心损害,又将会把什么放在君主身上呢?’桓公又说:‘公子启方侍奉我十五年,他的父亲死了也不敢回去哭祭,难道还值得怀疑吗?’管仲回答:‘按人的常情,没有不爱自己的父亲的;他连自己的父亲都忍心舍弃,又将会把什么放在君主身上呢?’《史记》也记载此事,却只说:‘杀儿子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能因为迎合君主而自行阉割,不合人情;难道能亲近君主而背弃亲人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这种说法难以接近事实,谁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滹南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一,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论取舍不当。《史记》的体例中,只有“世家”最没有道理。颜师古说:“所谓世家,是子孙世代担任大官而不断绝。诸侯拥有国土,称作君,只比天子低一等罢了。虽然不能同于帝王的本纪,难道又可以称作世家吗?况且既然把诸侯列为世家,那么孔子、陈涉、将相、宗室、外戚等,又与世家有什么关系呢?”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妥之处:所谓“纪”、所谓“传”、所谓“表”、所谓“书”,都是篇籍的名称;“世家”只是门第的称呼,就像说豪族大姓一样,怎么能同“纪”“传”这些字相提并论呢?然而古今没有人知道它不对,也很奇怪。那么,各诸侯国应该怎样称呼呢?称作“国志”“国语”之类,有什么不可以?这只要由有见识的人来确定罢了。《史记》中的各篇世家,往往按年代附带叙述其他国家的大事,至于列传中也有这种情况,这只是扰乱文章,并不涉及义理。左丘明按编年体编撰史书,本纪叙述各诸侯国的事情,有时把经文放在前面来开始叙事,有时把经文放在后面来完成意义,彼此可以互相发明,所以这样做是可以的。像司马迁的《史记》,各人都有自己的传记,足以自行表明事迹,何必这样做呢?近代苏子容曾亲自说过他增强记忆的方法:“我每次把一年中的大事作为纲目,想要记住当年的事情就不会忘记了。比如某年改元,这一年发生了某事;某年任命宰相,这一年发生了某事,这就是记事的一种方法。”太史公写书,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唉!史书是载录法则的言论,难道只是为了帮助增强记忆吗?苏氏的说法不足以取信。《鲁世家》说:“往年冬天,晋国杀了它的国君厉公。”《孔子世家》说:“明年,子路死在卫国。”《子路传》说:“这时,子贡正在替鲁国出使齐国。”《魏世家》说:“那以后十四年,孔子在鲁国担任宰相。”本年的事情尚且不应该附带叙述,为什么又涉及往年、明年、同时以及十几年以后发生的事呢?大禹治理水土,箕子作《洪范》,史书只说出这些事情的纲目就够了,却把两篇文章全文载录下来,实在没有道理。因为圣人的经典本身就会传布流传,不需要再特意列举出来,这只会增加文章的冗长滞涩罢了。刘知几只知道批评班固《地理志》全文抄录《禹贡》的错误,却不批评司马迁的荒谬,这是什么缘故呢?司马迁搜集各种奇异传闻,小说、习俗陋说、传闻疑事,无所不有。许由的事情,他既然已经知道不是真的,却又被箕山上的坟墓迷惑,大概是胸中完全没有主见。《史记·老子传》说老子教诲孔子,像对待门下弟子一样;又说孔子感叹老子像龙,这大概出自庄周的寓言,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却竟然把它当作实录吗?至于成王剪断梧桐叶来封唐叔、周公吐出嘴里的食物并收起头发来接待士人、孔子不给子夏和曾子加盖车盖、因为蒸梨的事情而休掉妻子,这些都是街巷间的谈说,是战国诸子所记载的,并不是圣贤的事情,司马迁却一概相信。苏子由编撰《

子由为古史,迁之妄谬去之殆尽矣,而犹有此等,盖可恨云。伯夷传》云:“余悲伯夷之意,暏轶诗可异焉。”传曰云云,“传曰”二字,吾所不晓。索隐云:“谓《吕氏春秋》《韩诗外传》也。”信如是说,则迁记古人事,孰非摭诸前书者,而此独称“传”乎?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为兵出无名,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者,此殊切于义理。故孟坚全载其说,而迁但云「说以义帝死」,故大简而不备矣。且止于「义帝死」故,则谓之告可也,何必云说哉?吕后之名既列于本纪,而其事迹始末亦随处具见,而外戚世家又云吕娥姁为髙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戚姬等事,恐不须也。若唐武氏事迹猥多,纪中所不可悉,故再入后妃传,其例自别。吕后纪末云:「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按此言代王为天子,但以终诛吕之事耳。其崩与谥,则本纪自具,何必及之邪?吕后纪先云封吕嬃为临光侯,不言嬃之为谁,而后乃云太后女弟吕嬃,失其次矣。岂前所称者别为一人邪?汉文诸诏,班固皆书诏,而迁称“上曰”,按其文意,当以“诏”字为是。窦婴传》云:“景帝欲用婴,婴固辞。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寕可让耶?’王孙,婴之字也。班氏着之传首,是矣。今迁不着,读者何以知之?始既不着,则当云‘字谓’耳。然婴贵戚大臣,非他附见者,亦不宜用此法也。”义纵传》云:寗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为闗都尉,嵗余,闗东吏▯郡国,号曰“寕见乳虎,无值▯成之怒。”此正当入本传而书于纵传何耶?虽下有破碎,其家事亦不须也。张汤传》云:赵禹为人亷倨,为吏以来,舎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絶知交賔客之请,孤立行一意,已见文法輙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隂罪。此叚与汤事非必相须,亦止当并于禹传。至亷颇、赵奢、张苍、周昌、魏其、武安等传,皆是类也。律书之首,以为律为万事根本,而其于兵械尤重。武王伐纣,吹律聼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乃物之自然,此固可矣。乃复备论帝王以来用兵之事,而终于汉文厌兵,百姓乐业,几七百言,何闗于律意哉?斯实无谓之甚,而邵氏极称之,以为此其髙古雄深,非他人拘窘所能到者。呜呼!文章必有规矩凖防,虽六经不能废,顾乃以踈阔为髙深,致宻为拘窘,何等缪论也?又有谓此本为兵书者,若果兵书,复安用许多律吕事?大都皆出于畏迁而不敢议其非,故妄云云耳。

译古史》,几乎把司马迁的妄诞错误全都删去了,却还保留这类内容,实在令人痛恨。《伯夷传》说:“我悲叹伯夷的志意,看到逸诗,觉得很奇异。”接着又说“传曰”之类的话。“传曰”这两个字,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索隐》说:“指的是《吕氏春秋》和《韩诗外传》。”如果果真如这个说法,那么司马迁记载古人的事情,哪一件不是摘取自前人的书籍,为什么唯独这里称作“传”呢?新城三老董公拦住并劝说汉王,认为出兵没有正当名义,所以不能成功;只有说明对方是贼,敌人才可以被制服。这一点与义理关系很密切。因此班固把他的说法全部载录下来,而司马迁只说“劝说汉王为义帝之死而战”,所以过于简略而不完备了。况且如果事情只止于“义帝死”,称作“告”也可以,何必说“劝说”呢?吕后的名字既然已经列入本纪,她的事迹始末也到处都有详细记载,而《外戚世家》又说吕娥姁是高祖的正妻,以及她的儿子成为太子、戚姬等事情,恐怕没有必要。至于唐代武氏的事迹非常多,本纪中不能全部详述,所以又收入后妃传,这种情况自然不同。《吕后纪》末尾说:“代王即位为天子,二十三年后去世,谥号为孝文皇帝。”按这句话,是说代王即位为天子,只是为了把诛灭吕氏的事情叙述完罢了。至于他的去世和谥号,本纪中自然已经具备,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提到呢?《吕后纪》先说封吕嬃为临光侯,却不说明吕嬃是谁,后来才说她是太后的妹妹吕嬃,次序颠倒了。难道前面所称的嬃是另一个人吗?汉文帝的各篇诏书,班固都写作“诏”,而司马迁称作“上曰”。按照文章的意思,应当以“诏”字为正确。《窦婴传》说:“景帝想任用窦婴,窦婴坚决推辞。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让吗?’王孙,是窦婴的字。班固把这一点写在传记开头,是对的。如今司马迁没有写明,读者凭什么知道王孙就是窦婴呢?开始既然没有注明,就应当说‘字为王孙’才是。然而窦婴是贵戚大臣,不是那些附带叙见的人物,也不应该使用这种写法。” 《义纵传》说:宁成在家闲居,皇上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弘说:“我在山东做小吏时,宁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就像狼放牧羊一样,宁成不能让他治理民众。”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各郡国的官吏都说:“宁可见到哺乳期的老虎,也不要触犯宁成的怒气。”这件事正应当收入宁成的本传,为什么写在义纵传里呢?即使下面附带叙述他的破败,他家中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写入。《张汤传》说:赵禹为人廉洁而倨傲,自从做官以来,家中没有食客。公卿前来拜访请教赵禹,赵禹始终不回报答谢,致力于断绝与知交宾客的交往和请托,孤立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一旦见到违反法律条文的事情就立即逮捕,也不再复查案件,搜求属官暗中的罪过。这一段与张汤的事情未必必须相互联系,也只应当并入赵禹传中。至于廉颇、赵奢、张苍、周昌、魏其、武安等人的传记,也都属于这一类。《律书》开头说,律是万事的根本,而对于兵器尤其重要。周武王讨伐纣王时,吹奏律管听取声音,从孟春推演到季冬,肃杀之气相互交并,而音调仍属宫声;同类声音彼此相应,这是万物的自然规律,这样说本来还可以。可是它又详细论述自帝王以来用兵的事情,最后说到汉文帝厌恶战争、百姓乐于从事生产,篇幅将近七百字,这同律的本意有什么关系呢?这实在是非常没有道理,邵氏却极力称赞,认为这正是文章高古雄浑深厚之处,不是其他人拘谨窘迫的文笔所能达到的。唉!文章必定有规矩准绳,即使六经也不能废弃,怎么反而把疏阔说成高深,把严密说成拘窘呢?又有人说这本来是一篇兵书;如果果真是兵书,又哪里需要写这么多律吕的事情呢?大体上都是因为敬畏司马迁而不敢议论他的错误,所以才妄加如此说法罢了。

史之立传,自忠义、孝友、循吏、烈女、儒学、文苑与夫酷吏、佞幸、隐逸、方术之类,或以善恶示劝戒,或以技能备见闻,皆可也。至于滑稽、防侠、刺客之属,既已几于无谓矣。乃若货殖之事,特市井鄙人所为,是何足以汚编録而迁特记之乎?班固徒讥迁之称述,崇势利而羞贱贫,然亦不知其传之不必立也。是故袭而存之,范晔而下皆无此目,得其体矣。史记·索隐》谓司马相如传不宜在西南夷下,大宛传不宜在酷吏、防侠之间。此论固当然,凡诸夷狄当以类相附,则匈奴亦岂得在李广、卫青之间乎?循吏、儒林而下一莭之人,皆居列传之末,盖得体矣。及至刺客,乃独第之李斯之上;循吏则第之汲郑之上,复何意哉?

滹南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巻十二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

  议论不当辨

史氏之评,因人事之善恶而正其是非,以示劝戒,而禆教化,故可贵也。迁之賛田完,徒谓易术幽明,非通人逹才莫能注意,此固不必道者。而又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盖若遵厌兆祥,则乱臣贼子皆得以天命自觧,而无所惩也。岂史氏之所宜言乎?

孔子世家》賛云:「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夫圣人道徳光被万世,虽鄙夫孺子皆知之矣。而迁因读书,始想见其为人之大概,非所宜言。」

仲尼弟子传賛云: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末覩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予谓论人者,亦据其行事而已,岂必容貌之覩?以貌取人,孔子或失之,而迁顾以为凖乎?且迁所引杂说鄙事,有不足信矣。又岂皆《论语》之所载也?

魏世家》賛云:「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此大谬之说也。魏之亡,既廹于秦兴,而非人谋之所能救,则秦之亡,亦廹于汉兴,而无可为者也。而迁于本纪,乃取贾生之论,以不任忠贤罪二世,何哉?夫无忌之徒,固未足以益国,然迁之失言,不得为无罪也。」

循吏传》賛云:「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氏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劒。晋文以正国法,无乃少评论縂结之语乎?」

吕不韦賛曰:「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按孔子所谓闻者,似逹而非者也。虽不取于君子,然不韦亦不足当之也。」

项羽传》賛云:「吾闻之周生,舜目盖重瞳子,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苖裔耶?何兴之暴也!陋哉!」此论人之形貌,容有偶相同者,羽出舜后千有余年,而独以此事遂疑其为苗裔,不亦迂乎?商均,舜之亲子遗体在焉,然不闻其亦重瞳也,而千余年之逺裔乃必重瞳邪?周生何人?所据何书?而上知古帝王之形貌?正复有据,亦非学者之所宜讲也。夫舜以▯徳升闻,四岳荐之帝尧,试之上当天心,下允众望,然后践天子之位,其得之固有道矣,岂专以异相之故而暴兴者哉?使舜果由此而兴,则羽之成功亦应畧等,奚其不旋踵而▯灭也?迁资轻信,爱竒,初不知道,故其谬妄毎如此。后世状人君之相者,类以舜瞳为美谈,皆史迁之所启,而后梁朱友敬自恃重瞳,当为天子,因作乱伏诛,亦本此误之也。悲夫!

司马迁賛萧何云:「与闳夭、散宜生争烈。」賛韩信则云:「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賛周勃则云:「伊尹、周公何以加?」夫史氏拟人必于其伦,不可不慎也。以何、信等軰而上方三代圣贤,谈何容易哉!至论张耳、陈余,则又讥其异于太公、季子,迁之品藻,陋矣。

迁论壶遂云:「天子方倚以为相,防遂卒不然。壶遂之内,亷行修斯,鞠躬君子也。夫鞠躬,特折身耳,而以为君子之盛徳何也?且天子以辅相期之,而充其所有才,止于是乎?」

李广传》云:「其射,见敌急,度不中不发,发即应▯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虎,亦多为所伤。此在隂里,容或有之,然亦失之臆料,非史氏所可必者也。

汲郑賛,无他褒贬,独叹其有势则賔客十倍,无势则否。至并载翟公署门事,此何足道,而着之史评哉?

滑稽传》首云:“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道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防中,亦可以觧纷。夫天道恢恢,已不见发明滑稽之意,而六艺之事,又何所干涉也?”

货殖传》云:“无嵓处竒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贫贱而羞,固已甚谬;而好语仁义者,又可羞乎?”迁之罪,不容诛矣。

外戚世家序云:「夫妇之际,人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隂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夫一妇人之遇否,亦不足道矣。且凡人事,孰非命者?而迁于此,反覆致意,何其费辞也!人能▯道之语,其意尤踈。」

译史书创立传记,从忠义、孝友、循吏、烈女、儒学、文苑,以及酷吏、佞幸、隐逸、方术之类,有的用善恶来表示劝善惩恶,有的用来完备地记录技能、增长见闻,这些都可以。至于滑稽、游侠、刺客之类,已经近于没有意义了。至于货殖之事,不过是市井卑鄙之人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污损史书的编录,而司马迁却特意记载它呢?班固只是批评司马迁称述这些人,推崇势利而以贫贱为羞,却也不知道《货殖列传》本来没有必要设立。因此后世沿袭下来保存它,范晔以下的史书都没有这个篇目,才算得体。《史记索隐》认为,司马相如传不应放在《西南夷列传》之后,《大宛列传》也不应放在《酷吏列传》《游侠列传》之间。这种说法当然是对的。凡是各类夷狄,都应当按类别相互排列,那么《匈奴列传》难道也可以放在李广、卫青两传之间吗?《循吏列传》《儒林列传》以下各类人物,都排列在列传末尾,大概才算得体。到了刺客,却偏偏把它排在李斯传之前;循吏则排在汲黯、郑当时传之前,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滹南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二,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论议论不当。史家的评论,是根据人物行为的善恶来判断是非,用来表示劝善惩恶,并辅助教化,所以很可贵。司马迁赞颂田完,只说他能通晓《易》的道理、幽明之事,不是通达之人和有才之士就不能留意体察;这本来就是不必说的话。他又说田乞和田常之所以能够接连冒犯两位君主、专擅齐国政权,并不一定是形势逐步发展所造成的。假如遵循厌恶征兆、祥瑞预兆的说法,那么乱臣贼子都可以用天命为自己开脱,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惩罚他们的了。这难道是史家应该说的话吗?《孔子世家》的赞说:“我读孔氏的书,才想象得见他的为人。圣人的道德光辉照耀万世,即使鄙陋的人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可是司马迁因为读书,才开始想象孔子的为人大概是什么样,这不是应当说的话。” 《仲尼弟子传》的赞说:求学的人大多称说七十弟子的门徒,赞誉他们的人有时超过实际,诋毁他们的人有时又损害了真实情况。即使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的容貌,只评论言语,弟子名籍出自孔氏古文,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我依据弟子的姓名、文字,把《论语》中弟子所问的内容全部取来,编次成篇;有疑问的就缺略不写。我认为评论人物,也只需依据他们的行为事迹,难道一定要亲眼见到容貌吗?以容貌来取人,孔子或许也有失误,司马迁却反而把它当作准则吗?而且司马迁所引用的杂说和鄙俗事情,也有不足相信之处。又怎么能说全都是《论语》所记载的呢?《魏世家》的赞说:“评论者都说:魏国因为不用信陵君,所以国家削弱,直到灭亡。我认为上天正要让秦国平定天下,秦国的事业尚未完成,即使魏国得到阿衡那样的辅佐,又有什么益处呢?这是非常荒谬的说法。魏国的灭亡既然是被秦国兴起所迫,并不是人的谋略能够挽救的,那么秦国的灭亡也同样是被汉朝兴起所迫,也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了。然而司马迁在《秦本纪》中,却采用贾谊的议论,把秦二世不任用忠贤作为罪过,这是什么缘故呢?无忌一类的人,本来不足以使国家获益;然而司马迁说错了话,也不能说没有罪过。” 《循吏传》的赞说:“孙叔敖说了一句话,郢都的市场便恢复了;子产病死,郑国人号哭。公仪休看见有人织的好布,便把家中的妻子赶走;石奢放走父亲,因而自杀。楚昭王的名声得以树立,李离因误杀而伏剑自尽。晋文公以此端正国家法令,难道不应该再加上少许评论和总结的话吗?” 《吕不韦赞》说:“孔子所说的‘闻’,大概就是吕不韦这样的人吧?”按孔子所说的“闻”,似乎是指表面通达而实际并非如此的人。吕不韦虽然不值得列入君子之列,但也不足以当得上这种“闻”者的称呼。《项羽传》的赞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是重瞳,听说项羽也是重瞳,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速呢?浅陋啊!”这种说法是根据人的形貌来评论人物,容貌偶然相同本来是可能的;项羽出生在舜之后一千多年,却仅仅因为这件事就怀疑他是舜的后代,难道不是迂腐吗?商均是舜的亲生儿子,舜的遗体血脉还留在他身上,却没有听说商均也是重瞳;相隔一千多年的远代后裔,反而一定是重瞳吗?周生是什么人?他依据的是哪部书?竟能上推并知道古代帝王的形貌?即使确有依据,也不是学者所应当讨论的。舜因为具有深厚的德行而声名远播,四岳向帝尧推荐他;尧从上面考察是否合乎天意,从下面考察是否符合众人的愿望,然后他才登上天子之位。舜取得帝位本来有正当的道理,难道只是因为有奇异的相貌才突然兴起吗?假如舜果真因为这个原因而兴起,那么项羽成就功业也应当大致相等,为什么他没有很快成功,反而转眼之间就败亡了呢?司马迁资质轻率,容易相信传闻,又喜爱奇异之事,起初就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的荒谬妄诞常常像这样。后世描写君主相貌的人,大多把舜的重瞳当作美谈,都是司马迁启发的;后来后梁朱友敬自恃拥有重瞳,认为自己应当成为天子,于是起兵作乱而被诛杀,也正是源于这个错误。可悲啊!” 司马迁赞美萧何说:“和闳夭、散宜生争相媲美。”赞美韩信则说:“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人相比。”赞美周勃则说:“伊尹、周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史官把人物相比,一定要放在相同类别中,不能不谨慎。把萧何、韩信这些人抬到三代圣贤之上,谈何容易!至于评论张耳、陈余时,又讥讽他们不同于太公、季子,司马迁的品评实在浅陋。司马迁评论壶遂说:“天子正准备倚重他担任宰相,可是壶遂最终并不是这样。”壶遂内心廉洁,行为端正,是个恭敬谨慎的君子。可是“鞠躬”不过是弯下身体,为什么把它当作君子的盛大德行呢?况且天子把辅佐宰相的责任期望于他,他所能发挥的才干难道就只有这些吗?《李广传》说:“他射箭时,看见敌人逼近,估量箭不能射中就不发射;一旦发射,就应声射中,敌人随弦而倒。”凭借这样的射术,他带兵却屡屡陷入困境、遭受羞辱;他射杀老虎,也多次被老虎所伤。这件事在隐蔽之处或许有可能,但终究是主观推测,不是史官可以断定的。《汲郑传》的赞没有别的褒贬,只感叹他们有权势时宾客增加十倍,没有权势时就不是这样。至于连翟公在门上题字的事情也一并记载,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却写进史官的评论里吗?《滑稽传》开头说:“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天下都是一回事。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神妙地化育万物,春秋用来阐明道义。”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是很伟大吗!谈笑之言偶然切中事理,也可以用来排解纷争。”天道广大无边,已经没有阐明滑稽的意思;六艺的事情又和滑稽有什么关系呢?《货殖传》说:“没有隐居山岩、保持奇士操行的志向,却长期处于贫贱之中,喜欢谈论仁义,也足以感到羞耻。”贫贱却以此为羞,已经是非常荒谬的;喜欢谈论仁义,难道也值得羞耻吗?司马迁的罪过,真是不可饶恕了。《外戚世家序》说:“夫妻关系,是人的大伦。礼的施行,只有婚姻最为谨慎。音乐调和,四时便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统领,怎么可以不慎重呢?人能够弘扬道,却无法改变命运,真是深重啊!妃嫔配偶的宠爱,即使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已经欢合的,有的不能生育后代;能够生育后代的,有的又不能求得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大概因为它难以言说。若不能通晓幽明变化,哪里能够认识人的性命呢?一个妇人的遭遇是否顺遂,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而且一切人事,哪一样不是命运呢?司马迁在这里反复强调,为什么这样浪费言辞呢?‘人能弘道’这句话的意思尤其疏阔。”

滹南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巻十三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

  文势不相承接辨

吕不韦使华阳夫人姊说夫人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以为嫡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嵗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中间文势蹉跌,不相承接。

范雎至秦,秦王使舎食草具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十六年。嵗余下接不得,当是时,字乐毅使于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当是时,齐湣王彊,陈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里富人有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輙死,平欲得之。李广尝有罪,当斩,赎为庶人。顷之,家居数嵗,皆同病也。

范増劝项梁立楚后,梁乃求楚懐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懐王。文不相接,不若云时懐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梁求得之为顺也。

留侯世家末云:「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髙祖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文势不接,不若云:「始下邳老父所言黄石,后十三年,从髙祖过济北,果见于谷城山下。」

萧相国世家客说相国曰:「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汚?上心乃安,不相承接。」

韩信传》云:“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寕尚得而用之乎?”不相承接,甚矣。

汲黯传》云:“匈奴昆邪王来降,至京师,贾人与市,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以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昆邪率百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飬,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防以为阑出财物于邉闗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防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剰今纵不能,一句不唯语意重叠,而其畛畦亦不通也。’”

滹南集巻十三

译《滹南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三,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辨析文章气势前后不能承接 吕不韦派华阳夫人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凭姿色侍奉人的,姿色衰退,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很受宠爱,却没有儿子,为什么不趁此时早早在诸子中选择贤能孝顺的一个,立为嫡子呢?丈夫在世时,您的地位就会更加尊贵;丈夫百年之后,您所立的儿子成为君王,终究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所谓一句话能带来万世利益。”这段文字中间文势跌宕,前后不能衔接。范雎来到秦国,秦王让他住在客舍,给他粗劣的食物,等待命令。一年多以后——这时昭王已经即位十六年。“一年多以后”下面接不下去。“这时”,乐毅出使燕国,昭王任命他为亚卿。“很久以后”,这时齐湣王强盛,陈平已经长大可以娶妻,富人没有愿意把女儿嫁给贫穷人家的,陈平也以此为耻。“很久以后”,户牖里的富人张负有个女儿,先后嫁过五次而丈夫总是死去,陈平想娶她。李广曾经犯罪,应当处斩,后来赎罪成为平民。“不久以后”,他在家居住了几年,这些写法都存在同样的问题。范增劝项梁拥立楚国后裔,项梁于是到民间寻找楚怀王的孙子心;心当时正在替人放羊,项梁找到他后便立他为楚怀王。文意前后不能衔接,不如说:“当时楚怀王的孙子心正在民间替人放羊,项梁找到他并拥立了他。”这样才顺畅。《留侯世家》末尾说:“张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老人,老人给他太公的书;十三年后,他随高祖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黄石,便取来珍藏祭祀。”文势前后接不上,不如说:“起初下邳老人所说的黄石,十三年后,张子房随高祖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了它。” 《萧相国世家》中门客劝萧相国说:“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低价出租、放贷来玷污自己的名声呢?”这句话前后不能承接。《韩信传》说:“形势不是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人人各自拼死作战不可。如今把他们置于生地,他们都会逃跑,难道还能够使用他们吗?”前后不能衔接,太严重了。《汲黯传》说:“匈奴的昆邪王来投降,到了京城,商人和他交易,因此获罪应当处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说:‘匈奴攻打交通要道,阻塞断绝和亲之路,中原出兵讨伐他们,死伤多得数不清,耗费又达几万、几百之数。我愚蠢地认为,陛下得到胡人之后,都可以把他们作为奴婢,赐给为从军而死者的家属;所俘获的物资,也可以顺势赏给他们,用来酬谢天下百姓的苦劳,满足百姓的心愿。如今即使不能让昆邪王率领百万军队来投降,却空耗府库赏赐,又征发良民去侍奉供养他,简直像供奉骄纵的孩子。愚民哪里知道这是买卖长安城中的物品,文吏却以此为阻止财物从边关流出的罪行呢?陛下即使不能得到匈奴的资财来酬谢天下,却又因为防范文书而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保护树叶,却伤害树枝了。’”其中“如今即使不能”一句,不仅语意重复,前后界限也不通。《滹南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十四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姓名冗复辨夏本纪云: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孙而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刘子▯《史通》防烦云:颛顼纪中具言黄帝是颛顼祖矣,此篇云禹是颛顼孙,则其上不得更言黄帝之▯孙。既云昌意及鲧不得在帝位,则下文不当复云为人臣也。遂除五十七字,诚大中其病。然迁书率皆此类,可胜道哉!今略举之:如此纪既明叙启为禹之子矣,及即位又曰帝启,禹之子。卫世家既明叙蒯聩为出公之父矣,又蒯聩立,又曰是为荘公,荘公者出公之父也。晋世家既明叙公子重耳为献公之子矣,及重耳立,又曰是为文公,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其后又曰重耳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晋厉公八年闰十二月,栾书、中行偃囚厉公,迎公子周而立之,是为悼公。悼公元年正月,书等弑厉公,知防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鲁世家云:宣公卒,子成公黒肱立,是为成公。管蔡世家云:武王同母兄弟十人,长曰伯邑考,次曰武王发,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铎,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处,次曰康叔封,次曰冉季载。冉季载最少。同母兄弟十人,唯发、旦贤,左右辅文王,故文王舎伯邑考而以发为太子,是为武王。夫冉季载次第在末,自可知其最少,何必更言?前已言同母兄弟十人,亦何必重举?前既称武王发,何必又云是为武王?武王贤而立,止宜入本纪耳。康叔封、冉季载既见于此矣,而卫世家复云:康叔名封,武王同母少弟,其次尚有冉季载。季载最少。蔡平侯卒,灵侯盘之孙东国攻平侯子而自立,是为悼侯。悼侯父曰隐太子友者,灵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杀隠太子,故平侯卒而隐太子之子东国攻平侯子而代立,是为悼侯。田完世家》云:“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及常卒,又云“常谥为成子”。《吴王濞传》既云“髙帝兄刘仲之子也”,而又云“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义纵传》既云“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而又云“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若是之类,皆当为《史通》之所防也。史记》称人姓名冗复为甚,正是不及诸史处。殷纪云:武丁以雉雊而惧,祖已曰:“王勿忧,先修正事。”祖巳乃训王曰:“此止当云乃训之曰。”世家云:勾践栖防稽,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大夫种止勾践曰:“止当云止之。”陈世家云:孔寕仪行父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止当云遂杀之。吴世家云:季札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止当云谓之。赵世家云:自叔帯以下五世而生赵夙,晋献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中间多赵夙字。又云:赵盾卒,子朔嗣。赵朔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中间多赵朔字。丁公为项羽逐窘髙祖彭城西,短兵接,髙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觧去。及项羽灭,丁公谒见髙祖,髙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安用许多丁公字邪?萧相国世家论云: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録録未有竒莭。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钥,因民之疾,奉法顺流,与之更始,谨守管钥,上多却何字。周昌尝燕时入奏事,髙帝方拥戚姬,昌还走,帝逐得骑周昌项。止当云骑其项。髙后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髙后,髙后怒而骂周昌。止当云既至后怒而骂。郅都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止当云常揖之。临江王徴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与。魏其侯使人以间予临江王,多两临江王字。止当云欲得刀笔以间予之。窦太后中都汉法,于是遂斩郅都。止当云于是斩之。主父偃传云:是时徐乐、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云云。”严安上书曰:“云云。”重却上书二字。天子召见三人,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止当云俱拜为郎中。偃以齐王自杀下。吏上欲勿诛,公孙▯曰:“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止当云“不诛无以谢天下”,遂族之。张汤传云:“上疑汤有奸,问汤,汤不谢。”汤又佯惊,多一“汤”字。董仲舒传云:“弟子以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窥于园,何必更言姓名?郭觧得罪,公孙▯议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觧。翁伯,翁伯觧之字。传首既着之,此尤为赘。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四,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辨析姓名重复冗赘 《夏本纪》说:禹的父亲叫鲧,鲧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昌意的父亲叫黄帝。禹是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孙子。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没有登上帝位,都是臣下。刘子玄在《史通·烦省》中说:颛顼本纪中已经明确说黄帝是颛顼的祖先,这一篇又说禹是颛顼的孙子,那么上文就不应再说禹是黄帝的玄孙。既然已经说昌意和鲧没有登上帝位,下文也不应再说他们是臣下。于是删去五十七个字,确实非常切中它的弊病。然而司马迁的书大多都是这一类问题,哪里说得完呢?现在略举几例:本纪中既已明确叙述启是禹的儿子,等到启即位又说“帝启,禹的儿子”。《卫世家》既已明确叙述蒯聩是出公的父亲,等到蒯聩即位又说“这就是庄公,庄公是出公的父亲”。《晋世家》既已明确叙述公子重耳是献公的儿子,等到重耳即位又说“这就是文公,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后来又说“重耳即位成为晋国国君,这就是文公”。晋厉公八年闰十二月,栾书、中行偃囚禁厉公,迎接公子周并拥立他,这就是悼公。悼公元年正月,栾书等人杀死厉公,知罃迎接公子周来到绛地,杀鸡与大夫盟誓并拥立他,这就是悼公。《鲁世家》说:宣公去世,他的儿子成公黑肱即位,这就是成公。《管蔡世家》说:武王同母兄弟十人,长兄叫伯邑考,次兄是武王发,次为管叔鲜,次为周公旦,次为蔡叔度,次为曹叔振铎,次为成叔武,次为霍叔处,次为康叔封,次为冉季载。冉季载最年幼。同母兄弟十人中,只有发、旦贤能,辅佐文王,所以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发为太子,这就是武王。冉季载的次序已经在末尾,自然可以知道他最年幼,何必再说一遍?前面已经说同母兄弟十人,又何必重复列举?前面既已称武王发,为什么又说“这就是武王”?武王贤能而被立,只应写入本纪。康叔封、冉季载在这里已经出现,《卫世家》却又说:康叔名封,是武王同母的弟弟,他下面还有冉季载;季载最年幼。蔡平侯去世,灵侯盘的孙子东国攻打平侯的儿子,自立为君,这就是悼侯。悼侯的父亲叫隐太子友,是灵侯的太子。平侯即位后杀了隐太子,所以平侯死后,隐太子的儿子东国攻打平侯的儿子,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悼侯。《田完世家》说:“田乞死后,儿子田常继立,这就是田成子。”等田常死后,又说:“田常谥为成子。”《吴王濞传》既已说“他是高帝的哥哥刘仲的儿子”,又说“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年二十,颇有气力”。《义纵传》既已说“义纵有姐姐义姁,因医术受到王太后的宠幸”,又说“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像这样的例子,都应当是《史通》所要纠正的。《史记》称述人物姓名,重复冗赘得很,是不如其他史书的地方。《殷本纪》说:武丁因野鸡鸣叫而害怕,祖己说:“大王不要忧虑,先修治正事。”这里的祖己随后训诫武王,只应说“于是训诫他”。《世家》说:勾践退守会稽,想杀死妻子儿女,烧掉宝器,出战而死。大夫文种劝止勾践说,这里只应说“劝止他”。《陈世家》说:孔宁、仪行父请求杀泄冶,陈灵公不禁止,于是杀了泄冶,只应说“于是杀了他”。《吴世家》说:季札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像旧交一样,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奢侈,灾难将要来了。”只应说“对他说”。《赵世家》说:从叔带以下五代之后生了赵夙,晋献公十六年讨伐霍、魏、耿,赵夙担任将领讨伐霍国,中间多次重复“赵夙”二字。又说:赵盾死后,儿子赵朔继承;赵朔在晋景公三年,任晋国下军将领救援郑国,中间多次重复“赵朔”二字。丁公把项羽驱逐追逼高祖到彭城西面,两军短兵相接,高祖急忙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者难道要互相困厄吗?”于是丁公带兵退去,汉王便得以脱身。等项羽灭亡后,丁公拜见高祖,高祖让丁公在军中示众,说:“丁公做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使项王失去天下的人就是丁公。” 于是斩杀丁公,说:“要使后世做臣子的人不要效法丁公!”何必重复写这么多“丁公”二字呢?《萧相国世家》的评论说:萧相国萧何在秦朝时只是刀笔小吏,平庸无奇,没有特殊节操。汉朝兴起后,借助日月微末的光辉,萧何谨慎守护宫门钥匙,顺应百姓的疾苦,奉行法令,随势而行,与百姓重新开始;“谨慎守护宫门钥匙”以下多次重复“萧何”二字。周昌曾在宴饮时入宫奏事,高祖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逃走,皇帝追上去骑在周昌的脖子上,只应说“骑在他的脖子上”。高后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后拜见高后,高后愤怒地辱骂周昌,只应说“周昌到了以后,高后愤怒地辱骂他”。郅都任中尉,丞相条侯身份尊贵而傲慢,郅都却向丞相作揖,只应说“常常向他作揖”。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想要刀笔写信向皇上谢罪,郅都却禁止属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给临江王,这里重复了两个“临江王”字,只应说“想要刀笔,暗中给他”。窦太后批准中都执行汉朝法律,于是斩杀郅都,只应说“于是斩了他”。《主父偃传》说:当时徐乐、严安一同上书谈论天下大事,各自谈了一件。徐乐说:“如此如此。”严安上书说:“如此如此。” “上书”二字重复了。天子召见三人,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只应说“都任命为郎中”。主父偃因齐王自杀而被交付审讯。官吏上奏想不诛杀他,公孙弘说:“主父偃本来就是首恶,陛下不诛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灭了主父偃的族,只应说“不诛杀就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灭了他的族”。《张汤传》说:“皇上怀疑张汤有奸邪,询问张汤,张汤不谢罪。”随后又说张汤假装惊讶,多了一个“张汤”字。《董仲舒传》说:“弟子依次接受学业,有的人甚至见不到他的面。”董仲舒三年不窥视园中,何必再重复姓名?郭解获罪,公孙弘议定应当以大逆无道论处,于是灭了郭解的族。翁伯是郭解的字。传记开头已经写明,这里尤其是多余。

刘子▯驳迁书曰:「宋世家初云襄公即位,而仍谓宋襄公;吴世家云阖闾,越世家云勾践,皆于其号上加『吴王』『越王』字。勾践未尝舍之,其论甚当然。此乃迁全体之病也。凡称某王,类加国号;凡举人名,毎连姓氏。冗复芜秽,最是不满人意处。班范而下,乃始浄尽焉。」

滹南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十五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字语冗复辨舜本纪》云:“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逃避,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懈。”后又云:“舜父瞽叟顽,母嚚,弟傲,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常在侧。”字语冗复,而“兄弟孝慈”一句亦不成义理。周本纪齐世家称武王观兵诸侯,不期而防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无乃剰诸侯?诸侯字冗。衞世家》云:“宣公以子伋为太子,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娶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悦而自取之。”何不但云:“宣公见其美而烦重如是乎?”又云:“齐女子朔谗恶太子伋,宣公乃使伋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何若但云:“使伋于齐,与之白旄,而令盗于界上视持旄者杀之乎?”又云:“朔之兄寿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也,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何若但云:“知之以告太子,使毋行乎?”又云:“太子朔是为惠公,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语意重复,但存“不平朔之立”一句足矣。又云:“翟杀懿公也,衞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此但云:“思复立太子伋之后,而伋子亦死,寿又无子”可也,安用许多字邪?赵世家》云:「赵朔友程婴,谓公孙杵臼:『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多朔妇免身,字。」子贡传云:「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覇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五国之中,各有变。文意重复矣。越世家》云:「荘生谓陶朱公长男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但云『男即取之可也』。」曹沬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荘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柯之盟。沬刦齐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而桓公欲背其约,管仲曰:“不可。”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沬三战所亡地尽以予鲁。但云桓公乃从可矣,何必重叠如此。孔子世家》云:“其先宋人也。孔防叔至叔梁纥祷于尼丘,得孔子。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既云“孔防叔”,又言“孔子生”,何必更注姓氏乎?郑世家》云:“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之遗爱也。”兄事子产,予谓言“孔子为泣”,则“闻”字亦着不得,或只云“及闻其死,泣曰”,更为简省也。夫既如兄弟,而子产年长,则何必复言“兄事”哉?兼已死之后,及此其次第,亦不应尔。春申君言所幸李园女弟于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语泄而益骄,隂飬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自园用事以下,冗复重浊,殆不可读。以精当律之,当云:园用事,益骄,恐春申语泄,隂飬死士,欲杀之以灭口。楚考烈王卒,李园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予谓迁先记李园女弟事,既已详悉备见,则于此但云园女弟所生子立,直云太子立足矣,何必费辞如是。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既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予谓中熊字不湏要中罴事,但云我又射杀之可也。」赵襄子灭智伯,豫让曰:“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我魂魄不愧矣。”多以报智伯字。石奢为楚相,行县道,有杀人者,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但云:“纵之可也。”赵奢传》云:「亷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免归,即失势时也,何必再下此句?」鲁仲连传》云:仲连逰于赵,赵成王时,秦兵围邯郸,魏安厘王使客将军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赵诚发使尊秦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时鲁仲连适逰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云云。」此文理重复,但云仲连闻之,乃见平原君可也。仲连谓新垣衍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多先生言字,必欲存之,当在「太甚」字上。

译刘子玄驳斥司马迁的史书说:“《宋世家》开头说宋襄公即位,后面仍称宋襄公;《吴世家》写阖闾,《越世家》写勾践,都在他们的名号上加上‘吴王’‘越王’二字。勾践从未舍弃越王的称号,刘子玄的评论十分正确。这是司马迁全书的弊病。凡是称某王,大多加上国号;凡是称举人物姓名,常常连姓氏一起重复。文字冗赘芜杂,是最令人不满意的地方。班固、范晔以下的史书,才开始把这些问题清理干净。” 《滹南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五,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辨析字词重复冗赘 《舜本纪》说:“瞽叟再娶妻子,生下象。象傲慢,瞽叟宠爱后妻的儿子,常常想杀舜。舜逃避;即使有小过错,也受到惩罚。他顺从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弟弟,每天更加诚笃谨慎,没有懈怠。”后来又说:“舜的父亲瞽叟顽劣,母亲嚣张,弟弟傲慢,想杀舜。舜顺从适意,不失为人子的道理。兄弟之间孝顺慈爱,想杀他也找不到机会,于是要求他常在身边。”字词重复冗赘,而且“兄弟孝慈”一句也不合义理。《周本纪》《齐世家》说,武王向诸侯展示军队,未曾约定却在盟津会合的有八百诸侯。诸侯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这里岂不是多了一个“诸侯”?“诸侯”二字重复了。《卫世家》说:“宣公让儿子伋做太子,命右公子辅导他。右公子为太子迎娶齐国女子,女子还没有进门,宣公看见了本来要做太子妻子的女子很美,便喜欢她,亲自把她占有。”为什么不只说“宣公看见她美丽”呢,何必这样繁复?又说:“齐国女子向朔诬陷、诋毁太子伋,宣公于是派伋到齐国,又命盗贼在边界上拦截杀死他,给太子一面白旄,并告诉边界上的盗贼:‘看见拿白旄的人就杀掉。’”为什么不只说:“派伋到齐国,给他白旄,命盗贼在边界上看见拿旄的人就杀死”呢?又说:“朔的哥哥寿知道朔憎恨太子,而且国君想杀太子,于是对太子说:‘边界上的盗贼看见太子的白旄就会杀太子,太子可以不要去。’”为什么不只说:“寿知道这件事后告诉太子,让他不要去”呢?又说:“朔即位,这就是惠公。左右公子不满朔即位。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恨惠公因谗言杀死前太子伋而代替他即位,于是作乱。”语意重复,只保留“不满朔即位”一句就够了。又说:“翟人杀死懿公时,卫国人怜悯他,想重新拥立宣公先前死去的太子伋的后代;伋的儿子也死了,而代替伋去死的寿又没有儿子。” 这里只说:“想重新拥立太子伋的后代,但伋的儿子也死了,寿又没有儿子”,就可以了,何必使用这么多字呢?《赵世家》说:“赵朔的朋友程婴对公孙杵臼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而是男孩,我就奉养他。’过了不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男孩。”这里“赵朔的妻子分娩”几个字是多余的。《子贡传》说:“子贡一出使,就使鲁国保存下来,使齐国混乱,使吴国破灭,使晋国强盛,而使越国称霸。”子贡只出使了一次,便造成各国相互攻破的形势;五国之间各自都有变化。这些文字的意思重复了。《越世家》说:“庄生对陶朱公的长子说:‘你亲自进屋去取金。’长子立即亲自进屋取金。”只说“长子就取了金”就可以了。曹沬担任鲁国将领,和齐国交战,三次战败。鲁庄公害怕了,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来求得柯地会盟。曹沬劫持齐桓公,齐桓公才答应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不久齐桓公想背弃约定,管仲说:“不行。”于是齐桓公就割让了侵占的鲁国土地,曹沬三次交战所丧失的土地全部归还给了鲁国。这里只说“齐桓公于是听从了”就可以了,何必这样重复铺陈呢?《孔子世家》说:“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孔防叔到了叔梁纥这一代,向尼丘山祈祷,生下孔子。孔子出生时,头顶中间低、四周高,所以因而取名叫丘。”又说:“字仲尼,姓孔氏。”既然已经说了“孔防叔”,又说“孔子出生”,何必再注出姓氏呢?《郑世家》说:“孔子曾经经过郑国,和子产相处得像兄弟一样。”后来听到子产去世,孔子哭着说:“这是古人遗留下来的仁爱啊。”孔子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子产。我认为,既然说“孔子哭了”,那么“听到”二字也就不必写,或者只说“等到听说他去世,哭着说”,就更简省了。既然已经说相处得像兄弟,而子产年长,又何必再说“以兄长之礼相待”呢?何况这件事发生在子产死后,按次序也不应这样叙述。春申君把自己宠幸的李园妹妹进献给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她,于是生了一个男孩,立为太子,并把李园的妹妹立为王后。楚王尊贵李园,李园因此掌权。李园入朝掌权以后,他的妹妹成了王后,儿子成了太子,便害怕春申君泄露这件事而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敢死之士,想杀掉春申君以灭口。从“李园掌权”以下,文字冗长重复,沉滞得几乎无法阅读。按精练准确的标准,应当说:“李园掌权后,更加骄横,害怕春申君泄露这件事,暗中豢养敢死之士,想杀掉他灭口。” 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把春申君全家都杀尽了。李园的妹妹起初被春申君宠幸,怀有身孕后把她送入楚王宫中,后来生下的孩子于是被立为王,这就是楚幽王。我认为,司马迁先前记载李园妹妹的事情,已经详细完备地叙述清楚了,那么这里仅说“李园妹妹所生的孩子被立为王”,直接说“太子被立”也就够了,何必费这么多辞句呢?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醒来后,他对大夫们说:“我在上帝那里看见一只熊,想来救助我。上帝命令我射它,射中了熊,熊死了;又有一只罴来,我又射中了罴,罴死了。”我认为,“射中熊”这几个字不必写,“射中罴”的事情也只说“我又射死了它”就可以了。赵襄子灭掉智伯,豫让说:“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这样来报答智伯,我的魂魄就没有惭愧了。”文中多次出现“报答智伯”这几个字。石奢担任楚国宰相,巡视县道时,遇到有人杀人,便追捕他,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父亲,于是放走父亲,回来后把自己捆绑起来。只说“放走了他”就可以了。《赵奢传》说:“廉颇被免去长平的职务,回国时,正值失势,所以原先的门客全都离开了。”被免职回国,就是失势的时候,何必再写下面这句呢?《鲁仲连传》说:鲁仲连游历赵国时,正值赵孝成王在位。秦军包围邯郸,魏安釐王派客将军秘密进入邯郸,借平原君向赵王说:“赵国如果真派使者尊奉秦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开。”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赵国,正赶上秦军围困赵国,听说魏国将要让赵国尊秦王为帝,就去见平原君说:“下文所说的话。”这里文意重复,只说“鲁仲连听到这件事,就去见平原君”也可以。鲁仲连对新垣衍说:“我要让秦王把梁王烹煮成肉酱。”新垣衍说:“唉呀,也太过分了,先生的话啊。”文中多出“先生的话”几个字;如果一定要保留,应当放在“太过分”二字之前。

聂政欲为严仲子刺韩相侠累,仲子请益车骑壮士为辅翼,政言不可,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仗劒至韩。多「聂政乃辞」四字,又云「刺杀侠累,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何必「遂」字?又云「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嫈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云云」,但言政姊嫈闻之于邑,岂不简快乎?又曰「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相国」,多「诸众人」字。李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多下其中子三字。」张仪传》云:「赵襄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隂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代王,杀之。』但云厨人如其言,击杀之。」范雎传》云:「须贾谓范雎曰:『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此当云:『愿为君借于主人翁』,即归取车马。」项羽纪》诸侯无不人人惴恐,无不人人字意重。项羽纪》云:“汉王与韩信、彭越期防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防。张子房曰:‘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相国。’此当云‘发使者告之也’。”留侯世家云:「良与客狙击秦皇帝,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不须言。为良意。」韩信传》云:「汉王欲拜信为大将,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多各自字,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此但当云:「至拜,一军皆惊。」曹参世家》云:“卿大夫以下吏及賔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輙饮以醇酒。来者至者重复。”又云:“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舎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逰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曷若?”但云:“乃请参逰园中,幸其闻而召按也。”叔孙通以惠帝作复道,劝之立原庙。上乃诏有司立之,则立庙之由已自见矣。而复云原庙起以复道,故此句安用哉?前汉削之当矣。陈丞相世家》云:“始,陈平曰:‘我多隂谋,是道家之所忌。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我多隂祻故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多两“然”字,“多隂祻”一句亦不湏也。贾生传》云:「懐王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嵗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不必再言贾生之死。冯唐言李牧之事云:「当是之时,赵几覇,其后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再言「王迁立,何也?」张释之传:文帝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圏啬夫从傍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止云:从傍代对甚悉,岂不善乎?张释之传》人有盗髙庙坐前玉器,捕得,文帝怒,下廷尉。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器者为奏,不须廷尉治。”三字,又曰:“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有盗长陵一抔土,但云“有如”或云“万一”或云“假令”足矣。烦重如此,殆不可读。申屠嘉传》云:“是时,大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文帝常宴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再下。”是时字不唯文势重叠,意亦不惬也。其宠如是一句,亦不必道。嘉困辱通,上使使者召通,既至,为文帝泣多。“为文帝”字。邓通传》云:“文帝崩,景帝立,刘子▯谓‘不必言帝崩,固当矣’。”然《迁史》类此者甚多。夫文、景相继,犹或可也。至《贾生传》云:“孝文崩,孝武皇帝立”,即隔景帝而亦书之,岂不愈无谓也?袁盎称:「文帝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向让天子位者三,何必重言天子位?」太仓公传云:「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主名为谁?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嵗?尝有騐?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以对。」文势重叠如此,是必前者迁所叙,而后乃当是时,诏语仓公引之耳。不必并而为一。云:「诏召问曰:『意对曰』,则简而明矣。」吴王濞传》云:「景帝与吴太子博争道,引博局提杀之。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不朝,称病,但当云知其故也。」寗成迁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如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徃,直陵都,出其上,剰其畏郅都如此一句。王温舒为河南太守,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连坐千余家,不须再道。郡中豪猾。

译聂政想替严仲子刺杀韩国宰相侠累,严仲子请求再增加车马、骑士和壮士作为辅佐,聂政说不可以,便谢绝了车马和随从。聂政于是辞别众人,独自出发,带剑来到韩国。文中多出“聂政于是辞别”四字。又说“刺杀侠累后,于是剥下自己的面皮,挖出自己的眼睛,剖腹取出肠子,终于因此死去”。何必用“于是”这个字?又说:“韩国把聂政的尸体陈列在市中,悬赏询问,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赏捉拿,有人能说出杀死宰相侠累的人,就赏赐千金;过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聂政的姐姐嫈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宰相,凶手逃走了,国家不知道他的姓名,尸体被暴露在市中并悬赏千金,便悲痛叹息说“下文的话”。只说“聂政姐姐嫈听说这件事而悲痛”,难道不是简洁明快吗?又说:“市中行走的众人都说这个人暴虐,杀了我们的相国。”其中“众人”二字重复。李斯出狱,和他的中子一起走,回头拉着中子的手说:“‘中子’二字多余,应删去。” 《张仪传》说:“赵襄王命工匠制作金斗,把斗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赵襄王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师说:‘等酒喝到兴浓欢乐时,送上热羹,拿斗反过来击打代王,把他杀死。’只说“厨师按照他的话做,击杀了代王”就可以了。《范雎传》说:“须贾对范雎说:‘不是有大车和四匹马,我本来就不出门。’范雎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大车和四匹马。’范雎回去取来大车和四匹马。”这里应当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用”,接着就是回去取车马。《项羽纪》中“诸侯没有一个不是人人惶恐不安”的“人人”二字,意思重复。《项羽纪》说:“汉王和韩信、彭越约定在固陵会合攻击楚军,但到了固陵,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会合。张子房说:‘大王如果能把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地方全部给韩信,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地方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作战,那么楚军就容易击败了。’汉王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彭越说:‘合力攻打楚军,楚国灭亡后,就把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给齐王,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给相国。’这里应当说“派使者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留侯世家》说:“张良和刺客预谋袭击秦始皇,秦始皇大怒,在天下大规模搜捕,急切地寻找刺客。”因为是为了张良的缘故,不必再说“为了张良”之类的话。《韩信传》说:“汉王想任命韩信为大将,众将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会成为大将;等到任命大将时,原来是韩信,全军都大吃一惊。”这里应当只说:“等到任命时,全军都大吃一惊。” 《曹参世家》说:“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宾客见曹参不处理政事,来的人都想有所进言。到来的人,曹参总是拿醇酒给他们喝。”这里“来的人”和“到来的人”重复。又说:“相国官舍的后园靠近官吏的住处,官吏们每天饮酒唱歌喧闹,属吏们厌恶这种情形,却没有办法。于是请曹参到园中游玩,听见官吏醉酒后唱歌喧闹,属吏们希望相国听见后召来他们加以审问。这样说怎么样?”只说:“于是请曹参到园中游玩,希望他听见后召来审问。”就可以了。叔孙通因为惠帝修建复道,劝惠帝建立原庙。皇帝于是下诏让有关部门建立原庙,那么建立原庙的原因已经显现出来了。可是又说“原庙因复道而兴起”,这句话还有什么用呢?《前汉书》删掉它是对的。《陈丞相世家》说:“起初,陈平说:‘我有很多阴谋,这是道家所忌讳的。我这一代如果就此废弃,也就算了,终究不能再兴起,这是因为我有太多阴暗的祸患。’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同卫氏有亲属关系而显贵,希望能够让陈氏继续受封,但终究没有成功。”两个“后来”字重复,“有太多阴暗祸患”一句也不必写。《贾生传》说:“怀王从马上跌下而死,没有后代。贾生自责自己担任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哭泣了一年多,也死了。”既然已经说到贾生死去,就不必再说“贾生之死”了。冯唐谈到李牧的事情说:“在那个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歌伎。赵王迁即位后,竟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已经说过“赵王迁即位”,为什么还要再说一次呢?《张释之传》说:文帝询问上林苑尉关于园中禽兽的簿册,尉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代替尉回答,皇帝所问的禽兽簿册,他都回答得十分详细。只说“从旁代为回答,而且回答得十分详细”,难道不是更好吗?《张释之传》说:有人盗取高庙座前的玉器,被捕获后,文帝大怒,把他交给廷尉。廷尉审理,张释之依据法律判定:“盗窃宗庙器物的人,应当上奏皇帝,不需要由廷尉审理。”这里“廷尉审理”四字多余。又说:“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情况。”假如有愚民盗取长陵一抔土,只说“有这种情况”,或者说“万一”,或者说“假如”,就足够了。烦琐重复到这种程度,几乎无法阅读。《申屠嘉传》说:“当时,大中大夫邓通正受到皇帝的隆重宠爱,文帝经常到邓通家宴饮,他受宠到了这种程度。当时,丞相入朝,而邓通住在皇帝身旁,对丞相有怠慢的礼节,又写了一遍‘当时’。”两个“当时”不但使文势重复,意思也不协调。“他受宠到了这种程度”一句也不必说。申屠嘉使邓通受到困辱,皇帝派使者召邓通,邓通到了以后,在文帝面前哭泣,“在文帝面前”几字多余。《邓通传》说:“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刘子玄说:‘不必说文帝去世,这是当然的。’”然而《史记》中类似的写法很多。文帝、景帝相继即位,或许还可以这样写;至于《贾生传》说:“孝文帝去世,孝武皇帝即位”,中间还隔着景帝,却也这样写,岂不是更加没有意义吗?袁盎说:“文帝面向西让出天子之位两次,面向南让出天子之位三次,何必重复说‘天子之位’呢?” 《太仓公传》说:“皇帝下诏召来询问:所医治的疾病,能够验证生死的有多少?病人的姓名叫什么?皇帝又下诏询问:已故太仓长臣意所擅长的医术以及能够治疗的疾病,有没有著成的书?都是在哪里学习的?学习了多少年?过去有过验证吗?是哪个县、哪个乡里的人?得的是什么病?医药治疗后,他的病情究竟怎样?把这些全部详细回答。”文字这样重复,必定是前面记载的是司马迁的叙述,后面才应当是当时皇帝诏问仓公的话,却把两者合并成了一段。不如写成:“皇帝下诏召见并问道:‘臣意回答说……’”,这样简洁明白。《吴王濞传》说:“景帝和吴国太子下棋争执棋路,景帝拿起棋盘把他击杀。吴王因此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称病不上朝。京城的人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不上朝,称病。”这里只说“知道他的缘故”就够了。宁成调任济南都尉时,郅都担任济南太守。像此前几任都尉一样,他都步行进入府中,通过属吏拜见太守,就像拜见县令一样,可见他对郅都十分畏惧。等宁成到任,却直接凌驾于郅都之上,声势超过了他,所以“可见他如此畏惧郅都”一句是多余的。王温舒担任河南太守,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之徒。郡中豪强奸猾之家因连坐而被牵连的有一千多家,不必再说“郡中豪强奸猾”。

司马相如病甚,天子曰:“可徃从,悉取其书。”使所忠徃,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巻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凡用十书字,何其烦也?”若云相如已死,其妻曰:“长卿固未尝有书,时有所着,人又取去。且死,独遗一巻曰:‘有使者来,即奏之。’其书乃言封禅事也。”既奏,天子异焉。其辞云云,不亦可乎?李广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终不能复入石矣。凡多三石字,当云:以为虎而射之,没镞;既知其石,因复更射,终不能入。或云:尝见草中有虎,射之没镞,视之,石也。亦可。又云: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度不中三字重叠,若此句存,则上句宜去也。又言:广自颈军,士大夫一军皆哭。但云一军足矣,或去此二字亦可。汲黯传》云:「东越相攻,使黯徃视之,不至;至吴而还,多不至字。」郑当时传》云:“存诸故人,请谢賔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剰其明旦字。申公传》云: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巳八十余老,对曰云云。《伏生传》云:年九十余老,不能行,“老”字赘矣。窦太后使辕固入圏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多一刺豕字。张汤传》云:「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当作视之,或云临视也。」又云:「三长史皆害汤,欲陥之。」据下文,不须用此语,观者可见。又云:「或告汤奸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当云「穷竟之也」。郭觧传既称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而后又云:「为人短小,不饮酒。」何邪?雒阳人有相仇者,觧夜见仇家,仇家曲聼觧,觧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庸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聼之。」疑重用「待我」字。货殖传》云:鲁人曹邴氏,以铁冶起,富至巨万。邹鲁以其故,去文学而趍利者,以曹邴氏也。既言“以其故”,则不必更云“以曹邴氏也”。匈奴传》云:「单于头曼欲废太子冒顿,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禽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輙斩之。前后凡用八『鸣镝』字,据文势相蒙,其余可尽去也。」晋张辅论迁固史云:「迁记二千年事,而五十万言;固记二百年,乃八十万言。繁简不同,优劣可知。」此说大谬。刘子▯既辨其大莭矣。抑予尝考之:迁记踈略,而剰语甚多;固记事详偹,而删削精,当然则迁似简而实繁,固似繁而实简也。安得以是为优劣哉?

译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天子说:“可以前去探视,把他的书全部取来。”派所忠前往时,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书。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说:“长卿本来就没有藏书,只是有时著书,别人又拿走了,所以家中空空的。”在长卿还没有死时,曾留下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就把这卷书上奏。”此外没有别的书。他留下的书信谈论封禅之事,妻子把它交给所忠。所忠上奏这卷书,天子感到惊异。这段文字用了十个“书”字,何其烦琐!如果改说:“相如已经死了,他的妻子说:‘长卿本来没有藏书,有时写些东西,也被人拿走了。临死时,只留下了一卷书,说:“有使者来,就把它上奏。”这卷书是讲封禅之事的。’上奏以后,天子感到惊异。”这样写,不也可以吗?李广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它,箭头没入石中。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头。于是再射,最终再也不能射入石中。这里“石”字共多出三个,应当说:“以为是老虎而射它,箭头没入;知道是石头后,又再射,最终不能射入。”或者说:“曾经看见草中有老虎,射去后箭头没入石中;仔细一看,原来是石头。”也可以。又说:“他射箭时看见敌人逼近,如果不在几十步以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箭。”这里“估计射不中”三字重复;如果保留这句话,上句就应当删去。又说:“李广亲自统率军队,士大夫和全军都哭了。”只说“全军”就够了,或者把“士大夫”二字删掉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石〕 《汲黯传》说:“东越互相攻打,派汲黯前去察看,他没有到达;到了吴地就回来了。”其中“不至”二字重复。《郑当时传》说:“收留旧友,请宾客来致谢,日夜不停,直到第二天早晨,仍常常担心不能周遍。”其中“第二天早晨”多余。《申公传》说:天子询问治乱之事,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是老人,回答说了下文。《伏生传》说:年纪九十多岁,不能行走。“老人”二字是赘语。窦太后让辕固进入兽圈刺杀野猪,正好刺中它的心脏,一刺下去野猪便应手倒地。“刺野猪”三字多余。《张汤传》说:“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去探视病情。”这里应当写作“探视他”,或者说“亲临探视”。又说:“三位长史都憎恨张汤,想陷害他。”根据下文,这句话不必写,读者自然可以看出。又说:“有人告发张汤的奸邪之事,便把案件交给减宣。”减宣过去和张汤有嫌隙,得到这件事后,追究审理到底。这里应当说“把这件事追究审理到底”。《郭解传》已经说郭解“身材矮小而精明强悍,不饮酒”,后来又说:“他身材矮小,不饮酒。”为什么要重复?洛阳有两人彼此结仇,郭解夜里去见仇家,仇家听从郭解的调解;郭解夜里离开,不让别人知道,说:“暂且不用等我,等我离开后,让洛阳的豪强居中调解,他们才会听从。”这里“等我”二字似乎重复。《货殖传》说:鲁国人曹邴氏靠冶铁兴起,财富达到巨万。邹、鲁之地那些因此放弃文学而趋向求利的人,都是因为曹邴氏。既然已经说“因为这个缘故”,就不必再说“因为曹邴氏”。《匈奴传》说:“单于头曼想废掉太子冒顿,制作响箭,训练并约束骑兵射箭,下令说:‘凡是响箭射到的目标,不能全部射中的人处死。’后来打猎禽兽,有不射响箭所射目标的人,立即处死。前后总共用了八个‘响箭’字。根据文势,前面已经相互承接,其余的都可以删掉。晋代张辅评论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说:“司马迁记载两千年的事情,用了五十万字;班固记载两百年的事情,却用了八十万字。繁简不同,优劣就可以看出来了。”这种说法非常荒谬。刘子玄已经辨明了其中的大要。我再考察一下:司马迁记事疏略,却有很多多余的话;班固记事详备,删削却很精当。这样看来,司马迁表面简略而实际上繁杂,班固表面繁多而实际上简练,怎么能据此判断优劣呢?

滹南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巻十六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

  重叠载事辨

楚荘王围郑,郑伯迎降之辞,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郑世家》。荘王县陈,申叔时为牵牛蹊田之喻,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陈世家》。荘王围宋,华元告以析骨食子之急,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宋世家》。陈恒杀阚止事,既详见于《齐世家》,而又见于《田完世家》。陈乞立阳生事,亦然。子路死难事,既详见于《卫世家》,而又见于本传。陈厉公、齐懿仲卜田完事,止宜载于完世家,而又全载于《陈世家》。专诸刺吴王僚事,止宜载于本传,而又载于《吴世家》。楚平王执伍奢,召二子事,止宜详见于子胥传,而又全见于《楚世家》。子胥谏吴王之言,吴王赐死之事,子胥将死之语,亦止宜见于子胥传,而《楚越世家》又皆载之。阖庐将死,属太子报越事,载于《吴世家》是矣,而又见于子胥传。《春秋》书天王狩河阳事,载于《孔子世家》矣,而又见于《晋世家》,又见于《周本纪》。项羽迁义帝事,既载于羽本纪,而又见于《髙帝纪》。陈平间楚君臣事,既载于项羽纪,而又见于本传。张良难郦生事,既载于《髙帝纪》,而又见于本传。郦生责髙祖倨见事,止宜载于本传,而又见于帝纪。缇萦上书救父事,止宜载于《孝文纪》,而又见于《仓公传》。近来孔毅夫襍说论晋史,王隐諌祖约奕棋事,两传俱出,谓之繁文。而严有翼着《艺苑雌黄》,亦摭新唐重复事以为病,独未见迁书之失邪?

吴世家》云:季札聘于鲁,观周乐,其言云云。使于齐,说晏子曰:「子速纳邑与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国,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适卫,说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君偪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凡此皆以见季子之明识,着之可矣。至《鲁世家》襄公二十九年云:吴延陵季子使鲁,闻周乐,尽知其意。《郑世家》简公二十二年云:吴使延陵季子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政必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卫世家》献公后三年云:吴延陵季子使过卫,见蘧伯玉、史防,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晋世家》平公十四年云: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于韩、魏、赵矣。是何必哉?」

管蔡世家》既备言武王崩,成王少,管、蔡疑周公之为不利,故挟武庚作乱,周公以王命诛之矣。而《卫世家》又详出之,何若但云周公既诛管、蔡乎?

赵世家》论云:“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嫡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用郭开,岂不谬哉?’至《冯唐传》称李牧之功曰:‘是时赵几覇,后防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予谓赵王迁所以夺嫡而立,则由其母见嬖之故,若乃信谗而诛李牧,倡何与焉?此句为赘,而《班书》亦存之,过矣。”

窦婴传》云:「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婴引巵进谏。」按帝言「传位孝王」事,世家自具,何不但轻道过?

译《滹南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六,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辨析史事重复记载。楚庄王包围郑国,郑伯迎接楚军并请求投降的话,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郑世家》。楚庄王把陈国划为县,申叔时讲牵牛踩田的比喻,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陈世家》。楚庄王包围宋国,华元说明析骨煮食、交换孩子食用的危急情形,既载于《楚世家》,又载于《宋世家》。陈恒杀阚止的事情,已经在《齐世家》中详细记载,却又见于《田完世家》。陈乞拥立阳生的事情也是如此。子路为国难而死的事,已经在《卫世家》中详细记载,又见于子路本传。陈厉公、齐懿仲占卜田完的事,只应载于田完世家,却又完整载于《陈世家》。专诸刺杀吴王僚的事,只应载于专诸本传,却又载于《吴世家》。楚平王拘捕伍奢、召见他的两个儿子的事,只应在伍子胥传中详细记载,却又完整见于《楚世家》。伍子胥劝谏吴王的话、吴王赐死伍子胥的事、伍子胥将死时的话,也只应见于伍子胥传,而《楚越世家》却全都记载了。阖闾将死时嘱咐太子报复越国的事,载于《吴世家》已经对了,却又见于伍子胥传。《春秋》记载周天子到河阳狩猎的事,已经载于《孔子世家》,却又见于《晋世家》,还见于《周本纪》。项羽迁徙义帝的事,已经载于项羽本纪,又见于《高帝纪》。陈平离间楚国君臣的事,已经载于《项羽纪》,又见于陈平本传。张良责难郦食其的事,已经载于《高帝纪》,又见于张良本传。郦食其责备高祖傲慢接见他的事,只应载于郦食其本传,却又见于皇帝本纪。缇萦上书救父的事,只应载于《孝文纪》,却又见于《仓公传》。近来孔毅夫的杂说评论晋史,记载王隐劝谏祖约下棋的事,两篇传记都写了,便说这是文字繁复。严有翼撰写《艺苑雌黄》,也摘取新唐书中重复记载的事作为弊病,难道唯独没有看见司马迁史书的过失吗?《吴世家》说:季札出使鲁国,观赏周王室的乐舞,他说了下文的话。出使齐国时,他劝告晏子说:“您赶快把封邑和政权交出去,才能免除灾难。齐国的政权将有所归属;在它尚未归属之前,灾难不会停止。”出使郑国时,他见到子产,像见到旧交一样,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骄奢,灾难将要来了,政权一定会落到您身上。您治理国家,要谨慎地遵守礼制,否则郑国将要败亡。”他到卫国时,劝告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有许多君子,还没有祸患。”到晋国时,他劝告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大概将集中到三家手中吧?我将要离开了。”又对叔向说:“国君受到逼迫而身边有很多贤良大臣,大夫们都很富有,政权将落到三家手中。您为人正直,一定要考虑自行避开灾难。”这些话都是为了表现季札的明智见识,记载出来就可以了。至于《鲁世家》记载襄公二十九年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鲁国,听到周乐,完全了解其中的意义。”《郑世家》记载简公二十二年说:“吴国派延陵季子出使郑国,他见到子产,像见到旧交一样,对他说:‘郑国的执政者骄奢,灾难将要来了,政权一定会落到您身上。您治理政事,一定要遵守礼制,否则郑国将要败亡。’” 《卫世家》记载献公死后三年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经过卫国,见到蘧伯玉、史防,说:‘卫国有很多君子,这个国家没有祸患。’”《晋世家》记载晋平公十四年说:“吴国延陵季子来出使,和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交谈,说:‘晋国的政权最终已经归于韩、魏、赵三家了。这又何必呢?’” 《管蔡世家》已经详细说过周武王去世、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怀疑周公将对他们不利,所以挟持武庚发动叛乱,周公奉成王之命将他们诛杀。可是《卫世家》又详细叙述此事,为什么不只说“周公已经诛杀了管叔、蔡叔”呢?《赵世家》的评论说:“我听冯王孙说:‘赵王迁的母亲是歌伎,受到悼襄王宠爱。悼襄王废掉嫡子嘉而立迁。赵王迁平素没有品行,又听信谗言,因此杀害贤良的将领,任用郭开,难道不是荒谬吗?’至于《冯唐传》称赞李牧的功劳说:‘当时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歌伎,因为听信郭开的谗言而杀了李牧。’我认为,赵王迁之所以夺取嫡子的地位而被立为王,是由于他的母亲受到宠爱;至于听信谗言杀李牧,和他的母亲是歌伎有什么关系?这句话是多余的,《班书》也保留了它,是错误的。” 《窦婴传》说:“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宠爱他。梁孝王入朝,便和兄弟们宴饮。当时皇帝还没有立太子,闲谈中说:‘我死以后,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婴举起酒杯进谏。”考察皇帝说“把皇位传给孝王”这件事,《梁孝王世家》本来已经详细记载了,为什么不只轻轻带过呢?

滹南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巻十七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

  疑误辨

郦生说髙祖,复立六国后,张良发八难,古今称颂,以为美谈。窃尝有所疑焉。彼其言曰:「汤伐桀而封其后于祝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武王伐纣而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此论甚疎。夫桀纣已灭,然后汤武封其后,而良云「度能制桀死命,得纣之头」,岂封于未灭之前邪?且汤武所以封之者,重絶人之世耳,非以计其利害也。奈何其以项籍之命为比哉?郦生所以说帝者,特欲系众人之心,庶防叛楚而附汉耳,非使封诸项氏也。柰何其以汤武之事势相较哉?汤武虽殊时,事理何异?制死命与得其头,亦何以分而列为两节?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此夲三事,而良并之者,以其一体也。至于倒置干戈,归马放牛,独非一体乎?而复析之为三,何哉?班氏颇见其非,而乃并汤武事为一,而但云「度能制其死命」,岂以「死命」字不属桀纣而属其后欤?然终与项籍事不类也。既以汤武为一事故,又分楚惟无强以下为第八节。盖二书已自参差矣。近世胡寅谓是时髙祖未称尊,而子房呼陛下,作史者之过也。然则八难之目,安知其无误邪?

汉书》老父相吕后及二子,皆贵。及见髙祖,曰:「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如淳曰:『以或作似』,顔氏破其说,当矣。然《史记》正作『似』,岂误欤?」

郦生既自有传,而朱建传后又叙生初见沛公及下陈留事,大同小异,而词颇浮夸,此必禇先生辈附入之,犹田仁之类也。

汉文以公主嫁匈奴,使宦者中行说傅之。说不欲行,汉强之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汉书但云「必我」,而无「行」字,此恐错误。若曰「为汉患者,必我也」,或云「必我行为汉患矣」,如此乃顺。

司马相如传賛》云:「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讽諌,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亦戱乎?」《前汉书》全引此语。予尝疑之。按《迁传》虽不着其死之嵗月,然去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则其死不过在昭宣之间耳。而雄以成帝元延之初始,自蜀逰京师,年七十一,卒于王莽天凤五年。逆而推之,宣帝之二十年,雄乃始生。迁著书时,安得雄之言乎?是必孟坚所续,而后人误附于《史记》耳。

公孙▯主父偃賛云:「公孙▯行义虽脩,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上方向文学,招进又以广儒墨。▯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称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举首字下意似不足,岂有阙文乎?」

译《滹南集》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七,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辨析疑点和错误。郦食其劝说高祖重新立六国后代,张良提出八条难题,古今都称赞这件事,认为是美谈。我私下曾对此有所怀疑。他说:“商汤讨伐桀后,把他的后代封在祝地,是估量自己能够控制桀的生死。如今陛下能够控制项籍的生死吗?周武王讨伐纣后,把他的后代封在宋地,是估量自己能够得到纣的头颅。如今陛下能够得到项籍的头颅吗?”这种议论很疏漏。桀、纣已经灭亡以后,汤、武才封立他们的后代;张良却说这是估量能够控制桀的生死、得到纣的头颅,难道是在桀、纣尚未灭亡以前就封立他们的后代吗?况且汤、武之所以封立他们,是因为不愿断绝别人的世袭,并不是为了计算利害。怎么能拿项籍的性命来作比较呢?郦食其之所以劝说高祖,只是想维系众人的人心,希望他们背离楚国而归附汉国,并不是让高祖封立项氏后代。怎么能把这件事和汤、武的事势相比呢?汤、武虽然时代不同,事情的道理有什么不同?“控制生死”和“得到头颅”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分列成两段?表彰商容的里门、释放被拘禁的箕子、封葬比干的坟墓,本来是三件事,张良把它们合并起来,是因为三者本质相同。至于放下兵器、归还战马、放牛休牧,难道不也是同一类事情吗?为什么又把它析分为三件呢?班固已经颇能看出其中的错误,却把汤、武的事情合并为一件,只说“估量能够控制他们的生死”。难道是因为“生死”二字不属于桀、纣,而属于他们的后代吗?然而这终究和项籍的事情不相类。既然已经把汤、武合为一事,却又把“楚国只有无强以下”分作第八条,可见两部书本身已经不一致了。近世胡寅说,当时高祖还没有称尊,而张良却称他为“陛下”,这是作史者的错误。既然如此,八难的条目又怎么知道没有错误呢?《汉书》说:一位老人给吕后和她的两个儿子看相,他们都显贵。后来见到高祖,说:“从前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都把您看作……”如淳说:“‘以’字有的版本作‘似’。”颜师古驳斥了他的说法,这是对的。然而《史记》恰好写作“似”,难道是错误吗?郦食其已经有自己的传记,可是《朱建传》之后又叙述郦食其初次见沛公以及攻下陈留的事情,大同小异,文辞还颇为浮夸。这一定是褚先生一类的人附加进去的,就像田仁等人的事一样。汉文帝把公主嫁给匈奴,让宦官中行说辅佐她。中行说不想去,汉朝强迫他说:“一定要我去。”《汉书》说“成为汉朝的祸患,只是我”,却没有“去”字,这恐怕是错误。如果说“成为汉朝祸患的,一定是我”,或者说“一定是我去给汉朝制造祸患”,这样才通顺。《司马相如传赞》说:“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虚浮夸张的言辞,但最终把它们归结到节俭上,这也是《诗经》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扬雄认为这是华美浮丽的赋,十分称扬而一分讽谏,就像演奏郑、卫之声,曲子结束时才演奏雅乐,不也很可笑吗?”《前汉书》完整引用了这段话。我曾对此有所怀疑。考察《司马迁传》,虽然没有写出司马迁去世的年月,但司马迁死后他的书逐渐流传,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杨恽继承并阐述他的书,于是广泛传播;这样看来,司马迁死去不过是在昭帝、宣帝之间。扬雄在成帝元延初年才从蜀地游历到京师,当时七十一岁,后来死于王莽天凤五年。反推回去,宣帝在位二十年时,扬雄才刚出生。司马迁著书时,怎么可能知道扬雄的话?这一定是班孟坚续写的,后来的人误把它附在《史记》中了。《公孙弘主父偃传赞》说:“公孙弘的品行虽然修养得好,但也遇上了合适的时代。汉朝兴起已经八十多年,皇上正崇尚文学,招揽和提拔人才,以此扩大儒家、墨家的影响。公孙弘名列荐举之首,主父偃又得到当权诸公的称誉。等到名声败坏、本人被诛杀,士人争相说他的坏话。可悲啊!”“荐举之首”以下的意思似乎不完整,难道有缺文吗?

滹南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巻十八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

史记》用“而”字多不安,今畧举甚者。

齐世家云:郤克使于齐,使夫人帷中而观之。晋世家云: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景公时而赵盾卒,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苟卿传云:齐襄公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鲁仲连传云: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长平之军。伍子胥传云:呉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呉王僚。又云:呉与越平,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多上一而字。聂政传云:严仲子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夀,固进而聂政谢曰:云云。又云: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安得嘿然而已乎。多中间一而字。吕不韦传云:不韦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賔客,而复以五百金买竒物玩好而西逰秦。多上一而字。赵尧问髙帝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有隙也。陛下万嵗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多下一而字也,字亦剩。韩信传云:赵军战不胜,欲还归壁,皆汉赤帜而大惊。贾生传: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韩生传云: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此等而字皆当去之。直不疑为郎,同舍有告归者,悮持同舍郎金去,金主意不疑,不疑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亾金者大慙。多两而字。李广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三而字皆剩上一然字,却作而字则惬当矣。

司马迁用于是乃遂等字冗而不当者十有七八今畧举之。

如殷武丁梦傅说事,云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既有,乃字何须更云于是?郑文公妾梦天与之兰,曰以是为而子,以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与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遂字殊不安。若云既而生子,遂名曰兰,则可。《晋世家》云:武王与叔虞母防时,梦天谓己曰:「余命生女子,名虞。」及生子,有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故遂因三字,岂可连用?《郑世家》亦举此事,则云「遂以命之」,何巧于彼而拙于此也?曹沬刦齐桓公,求所侵地,许之,既而欲倍约,管仲以为不可,于是乃遂割鲁侵地,其病犹《晋世家》言叔虞事也。《赵世家》记程婴、杵臼事,云「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乃字却当作「于是」。或云二人乃谋,则顺矣。范雎说秦王云:「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多却「乃」字。蒙毅对胡亥云:「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乃」字为悖,语意亦乖。髙帝斩白蛇,有老妪哭之,人问何哭,妪曰「云云」,人乃以妪为不诚,欲笞之,「乃」字当去。田横二客自颈,髙帝闻之,乃大惊,多却「乃」字。《叔孙通传》云:「上见留侯所招客入见,云上乃遂无易太子志。」「乃遂」二字当去,其一。惠帝即位,乃谓叔孙生曰「云云」,惠帝出逰离宫,叔孙生劝上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二「乃」字皆赘。曹参谓惠帝云:「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髙帝?」上曰:「朕乃安敢望髙帝。」其病如蒙毅语。袁盎谓绛侯非社稷臣,绛侯望盎,盎遂不谢,多却「遂」字。防陵尉呵止李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云今将军当不得夜行,何乃故也?」「乃」字不安。《伏生传》:孝文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之。石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周仁传》云:「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三「乃」字皆不安。

滹南集巻十八

译《滹南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八,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史记》使用“而”字,有许多地方不妥,现在略举其中最明显的。《齐世家》说:郤克出使齐国,齐国国君让夫人在帷帐中观看他。《晋世家》说:晋襄公六年,赵衰去世;景公在位时,赵盾去世;晋平公十二年,赵武成为正卿。《荀卿传》说:齐襄公在位时,荀卿最受尊为老师。《鲁仲连传》说:赵孝成王在位时,秦王派白起攻破长平的军队。《伍子胥传》说:吴国内部空虚,于是公子光命令专诸袭击刺杀吴王僚。又说:吴国和越国讲和,五年以后,吴王听说齐景公死了,大臣们争相争宠,新君软弱。上面多了一个“而”字。《聂政传》说:严仲子带着黄金百镒到聂政母亲那里祝寿,坚决进献,而聂政辞谢说了下文。又说:贤者因为感到愤怒和睚眦之怨,便亲近信任困窘偏僻之人,聂政难道能够默默地罢休吗?中间多了一个“而”字。《吕不韦传》说:吕不韦拿五百金给子楚作为进身之用,并用来结交宾客,又拿五百金买奇物珍玩,向西游说秦国。上面多了一个“而”字。赵尧问高祖说:陛下所做的事情不快乐,是因为赵王年幼而和戚夫人有嫌隙吗?陛下万岁以后,赵王难道不能保全自己吗?下面多了一个“而”字,这个字也是多余的。《韩信传》说:赵军交战不能取胜,想退回营垒,看到营中全是汉军的红旗而大为惊慌。《贾生传》说:贾生认为汉朝兴起到孝文帝时已经二十多年,天下和谐安定,本来应当改正朔、易服色。《韩生传》说:从此以后,燕、赵一带谈论《诗经》的人都出于韩生。这些“而”字都应当删去。直不疑担任郎官,同舍有人请假回家,误拿同舍郎的金子离开,失主怀疑直不疑,直不疑买金偿还;等请假回家的人回来,丢金子的人非常惭愧。其中多了两个“而”字。李广和善于望气的王朔闲谈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可是各部校尉以下,才能还不如中等之人,却有几十人凭攻打匈奴的军功封侯,而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后来没有丝毫功劳却获得封邑的人呢?三个“而”字都多余;上句如果改作“然而”,就很恰当。司马迁使用“于是”“乃”“遂”等字,冗余而不恰当的地方十之有七八,现在略举其中一些。例如殷武丁梦见傅说的事情,文中说:“于是就派百工营求他;在野外找到了他。”既然已经说“就派遣”,为什么还要再说“于是”?郑文公的妾梦见上天赐给她兰草,说:“把这个作为你的儿子。”她把这件事告诉文公,文公宠幸她,并把兰草赐给她作为凭证,于是生下儿子,取名叫兰。“于是”字很不妥;如果说“后来生下儿子,就取名叫兰”,便可以。《晋世家》说:武王和叔虞的母亲唐叔虞防在一起时,她梦见上天对自己说:“我命令你生一个女儿,取名虞。”后来生下儿子,手上有文理写着“虞”字,所以就因此命名为虞。“所以就因此”三个字怎么能连续使用?《郑世家》也记载这件事,却说“于是用这个名字给他命名”,为什么在那一处巧妙,在这里却笨拙呢?曹沬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被侵占的土地,齐桓公答应了;不久想背弃约定,管仲认为不可以,于是就割让鲁国被侵占的土地。这和《晋世家》叙述叔虞的事一样有毛病。《赵世家》记载程婴、杵臼的事,说“于是两人谋划,取来别人的婴儿背着它”,这里的“于是”应当改作“在这时”。或者说“两人于是谋划”,才通顺。范雎劝说秦王说:“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就在内部巩固威势,在外部提高权力。” 这里多了一个“乃”字。蒙毅回答胡亥说:“我哪里敢说什么劝谏的话?哪里敢谋划什么事情?”“乃”字不合语意,句意也不顺。高祖斩杀白蛇,有老妇人哭泣,别人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了下文;人们于是认为老妇人不诚实,想鞭打她。“乃”字应当删去。田横的两个门客自杀,高祖听说后大为惊惊;“于是”字多余。《叔孙通传》说:“皇上见留侯招来的门客入宫拜见,于是最终没有改变立太子的想法。”“于是”“最终”二字应删去其中一个。惠帝即位,于是对叔孙生说了下文;惠帝出游离宫,叔孙生劝皇帝摘取樱桃进献宗庙,皇帝于是答应了。这两个“于是”字都多余。曹参对惠帝说:“陛下自己看看,您的圣明威武和高帝相比谁更强?”皇帝说:“我哪里敢望及高帝!”这里的毛病和蒙毅的话相同。袁盎说绛侯不是安定社稷之臣,绛侯怒视袁盎,袁盎于是没有道歉。“于是”字多余。防陵尉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原来的李将军。”尉说:“现在的将军不能在夜间行走,为什么还要说‘原来’呢?”“为什么”中的“乃”字不妥。《伏生传》说:孝文帝时想寻找能够研治《尚书》的人,天下没有这样的人,于是听说伏生能够研治它。石建担任郎中令,有事情可以进言时,便屏退旁人尽情直言,言辞十分恳切;到了朝廷上见皇帝,却像不会说话一样,所以皇帝才亲近并尊敬礼遇他。《周仁传》说:“武帝即位后,因为周仁是先帝的臣子而敬重他,周仁于是因病免职。”其中三个“于是”字都不妥。《滹南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九金王若虚撰《史记辨惑》杂辨郑荘公称其母为姜氏,陆生晁错父称子为公,皆于义不安,殆丘明、子长之失,未必当时本语也。楚世家》云:“庄王围郑,郑伯降楚。羣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絶乎?’遂许之。平此,盖本于左氏也。”至《郑世家》则云:“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二者果孰是?楚世家》云:庄王围宋,宋华元出,告子反曰:「城中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宋世家》亦载王语云:「君子哉!」二者果孰是?此类甚多,不可殚纪也。史记载伍员父子语言,本传与世家参差不同。或云此变文也。予谓不然。言出于一人之口,书出于一人之手,而自变其文,人何以取信哉?晋世家》云:「唐叔虞,叔姓,姬氏,武王之子。」按周纪,自有姓氏,既云武王之子,何必更言姓也?且鲁、卫、管、蔡等世家,类皆不着,而此独着,何哉?晋世家》云:赵盾昆弟将军,赵穿《灌夫传》云:窦甫,窦太后昆弟也。未晓昆弟之义。宋世家》云:“襄公及楚人战于▯。公曰:‘君子不困人于阨,不鼔不成列。’子鱼曰:‘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奴事’字不似当时语,盖迁撰出者,三传初无此意也。抑其句法亦自不顺。凡尊奉其人,则有曰‘师事’‘父事’‘兄事’者;鄙贱其人,则有曰‘奴使’‘奴亲’‘奴畜’者。上一字属乎彼而已。今此‘奴’字,以意则属乎我,以句法则属乎彼,岂非思之不审欤?”孙武传》云:呉王阖庐问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人。此王问武,而非武所请也。何用「许之」字?老父相髙祖曰:「君相贵不可言。」髙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徳。此但其术可贵耳,何徳之有?」汉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辨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子谓:“匿弗肯复见”字当在“号为平国君”下。髙祖纪云,称刘季者,在当时人可也。而迁亦数称之,不唯于文体为非,而臣子之道亦不当尔也。《汉书》正之为是。髙祖纪》云:“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恠,当贵。’‘珍字不安,《汉书》改为‘竒’,是矣。”太公家令云:「汉髙虽子人主,也是时未有髙祖号,刘子元辨之,诚中其病。《汉书》改为皇帝,是矣。」陈平传》云:平从攻韩王信于代,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髙帝用平竒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而其计秘,世莫得闻。桓谭、应劭意其以汉有美女动之,世或喜其说。然吾观《韩王信传》云:上出白登,匃奴骑围之。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乃说冐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汉出围入平城,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匃奴传》略同,而又云:冐防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信如此说,则汉之所以动阏氏者,止于重赂;而胡骑之所以解去者,又不专因阏氏之力也。乌有所谓不传之竒计哉?其言反覆,殆未足信。张敖传》云:赵相贯髙等欲杀髙祖,壁人栢人,上过欲宿,心动问县名为何,曰:「栢人,栢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予谓「迫人」之意,本出髙祖,非县名本有此理,又非史氏所当言,则宜加上「以」二字。《汉书》又去「也」字,犹觉不圎。荆燕世家》云:「荆王刘贾,诸刘者不知其何属。诸刘字絶下,不得其曰燕王刘泽,诸刘逺属,则是矣。」梁孝王世家》云:「孝文帝有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夫上既言男,则子字皆赘。太子非名,则曰字,亦不安。法当云:其长景帝也,次曰某,次曰某。」淮南厉王长谋反,召至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云云。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臣苍、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云云。夫称"臣某等昧死言"者,当时所奏语,史家辄尔书之,无乃不可乎?迁、固毎毎如是,而后世亦或袭之,窃所未喻。田仁传》云:“武帝时,拜为司直,数嵗,坐太子事。时左丞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始但言“坐太子事”,而复言“坐纵太子诛死”,又言“因千秋上变族死”,语意重叠昏晦甚矣。迁之叙事,此类尤多。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十九,金代王若虚撰《史记辨惑》。杂论辨析。郑庄公称他的母亲为姜氏,陆贾、晁错的父亲称自己的儿子为“公”,这些从义理上说都不妥,大概是左丘明、司马迁的错误,未必是当时原本的说法。《楚世家》说:“楚庄王包围郑国,郑伯向楚国投降。群臣说:‘大王不要答应。’楚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屈己待人,一定能够取得百姓的信任,怎么可以断绝他呢?’于是答应了。”这大概本于《左传》。至于《郑世家》却说:“楚庄王说:‘我们讨伐的,是不服从的人。如今他已经服从了,还要求什么呢?’”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个是真的?《楚世家》说:楚庄王包围宋国,宋国华元出城,告诉子反说:“城中已经剖析尸骨来烧火,交换孩子来吃。”楚庄王说:“确实如此啊!”《宋世家》也记载楚王的话,却说:“真是君子啊!”这两种说法究竟哪一种是真的?这样的例子很多,无法一一记述。《史记》记载伍员父子的言语,本传和世家的说法参差不同。有人说这是为了避免文字重复而改变文辞。我认为不是这样。话出自同一个人的口,文字又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却自行改变文辞,人们凭什么相信它呢?《晋世家》说:“唐叔虞,叔为字,姬为姓,是周武王的儿子。”考察《周纪》,姓氏本来就有记载;既然说是武王的儿子,何必再说姓氏呢?况且鲁、卫、管、蔡等世家,大都没有记载姓氏,为什么唯独这里记载呢?《晋世家》说:赵盾的兄弟将军,赵穿。《灌夫传》说: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这里的“兄弟”究竟是什么意思,没有弄明白。《宋世家》说:“宋襄公和楚国人在泓水交战。宋襄公说:‘君子不使人困窘于危急之中,敌军没有排成阵势时也不击鼓进攻。’子鱼说:‘如果依照您的话,那就是做奴仆侍奉楚国了,又何必交战呢?’‘奴仆侍奉’这几个字不像当时的说法,大概是司马迁编造出来的,三部传记原本都没有这种意思。况且这句话的句法本身也不通顺。凡是尊敬奉事某人,就说‘以师长之礼侍奉’‘以父亲之礼侍奉’‘以兄长之礼侍奉’;鄙视轻贱某人,则说‘像奴仆一样使唤’‘像奴仆一样亲近’‘像奴仆一样畜养’。前面的那个字应当属于所奉事的人。如今这个‘奴’字,按意思应当属于自己,按句法却属于对方,难道不是考虑得不够周密吗?” 《孙武传》说:吴王阖闾问道:“您的十三篇,我都看过了,可以小规模试着训练军队吗?”孙武回答:“可以。”阖闾说:“可以用妇女来试验吗?”孙武说:“可以。”于是答应了。便把宫中的美女带出来。这是吴王询问孙武,并不是孙武请求这样做,怎么要用“答应了”这个词呢?那个老人给高祖看相说:“您的相貌尊贵得不可言说。”高祖于是辞谢说:“确实像您说的,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这里只是您的相术可贵罢了,我有什么恩德呢?” 汉朝封侯公为平国君,侯公藏起来不肯再露面。他说:“这是天下善于辩说的人所居之处,能够倾覆国家,所以号称平国君。”我认为“藏起来不肯再露面”应当放在“号称平国君”之后。《高祖纪》称刘季,在当时人的话中这样写可以;但司马迁也多次这样称呼他,不仅在文体上不合适,作为臣下也不应如此。《汉书》改正了这种写法,是对的。《高祖纪》说:“父老们都说:‘平生所听说的刘季那些珍异怪事,预示他应当显贵。’”其中“珍”字不妥,《汉书》改作“奇”,是对的。《太公家令》说:“汉高祖虽然已经是人主……”可是当时还没有“高祖”这个称号,刘子玄辨析了这一点,确实说中了问题。《汉书》改作“皇帝”,是对的。《陈平传》说:陈平跟随军队在代地攻打韩王信,到了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没有粮食吃。高祖采用陈平的奇计,使单于阏氏接受厚重的赠礼,于是包围得以打开;但这个计策秘密,世人没有听说过。桓谭、应劭猜想,可能是用汉朝的美女打动阏氏,世人有时喜欢这样的说法。然而我看《韩王信传》说:皇帝从白登山出来,匈奴骑兵包围了他。皇帝于是派人用厚礼赠送阏氏,阏氏便劝冒顿说:“如今即使得到汉地,也还是不能居住;况且两个君主不应互相困厄。”过了七天,胡骑渐渐退去,汉军从包围中出来进入平城,援军也到了,胡骑于是解围离去。《匈奴传》大致相同,却又说:冒顿和韩王信的将领王黄、赵利约定会合,但王黄、赵利的军队没有来,冒顿怀疑他们和汉军有阴谋,又采纳了阏氏的话,于是只解开包围的一角。如果这些记载可信,那么汉军使阏氏动心,只是靠重金贿赂;胡骑之所以撤退,也不只是由于阏氏的力量。哪里有什么所谓没有流传下来的奇计呢?这些说法前后反复,大概不足以相信。《张敖传》说:赵国丞相贯高等人想杀高祖,高祖经过柏人县,想在那里住宿,心中忽然有所触动,便问县名是什么。回答说:“柏人,就是被人逼迫的意思。”于是没有住宿便离去了。我认为“迫人”的意思本来出自高祖,并不是县名本来就有这个道理,也不是史官应当这样说的;所以这里应当在“上过欲宿”之上加“以”字。《汉书》又删去了“也”字,仍然觉得文意不圆满。《荆燕世家》说:“荆王刘贾,诸刘中不知道他属于哪一支。‘诸刘’二字下文断绝,无法理解其意。若说燕王刘泽,属于刘氏的远支,那就对了。” 《梁孝王世家》说:“孝文帝有四个儿子,长子叫太子,就是孝景帝;次子是武,次子是参,次子是胜。”既然前面已经说“男”,那么“子”字都是多余的。太子又不是名字,称作“曰”也不妥。按理应当说:“他的长子是景帝,次子叫某,次子叫某。” 淮南厉王刘长谋反,被召到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宗正臣逸、廷尉臣贺,负责准备盗贼案件。中尉臣福冒死进言说了如下的话。制书说:“朕不忍心依法处置淮南王,应当让列侯和二千石官员共同商议。”臣张苍、臣冯敬、臣逸、臣福、臣贺又冒死进言说了如下的话。凡是称“臣某等冒死进言”的,都是当时奏疏中的话,史官竟然照样写进史书,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司马迁、班固常常这样写,后世也有人沿袭这种写法,我私下实在不能理解。《田仁传》说:“武帝时,授任田仁为司直,过了几年,因太子之事获罪。当时左丞相亲自率兵,命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守卫城门;田仁因放走太子,被交给执法官吏,判处死刑。田仁在长陵发动军队,让车千秋上书报告变故,田仁及其宗族在陉城被杀。”开头只说“因太子之事获罪”,后来又说“因放走太子被杀”,接着又说“因车千秋上书报告变故而被灭族”,语意重复而且非常含混。司马迁叙事,这一类问题尤其多。

田敬仲世家》云:“齐宣王好文学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髠之徒,皆赐列第。”《荀卿传》云:“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自”如二字连用,不得。《十二诸侯表》文用“及如”字,尤不安也。儒林传序》云:「孟子、苟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列字不安。子胥传》云:「公子光令专诸袭刺吴王僚。」如何下「袭」字?田横二客自刭。髙帝闻之,乃大惊。以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予谓:「闻之乃大惊,剩乃字。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剩吾字。」吕后纪》云:「吕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髙后掖。吕后、髙后,似是两人,但云据其掖可矣。」丁公窘髙祖彭城西,沛公顾曰:「两贤岂相阨哉?」方言髙祖遽曰:「沛公,此亦同病也。」留侯世家记圯上老父事云,良因怪之,诡曰:「诺。」刘贡父《汉书刋误》以为「怪」字合在「因」上,此固是矣。然《汉书》之文本縁《史记》,且其下又有云「良因异之」者,则非独孟坚之误也。张良賛曰:「余以为其人计魁梧竒伟,至见其圗,状貌乃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以为字与计字相窒,留侯亦云:『上当有余』于二字。」留侯世家云:「留侯性多病,多病何闗性事?」韩信传賛云:「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防哉。于汉家勲,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假令字下不得「哉」字,亦不便于文势。吕后纪:孝惠为人仁弱,髙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再言如意类我于文为复,且我字不顺,去之可也。萧何传》云:“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嬴奉钱二也。”我字悖。文帝闻冯唐言,叹曰:“吾独不得亷颇、李牧时为将时!”字甚悖。伍被諌淮南王,王于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其词不典,殆似古赋,岂史氏实録之体哉卫绾传》云:「建元年中,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君,字悖。礼书首云:「太史公曰:洋洋美徳乎?宰制万物,役使羣众,岂人力也哉!洋洋美徳孰遽知其为礼?」迁文无首尾,每如此。律书賛太史公曰:「故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按「故」字,自是因上接下之辞,首句如何便用得?石奋传》云:“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然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防防如也,唯谨。其执丧哀戚甚悼,唯谨甚悼,字俱不安。”范雎传》云:「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多一『魏』字。」又云:「穰侯为秦将,欲越韩、魏而伐齐,欲以广其陶封,多一『欲』字。」蔺相如请王斋五日,乃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多却之字。留侯世家云:「刘敬说髙帝曰:『都闗中。』多却曰字。左右大臣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臯,西有殽黾。却少一曰字。」袁盎賛曰:「时以变易,及矣。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上三句语意不接,亦不成语韩信传》云:「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之字不安。」赵尭荐周昌曰:「其人有坚忍质直,何用有字?」燕太子请荆轲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范雎传云:「须贾问范雎曰:『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桐君者哉?』」娄敬说髙帝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哉字皆不安作乎?可也。范蠡传》载楚王之言曰:「寡人虽不徳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恵乎?耳字不安,去之可也。」荆轲传》云:「轲虽防于酒人乎?」乎字尤乖。灌夫传》云:「诸公莫弗称之,莫弗字,不成语。」楚昭王病甚,让其弟公子闾为王,五让乃后许,乃后不成语。赵世家》云:智伯与赵、韩、魏共分其范、中行故地,多其字。《田完世家》云:田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予民以大斗,多粟字。循吏传序云:「网漏于吞舟之鱼,多却于字。」范雎传》云:“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所尝,字不安。“李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遂父子相哭。”此而夷三族,此而不成。语李斯賛曰:「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讥之异之。字极难下。」防恬自责曰:「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絶地脉哉?不字当作岂。」髙祖令张良献白璧玉斗于项羽。范増张良曰:「谨诺。」谨字道不得。髙祖纪云:「老父相鲁元公主,亦皆贵,皆字不安。」武渉说韩信:「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之所二字,当去其一。又云:「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须臾字亦道不过。孙叔敖问市令:“市乱,事曰如此,防何?顷乎?”市令曰:“三月矣。”顷字道不得。

译《田敬仲世家》说:“齐宣王喜爱有文学才学的人,像邹衍、淳于髡这一类人,都赐给他们列第。”《荀卿传》说:“从孟子到吁子,世上有很多他们的著作。” “自如”二字连用,不通。《十二诸侯表》中使用“及如”二字,也尤其不妥。《儒林传序》说:“孟子、荀卿这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并加以润色。”其中“列”字用得不妥。《子胥传》说:“公子光命专诸袭击刺杀吴王僚。”这里怎么能用“袭”字呢?田横的两个门客自刎,汉高帝听说后非常惊讶。因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汉高帝听说其余还有五百人在海中,便派使者召他们来;他们到了之后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了。我认为:“听说后便非常惊讶”中“乃”字是多余的;“我听说其余还有五百人”中“吾”字也是多余的。《吕后纪》说:“吕后祓禊回来,经过轵道,看见一个像苍狗的东西,伏在高后腋下。”吕后、高后好像是两个人;只说“伏在她腋下”就可以了。丁公在彭城西面使高祖陷入困境,沛公回头说:“两个贤者难道要互相困厄吗?”这才说高祖突然说道:“沛公,这也是同病相怜啊。” 《留侯世家》记载圯上老父的故事说,张良因而觉得奇怪,假意回答说:“好。”刘贡父《汉书刊误》认为“怪”字应当放在“因”字上面,这当然是对的。然而《汉书》的文字本来承袭《史记》,而且下文又有“良因异之”的说法,所以这不只是班孟坚一人的错误。《张良赞》说:“我原以为这个人的身材魁梧奇伟,等到看见他的画像,容貌却像妇人和美女。孔子说:‘根据容貌来取人,会错过子羽。’留侯也是如此。”其中“以为”二字与“计”字相冲突。又有人认为,留侯这句话中“二字”之上应当有“余”字。《留侯世家》说:“留侯性情多病。”多病与性情有什么关系呢?《韩信传赞》说:“假如韩信学习道术,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大概就可以避免祸患了吧。这样,他对于汉家的功勋,就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人相比,后世也会享受血食祭祀了。” “假令”二字下面不应有“哉”字,否则文势也不顺。《吕后纪》说:孝惠帝为人仁慈软弱,高祖认为他不像自己,常常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如意。如意像我一样。“如意类我”重复说了两次,在文字上重复,而且“我”字也不顺,删去它就可以了。《萧何传》说:“又给萧何增加二千户的封邑,因为皇帝曾经从咸阳出发时,萧何送我,只有他多拿了二钱来供奉。”其中“我”字不合文意。文帝听了冯唐的话,叹息说:“我偏偏没有廉颇、李牧在世时来担任将领啊!”其中的字句非常悖谬。伍被劝谏淮南王,淮南王于是怒气怨恨郁结而不能发泄,眼泪充满眼眶而横流。这些话不合典雅文体,几乎像古赋,难道是史官实录的体例吗?《卫绾传》说:“建元年间,因为景帝患病时,各官署中有许多囚犯是无辜获罪的,而你没有尽职,便被免官。”其中“君”字在语意上不合。《礼书》开头说:“太史公说:浩大美好的德行啊!统治万物,役使民众,难道是人的力量吗?浩大美好的德行,谁能很快知道它就是礼呢?”司马迁的文章没有首尾照应,常常都是这样。《律书赞》中太史公说:“所以用璇玑玉衡来调齐七政。”考察“故”字,它本来是承接上文、引出下文的词,开头第一句怎么能这样使用呢?《石奋传》说:“子孙中已经成年的都在身边,即使闲居在家也一定戴冠,态度恭敬端庄;童仆也都小心谨慎,只有谨慎。他办理丧事时悲哀忧伤到了极点,只有谨慎。”其中“甚悼”和“唯谨”两处文字都不妥。《范雎传》说:“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进攻韩、魏,魏国派须贾到秦国去。”这里“魏”字多了一个。又说:“穰侯担任秦国将领,想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想用这件事扩大自己的陶地封邑。”这里“欲”字多了一个。蔺相如请求秦王斋戒五天,才献上和氏璧。秦王估量形势,终究不能强行夺取,于是答应斋戒五天。“却”字是多余的。《留侯世家》说:“刘敬劝高帝说:‘建都关中。’”其中“曰”字是多余的。左右大臣大多劝皇帝建都雒阳。雒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殽山和黾池。“曰”字又少了一个。《袁盎赞》说:“时势已经发生变化,机会到了。吴、楚的一次劝说,劝说即使实行了吧?然而最终又没有成功。”上面三句语意不能衔接,也不能构成完整的句子。《韩信传》说:“这就是所谓驱赶市井平民去作战。”其中“之”字用得不妥。赵尧推荐周昌说:“这个人有坚忍质朴、正直的品格。”其中“有”字没有作用。燕太子请荆轲说:“太阳已经落山了,荆卿难道有意愿了吗?”《范雎传》说:“须贾问范雎:‘如今我的事情能否成功,取决于张君;小子你难道有客人熟悉桐君吗?’”娄敬劝高帝说:“陛下建都雒阳,难道想同周王室比隆盛吗?”这些“哉”字都用得不妥,改作“乎”就可以了。《范蠡传》记载楚王的话说:“寡人虽然没有德行罢了,怎么能因为朱公的儿子而施加恩惠呢?”其中“耳”字用得不妥,删去它就可以了。《荆轲传》说:“荆轲虽然沉溺于酒徒之中吗?”其中“乎”字尤其不合适。《灌夫传》说:“各位没有不称赞他的。”其中“莫弗”二字连用,不能构成通顺的句子。楚昭王病得很重,把王位让给他的弟弟公子闾,五次谦让之后才答应。“乃后”连用不能构成通顺的句子。《赵世家》说:智伯同赵、韩、魏三家共同瓜分范氏、中行氏的旧地。“其”字多了一个。《田完世家》说:田乞侍奉齐景公,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收取,发给百姓粮食时却用大斗。“粟”字多了一个。《循吏传序》说:“法网疏漏,连吞舟的大鱼都能漏掉。”其中“于”字是多余的。《范雎传》说:“散尽家中的财物,全都用来报答那些曾经使他陷入困厄的人。”其中“所尝”二字用得不妥。“李斯出狱,和他的中子一起被捕,于是父子相对哭泣。”接下来又说“因此夷灭三族”,这样写不成语句。《李斯赞》说:“人人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却遭受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原因,才发现他同世俗所讥刺的人并没有不同。”其中“异”字很难安放。蒙恬自责说:“修筑一万多里长的城墙,其中怎么能没有截断地脉的地方呢?”“不”字应当改作“岂”。高祖命张良向项羽献上白璧和玉斗。范增对张良说:“谨慎地答应他。”其中“谨”字在语意上无从安放。《高祖纪》说:“那位老人给鲁元公主看相,也都显贵。”其中两个“皆”字都用得不妥。武涉劝韩信说:“您虽然自以为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竭尽全力、用兵作战,最终还是会被他擒获。” “之所”二字应当删去其中一个。又说:“您之所以能够暂且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活着。”其中“须臾”二字用得也不通。孙叔敖问市令:“市场混乱,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已经很久了吗?”市令说:“三个月了。”其中“顷”字用得不通。

田横曰:「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媿于心乎?」人「字与弟「字相窒,当云「烹人之兄而与之并肩事主」,或云「烹人而与其弟并肩事主」则可矣。燕世家》云:「齐湣王谓燕太子平曰:『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则字下不得。』」项羽对项梁云:「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此句不圎,《汉书》加「耳」字是也。陆贾谓陈平曰:“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即当作而。项籍见始皇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毋妄言,族矣。其语不圎。”赵禹传》云:"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时字不安。"申屠嘉传》云:“髙帝时大臣,又皆多死。”“皆多”二字不可连用。嘉对文帝责邓通,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此语法不顺,若言【阙】府檄召也。聂政曰:「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夀,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然,是字不成语。」屈原传:秦昭王欲与懐王防,懐王稚子劝王行。奈何絶秦欢?少曰:字荆轲传》田光谓燕太子曰:「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亾矣。虽然,臣不足以圗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虽然,字悖。王温舒传:为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以为爪牙,督盗贼,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多其字。史记·太史公自序》云:「民皆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传》。夫事人君,能主耳目,和主顔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传》。夫酷吏、佞幸类皆小人,史之立传,大抵着其罪恶,以为世戒,而迁独有取于此等。然则是非之谬,岂特防侠、货殖之论哉?自序云:「嘉尚父之谋,作齐世家。」嘉旦金縢,作鲁世家。其序燕云:「嘉甘棠之诗。」其序卫云:「嘉被康诰。」

序宋则云:「嘉微子问大师。」

序晋则云:「嘉文公锡圭鬯。」此类甚多。夫史书实録也,事所当记,善恶必存,岂因嘉一事而后作乎?大抵诸序传皆不足观,删之可也。吕氏《大事记》云:「太史公于夏纪则称孔子正夏时,于殷纪则称孔子善殷辂。圣人损益四代之大意,不可谓不畧窥之矣。」予谓迁特因孔子之言而猥引之耳,既非已见,又不能别有发明,而吕氏遽以为知损益之意,何遽过誉之甚也!大事记,史记文帝纪多载诏书,至景帝纪则皆不载,盖以为不足载也,其防微矣。予谓史书实録也,诏诰一时之大事,纵使帝之所行不能副其言,岂容悉没之乎?此自迁之私愤,而吕氏深取之,遂以判班马之才识,予未敢知也。班固讥迁论防侠述货殖之非,世称其当,而秦少防辨之。以为迁被腐刑,家贫不能自赎,而交防莫救,故发愤而云。此诚得其本意,然信史将为法于万世,非一已之书也,岂所以发其私愤者哉?

滹南集巻十九

译田横说:“我烹杀了别人的哥哥,却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他的君主;即使他害怕天子的诏令而不敢有所行动,难道我独自一人在内心里不感到惭愧吗?”“人”字同“弟”字相互抵牾。应当说“烹杀了别人的哥哥,却同他并肩侍奉君主”,或者说“烹杀了别人,却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君主”,这样才可以。《燕世家》说:“齐湣王对燕太子平说:‘即使这样,那么只要太子能够命令他……’” “则”字下面的文字无法成立。项羽回答项梁说:“剑术,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习;应当学习能够抵挡万人的本领。”这句话不圆满,《汉书》增加“耳”字,就是正确的。陆贾对陈平说:“天下即使发生变故,只要权力不分散……”其中“即”应当作“而”。项籍见到秦始皇时说:“他可以被取代,我也可以取而代之。”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会灭族的。”这段话不圆满。《赵禹传》说:“如今皇上在位时,赵禹凭借刀笔吏的身份,积累功劳,逐渐升迁为御史。”其中“时”字用得不妥。《申屠嘉传》说:“高帝时的大臣,又大多死去。” “皆多”二字不能连用。申屠嘉回答文帝,责备邓通;皇帝说:“您不要说了,我偏爱他。”退朝后,文帝坐在府中,申屠嘉写檄文召邓通。这个说法语法不顺,似乎应当说“坐在府中,发檄召邓通”。聂政说:“严仲子带着百金来为我的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只是因为他深知我聂政。”其中“然,是”连用不能构成通顺的句子。《屈原传》说:秦昭王想同怀王会面,怀王年幼的儿子劝怀王前往。这样做怎么能断绝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少曰”二字有缺误。《荆轲传》中田光对燕太子说:“太子只听说我壮年时的情况,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衰亡了。即使这样,我不足以谋划国事,我所友善的荆卿可以担当此事。”其中“虽然”二字用得悖谬。《王温舒传》说:王温舒任广平都尉时,选取郡中豪强勇敢的人,把他们作为爪牙,督捕盗贼;因此,齐、赵两国交界处的盗贼不敢接近广平。“以其故”多余。《史记·太史公自序》说:“百姓都以农为本,却有很多人巧施奸诈、违法弄法,善人不能教化他们,只有一味严厉削治才能使他们整齐。”于是写作《酷吏传》。又说:“侍奉君主,能够掌握君主的耳目,使君主的脸色和悦而获得亲近的,并不只是凭容貌受宠,也各自有自己的长处。”于是写作《佞幸传》。酷吏、佞幸一类人都是小人,史书为他们立传,大抵是为了揭示他们的罪恶,作为世人的戒鉴;但司马迁却对这些人有所取用。这样看来,他的是非判断难道只是对《游侠列传》《货殖列传》的议论错误吗?《太史公自序》说:“赞美太公望的谋略,于是写作《齐世家》。”又说赞美周公旦打开金縢,于是写作《鲁世家》;叙述燕国时说“赞美甘棠诗”;叙述卫国时说“赞美《康诰》”。叙述宋国时却说:“赞美微子向太师询问。” 叙述晋国时却说:“赞美晋文公赐予圭鬯。” 这类说法很多。史书本来是实录,凡是应当记载的事情,无论善恶都必须保存,难道要因为赞美某一件事之后才写史书吗?大体上,这些序、传都不值得观看,删去也可以。吕氏《大事记》说:“太史公在《夏本纪》中称说孔子校正夏代历法,在《殷本纪》中称说孔子赞美殷代的车乘。圣人对于四代制度有所损益的大致意义,不能说没有略微窥见。”我认为司马迁只是因循孔子的话而随意引述罢了,既不是自己的见解,也没有另外提出什么阐发,吕氏却马上认为他懂得损益制度的意义,为什么竟这样过分地赞誉他呢!《大事记》说,《史记·文帝纪》大量记载诏书,到《景帝纪》却全都不记,大概认为没有必要记载,这是在防范细微之处。我认为史书是实录,诏令是一个时代的大事,即使皇帝的实际行为不能符合诏书所说,难道能全部湮没不记吗?这不过是司马迁个人的怨愤,而吕氏却深深取法,竟凭此评判班固和司马迁的才识,我实在不敢赞同。班固讥刺司马迁评论游侠、论述货殖不当,世人都称赞班固说得正确,但秦少游为司马迁辩解,认为司马迁遭受腐刑,家境贫困,不能自行赎罪,而交游之人又没有人救助他,所以发愤而写下那些话。这确实抓住了他的本意;然而信实的史书将作为万世的法则,并不是个人的著作,难道可以用来发泄个人的怨愤吗?《滹南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金王若虚撰《诸史辨惑》五帝之名,《史记》以黄帝为首,书序以少昊为首,其说不同。要之,少昊,黄帝之子;颛顼,黄帝之孙;帝喾,黄帝之曽孙。而尧,帝喾之子也。初皆传之子孙,至于尧舜,其子不肖,不足以付大器,乃始有禅让之事。斯盖不得已之变,而或者遂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何其妄也!皇降而帝,帝降而王,名号之异耳。尧舜揖让,汤武征诛,世变之殊耳。若夫其道,则未尝不一。而商鞅说秦孝公,乃谓初以帝道,再以王道。魏徴亦云: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郑厚又云:王道备而帝徳消,皆浅陋之见也。父死子继,天理人情之常也。自天子至庶人,自王至霸,自古至今,未有能易者。其或及于旁支,付诸他姓,则必其势所当然,而出于不得巳,可谓之变,而不可以为常也。而汉人之说曰:「殷道亲亲,立弟;周道尊尊,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此何所稽也?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故曰:「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典章制度,时或损益不同,至于名教人伦,岂容殊致?尊亲之道,孰可偏废?而云殷独亲亲,周独尊尊,非谬妄乎?盖秦汉以来,言三代者每每如此。以殷纪观之,诚多立弟,然在当时必有其故,而初非汤之定法也。若其果主于亲亲,则一于立弟矣,何复待太子死而后及邪?抑尝考之:河亶甲崩,子祖乙立;祖乙崩,子祖辛立;小乙崩,子武丁立;武丁崩,子祖庚立。此皆在世立子者也。庚丁崩,子武乙立;武乙崩,子太丁立;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崩,子辛立。此则四世立子者也。其间沃甲崩,则立其兄祖辛之子祖丁;祖丁崩,则立其弟沃甲之子南庚。此则废适而立侄者也。安在其太子死而専立弟耶?《纪》又云:「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此九世乱,诸侯莫朝。」盖立不以正,宜其啓争夺之端。是何足以贻久逺,而谓成汤之法固如是乎?呜呼!世之学者,自非《诗》《书》《易》《春秋》《语》《孟》之正经,一切异说不近于人情者,虽托以圣贤,皆当慎取,不可轻言也。左氏文章所谓毫髪无遗恨者,惟参举人名字颇为不惬。如邲之战,既称士防,复曰随武子,又曰随季,又曰士季;既称郤克,复曰驹伯,又曰郤献子;初称荀林父,而后称桓子;初称先縠,而后称彘子。大率皆然,不可殚举。一叚之文而错杂如是,向无注释,读者孰知其为一人邪?虽无害其美,要之不洁。而近代碧溪黄彻极称其变态可法,且以诸史列传首尾一律为不足取。殆难与论真是也。刘子元曰:「韩王本名信,都而迁,固辄去都字,用使称其名姓,全与淮隂不别。按韩王,韩国之后,其姓为姬,袭封于韩,而非姓也。又加王字,有何不别?然迁于绛侯传,固作淮隂等賛,亦称两韩信。而髙祖纪八年,又云『上击韩信余冦东垣』,何邪?」迁固记事,元有得失。如《史记·孝文纪》云:“髙祖中子也。”髙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汉书》云:“髙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髙祖十一年诛陈豨,定代地,立子桓为代王。固之序薄氏,文顺于迁矣,而加“子桓”二字,复为赘也。班固《汉书》删润迁史,徃徃胜之,然亦有反不及者。如《史记》髙祖闻田横死,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非贤乎哉!”《汉书》但云:“嗟乎,有以起布衣。”其语太简,读之殆不可晓也。汉文帝以公主嫁匈奴,使宦者中行说傅之。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史记》如此,而《汉书》但云“必我”,而无“行”字,此恐错误。若曰“为汉患者,必我也”,或云“必我行,为汉患矣”,如此乃顺。史记·文帝纪》云:「张武受赂金钱,事觉,上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彼受金钱而复以金钱赐之,可以为媿。《汉书》但云「更加赏赐」,则泛而不明矣。史记·司马相如传》曰:「天子曰:『可徃从,悉取其书。』使所忠徃,而相如死。班固加『若后之矣』四字,此句为赘,且『若』字意乖,不若不加之愈也。」髙祖谓沛父兄曰:「其以沛为朕汤沐邑。」注:引《风俗通义》曰:「沛人语初发声皆言『其』,『其』者,楚言也。」髙祖始登帝位,教令言『其』,后以为常耳。予谓不然,戒辞用『其』字,自是本法古文,如是者何可胜举?而云楚语独尔,不亦妄乎!袁盎论社稷臣云:「主在与在,主亡与亡。」言以身徇主,与之同存亡耳。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何其曲邪?」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金代王若虚撰:《诸史辨惑》。五帝的名次,《史记》以黄帝为首,《尚书序》以少昊为首,两种说法不同。总之,少昊是黄帝的儿子,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帝喾是黄帝的曾孙;尧是帝喾的儿子。起初帝位都在子孙之间传承;到了尧、舜,他们的儿子不肖,不足以托付国家重器,于是才开始有禅让之事。这大概是不得已的变通,但有人竟说:“五帝把天下作为公器,三王把天下作为家产。”这是多么荒谬啊!由皇降为帝,由帝降为王,只是名号不同罢了。尧、舜采用揖让,商汤、周武王采用征伐诛讨,只是世道变化不同罢了。至于他们的治道,却未曾不相同。可是商鞅游说秦孝公,竟说先实行帝道,再实行王道;魏徵也说,实行帝道就成为帝,实行王道就成为王;郑厚又说,王道完备而帝德消亡。这些都是浅陋的见解。父亲死后儿子继承,是天理人情的常规。从天子到庶人,从称王到称霸,自古至今,没有能够改变的。偶尔传到旁支,交给别姓,必定是形势所迫、出于不得已,只能说是变例,不能当作常规。可是汉代人的说法是:“殷道亲近亲族,所以立弟;周道尊重嫡长,所以立子。”殷代的制度质朴,质朴就是取法于天,亲近亲属,所以立弟;周代的制度文饰,文饰就是取法于地,尊重根本和始祖,所以立长子。又说,周道太子死了,就立嫡孙;殷道太子死了,就立弟弟。这些说法有什么根据呢?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颗心,所以说:“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典章制度有时损益不同,至于名教人伦,怎么能有不同的原则呢?尊亲之道,哪一方面可以偏废?却说殷代只亲亲,周代只尊尊,难道不是荒谬吗?秦汉以来,谈论三代的人往往如此。考察殷代纪年,确实有很多立弟的情况,但当时一定有当时的原因,并不是商汤制定的固定法则。如果殷代果真以亲亲为原则,就应当一概立弟,为什么还要等太子死后才轮到弟弟呢?再考察一下:河亶甲去世,儿子祖乙继位;祖乙去世,儿子祖辛继位;小乙去世,儿子武丁继位;武丁去世,儿子祖庚继位。这些都是在世时立儿子为继承人的情况。庚丁去世,儿子武乙继位;武乙去世,儿子太丁继位;太丁去世,儿子帝乙继位;帝乙去世,儿子辛继位。这就是连续四代立儿子的情况。其间沃甲去世,却立他的哥哥祖辛的儿子祖丁;祖丁去世,又立他的弟弟沃甲的儿子南庚。这是废嫡而立侄子。哪里是太子死后专门立弟弟呢?《纪》又说:“从中丁以来,废弃嫡子而改立各位弟弟的儿子,弟弟的儿子有时互相争夺、轮流继立,这造成九代混乱,诸侯没有人来朝见。”继承人不是按照正统确立,当然会开启争夺的端绪。这哪里足以留传长远,却说成是成汤制定的法则本来如此吗?唉!世上的学者,如果不是《诗》《书》《易》《春秋》《论语》《孟子》这些正统经典,一切不合人情的异说,即使假托圣贤之名,也都应当谨慎采纳,不能轻率宣说。左氏文章被称为丝毫没有遗憾,唯一不令人满意的,是反复使用同一个人的名、字、谥号等不同称呼。例如邲之战,已经称士匄,又称随武子,又称随季,又称士季;已经称郤克,又称驹伯,又称郤献子;起初称荀林父,后来称桓子;起初称先縠,后来称彘子。大体上都如此,无法全部列举。一段文章中称呼这样错杂,如果没有注释,读者哪里知道这些是同一个人呢?虽然不妨碍文章的美,但终究不够纯粹。近代碧溪黄彻极力称赞这种变化,认为可以作为规范,还把各史列传首尾称呼一致视为不足取。他大概很难同人讨论什么是真正正确的了。刘子元说:“韩王本名韩信,后来建都并迁徙,司马迁、班固往往删去‘韩王’二字,只称他的姓名,使他同淮阴侯韩信完全没有区别。考察韩王,是韩国的后代,姓姬,承袭封爵于韩,而不是姓韩;再加上‘王’字,有什么不能区别的呢?然而司马迁在《绛侯传》中,班固作《淮阴等赞》,也都称为两个韩信。高祖纪八年又说‘皇帝攻打韩信的余党于东垣’,这是为什么呢?” 司马迁、班固记事,本来就各有得失。例如《史记·孝文纪》说:“是高祖的中子。”高祖十一年春,已经击破陈豨的军队,平定代地,立他为代王,建都中都。他是太后薄氏的儿子。《汉书》说:“是高祖的中子,母亲是薄姬。”高祖十一年诛杀陈豨,平定代地,立儿子刘桓为代王。班固叙述薄氏,文字比司马迁顺畅,但增加“子桓”二字,反而多余。班固《汉书》删削润色司马迁的史书,往往胜过司马迁,但也有反而不如的地方。例如《史记》记载高祖听说田横死了,说:“唉,有道理啊!从平民起兵,兄弟三人轮流称王,难道不是贤能吗!”《汉书》只说:“唉,有道理,因为出身平民而起兵。”这话过于简略,读起来几乎不能明白。汉文帝把公主嫁给匈奴,派宦官中行说辅佐她。中行说不愿前往,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说:“一定要我去,我就会成为汉朝的祸患。”《史记》就是这样记载的,而《汉书》只写“必我”,没有“行”字,这恐怕是错误。若说“为汉患的,一定是我”,或者说“必我行,为汉患矣”,这样才通顺。《史记·文帝纪》说:“张武接受贿赂的金钱,事情被发现后,皇帝从府库拿出金钱赏赐给他,用来使他内心惭愧。”他既然收受金钱,皇帝又用金钱赏赐他,确实可以使他惭愧。《汉书》只说“另外加以赏赐”,就宽泛而不明确了。《史记·司马相如传》说:“天子说:‘可以前往取来,把他的著作全部拿来。’于是派所忠前往,但司马相如已经死了。”班固增加“你来得太晚了”四个字,这句话多余,而且“若”字的意思也不合,不如不加为好。高祖对沛县父老说:“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注释引用《风俗通义》说:“沛地人的话开头都说‘其’;‘其’是楚地的说法。”高祖刚登上帝位时,教令中使用“其”字,后来便成为惯例。我认为不是这样。告诫、命令中使用“其”字,本来就是沿用古文的格式,这样的例子多得数不清,怎么能说只是楚地方言呢?这不是很荒谬吗!袁盎论说社稷之臣时说:“君主在,他就存在;君主亡,他也同亡。”意思是以自身殉奉君主,同君主共同生死。王如淳说:“君主在位时,便同他共同治理在位时的事务;不能因为君主亡故就不执行他的政令。”这种解释多么曲折啊!

史记·匃奴传》賛曰:「世俗之言匃奴者,患其徼一时权,而务讇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已。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防。是以建功不深。」注:「以彼已将率为句,既不成文,而理又不顺。其释『彼已』,引《诗》『彼已之子』,殊为牵强。吾犮崔伯善云:『当以不参彼已为句,而将率字属下文。』其说良是。」汉书·韩彭等传》賛云:「唯呉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絶,庆流支庶,有以矣。失着于甲令,而备忠也。」末句不相承。前汉车千秋,本姓田氏,以其为丞相时,诏许乗车入宫,因号车丞相,此一时所称,非乆逺转而为姓,又非上之所赐也。班固作传,止当着其本姓,而遂从车字,何邪?黄霸虽以治郡称,然既尝为相,自当附之韦贤、匡衡等传,而班史列于循吏,非也。班固论江充、王莽事,皆以为有天时而非人力。夫人固不胜于天矣,然班氏身为史官,以褒贬劝惩为务,则亦不当立此论也。后汉郭太字林宗,范晔作传,以父讳,止称林宗,亦可矣。而中间复数称太,左慈字元放,既称其名,而又两称为放,不亦杂乎?老蘓评范晔之失,谓不当槩董宣于酷吏,槩郑众、吕强于宦者,槩蔡琰于列女。其论董宣、蔡琰是矣,若郑众、吕强虽有可嘉,岂可改宦者之目乎?汉书·髙祖纪》云:“老父相髙祖曰:‘向者夫人婴儿皆以君以或作似,顔氏以为非当矣。’然《史记》正作‘似’字,岂其误邪?”史记》髙祖纵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大丈夫当如此。”《汉书》作“大息”,此只是“太”字,盖古人所通用,而师古云:“言其叹息之大,过矣。”髙祖繇咸阳纵观秦皇帝张骞传曰:「大角觝出竒戯,诸怪物多聚观者。」顔注:「皆音工唤反。」至相如《封禅书》云:「天下之壮观」,则读如字,大似颠倒也。髙祖纵观秦皇帝,师古曰:“纵,放也。”天子出行,放人令观,予谓此于文势为悖,恐只是恣观之耳。裴矩传:“炀帝时,诸蕃胡入贡,令武威、张掖士女盛饰纵观。”纵字当准此例。髙祖纪》曰:“如意防代太子者数焉。”《丙吉传》曰:“皇孙病防不全者数焉。”《元后賛》曰:“吕、霍、上官防危国者数矣。”凡此等“数字”,盖言“数次”耳。《史记》称汲黯多病,上常赐告者数,如淳曰:“数者,非一也。”余皆准此,当读如字,而顔氏训频,并音所角反。狄山曰:“兵凶器,未易数动。”宣帝曰:“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黄霸曰:“数易长吏,人因縁为奸。”此等正当训频,而反读如字,恐未当也。南越尉佗谓陆贾曰:「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何遽犹言岂便也。与越大夫种言「何遽不为福」,同意而注云:「有何迫促而不如汉?」张敞诛絮舜时,冬月未尽数日,敞使人语之曰:「冬月巳尽,延命乎?」此言虽春近而不得免耳。而注云:「汝不欲望延命乎?」《霍光传》任宣谓霍禹曰:「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亾如也。」亡如者,如无耳,犹蔑如之类。而注云:「无所象似。」是皆何理邪?齐王肥与诸侯书言吕后比杀三赵王文纪诏言间者数嵗比不登梁孝王传云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何武传曰孝成孝哀比世无嗣公孙贺传曰丞相李蔡等三人比坐事死胶西王端传云端数犯法天子弗忍诛有司比再请削其国夫比者连并之义耳顔注皆训频似是而实差殊学者试细味之文帝问冯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师古曰:「言年己老,何乃自为郎也?」崔浩以为「自何为郎」非也。予谓汉之郎选,其涂非一,有以父兄任子弟为郎者,如张安世、袁盎是也。有以富赀为郎者,汉仪注谓赀五百万得为常侍郎,如张释之、司马相如是也。有以献防上书为郎者,娄敬、主父偃是也。有以孝着为郎者,唐是也。而卫绾又以戱车为郎。以是观之,浩说为胜,而顔氏遽断其非,其自信亦太笃矣。申屠嘉劾奏邓通戯殿上无礼,文帝曰:“君勿言,吾私之私,只是爱幸之意,犹所谓弄臣者耳。”而师古以为欲私数戒,恐非也。不然,“一私”字讵能兼教戒之义邪?贾谊言秦俗之弊云:「其慈子嗜利,去禽兽亡防。」以文势观之,慈子当是错误,顔氏强为解释,恐非也。田蚡以肺附为相,师古旧说云: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云肺斫木札,喻其轻薄附着大材也。余“肺附”字皆然,其义迂曲不足信。按此语皆本于《史记》,今《史记》诸本并作“腑”字,盖言其亲宻如肺腑,犹股肱、心膂之类耳。不知孟坚如何转而为“附”?或者古字通用,而《史记》索隠反音“腑”为“附”,谬矣。

译《史记·匈奴传赞》说:“世俗谈论匈奴的人,担心错过一时的权势,竭力谄媚,接受他们的说法,以便迎合片面的指向,不辨别彼此。将帅依仗中原广大土地的气势,振奋君主,于是凭此决定边防,所以建立的功业不深。”注释说:“若以‘彼已将率’为句,既不成文,意义也不顺。它解释‘彼已’,引用《诗经》的‘彼其之子’,十分牵强。我朋友崔伯善说:‘应当以“不参彼已”为句,把“将率”二字连接到下文。’这个说法确实正确。” 《汉书·韩信、彭越等传赞》说:“只有吴芮起兵时没有失去正道,所以能够传名五代。因无后嗣而断绝,福庆流传到旁支,是有原因的。失误写在甲令中,却完备地表现了忠诚。”末一句同上文不能衔接。前汉车千秋本来姓田,因为他任丞相时,诏令允许乘车进入宫中,因而被称为车丞相。这只是当时的称呼,并不是久而久之转化为姓氏,也不是皇帝赐给他的姓。班固为他作传,只应当标明他的本姓,却竟然沿用“车”字,这是什么原因呢?黄霸虽然以治理郡国著称,但他既然曾经担任丞相,就应当附在韦贤、匡衡等人的传记之后;班固却把他列在《循吏传》中,这是不对的。班固评论江充、王莽的事情,都认为是由于天时,而不是人的力量。人的力量固然不能胜过天命,但班固身为史官,以褒贬和劝惩为职责,就不应当建立这样的论断。后汉郭太字林宗,范晔为他作传,因为避父亲的名讳,只称林宗,也可以了。但传中间又多次称太;左慈字元放,既称他的本名,又两次称作放,不也是太杂乱了吗?老苏评论范晔的过失,说不应当把董宣一概列入酷吏,把郑众、吕强一概列入宦者,把蔡琰一概列入列女。他论说董宣、蔡琰是对的;至于郑众、吕强,虽然有值得嘉许之处,难道可以改变宦者这一类别吗?《汉书·高祖纪》说:“老人给高祖看相,说:‘先前夫人和婴儿都把您当作君主。’”有人把“以”字改作“似”,颜师古认为不对。然而《史记》正写作“似”字,难道《史记》错了吗?《史记》记载高祖放纵地观看秦始皇出巡,长叹一声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汉书》写作“大息”,这只是把“太”写成“大”,大概是古人通用的字;但颜师古说:“这是说他的叹息很大。”这就说过头了。高祖从咸阳出发,纵情观看秦始皇出巡。《张骞传》说:“大规模角抵,演出奇异的杂戏,许多怪异的东西聚集在一起供人观看。”颜师古注音都读作“工唤反”。到了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天下的壮观”,却按本字读,实在像是颠倒了。高祖纵情观看秦始皇出巡,颜师古说:“纵,就是放任。”意思是天子出行,放开禁令让人观看。我认为这在文势上不通,恐怕只是任意观看的意思。《裴矩传》说:“隋炀帝时,各藩国的胡人入朝进贡,命令武威、张掖的士女盛装打扮,纵情观看。”“纵”字应当按照这个例子理解。《高祖纪》说:“如意几次想危害代王太子。”《丙吉传》说:“皇孙患病,几次险些不能保全。”《元后赞》说:“吕氏、霍氏、上官氏几次使国家陷入危难。”凡是这种“数”字,大概都是说“多次”。《史记》称汲黯多病,皇帝常常多次准他告假,王如淳说:“数,不是一次。”其余都应依此理解,按本字读;但颜师古把它解释为频繁,并注音为“所角反”。狄山说:“兵器凶险,不容易多次发动。”宣帝说:“太守是吏民的根本,频繁变更,下面的人就不得安宁。”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吏,人民便借机作奸。”这些地方本来应当解释为“频繁”,颜师古反而按本字读,恐怕不正确。南越尉佗对陆贾说:“假使让我居住在中原,怎么就会不如汉王呢?”“何遽”犹如说“难道就会如此吗”。它同越大夫文种所说“怎么就不能成为福”意思相同,注释却说:“有什么急迫的原因而不如汉王?”张敞诛杀絮舜时,冬月还剩几天未尽,张敞派人告诉他说:“冬月已经结束了,你还想延长性命吗?”这句话是说虽已临近春天,但仍不能免死。注释却说:“你不希望延长性命吗?”《霍光传》中任宣对霍禹说:“百官以下,只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把丞相看得如同不存在一样。”“亡如”就是如同没有,类似“蔑如”。注释却说:“没有什么相似的东西。”这些解释究竟是什么道理呢?齐王肥给诸侯写信,说吕后接连杀死三个赵王。《文帝纪》的诏书说“近来已有好几年接连歉收”。《梁孝王传》说“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接连入朝”。《何武传》说“孝成、孝哀两代接连没有后嗣”。《公孙贺传》说“丞相李蔡等三人接连因事获罪而死”。《胶西王端传》说“刘端多次犯法,天子不忍心诛杀,有司接连两次请求削减他的封国”。“比”是连续、相连的意思。颜师古都解释为频繁,看似相近而实际上有差别,学者可以仔细体味。文帝问冯唐:“老人家,您是凭什么做郎官的?家在哪里?”颜师古说:“是说您年纪已经老了,为什么还做郎官呢?”崔浩认为应当解释为“从什么途径做郎官”,不是颜师古所说的意思。我认为汉代选任郎官,途径并不只有一种:有凭父兄任用子弟为郎的,如张安世、袁盎;有凭财产资财为郎的,汉代仪注说财产达到五百万便可以做常侍郎,如张释之、司马相如;有凭向皇帝献策上书为郎的,如娄敬、主父偃;有凭孝行著称为郎的,如唐;卫绾又是凭玩戏车而做郎官。由此看来,崔浩的说法较好,而颜师古仓促断定它不对,他未免太过自信了。申屠嘉弹劾上奏邓通在殿上嬉戏无礼,文帝说:“您不要说了,我偏爱他。”这里的“私”只是宠爱、宠幸的意思,就像所谓“弄臣”。颜师古却认为是想私下多次告诫邓通,恐怕不对。否则,一个“私”字怎么能兼有教诫的意义呢?贾谊谈秦代风俗的弊病说:“他们溺爱子女,贪图利益,离开禽兽没有多远。”从文势看,“慈子”应当是错误,颜师古勉强加以解释,恐怕不对。田蚡凭借皇亲关系做了丞相,颜师古旧说认为“肺附”是像肝肺彼此附着一样;另一种说法认为“肺”是削木的木札,比喻轻薄之人依附大材。我认为其他地方的“肺附”二字也都应如此解释,但这种意义迂曲,不能相信。考察可知,这句话都出自《史记》,如今《史记》各本都写作“腑”字,大概是说关系亲密如同肺腑,类似“股肱”“心膂”。不知道班孟坚为什么转写成“附”;或者古代“腑”“附”通用,而《史记索隐》反而把“腑”注音作“附”,这是错误。

汲黯拜淮阳太守,谢曰:「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师古以「病力」为句,曰:「力谓甚也。」训「力」为「甚」,未知何据。予初谓此字当属下句,及读《史记》,则云「黯常有狗马病」,而《通鉴》但云「有病」,乃知「力」字属下无疑。盖孟坚误析其辞,故守师古之妄。而《新唐乔琳传》云:「从幸梁州,辞病力。」萧俛授少师,辞疾力,不拜。此又因顔注而失也。

滹南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一金王若虚撰《诸史辨惑》赵禹传》云:“公卿相造请禹,终不行报谢,务在絶知友賔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此当以“不行报谢”为句,而师古以“报谢”属下文,予固疑之。及读三刘《汉书》,既已刋正矣。霍禹怨宣帝曰:「大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令人不省。」死师古以为:「不省有过,非也。」正谓不晓其故,犹俚语云:「没理防杀耳。」元后传:「王莽使安阳侯舜求玺于太后,怒骂责之。舜仰谓曰:『臣等已无可言者。』师古曰:『言不可諌止,此说非也。』其意盖云不足道而己汉书》载扬雄《解嘲》其末云:“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顔注谓“割损其名”,而“訾”字不解。及见华峤论所引,乃作“窃赀,割炙”,当以此为正也。外戚传》云:「景帝召程姬,姬有所避,不愿进,而餙侍者唐儿,使夜进。」师古:「以所避为月事。」予谓所避事不止一端,安知必以此乎?盖自不须注也。史记·平凖书》云:京师之钱累巨万。韦昭云:巨万,今万万也。范蠡传徐广注亦同。《汉书·食货志》言:累百巨万。师古注云:数百万万也。梁孝王金钱且百巨万,师古云:巨万,百万也。有百万者,言凡百也。《汲黯传》云:中国诛匃奴费以巨万百数。师古云:即数百巨万也。此不唯与韦、徐不同,而其自为说亦复参差相戾,何邪?祢衡谓荀彧可借面吊防注引典畧以为但有貌耳夫吊防主哀安用貌为意者以其严冷而多戚容故也晋书》称苻郎至,晋谢安设宴请之,朝士盈坐,并杌褥壶席。郎无事欲夸之,唾则令小儿跪而张口,既唾而含出。顷复如之,坐客以为不及之逺郎不道如此,非人所为,见者皆当切齿,而谓朝士歆羡,以为不及甚哉!史氏之妄,且陋也。晋史《慕容徳》时,妖贼王始称帝号,其父为太上皇,兄为征东将军,弟为征西将军。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所在,答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其妻怒曰:“正坐此口以至于此,奈何复尔!”始曰:“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邪?”行刑者以刀环筑之,仰视曰:“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此事当时必有之,然临刑之语不应一一如是,殆滑稽谈谐者所餙耳。《通鉴》差畧之为是。梁武诛齐之诸王,鄱阳王寳寅奔魏,数冦梁,复雠后,以谋乱见诛。而萧子显《齐书》乃云:“中兴二年,以谋叛与寳攸等同死。”其误甚矣。北史梁鄱阳王寳寅终于魏,南北史一书也。既立寳寅于魏朝矣,而南史中又畧书其事,恐止当并于北史。又南史作寅,而北史作夤,二字义殊,亦宜从一。后汉陈容谓袁绍曰:「寜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此指当时一日耳。而《魏书》载庄帝之语曰:「寜与髙贵乡公同日死,不与长道乡公同日生。」《北史》亦然。此似不可,岂秉笔者润色之过欤?《通鉴》删之云寜为髙贵乡公死,不为长道乡公生。」是矣。彭乐,髙齐之名将,且有大功,《北史》、《通鉴》皆载,而李百药正史乃不爲立传,何邪?北史·杨愔传》常山、长广二王谋废济南王,愔及朱可浑、天和、宋钦道皆被拳杖殴击,头面血流,各十余人持之。太皇太后问:“杨郎何在?”贺防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留,便不好邪?”及愔诛,太皇太后临防,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盖补其所损目也。”李百药《齐书》但云“已出”,而无“一目”字,岂其脱误欤?隋史髙颎平陈,晋王广欲纳张丽华。颎曰:“武王灭殷,戮妲己。今平陈国,不宜取丽华。”遂斩之。王甚不恱。通鉴所载其语尤详,而《陈书》、《南史》乃谓晋王命斩之。此必当时秉笔者曲餙主阙,而姚思亷、李延夀猥承其误耳。迹炀帝所为,当以《隋史》为正。旧唐《徐有功传》:窦孝谌妻厐氏为奴诬告,当斩,有功明其无罪,得减死。今上践祚,孝谌子希瑊请以身之官爵让有功子惀,以报旧恩。按此乃明皇时事,言今上者,盖唐臣实録之辞,刘昫偶忘改定耳。旧唐王求礼既载于列传,而忠义传又载之,虽繁简不同,要之不当重立。求礼刚直敢言,固有可嘉,而遂槩之忠义,亦非其例也。旧唐贠半千传云:「其先本刘氏,十世祖凝之,事宋,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贠,因改姓贠。」按《左传》释文:「贠本作云,而半千姓乃读如运,何邪?」元鲁山于为千歌学者徃徃不解其义,予忆昔尝一见,而今亦防之矣。史臣记此,自当畧着其辞者,而《唐书》、《通鉴》皆不及之,殆为阙典也。韩退之《驱鳄鱼文》苦非佳作,史臣但书其事目足矣,而全録其辞,亦何必也?

译汲黯被任命为淮阳太守,辞谢说:“我一向有犬马般侍奉君主的心愿,如今患病,体力不能胜任郡中事务。”颜师古把“病力”作为一句,解释说:“力,是很严重的意思。”把“力”解释为“严重”,不知道根据是什么。我起初认为这个字应当属于下句,后来读《史记》,其中说“汲黯一向有犬马病”,《资治通鉴》只说“有病”,才知道“力”字确实属于下句。大概是班孟坚错误地分割了这句话,所以颜师古才守着这种妄解。《新唐书·乔琳传》说:“随从皇帝到梁州,因病力辞。”萧俛被授予少师,因疾病和体力原因辞谢,没有就任。这又是因颜师古的注释而产生的错误。《滹南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一,金代王若虚撰:《诸史辨惑》。《赵禹传》说:“公卿相继来造访请托赵禹,他始终不去答谢,务求断绝知交、朋友和宾客的请托,孤立地实行自己的意志罢了。”这里应当以“不行报谢”为句,颜师古却把“报谢”连接到下文,我本来就对此怀疑。等到读三位刘氏校订的《汉书》,才知道已经刊正了。霍禹怨恨宣帝说:“大将军的坟墓还没有干,你们就把我家排斥在外,反而任用许氏、史氏,使人无法理解。”颜师古认为“不省”是“不知道有过错”,不对。这里正是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就像俗话说:“没有道理,竟然这样杀人罢了。” 《元后传》说:“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向太后索求玉玺,太后愤怒地斥骂责备他。王舜仰头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颜师古说:“这是说没有什么可以劝谏制止的。”这种解释不对。它的意思大概是说:这件事不值得再说而已。《汉书》载扬雄《解嘲》,结尾说:“司马长卿暗中从卓氏那里取得财货,东方朔从妻子细君那里割取食物。”颜师古把“割”解释为损害名声,却没有解释“訾”字。等到看到华峤论述中所引用的文字,才知道原作“窃赀,割炙”,应当以此为正确。《外戚传》说:“景帝召见程姬,程姬有所避忌,不愿进宫,却打扮侍女唐儿,让她夜里进宫。”颜师古说:“所谓避忌,是指月事。”我认为所谓有所避忌不止一种情况,怎么知道一定是月事呢?大概本来就不需要作注。《史记·平准书》说:京师的钱财积累到巨万。韦昭说:“巨万,就是今天所说的万万。”《范蠡传》徐广的注释也这样说。《汉书·食货志》说:“积累到数百巨万。”颜师古注说:“就是数百万万。”《梁孝王传》说梁孝王的金钱将近百巨万,颜师古说:“巨万,就是百万。”又说“有百万”,是说总共有一百。又《汲黯传》说,中原讨伐匈奴的费用达到巨万百数,颜师古说:“就是数百巨万。”这不但同韦昭、徐广的说法不同,他自己的解释也前后参差、彼此矛盾,为什么呢?祢衡说荀彧可以借他的面容来吊丧。注释引用《典略》,认为他只是相貌好罢了。吊丧的主人是表达哀痛,哪里是为了相貌呢?我认为荀彧因为性情严肃冷峻而且面带悲戚之容,所以适合吊丧。《晋书》称,苻郎到来后,晋人谢安设宴邀请他,朝廷士人坐满席间,席上摆着几案、褥垫、壶和席子。苻郎没有什么事情,想夸耀这些东西,于是吐唾沫时就叫小孩跪下张嘴,吐出后又让小孩含着吐沫出来;过一会儿又这样做。座客认为自己的技艺远远比不上他。苻郎竟然如此行事,实在不是人所应做的事,见到的人都应当咬牙痛恨;史书却说朝廷士人羡慕他,认为自己远远不如他,真是荒谬至极!史官的记载既荒诞,又鄙陋。《晋史·慕容德》记载:当时妖贼王始自称帝,父亲称太上皇,哥哥称征东将军,弟弟称征西将军。临刑时,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他回答说:“太上皇流落在外,征东、征西将军被乱兵杀害,只有我这个皇帝孤零零地无所依靠。”他的妻子发怒说:“正是因为你这张嘴才落到今天,怎么还要这样说!”王始说:“皇后,自古以来哪有不破败的家、不灭亡的国家呢?”行刑的人用刀背敲打他,他仰头说:“国家崩溃就崩溃了,我终究不会改掉帝号。”这件事当时必定确有其事,但临刑时不可能句句如此,大概是说诙谐笑话的人修饰出来的。《通鉴》删略而写成现在这样,倒是恰当的。梁武帝诛杀齐朝诸王时,鄱阳王萧宝寅逃奔魏国,多次侵犯梁朝;后来报仇之后,又因图谋叛乱被杀。但萧子显《齐书》却说:“中兴二年,因为谋反,和萧宝攸等一同被处死。”错误实在太严重了。《北史》记载梁朝鄱阳王萧宝寅最终死在魏国。南、北二史本来是一部书,既然已经把萧宝寅立在《北史》中记载了,南史中又简略记述此事,恐怕只应合并到《北史》里。况且《南史》写作“寅”,《北史》写作“夤”,二字意义不同,也应统一采用一个字。后汉陈容对袁绍说:“我宁愿和臧洪同日死,也不愿和将军同日生。”这里的“同日”只是指同一天。但《魏书》记载庄帝的话说:“我宁愿和高贵乡公同日死,也不愿和长道乡公同日生。”《北史》也这样记载。这似乎不对,难道是执笔史官润色过度造成的吗?《通鉴》删去这些话,改作:“宁愿为高贵乡公而死,不愿为长道乡公而生。”这样才对。彭乐是高齐的名将,而且立有大功,《北史》和《通鉴》都记载了他,李百药所修正史却不为他立传,这是为什么呢?《北史·杨愔传》记载:常山王、长广王谋划废黜济南王,杨愔以及朱可浑、天和、宋钦道都被拳打杖击,头面流血,分别有十多人按住他们。太皇太后问:“杨郎在哪里?”贺防仁说:“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出来了。”太皇太后悲伤地说:“杨郎还有什么可以留下的,竟会变成这样?”等到杨愔被杀,太皇太后亲临防地,用御用金子做成一只眼睛,亲手放入他的眼眶,说:“用这个来表达我的心意,也算补上他被损伤的那只眼睛。”李百药《齐书》只说“已经出来了”,没有“一只眼睛”三个字,难道是脱漏错误吗?《隋史》记载:高颎平定陈国后,晋王杨广想把张丽华收入宫中。高颎说:“周武王灭殷,杀了妲己。如今平定陈国,不应当留下张丽华。”于是把她杀了。杨广十分不高兴。《通鉴》记载高颎的话尤其详细,但《陈书》《南史》却说是晋王下令杀她。这一定是当时的史官曲意掩饰君主的过错,而姚思廉、李延寿又卑屈地沿袭了这个错误。考察隋炀帝的作为,应当以《隋史》为准。旧《唐书·徐有功传》记载:窦孝谌的妻子庞氏被奴仆诬告,按罪应当处斩,徐有功查明她无罪,使她得以免死。唐明皇即位后,窦孝谌的儿子希瑊请求把自己的官爵让给徐有功的儿子徐惀,以报答过去的恩德。考察此事,这是唐明皇时期的事情;所谓“今上”,大概是唐朝史官撰写实录时的说法,刘昫偶然忘了改定。旧《唐书》中,王求礼已经载入列传,忠义传又再次记载他,虽然详略不同,但总之不应重复立传。王求礼刚正直率、敢于进言,固然有值得嘉许之处,但因此就把他概括归入忠义之列,也不合这类传记的体例。旧《唐书·员半千传》说:“他的祖先本来姓刘,十世祖刘凝之侍奉宋朝,逃奔元魏,因为以忠烈自比伍员,于是改姓员。”考察《左传》释文说:“员字本来写作‘云’,而半千的姓却读作‘运’,这是为什么呢?” 元鲁山的《为千歌》,读书人往往不能理解它的意义。我记得从前曾经见过一次,如今也几乎忘了。史官记载这件事,本来应当略微记下它的文辞,但《唐书》和《通鉴》都没有提到,大概是史书的一项缺失。韩退之的《驱鳄鱼文》实在算不上佳作,史官只记载这件事的名称和大概内容也就够了,何必把全文都抄录下来呢?

史传人有改名者,既以今名冠之,则亦当全称今名;而未改之前,却称旧名,如唐李忠臣、成汭之类,亦非也。五代史·梁纪》曰:太祖神武元圣李皇帝,姓朱氏,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也。其父曰诚,生三子,曰全昱,存温,云云。中和四年九月,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进爵王。十二月,徙封呉兴郡王。秦宗权称帝,遣其将秦贤等攻汴,王顾兵少,不敢出,云云。开平元年夏四月甲子,皇帝即位。他纪皆放此。徐无党注云:始自称名,既而称爵,既而称帝,渐也。爵至王而后称着。其逼者,予谓帝王本纪,既追书尊号以冠其首,则一篇皆以尊号为主。初书其名曰“讳某”,自后凡见其名,虽未即位,例皆称帝或称上,此古今不易之体。而欧公乃以新意变之,既称其父曰“某”,而复云生子曰“某”,始而称名,次而称爵,至即位乃书“皇帝即位”,而称帝,此则賔主不分,体统不一,不足为法也。或曰:迁固作《髙祖纪》,皆先称沛公、汉王,然则亦非也。曰:庸得为是乎?盖刘子元《史通》己尝辨之矣。或问:“第五伦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毎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尝病,一夜十徃,退而安寝;吾子有病,虽不省视,而通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世皆以为美谈,而《通鉴》独载遗马事。此既一时之语,当俱録之。温公自节《通鉴》,以为更加精择,削其繁芜,斯固可矣。然亦时有太过处。如《汉书·郭林宗传》云:「茅容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林宗见而竒之,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因劝令学。」《通鉴》载之略同,而节本直云:「茅容耕者,危坐愈恭,杀鸡为馔,泰谓为己设,容分半食母。」其疎己甚,不尽事情矣。通鉴》记或人拟刘祥道破李义府露布事,而独载其一聫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谓义府多略人奴婢故也。事既▯细,而语尤鄙陋,恐不必存。唐僖宗责黄巢姬妾辈从贼之罪,有对者曰:“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乃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通鉴》所载如此。夫史氏文辞,须量轻重之冝彼妇人率尔之语,岂有所谓“失守宗祧,播迁巴蜀”者乎?然史传如此者,何可胜数。

滹南集巻二十一

译史传中有改名的人,既然已经用后来的名字作为传记标题,那么也应当始终称用这个新名字;在改名以前的事情,却称他的旧名,像唐代的李忠臣、成汭之类,也是不对的。《五代史·梁纪》说:太祖神武元圣李皇帝,姓朱,是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他的父亲名诚,生有三个儿子,名叫全昱、存温,等等。中和四年九月,任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进爵为王。十二月,改封吴兴郡王。秦宗权称帝,派部将秦贤等攻打汴州,王因为兵少,不敢出战,等等。开平元年夏四月甲子日,皇帝即位。其他各纪也都照此体例书写。徐无党注说:先是自称姓名,后来称爵位,再后来称帝,这是逐步变化的。到了爵位升为王,之后才开始明显称为王。我认为,在帝王本纪中,既然已经把追尊的尊号写在篇首,那么全篇都应以尊号为主。开头写他的名字时说“讳某”,此后凡是再出现他的名字,即使当时尚未即位,也一概称“帝”或“上”,这是古今不变的体例。欧阳修却另创新意加以改变,既称他的父亲为“某”,又说生了儿子“某”,先称姓名,接着称爵位,到即位时才写“皇帝即位”,并开始称帝。这样就主次不分、体例不统一,不足以作为规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有人说:司马迁、班固撰写《高祖纪》,也都是先称沛公、汉王,那么上述说法也不对。我说:难道能这样理解吗?刘知几《史通》已经辨析过这件事了。有人问:“第五伦有私心吗?”他回答说:“从前有人送给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当三公选拔任用官员时,心里总不能忘记这件事,然而最终也没有任用他。我的哥哥的儿子曾经生病,我一夜去看望了十次,回来后还能安心睡觉;我的儿子生病,我虽然不去看望,却一整夜不能入睡。像这样,难道能说没有私心吗?”世人都把这件事当作美谈,《通鉴》却只记载赠送千里马的事。这本来是同一时期的谈话,应当把这些事都记录下来。司马光自己删节《通鉴》,认为这样可以更加精心选择材料,删去繁杂芜乱的内容,这当然是可以的。然而有时也删得太过分。例如《汉书·郭林宗传》说:“茅容在野外耕作,和同伴一起到树下避雨,众人都伸腿蹲坐、相对而坐,只有茅容端正危坐,态度更加恭敬。郭林宗见到后觉得奇异,就同他交谈,并请求寄宿。第二天,茅容杀鸡做饭,郭林宗以为是给自己准备的,后来才知道是供奉给他的母亲,自己只拿蔬菜和客人一起吃饭。郭林宗起身拜谢,于是劝他求学。”《通鉴》记载大致相同,删节本却只说:“茅容是耕田的人,端坐而更加恭敬,杀鸡做饭,泰以为是给自己准备的,茅容分一半给母亲吃。”这样删得太疏略了,已经不能完整表现事情的原委。《通鉴》记载有人模拟刘祥道声讨李义府的露布,只记录其中一联说:“把奴婢混在一起,任意放纵;各自认清主家,争相进去。”这是说李义府经常掠取别人的奴婢。事情本来已经很琐屑,言语又格外粗鄙,恐怕没有必要保存。唐僖宗责问黄巢的姬妾等人跟随叛贼的罪过,有人回答说:“国家凭百万军队却丢失宗庙,流亡迁徙到巴蜀,如今却拿一个女子不能抵抗贼人来责备她,那把公卿将帅置于何地呢?”《通鉴》记载成这样。史书的文辞必须衡量轻重是否恰当,那个妇人仓促之间说的话,哪里会有所谓“丢失宗庙、流亡巴蜀”这样的措辞呢?然而史传中这样写的,哪里数得清呢?《滹南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二金王若虚撰《新唐书辨》作史与他文不同,宁失之质,不可至于华靡而无实;宁失之繁,不可至于踈略。不可尽宋子京不识文章正理,而惟异之求,肆意雕镌,无所顾忌,以至字语诡僻,殆不可读。其事实则徃徃不眀,或乖本意。自古史书之弊,未有如是之甚者。呜呼!笔力如韩退之,而顺宗实録不惬众论。或劝东坡重脩《三国志》,而坡自谓非当行家,不敢当也。以祁軰竒偏之见,而付之斯事,非其宜矣。刘器之尝曰:「新唐书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鬱而不明。迁固载相如文君事,防五百字,而读之不觉其繁。使子京记之,必曰『少尝窃卓氏以逃而已』。文章岂有繁简?要当如风行水上,出于自然。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唐书进表曰:「其事则増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所以不及两汉文章者,正在此两句,而反以为工,何哉?可谓切中其病。欧公与宋子京分修唐史,其文体不同,犹氷炭也。初,书成将进,吏白旧例止署局中官髙者一人姓名,云某等撰。而欧公官髙当书,公曰:“宋公传列传用功深而为日乆,岂可掩其名?”于是纪志书公,而列传书子京。子京闻之喜曰:“自古文人多相凌掩而不让,此事前所未有也。”以予观之,欧公正不肯承当耳。唐子西云:「晚学遽读新唐书,辄能壊人文格。吾不知此论,并纪志而言之邪?抑其独指列传也?欧公之作,纵不尽善,无壊人之理。若子京者,其自壊也已甚,岂直它人哉?温公作通鉴,未尝用子京一语,盖知所决择矣。」子京讥旧史猥酿不纲,而以传逺自许,今之学者类皆歆艶,以为新竒,旧史防废。刘器之尝言,二书各有短长,未易优劣。以愚观之,旧史虽陋,犹为本分,且不失当时之实,寜无新书可也。吕夏卿预修新书,其言云:“韩愈使王庭凑之节,旧史不书,今乃书,之所以明臣子之义也。太宗拒魏徴諌,杀田舍翁之语,旧史则书,今不书,之所以掩人君之过也。”予谓子京书退之事,则当其削太宗事,非也。此而削之,则长孙后之贤复没而不彰矣。所贵乎史臣者,善恶必存,以示劝戒,故谓之直笔。岂以掩人君之过为贤乎?且帝虽有过,因后言而遽改焉,是亦从諌之美也,何庸讳哉?吕氏之说甚谬。魏徴諌长乐公主资送事,旧史载于长孙后传是矣。今移于公主传甚未当也。萧铣被围,谓羣下曰:“天不祚梁,数归于灭。若待力屈,必害黎元。岂以我一人致伤百姓?及城未防,宜先出降。诸人失我,何患无君?”乃以太牢告庙,率官属诣军门降,曰:“当死者唯铣,百姓非有罪也,请无杀掠。”铣虽草窃一时,而顚沛之际,其言可爱如此,可以为万世法,岂得不载新史?乃皆略之,而其賛但云:“以好言自释于下。”然则所谓好言者,后世何从见之哉?铣对髙祖“逐鹿”之语,与所谓“田横南面,非负汉朝”者,皆中理之论,而子京亦削之。髙祖卒诛铣,直以其不屈而慙怒耳,非能折其口也。子京云:“伪辨易穷,且极称髙祖之圣。”盖不独去取失当,而其褒亦殊未安也。通鉴》云:李承嘉附武三思,诋尹思真于朝。思真曰:“公附防奸臣,将圗不轨,先除忠臣邪?”或谓思真曰:“公平日讷于语言,今廷折承嘉,何敏邪?”思真曰:“物不能鸣者,激之则鸣。承嘉恃威权相凌,仆义不受屈,亦不知言从何而至也。”旧史《思真传》不见此事,新史则云:“或问真公:‘敏行何与承嘉辨?’答曰:‘石非能言者,而或有言。子京以孔子有云‘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遂以敏行代言讷,岂有行敏遂不当辨曲直者?且《左传》载石言于晋,盖物凭而为怪耳,亦岂激之而鸣之意哉?’子京疎谬甚多,此最可笑者也。”又云:“承嘉恃权而侮吾义,不辱。”此一“侮”字,属上句则下句不成语,属下句则上句尤不成语矣。疾雷不及掩耳,此兵家成言,初非偶语,古今文士未有改之者。宋子京于《李靖传》乃易“疾雷”为“震霆”,易“掩”为“塞”,不惟失真,且其理亦不安矣。雷以其疾,故不及掩耳,而何取于震?掩且不及,复何暇塞哉?此所谓欲益而反弊者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成言也。陈叔达尝引以諌髙祖,而子京则曰:“失而不断,反防其乱。”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成言也。髙宗尝举以告刘祎之,而子京则曰:“蓬在麻,不扶而挺。”栁楚贤闻髙祖兵兴,说太守尧君素曰:“君子见防而作,不俟终日,转祸为福,今其时也。”子京复略其辞曰:“君子见防而作,俟终日邪?”其膏肓之病,类如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二,金代王若虚撰《新唐书辨》撰写史书与写其他文章不同:宁可失于质朴,也不能华丽浮夸而没有实质;宁可失于繁琐,也不能流于疏略。宋子京并不是完全不懂文章的正理,却只求与众不同,任意雕琢,不加顾忌,以致字句诡异艰僻,几乎让人读不懂。至于事实,往往也因此不明,或者违背原意。自古以来史书的弊病,还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唉!韩退之的笔力那样高,而《顺宗实录》仍不能满足众人的议论。有人劝苏东坡重新修订《三国志》,苏轼自己却说自己不是这一行的专家,不敢承担。凭祁氏一类奇特偏颇的见解,把修史之事交给他们,实在不合适。刘器之曾说:“晚近的学习者仓促阅读《新唐书》,往往足以败坏人的文章格调。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连本纪、志也包括在内,还是只指列传?欧阳修的作品即使不尽善尽美,也没有败坏人的道理。至于宋子京,那是他自己败坏得太厉害了,哪里只是败坏别人呢?司马光编撰《通鉴》,从来不采用宋子京的一句话,大概是知道应当如何取舍。”《唐书》进呈表说:“它记载的事实比前代增多,文辞却比旧史省略。”《新唐书》文章不如两汉史书,正是由于这两句话,却反而把它当作优点,为什么呢?这可以说切中了它的弊病。欧阳修和宋子京分工修撰唐史,他们的文风不同,简直像冰和炭一样。起初,书将写成准备进呈时,属吏报告说,按照旧例,只署修史机构中官职最高的一人的姓名,写作“某等撰”。欧阳修官职最高,按理应当署名,欧阳修说:“宋公为列传下的功夫深,花费的时间久,怎么可以掩没他的姓名呢?”于是本纪、志、书署欧阳修的名,列传署宋子京的名。宋子京听说后高兴地说:“自古文人多相互排挤掩盖而不肯谦让,这件事以前从来没有过。”依我看,欧阳修不过是不肯承担责任罢了。唐子西说:“晚近的学习者仓促阅读《新唐书》,往往足以败坏人的文章格调。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连本纪、志也说在内,还是只指列传?欧阳修的作品即使不完全完美,也没有败坏人的道理。至于宋子京,他自己败坏得已经很厉害了,哪里只是败坏别人呢?司马光编《通鉴》,从来不采用宋子京的一句话,大概是知道如何取舍。” 宋子京讥讽旧史鄙陋杂乱、缺乏纲要,自以为能够传之后世。如今的学者大多羡慕这种做法,认为它新奇,旧史几乎要被废弃了。刘器之曾说,两部书各有长处和短处,不容易判定优劣。依我看,旧史虽然粗陋,却还守本分,而且没有失去当时的事实;宁可没有所谓新书,也比这样好。吕夏卿参与修撰新书,他说:“韩愈使王庭凑奉行节度,旧史没有记载,如今记载了,是为了彰明臣子的义理。唐太宗拒绝魏征的劝谏,以及杀田舍翁的话,旧史记载了,如今却不记,是为了掩饰君主的过错。”我认为,宋子京既然记载韩愈的事,那么吕夏卿所说的删去太宗之事,就不对了。如果删去这件事,长孙皇后的贤德也会随之湮没而不能彰显。史官可贵之处在于善恶都保存下来,以此表示劝善惩恶,所以称为直笔。难道掩饰君主的过错反而算贤明吗?况且皇帝虽然有过错,因为皇后的进言而立即改正,这也是听从劝谏的美德,有什么必要避讳呢?吕氏的说法非常荒谬。魏征劝谏太宗削减长乐公主的资送一事,旧史记载在长孙皇后传中,这是正确的。如今把它移到公主传中,实在很不恰当。萧铣被围困时,对群臣说:“上天不保佑梁朝,命运多次归于灭亡。如果等到力量耗尽,百姓一定会受到伤害。难道要因为我一个人而使百姓受伤吗?趁城池还没有陷落,应当先出去投降。众人失去我,又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于是用太牢祭告宗庙,率领官属到军门投降,说:“该死的只有萧铣,百姓并没有罪,请不要杀害抢掠他们。”萧铣虽然只是一时起兵,但在颠沛困顿之际,能说出这样可爱的言语,足以作为万世的法则,难道可以不载入新史吗?新史却全都删略了,只在赞语中说:“用好听的话为自己向部下开脱。”这样一来,所谓“好听的话”,后世又从哪里看得到呢?萧铣回答高祖关于“逐鹿”的话,以及所谓“田横南面,不是辜负汉朝”的话,都是合乎道理的言论,宋子京也删去了。高祖最终杀萧铣,不过是因为他不肯屈服而惭愧、恼怒罢了,并不是能够驳倒他的言辞。宋子京说:“虚伪的辩说容易穷尽,而且极力称颂高祖的圣明。”这不只是取舍失当,他的褒扬也很不恰当。《通鉴》说:李承嘉依附武三思,在朝廷上诋毁尹思真。尹思真说:“您依附奸臣,将要图谋不轨,难道要先除掉忠臣吗?”有人对尹思真说:“您平日不善言辞,今天却在朝廷上折服李承嘉,怎么如此敏捷?”尹思真说:“不能鸣叫的东西,受到激发就会鸣叫。李承嘉倚仗威权凌辱我,我按义理不能忍受屈辱,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自然说出来的。”旧史《思真传》没有记这件事,新史却说:“有人问真公:‘敏行为什么同承嘉争辩?’他回答说:‘石头本来不能说话,却有时也会发出声音。’”宋子京因为孔子说过“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就用“敏行”来代替“言讷”,难道行动敏捷就不应当辨明是非吗?而且《左传》记载石头在晋国说话,那是物怪凭借物体显现,难道也是因为受到激发才鸣叫的意思吗?宋子京的疏漏荒谬很多,这一处尤其可笑。又说:“承嘉倚仗权势侮辱我的义理,我没有受辱。”其中“侮”字如果归在上句,下面一句就不成语;如果归在下句,上面一句就更加不成语了。“疾雷不及掩耳”是兵家已经固定的说法,原本不是偶然的用语,古今文士没有改动过它。宋子京在《李靖传》中却把“疾雷”改成“震霆”,把“掩”改成“塞”,不但失去原意,道理上也说不通。雷因为迅疾,所以来不及掩住耳朵;改成“震”有什么意义?既然连掩都来不及,又哪里有空去塞呢?这就是所谓想要增益反而造成弊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也是固定说法。陈叔达曾引用它来劝谏高祖,宋子京却说:“失去了而不能决断,反而招来他的祸乱。”“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也是固定说法。高宗曾引用它告诉刘祎之,宋子京却说:“蓬长在麻中,不扶持也会挺直。”“柳楚贤听说高祖起兵,劝说太守尧君素道:‘君子看见祸患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把祸患转为福运,现在正是时候。’宋子京又删略成:‘君子看见祸患就行动,难道还要等到一天结束吗?’他的这种根本性毛病,大多如此。

古人称炙手可热者,盖甚之之辞,而非实事也,故但可施之诗句谚语耳。而新史称杨国忠权势可炙,韦渠牟势焰可炙,田令孜权宠可炙,既以非矣,而复谓李义府门如沸汤,王伾等门若沸羮者,岂不益乖邪?史称杜如晦,云“当时浩然归重”;王徽云“公议浩然归重”;郑余庆云“公论浩然归重”;许孟容云“四方浩然想见其风”。古人用“浩然”字多矣,曷尝以为“归重”“想见”之意哉?张公艺九世同居,髙宗闻之,书“忍”字百余以对,盖言忍之甚也。新书去百余字,意不完矣。萧俛、叚文昌劝穆宗销兵,请宻诏天下有兵处,毎嵗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不补,此本分语也。新史则云诏天下镇兵十之嵗,限一为逃死,此却似总分天下兵为十也。且其法本于百人中去八人,而子京之数乃及十人,岂不失当时之实乎?杜正伦、虞世南等尝论事,称防。太宗谓之曰:「我闻神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触之则杀。人人主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危亡哉?」人主称鳞,亦取类云耳。子京辄云:「遂犯吾鳞,不防指斥乎?」又改「岂虑」字,为其虑亦便道不过。通鉴》云:索元礼与万国俊竞为讯囚酷法,或以掾关手足而转之,谓之「凤凰晒翅」;或以物绊其腰,引枷向前,谓之「驴狗防撅」。又有「仙人献果」「玉女登梯」之状。《新唐·元礼传》但载其一,云「号晒翅」,不知晒何翅邪?旧史《李揆试进士》设经史于庭,而引贡士,谓之曰:「大国选士,但务得才,经籍在此,请恣寻检。」而新书改云:「可尽所欲言,尽言何闗寻检事?」封论言于髙祖曰:“秦王恃有大功,不服居太子之下。新书改云‘颉颃太子’,此岂当时真语?且‘颉颃’上下飞也,如何便作得不服居下?意又说建成作乱曰:‘为四海者不顾其亲,汉祖乞羮’,此之谓也。新书但云‘乞羮者谓何’?若无旧史,安知其为髙祖事哉?”刘徳威对太宗云:「律文失入者减三等,失出者减五等。法之为等不一,而新史削去等字,是总以十分为率而论也。」旧史云:「元宗闻顔真卿抗贼事,喜谓左右曰:『朕不识顔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通鉴》改为:「作何状,此亦无伤。」至《新书》乃云:「何如人?」则是总言其性行也。太宗闻李君羡小名,字五娘,云何物女子,如此猛勇?”《通鉴》云:“乃尔勇徤语虽异,而意则同。《新史》云:“乃此健邪?”一“此”字便不完。韦夏卿其责从弟受金,曰:“顾当是哉?”崔湜闻韦凑直諌曰:“公敢是邪?”其病一也。君羡,武安人,封武连县公,为左武卫将军,直元武门。帝以其皆“武”字,遂因告者诛之。而《新史》直云“皆武”,不亦乖乎?刘蕡下第,李郃谓人曰:「蕡逐我,留吾顔,其厚邪?下第,何可言逐也!」赵宗儒迁吏部侍郎,徳宗召见劳曰:「曩与先臣并命,向念之邪?古者人臣称其亡父于君,则有『先臣』之辞,君称于臣,未见其例。」子京好改旧语,而徃徃反不如之。李邕对或人曰:「不颠不狂,其名不彰。而新史云:『不如此,名亦不传。』」王求礼折蘓味道曰:「三月雪为瑞雪,即腊月雷亦为瑞雷邪?」新史云:「果以为瑞,则冬月雷,渠为瑞耶?」李郃曰:「刘蕡不第,我辈登科,实厚顔。」新史曰:「蕡逐我,留吾顔,其厚邪?」李石折仇士良曰:「京师之乱,始自训注。训注之起,始自何人?」新史云:「乱京师者,训注也。然其进孰为之先?」此等逺不及旧语也。李绛传云:「帝尝称太宗、元宗之盛,云:『朕不佞,欲庶防二祖之道徳风烈,无媿諡号,不为宗庙羞。何行而至此乎?』绛曰:「陛下诚能正身励已,尊道徳,逺邪佞,进忠直。与大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防,亲而礼,无使不肖与焉。去官之无益于治者,则才能出;斥宫女之希御者,则怨旷消。将帅择,士卒勇矣;官师公吏,治辑矣。法令行而下不违,教化笃而俗必迁。如是可与祖宗合徳,号称中兴。」言之不行,无益也;行之不至,无益也。帝曰:「美哉斯言,朕将书诸绅。」子京之文类,从僻澁至此一叚,独华靡偶俪,防似进士防。一时对答之间,岂得如是?旧史绛传无之,未知其何所本也。崔善为左丞,令史恶其聪察,以其短而伛,嘲之曰:「崔子曲如钩,随例得封侯。髆上全无项,胷前别有头。」而新史但云「曲如钩,例封侯」,何耶?后汉刘寛不喜盥浴,京师以为谚。史不载其语者,必以俚甚故耳。子京果嫌其俚,则削之可也,改之可乎?

译古人说“炙手可热”,是极力形容势焰强盛的说法,并不是实际事情,所以只适合用于诗句和谚语。新史却说杨国忠的权势可以炙手、韦渠牟的势焰可以炙手、田令孜的权势宠幸可以炙手,这已经不对了;又说李义府的门庭像沸汤,王伾等人的门庭像沸羹,岂不是更加乖谬吗?史书称杜如晦,说“当时众望浩然归重”;称王徽,说“公议浩然归重”;称郑余庆,说“公论浩然归重”;称许孟容,说“四方浩然想见其风采”。古人使用“浩然”这个词的地方很多,什么时候曾把它当作“归重”或“想见”的意思呢?张公艺九代同居,高宗听说后,写了一百多个“忍”字回答他,这是说忍耐到了极点。新书删去“一百多个”几个字,意思就不完整了。萧俛、段文昌劝穆宗裁减军队,请求秘密下诏给天下有军队的地方规定:每年每一百人中,限额逃亡死亡八人而不再补充。这本来是平实明确的话。新史却说诏令天下镇兵“十之岁,限一为逃死”,好像把天下军队总数分成十份。况且原来的办法是每百人中减少八人,宋子京所写的数字却涉及十人,难道不是失去了当时的事实吗?杜正伦、虞世南等人曾经议论政事,言辞直率。太宗对他们说:“我听说神龙可以扰动、驯服,但喉咙下面有逆鳞,触碰它就会杀人。人主也有逆鳞,你们却不避讳触犯,各自进呈密封奏章。若是常能这样,我还担心什么危亡呢?”人主被比作龙鳞,也只是取其相似之处罢了。宋子京却说:“于是触犯我的鳞片,难道不是指斥吗?”又把“岂虑”改成别的字,仿佛“为其虑”也只是顺口说说而已。《通鉴》说:索元礼和万国俊竞相制造审讯囚犯的酷刑,有的把囚犯的手脚捆住转动,称为“凤凰晒翅”;有的用东西绊住腰部,把枷向前牵引,称为“驴狗防撅”。又有“仙人献果”“玉女登梯”等刑状。《新唐书·元礼传》只记载其中一种,说“号晒翅”,却不知道晒的是什么翅膀。旧史记载李揆主持进士考试时,把经史典籍陈列在庭中,召集贡士,对他们说:“大国选拔士人,只求得到有才之人。经籍就在这里,请随意查阅检索。”新书却改成:“可以尽情陈述自己想说的话。”尽情陈述与查阅检索有什么关系呢?封伦对高祖进言说:“秦王倚仗有大功,不肯屈居太子之下。新书改成‘与太子相抗’,这难道是当时的原话吗?况且‘颉颃’是上下飞翔的意思,怎么能直接用来表示不服居于下位呢?他的意思又说建成作乱时:‘成就四海大业的人不顾念亲属,汉高祖曾经讨要羹汤’,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新书只写‘讨要羹汤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旧史,怎么知道这是在说高祖的事呢?” 刘德威回答太宗说:“法律条文规定,误把有罪判成无罪,减三等处罚;误把无罪判成有罪,减五等处罚。法律所规定的等级并不相同,而新史删去了‘等’字,就成了总以十分为比例来论说。” 旧史说:“玄宗听到颜真卿抗击贼军的事,高兴地对左右说:‘我不认识颜真卿的相貌,他是怎样的人,竟能做出这样的事?’”《通鉴》改作:“做出什么样子,这也没有什么妨碍。”到了《新书》又说:“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变成总的在说他的性情品行了。太宗听说李君羡的小名叫五娘,说:“是什么女子,竟然这样勇猛?”《通鉴》说:“竟然这样勇健。”说法虽然不同,意思却相同。《新史》说:“竟然这样健吗?”多了一个“此”字就使意思不完整。韦夏卿责备堂弟接受金钱,说:“难道应当这样吗?”崔湜听到韦凑直言劝谏,说:“您竟敢这样吗?”毛病是一样的。李君羡是武安人,封武连县公,任左武卫将军,驻守玄武门。皇帝因为这些名称都带有“武”字,便听信告发而杀了他。《新史》只说“都是武”,不也是很乖谬吗?刘蕡落第,李郃对人说:“刘蕡被我连累,却保全了我的脸面,他可真厚道啊!他落第了,怎么能说是把我赶走呢?” 赵宗儒升任吏部侍郎,德宗召见并慰劳他说:“从前你曾和先臣同时受命,还记得这件事吗?”古代臣子在君主面前称自己的亡父,有“先臣”这样的说法;君主对臣子称其亡父,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宋子京喜欢改动旧有的说法,但往往反而不如原文。李邕回答某人说:“不颠狂,名声就不能显扬。”新史却说:“不这样做,名声也不能流传。”王求礼驳斥苏味道说:“三月下雪是瑞雪,那么腊月打雷也算瑞雷吗?”新史说:“如果果真把它看作祥瑞,那么冬月打雷,难道也是祥瑞吗?”李郃说:“刘蕡没有中第,我们这些人却登科,实在是厚脸皮。”新史说:“刘蕡赶走我,留下我的脸面,他可真厚道吗?”李石驳斥仇士良说:“京师的祸乱,起始于李训、郑注;李训、郑注的兴起,又始于什么人?”新史说:“扰乱京师的是李训、郑注,但他们的进用又是谁先做的?”这些说法都远远不如旧文。《李绛传》说:“皇帝曾称赞太宗、玄宗的盛德,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希望差不多能够达到两位祖先的道德功业和声威,不愧对谥号,不成为宗庙的羞耻。我要怎样做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呢?’李绛说:‘陛下如果确实能够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远离邪佞,任用忠直之人;同大臣说话时,恭敬而信任,不让小人参与其中;同贤者相处时,亲近而有礼,不让不肖之人参与其中。废除对治理没有益处的官职,那么有才能的人就会显现;斥退很少被召幸的宫女,那么怨女旷夫的现象就会减少。选择贤能的将帅,士卒就会勇敢;官员、长官和吏役公正,政事就会和谐。法令得到施行,下级就不会违背;教化深厚,风俗必然改变。这样就可以在道德上与祖宗相合,号称中兴。’说了却不实行,没有益处;实行了却达不到目标,也没有益处。”皇帝说:“说得好啊,我将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宋子京的文章大多如此,从艰僻晦涩写到这种程度,唯独这一段却华丽铺陈、偶句成对,几乎像进士考试的策论文章。一时君臣对答之间,哪里能这样呢?旧史《李绛传》中没有这件事,不知道它依据什么。崔善任左丞,令史厌恶他的聪明明察,因为他身材短小而驼背,便嘲笑他说:“崔先生弯得像钩子,按惯例也能封侯。肩膀上完全没有脖子,胸前却另有一颗头。”新史只写“弯得像钩子,按例封侯”,这是为什么呢?后汉刘宽不喜欢洗手洗澡,京城人把这件事编成谚语。史书不记载那句谚语,一定是因为太俚俗。宋子京如果确实嫌它粗俗,删去就可以了,怎么能改写呢?

炀帝见李宻瞻视异常,谓宇文述曰:“勿令宿卫。”而新史但云“无入卫”,乃是面戒宻也。杨素问宻曰:“何处书生耽学若此?”新史减“处”字,便别却本意。素谓诸子曰:“吾观李宻识度,汝等不及。”新史云“非若等辈”,意亦不明。姚崇汰僧之滥者,旧史但云还俗,而子京云“髪而农”,此何等语?且万二千人,岂无归异业者,而悉为农乎?此可以一笑也。王叔文既败,每诵杜甫诗“云云”,而子京但曰:“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若无旧史证之,不知其诵何语也。况杜集诸葛庙诗非止一篇乎?新史载阎立本为主爵郎中时,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见异鸟容与波上,召立本侔状。閤外传呼“画师阎立本”。据本传,初不言其善画。其兄立徳传,但云父毗本以工艺进,故立徳与立本皆机巧有思。而立徳事业不过制衣服、营宫室之类,然则安知立本之善画哉?传奕传初不言善数,举其病亦犹是也。故不若旧史为明。又谓“阎则先”,当元宗在藩时,以善割防宠吾。不知何所割也?张柬之谓李多祚曰:「将军居北门防,何曰三十年矣?」张廵问李懐忠曰:「君事胡防,何曰二朞?」夫防何云者,但多少之名耳,岂足包时字之义?宋广平教张说救魏元忠云:「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此本分语也。旧史以荣为芬芳,新书作芬香,皆甚纰缪。旧史云:「李义琰改葬父母,使舅氏移其旧茔。」子京云:「使舅家移茔,而兆其所。」「兆其所」兆三字,想煞用心来。然既使移旧茔,则便知就其地矣,何必如此费力?兼「三字」自非典实语。武后遣医人,却内安金蔵五脏,以桑白皮为线缝合。语固近俗,然子京云:「禠桑▯紩之,大小怪様也。」汉书》称儿寛以儒术饰吏事,而《新唐谓员半千不颛任吏,常以文雅粉泽。汉武称何武所居无赫赫之名,去后常见思,而《新唐谓薛戎居官时无灼灼可惊者,已罢则懐之。子京于文字,其实处不及古人,而専以易置字语为新,徒劳甚矣。舜称耄期,倦于勤。盖老而倦于勤也。新史《哥舒翰等賛主徳耄勤。王徽传》云:僖宗西狩,徽追帝不及,堕崖樾间。《杨行宻传》云:小校王稔依樾歩战。《裴敬彞传》云:居母丧,有白乌巢冡,樾树隂耳,直以为林木可乎?蘓世长指披香殿曰:「此隋炀帝所作邪?何雕丽底此底之训致也。而作至字用误矣。」通鉴》戴至徳为右仆射,刘仁轨为左仆射,更日受牒诉。仁轨常以美言许之,至徳必据理诘难,由是时誉皆归仁轨。有老妪欲诣仁轨投牒,误诣至徳。至徳览之未终,妪曰:「本谓是解事仆射,乃不解事仆射邪?归我牒。」据此是老妪明知至徳也,而新史但云「今乃非是」,则意不完矣。王焘传云:「母有疾,弥年不废带,古今但言不解带耳。废字何义也?」

滹南集巻二十二

译隋炀帝见李密的目光神态不同寻常,对宇文述说:“不要让他留在宿卫之中。”新史却只说“不得入卫”,变成了当面告诫李密。杨素问李密:“什么地方的书生,竟然如此沉迷于学习?”新史删去“什么地方”三字,意思就改变了。杨素对几个儿子说:“我看李密的见识气度,你们都比不上。”新史说“不是你们这类人所能比”,意思也不明白。姚崇淘汰过多的僧人,旧史只说让他们还俗,宋子京却说“剃去头发而务农”,这是什么话?况且一万二千人,难道没有改从其他行业的吗,怎么能全都务农呢?这实在可笑。王叔文失败以后,常常吟诵杜甫诗中的“云云”,宋子京却只说:“吟诵杜甫《诸葛祠》诗,以此自比。”如果没有旧史作证,就不知道他吟诵的究竟是哪几句。况且杜集中的诸葛庙诗又不止一篇。新史记载,阎立本任主爵郎中时,太宗曾和侍臣在春苑池中泛舟,看见一只奇异的鸟悠然浮游在水面上,便召阎立本来摹画它的形状。阁外传呼说“画师阎立本”。根据本传,起初并没有说他擅长绘画。他的哥哥阎立德传只说父亲阎毗本来凭工艺进身,所以阎立德和阎立本都机巧而富有构思。可是阎立德的事业不过是制作衣服、营造宫室之类,那么怎么知道阎立本擅长绘画呢?《传奕传》起初也没有说他擅长算术,只说举用他,是因为他有病,这同样如此。所以不如旧史说得明白。新史又说“阎则先”,是玄宗还在藩邸时,因为他擅长割取什么而宠爱他。不知道究竟割的是什么。张柬之对李多祚说:“将军居守北门,已经三十年了吗?”张巡问李怀忠说:“您侍奉胡人,已经两年了吗?”所谓“居守”“侍奉胡人”之类的说法,不过是表示多少的名称罢了,哪里足以包含时间这个字的意义呢?宋广平教张说营救魏元忠,说:“如果获罪而被流放,所得到的荣誉已经很多了。”这本来是平实的话。旧史把“荣”解释成芬芳,新书写成芬香,都非常错误。旧史说:“李义琰改葬父母,让舅氏迁移他们原来的坟墓。”宋子京说:“让舅家迁移坟茔,确定墓地的位置。”所谓“兆其所”三个字,想必是费尽心思才写出来的。然而既然说要迁移旧坟,就已经知道要迁到那个地方,何必这样费力呢?况且“兆其所”三个字本来就不是典雅实用的说法。武后派医生取出内脏,放入安置好的金制脏器,再用桑白皮作线缝合。这样的说法虽然接近俗语,宋子京却说:“用桑树皮缝合它。”大小都很怪异。《汉书》称儿宽以儒术修饰吏治事务,《新唐书》却说员半千不专任吏职,常常用文雅来粉饰。汉武帝称赞何武,说他任职时没有显赫的名声,离任以后却常常使人思念;《新唐书》却说薛戎任官时没有光彩耀眼、足以惊人的地方,离任以后人们就怀念他。宋子京在运用文字方面,实际不如古人,却专门靠调换字句来标新立异,只是徒劳而已。舜说自己年老而疲倦于勤劳,意思就是年老了,厌倦于勤苦劳作。新史在《哥舒翰等赞》中却把它说成“君主的德性衰老而懒于勤政”。《王徽传》说:僖宗向西巡幸,王徽追赶皇帝没有追上,坠落到崖樾之间。《杨行宻传》说:小校王稔依靠樾树边走边战。《裴敬彝传》说:他居母丧时,有白乌在坟墓上筑巢,只是樾树的树荫罢了。难道可以把“樾”直接当作林木来解释吗?苏世长指着披香殿说:“这是隋炀帝建造的吗?为什么雕饰得如此华丽?”“底”字有这样的训释和用法,却误写成“至”字了。《通鉴》记载:戴至德任右仆射,刘仁轨任左仆射,两人轮流接收诉状。刘仁轨常常用婉转的好话答复,戴至德却一定据理诘问,因此当时的声誉都归于刘仁轨。有个老妇人想去找刘仁轨递交诉状,却误到了戴至德那里。戴至德还没看完,老妇人说:“本来以为您是明白事理的仆射,原来是不明白事理的仆射吗?把我的诉状还给我。”由此可见,老妇人明明知道戴至德的为人;新史却只说“如今竟不是这样”,意思就不完整了。《王焘传》说:“母亲生病,整年不曾解下衣带。”古今只说“不解衣带”罢了,“废”字是什么意思呢?《滹南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三金王若虚撰《新唐书辨》东汉时,防稽父老送刘宠曰:「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史,盖爱誉甚之之辞耳。」新史云:「李栖筠为常州刺史,捕斩贼党皆尽,里无吠狗。」田仁防为胜州督捕,格夙贼夷之城门,夜开道无冦迹,实録之事,不当尔也。或谓《史记·王温舒传》亦称「无犬吠之盗」,何如?曰:「《史记》之谬亦多矣,渠皆可法乎?」杨收初以兄假未仕,不肯应举。既假释褐,乃擢进士第。其后同台为监察御史,世荣其友。大以兄未仕而不应举者,友也;兄弟同台者,荣也。二事不相须,而云世荣其友,此何理邪?《刘子元传》云:「撰刘氏家史及谱。」按据明甚,议者髙其博。髙字亦非。为文字语,虽贵简,而有不得简者。韦▯景传云:「杨虞卿造其门,▯景厉声言曰:『有诏按公,尚私谒耶?』惶恐去,不少。」虞卿字否?此类非一,观者可见。孙伏伽言「三字」,但云「其一,其二,其三」,而无「曰」字,文理无乃不属乎?言读书之勤者,例曰手不释巻,而子京撰《蒋义传》独巻不释,于前此何谓也?前人文字,言“骚动”“骚然”者矣。《安禄山传》云:“百姓愈骚。”《裴冕传》云:“大众一骚。”《马燧传》云:“天下方骚。”无乃太简乎?李靖论萧铣士卒云:「借以拒师,本非情。」杜如晦传云:「僚属共才之,莫见所涯。」李勉朝京师,诏还所镇,三所字下不得借以拒师,亦不成语。王义方弹李义府,髙宗怒其毁辱大臣,言词不逊,故贬之。新史云:“帝恨义方以孤生触宰相。”朱泚遣韩旻迎徳宗,秀实以为宗社之危期于顷刻,乃倒用司农印追之。新史云:“秀实以为宗社之危,不容喘,岂不过哉?”薛万均死,太宗尝赐羣臣膜皮,及万彻而误呼万均,怆然曰:“万均,朕之旧勲,不觉呼名,岂其防灵欲朕之赐?”新史则云:“忽口其名,才下口字,便是从已作用之意,岂所谓不觉者乎?况此等字,史家自不宜使。”肃宗欲以李辅国为常侍,苗晋卿奏曰:「常侍近宻非贤不可居,岂宜任等辈?」罢之。「等辈」上当加此字,不然何「等辈」也?邢文伟传》云:「武后问天帝异事,文伟不得对。」房琯论第五琦言利事,肃宗诘之,琯不得对。《王叔文传》云:「俱文珍诘折叔文,不得对。」得字为悖,止当云「不能耳」。杜正论传云:为世歆羡。戴至徳传云:世诧其荣。萧复传云:士艶其荣。敬晦传云:世宠其家。宠字尤不安。若只作时人荣之,大小本分。王义方誉振一时,呉凑美誉四腾,皆非史家之体也。李义府传》云:「自其斥,天下忧,且复用,比至内外乃安。」《严震传》云:「徳宗使马勋计日取张用诚赴行在,逾半日期,帝颇忧,比至大喜。」「比」字不安,若「及」、「既」等字可也。温庭筠数举进士不第,思神速,多为人作文。大中末,试有司亷视,尤谨。庭筠不乐,上书千余言。然私占授者已八人。作文云者,本谓代进士科举之作耳,今乃似泛为文字者,此亦失之不明也。温彦博传》云:「进止详华,人皆拭目观。进止之间,何至拭目而观之哉?」子京之夸侈,类如此。髙适工诗,毎一篇已,好事者已传布。巳字道不得,韩思复为滁州刺史,有黄芝生州署,民为刻颂其详,刻颂其详不成语也。新史称卢齐卿饮酒逾斗不乱,崔恭礼至斗不乱。前史载人洪饮者,率至一石以上然后为异。逾斗之量,世亦多矣,何足着之乎?旧史李纲谓髙祖曰:「臣言如水投石,此旧语也。」新史则云:「如持水内石,可煞不自然。」李翺传》云:「始调校书郎,累迁。元和初,为国子博士,史馆修撰。累迁。」字下岂有阙文乎?不然,岂可通也?崔郾传》云:“室处庳陋,无歩庑。”此言其俭,足矣。而又云:“至霖雨,则客盖而屐以就外位。”亦不必道也。张元素起身令史,太宗尝对众诘问,元素大耻。褚遂良上疏论之,而新史乃云:“遂良见帝而言。”非也。遂良云:“元素出閤,殆不能移歩。”新史改“移”为“徙”,只此一字,亦觉失重轻之宜。朱泚败,出奔,失道,问野人,答曰:「天网恢恢,走将安所?」此殊不成语也。李安期传:「髙宗屡责以不能进贤,安期曰:『邑十室,且有忠信,天下至广,不为无贤。比见公卿有所荐进,皆劾为朋党,滞淹者未获伸,主荐者已訾,所以人人争噤然以避嚣谤。若陛下忘其亲讐,旷然受之,惟才是用,塞防毁路,其谁敢不竭忠以闻?』」子京镌改旧文,诡异僻澁,殆不可读,甚不满人意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三,金代王若虚撰《新唐书辨》东汉时,会稽父老送别刘宠,说:“自从明府到任以来,狗不在夜里吠叫,百姓不再看见官吏。”这只是极力称颂爱护百姓的夸张说法。新史说:“李栖筠任常州刺史时,把贼党全部捕杀,乡里连吠叫的狗都没有。”田仁会任胜州都督,负责捕盗,抵御并消灭夙贼,城门夜间开放,道路上没有盗寇踪迹;这是实录中的事情,不应这样夸张。有人说《史记·王温舒传》也称“没有狗叫的盗贼”,这又怎么样呢?我说:“《史记》的错误也很多,难道都可以奉为法则吗?” 杨收起初因为哥哥杨发尚未出仕,自己不肯应举。后来杨发脱去布衣入仕,他才考中进士。后来兄弟同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世人称许他的友爱。因为哥哥未出仕而不应举的人,是杨收;兄弟同在御史台任职,是值得称誉的事。这两件事并不互相依赖,却说世人称誉他的友爱,这是什么道理?《刘子元传》说:“撰写刘氏家史和家谱。”据此看,记载已经很明白,评论者却赞美他博学。“高”字也用得不对。写文章说话,虽然贵在简洁,但有些地方不能一味求简。《韦弘景传》说:“杨虞卿来到他的门前,弘景厉声说道:‘有诏令审查您,您还敢私下拜访吗?’杨虞卿惶恐离去,一刻也没有停留。”虞卿究竟是怎么离去的,文字省略得太过了吗?这类情况不止一处,读者可以看出来。孙伏伽说“三字”,却只说“其一、其二、其三”,没有“曰”字,文理难道不是不相连接吗?说读书勤奋,通常说“手不释卷”,宋子京撰《蒋义传》却独自说“卷不释手”,这在前面是什么意思呢?前人的文章中有说“骚动”“骚然”的。《安禄山传》说:“百姓更加骚乱。”《裴冕传》说:“大众一骚动。”《马燧传》说:“天下正骚乱。”这样写未免太简略了吧?李靖评论萧铣的士卒说:“借助他们来抵抗军队,本来不是他们的本意。”《杜如晦传》说:“僚属共同才智于他,却看不到他的限度。”李勉到京师朝见,诏令他返回原来的镇所。这三个“所”字下面,都不能像“借以拒师”那样解释,也都不能成为通顺的语句。王义方弹劾李义府,高宗恼怒他毁辱大臣、言辞不恭,所以贬黜了他。新史却说:“皇帝恨王义方凭孤寒出身触犯宰相。”朱泚派韩旻迎接德宗,陆贽认为国家宗庙的危难顷刻间就会发生,于是倒用司农寺印追捕他。新史说:“陆贽认为国家宗庙的危难,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薛万均死后,太宗曾赐给群臣熟皮,轮到薛万彻时却误叫成薛万均,悲伤地说:“万均是我的旧功臣,我不觉叫出了他的名字,难道是他的亡灵希望我赐给他吗?”新史却说:“忽然在口中叫出他的名字。”刚加上“口”字,就变成了有意这样做的意思,哪里还是所谓“不觉”呢?况且这类字眼,史家本来就不应使用。肃宗想任命李辅国为常侍,苗晋卿上奏说:“常侍是亲近机密的职位,不是贤能的人不能担任,怎么能任用这类人呢?”于是罢免了这一任命。“等辈”上面应当加上“此”字,否则哪里来的“等辈”呢?《邢文伟传》说:“武后问天帝的奇异事情,文伟不能回答。”房琯议论第五琦谋利之事,肃宗责问他,房琯不能回答。《王叔文传》说:“俱文珍诘问驳斥王叔文,王叔文不能回答。”这里用“得”字不合适,只应说“不能回答”。《杜正伦传》说:“受到世人羡慕。”《戴至德传》说:“世人惊叹他的荣耀。”《萧复传》说:“士人艳羡他的荣耀。”《敬晦传》说:“世人宠爱他的家族。”其中“宠”字尤其不妥。如果只写作“当时人称荣他”,大小都合乎本分。王义方“声誉震动一时”、吴凑“美名四处传扬”,也都不是史家的体例。《李义府传》说:“自从他被斥退,天下人忧虑;等到他将要重新任用,内外才安定。”《严震传》说:“德宗派马勋计算日期,召张用诚到行在,过了半日期,皇帝很忧虑;等到他到达,皇帝大喜。”这里的“比”字用得不妥,如果用“及”“既”等字就可以了。温庭筠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思维敏捷,常替别人写文章。大中末年,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监察尤其严密。温庭筠很不高兴,上书一千多字。然而私下代替别人占据名额、传授文章的已经有八人。所谓“作文”,本来是说代替进士应试写文章,如今却好像泛指写文字,这也失于表达不明。《温彦博传》说:“进退举止详细华美,人人都擦亮眼睛观看。”进退举止之间,哪里值得擦亮眼睛去观看呢?宋子京的夸张铺饰,大多如此。高适擅长作诗,每写成一篇,好事的人就已经传布开来。“已”字用在这里说不通。韩思复任滁州刺史时,州署中长出黄芝,百姓为他刻石作颂,所谓“刻颂其详”也不是通顺的说法。新史称卢齐卿饮酒超过一斗而神志不乱,崔恭礼饮到一斗仍不乱。前史记载能大量饮酒的人,大多要达到一石以上才算奇异。超过一斗的酒量,世间也很多,哪里值得特意记载呢?旧史记载李纲对高祖说:“我的话就像把水泼到石头上。”这是旧有的说法。新史却说:“像拿着水放入石头中。”实在很不自然。《李翱传》说:“起初调任校书郎,屡次升迁。元和初年,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屡次升迁。”这两个“屡次升迁”之间难道有文字脱漏吗?否则怎么能够通顺呢?《崔郾传》说:“房屋低矮简陋,没有廊庑。”说到他的俭朴,这就够了;又说:“遇到连绵大雨,客人戴着斗笠、穿着木屐到外面的官位上去。”这也没有必要说。张元素从令史起身,太宗曾当众诘问他,张元素深感羞耻。褚遂良上疏议论此事,新史却说“褚遂良见皇帝并加以议论”,不对。褚遂良说:“张元素走出殿门,几乎不能移动脚步。”新史把“移”改为“徙”,仅仅这一个字,也能感觉到失去了轻重适宜。朱泚失败后出逃,迷失道路,询问乡野之人,那人回答说:“天网恢恢,你逃到哪里去呢?”这句话实在不成语。《李安期传》说:“高宗多次责备他不能进用贤才,李安期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尚且有忠信之人,天下如此广大,不会没有贤才。近来我看见公卿有所推荐进用,都会被弹劾为朋党;被搁置埋没的人还没有得到伸展,推荐他们的人已经遭到诋毁。因此人人争相闭口,以躲避喧嚣的毁谤。如果陛下忘掉个人的亲疏恩怨,宽广地接受他们,只看才能而任用,堵塞毁谤的道路,那么谁敢不竭尽忠诚来报告呢?’”宋子京把旧文刻意改得诡异艰涩,几乎不能阅读,实在很不合人意。

李晟賛云:「身佩安危,而气不少衰。」佩字过矣。武后谓狄仁杰曰:「安得一竒士用之?」仁杰曰:「陛下求文章资防,今宰相李峤、蘓味道足矣。岂文士龌龊不用,与成天下务哉?」哉字下不得作邪乎欤等字,则安矣。子京于此等犹不甚解,何足言文也?王毛仲旬嵗至大将军。古人言旬月者,自十日以及月也。言旬时者,自十日以及三月也。今言旬嵗,未见其例也。萧嵩传》云:「在公慎宻,人莫见其涯际。慎宻上,不当论际。以言胷懐宇量,则可矣。」张知謇传》云:「天后竒其貌,诏工圗之。称其兄弟容而才,谓之两絶。容字不安。」张镐传》云:「视经史犹渔猎然。夫前人已有渉猎成言,便是此意,何须复尔解析也。」席豫出郑州刺史,李杰出衢州刺史,于邵出杭州刺史,李朝隠出通州都督,沈传师出江西观察使,此等甚多,得毋欠为字乎?盖出入字不同,迁擢贬降例也。开元中,吐蕃金城公主求文籍四种,于休烈欲勿与,裴光庭駮之。此当入光庭传,而载于休烈传,非也。徳宗时,宫市事既详见于张建封传,而李锜賛又列之,重复矣。旧史《李后传》云:「延英议事,中贵必引训注,以折文臣。石尝谓之曰:『京师之乱,始自训注,而训注之起,始自何人?』仇士良等不能对其势,稍抑搢绅,赖之。」新史云:「赖以为强,便过去了。」裴度与穆宗论刘承偕事,云:“臣知承偕怙宠,悟不能堪,尝以诉臣。”是时中人赵宏亮在行营,状欲持悟书以奏,陛下亦知之邪?“邪”字当作“乎”?帝曰:“顾悟诚恶之,胡不自闻?何哉?”“胡”即“何”也,当去一字。宇文士及尝非时被召,其妻问曰:「向召何所事?何所事不成语,曷若但云问何故耶?」阳城传常以木枕布衾质钱,人重其贤,争售之。售,字为悖。又云赋税不时,时字意不足,盖欠办集等语也。廵逺传防阳雍丘赐徭赋三年赐字便当得蠲免之意否?许孟容传》云:“公主有求补崇文者,孟容固谓不可,帝嘉其守。”《萧瑀传》云:“诏尝下中书,未即行,帝让其稽。”《韦顗节俭自居,天下推其尚。”《曹宪主广雅学者,推其该。”《韦表微以学者薄师道,着《九经师授谱》,诋其违守。”“尚稽违该”等字,皆道不过,必两字然后成文。王义方传》云:「魏徴欲妻以夫人之侄,辞不取。俄而徴薨,乃娶。或问其然,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故也。』」《杨慎矜传》云:「婢因史敬忠得至宫中,见帝。帝素闻史敬忠挟术,间质其然。然字下不得。」通鉴》载贾至论王去荣不当免死事,李绛论不徇同年事,蒋义论张茂宗夺服尚主事,王式破裘甫事,读之亹亹可爱。入《新史》中,便觉索然无意味,甚可恶也。旧唐隠太子与秦王有隙,元龄谓王曰:「国家患难,今古何殊?自非睿圣钦明,不能安辑。」新史云:「国患世有,惟圣人克之。」克字何足尽其意?髙铢为太常卿,尝罚礼生博士李慤,折其非。铢叹曰:“吾老不能退,乃为小儿所辱。”卒,卒字如何定得?薛元赏传》云:「都市多使少年以黛墨镵肤,夸诡力剽夺坊市。夫镵肤者,针也;黛墨所以为色耳。而云以黛墨镵,则不可。舍文身不道,而艰诡若此,其亦劳甚矣乎!」李夷简,元和中为相。李师道方叛,裴度当国,帝倚以平贼。夷简自谓才不能有,以过度,乃求外迁。言不能过,或无以过,则可;不能有以,则不成语矣。康子元传,明皇时议封禅事,赵冬曦駮之。子元议,挺不徙。蘓珦传,亦云尝按讯韩、鲁诸王。天后诘之,挺议无所挠。使他人书之,不过曰固执不移,或云坚守前议而已,岂必如此诡异。鄠县令崔发系狱,遇赦不原。张仲方讼之曰:「徳音逺布于四海,而不行御前;霈泽徧被于昆虫,而独遗崔发。」新史并为一句云:「恩被天下流昆虫,而不行御前乎?」田令孜専权恣横,孟昭圗论之曰:「天下者,髙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新史改其下句云:「陛下固九州天子。」武后怪有司多失出人罪,徐有功对曰:「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徳。」新史则云:「失出有司过,好生陛下大徳。」子京意以旧文类骈不古,故变乱以就已作,而不知其反谬也。马周尝寓新丰逆旅,逆旅者,客邸也。科举子遂谓周为“新丰逆旅”,以对洛阳年少。予尝笑之。而新唐称刘从諌命甄戈杀定州戍将,戈因为逆旅上谒,斩其首,何耶?李晟与张延赏有隙,谓人曰:「文士难犯,虽修睦于外,而蓄怨于内。」新史改为「儒者」,儒者与文士自别,止当从旧。蒋俨为蒲州刺史,发隠禁奸,号良。二千石,案二千石,汉之职名,岂可通为长史之称?王孝杰为吐蕃所执,賛普见之曰:“貌类吾父,故不死。”归之,死字下不得。

译《李晟赞》说:“一身承担国家安危,而气概丝毫没有衰减。”用“佩”字太过分了。武后对狄仁杰说:“哪里能得到一个奇士来任用他?”狄仁杰说:“陛下求取的是文章才学和资历,现在的宰相李峤、苏味道已经足够了。难道要把文士中拘谨琐碎而不能任用的人,拿来成就天下的事务吗?”句末“哉”字下面不能改作“邪”“乎”“欤”等字,这样才合适。宋子京连这些地方都不太明白,还谈什么文章呢?王毛仲十来年便升到大将军。古人说“旬月”,是从十天到一个月;说“旬时”,是从十天到三个月。如今说“旬岁”,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用例。《萧嵩传》说:“在公事上谨慎而严密,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边际。”谨慎严密,不应当说“边际”;如果是说他的胸襟器量,那就可以。《张知謇传》说:“武后认为他的相貌奇异,下诏让画工为他画像。称赞他兄弟二人的容貌和才华,说他们是两种绝长。”其中“容”字用得不妥。《张镐传》说:“看待经史,犹如渔猎一般。”前人已经有“涉猎”这个固定说法,正是这个意思,何必再这样拆开解释呢?席豫出任郑州刺史,李杰出任衢州刺史,于邵出任杭州刺史,李朝隐出任通州都督,沈传师出任江西观察使,这类说法很多,难道是缺少“为”字吗?“出”和“入”二字意义不同,是升迁、贬降等例行说法。开元年间,吐蕃金城公主请求四种文籍,于休烈想不给,裴光庭驳斥了他的意见。这件事应当收入裴光庭传,却记在于休烈传中,是不对的。德宗时期的宫市一事,已经在张建封传中详细记载了,李锜的赞语又列出此事,重复了。旧史《李后传》说:“在延英殿议事时,宦官一定把李训、郑注引出来,来折服文臣。石彦辞曾对他们说:‘京师的祸乱起始于李训、郑注,而李训、郑注的兴起又始于什么人?’仇士良等人不能回答,却借此稍微压制士大夫。”新史说:“依靠它来增强自己的势力”,这样就轻轻带过了。裴度和唐穆宗议论刘承偕的事情,说:“我知道刘承偕仗恃宠幸,认为悟不能忍受,曾经把这件事告诉我。”当时宦官赵宏亮正在行营中,情状似乎是想拿悟的书信上奏;“陛下也知道这件事吗?”这里的“邪”字应当作“乎”吗?皇帝说:“如果悟确实厌恶这件事,为什么不亲自来报告?这是为什么?”“胡”就是“何”的意思,这里应当删去一个字。宇文士及曾经在非正常时间被召见,他的妻子问道:“刚才召你去是为了什么事?”“何所事”这样的说法不成语,哪里比得上只说“问是什么缘故”呢?《阳城传》常说他曾用木枕和布被作抵押借钱,人们敬重他的贤德,争相买下这些东西。“售”字用得很不恰当。又说“赋税不时”,“时”字的意思不够完整,大概是说赋税没有按时办集之类的意思。《巡远传》说,防守阳、雍丘,赐给徭役和赋税三年的免除;“赐”字是否本来就应当有“蠲免”的意思?《许孟容传》说:“公主有请求补任崇文馆官员的人,孟容坚决认为不可,皇帝赞许他的操守。”《萧瑀传》说:“诏令曾经下达到中书省,还没有立即执行,皇帝责备他们拖延。”《韦顗传》说他以节俭自守,天下人推重他的崇尚。《曹宪传》说他主持《广雅》,是学者,众人推许他的博洽。《韦表微传》说他认为学者轻视师道,撰写《九经师授谱》,指责他们违背守则。“尚、稽、违、该”等字,都是意思没有说完,必须用两个字才成文。《王义方传》说:“魏征想把夫人的侄女嫁给他,他推辞不娶。不久魏征去世,他才娶了她。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起初是不想依附宰相,如今感念知己,所以这样。’”《杨慎矜传》说:“一个婢女因为史敬忠而得以进入宫中,见到了皇帝。皇帝一向听说史敬忠怀有方术,便暗中询问她事情的真相。”这里“然”字下面的意思接不上。《资治通鉴》记载贾至议论王去荣不应免死,李绛议论不徇私照顾同年,蒋义议论张茂宗夺服娶公主,王式击破裘甫等事,读起来连绵不断而令人喜爱。收入《新唐书》后,便觉得索然无味,实在令人厌恶。《旧唐书》说,隐太子与秦王有嫌隙,元龄对秦王说:“国家遭遇患难,古今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睿智圣明、敬慎明察的人,就不能使国家安定和谐。”《新唐书》改为:“国家的祸患世世都有,只有圣人能够克服。”一个“克”字哪里足以完全表达原意?高铢任太常卿时,曾处罚礼生博士李慤,驳斥他的错误。高铢叹息说:“我年老而不能退隐,竟被小孩子侮辱。”后来去世;这里“卒”字该怎样确定才恰当?《薛元赏传》说:“都市中有许多少年用青黑色颜料刺刻皮肤,夸耀奇异的力量,掠夺坊市。”刺刻皮肤,是用针刺;青黑色颜料只是用来着色罢了。可是说“用青黑色颜料刺刻”,就不对了。舍弃“文身”而不说,却写得这样艰涩怪诞,未免也太费力了吧!李夷简在元和年间任宰相。李师道正在叛乱,裴度主持国政,皇帝倚重他来平定贼乱。夷简自认为才干不能胜过裴度,便请求外调。“言不能过”还可以理解为“说不能超过”;若说“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也还说得通;但“不能有以”却不成语。《康子元传》说,唐明皇时期议论封禅之事,赵冬曦驳斥此议。子元发表意见,坚定不移。《苏珦传》也说他曾审讯韩王、鲁王等人。武后责问他,他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不动摇。假如让别人来写,不过说“固执不改”,或说“坚守原来的意见”罢了,哪里一定要写得这样奇异呢?鄠县县令崔发被关进狱中,遇到赦令却没有得到宽免。张仲方为他申诉说:“皇帝的恩德广布四海,却不能施行到御前;丰厚的恩泽遍及昆虫,偏偏遗漏了崔发。”《新唐书》把它合成一句:“恩泽遍及天下和昆虫,却不能施行到御前吗?”田令孜专权横暴,孟昭图议论他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的天子。”《新唐书》改写下句为:“陛下本来就是九州的天子。”武后责怪主管官员常常把本应定罪的人错误释放,徐有功回答说:“错误释放罪犯,是臣下的小过失;爱惜生命,是圣人的大德。”《新唐书》却说:“错误释放罪犯,是主管官员的过错;爱惜生命,是陛下的大德。”子京以为旧文像骈文而不古雅,所以胡乱改动以迁就自己的写法,却不知道反而弄错了。马周曾寄居在新丰的旅舍。“逆旅”就是客舍。科举考试的士子于是把马周称作“新丰逆旅”,拿来和“洛阳年少”相对。我曾经嘲笑这种说法。但《新唐书》又说,刘从谏命令甄戈杀死定州戍将,甄戈于是以旅客身份上前拜见,砍下了他的首级;这又是为什么呢?李晟和张延赏有嫌隙,曾对别人说:“文士很难触犯,虽然表面上修好关系,内心却积存怨恨。”《新唐书》改成“儒者”。“儒者”和“文士”本来不同,还是应当采用旧文。蒋俨任蒲州刺史时,揭发隐匿的罪行,禁止奸恶,名声很好。这里说“二千石”;“二千石”是汉代的官职名称,怎么可以泛泛地用来称呼长史呢?王孝杰被吐蕃俘获,赞普见到他说:“你的相貌像我的父亲,所以不杀你。”于是把他放了。“死”字下面不能这样用。

吕元膺传云:「居官始终无訾缺。」予谓:「訾者,人所讥也;缺者,已所少也。」二字并用不得。史传称人读书敏速,云五行俱下者,盖甚言之耳,实无此理也。而《唐史》谓欧阳询每读辄数行同尽,尤不可也。太宗称薛仁贵曰:「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此乃夲分语,而子京改云:「喜得虓将。」可恶之甚。褚遂良与太宗论舜造漆器事,以为诤臣必諌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諌,此真语也。新史则云:必救其源,既以渐为源,因并易其下文曰:“及至横流,无复事矣。”义理虽同,然当时岂有“横流”之语?张柬之初与杨元琰共乘舻江中,私语革命事。柬之执政,引为羽林将军,谓曰:“江上之言,君叵防之。”萧复言于徳宗曰:“自艰难以来,始用宦者监军,此曹止可委宫掖事,兵要政机,叵使参领。”古人言“叵信、叵测、叵量”之类,“叵”字固训不可,然施于戒辞则不顺矣。安禄山反,诏切责,许自归。禄山答书慢甚,“叵可忍”?叶法善以术髙卒,“叵”之测,此止作“不”字用,则益不安。至蘓颋传云:“司马皇甫询使蜀,檄取库钱市不急物,颋不肯予。或谓曰:‘公在逺,叵得忤上意。’”吕才《卜宅篇》云:“世有五姓,谓宫、商、角、徴、羽也。按黄帝时独姬、姜数姓耳,后世赐族者寖多,至因官命氏,因邑赐族,本同末异,‘叵’为配宫商哉?”此又作“岂”字用,尤乖戾也。盖子京初不详其义,故毎至谬误焉。武后问狄仁杰曰:「朕要一好汉任使,有乎?」仁杰乃荐张东之。《通鉴》改「好汉」为「佳士」,《新史》复作「竒士」。「好汉」字诚为渉俗,然「佳士」不足以当之,矧曰「竒」乎?寜存本语可也。李光弼传》云:「史思明攻太原,使卒于城下,仰而侮骂。光弼令穿地道,擒之。」新史改为「隧地」,固简而文。然「隧」字作得暗地道否?且本传先有云:「穴地頺土山者」,后又令郝廷玉「地道」入懐州,何独为此异也?滹南集巻二十三

译《吕元膺传》说:“做官始终没有受到讥议,也没有缺失。”我认为:“‘訾’是别人所讥讽的,‘缺’是自己所欠缺的。”这两个字不能这样并用。史传称赞人读书敏捷迅速,常说能一眼看完五行文字,不过是极力夸张罢了,实际上没有这种道理。《唐史》却说欧阳询每次读书,总能同时看完几行文字,就更加不可取了。唐太宗称赞薛仁贵说:“我不以得到辽东为喜,喜的是得到你。”这才是本来的口语。子京却改成:“喜得一员勇猛的将领。”实在令人厌恶。褚遂良和唐太宗议论舜制造漆器的事情,认为诤臣一定会在事情刚开始出现苗头时进谏,等到事情发展到极盛,就再也无法进谏了。这才是真实的说法。《新唐书》却说一定要挽救祸患的根源;既然把渐变说成根源,于是又把下文改成“等到洪水横流,就无可挽救了”。道理虽然相同,但当时哪里会有“横流”这样的说法?张柬之起初和杨元琰一同乘船在江中行驶,私下谈论发动革命的事情。张柬之执政后,荐举杨元琰为羽林将军,对他说:“江上所说的话,你不可防备它。”萧复对唐德宗说:“自从国家遭遇艰难以来,才开始任用宦官监军。这些人只可以把宫中的事务交给他们,军务要政却不能让他们参与掌管。”古人说“叵信、叵测、叵量”之类的话,“叵”字本来训为“不可”,但用在告诫语中并不顺畅。安禄山叛乱,诏书严厉责备他,并允许他自行归降。安禄山回信十分傲慢,说“难道可以忍受吗”?叶法善凭借方术高寿而死,说“不可测量”;这里把“叵”只当“不”字用,就更加不妥。到了《苏颋传》又说:“司马皇甫询出使蜀地,发檄文取库钱购买不急需的物品,苏颋不肯给他。有人对他说:‘您身在远方,不可违逆皇上的意思。’”吕才《卜宅篇》说:“世上有五姓,即宫、商、角、徵、羽。考察黄帝时,只有姬、姜几个姓,后世赐姓越来越多,后来有因官职命氏、因封邑赐族的,本源相同而枝末不同,难道‘叵’字是用来配合宫、商的吗?”这里又把“叵”当作“岂”字使用,更加乖谬。大概子京起初没有详细弄清它的意义,所以每到这里就出现错误。武后问狄仁杰:“我想找一个好汉来任用,有这样的人吗?”狄仁杰于是推荐张柬之。《资治通鉴》把“好汉”改成“佳士”,《新唐书》又写成“奇士”。“好汉”这个词确实显得俗,但“佳士”不足以表达原意,何况是“奇士”呢?宁可保留原来的说法。《李光弼传》说:“史思明攻打太原,派士兵到城下,仰头辱骂。李光弼命令挖掘地道,将他擒获。”《新唐书》改成“隧地”,确实简练文雅。但“隧”字能表达暗中挖掘地道吗?而且本传前面已经说“挖地使土山塌陷”,后面又说命郝廷玉从“地道”进入怀州,为什么偏偏这里要换成不同的说法?《滹南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四金王若虚撰《新唐书辨》张籍传载韩愈答籍论佛老书甚无谓,特以无事可録,姑填塞云尔。吴元济传后全载平淮西碑文,亦不必也。磨碑事旧载于韩愈传,而新史附于元济传,不若旧史为当。鱼朝恩尝讲《易》“覆餗”之义,以讥元载,时盖释奠于国子监也。新史但云“防释菜”。朝恩又尝邀郭子仪同防章敬寺,而新书但云“约修具”。裴度传云:“初,徳宗多猜忌,朝士有相过从者,金吾辄伺察以闻。”而新书但云“时京师尚苛伺”,无乃太简乎?太宗怒,宇文士及曰:“魏徴尝劝我逺佞人,意疑是汝,今果然。”通鉴所记如此,新史无“意疑是汝”字,则义不完矣。邢君牙传》云:“其屈已好士,类此。”虞承庆云:“其能着人善,类此。”古人或言“皆此类”,或言“类如此”,今云“类此”,则意不足矣。呉凑言宫市事曰:「宜料中官年髙谨信者,平贾和售,以息众讙。」宫市大抵强买民间物,平售字殊不安,只作市字可也。古人文字中时有渉俗语者,正以文之则失真,是以寜存而不去。而宋子京直要句句变常,此其所以多戾也。明皇杂録》记李林甫骄二相事,以为抑扬自得而已。子京改为轩骜,无少让,此固无害,而益以喜,津津出眉宇间之语。旧史称裴度状貌,但云不逾中人,而子京又加以退然两字,此复何从而得哉?盖亦想像而言之耳。旧史云孔戣尝论李渉交结状幸臣,侧目人为危之。戣髙歩公卿间,以方严见惮。新史云戣自以适志,轩轩甚得。杨暹传云以公清勤约自将,亹亹为之。凡状貌之辞,非亲见者不可道。子京史官追记传闻之事,而每喜此等:或云谈王伯衮衮不厌,或云其议论纚纚可听,或云介介自脩,棱棱有风望,侃侃不干虚誉,介介不至显官,皆过也。旧史云:郭宏霸死时,洛阳桥壊,行李弊之。至是功毕,则天尝问羣臣曰:「比在外有何好事?」舍人张元一对曰:「百姓喜洛阳桥成,幸郭宏霸死,此即好事。」新史改云:「外有佳事邪?」此一「邪」字便别,却本意。盖本是无故而问,今却似疑而审之也。通鉴》云:刘悟与客观角觝之戱,自揺肩攘臂以助其势。《新书》改为盱衡攘臂,助其决。旧史云:杨思朂得俘囚多,生剥其面,或▯髪际掣去头皮。《新史》改剥面▯脑,禠髪皮以示人,便不分明。人皆言利病,而子京毎云病利;人皆言可否,而子京或云否可。虽义理无异,而读之不明矣。此等犹求异于人,不已甚乎?萧钧为諌议大夫,卢文操盗库财,髙宗以职主干,当自盗罪死。钧曰:「囚罪诚死,恐天下闻,谓陛下重货轻法。」甚喜怒杀人,诏原死。予谓:「罪死罪诚死,俱道不过,须加当字乃可耳。」栁仲郢有父风,矩牛僧孺叹曰:“非积习名教,安及此邪?”安字下不得。刘元济曰:“史臣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惧,此权顾轻哉?”顾字下不得。徳宗谓李自良曰:“卿于进退,寜不有礼?”萧俛賛曰:“俛议消兵,寜不野哉?”寜字下不得。萧复以擅发京畿观察储粟,削阶停职,或吊之,复曰:“苟利于人,胡责之辞?”胡字下不得。李栖筠传》云:「闗中旧仰郑、白二渠溉田,而豪戚壅上防,取硙利,夺农用十七。栖筠请皆毁彻,成得租二百万,民赖其入。」白乐天为杭州刺史,浚李泌六井,民赖其汲,曷若只云「赖其利」也?《蘓弁传》曰:「平贼缓役,略烦苛,人赖其寛。」寛字尤赘。陆贽传云:「始帝仓卒变故,毎自克责。贽曰:『陛下引咎,尭舜意也。然致冦者,羣臣罪。』意指卢杞等。帝防杞,因曰:『卿不忍归过,朕有是言哉?』当作乎?始帝仓卒变故,亦不成语也。」令狐徳棻传:「髙宗尝召宰相及▯文学士,问『何修而王?何为而霸?』二者孰先?徳棻对曰:『如欲用之,王道为要;而行之为难。』髙宗曰:『今之所行,何政为要?』此本分语也。新史云:『何修而王?何为而霸?』又当孰先?若用之王为先,而莫难。帝曰:『今何为而要?』语意不足矣。太宗戒尉迟敬徳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勉自修饰,无贻后悔。』此本分语也。新史云:『悔可及邪?』语意皆非是。萧复常言:『事徳宗曰:『陛下践祚之初,圣徳光被;自用杨炎、卢杞黩乱朝政,以致今日。』』此本分语也。新史云:『陛下厥初清明,自杨炎、卢杞放命秽盛徳,播越及兹,殆不可读。』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四,金代王若虚撰《新唐书辨》。《张籍传》记载韩愈回答张籍、议论佛教和老子学说的书信,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记录,姑且拿来充数罢了。《吴元济传》后面完整收录《平淮西碑》碑文,也没有这个必要。磨碑的事情旧史已经载在《韩愈传》中,新史却附在《吴元济传》后,不如旧史恰当。鱼朝恩曾经讲解《易经》中“覆餗”的含义,用来讥刺元载,当时大概是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新史只说“参加释菜礼”。朝恩又曾邀请郭子仪一同参加章敬寺的活动,新书却只说“约定准备器具”。《裴度传》说:“起初,唐德宗多疑而猜忌,朝廷官员有互相往来交游的,金吾卫总是暗中侦察并报告。”新书却只说“当时京城还崇尚苛刻侦察”,未免太简略了吧?唐太宗发怒,宇文士及说:“魏征曾经劝我远离奸佞之人,他心里怀疑的就是你,今天果然如此。”《资治通鉴》这样记载。《新唐书》删去“心里怀疑的就是你”几个字,意思就不完整了。《邢君牙传》说:“他委屈自己而喜爱士人,类似这样的事很多。”虞承庆说:“他能够记着别人的长处,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古人有时说“都是这一类”,有时说“像这样”,如今只说“类似于此”,意思就不够完整了。吴凑谈论宫市之事说:“应当挑选年长而谨慎守信的宦官,按照公平价格买卖,以平息众人的喧闹。”宫市大体上是强行购买民间物品,说“公平出售”很不恰当,只说“买卖”即可。古人的文章中有时会出现接近俗语的说法,正因为如此,若把它改写成文言文反而会失去真实,所以宁可保留而不删改。可是宋子京偏偏要句句改变寻常说法,这就是他多有乖谬的原因。《明皇杂录》记载李林甫在两位宰相面前骄傲自得的事情,只说他抑扬自如、得意而已。子京改成“轩昂傲慢,不稍有谦让”,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害处;又增加“喜悦之情洋溢眉宇之间”这样的说法。旧史称裴度的相貌,只说不超过中等人,子京又加上“退然”二字,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大概也是凭空想象而说的。旧史说孔戣曾经议论李涉结交幸臣,旁人都侧目而视,认为这是危险的事。孔戣在公卿之间举止高迈,以端庄严肃而令人畏惧。新史却说孔戣自以为志得意满,神采飞扬、十分得意。《杨暹传》说他以公正清廉、勤劳节俭自持,勤勤恳恳地做事。凡是描写人的相貌神态,若不是亲眼所见,就不可以这样说。子京作为史官,追记传闻中的事情,却总喜欢写这一类辞句:有的说王伯谈论不倦,有的说他的议论连绵流畅、值得听取,有的说他谨慎自守、棱角分明而有声望,有的说他直率而不求虚名,有的说他品格耿介却没有做到显贵官职;这些说法都过分了。旧史说:郭宏霸死的时候,洛阳桥毁坏了,行旅的人都因此受害。到这时工程完成,武则天曾问群臣:“近来外面有什么好事吗?”舍人张元一回答:“百姓为洛阳桥建成而高兴,又庆幸郭宏霸死了,这就是好事。”新史改为:“外面有佳事吗?”只加了一个“邪”字,意思就不同了,也改变了原意。原本是无缘无故地询问,如今却好像带着怀疑在审问。《资治通鉴》说,刘悟和客人观看角抵游戏,自己摇肩挥臂来帮助场上人的气势。《新唐书》改成“扬眉张目,挥动手臂,帮助他们决胜”。旧史说,杨思勖俘获的人很多,活活剥下他们的面皮,有的从发际撕下头皮。《新史》改成“剥面撕脑,剥下头发和皮肤来给人看”,反而使意思不清楚了。人们都说“利病”,子京却总说“病利”;人们都说“可否”,子京有时说“否可”。虽然道理没有不同,但读起来就不明白了。这些做法只是追求和别人不同,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萧钧任谏议大夫时,卢文操盗窃府库财物,唐高宗认为他掌管有关职务,应当按盗窃罪处死。萧钧说:“囚犯的罪确实应当处死,只怕天下人听说后,会认为陛下看重财货而轻视法律。”皇帝非常愤怒,想杀掉他;萧钧劝说后,诏令免除卢文操的死罪。我认为:“罪死”和“罪确实死”都说得不通,必须加上“当”字才可以。柳仲郢有父亲的风范,牛僧孺感叹说:“如果不是长期积累名教的熏陶,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安”字下面接不通。刘元济说:“史官把善恶都记录下来,使骄横的君主和奸贼之臣感到畏惧,这种权力难道还轻微吗?”“顾”字下面接不通。唐德宗对李自良说:“你对于进退取舍,难道就没有礼法吗?”萧俛赞叹说:“萧俛建议停止战争,难道不是太粗野了吗?”“宁”字下面接不通。萧复因为擅自调发京畿观察使储存的粮食,被削减官阶、停职;有人慰问他,萧复说:“只要对百姓有利,哪里还用说什么责备的话?”“胡”字下面接不通。《李栖筠传》说:“关中旧来依靠郑渠、白渠两条水渠灌溉田地,但豪强权贵堵塞上游堤防,取得水碓的利益,使农民失去农用水利十分之七。李栖筠请求全部毁掉、疏通,最终得到租税二百万,百姓依靠这些收入。”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疏浚李泌所开的六口井,百姓依靠它们取水,哪里比得上只说“百姓依赖它的利益”呢?《苏弁传》说:“平定贼乱,减缓徭役,简略烦琐苛细的政令,百姓依赖他的宽厚。”这里“宽”字尤其多余。《陆贽传》说:“起初皇帝仓促遭遇变故,常常自我责备。陆贽说:‘陛下主动承担过失,是尧、舜的心意。然而招致贼寇的,是群臣的罪过。’意思是指卢杞等人。皇帝防备卢杞,于是说:‘你不忍心把过失归给他,难道朕会说出这样的话吗?’这里应当作‘乎’吗?而且‘起初皇帝仓促遭遇变故’本身也不成语。《令狐德棻传》说:“唐高宗曾召宰相和弘文馆学士,问道:‘修养什么才能成就王业?做什么才能成就霸业?这两者哪一个应当先做?’令狐德棻回答:‘如果要施行,王道是关键;但实行王道很困难。’唐高宗说:‘如今所实行的政事,什么最重要?’这本来是自然的说法。《新史》却写成:‘修养什么才能成王?做什么才能成霸?又应当以哪个为先?如果要实行王道,王道应当先做,但没有什么比它更难。皇帝说:‘如今做什么才重要?’”语意就不完整了。唐太宗告诫尉迟敬德说:“国家的大事,只在赏赐和惩罚。超出常规的恩惠,不可以屡次施行。努力修养自己,不要留下后悔。”这本来是自然的说法。《新史》却写成:“后悔还来得及吗?”意思完全不是这样。萧复常说:“侍奉唐德宗时,陛下即位之初,圣德光明遍照;自从任用杨炎、卢杞扰乱朝政,以至于今天。”这本来是自然的说法。《新史》却写成:“陛下当初清明,自杨炎、卢杞放纵违命、玷污盛德以来,流离到今天,几乎令人无法读下去。”

袁髙为给事中,徳宗将起卢杞为饶州刺史,髙当草诏,见宰相卢翰、刘从曰:「杞当国矫诬,隂贼斥忠谊,仿明徳,反易天常,使宗社失守,天下疣痏,才示贬黜,今还授大郡,官天下其谓何?」古人言「天下伤残」,或曰「疮痍」,或曰「疮痏」,皆可,今言「疣痏」乃聱耳,岂可与疮类哉?又奏曰:「杞罪万诛,陛下止贬新州,俄又内移,今复拜刺史,诚失天下望。」帝曰:「杞不逮,是朕之过。」答曰:「杞天资诡险,非不逮,彼固所余,古人但言当万死万诛,字未见其例,恐是子京所改。」「不逮所余何等昏昧语也。」王琚传》云:「自佣于扬州富商家,识非庸人,以女妻之。」识字上当有「其家其主」等字。又云:「太子在潞州,铜鞮令张暐性豪殖,喜賔客,驰猎事,厚奉太子,数集其家。」亦当重言「太子」,或去「厚奉」字可也。「豪殖」二字亦一处不得。又云:「琚性豪侈,其处方面,去故就新,受餽遗至数百万。」「去故就新」之意昏不可晓,岂谓车服器皿之类邪?中间云:「侍卫何止,许将安便,公主谋益甚。」语皆不成。视日薄乃得出,赐赉接足,义皆不安也。林蕴传》云:「蕴辨给,尝有姓崔者矜氏族,蕴折之曰:『崔杼弑齐君,林放问礼之本,优劣何如邪?』其人俯首不能对。前史中固有载口辨嘲谑者,至如此语,亦何足録哉。」李密等賛云:「炀帝失徳,天丑其为。」吉温传云:「李林甫才,其为。」朱桃推传云:「人莫测,其为。」温庭筠传云:「执政鄙,其为。」冯河清传云:「众议,其为。」崔逺传云:「世慕,其为。」此类甚多。古人言:「所为有为,则有之矣。单为字,未尝道也。」子京言人物相比伦之意,辄用辈字。或曰时无辈者,或曰未有辈者,或曰古未有辈,或曰殆无其辈。至魏徴諌太宗,亦云「陛下欲逺辈唐舜」。此若非好语,而子京毎喜用之,何其僻也?韩充传》云:「乘机决防,无余悔;世推善将,余悔善将字皆道不过。」何易于为益昌令,刺史尝乘春与賔属泛舟出益昌,索民搀繂。易于身引舟曰:“方春,百姓耕且蚕,惟令不事,可任其身搀繂。”耕且蚕,皆非史体;“不事”亦不成语也。崔日用尝谓人曰:「吾平生所事,皆适时制变,不専始谋。所事字道,不得。」李勣姊病,勣亲为煮粥,火燎其须,其姊止之。勣曰:「姊老,勣亦老,虽欲久为姊煑粥,其可得乎?」新史改之曰:「虽欲久进粥,尚防,何殊不如旧史?只一进字,亦别却本意。」天后时,宰相卢钦望请停京官九品以上月俸,助军兴。王求礼奏:「天子富有四海,何待九品俸,使宰相夺之以济军国用乎?」后曰:「止。」此句道不过。郑权传》云:“识诣魁然,以魁字状,识诣固已过矣。”而《卢景亮传》云:“志义萃然,又有称造诣崭逺者,岂不益甚哉?”周智光传》云:代宗命赵纵书帛,内蜜丸召郭子仪。《姜公辅传》云:朱滔以蜜裹书,邀朱泚。《刘季述传》云:割带内蜜丸,告孙徳昭。此本防书耳,蜜字何义也?张荐救顔真卿疏云:「去正月中云云。」权徳舆贞元十九年陈阙政曰:「去十四年云云。」按古今言「去年」「去嵗」者,前一年耳。子京此语,未见其例也。李百药传》云:转侧冦难中,数被伪署,危得不死。《张元素传》云:切諌太子承干,承干遣户奴狙击,危脱死。《安禄山传》云:贼将类慓勇,无逺谋,日纵酒嗜声色财利,车驾危得之蜀,无进蹑之患。按前史有曰:「危得之,危杀之者,危犹参差防及之意,俗言则险也。」子京殊不悟,此乃颠倒用之,何其悖也!张元素諌太宗修洛阳宫,魏徴名劲挺,闻之叹曰:「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予谓魏征之直,世所共闻,不必云名劲挺也。刘仁轨为陈仓尉,有折冲都尉鲁寜坐事系狱,将髙班慢骂仁轨,仁轨杖杀之。太宗怒,追至诘责,仁轨曰:“寜对百姓辱臣如此,臣实忿而杀之。”上恱,擢为栎阳丞。此通鉴所载,新史但言寜豪纵狠法,县莫敢屈。仁轨约不再犯,寜暴横自如,而无慢骂事。若止于豪暴,何足为辱乎?又以栎阳为咸阳,不知是否。裴子余举明经,累补鄠县尉。时同列李朝隠、程行谌皆以文法著称,子余独以词学知名。或问陈崇业曰:“子余、朝隠、行谌优劣?”崇业曰:“譬诸春兰秋菊,俱不可废也。”新史改云:“兰菊异芬,胡可废者?不如旧语多矣。”且“异芬”字何从得之哉?成汭攻防州,军人韩楚言尝谇辱汭,汭耻之,曰:“有如禽贼,当支解以逞。”及防州不守,楚言妻李语夫曰:“君尝辱军,且支解,不如前死。”楚言不决,李砺刀席下,方共食,复语之夫曰:“未可知。”李取刀断其首,并杀三子,乃自刭。二夫字止,当作楚言。

译袁高任给事中时,唐德宗将要起用卢杞为饶州刺史。袁高负责起草诏书,见到宰相卢翰、刘从,说:“卢杞当权时矫饰欺诬,暗中残害忠良,毁坏明德,颠倒天常,使宗庙社稷失去守护,天下留下创伤。刚刚显示贬黜之意,如今又授予大郡,置天下于何地?”古人说“天下受到伤残”,或说“疮痍”,或说“疮痏”,都可以;如今说“疣痏”,读来刺耳,怎么能和“疮”类同呢?又上奏说:“卢杞罪当万死,陛下只把他贬到新州,不久又把他调回京城,如今又任命为刺史,实在辜负天下人的期望。”皇帝说:“是卢杞不能胜任,这是我的过错。”袁高回答:“卢杞天性诡诈险恶,并不是不能胜任;‘彼固所余’这句话本来就说不通。古人只说应当万死、万诛,没有见过这样的用例,恐怕是子京改的。‘不逮所余’是多么昏乱难懂的说法啊。” 《王琚传》说:“他曾在扬州富商家中做佣工,主人认识到他不是平庸之人,便把女儿嫁给他。”‘识’字上面应当有“其家”或“其主人”等字。又说:“太子在潞州时,铜鞮令张暐性情豪放而善于增殖财产,喜欢宾客和驰马打猎之事,厚待太子,多次把太子召集到自己家中。”这里也应当重复说“太子”,或者删去“厚奉”二字。“豪殖”两个字在一处也不能这样用。又说:“王琚性情豪奢,任职一方时,弃旧趋新,接受馈赠达到数百万。”这里“弃旧趋新”的意思昏暗难明,难道是说车马、服饰、器皿之类吗?中间又说:“侍卫何止,许将安便,公主谋益甚。”这些话都不成句。又说“看到太阳西斜才得以出行”“赏赐接连不断”,意思也都不妥。《林蕴传》说:“林蕴口才敏捷,曾有一个姓崔的人夸耀自己的姓氏家族,林蕴驳斥他说:‘崔杼杀了齐国国君,林放询问礼的根本,这两人相比,优劣如何呢?’那人低下头不能回答。前史本来就有记载善于口辩、喜欢嘲弄戏谑的人;至于这样的话,又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呢?” 《李密等传》的赞语说:“隋炀帝失德,上天厌恶他的所作所为。”《吉温传》说:“李林甫有才干,他的所作所为……”《朱桃推传》说:“没有人能测知他的所作所为……”《温庭筠传》说:“执政者鄙视他的所作所为……”《冯河清传》说:“众人的议论涉及他的所作所为……”《崔远传》说:“世人仰慕他的所作所为……”这一类说法很多。古人说:“有所作为,是因为确实有所作为;单独用一个‘为’字,从来不能表达完整意思。” 子京说到人物相互比较、相提并论的意思,总是使用“辈”字。有时说“当时没有同类”,有时说“从来没有同类”,有时说“古代从未有过同类”,有时说“恐怕没有与之相同的人”。甚至魏征劝谏唐太宗时,也说“陛下想远远超过唐尧、虞舜”。这种说法算不上好,却是子京常常喜欢使用的,实在太偏僻了。《韩充传》说:“乘着时机决断边防,没有留下遗憾;世人推许他是善于用兵的将领。”其中“余悔善将”几个字都说不通。何易于任益昌县令时,刺史曾趁春日和宾客下船游玩,索取百姓来拉纤。何易于亲自拉船说:“正值春天,百姓正在耕田和养蚕,只有县令不去做这些事,难道可以让他们亲自来拉纤吗?”“耕且蚕”都不像史书的文体,“不事”也不成语。崔日用曾对人说:“我一生所从事的事情,都是顺应时势、随机应变,并不专门依靠最初的谋划。”其中“所事”二字用得不通。李勣的姐姐生病,李勣亲自为她煮粥,火烧着了胡须,姐姐劝止他。李勣说:“姐姐老了,我也老了,即使想长久为姐姐煮粥,又怎么能够呢?”新史改成:“即使想长久给姐姐送粥,还能防止这种事吗?”这和旧史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换成一个“进”字,就改变了原来的意思。武后时期,宰相卢钦望请求停止京官九品以上官员的月俸,以资助军费。王求礼上奏说:“天子拥有四海,为什么还要靠九品官的俸禄,却让宰相夺取它来供给军国费用呢?”武后说:“停止。”这句话本身说得不通。《郑权传》说:“见识和造诣魁梧卓异。”用“魁”字来形容造诣,已经很过分了。《卢景亮传》又说:“志向和道义聚集而显著。”还有称说造诣高峻深远的,难道不是更加过分吗?《周智光传》说:唐代宗命赵纵把诏书写在帛上,藏入蜜丸中,召郭子仪。《姜公辅传》说:朱滔把书信包在蜜中,邀请朱泚。《刘季述传》说:割开衣带,把蜜丸藏进去,告知孙德昭。这本来只是藏匿书信罢了,“蜜”字有什么意义呢?张荐营救颜真卿的奏疏说:“去年正月中……”权德舆在贞元十九年陈述朝政缺失时说:“十四年前……”考察古今说“去年”“去岁”的,都是指前一年。子京这种说法,没有见过这样的用例。《李百药传》说:在盗寇祸难中辗转奔逃,多次被伪政权授予官职,几乎没有死去。《张元素传》说:直言劝谏太子李承乾,李承乾派家奴暗中袭击,他险些逃脱而死。《安禄山传》说:贼将大多勇猛剽悍,没有长远谋略,每天纵酒,嗜好声色财利;皇帝险些在蜀地得到他,所以没有继续追击的忧患。考察前史,有说“险些得到他”“险些杀死他”的,“危”仍是差一点、几乎达到的意思,俗语中就是危险。子京却完全没有领会,竟把它倒过来使用,多么荒谬啊!张元素劝谏唐太宗修建洛阳宫,魏征名声刚劲挺拔,听说后赞叹道:“张公议论政事有回转天意的力量。”我认为魏征正直的名声,世人都知道,不必再说什么“名声刚劲挺拔”。刘仁轨任陈仓县尉时,有一名折冲都尉鲁宁因事被关进狱中。他将要受到重罚,却傲慢地辱骂刘仁轨,刘仁轨用杖将他打死。唐太宗发怒,追到那里责问他。刘仁轨说:“鲁宁当着百姓这样侮辱我,我实在愤怒,所以杀了他。”皇帝高兴了,提升他为栎阳县丞。这是《资治通鉴》的记载。《新唐书》只说鲁宁豪横放纵、凶狠违法,县中没有人敢制服他;刘仁轨约束他不要再犯,鲁宁仍然照旧横暴,却没有傲慢辱骂之事。如果只是豪横暴虐,哪里足以构成侮辱呢?而且《新唐书》把栎阳写成咸阳,也不知道是否正确。裴子余考中明经科,多次补任鄠县尉。当时同僚李朝隐、程行谌都以精通文法著称,唯独子余以文章学问知名。有人问陈崇业:“子余、朝隐、行谌三人的优劣如何?”崇业说:“譬如春天的兰花和秋天的菊花,都是不可废弃的。”新史改成:“兰花和菊花香气不同,怎么能废弃其中之一呢?”比旧说差得多了。况且“异芬”二字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成汭攻打防州,军人韩楚言曾经辱骂成汭,成汭以此为耻,说:“如果抓到这个贼人,一定把他肢解,以泄心中的愤恨。”后来防州失守,韩楚言的妻子李氏对丈夫说:“你曾经侮辱军队,而且成汭说要把你肢解,不如早些自杀。”韩楚言犹豫不决,李氏把刀磨利,藏在席子下面。两人正一起吃饭时,她又对丈夫说:“还不可知。”李氏取出刀砍下丈夫的头,又杀死三个儿子,最后自刎。“二夫”二字应当只作“楚言”。

则天传云:「操奁具,坐重帏,而国命移。何必操奁具?」字后妃传賛曰:「或称武、韦乱唐,同一辙。武持久,韦亟灭,何哉?」议者谓:「否否字不安。」张九龄传云:「徳宗贤其风烈。」贤字不安。刘子元传》云:年十二,父授《古文尚书》,业不进,父怒,楚督之。及闻为诸兄讲《春秋左氏》,冐徃听之,退辄辨析所疑,叹曰:「书如是,儿何怠?」予始读之,不能晓,及见《史通》自叙,则云:「防奉庭训,早防文学,年在纨绮,便爱《古文尚书》,毎苦其辞艰▯,难为讽诵,虽屡逢棰挞,而其业不成。尝闻家君为诸兄讲《春秋左氏传》,毎废书而听,逮讲毕,即为诸兄说之,因叹曰:「若使书皆如此,吾不复怠。」然后了然无疑,而觉子京疎略之病为可患也。韦述传云:「入元行冲室,观书不知寝食。言防则可,不知则过矣。」王忠嗣传。上与论兵,应对蠭起。应对,下不宜言蠭起二字。张说传》云:「多引天下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此誉之太过,兼不是史氏叙事语。张说首倡封禅议,此谄防之事,非正人所宜为,而传賛褒称,以为文物之盛,岂良史之体哉李泌传》云:「常持黄老鬼神之说,为时人所讥。」切,讥切,固有成言矣。而其賛复云:「议者切而不与一。」切字兼得讥字否?褚遂良一代正人,其譛刘洎事初不甚明,但洎字诉之云尔。胡致堂疑李义甫所教,理或然也。新史遂谓二人不相中,故遂良诬奏。洎引马周为左,而遂良执不已,帝惑之,乃赐死。洎之賛曰:「为冐忌所乘,卒陷罪诛。」而其賛遂良亦以此为疵病。至崔仁师传,又云「被遇尤渥,褚遂良忌之」,何待褚公之浅也。李光弼传》云:"其师劲悍,常为诸军锋。锋字不安。"浑瑊射贼将李立节,贯其左肩,死之。凡事死节,则曰“死之”,古今成言也。致人死而曰“死之”,无此例也。卢奕,懐慎少子也。拜御史中丞,自懐慎、奂及奕,三居其官,清节似之。似之道不得。卢杞传》云:「父奕,见《忠义传》。杞不耻恶衣菲食,人未悟其不情,咸谓有祖风节。」祖懐慎也。《传》首但言其父,而不见其祖,读者何以知之?陈少防传》云:「或欲对众切问以屈之,少防据引淹该,问穷而对有余。夫对者,随问而应者也,无问则无对。今曰『问穷而对有余』,何邪?」韦景骏为贵乡令,有母子相讼者,景骏曰:“令少不天,常自痛尔,幸有母而防孝邪?”按《左传》:“郑伯曰:‘孤不天。’栾盈曰:‘我实不天。’”凡言“不天”者,不为天所祐耳,非専指丧亲也。后人徃徃误用。刘季述幽昭宗于少阳院,鎻其门,镕铁锢之,此甚明白,而子京乃云掖金以丸鐍。若无旧文,何可晓邪?且锢者取其牢耳,岂谓阙而完之乎?诡异如此,宜其有札闼洪休之戯也。魏氏春秋》好用《左传》语,以易旧文。裴松之讥弹甚当。凡人文体,固不必拘;至于记録他人之言,岂可过加润色,而失其本真?子京《唐书》虽诏勅、章疏类,皆变乱以从己意;至于诗句、谚语、古今成言,亦或芟改不已,甚乎!滹南集巻二十四

译《则天传》说:“手持妆奁器具,坐在重重帷幕之中,而国家的命运已经转移。为什么一定要手持妆奁器具呢?”后妃传的赞语说:“有人称武氏、韦氏扰乱唐朝,走的是同一条路。武氏维持得久,韦氏很快灭亡,为什么呢?”议论者说:“其中的‘否否’二字用得不妥。” 《张九龄传》说:“唐德宗认为他的风范和功烈贤明。”其中“贤”字用得不妥。《刘子元传》说:他十二岁时,父亲教他《古文尚书》,但学业没有进步,父亲发怒,拿鞭子督促他。后来听说父亲给几个哥哥讲《春秋左氏传》,他冒昧前去听讲,退下后总是分析自己疑惑的地方,父亲感叹说:“书如果都是这样,孩子怎么会懈怠呢?”我起初读这段话,不能理解;等看到《史通》自叙,才知道他说:“我自幼奉行家庭训诫,很早就学习文学,年纪尚小,便喜爱《古文尚书》,但常苦于它的文辞艰深琐碎,难以诵读。虽然多次遭受鞭打,学业仍未成功。曾听父亲给几个哥哥讲《春秋左氏传》,我常常放下书去听,讲完后,便替哥哥们讲述,于是感叹说:‘如果书都像这样,我就不再懈怠了。’这样才完全明白,没有疑惑。由此可见,子京删略文字造成的弊病实在令人担忧。《韦述传》说:“进入元行冲的居室,观看书籍而不知道睡觉吃饭。”说“忘记睡觉吃饭”还可以,说“不知道睡觉吃饭”就过分了。《王忠嗣传》说,皇帝和他议论军事,他应答纷至沓来。“应对”下面不宜用“蜂起”二字。《张说传》说:“广泛延请天下名士,来辅佐王道教化,润饰典章,成就一代王法。”这是对他的赞誉过分了,而且也不是史官叙事的语言。张说首先倡议封禅,这是谄媚讨好的事情,不是正直之人所应做的;但传记的赞语却褒扬称赞,以为这是礼乐文物兴盛的表现,哪里是良史的体例呢?褚遂良是当时的正直之士,他弹劾刘洎的事情起初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刘洎用他的名义申诉罢了。胡致堂怀疑是李义甫教唆的,按道理也许确实如此。《新史》却说两人互相不合,所以褚遂良诬告上奏。刘洎援引马周为自己辩护,褚遂良仍坚持不止,皇帝被他迷惑,于是赐刘洎死。刘洎的赞语说:“被嫉妒和猜忌乘虚而入,最终陷于罪责而被诛。”而赞褚遂良时也把这件事当作他的缺点。到了《崔仁师传》,又说崔仁师“受到的礼遇尤其优厚,褚遂良嫉妒他”,这把褚公看得多么浅薄啊。褚遂良是当时一位正直的人。他诬陷刘洎的事情,起初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刘洎亲自申诉说是这样罢了。胡致堂怀疑这是李义甫教唆他的,按道理说也可能如此。《新史》于是说,两人互相不合,所以褚遂良才诬告上奏。刘洎引用马周的话为自己辩护,但褚遂良仍坚持不止,皇帝受了他的迷惑,于是赐刘洎死。关于刘洎的赞语说:“被冒忌之心所乘,最终陷入罪责而被诛杀。”而关于褚遂良的赞语,也把这件事看作他的过失。至于《崔仁师传》,又说:“受到的待遇尤其优厚,褚遂良嫉妒他。”褚公的浅薄,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李光弼传》说:“他的部队强劲凶悍,常常充当各军的先锋。”其中“锋”字用得不妥。浑瑊射杀贼将李立节,箭贯穿他的左肩,使他死去。凡是说为节义而死,才说“死之”,这是古今通用的成语。使别人死去,却说“死之”,没有这样的用例。卢奕是卢怀慎的小儿子。他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从卢怀慎、卢奂到卢奕,三代都担任过这个官职,清廉的节操也与他们相似。“似之”这样的说法意思不通。《卢杞传》说:“他的父亲卢奕,见《忠义传》。卢杞不以穿坏衣、吃粗食为可耻,别人没有察觉他的虚伪,都说他有祖父的风范和节操。”这里的祖父是卢怀慎。《传》的开头只说他的父亲,却没有提到祖父,读者凭什么知道这里说的是祖父呢?《陈少游传》说:“有人想当众尖锐地追问,使他理屈,陈少游依据引证,知识渊博,问到尽头而回答仍有余。”所谓“对”,是随着问题而作答;没有问题,就没有所谓回答。如今说“问题问尽了而回答还有余”,是什么意思呢?韦景骏任贵乡县令时,有母子互相争讼。景骏说:“我年少时就失去父亲,常常为此感到悲痛;你们有母亲,却反而不讲孝道吗?”考察《左传》:“郑伯说:‘孤不为上天所祐。’栾盈说:‘我确实不为上天所祐。’”凡是说“不天”,是说不受上天保佑,并不专指丧失父母。后人往往误用。刘季述把唐昭宗幽禁在少阳院,锁住院门,又熔化铁水把门封固,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子京却说“在门旁用金属制成丸状锁具”。如果没有旧文,怎么能理解呢?况且“锢”字取的是牢固的意思,难道是说把缺口补全吗?写得这样奇异,难怪会有“札闼洪休”一类的笑话。《魏氏春秋》喜欢使用《左传》的语句,来替换旧文,裴松之批评它十分恰当。凡是一个人自己的文章体例,本来不必拘泥;但记录别人的言论,怎么可以过分润色而失去原来的真实呢?子京所撰《唐书》,即使是诏令、奏章一类的文字,也都任意改动来顺从自己的意思;至于诗句、谚语以及古今流传的成语,也有删削改动不止的,实在太过分了!《滹南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五金王若虚撰《君事实辨》汉髙祖谓吴王濞状有反相,因拊其背云:‘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汝邪?’”应劭曰:“髙祖有聪略,反相径可知。至于东南有乱,克期五十,占者所知也。”斯言良是。然谓其能知反相,亦恐未必然,盖因占者而意之耳。列子所谓疑邻人之窃铁者也。不然,英、彭、陈豨之徒,何为无所见耶?李徳裕云:「汉髙祖嬖戚姬,爱如意思,其久安至于悲歌不乐,岂不知除去吕后必无后祸?实以惠帝闇弱,不能自揽权纲,其将相皆平生故人,俱起丰沛,非吕后刚强不能临制,所以存之,为社稷计也。」老蘓、小宋皆袭此论。呜呼!使吕后当杀,虽为恵帝,不得不杀;如其不然,亦何名而杀?之后自布衣佐帝定天下,有功而无罪,奈何以戚氏、如意故而遽置之死地哉?妬忌,妇人之常,况吕氏之悍乎?而且以妾偪妻,以庶子而防易长嫡,髙祖之过也。若又杀后,岂不益甚哉?故寜隠忍而委之,亦可谓能自克者矣。或曰:「王诸吕而危刘氏,非后之罪乎?」曰:「身后之变,髙祖安知?就使能知,罪未发而逆诛之,在他人犹不可,而可施于妻子之间乎?」为论不求义理之安,而惟诡异之贵,古人本分之事,而强以权术处之,是故恶夫曲辨之士也。髙祖闻韩王信欲与匃奴击汉,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余辈来,皆言易击。上使刘敬复徃,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而今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竒兵以争利,而不可击也。”上怒,械系敬于广武。既而果困于平城。及得解,斩先使十辈而封敬为侯。议者曰:“是举也,髙祖实専之,盛气色期于必行。敬之言利害明甚,然不从而械系焉。彼十使者非侫则愚,其言可击,何足深怪?而皆杀之乎?使幸而得志,且复杀敬矣。何髙祖惟知杀人,而曽不罪已也?”髙祖使随何诱黥布去楚,既至,帝方倨洗,召使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议者以为始折其气,而终收其心,此盖鼓舞英雄之术。以予观之,帐御之具,素所处也。若夫倨洗而见,则平生常态,殆与见郦生无异。被其傲慢凌侮,每毎如是,人皆知之矣。溺冠骑项,靡所不至,而頋独谓此为术乎?使其诚出于是,亦非驾驭之道。吾方须人之力,以济其意,遣使说之,使之背主而灭族。及其至也,乃迎辱之,此何理也?使布乘其悔怒,不就舍而就去,是又生一敌也,岂为得计哉?王者之于人,接之以礼,而待之以诚,然后可以获其用。髙祖惟其无礼而不诚,此诸侯所以相踵而叛也。而古今以为美谈,何耶?汉髙祖杯羮之语,天地所不容。项伯谓“为天下者,不顾家”,此姑以寛解羽意耳。然世之议者,防何不如?是非惟不罪,而或又为之理説。呜呼!天下之事,有大于杀父者乎?幸而羽从项伯之諌,使羽当时遂杀之,帝虽成功,将何面目以立于人上哉!汉髙祖初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家令说太公曰:“天亡二日,土亡二王。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太公因谓髙祖:“不可以我乱天下法。”上心善家令言,于是下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荀恱曰:“虽天子必有尊也,家令之言过矣。”《史记索隐》表出之,予为广其说曰:“君臣之义,非所施于家;而父子之分,无时而可变也。所谓土亡二王者,此自以国法论耳,何与乎所生之亲?”咸丘防以瞽瞍朝为问,孟子斥之以为齐东野人之语,且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夫天下适足为养亲之具,则人主之名,岂得而压父哉?”舜既为天子,而父瞽瞍自若;瞽瞍未尝为太上皇,而子舜自若。然则君父并立于天下,国自国家,自家两不相渉,本无窒碍。尊号之有无,初不足为轻重也。若曰父以子贵,子为天子,而父为匹夫,情所不安,则可矣;而谓父无尊号即为人臣,而不当受人主之拜,可乎?家令唯知主不可以拜臣,而不知子不可以臣父也。晋刘寳云:“髙祖善家令者,善其发悟己心,因得尊崇父号,非善其令父敬己,未必然也。”彼诚欲发悟上心,何不直以其意告之,而云“威重不行”耶?自鄙人所见,止于如是耳。其诏曰:“人之至尊,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则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则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其言是矣。”至谓“平暴乱,安天下,皆太公之教训”,则又非也。使太公无教训之功,遂不可尊崇乎?盖帝于天理本明,而家令蔽之,故虽加尊崇,而卒入于不善也。末流至于后世,遂専以家事为私,动持义掩恩之说,人主泰然享长上之朝觐。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五,金代王若虚撰《君事实辨》。汉高祖看吴王刘濞的相貌有反叛之相,于是拍着他的背说:“汉朝传到我死后五十年,东南会有叛乱,难道就是你吗?”应劭说:“汉高祖聪明有谋略,当然可以直接看出反叛之相。至于东南会有叛乱,并且确定在五十年后发生,这是占卜者所知道的。”这话很有道理。但说汉高祖能够看出反叛之相,恐怕未必如此,大概只是根据占卜者的话推测出来的。正如《列子》所说怀疑邻人偷了铁器的故事。否则,英布、彭越、陈豨这些人,为什么没有显露出反叛的迹象呢?李德裕说:“汉高祖宠爱戚姬,爱她到了极点,后来长期感到不安,甚至悲歌而不快乐,难道不知道除掉吕后必定会留下后患吗?实在是因为惠帝昏暗软弱,不能亲自掌握权柄;他的将相又都是平生的旧友,一同在丰、沛起兵,不是吕后刚强有力,就不能控制他们,所以保留吕后,是为社稷打算。”老苏、小宋都沿袭了这种说法。唉!假如吕后确实应当被杀,即使为了惠帝,也不得不杀;如果不是这样,又凭什么名义杀她?吕后从平民时期起就辅佐高祖平定天下,有功而无罪,怎么能因为戚氏、如意的缘故就突然把她置于死地呢?嫉妒,是妇人的常情,何况吕氏本来强悍呢?而且以妾逼迫正妻,以庶子妄图更换嫡长子,这是高祖自己的过错。假如又杀掉皇后,岂不是更加过分吗?所以宁可暂且忍耐,把事情交给她,也可以说是能够自我克制。有人说:“分封吕氏诸王而危及刘氏,不是吕后的罪过吗?”我说:“死后的变乱,汉高祖怎么知道?即使能够知道,罪行尚未显露就预先诛杀,在别人身上尚且不可,难道可以施加于妻子儿女之间吗?”写文章不寻求道理上的妥当,只把奇异当作可贵;对古人本来合乎常理的事情,偏偏强行用权术来解释。因此我厌恶那些曲意巧辩的人。汉高祖听说韩王信想联合匈奴攻打汉朝,便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把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藏起来,只让使者看见老弱之人和瘦弱的牲畜。十多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容易攻打。皇帝派刘敬再次前往,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时,按理应当夸耀自己的长处给对方看。如今他们只让我们看见瘦弱的牲畜和老弱之人,这一定是想显露短处、隐藏奇兵来争取胜利,是不能攻打的。”皇帝大怒,把刘敬用刑具拘禁在广武。后来果然在平城陷入困境。刘敬获释后,皇帝杀了先前派去的十批使者,封刘敬为侯。议论者说:“这次行动,汉高祖确实独断专行,气势十足,认定一定要实行。刘敬说得很清楚,说明了利害,但皇帝不听,反而把他拘禁起来。那十名使者不是谄媚就是愚蠢,他们说匈奴可以攻打,有什么值得深怪的?为什么全都杀掉呢?假如侥幸取胜,恐怕还会再杀刘敬。汉高祖为什么只知道杀人,却从来不责备自己呢?” 汉高祖派随何诱使黥布离开楚国。黥布来到后,皇帝正在傲慢地洗脚,召使者进来相见。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出来后,他到了住处,发现帐幕、车舆、饮食以及随从官员都和汉王平时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议论者认为,汉高祖开始挫伤他的气势,最后又收服他的心,这大概是驾驭英雄的手段。依我看,这些帐幕车舆等用品本来就是汉高祖平时使用的;至于傲慢地洗脚接见使者,也是他一贯的常态,大概和接见郦生没有不同。他傲慢凌辱别人,常常都是这样,人人都知道。给帽子里灌水、骑在项羽头上之类的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难道偏偏只把这件事说成权术吗?即使真是出于这种目的,也不是驾驭人的办法。我正需要借助黥布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意图,派使者劝说他,使他背叛主人而遭灭族;等他来了,却迎面侮辱他,这是什么道理?假如黥布趁着后悔和愤怒,不到住处而离开,那就又多生出一个敌人,难道这是好计策吗?君王对待人,应当以礼相接,以诚相待,然后才可以得到他的效用。汉高祖偏偏无礼而无诚,这就是诸侯接连叛乱的原因。可是古今却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为什么呢?汉高祖所说“杯羹”的话,是天地都不能容忍的。项伯说“治理天下的人,不能顾念自己的家人”,这只是姑且用来宽解项羽的心意罢了。然而世上的议论者,为什么竟然不认为汉高祖有罪呢?不但不加以责罚,有人反而替他编造理由。唉!天下的事情,有比杀死父亲更严重的吗?幸亏项羽听从项伯的劝谏;假如项羽当时真的杀了刘邦,汉高祖即使后来成功,又有什么脸面站立在人上呢?汉高祖起初朝见太公时,行的是普通父子之间的礼节。家令劝说太公:“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国土不能有两个君王。皇帝虽然是您的儿子,却是天下的君主;太公虽然是皇帝的父亲,却是臣下。怎么能让君主这样向臣下行拜礼呢?这样就会使君主的威势不能施行。”太公于是对汉高祖说:“不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的法度。”皇帝认为家令的话很好,于是下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荀悦说:“即使是天子也必定有应当尊敬的人,家令的话说过头了。”《史记索隐》表彰了这件事,我扩充它的说法道:“君臣之义,不适用于家庭;父子之间的名分,也没有任何时候可以改变。所谓‘国土不能有两个君王’,只是按国家法律来讲罢了,和生养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关系?”咸丘蒙以瞽瞍朝见舜的问题发问,孟子斥责他,说这是齐国东部乡野人的话,并且说:“孝子的孝行到了极点,没有比尊敬亲人更大的;尊敬亲人到了极点,没有比用天下来奉养亲人更大的。做天子的父亲,是尊贵到了极点;用天下奉养,是奉养到了极点。天下正好只是奉养亲人的工具,君主的名分哪里能够压倒父亲呢?”舜已经做了天子,而父亲瞽瞍仍然是原来的样子;瞽瞍不曾做太上皇,而儿子舜也仍然是原来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这样说来,君主和父亲可以同时立于天下;国家自为国家,家庭自为家庭,二者本来互不相干,并没有什么妨碍。有没有尊号,起初并不足以决定轻重。如果说父亲因为儿子显贵,儿子做了天子,而父亲却只是平民,情理上确实难以安然接受,那还可以;但说父亲没有尊号就成了臣下,因而不应接受君主的拜礼,可以吗?家令只知道君主不能拜臣下,却不知道儿子不能把父亲当臣下。晋代刘宝说:“汉高祖认为家令说得好,是因为他启发了自己的心意,因而得以尊崇父亲的名号;并不是认为家令让父亲敬重自己是对的,未必如此。”如果他确实想启发皇帝的心意,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的意思告诉皇帝,却只说“君主的威严不能施行”呢?按我这个鄙人的见识,也只能说到这里了。诏书说:“人的至尊者,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的。所以父亲拥有天下,天下便传给儿子;儿子拥有天下,尊贵便归于父亲。这是人道的极致。”这些话是对的。至于说“平定暴乱、安定天下,都是太公的教训”,那就不对了。假如太公没有教诲之功,难道就不可以尊崇他吗?大概汉高祖本来明白天理,却被家令蒙蔽,所以虽然尊崇了父亲,最终仍然陷入不善。流弊发展到后世,便专门把家庭之事视为私人之事,动辄拿“以义掩恩”来立说,君主安然享受长辈前来朝见。

唐时至有父母拜王妃,舅姑拜公主之令,而恬不知怪。又其甚者,故借亲属以明法,而市不徇之名,虽诛夷骨肉而不以为慊。或反有徳色,天理人道灭絶无余,曽禽兽之不若,皆家令之遗意也。髙祖以防釜之故,怨其嫂。及即位,封诸亲属,而嫂之子独不得。太公以为言。帝曰:“某非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乃封其子信为羮颉侯。君子曰:“汉祖小人也,以一飰之故而蓄怨不忘,以及其子。太公有言,犹以丑名加之羮颉,是何称号哉?殆不若不封之愈也。而嫂不长者已,尚得为长者乎?”髙祖疑张敖反,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是吕氏犹知有人情、亲属之义,而帝直以冦盗视之。由己之贪得无恩,捐骨肉而不难,故量人如此耳。丁谓常言:「汉祖非英雄,至目为田舍翁,虽似太过,亦颇快人。」近代诸儒以道学相髙,尚论古人,毫厘必计,如汉祖者何足多道,而每称其天资不可及。张南轩直云:「使其知学,则汤武之贤亦不难到。」愚之惑滋甚矣。张安道题汉祖庙云:「纵酒疎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耕。偶因世乱,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此虽诗人一时之言,实中其病。方帝始亡赖时,岂诚有取天下之计而可必其成功者乎?顾乃对众矜衒,以愧其父兄,甚矣,自欺而不知礼也。汉祖之平生可考也。委太公于俎匕,而无营救意;弃孝恵、鲁元于道路,而无顾借心。饰亡赖之非,则夸示其兄;懐防釡之隙,则怒及其侄。嬖宠如意,而防使冢嫡废。踞骂张敖,而不以子婿畜。韩信元勲,本无异志,而数施谲诈,致畏偪而不终。萧何素契足谅,雅懐而未免猜嫌,至械系而后已。郑君以不忘故主而逐之,季布;雍齿以旧尝窘已,而防杀之。其行事如此,而议者犹谓寛仁大度,诚信使人。吾不知其说也。汉文帝却千里马,而光武以之驾鼔车。林少颖曰:「华歆掷金不若管寜挥锄而不顾,以是为二帝之优劣,陋哉斯言!」人主之道,在于罢贡献,絶贪求,为天下后世法。孝文之虑逺矣。林氏乃以心术无碍律之,果如此说,则箕子之叹象箸,召公之戒旅獒,其私忧过计也邪?且夫千里之骏,而以驾鼓车,亦非物理人情之正,固不若却之为愈也。汉武老且死,意欲立昭帝,而忧其子少母壮,或至于乱也,遂杀钩弋夫人。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盖其违天理而拂人情耳。顾乃矜语左右,自以为明。史臣又曰: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皆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逺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慵夫曰:汉武于是为不道矣!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为。无罪而杀人,无时可也。况以逆料未必然之事,而杀其所亲乎?彼诚以为治乱由人,自当别有所处,不然付之定数,一女子何与焉?母子天伦也。立其子,必杀其母,是母乃子之贼,而子乃母之累也。其为戾不已甚乎?钩弋之事,借使行一时之权,而曰凡生子者皆谴死,然则后宫谁敢举子者?匹夫之为其家虑,犹君之为其国虑也。使天下之人皆如武帝之用心杀人,其可胜计?而亲戚之间,岂复有恩义哉?故夫武帝之安其后者,乃所以絶其后,非惟不仁,抑亦不智矣。末流至于元魏之世,遂以此为定制。椒庭忧恐,皆祈祝不愿生冢嫡,有辄相劝为自安计。读之令人惨然。此固凶毒残酷之所为,殆禽兽之所不忍,而帝自为明,史臣又从而賛誉之,何其怪也?叶永嘉曰:汉武一生颠倒,临终一节,却事事做得是。呜呼!立昭帝,托霍光,是矣。钩弋之诛,安得为是?髙祖晩年,使周勃为太尉,而属之以安刘氏,顾孝恵暗弱,而吕后强暴,意亦忧其身后之变矣。然卒不杀后,而议者不以为过焉。则亦其情有所不能安,而理有不得不然者。孰谓武帝此举可为法哉?东坡曰:「汉武无道,了不足观。惟踞厠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黯,为可取。青奴材雅,冝防痔,正应踞厠见之。蘓子于是失言矣。岂有天子见大将军而可踞厠者乎?奴材在彼,君臣之礼不容废也。」汲黯出守淮阳,过大行李息,论张汤奸邪必败状,劝息言之,息畏汤不敢也。后汤果败,武帝闻黯言,乃抵息罪。呜呼!黯在朝廷,面攻汤恶者屡矣,帝不能从,至于疎斥。虽因此増秩,而七年不复召,竟死于郡。岂真能重黯者,而顾追恨李息邪?

译唐代甚至有命令父母拜见王妃、舅父舅母拜见公主的规定,却安然不觉得奇怪。更严重的是,故意借亲属关系来彰明法令,借此博取“不徇私”的名声,即使诛杀自己的骨肉也不以为遗憾。有时反而面带得色;天理人道灭绝得一点不剩,甚至还不如禽兽,这些都是家令遗留下来的思想。汉高祖因为一碗饭的缘故怨恨嫂子。即位以后,分封各位亲属,唯独嫂子的儿子没有得到封爵。太公为此向他进言。皇帝说:“我并不是忘了他,只是因为他的母亲不是长者罢了。”于是封他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君子说:“汉高祖是小人,因为一顿饭的缘故积怨不忘,甚至牵连到她的儿子。太公已经进言,他还给这个封号加上‘羹颉’这样的丑名,这是什么称号?恐怕还不如不封更好。嫂子不是长者罢了,难道就不配称为长者吗?” 汉高祖怀疑张敖谋反,吕后多次替张王说话,认为看在鲁元公主的缘故,不应当有这种事。皇帝说:“假使张敖占有天下,难道还会缺少女儿吗?”由此看来,吕氏还懂得人情和亲属之义,而汉高祖却只把亲属当作盗贼来看待。他因为自己贪得而不施恩,舍弃骨肉毫不困难,所以也这样估量别人。丁谓常说:“汉高祖不是英雄,甚至把他看作乡下老头,虽然似乎说得过分,却也很令人痛快。”近代各位儒者以讲道学自高,评论古人,连毫厘都必定计较;像汉高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却又常常称赞他的天资无人能及。张南轩直截了当地说:“假使他懂得学习,那么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也不难达到。”我对此更加迷惑了。张安道题写汉高祖庙说:“纵情饮酒而疏放狂妄,不经营生计;中阳有田地,却不回去耕种。偶然因为天下动乱,成就了功业;还要到老父亲面前,和仲争论。”这虽然是诗人一时的说法,实际上说中了他的毛病。当汉高祖刚刚成为无赖的时候,难道真有夺取天下的谋划,并且可以断定他一定成功吗?可是他竟然当众夸耀自己,用来使父兄惭愧,真是太过分了:自己欺骗自己,却不知道礼义。汉高祖一生的事迹是可以考察的。他把太公置于砧板和刀俎之间,却没有营救的意思;把孝惠、鲁元丢在道路上,也没有顾念怜惜之心。他掩饰自己无赖的过错,反而向兄长夸耀;怀恨当年分食冷饭的嫌隙,便迁怒到侄子身上。他宠爱如意,竟打算使嫡长子废黜。他傲慢辱骂张敖,不把他当作女婿对待。韩信是首要功臣,本来没有异心,他却屡次使用诡诈,使韩信因畏惧逼迫而不得善终。萧何一向与他交情深厚,足以信赖,他平素也怀有忠诚,却仍不免遭到猜疑嫌弃,直到被锁械拘系才罢休。季布因为不忘旧主而被他驱逐;雍齿因为过去曾使他困窘,他便想杀掉。行事如此,评论者还说他宽仁大度、诚信而能使人归附,我实在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汉文帝拒绝接受千里马,汉光武帝却用它来驾鼓车。林少颖说:“华歆把金子扔掉,比不上管宁挥锄而不回头;凭这一点来判定两位皇帝的优劣,这种说法多么浅陋啊!”君主的道理,在于停止进贡,杜绝贪求,给天下后世树立法则。孝文帝的考虑是长远的。林氏竟用心术是否有妨碍来衡量他;如果真如他说的那样,那么箕子感叹象牙筷子、召公劝诫周王不要接受旅獒,难道都是他们私下忧虑过度、计虑过分吗?况且千里骏马却拿来驾鼓车,也不合事理人情的正常状态,本来就不如拒绝它好。汉武帝年老将死,想立昭帝,却担心儿子年幼而母亲正当壮年,可能会造成祸乱,于是杀死了钩弋夫人。当时狂风扬尘,百姓都感到悲伤。这大概是因为他违背天理、拂逆人情。可是他反而得意地对左右说,自以为英明。史臣又说:凡是为汉武帝生过儿子的妃嫔,不论男女,她们的母亲都被责罚处死。难道这也能称为贤圣吗?他们还说这是明白地看得长远,为后世筹划,本来不是浅陋见闻的愚儒所能及的。佣夫说:汉武帝在这件事上就是不合道义了!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可以因此取得天下,君子也不肯做。没有罪而杀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何况只是预先猜测一件未必发生的事,就杀死自己的亲人呢?他如果真认为国家治乱由人造成,自然应当另想办法处置;否则把一切交给命数,一个女子又有什么关系?母子是天然的伦理关系。立她的儿子,就一定要杀她的母亲,仿佛母亲是儿子的仇敌,而儿子反成了母亲的拖累,这种暴戾难道还不够严重吗?钩弋夫人这件事,即使可以说是暂时采取权宜之计,却又说凡是生过儿子的妃嫔都要处死,那么后宫中谁还敢生儿子?普通人尚且会替自己的家庭筹划,君主也应当替国家筹划。假如天下人都像汉武帝这样用杀人来筹划,杀得过来吗?亲戚之间又哪里还会有恩义呢?所以,汉武帝所谓使后代安定的做法,恰恰是断绝后代,并且不只是没有仁德,也同样没有智慧。后来到了元魏时期,竟把这种做法定为制度。后宫椒庭忧惧恐慌,都祈祷祝愿不要生下嫡长子;一旦生下,便互相劝说要为自求安稳作打算。读到这里,令人惨然。这本来是凶狠毒辣、残忍酷虐的人所做的事,几乎连禽兽都不忍心做,汉武帝却自以为英明,史臣又跟着赞美它,这是多么奇怪啊!叶永嘉说:汉武帝一生颠倒错乱,临终时这一件事,却样样都做对了。唉!立昭帝、托付给霍光,这是对的;杀钩弋夫人,怎么能说是对的呢?汉高祖晚年让周勃担任太尉,把安定刘氏的事情托付给他,是因为孝惠帝暗弱,而吕后强暴,他大概也担忧自己死后的变乱。然而他最终没有杀吕后,评论者也不认为这是过错。这是因为其中有情理使他不能安心这样做,也有道理使他不得不如此。谁能说汉武帝的举动可以作为法则呢?苏东坡说:“汉武帝无道,完全不值得称道。只有他坐在厕所里接见没有戴帽子的卫青,却不接见汲黯,这一点还可取。”卫青不过是奴才,才质平庸,正适合在厕所里接见他。苏轼在这里失言了。难道天子接见大将军时可以坐在厕所里吗?即使说卫青是奴才,君臣之间的礼仪也不能废弃。汲黯出任淮阳太守,经过大行令李息那里,谈论张汤奸邪必败的情形,劝李息把这些话说出来;李息害怕张汤,不敢这样做。后来张汤果然败亡,汉武帝听说汲黯曾说过这些话,便治李息的罪。唉!汲黯在朝廷上当面攻击张汤的罪恶已经多次了,汉武帝不能听从,反而把他疏远斥退。虽然汲黯因此增加了俸秩,却七年没有再被召回,最后死在郡中。汉武帝难道真能尊重汲黯,却反过来追究并怨恨李息吗?

汉武时,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十万,为昭平君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廷尉请论死,左右皆以许赎为言。上垂涕曰:“法令,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违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髙庙乎?”乃可其奏。东方朔上夀以为诛不择骨肉,此五帝三王之所难。佣夫曰:“武帝之守法是矣,而所以致其死者,谁之过欤?夫贵戚之子,制之犹惧其逞也,而又许以不死,彼何惮而不为哉?使当主请之时,即以髙帝法语之,将不至于此矣。利一时之赀,而贻后日之悔,知守法于其终,而不知防患于其始,武帝之志荒矣。”

滹南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六金王若虚撰《君事实辨》光武封功臣,邓禹、呉汉皆食四县。丁恭议曰:「古者封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近世议者以光武为非,予谓恭固逺虑,然光武知本之言,其可废哉?治天下者,无道徳仁义以相维持,而欲恃区区之法制以沮奸雄而弭祸乱,盖亦难矣。东坡尝言《三国志》注中好事甚多,而惜其遗漏。自今观之,信然。如曹操征乌桓还,自谓幸胜,而偏赏先諌者,可以为千古法也。操一生所行,类皆不道之事,独此一节有光青史,而陈夀略之,岂非阙典之甚哉!先主以私憾杀张裕,孔明表请其罪。报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呜呼!先主天资仁厚,有古贤君之风,至于此举,乃与曹操无异,惜哉!晋史·山涛传》云:「鬲令袁毅赂公卿以求虚誉,遗涛丝百斤,涛不欲为异,于时受而藏于阁上。后毅事露,涛取丝付史,积年尘埃,印封如初。」王戎亦尝受人布,司▯纠之。武帝谓朝臣曰:「戎岂懐私苟得者,正当不欲为异耳。」呜呼!古人所谓「不为异者」,不为崖异絶俗之事而已。临财之际,虽一芥必有义存,岂容自汚而猥以尚同为贵哉?戎本贪夫,盖无足责。涛既受其物矣,印封虽在,何以自明?且涛又尝以盗官稻田为李憙所劾,则非真能清洁者也。而史臣亦以此恕之,何邪?武帝身为人主,宜以莭俭厉俗,始自贵近,而王恺与石崇争侈,乃以己物助之,戎也。犯贜则为之防讳而贷其罪,天下安得不乱哉?宋文帝尝故令诸子晚食,曰:“欲其识有饥苦,以节俭御物。”唐明皇帅太子以下芟麦于宫中,曰:“欲其知稼穑之艰难。”呜呼!人主之教子,当使亲师傅通古今义理,既明百行自正。曽谓此等可以制其心乎?宋孔熈先博学文史,兼通数术,有纵横才志。文帝时为▯骑侍郎,不为时知,愤愤不得志,乃与范晔谋乱。

译汉武帝时,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为妻。隆虑公主病重,将黄金千斤、钱十万交给昭平君,为他赎免死罪,皇帝答应了。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醉酒杀死了公主的师傅。廷尉请求判处死刑,左右近臣都以皇帝曾答应赎罪为理由替他求情。汉武帝流着泪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弟弟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祖庙呢?”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议。东方朔上寿时称赞说,诛杀罪人不因骨肉亲情而有所选择,这是五帝三王都难以做到的。佣夫说:“汉武帝守法是对的,但导致昭平君犯死罪的原因,又是谁的过错呢?贵戚的子弟,即使加以约束,尚且担心他们放纵,何况又答应他可以不死,他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作恶呢?如果当初隆虑公主请求时,就把高祖的法令拿来告诉她,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了。贪图一时得到的钱财,却给后日留下悔恨;只知道在最后守法,却不知道在起初防患,汉武帝的心志已经荒疏了。” 《滹南集》卷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六,金代王若虚撰《君事实辨》。汉光武帝封赏功臣,邓禹、吴汉都食邑四县。丁恭进言说:“古代封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这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如今封给四县,不合乎法制。”皇帝说:“古代亡国,都是因为无道,从未听说功臣的封地多便导致灭亡。”近世的评论者认为光武帝这样做不对,我认为丁恭固然有长远的考虑,但光武帝所说的懂得根本的话,难道可以废弃吗?治理天下,如果没有道德仁义来维系,却想凭区区法制压制奸雄、平息祸乱,大概也很困难。苏东坡曾说,《三国志》的注文中有许多喜欢搜求奇闻的人所记的材料,只可惜也有遗漏。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例如曹操征讨乌桓回来,自称侥幸获胜,却特别赏赐当初首先进谏的人,这可以作为千古的法则。曹操一生所做的事,大都属于不合道义的事情,只有这一件事可以使他在青史上增光,而陈寿却略去不记,岂不是遗漏得太厉害了吗?先主刘备因为个人怨恨杀死张裕,诸葛亮上表请求追究他的罪责。刘备答复说:“芳香的兰花生长在门前,不得不铲除。”唉!先主天性仁厚,有古代贤君的风度,到了这件事上,却和曹操没有区别,真可惜啊!《晋史·山涛传》说:“鬲县令袁毅用财物贿赂公卿来求取虚名,送给山涛丝一百斤,山涛不愿显得与众不同,当时收下后藏在阁楼上。后来袁毅的事情败露,山涛取出这些丝交给史官,经过多年尘土仍在,印封和原来一样。”王戎也曾收受别人送的布匹,司隶校尉弹劾他。晋武帝对群臣说:“王戎难道是怀有私心、苟且求取财物的人吗?他只是正好不愿显得与众不同罢了。”唉!古人所说的“不显得与众不同”,只是说不做孤高怪异、与世俗绝然不同的事罢了。面对财物时,即使只是一根小草,也必定有义理存在,怎么能容许自己玷污名节,却卑下地把随众同流当成可贵呢?王戎本来就是贪婪的人,大概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了。山涛既然收受了他的财物,虽然印封还在,又凭什么证明自己清白呢?而且山涛又曾因为盗用官府稻田被李憙弹劾,这说明他并不是真正清廉洁白的人。史臣也因此宽恕他,为什么呢?武帝身为君主,本应以节俭来激励风俗,从贵近之人开始;可是王恺和石崇争比奢侈,他反而拿自己的财物帮助他们,这又算什么呢?对犯法贪赃的人替他遮掩并宽免罪责,天下怎么能不乱呢?宋文帝曾经故意让几个儿子很晚才吃饭,说:“想让他们知道饥饿的苦处,从而用节俭来支配财物。”唐明皇带着太子以下的人在宫中割麦,说:“想让他们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唉!君主教育儿子,应当让他们亲近师傅,通晓古今的义理;一旦明白了各种德行,自然会端正自己。难道真以为这些做法就可以控制他们的内心吗?宋代孔熙先博学,通晓文史,也兼通数术,具有纵横家的才略和志向。宋文帝时任散骑侍郎,不被当时的人了解

事觉,穷治,望风吐欵,辞气不挠。上竒其才,遣人慰勉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谓执政曰:“孔熈先年四十而犹为▯郎,安得不作贼?”君子谓帝于是失言矣。人臣至于叛逆,复何才之足惜?且士之进退,自有命存,纵其淹抑终身,亦当委顺,奈何以小不如意遂圗不轨乎?由帝之言,是使狂躁之徒得以借口而无忌惮,岂所以为训哉?呜呼!彭城王同气之亲,虽犯嫌隙,本无他肠,尚可听其自新,以全友爱之义,重以防稽之哀,祈扶令育之死諌,而帝卒杀之不疑。顾乃眷眷于熈先,小子何其心术之悖也?隋文帝每谓赵纬曰:「朕于卿无所爱惜,但卿骨相不当贵耳。」此非人主之言,而亦非其本心也。特纬之抗直,帝不能堪故耳。唐太宗尝云:「奴告主,反此弊事也。谋反不能独成,必与人共成之。何患不发,而使奴告邪?自今有告者,勿受,仍斩之。」君子曰:「太宗之立法,是矣。惜其犹以利害言也。夫以奴告主,理所不容,自当禁之。纵使无由得发,亦岂可许乎?乃不学之过也。」唐太宗録囚,有刘恭者,颈有胜文,自云当胜天下,坐是击狱。帝曰:“天将兴之,非朕所能除。若无天命,胜文何为?”乃释之。齐人叚志充请帝致政于太子,大臣乞诛之。诏曰:“朕之有罪,是其直也;若其无罪,是其狂也。”亦释之。此可谓寛明矣。然于李君羡则以防记之文而杀,刘洎则以废立之语而杀。或怪其不能以斯心加诸彼,是不然。恭、志充辈,凡人皆知其不足道,故无所动其心。君羡与洎,则触其真讳恶之机,故不能自克耳。武后能容蘓安恒而不容魏元同,刘椲之亦是类也。唐明皇酺宴,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率所部音乐,集于楼下以较胜负。怀州刺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綉,服箱之牛皆虎豹、犀、象之状。鲁山令元徳秀惟遣乐工数人,连▯而歌于蒍上,曰:「懐之人其涂炭乎!」立以刺史为▯官。君子曰:「城中好髙髻,四方髙一尺。」明皇耽于滛乐,天下方且风靡而效之。而又亲诏守令,责其角胜,则彼惟知求胜以取悦,盖亦不足怪也。乃因徳秀之讽,而罚懐州刺史,信有过矣。而导之者独无罪乎?即不自克,至于冦乱交兴,中原受祸而不可解,涂炭者岂止懐州之人哉?宪宗朝,李绛、李吉甫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徳舆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徳舆罢守本官。范氏《唐鉴》称其明。慵夫曰:宪宗黜徳舆诚是,然吉甫谄邪,屡为绛所屈。帝常直绛,而谓吉甫専为恱媚,则其可鄙,盖甚于徳舆矣。顾乃存之而不去。其后绛亦罢免,而吉甫独宠任终身。至以议諡贬张仲方,而特赐曰忠,何其眷之深欤?

译,内心愤懑、不得志,于是和范晔谋划叛乱。事情被发觉后,严加追究,他听到风声便招供,言辞语气却不屈服。皇帝惊异于他的才能,派人慰劳勉励他说:“凭你的才能,却滞留在集书省,按理应当有别的志向,这都是我辜负了你。”又对执政大臣说:“孔熙先年满四十岁还只是散骑侍郎,怎么能不做贼呢?”君子认为皇帝在这里失言了。臣下到了叛逆的地步,还有什么才能值得惋惜?况且士人的升降进退,自有命运;即使终身受到压抑,也应当顺受,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不如意就图谋不轨呢?根据皇帝这番话,狂躁之徒便可以借此作为口实而无所顾忌,这难道是可以用来训诫人的道理吗?唉!彭城王是同胞至亲,虽然犯有嫌隙,本来没有别的恶意,还可以听任他自我改过,以保全友爱之义;何况又有稽山之哀,祈扶令育因死谏而死,皇帝最终却毫不迟疑地杀了他。可是他反而对孔熙先恋恋不舍,这个小人,心术为什么这样乖悖呢?隋文帝常对赵纬说:“我对你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你的骨相不应当显贵罢了。”这不是君主应说的话,也不是他的本心,只是因为赵纬刚正敢言,皇帝不能忍受罢了。唐太宗曾说:“奴仆告发主人,这是违背常理的弊事。谋反不能独自成功,必定要和别人共同谋划,怎么会担心事情不能败露,却还要让奴仆来告发呢?从今以后有来告发的,不要接受,并且杀掉他。”君子说:“太宗这样立法是对的,可惜他仍然只从利害上说。奴仆告发主人,本来就是道理所不容的,应当禁止。即使没有办法让谋反自行暴露,难道也可以允许奴仆告发吗?这只是没有学习义理的过错。” 唐太宗审录囚犯时,有个叫刘恭的人,脖子上有胜文,自称应当胜过天下人,因此获罪下狱。皇帝说:“上天如果要兴起他,不是我所能消除的;如果没有天命,胜文又有什么用?”于是释放了他。齐人段志充请求皇帝把政权交给太子,大臣请求杀掉他。诏书说:“我如果有罪,他就是正直;我如果无罪,他就是狂妄。”也释放了他。这可以说是宽厚而明察了。然而对于李君羡,皇帝却因为防记中的文字而杀他;对于刘洎,则因为涉及废立的话而杀他。有人奇怪他为什么不能把这种心态施加到那两人身上,这是不对的。刘恭、段志充之类,人人都知道他们的话不值得重视,所以不能触动皇帝的内心;李君羡和刘洎却触及了他真正忌讳、厌恶的地方,因此他不能克制自己。武后能够容忍苏安恒,却不能容忍魏元同,刘祎之也是这一类情况。唐明皇举行酺宴,命令三百里以内的刺史、县令各自率领所属的乐工,聚集在楼下比赛优劣。怀州刺史用车载来数百名乐工,他们都穿着华美的刺绣衣服,套车的牛也都装扮成虎、豹、犀、象的形状。鲁山县令元德秀只派了几名乐工,连袂在芍药上歌唱,说:“怀州的百姓难道正在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吗?”皇帝当即把怀州刺史贬为散官。君子说:“城里人喜欢高发髻,四方就把发髻高一尺。”唐明皇沉溺于淫靡音乐,天下正纷纷仿效;他又亲自下诏要求刺史县令争胜,于是他们只知道求胜来取悦皇帝,这也就不值得奇怪了。皇帝竟因元德秀的讽刺而惩罚怀州刺史,确实是有过错的。但引导他们这样做的人难道独独没有罪吗?即使不能自我克制,等到盗贼叛乱交相兴起,中原遭受灾祸而无法解除,陷于水深火热的难道只是怀州百姓吗?唐宪宗朝,李绛、李吉甫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处在中间,什么也不表示赞成或反对,皇帝鄙视他。权德舆被罢去宰相,只保留原来的官职。范氏《唐鉴》称赞皇帝明察。佣夫说:宪宗罢黜权德舆确实是对的,但是李吉甫谄媚邪曲,屡次被李绛驳倒。皇帝常常认为李绛正确,却说李吉甫专门逢迎献媚,那么李吉甫的可鄙,应该比权德舆更严重。可是皇帝反而留用他而不罢免。后来李绛也被罢免,李吉甫却终身独受宠任。甚至在议定谥号时贬斥张仲方,却特意赐给他“忠”字,这是多么深的偏爱啊!这样

然则帝之明,未足多也。

译看来,宪宗的明察并不值得过多称道。

宪宗元和三年,防试贤良方正举人,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深陈时政之失,皆获髙第,上亦嘉之,诏中书优与处置。宰臣李吉甫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诬考官不公。上乃贬诸考官,而僧孺等久之不调。慵夫曰:「三子以直言应诏,其心非有他也。帝既嘉之,即当擢用而施行,以示至公,其谁敢议?顾乃狥吉甫之私情,而为之报怨。牛李之隙,有自来矣。帝毎以朋党疑臣下,而不知己之为朋党之根也。」唐武后时,徐元庆父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元庆复手杀师韫。后欲赦死,陈子昻议以为:「枕戈讐敌人子之义,诛罪禁乱,王政之纲,非义不可训。人乱纲不可明法,且元庆所以能义动天下者,以其忘生而趋其徳也。若释之以利其生,是夺其徳亏其义。非谓杀身成仁,全死忘生之节,宜正国之典,寘之以刑,然后旌闾墓可也。」时韪其言。后栁子厚駮之曰:「旌与诛不得并。诛其可旌,则黩刑;旌其可诛,则壊礼。若师韫以私怨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而元庆能报之,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其或父不免于罪,而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死于法而非死于吏雠。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陵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当取《公羊》受诛不受诛之义以断之。」元和中,梁恱报父讐,杀秦杲。报有司曰:「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徴,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宜令详议。」韩退之曰:「圣人丁寜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凡复讐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勅杖恱一百,流循州。明皇时,张瑝、张琇亦以父讐杀杨汪。议者多言宜加矜宥,张九龄欲活之,而裴耀卿、李林甫以为乱国法。帝然之,谓九龄曰:「孝子之情,义不顾死,杀人而赦,此涂不可启也。」乃下勅曰:「国家设法,期于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狥孝之人?展转相讐,何有限极?臯陶作士,法在必行,曽参杀人亦不可恕。付河南府杖杀之。」考比三事,惟明皇所处为不可易。子昻等议似髙要,非正法。盖《礼记》《周官》及《公羊氏》复雠之说,皆乱世事,不足信也。楚灵王闻羣公子被杀,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王曰:“予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唐文宗惑杨贤妃之譛,防废太子永,已而永暴薨。后帝因观乐,见童子縁橦,而其父来徃走其下,▯然流涕曰:“朕为天子,不能全一子,乃诛教坊宫人尝构害太子者十数人。”嗟夫!恻隠之心,人皆有之;父子之道,出于天性。灵王因己子之死而始悟杀人子之为非,文宗见他人之爱子,而后知己子不全之可恨者,昏蔽如此,宜其懵于天下之理也。温公极称周世宗之美,而曰:“大功未成,中道而夭。盖太平之业,天将启圣人而授之,非人谋之所及。”予谓温公归之天数,是矣。以为将启圣人,则媚主之辞也。世宗天资,岂宋祖之所敢望?而如宋祖者,其足谓之圣人乎?使世宗而在太平之期,可以立待,何必宋祖哉!宋主征煜,煜遣徐铉朝京师,言其师出无名,且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宋主曰:“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欧公载其事于《五代史》,而论之曰:“呜呼!大哉!何其言之简也!王者之兴,天下必归于一统,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期于扫荡一平而后已。周世宗征淮南,诏捃摭前事,务较曲直,以为辞,何其小哉!”慵夫曰:“欧公之言过矣!自古出师未尝无名,而加人之罪者,必有辞而后可,曲直之理,正所当较也。宋主此举,果何名而何辞哉?偶铉及父子之喻,因得以是而折之。夫父子固不当为两家矣,而宋之与唐,何遽有父子之分哉?天下非一人之所独有也,此疆彼界,容得分据而并立,小事大,大保小,亦各尽其道而已。有罪则伐,无罪则已,自三代以来,莫不然,岂有必皆扫荡,使归于一统者哉?”

译唐宪宗元和三年,防试贤良方正科的举人,牛僧孺、李宗闵、皇甫湜深刻陈述当时政治的过失,都取得高第,皇帝也赞许他们,下诏让中书省优先安排任用。宰相李吉甫厌恶他们言辞直率,哭泣着向皇帝诉说,并且诬告考官不公。皇帝于是贬斥各位考官,而牛僧孺等人很久都没有得到调任。佣夫说:“这三个人以直言应诏,本心没有别的企图。皇帝既然赞许他们,就应当提拔任用并实行他们的意见,以显示极其公正,这样谁还敢非议?可是皇帝竟顺从李吉甫的私情,替他报怨。牛、李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皇帝常常因朋党而怀疑臣下,却不知道自己正是朋党的根源。” 唐武后时,徐元庆的父亲被县尉赵师韫杀死,徐元庆又亲手杀了赵师韫。武后想赦免他的死罪,陈子昂议论说:“枕戈等待仇敌,是人子复仇的义;诛杀有罪、禁止祸乱,是王政的纲纪,不能把不合义理的行为作为训示。如果杀人者可以不受法网约束,法就无法彰明;况且徐元庆之所以能够以义感动天下,是因为他忘却自身性命而追求孝德。若释放他以使他保全性命,便是夺去他的德行、亏损他的义。不是说应当杀身成仁、全然舍生忘死的节操就应当成为国家常法;应当依法处刑,然后可以表彰他的闾门和墓地。”当时人们认为这番话正确。后来柳子厚驳斥说:“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实行。应当表彰的人却诛杀他,就是滥用刑罚;应当诛杀的人却表彰他,就是败坏礼法。如果赵师韫出于私怨虐杀无辜,州牧不知道治罪,刑官也不知道追究,而徐元庆能够为父报仇,这是守礼而行义。执掌政事的人应当惭愧,忙于道歉还来不及,又为什么要诛杀他?如果他的父亲本来就不能免罪,而诛杀赵师韫又不违背法律,那么他是死于法,而不是死于官吏的私仇。以天子的法令杀害奉行法令的官吏,这是悖逆傲慢、冒犯上级。逮捕并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为什么要表彰?应当采用《公羊传》关于应受诛与不应受诛的义理来裁断。” 元和年间,梁悦为父报仇,杀死秦杲。他向有关官府报告说:“按照礼经,复仇的义与天理不能相违;按照法令,杀人者处死。礼和法这两件事,都是王教的大端,应当命令有关方面详细议论。”韩退之说:“圣人已经在经书中反复说明复仇的道理,却把它深藏在法律条文中,是要让执法官吏只依法律裁断,而让通晓经术的人可以援引经义议论。应当制定制度,凡是复仇案件发生后,都详细申报尚书省,集体讨论,奏报皇帝,斟酌情理后处置。”诏令杖责梁悦一百下,流放循州。唐明皇时,张瑝、张琇也因为父仇杀死杨汪。评论者多说应当加以怜悯宽宥,张九龄想让他们活下来,裴耀卿、李林甫却认为这样会扰乱国家法令。皇帝认为后者正确,对张九龄说:“孝子的感情,义在于不顾死亡;杀人而赦免,这条路不能开启。”于是下诏说:“国家设置法律,是希望制止杀人。如果人人都伸张为人之子的意志,谁不是徇孝的人?辗转相互报仇,哪里有穷尽?皋陶担任士官,法律必须执行;即使曾参杀人,也不能宽恕。”交给河南府杖杀。考察这三件事,只有唐明皇的处置不可更改。陈子昂等人的议论看似高妙重要,却不是正当的法律。大概《礼记》《周官》和《公羊氏》所说的复仇,都是乱世的事情,不足以相信。楚灵王听说许多公子被杀,便从车上投到车下,说:“人爱自己的儿子,也像我这样吗?”侍从说:“比这还要深。”楚灵王说:“我杀了别人的儿子那么多,怎么能不牵连到今天这件事呢?”唐文宗受杨贤妃谗言迷惑,几乎废掉太子永,不久太子永突然暴死。后来皇帝观看乐舞,看见童子攀缘竿子,他的父亲来回奔走在竿下,皇帝伤感流泪说:“我身为天子,却不能保全一个儿子。”于是杀死了十几个曾经构陷、害死太子的教坊宫人。唉!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父子之情出于天性。楚灵王因为自己的儿子死亡,才开始醒悟杀害别人儿子是不对的;唐文宗看见别人爱护儿子,才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能保全是可恨的。他们昏昧蒙蔽到这种程度,难怪会不明白天下的道理了。司马光极力称赞周世宗的美德,却说:“大功尚未完成,中途便夭折了。大概太平的事业,是上天将要开启圣人之路而授予他,并不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我认为温公把这归于天命,是对的;但说上天将要开启圣人之路,却是讨好君主的话。周世宗的天资,难道是宋太祖所敢于企望的吗?而像宋太祖这样的人,难道足以称为圣人吗?假使周世宗还在世,太平时期很快就可以建立,哪里还需要宋太祖呢?宋主征讨李煜,李煜派徐铉到京师朝见,说宋军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又说:“我李煜以小国侍奉大国,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从来没有过失,为什么还要来攻伐我?”宋主说:“你认为父子可以是两家,难道可以吗?”徐铉无言以对,退了出去。欧阳修把这件事记载在《五代史》中,并评论说:“唉,意义多么重大!话说得多么简要!王者兴起,天下必定归于统一;可以招来的就招来,不可以招来的就讨伐,一定要扫荡而归于一统才停止。周世宗征讨淮南,还下诏搜集过去的事情,务必争论曲直,把它作为出兵的借口,何其细小啊!”佣夫说:“欧阳公的话过分了!自古以来出兵从来不是没有名义,给人加罪,必定要有理由然后才可以;考察曲直的道理,正是应当做的。宋主这次出兵,究竟有什么名义、什么理由呢?只是偶然被徐铉提到父子的比喻,便借此折服他。父子固然不应当成为两家,但宋与南唐何以突然有了父子的分别?天下并不是一个人独自拥有的;此疆彼界,完全可以分据并立。小国侍奉大国,大国保护小国,也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罢了。有罪就讨伐,无罪就停止,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无不如此,哪里有一定要全部扫荡、使天下归于一统的道理呢?”

世宗既服江南,清源节度使刘从效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中朝,诏报曰:“江南近服,方务绥懐卿若置邸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勉事旧君,且宜如故。”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逺之宜。钟谟入贡,帝问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备乎?”对以不敢。帝曰:“向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大义已定,保无他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日,事不可知,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世宗徳度如此,其视宋主何啻天壤,而反以较曲直为小乎?宋主之初出师,抚曹彬背曰:“防取,防取。”彼本无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此则情实之语也。欧公一代正人,而曲媚本朝,妄饰主阙,在臣子之义,虽未为过,而史书垂世之言,安可不出于大公至正邪?不载可也。唐将刘巨容讨黄巢,防擒而复纵之,曰:“国家喜负人,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议者议其以鹰犬自期,其言诚是。然如巨容,▯何足责哉?宋主太祖命曹彬平江南,许以使相,及回,惟赐钱五十万,曰:“更为朕取太原,然后与卿。”此非以鹰犬使人耶?而宋儒毎称其吝惜名器。夫人君之于臣,遇之以礼而示之以诚,故人乐为之用。果惜名器,则如勿许然。宋祖素多权诈,本不为名器计也。呜呼!使彬而君子,何必以此待之?如其小人,则亦不复肯尽力矣。尝以彬之行事考之,盖所谓君子者,则宋祖惟失所以使人,而又见其不能知人也。

滹南集巻二十六

译周世宗已经平定江南后,清源节度使刘从效请求在京师设置进奏院,直接隶属于中朝。诏书答复说:“江南刚刚归服,正致力于安抚怀柔;你如果在上都设置官邸,和江南抗衡,我接受并占有它,罪过就在我。你应当勉力侍奉旧君,暂且仍按原样行事。”这样,你可以尽到始终不渝的义,我也可以尽到柔远的道理。钟谟入朝进贡,皇帝问他:“江南也在整顿军队、修治守备吗?”他回答说不敢。皇帝说:“过去是仇敌,今天已经是一家,大义已经确定,保证不会有其他忧患。然而人生难以预料,将来的事情不可知。你回去告诉你的君主,趁我还在位,可以修完城郭、整治兵甲,据守险要之地,为子孙筹划。”周世宗的德行气度如此,他与宋主相比,何止有天地之别,怎么反而说考察曲直是细小的事呢?宋主刚出兵时,抚摸曹彬的背说:“赶快取来,赶快取来。”南唐本来没有罪,只是宋主自己容不下它,这才是真实的情形。欧阳公是一代正人,却曲意讨好本朝,妄自粉饰君主的过失;从臣子的道义说,或许还不能算过错,但史书传世的话,怎么可以不出于最公正的立场呢?这段事不记载也罢。唐将刘巨容讨伐黄巢,本来已经要擒获他却又把他放走,说:“国家喜欢辜负人,不如留下贼人作为取得富贵的资本。”评论者批评他把自己看作鹰犬,这话确实正确。然而像刘巨容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宋太祖命令曹彬平定江南,答应让他担任使相;曹彬回来后,宋太祖只赏给他钱五十万,说:“再替我攻取太原,然后再给你使相。”这不是把人当鹰犬使用吗?可是宋代儒者常常称赞宋太祖吝惜名位和器重。君主对待臣下,应当以礼相待、以诚相示,这样臣下才乐意为他效力。如果真爱惜名位,那一开始就不应许诺。宋太祖一向多权诈,本来就不是为名位考虑。唉!假使曹彬是君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如果他是小人,也就不会再肯尽力了。考察曹彬的行事,他大概确实是所谓君子;那么宋太祖只是失去了役使人的方法,又显出他不能识人。《滹南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七金王若虚撰《臣事实辨》杨子以子胥鞭尸借馆为非。东坡曰:父不受诛,子复讐,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子由论之则不然,曰:士不幸至此,不足以言功名矣。而至鞭旧君以逞,逆天而伤义,卒以尽忠而防其躯,岂非天哉?慵夫曰:子由之论是矣。君父之尊一也,而君复统其父,知有父而不知有君,亦何以立天下?员虽不仕,然身居楚国,而父为楚官,则员亦楚之臣也。臣无讐君之义,楚子之滛刑固有罪矣,而员之报之无乃已甚乎?为员之计,不过无食其禄而已。夫君非至明,诛杀之间不能无滥,使为臣子者皆得推刄而报之,则国家岂复有法,而逆乱之事何时而已也?若员者,勇而无礼,敢为而不顾者也。至其说呉王僚伐楚,而王未即从,因之进専诸于公子光,而使弑之,盖求以逞其怨毒,则凡可以得志者,靡所不为。既自贼其君,而又贼人之君,员真小人也哉!扬子讥之,未为过论,而东坡以为非人子,然则蘓氏独非人臣乎?张南轩尝与人议员立庙事,云:在呉则可在楚则不可,员而有灵,必不享于楚地,盖谓忠于呉而不忠于楚耳。予谓员之于阖庐则忠,于僚则贼,其享于呉亦恐未安也。退之论范蠡招文种事畧曰:「为人谋而不忠,有匡君之智,而无事君之义。若以长颈之状,难以同乐,则举呉之后,还越之日,泛轻舟,游五湖者,岂唯范子乎?」其移文种之书,犹防句践之剑也。句践何过哉?其文辞不甚佳,此必少年所作,故黜于外集,而世亦无称道者。独宋孙汉公谓其意出千古,予以为然。蠡虽功成,然句践之眷方隆,而所期望者未艾也。盍亦为之勉留,而徐以礼请,则终始之义,庶防两全,而决意不回,若弃仇讐者。王以诛赏动之,则曰:「君行令,臣行义。」卒潜遁去,揆以人情,王既不能堪矣。乃又移书同志,诵王之短,而示己之见防种也。不智亦因谢病不朝,王未尝负二子,而二子负王,安得不发怒而杀之乎?以史传考之,句践无不道之事,惟种受诛,而实其自取,则长颈之相,盖亦无騐也。呜呼!蠡春秋之豪才,畧有余,而仁义不足者也。以今日待其君如此其薄,则向来所以黾勉从事者,特假之以为功名之资耳,夫岂诚意哉?然而千古髙之以为美谈,其视贪荣嗜利,死而不悔者,固为贤矣。以君子忠爱之道律之,殆未满人意也。萧何治未央宫,事论者不一:或以为非是,或以为当然,或又疑其为有深意。何其纷纷也?彼以刀笔吏监土木功,不能无过。制者其对上之言,姑以自解云尔。此固不足深责,然亦何可妄举哉?大抵汉初君臣类无学术,暗于义理,其举措之际亦多疎矣。而后世每以圣贤事业期之,宜其为说之多曲也。程晏论曹参,譬之饮牛于汚泥而不即清渊;吕祖谦论陆贾、叔孙通,譬之避雨于荒城而不求大厦。皆恨其不以三代之隆辅汉也。呜呼!三代之事,岂汉祖之所可望?而数子之才,亦岂王者之佐乎?彼自量其分而行其力之所及,是矣。而世儒毎过期之,此书生不通之论也。昔人之论,盖有语病而意实不然者。张释之与文帝争犯跸事,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近世儒者徃徃讥之,以为开人主杀人之端,固似有理。然一时之意,姑为守分而言,何暇虑及此乎?王肃諌魏明帝,亦尝引此曰:“廷尉,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重于为已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其贬尤深。盖帝性严急,时督修宫室稽限者,辄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已分。故肃言近于过者,所以力戒帝之専杀耳。不然,释之之罪,讵至是哉?张释之与文帝争论犯跸罪名事,云:“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议者纷然以为开人主杀人之端。而隋源师谓髙祖曰:“陛下初使杀之,自可不闗文墨。”唐马懐素谓武后曰:“陛下操生杀柄,欲加之自当处决。”圣心皆袭释之之意者也。其言之病,岂不益甚哉?尹赏病革,戒其子曰:“为吏正坐残贼,免犹胜软弱不胜任。仇士良致仕,语诸送者,以为无使人主知书近贤臣,则权常在我。”呜呼!凶人为不善,惟日不足。赏之酷,士良之奸,居之不疑,亦已极矣。乃复将死而贻诸其子,既去而传诸其徒,不仁者可与言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七,金代王若虚撰《臣事实辨》。扬子认为伍子胥鞭打尸体、借此发泄仇恨是错误的。苏东坡说:父亲没有受诛,儿子为他复仇,这是礼义。活着时斩下首级,死了便鞭打尸体,务必使对方遭受最大的痛苦,根本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因此古代君子都哀怜而宽恕他。扬雄难道不是人子的心情吗?子由评论却不是这样,说:士人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足以谈论功名了。竟至于鞭打旧君来逞快,违逆上天而伤害义理,最终以尽忠为名来毁坏自身,难道不是天意吗?佣夫说:子由的评论是对的。君主和父亲的尊贵本来是同等的,而君主又统摄臣民如父;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君主,又凭什么立身于天下?伍员虽然没有出仕,但身处楚国,而他的父亲又是楚国官员,那么伍员也是楚国的臣子。臣下没有仇恨君主的道理;楚平王施行淫滥刑罚固然有罪,但伍员这样报复他,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替伍员筹划,不过是不接受楚国俸禄罢了。君主并非极其明察,诛杀之间不能没有滥杀;如果做臣子的人都可以推刀报仇,国家哪里还会有法度,叛逆作乱的事情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伍员这样的人,勇敢却不知礼法,敢于行动而不顾后果。后来他劝说吴王僚攻打楚国,吴王没有立即听从,他便趁机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使公子光刺杀吴王僚,大概是想借此实现自己的怨毒;凡是可以达到目的的事情,他没有什么不肯做的。既然已经杀害自己的君主,又杀害别人的君主,伍员真是小人啊!扬子讥刺他,并不算过分;苏东坡说扬雄不是人子,那么苏氏难道独独不是人臣吗?张南轩曾和人讨论伍员建庙的事,说:在吴国可以,在楚国不可以;伍员如果有灵,一定不会享用楚地的祭祀,大概是说他忠于吴而不忠于楚。我认为伍员对于阖庐是忠臣,对于吴王僚却是贼臣;即使在吴国享受祭祀,恐怕也未必心安。韩退之评论范蠡招致文种的事情,大略说:“替别人谋划却不忠诚,有匡正君主的才智,却没有侍奉君主的道义。如果因为君主长着长颈,认为难以同他共享快乐,那么吴国灭亡之后、越国复兴之日,泛舟五湖的人难道只有范蠡吗?”韩退之写给文种的移文,仍然在指责越王勾践的宝剑。勾践有什么过错呢?这篇文章文辞不太好,一定是年轻时所作,所以被列入外集,世上也没有人称道。只有宋代孙汉公认为它的意旨超过千古,我认为这是对的。范蠡虽然已经建立功业,但勾践对他的宠爱正盛,所期待的事情还没有停止。为什么不替君主勉力留下,慢慢地以礼请求离去呢?这样始终相守的道义也许可以两全;可是他决意不回头,像抛弃仇敌一样。越王用诛杀和赏赐来动摇他,他却说:“君主执行命令,臣下实行义。”最终暗中逃走。按人情推想,越王已经不能忍受了。范蠡又给同道写信,列举越王的短处,并显示自己看透了文种。文种不明智,竟也借口有病而不上朝。越王从未辜负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却辜负了越王,越王怎么能不发怒而杀死他们呢?考察史传,勾践没有不合道义的事情,只有文种被诛杀,而这实在是他自取其祸;那么所谓长颈之相,大概也没有验证。唉!范蠡是春秋时代的豪杰之才,谋略有余,却仁义不足。如今这样薄待自己的君主,那么过去之所以勉强跟随君主做事,不过是借此作为取得功名的资本罢了,哪里是真心呢?然而千百年来人们却把这件事说得很高,把它当作美谈;与那些贪图荣华、爱好利益、死了也不悔改的人相比,他固然算贤能了。但用君子忠诚爱护君主的道理来衡量,他大概还不能令人满意。萧何营造未央宫,评论这件事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认为不对,有人认为理所当然,还有人怀疑其中另有深意。为什么议论得这样纷纷呢?萧何只是让刀笔小吏监督土木工程,不能没有过失。制诏中的解释,不过是对皇帝的答复,姑且用来为自己解脱罢了。这固然不值得深责,但也怎么能随意举荐呢?大体上汉初的君臣都缺少学术,对义理昏昧,他们在行事时也多有疏漏。后世却常常拿圣贤事业的标准来要求他们,难怪会产生许多曲折的说法。程晏评论曹参,把他比作让牛在污泥中饮水,却不立即引到清水深渊;吕祖谦评论陆贾、叔孙通,把他们比作在荒废的城池里躲雨,却不去寻找高大的房屋。他们都遗憾这些人没有用三代盛世的办法辅佐汉朝。唉!三代的事情,难道是汉高祖所能企望的吗?这几个人的才干,难道又是王者的辅佐之才吗?他们只是估量自己的身份,施展能力所能达到的范围,这就对了。而世俗儒者却常常把期望加在他们身上,这是读书人的不通达之论。古人的议论中,有些话语本身有毛病,但实际意思并不是那样。张释之和汉文帝争论冲撞警跸的案件时说:“当时皇上如果命令把他杀掉,也就结束了。”近世儒者往往讥刺这句话,认为它开创了君主随意杀人的先例,这看起来固然有道理。然而这只是针对当时的情形、姑且从各守本分的角度说的,哪里有空暇考虑到这种后果呢?王肃劝谏魏明帝,也曾引用这句话说:“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可以失去公平;天子的自身,反而可以被迷惑、犯错误吗?”他重视为自己辩护,却轻视为君主着想,这是极不忠诚的表现,贬斥得尤其深。大概魏明帝性情严厉急躁,当时督促修建宫室,凡是耽误期限的人,常常亲自召来诘问;话还在口中,人的头身已经分离。所以王肃的话虽然近于过分,实际上是用力告诫皇帝不要专擅杀人。否则张释之的过错,哪里会达到这种程度呢?张释之和汉文帝争论冲撞警跸的罪名,说:“当时皇上如果命令把他杀掉,也就结束了。”评论者纷纷认为这句话开创了君主杀人的先例。隋朝的源师却对隋高祖说:“陛下当初如果命令杀他,本来就可以不必经过文书程序。”唐代马怀素对武后说:“陛下掌握生杀大权,想要加罪于人,自然可以当场处决。”他们都是承袭张释之的意思来奉迎圣心。这种说法的毛病,难道不是更加严重了吗?尹赏病危时告诫他的儿子说:“做官吏,正当因为残暴害人而获罪;即使免职,也还胜过软弱无能、不能胜任。”仇士良退休时,对来送行的人说:“不要让君主知道读书人接近贤臣,这样权力就常在我手里。”唉!凶恶的人做坏事,唯恐每天的时间还不够。尹赏的残酷、仇士良的奸邪,安然处之而不自疑,也已经到了极点。临死还要把这种话留给儿子,离任后还要把它传给同党,这种不仁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徳諌曰:“臣当自刎,以血汚车轮。”帝不恱。及闻张猛之言,然后喜曰:“晓人不当如是邪?”陈莹中曰:“事有缓急,言有轻重。御船非过举之大諌,而不从,何遽至于自刎哉?使果不从广徳之死,又何名乎?”刘子翚曰:“广徳诚大过,然非先发此言以激上心,则猛之言未必见听也。”有犯无隠,广徳以之。予谓推帝所以见听之由,则子翚之论得矣,而广徳之过又岂可不戒哉?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汉许武以二弟晏普未显,欲令成名,乃共割财产。武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二弟所得并劣少。乡人皆称弟克让,而鄙武贪婪。晏等以此并得选举。武乃防亲戚,泣曰:“吾为兄不肖,盗声位。二弟年长未防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増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无所留。”于是逺近称之。君子曰:“武也欲成弟名,自当委曲教之。正使无成,亦何愧于心,而为此诡谲之事?吾不知武之本意果如所说邪,抑实出于贪鄙初不自克而卒不自安邪?使比及至是,而其产破▯,或身先亡,则何以辞于世乎?所谓巧诈不如拙诚也。”姜肱与二弟友爱,常共卧起。及各娶妻,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逓徃就室。三人之友爱,则诚笃矣。抑何不知礼之甚邪!读之令人发笑。汉党锢诸公,既无申屠蟠之髙识,而自贻伊戚。可以逃,则当如夏馥;不能脱,则当如范滂。若张俭者,望门投止,使他人殄灭宗亲,而身独幸免。虽以夀终,亦何顔于世哉?而史臣称美其贤,陋矣。刘翊丰财而好施,献帝西迁,拜陈留太守,散所握珍玩,惟余车马,自载东归。见士大夫病亡道次,翊以马易棺敛之。又逢知故困馁,不忍委去,因杀所驾牛以救其乏。众人止之,翊曰:「视没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饿死。东汉之士诡激好名,而不量轻重如此,悲夫!或问荀彧、荀攸于王通,通曰:“皆贤者也,生以救时,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贾琼曰:“虐哉,汉武!未尝从諌。”通曰:“汉武其生知乎?虽不从諌,未尝不恱而容之。”噫!汉武昏惑不道,防至乱亡,晩节末路,仅能少悔,而通以为生知。荀彧之徒,党附曹贼,以取天下,皆汉室之罪人,而通以为仁者,其谬论不待辨也。董昭为曹操谋九锡之事,荀彧以为君子爱人以徳不宜如此,操不恱,彧饮药而死。苏子由曰:「文若始从曹公于东郡,致其筭畧,以摧灭羣雄,固以帝王之业许之矣,岂其晩节复疑而不与哉?当是时,中原畧定,中外之望属于曹公,虽无九锡,天下不归曹氏而将焉徃?刼而取之,不若徐而俟之,要之必得而免争夺之累,此文若之本心也。」吕伯恭曰:「彧阻挠昭议者,其本情特不恱计,非已出而已,荅昭之词,盖【阙】忠顺云。」予谓二说皆通,彧必居一于此,要之不可谓忠于汉也。而或者曲为文饰,猥加褒誉。温公则曰:「功先管仲,」东坡则曰:「道似伯夷,」读之殊可怪笑。夫管仲合诸侯以奨王室,曷尝助贼臣而簒国乎?伯夷不与恶人言,不立恶人之朝,而肯为曹氏之腹心乎?彧之饮药,不得已焉耳。以操隂谋多忌,彧之智力乃出其右,一旦隙生,岂有免理?至馈之食而发视乃空器,其意可知。彧不自裁,亦终被害,将有惨于是者,此陈夀所谓「以忧薨」也。乌在其为死节耶?呜呼!人臣至于荀彧、冯道,其邪正逆顺,不待辨矣,而议者之蔽时或如此,天下之事,岂易晓哉?诸葛诞为司马昭所诛,麾下数百人坐不降见斩,皆曰:“为诸葛公死,不恨。”《魏志》所记止于如此,而注引干寳《晋记》云:“数百人拱手为列,每斩一人,辄降之,竟不变,至尽。”时人比之田横,此防大过也。当时既知其不可屈,则槩杀之矣,何至一一遍问而数百人者?虽信感恩,亦不应尽能如此。然而《通鉴》取之,岂多爱不忍?虽温公未免欤?刘子翚不信田横客俱死事,以为溢美之言,予于此亦云。管寜、华歆共锄园菜,见地有金,寜挥锄与瓦石不异;歆捉而掷之。世皆优寜而劣歆。予谓以心术观之,固如世之所论;至其不近人情,不尽物理,则相去亦无防矣。毕竟金玉与瓦石,岂无别者哉?此庄、列之徒,自以为达,而好名之士闻风而恱之者也。若夫君子之正论,则不然,贵贱轻重,未尝不与人同,特取舍之际有义存焉耳。

译汉元帝想乘楼船,薛广德进谏说:“臣应当自刎,用血玷污车轮。”皇帝很不高兴。等听到张猛的话后,才高兴地说:“劝说人不应当像这样吗?”陈莹中说:“事情有缓急,言语有轻重。皇帝乘船并不是过错很大的事情,进谏不被接受,怎么就突然说到自刎呢?假如皇帝真的不听而使广德死去,那又有什么名义呢?”刘子翚说:“广德确实过分了,但如果不是他先说这话来激发皇帝的心意,张猛的话未必会被听从。”我认为推究皇帝之所以听从的原因,刘子翚的说法是对的;但薛广德的过错难道不也应当引以为戒吗?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肯苟且而已。汉代许武因为两个弟弟晏、普没有显达,想使他们成名,于是共同分割家产。许武自己取得肥沃的田地、宽大的住宅和强壮的奴婢,两个弟弟所得的都又差又少。乡里人都称赞弟弟能够谦让,却鄙视许武贪婪。晏、普因此都得到选举。许武于是到亲戚那里,哭着说:“我身为兄长却不贤,盗取了声名地位。两个弟弟年长而没有得到荣禄,所以我请求分割财产,自己取得了很大的讥讽。如今重新整理家产,已经比以前增加了三倍,全部推给两个弟弟,我一点也不留下。”于是远近都称赞他。君子说:“许武想使弟弟成名,本来应当委婉曲折地教导他们。即使不能成名,心中又有什么惭愧,却为什么要做这种欺诈的事?我不知道许武的本意果真像他说的那样,还是实际上出于贪鄙,起初不能自我克制,最终又不能心安?假如等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财产已经败散,或者本人先死了,那又用什么向世人解释呢?这就是所谓巧诈不如笨拙而诚实。” 姜肱和两个弟弟友爱深厚,常常一起睡卧起居。等到各自娶妻后,三人仍然相恋而不能分开居室。因为后嗣必须建立,于是轮流到各自的房间去。三人的友爱确实深厚,但也真是太不懂礼了!读来令人发笑。汉代党锢诸公,既没有申屠蟠那样的高明见识,反而自己招来祸患。能够逃脱,就应当像夏馥那样;不能逃脱,就应当像范滂那样。至于张俭,见到人家的门就投奔求宿,使别人的宗族亲属遭到灭亡,自己却侥幸免死。即使最终长寿而死,又有什么脸面立于世间呢?史臣却称赞他的贤能,真是浅陋。刘翊家财丰厚而喜好施舍。汉献帝西迁时,任命他为陈留太守;他散尽手中珍玩,只剩下车马,亲自载着它们向东归去。他看见士大夫病死在道路旁,便用马换取棺材为他们收殓。又遇到旧识困乏饥饿,不忍心丢下他们离开,于是杀掉所驾的牛来救济他们的困乏。众人制止他,刘翊说:“眼看有人死去却不救,不是有志之士。”于是和他们一起饿死。东汉的士人诡奇激切、喜好求名,竟然不衡量轻重到这种程度,可悲啊!有人向王通询问荀彧、荀攸,王通说:“他们都是贤者,活着时用来挽救时局,死后用来彰明道义,荀氏有两个仁人。”贾琼说:“汉武帝真残暴!从来不听谏言。”王通说:“汉武帝难道是天生就知道吗?他虽然不听谏言,却从来没有不高兴并容纳进谏的人。”唉!汉武帝昏昧迷惑、无道,几乎到了乱亡的地步,晚年最后阶段也只能稍稍悔悟,王通却认为他是生而知之。荀彧这类人依附曹操来夺取天下,都是汉室的罪人,王通却把他们称为仁者,这种错误的议论不用辨析也很清楚。董昭替曹操谋划接受九锡的事情,荀彧认为君子以德爱人,不应当这样做。曹操不高兴,荀彧便服药自杀。苏子由说:“荀文若起初在东郡跟随曹公,贡献自己的谋略,摧灭群雄,本来已经把帝王之业许给他了,难道到了晚年反而怀疑而不赞成吗?当时中原大略平定,朝廷内外的希望都归于曹公;即使没有九锡,天下不归曹氏又将归于谁?强行夺取,不如从容等待,反正最终一定能得到,还可以免去争夺的劳累,这才是荀文若的本心。”吕伯恭说:“荀彧阻挠董昭的议论,他的真实心情只是对这个计谋不高兴,并不是因为计谋不是自己提出的;他答复董昭的话,大概是想以‘忠顺’来应付。”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说得通,荀彧一定属于其中一种情形,但总之不能说他忠于汉室。可是有人曲意替他文饰,卑下地加以褒扬。司马光却说:“功劳先于管仲。”苏东坡则说:“道义近似伯夷。”读起来实在令人惊怪发笑。管仲联合诸侯来辅佐王室,什么时候帮助过贼臣篡夺国家?伯夷不和恶人说话,不站在恶人的朝廷里,难道肯做曹氏的心腹吗?荀彧服药,是因为迫不得已罢了。曹操阴谋多、猜忌重,而荀彧的智力又在他之上,一旦产生嫌隙,哪里有免祸的道理?等到曹操馈赠荀彧食物,荀彧打开来看却是空器皿,其用意就可以知道了。荀彧即使不自杀,最终也一定会被害;那样将会有比自杀更惨的结果。这就是陈寿所说的“因忧虑而死”。这在哪里算得上为节义而死呢?唉!臣下到了荀彧、冯道这样的地步,他们是邪是正、是逆是顺,本来不必辨析;可是评论者的蒙蔽有时竟达到这种程度,天下的事情,哪里容易看清呢?诸葛诞被司马昭诛杀,他部下有数百人因为不投降而被斩首,都说:“为诸葛公而死,没有遗憾。”《魏志》记载到这里为止,注文引用干宝《晋记》却说:“数百人拱手排列,每杀一人,就劝降其余的人;他们始终不改变,直到全部死尽。”当时人把他们比作田横的门客,这就太过分了。当时既然已经知道他们不可屈服,便可以一概杀掉,哪里会逐一审问数百人呢?即使他们确实感恩,也不应当人人都能做到这样。然而《通鉴》采用了这段记载,难道是因为过于爱惜而不忍删去吗?即使司马光也未能免俗吗?刘子翚不相信田横的门客全都殉死,认为这是过分赞美的话;我对这件事也这样认为。管宁、华歆一起锄菜园,发现地上有金子,管宁挥动锄头,把它看得和瓦石没有区别;华歆却拿起来又扔掉。世人都称许管宁而贬低华歆。我认为从内心用意来看,固然如世人的评论;但说到不近人情、不完全合乎事理,两人的差别也并不大。毕竟金玉和瓦石,难道会没有区别吗?这不过是庄子、列子一类的人自以为通达,以及喜好求名的人听到这种说法便感到高兴罢了。至于君子的正当议论,却不是这样;贵贱轻重从来没有不与常人相同的,只是在取舍的关头有义理存在罢了。

陈夀评孙晧以为肆行残暴,虐用其民,宜腰首分离以谢百姓。既防不死之诏,复加归命之宠,岂非过厚之恩,旷荡之泽?意若微讥晋武,而孙安国亦谓晧罪为逋冦,虐过辛癸,枭首素旗不足谢寃魂,而优以显命,仍加宠锡,非代罪吊民之义。二子之言是矣。然汤武之师,本以救天下,是故诛其君,吊其民。而议者亦曰为匹夫匹妇复雠也。后世伐人者,例皆志于夺国,则既得而止矣,讵有诚意为民者?盖不独晋武为然也。初,羊祐陈伐呉之防曰:「晧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晧不幸而没,呉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呜呼!果使呉人更立令主,民得乐业于一方,释而存之以为外惧,岂非好事?今乃幸其无道而易取,惟恐失之,此其心曷尝在民邪?武帝不足责也。若羊公者,世所谓仁人君子,而为谋亦尔,则是举也,尚可以汤武之事绳之哉?东坡诗云:「景山沉迷阮籍,傲毕卓,盗窃刘伶,颠贪狂嗜怪,无足取。世俗喜异,称其贤,虽诗人一时之言,其实公论也。」然《志林》复云:「籍本有志于世,遭魏晋多故,乃一寓于酒,何邪?」晋人放荡,本其习俗,而好事者每为解说。子由所谓「借通达以济滛欲」者,诚中其病。古之君子避世全身,固自有道,其不幸而不免,则命也,何必秽汚昏醉,为名教之罪人邪?盖籍尝戒其子矣,曰:「仲容己预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则亦心知其非,而不能自克而已。

滹南集卷二十七

译陈寿评论孙皓,认为他肆意施行残暴,虐待百姓,理应腰斩并斩首,以向百姓谢罪。既然晋武帝下诏防止孙皓被处死,又加给他归命侯的恩宠,这难道不是过分优厚的恩典、过于广大的恩泽吗?他的意思似乎是在微微讥刺晋武帝,而孙安国也说孙皓的罪过如同逃亡的盗寇,暴虐超过辛、癸二君,即使斩首悬挂白旗,也不足以向冤魂谢罪;可是晋武帝却优待他,授予显贵的命爵,又加以宠赐,这不是代天惩罪、吊恤百姓的道理。两人的话是对的。然而,汤、武的军队,本来是为了拯救天下,所以诛杀其君,抚恤其民。议论者也说,这是替天下匹夫匹妇报仇。后世讨伐他国的人,通常都只想着夺取国家,得到之后就算完了,哪里有真心为了百姓的呢?这并不只是晋武帝如此。当初,羊祜陈述讨伐吴国的利弊说:“孙皓暴虐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可以不战而取胜。假如孙皓不幸死去,吴人另立贤明的君主,即使有百万军队,长江也未必能够窥伺。”唉!假如吴人真的另立贤明的君主,百姓能够在一方安居乐业,放过他们而保存吴国,把它作为外部的忧惧,难道不是好事吗?如今却庆幸它没有道义而容易攻取,只怕失去这个机会,这种心思哪里曾经放在百姓身上呢?晋武帝不值得责备吗?像羊公这样的人,世人所说的仁人君子,谋划事情却也是这样,那么这次行动还可以用汤、武的事情来要求他吗?东坡诗中说:“景山沉溺于阮籍,傲慢如毕卓,偷窃如刘伶,颠狂、贪婪、狂放、嗜好怪异,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世俗喜欢奇异,反而称赞他们贤能;这虽然是诗人一时的说法,其实也是公论。”然而《志林》又说:“阮籍本来有心于世事,只是遭逢魏、晋多故,于是把一切寄托在酒上,这是什么缘故呢?”晋人的放荡,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而好事之人却常常替他们寻找解释。子由所说的“借通达来满足淫欲”,确实说中了他们的弊病。古代君子避开世事以保全自身,本来各有其道;如果不幸不能避免,那是命运罢了,何必污秽昏醉,成为名教的罪人呢?况且阮籍曾经告诫他的儿子,说:“仲容已经预先成为我们这一类人,你不可以再这样。”可见他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对,只是不能克制自己罢了。《滹南集》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