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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集十

滹南集卷三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9–117 段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四十金王若虚撰诗话荆公有“两山排闼送青来”之句,虽用“排闼”字,读之不觉其诡异。山谷云“青州从事斩闗来”,又云“残暑已促装”,此与“排闼”等耳,便令人骇愕。山谷《闵雨》诗云:“东海得无寃死妇,南阳应有卧云龙。”得无犹言无乃耳,犹欠有字之意。“卧云龙”真龙邪?则岂必南阳指孔明耶?则何闗雨事?若曰遗贤所以致旱,则迂濶甚矣。清明诗云:「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封侯。」士甘焚死,用介推事也。齐人乞祭余,岂寒食事哉?若泛言所见,则安知其必骄妾妇?盖姑以取对,而不知其踈也。此类甚多。食▯有感,云田中谁问?不纳履,坐上适来何处?蝇是固皆▯事,然其语意岂可相合也?奕棋云:「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以湘东目为碁眼,不惬甚矣。且此聫岂专指输局耶?不然,安可通也!」接花云:「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升堂与入室,只在一挥斤。挥斤字,无乃不安?且取喻,何其迂也!」士防自秦还,晋绕朝赠之以防,盖当时偶以此耳,非送行者必须防也。而山谷送人诗云:「愿巻囊书当赠鞭」,又云:「折柳当马防」,亦无谓矣。秦缪公谓蹇叔曰:「中寿尔,墓之木拱矣。盖墓木也,山谷云待而成人。吾木拱,此何木耶?」山谷牧牛图诗,自谓平生极至语,是固佳矣。然亦有何意味?黄诗大率如此,谓之竒峭,而畏人说破,元无一事。吊邢淳夫云:「眼看白璧埋黄壤,何况人间父子情?既下,何况字须有他人,犹痛悼之意乃可。」猩毛笔云:「身后五车书。」按惠子多方,其书五车,非所读之书,即所着之书也。遂借为作笔写字,此以自肯耳。而吕居仁称其善咏物,而曲当其理,不亦异乎?只平生防量屐细味之,亦踈而防毛济世事,尤牵强可笑。以予观之,此乃俗子谜也,何足为诗哉!诗人之语诡谲,寄意固无不可,然至于太过,亦其病也。山谷题惠崇画图云:“欲放扁舟归去。”主人云:“是丹青使。”主人不告,当遂不知。王子端丛台絶句云:“猛拍防干问兴废,野花啼鸟不譍人。”若譍人,可是怪事。竹荘诗话载法具一聫云:“半生客里无穷恨,告诉梅花说到明。”不知何得如此?昨日酒间偶谈及之,客皆絶倒也。山谷赠小鬟《蓦山溪》词,世多称赏。以予观之,“眉黛压秋波”,尽湖南水明山秀尽,字似工而实不惬。又云,“婷婷嫋嫋,恰近十三余”。夫近则未及,余则已过,无乃相窒乎?“春未透,花枝瘦”,止谓其尚嫩如荳蔲梢头,二月初之意耳。而云“正是愁时”,▯不知“愁”字属谁?以为彼愁邪?则未应识愁;以为己愁耶?则何为而愁?又云“只恐逺归来,緑成隂,青梅如豆”。按杜牧之诗,但泛言花已结子而已,今乃指为青梅,限以如豆,理皆不可通也。古之诗人,虽趣尚不同,体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至其辞逹理顺,皆足以名家。何尝有以句法防人者?鲁直开口论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处。而门徒亲党以衣鉢相传,号称法嗣,岂诗之真理也哉?鲁直于诗,或得一句而终无好对,或得一聫而卒不能成篇,或偶有得而未知可以赠谁?何尝见古之作者如是哉!山谷自谓得法于少陵,而不许于东坡。以予观之,少陵典谟也,东坡孟子之流,山谷则扬雄《法言》而已。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防铁成金”之喻,世以为名言。以予观之,特剽窃之黠者耳。鲁直好胜,而耻其出于前人,故为此强辞,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于前人,纵复加工,要不足贵。虽然,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见,语意之间,岂容全不见犯哉?盖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为嫌,异者不以为夸,随其所自得,而尽其所当然而已。至其妙处,不专在于是也。故皆不害为名家,而各传后世。何必如鲁直之措意耶?蜀马良兄弟五人,而良眉间有白毫,时人为之语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盖良实白眉,而良不在于白眉也。而北齐阳休之赠马子结兄弟诗云:「三马俱白眉。」《山谷送秦少防》云:「秦氏多英俊,少防眉最白。」岂不可笑哉!王直方《诗话》云:「秦少防尝以真字题邢淳夫扇,云:『月团新碾瀹花磁,饮罢呼儿课楚辞。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山谷见之,乃于扇背作小草云:『黄叶委庭观九州,小虫催女献公裘。金钱满地无人费,百斛明珠薏苡秋。』少防后复见之,云:『逼我太甚。』予谓黄诗语徒雕刻而殊无意味,盖不及少防之作。少防所谓相逼者,非谓其诗也,恶其好胜而不让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第四十卷,金代王若虚撰《诗话》。荆公有“两山排闼送青来”的句子,虽然用了“排闼”这个字眼,读起来却不觉得诡异。山谷说“青州从事斩关来”,又说“残暑已促装”,同“排闼”是一个道理,却使人惊愕。山谷《闵雨》诗说:“东海得无冤死妇,南阳应有卧云龙。”‘得无’就像说‘无乃’,仍然有‘恐怕’的意思,好像还缺少一个表示存在的“有”字。“卧云龙”若真是龙,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把南阳指作诸葛亮呢?这样又同祈雨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是因为遗弃贤人所以导致旱灾,那就太迂腐疏远了。《清明》诗说:“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封侯。”所谓“士甘焚死”,用的是介之推的故事。齐人乞求祭祀剩余的食物,难道是寒食节的事情吗?如果只是泛泛写所见,又怎么知道那个人一定是在向妻妾夸耀呢?大概只是姑且为了对仗,却不知道这样很疏漏。这类情况很多。《食瓜有感》说:“田中谁问?不纳履,坐上适来何处?蝇是。”这些当然都是关于瓜的事情,但它们的语意难道能够相互接合吗?《奕棋》说:“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把湘东的独眼比作棋眼,非常不贴切。而且这一联难道只指棋局输了吗?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讲通呢?《接花》说:“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升堂与入室,只在一挥斤。”用“挥斤”这个说法,恐怕不妥;而且拿它作比喻,为什么这样迂曲呢?士会从秦国回来,晋国的绕朝赠给他一根策,说明当时只是偶然用这个东西,并不是送行的人必定要赠策。可是山谷送人诗说:“愿卷囊书当赠鞭”,又说:“折柳当马策”,也都没有道理。秦穆公对蹇叔说:“你的寿命不过中等,现在你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了。”这里说的是坟墓上的树。山谷却说“等待它长大成人”,那么“我的树合抱”又是什么树呢?山谷《牧牛图诗》自称是自己一生中最精到的话,这固然不错。然而它究竟有什么意味呢?黄庭坚的诗大多如此,称作奇峭,害怕别人把它说破,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内容。吊祭邢淳夫说:“眼看白璧埋黄壤,何况人间父子情?”既然下面还有“何况”二字,就必须有另一个人,才能表达出痛惜哀悼的意思。《猩毛笔》说:“身后五车书。”考察惠子善于多方辩说,他的书籍有五车;这五车不是他所读的书,就是他所著的书。诗中于是借此说用猩毛笔写字,只是为了自我认可罢了。可是吕居仁称赞它善于咏物,曲折地符合事理,不是很奇怪吗?至于把“平生防量屐细味之”解释成“防毛济世事”,尤其牵强可笑。依我看,这不过是俗人的谜语,哪里值得称为诗呢?诗人的语言可以诡奇,寄托心意本来没有不可以的;然而过分了,也就是它的毛病。山谷题惠崇画图说:“欲放扁舟归去。”画的主人说:“这是丹青造成的。”如果主人不告诉他,他就会始终不知道。王子端《丛台绝句》说:“猛拍栏杆问兴废,野花啼鸟不应人。”如果花鸟真的应答人,那岂不是怪事?《竹庄诗话》记载法具的一联说:“半生客里无穷恨,告诉梅花说到明。”不知道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句子?昨天酒席间偶然谈起它,客人们都笑倒了。山谷赠给小鬟的《蓦山溪》词,世人多称赏。依我看,“眉黛压秋波”一句,想把湖南水明山秀的景色全部写尽,字面似乎工巧,实际上却不贴切。又说“婷婷袅袅,恰近十三余”。“近”表示还未到,“余”表示已经超过,难道不是彼此相冲吗?“春未透,花枝瘦”,只是说花枝还像豆蔻梢头那样嫩,表示二月初的情景罢了。可是又说“正是愁时”,却不知道“愁”字属于谁。若认为是她在愁,她还没有到懂得忧愁的年龄;若认为是作者在愁,那么又为什么而愁呢?又说“只恐远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考察杜牧的诗,不过是泛泛说花已经结了果实;如今却专指为青梅,又限定为豆子般大小,事理都讲不通。古代诗人虽然兴趣爱好不同,体制也不一样,但全都出于自己的真实所得。至于文辞通达、道理顺畅,都足以成为名家。何曾有人用句法来限制别人呢?鲁直一开口就谈句法,这正是他不如古人的地方。而他的门徒亲党把这种东西当作衣钵相传,号称得到法脉,难道是诗歌的真正道理吗?鲁直作诗,有时得到一句,却始终没有好的对句;有时得到一联,最终却不能写成篇章;有时偶然有所心得,却不知道可以赠给谁。哪里见过古代作者这样呢?山谷自称从少陵那里得到诗法,却不承认自己从东坡那里得到什么。依我看,少陵是《典谟》一类的人物,东坡是孟子一流的人物,山谷不过是扬雄《法言》一类罢了。鲁直谈论诗歌,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比喻,世人把它们当作名言。依我看,他不过是一个善于剽窃的机巧之人罢了。鲁直好强争胜,又以作品出自前人为耻,所以编造这种强词,私自立下名称。既然已经出自前人,即使再加工,也不值得特别珍贵。不过,万物有相同的道理,人有相同的见解,语言和意旨之间,怎么能完全不与前人相犯呢?古代作者起初并不计较这些;相同之处不认为是嫌疑,不同之处也不拿来夸耀,只是随着自己的心得,把应当说的说尽罢了。诗歌的妙处,并不专在这些地方。所以他们都不妨成为名家,各自流传后世。何必像鲁直那样费心安排呢?蜀地的马良兄弟五人,马良眉间有白色毫毛,当时人因此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这句话是说马良确实是“白眉”,但马良的优秀并不在于白眉。北齐阳休之赠马子结兄弟的诗却说:“三马俱白眉。”《山谷送秦少游》又说:“秦氏多英俊,少游眉最白。”难道不可笑吗?王直方《诗话》说:“秦少游曾用楷书题写邢淳夫的扇子,说:‘月团新碾瀹花磁,饮罢呼儿课楚辞。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山谷看见后,便在扇子背面用小草书写道:‘黄叶委庭观九州,小虫催女献公裘。金钱满地无人费,百斛明珠薏苡秋。’少游后来又看见,说:‘逼我太过分了。’我认为黄庭坚诗中的语言只是徒然雕琢,实在没有意味,不如少游的作品。少游所谓被逼,指的不是诗,而是厌恶他好胜而不肯让人。”

朱少章论江西诗律,以为用昆体功夫而造老杜浑全之地。予谓用昆体功夫,必不能造老杜之浑全;而至老杜之地者,亦无事乎昆体功夫。盖二者不能相兼耳。「茆璞评刘夷叔长短句,谓以少防之肉传东坡之骨,亦犹是也。」且食莫踟蹰,南风吹作竹,此乐天食笋诗也。朱乔年因之曰:「南风吹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斸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更多。」此杨朴七夕诗也。刘夷叔因之曰:「只应将巧畀人间,定却向人间乞取。」此江西之余▯欲益反损,正堪一笑。而曾端伯以乔年为防化精巧,茆荆产以夷叔为文婉而意尤长。呜呼!世之末作,方日趋于诡异,而议者又从而簧鼓之,其为▯何所不至哉!王仲至召试馆中,诗有「日斜奏罢长杨赋」之句,荆公改为「奏赋长杨罢」,云:「如此语乃健是矣,然意无乃复窒乎?」张文潜诗云:「不用为文送穷鬼,直湏图事祝钱神。」唐子西云:「脱使真能去穷鬼,自量无以致钱神。」夫钱神所以不至者,唯其有穷鬼在耳。二子之语,似可喜而实不中理也。李师中送唐介诗,杂压、寒、删二韵。《冷斋夜话》谓其落韵,而《缃素杂记》云:此用郑谷等进退格。《艺苑雌黄》则疑而两存之。予谓皆不然。谓之落韵者,固失之太拘;而以为有格者,亦私立名字而不足据。古人何尝有此哉?意到即用,初不必校古律,皆然。胡乃妄为云云也?但律诗比古稍严,必亲隣之韵乃可耳。冷斋夜话》云:前軰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尘俗哉!山谷作《酴釄》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乃用美丈夫比之,特为出类,而吾叔渊材咏海棠则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尤佳也。慵夫曰:“花比妇人,尚矣,盖其于类为宜,不独在顔色之间。”山谷易以男子,有以见其好异之僻;渊材又杂而用之,益不伦可笑。此固甚纰缪者,而惠洪乃莭莭叹赏,以为愈竒,不求当而求新。吾恐他日复有以白晳武夫比之者矣。此花无乃太麄鄙乎?魏帝疑何郎傅粉,止谓其白耳,施于酴醿尚可,比海棠则不类矣。且夫“雨过”“露浓”,同于言湿而已,果何所异,而别之为对邪?杨轩牡丹诗云:「杨妃歌舞态,西子巧谗防。利剑斫不断,余妖钟此根。」东坡咏酴醿,以吴宫红粉命意,而终之曰:「余妍入此花。」山谷咏桃花,以九疑萼緑华命意,而终之曰:「犹记余情开此花。」咏水仙,以凌波仙子命意,而终之曰:「种作寒花寄愁絶。」是皆以美人比花,而不失其为花。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诗传于时者,其一云:「髙髻长眉满汉宫,君王圗画按春风。龙沙万里王家女,不着黄金买画工。」其一云:「五换隣钟三唱鸡,云昏月淡正低迷。风帘不着栏干角,瞥见伤春背面啼。」予尝诵之于人,而问其咏何物,莫有得其彷佛者,告以其题,犹惑也,尚不知为花,况知其为梅?又知其为画哉?自赋诗不必此诗之论,兴作者误认而过求之,其▯遂至于此,岂独二诗而已?东坡《眉石砚醉道士石》等篇,可谓横放而旷逺,然亦未尝去题也。而论者犹戒其专力于是,则秉笔者盍少贬乎?予尝病近世墨梅二诗,以为过。及观《宋诗选》陈去非云:“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度见春归?相逢京洛浑依旧,祗有缁尘染素衣。”曹元象云:“忆昔神逰姑射山,梦中栩栩片时还。氷肤不许寻常见,故隠轻云薄雾间。”乃知此▯有自来矣。张舜民谓乐天新乐府几乎骂,乃为孤愤吟五十篇以压之。然其诗不传,亦畧无称道者,而乐天之作自若也。公诗虽涉浅易,要是大才,殆与元气相侔,而狂斐之徒仅能动笔,类敢谤伤。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也。萧闲云风头梦雨吹无迹。盖雨之至细,若有若无者,谓之梦。田夫野妇皆道之,而雷溪注以为梦中云雨,又曰云梦泽之雨,谬矣。贺方囘有风头夣雨吹成雪之句,又云长廊碧瓦,梦雨时飘洒,岂亦如雷溪之说乎?萧闲忆恒阳家山,云谁幻出故山丘壑?谓予心目注以故山为江左,非也只是指恒阳而已。好在斜川三尺玉公宅前有池可三畆,号小斜川。三尺字以广狭深浅言之,俱不安注,以为潄玉堂泉。按此堂自在北潭中,岂相干涉?予官门山,尝得板本乃是畆字,意其不然,盖如言几顷玻璃之类耳。暮凉白鸟归乔木,乃宅前真景也。而注云洁身而退,如白鸟之归林,何其妄哉!前人有「红尘三尺险,中有是非波」之句,此以意言耳。萧闲词云:「市朝氷炭里,涌波澜。」又云:「千丈堆氷炭,便露痕迹。」

译朱少章评论江西诗律,认为是运用昆体的功夫,达到老杜浑厚完整的境界。我认为,运用昆体的功夫,必然不能达到老杜的浑厚完整;而达到老杜的境界,也不需要昆体的功夫。大概这两者不能兼得。《茆璞》评论刘夷叔的长短句,说是“用秦少游的血肉传东坡的骨骼”,也是同样的道理。“且食莫踟蹰,南风吹作竹”,这是白居易《食笋》诗中的句子。朱乔年因此说:“南风吹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斸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更多。”这是杨朴的七夕诗。刘夷叔又因此说:“只应将巧畀人间,定却向人间乞取。”这是江西诗派的余波,想要增加益处反而造成损害,正好可以一笑。然而曾端伯认为乔年的诗变化精巧,茆荆产认为夷叔的文章委婉而意味更加深长。唉!世俗的后期作品正日益走向诡异,评论者又跟着吹捧助长它,这种弊害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呢?王仲至被召入馆中考试,诗中有“日斜奏罢长杨赋”的句子。荆公改为“奏赋长杨罢”,说:“这样说语气才健劲,但意思恐怕反而不通了吧?” 张文潜诗说:“不用为文送穷鬼,直须图事祝钱神。”唐子西说:“即使真能赶走穷鬼,估量自己也没有办法招来钱神。”钱神之所以不来,正是因为有穷鬼在。二人的说法表面上似乎可喜,实际上不合道理。李师中送唐介的诗,杂用“压”“寒”“删”三韵。《冷斋夜话》说这是落韵,《缃素杂记》却说这是采用郑谷等人的进退格。《艺苑雌黄》对此有所怀疑,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我认为这些都不对。说它落韵,固然失之过于拘泥;认为它有某种格,也不过是私自立名,没有根据。古人哪里有这些说法呢?意思到了就使用,起初并不一定考校古体、律体,都是如此。不过律诗比古诗稍微严格,必须使用彼此相邻的韵才可以。怎么能妄加议论成这样呢?《冷斋夜话》说:前人写咏花诗,多用美女作比,如说:“如果花能解语,就应当倾国倾城;即使无情,也能打动人。”真是尘俗啊!山谷写《酴醿》诗说:“露水沾湿了何郎试尝汤饼的容颜,阳光烘照着荀令焚香的炉子。”这是用美男子作比,确实别出一格;而我的叔父渊材咏海棠却说:“雨后如温泉沐浴过的妃子,露浓如汤饼试过的何郎。”意境尤其好。慵夫说:“用妇人比花,是很早就有的,大概是因为两者相类,不只在于容貌颜色之间。山谷改用男子,可以看出他喜好新奇的偏执;渊材又男女杂用,更加不伦不类,可笑。这本来是很荒谬的事,惠洪却节节赞叹,认为越奇特越好,不求恰当,只求新奇。我担心以后还会有人拿白皙的武夫来比花了。这花难道不是太粗俗了吗?魏帝怀疑何郎脸上傅粉,只是说他白罢了,用来比酴醿还可以;拿来比海棠就不相类了。况且“雨过”“露浓”,都只是说湿润而已,究竟有什么不同,却要把它们分作对偶吗?杨轩的牡丹诗说:“杨妃有歌舞的姿态,西施有巧于进谗的防备。利剑也砍不断,残余的妖艳聚集在这根上。”东坡咏酴醿,以吴宫美女为构思,最后说:“残余的妍丽进入这花中。”山谷咏桃花,以九疑萼绿华为构思,最后说:“还记得残余的情意开放在这花中。”咏水仙,以凌波仙子为构思,最后说:“种成耐寒的花,寄托绝无可排遣的愁绪。”这些都是用美人比花,却没有失去花本身的特点。近世士大夫中有人以墨梅诗闻名于世,其中一首说:“高高的发髻、修长的眉毛布满汉宫,君王按着春风观赏图画。龙沙万里之外的王家女子,不穿黄金衣裳去买画工。”另一首说:“邻寺钟声五度更换,鸡鸣三唱,云昏月淡,正是迷蒙之时。风帘不挂在栏杆角上,忽然看见她背着身子为伤春而哭。”我曾把它们诵给别人听,问它们咏的是什么,没有人能说出大概;告诉他们题目,仍然迷惑,尚且不知道写的是花,何况知道写的是梅?又怎么知道写的是画呢?自从作诗不必遵循《诗经》以来,兴发创作的人误认本题而过度求新,弊病终于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只有这两首诗吗?东坡《眉石砚》《醉道士石》等篇,可以说纵横放达而意境旷远,然而也未曾脱离题目。可是评论者还告诫他不要专心致力于此,那么执笔作诗的人难道不应稍稍贬抑这种风气吗?我曾经对近世的两首墨梅诗感到不满,认为它们过分。后来读《宋诗选》,看到陈去非说:“灿灿的江南万株玉妃花,分别以来几度看见春天归去?在京洛相逢时全都依旧,只是洁白的衣服被黑色尘土染污了。”曹元象说:“回忆从前神游姑射山,梦中栩栩如生地片刻归来。冰雪般的肌肤不允许寻常人看见,所以故意隐在轻云薄雾之间。”才知道这种弊病由来已久。张舜民说,乐天的新乐府几乎是在骂人,于是作《孤愤吟》五十篇来压过它。然而他的诗没有流传,也几乎没有人称道,而乐天的作品依然流传。您的诗虽然有些浅近易懂,但毕竟是大才之作,几乎与天地元气相称;那些狂妄鄙陋的人只不过能动笔写作,却竟敢相互诋毁伤害。正所谓:“你们这些人身与名都将消灭,江河万古长流也不会因此废止。” 萧闲说:“风头梦雨吹无迹。”大概极细的雨,若有若无,叫作“梦雨”。田夫野妇都这样说,雷溪却注释为梦中的云雨,又说是云梦泽的雨,错了。贺方回有“风头梦雨吹成雪”的句子,又说“长廊碧瓦,梦雨时飘洒”,难道也和雷溪的说法一样吗?萧闲《忆恒阳家山》说:“谁把故乡的山丘沟壑幻化出来?”有人注释说“故山”是指江左,这不对,只是指恒阳罢了。“好在斜川三尺玉公宅前有池,可有三亩,号称小斜川。”把“三尺”按宽狭深浅解释,都不妥当;注释却认为是潄玉堂的泉水。考察起来,潄玉堂本来就在北潭中,哪里相干?我任官门山时,曾得到一个刻本,原来是“亩”字,我想这里并不是说三亩,大概如同说“几顷玻璃”之类。 “暮凉白鸟归乔木”,正是宅前的真实景色。注释却说这是洁身退隐,如同白鸟归林,真是多么荒诞啊!前人有“红尘三尺险,中有是非波”的句子,这只是取意而言。萧闲词说:“身处市朝的冰炭之中,涌起波澜。”又说:“千丈高的冰炭堆积,便露出痕迹。”

乐天望瞿塘诗云:「欲识愁多少,髙于灔滪堆。」萧闲送髙子文词云:「归兴髙于灔滪堆。」雷溪漫注,盖不知此出处耳。然乐天因望瞿塘,故即其所见而言,泛用之则不切矣。萧闲《乐善堂赏荷花词》云:「胭脂肤瘦薰沉水,翡翠盘髙走夜光。」世多称之,此句诚佳。然莲体实肥,不宜言瘦。予友彭子升尝易「腻」字,此似差胜。若乃「走珠」之状,惟雨露中然后见之。据辞意,当时不应有雨也。「山黛月波」之类,盖緫述所见之景。而雷溪注云:「言此花以山为眉,波为眼,云为衣。」不亦异乎?至「一枝梅绿,横氷萼,淡云新月,炯踈星」之句,亦如此说。彼无真见,而妄意求之,宜其谬之多也。萧闲使髙丽词云:「酒病赖花医。」却世皆以花为妇人,非也。此词过处,既有离索余香、収拾新愁之语,岂复有妇人在乎?以文势观之,亦不应尔。其所谓花,盖真花也。言其人已去,赖以解酲者,独有此物而已。必当时之实事。李后主诗云:「酒恶时拈花蕋嗅。」公咏花词,亦喜用「醒心香」字,盖取其清彻之气,以涤除恶味耳。萧闲自镇阳还,兵府赠离筵,乞言者云:“待人间覔个无情,心绪着多情,换此篇有恨别之意,故以情为苦,而还羡无情。”终章言之宜矣。使髙丽词亦云:“无物比情浓,覔无情相博。”次第未应及此也。谢安谓王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顷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减其欢乐之趣。」坡诗用其事云:「正赖丝与竹,陶写有余欢。」夫陶写云者,排遣消释之意也。所谓「欢乐之趣」「有余欢」者,非陶写其欢,因陶写而欢耳。萧闲屡使「此字」,而直云「陶写欢情」「陶写余欢」,旧欢若为陶写,似背元意。近嵗诸公以作诗自名者甚众,然徃徃持论大髙,开口辄以三百篇、十九首为凖,六朝而下渐不满意,至宋人殆不齿矣。此固知本之说,然世间万变皆与古不同,何独文章而可以一律限之乎?就使后人所作可到三百篇,亦不肯悉安于是矣。何者?滑稽自喜,出竒巧以相夸,人情固有不能已焉者。宋人之诗虽大体衰于前古,要亦有以自立,不必尽居其后也。遂鄙薄而不道,不已甚乎?少陵以文章为小技,程氏以诗为闲言语,然则凡辞逹理顺、无可瑕疵者皆在所取,可也。其余优劣,何足多较哉?

滹南集巻四十

译乐天《望瞿塘》诗说:“想知道愁有多少,高过灔滪堆。”萧闲《送高子文》词说:“归去的兴致高过灔滪堆。”雷溪随意作注,大概是不知道这个出处。然而乐天是因为眺望瞿塘,所以就着眼前所见来说;泛泛使用这个典故,就不贴切了。萧闲《乐善堂赏荷花词》说:“胭脂般的肌肤却清瘦,熏染着沉水香;翡翠盘高高举起,夜光在上面流走。”世人多称赞它,这句确实很好。然而莲花的形体其实肥厚,不宜说“瘦”。我的朋友彭子升曾把“瘦”改成“腻”,似乎稍好一些。至于“走珠”的形状,只有在雨露中才看得见。按词句的意思,当时不应有雨。“山黛月波”之类,大概总说眼前所见的景色。雷溪却注释说:“说这花把山当作眉毛,把波当作眼睛,把云当作衣服。”不是很奇怪吗?至于“一枝梅绿,横冰萼,淡云新月,炯疏星”这样的句子,也作同样的解释。他没有亲眼见到,只凭妄想去求解,难怪错误这么多。萧闲《使高丽》词说:“酒病全靠花来医治。”但世人都把花解释为妇人,这是不对的。这首词过片已经有“离索余香”“收拾新愁”的话,哪里还会有妇人在呢?从文势看也不应如此。这里所说的花,大概是真花。意思是那个人已经离去,能够帮助自己解酒的,只有这种花罢了,必定是当时的实情。李后主诗说:“酒意不好时,常常拿花蕊来闻。”萧闲咏花词也喜欢用“醒心香”一词,大概是取花香清澈的气息,用来涤除酒的恶味。萧闲从镇阳回来,兵府设宴饯别,有人请他作词,说:“等在人间寻找一个无情之人,把心绪寄托在多情之人身上,来换取这一篇。”这有伤感离别的意思,所以把多情看作苦恼,反而羡慕无情。放在结尾说就合适了。另一首《使高丽》词也说:“没有什么比情意更浓,寻找无情之人来相抗。”按次序本不应写到这里。谢安对王羲之说:“中年以来,常常为哀伤和欢乐所伤。”王羲之说:“年纪到了桑榆之年,自然会这样。近来正依靠音乐来陶冶排遣,常常担心孩子们察觉到我的欢乐趣味有所减少。”东坡诗引用这件事说:“正是依靠丝和竹,陶冶排遣而有余欢。”所谓“陶写”,是排遣、消释的意思。“欢乐之趣”“有余欢”,不是把欢乐陶写掉,而是因为陶写而产生欢乐。萧闲屡次使用“此字”,却直说“陶写欢情”“陶写余欢”,好像把旧日的欢乐拿来陶写,似乎违背原意。近年以作诗自负而闻名的诸公很多,但往往立论过高,一开口就以《诗经》三百篇、《古诗十九首》为标准,六朝以下的作品渐渐不满意,到宋人几乎不屑一顾。这固然是知道根本的说法,然而世间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和古代不同,为什么唯独文章可以用一条标准限制呢?即使后人所作能够达到三百篇的水平,也不会全都安于那种写法。为什么呢?因为诙谐自得、出奇制巧来彼此夸耀,是人情中本来就难以停止的方面。宋人的诗总体上虽衰于上古,但也有足以自立之处,未必全都居于古人之后。于是鄙薄它们而不谈,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少陵把文章看作小技,程氏把诗看作闲言语;既然如此,凡是文辞通达、义理顺畅、没有可挑剔之处的,都可以取用。至于其余的优劣,哪里值得过多比较呢?《滹南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四十一金王若虚撰杂文【诗附】揖翠轩赋【并序】沃人崔公有竹轩曰揖翠,其子逹之求诗文于士大夫,予亦为之赋云。物之在天下,皆妙理之所寓也。人之于物,必有所慕,而所以慕之,亦必有故也。故或取深山穷谷以为家,指泉石风月以为友,是岂迂僻矫激,不近于人情?诚有得乎其趣也。沃川崔公,贤明之属,生于畎畆而不俗,后其居为园,中其园为亭,而周其亭以竹丛,髙隂宻牕戸,为肃森乎其如张緑帷而罗碧玉也。夫天壤之间,佳花美木,大有可以娱心而悦目者,然公皆不以为可观,惟此君焉。是欲对玩吟啸,朝夕容与乎其中,若与之相忘而不足,此其意果安在哉?吾可即之而知其所属,独不见夫此君乎?嵗暮天寒,百物既迍,氷雪交摧,凄飊号振,芬香艳色,莫不零落败散,至于共尽而无余,而吾此君,宛然自若,独立而能神。盖其禀于内者有足恃,是以凌乎外者无所挫。自世所难得之物,而非夫漫生杂出,暂荣俄朽之常品。凡根也,而我公慕之,则又可因之而得其为人。意其劲挺坚确,卓乎不羣,举世皆怯而我独勇,人既屈而我独伸,浊秽有所不能汚,险难有所不能乱,本然之气无适而不存也。然则公不徒爱其色,诚取其质;不徒玩之于其目,诚体之于其身。若夫披风筛月,含烟卧雨,千态万状,皆公之所外也。吾何敢陈?呜呼!公今逝矣,而子璋嗣。吾闻之,孝者善继人之志而述其事,则登公之堂,想其所取于此君,盍亦思所以自厉?如其庸懦委靡,依违顾忌,与时变迁,一折而瘁,岂特厚顔于此君,亦失公之本意矣。瑞竹赋【并序】东垣有孝友之家,曰许氏者,兄弟辑睦,为一乡最。其居室之南得瑞竹焉,由地而上,十二莭而分为二,又六节而复合。君子谓其有以致之也。许氏图之,以求文于作者。仆辞不获,亦漫赋云。天何为者耶?视之苍苍,诘之冥冥,不可得而名。日月五星,风雨雷霆,寒暑晦防,此虽有所必至,而其参乎人者,固可惑也。孰知其征万物何为者耶?随气而生,不择其地,纷纶杂沓,殊状异类,恠竒伟丽,非常可喜,盖无所不有焉。孰知其为瑞?然感召之说,自古人不废也。不唯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迹拥类附,毫厘纎悉,以为不啻如合符。虽自信不惑者时出而辨之,然亦不敢决其无,何哉?人有是行,天有是应,二者适称,足以据而为证也。盖出于物理之当然,合于人情之至公,而其论乃定。许氏之瑞何为而出?吾尝考其素而得其实。兄弟相好,闺门相辑,乡党称其徳。谁无兄弟?曾是不率,妬忌忿嫉以相捡拾,隂营私积以自植立。至其既极,乃絶以析者,皆是也。此则上友下敬,壎篪其翕,始终以之有死无易。我心既孚,间言莫入,可谓纯正笃实,一出于自然,而非夫矫饰以求名迹者之所及也。唯其同气而异体,虽异体而卒同心,故斯竹也,始于一而中为二,既二矣而复合于一也。噫!许氏之家宜获报者,而报又相似,则天意所在,犹不可必乎?虽然,天之于许氏不应如是而遂已,许氏之为善不应以是而自足,亦何必圗写镌刻,称述记録,以自美而夸末俗耶?吾为之说曰:人有因物而知勉,物有得言而加显。盖立徳虽于锡类,而传家欲其及逺。故夫所以区区于此而未能忘情者,殆亦悯时俗之已乖,虑后嗣之或替,而持以为劝耳。顾岂浅哉?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昔予闲居于东垣,闻沃州宁晋有贤令,尹民乐其政,歌而舞之声化蔼然,愈久益播,心窃慕焉。既而知其为吴君公妙也。予与之同年,而昧其平生,独谓君读书为儒,能以壮年取髙第,此必有以过人,而其优为一邑,固所宜者。盖秩满来府,始获拜之,仪度表表,望而知其不凡,即之愈深,不觉叹服,益以所传不诬可信。翌日别去,予亦寻走雕隂,三年复来,不知君之安所在,且为何职居?未几,松水之民有乞书其前宰之政者,问其主名,则公妙也。从而征其实,则曰:「自吾令下车,赋役以平,刑罚以清,奸不遏而惩,仁亷不率而兴。日煦风冷,槁蘓暍醒,民饱而嬉,相忘乎无事,斯亦古人之至化也。」盖其刚柔适中,缓急得所,勤故不废,事简故不扰民,明无不察,毫髪莫欺,而其寛也,又足以有容,政是以和而克用,又此其大凡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四十一,金王若虚撰,杂文(附诗) 《揖翠轩赋》(并序) 沃州人崔公有一座竹轩,名叫“揖翠”。他的儿子达之向士大夫求诗文,我也为它作了一篇赋,说:天下万物,都寄寓着精妙的道理。人对于万物,必定有所爱慕;而之所以爱慕,也必定有原因。所以有人选择深山穷谷作为居所,把泉石风月指作朋友,这难道是迂腐偏僻、矫情激切、不近人情吗?实在是因为领会了其中的趣味。沃川崔公,是贤明之人,生长在田野而不流于鄙俗。后来把居所修成园林,在园中建亭子,又在亭子周围种成竹林,高大的树荫遮蔽着密集的窗户,肃穆森然,仿佛张开绿色帷幕、陈列碧玉。天地之间,佳花美木大有可以娱悦心情、赏心悦目的东西,然而崔公都不认为值得观赏,唯独喜爱竹子。他想面对竹子玩赏、吟咏长啸,早晚安闲地处在其中,仿佛与竹子相忘而仍嫌不足;这心意究竟在哪里呢?我可以接近它而知道它所寄托的志趣,难道看不见这个“君子”吗?岁暮天寒,万物已经困顿,冰雪交相摧残,凄厉的风呼啸震荡,芬芳和艳丽的花木没有不凋零败落、直到完全消尽而无余的;而我所说的这位“君子”,却安然如故,独立而显出神采。大概是因为它内在的禀性有足以依恃之处,所以外界的凌逼无从使它挫败。这是世上难得之物,并非随意杂生、暂时繁荣而很快腐朽的寻常品类。它只是草木的根本,而崔公既然爱慕它,又可以由此推知他的为人。我想他必定刚劲挺拔、坚贞确实,卓然不群;天下人都怯弱而唯独我勇敢,别人都屈服而唯独我伸展;污秽不能玷污他,险难不能扰乱他,本有的正气无处不在。然而崔公并不只是爱它的颜色,实在是取法于它的品格;也不只是用眼睛观赏它,实在是把它落实到自身。至于竹子迎风、筛月、含烟、卧雨的千姿万态,都是崔公置之身外的事,我哪里敢陈述呢?唉!崔公如今已经去世,儿子璋继承了他。我听说,孝子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并叙述父亲的事业;那么登上崔公的堂屋,想到他从这位“君子”身上取法了什么,难道不应也思考用来磨砺自己吗?如果庸碌懦弱、委顿萎靡,遇事依违顾忌,随着时俗变化,一经挫折便衰败,岂只是对不起这位“君子”,也辜负了崔公的本意。《瑞竹赋》(并序) 东垣有一个孝顺友爱的家庭,姓许,兄弟和睦,是一乡之中最为出众的。他们住宅南面长出一株祥瑞的竹子,从地面向上长了十二节后分成两枝,又过六节重新合为一枝。君子认为这是由他们的德行感召而来。许氏把它画下来,来向作者求文。我推辞不得,只好随意作赋说:天究竟是什么呢?看它苍苍无际,追问它又幽冥难测,无法给它命名。日月五星、风雨雷霆、寒暑晦明,虽然都有一定的运行规律,但它们参与人事的方式,本来就容易使人迷惑。谁知道它以什么征验来对待万物呢?万物随着气而生,不选择土地,纷繁杂陈,形状各异、类别不同,奇怪、壮伟、瑰丽而非同寻常,令人喜爱,几乎无所不有。谁知道什么才算祥瑞呢?然而关于天人感应的说法,自古以来人们并没有废弃。不只在口头上举说,还把它写进书中,事迹彼此相类,细微详尽,认为简直像符契相合。虽然有时也有自信不惑的人出来辨析,但仍不敢断定绝无其事,为什么呢?人有这样的行为,天就有这样的回应,两者恰好相称,足以据此作为证验。这大概出于物理的当然,合乎人情的至公,所以这种说法才得以确定。许氏的祥瑞为什么出现?我曾考察他们一向的行为,得到了事实。兄弟相亲,内室和睦,乡里都称赞他们的德行。谁没有兄弟?却有人不遵循兄弟之道,以嫉妒、猜忌、怨恨、妒忌彼此挑剔,暗中经营、积蓄私财来树立自己;到了矛盾极点,便断绝关系、分家析产,都是这样。许氏却上友下敬,兄弟如埙篪般和谐,始终如此,至死不变。他们的内心既然相互信任,离间之言就无法进入,可以说纯正笃实,一切出于自然,而不是靠矫饰来求取名声和事迹的人所能达到的。正因为同出一气而形体不同,虽然形体不同最终却同心,所以这株竹子开始是一枝,中间分成两枝,既已分为两枝又重新合为一枝。啊!许氏一家本应得到报应,而所得到的报应又彼此相似,那么天意所在,难道还不能确定吗?不过,天对于许氏不应只这样便完结,许氏行善也不应因此自满,又何必绘图、书写、镌刻、称述记录,用来夸耀自己、炫示末俗呢?我为此说明:人可以因物而知道自我勉励,物也因得到文字称述而更加显著。树立德行虽然在于恩泽同类,传给家族却希望它流传久远。所以我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大概也是怜悯时俗已经乖离,担忧后代或许衰替,因而把它作为劝勉罢了。难道这心意很浅吗?《宁晋县令吴君遗爱碑》从前我闲居东垣时,听说沃州宁晋有一位贤能的县令,百姓乐于接受他的政令,歌舞之声和教化气氛都很浓厚,时间越久传播越广,我心中暗自仰慕。后来才知道那是吴公妙。我与他同年登第,却不了解他的平生,只认为他读书成为儒者,能在壮年考取高第,这一定有过人之处;他善于治理一县,本来就是应当的。后来他任期届满来到府中,我才得以拜见他。他仪表风度非凡,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接近他后越发敬重,不觉叹服,更相信传闻并非虚妄。第二天分别,我不久也赶赴雕阴;三年后再回来,却不知道吴君平安在哪里、又担任什么官职。不久,松水的百姓有人请求为前任县令的政绩写文,问他的姓名,原来就是公妙。进一步询问实际情况,他们说:“自从我家县令到任,赋税徭役公平,刑罚清明;奸邪不必压制便会受到惩罚,仁爱廉洁之风不必强迫便会兴起。阳光温暖、风气清凉,枯槁者复苏,中暑者醒来,百姓吃饱而嬉游,彼此忘记了世间有事,这也就是古人所说的至高教化。”大概是因为他刚柔适中,缓急得当,勤勉所以政务不废,简约所以不扰民,明察所以没有不清楚的事,毫发不能欺骗他;而他的宽厚又足以容纳众人,因此政令和谐而能实行。这些也只是他的政绩大概。

长上有徳而下不知其罪,大矣;知焉而无报,罪又甚焉。吾侪小人,其曷以报?公着之金石,大书深刻,昭不朽而垂无极,所以报也。蕞尔▯邑,则唯是之知,书与不书,公何损益哉?然所以示吾心之不忘,则非是莫可也,故敢以托。呜呼!美矣,在他人犹当不辞,况吾公妙哉?守令之重尚矣,而得人寔难,故赤子毎不得乳于其母。言良吏者,必予两汉,然自今考之,可以屈指数,则若公妙者,世岂易得?而其民之遇之也,顾不幸而可喜耶?宜彼之不能忘,而予亦乐为之道也。公妙讳防,咸平之平郭人,登第于承安之丁巳,其始任建州军判,既以亷陞,故超授宁晋云。真定县令国公徳政碑为治莫如重守令,而令为甚。盖其于民最亲,而理乱之原常于是乎在也。故一县得人,则一县之事举;在在得人,而天下平也。真定,剧邑其宰之尤不可非其才云。中国公,明敏人也。既下车,哗者以静,悍者以柔,寃者以有告,聼断如神,官无留事,称异政焉。其去也,其民舎之而不忍,挽而留之而不得也。思有以纪其遗爱,而示其攀恋之心。有倡之而请言于予者曰:「我公其贤哉!自吾身之所及见,与夫故老之所传,吾邑凡更几令?言令之贤如公者,几人?我公而去,谁其嗣之?吾侪小人,徳公之赐,而顾无以报也。独欲形容其万一,而镵诸石,以慰吾心,以传于天下后世,或庶几焉。」其材具矣,敢属之子!噫!智可以欺王公,而不可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而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事固有非人之所能强致者,民至愚而神者也。其心有同然之好恶,其口有同然之毁誉。有以服其心,则比闾之徒可使之俛首而聴命;不然,国之得失,长上之是非,皆将喧嚣谤议于其下。盖有诱之而不信,刼之而不从者,孰谓其可以强之而使吾誉之哉?予近始识公,而闻其名者旧矣。昔者既尝为府参军,声华蔼然,为前后之冠。民既已像而祠之,碑而颂之矣。至于去而之他,复来而治此,莫不皆然。未至而人徯之,既至而人安之,去则思之而不能忘。此果何从而【阙】耶?合一人之情易也,至于一邑而皆然,兹不难哉!合一邑之情易也,至于所至而皆然,兹不难哉!是必有大过人者,而非可苟也。盖羿之注矢,左右俯仰皆可以命中;而庖丁之防刃,批隙导窽,无非理间之自然。何独至于为政者而疑之哉?公之迹足以耸动人之耳目,而脍炙其口者甚多。列而着之,非唯烦不可举,而且复害公之全。故独论其能得斯民之公心,与夫所至皆然者以见之,其亦足矣。噫!无实之誉。君子不以为荣,无实而誉人,君子谓之愧辞。若公者,殆可以为荣,而予亦庶乎其无愧也哉。王氏先茔之碑王氏之先谱亡,不可考,世居鹿泉,农隐不仕。其最近者讳杰,字邦美,始知读书。今行军参谋守道之父也,好古乐善,而尚气轻财,务周人之急,教其子弟一以孝友忠信。里闬少年有悍戾不率者,亦必委曲镌谕,使之改而后已。由是中外重之。兄咏早世,二孤玠、瑀,藐然可怜,公躬亲抚视,以至成人。而玠为名进士,夫人李氏,温雅慈祥,备诸妇徳,与公俱以上寿终。所生三子,其仲则参谋君也。未冠失怙,廹于家累,屈迹刀笔中。贞祐初,宣抚司以人望选充本县尉,时甫离兵火,遗黎反侧未安,而为长吏者方贪残以逞。一日众变,自令丞以下悉肆至,君则肩舁而欢呼曰:“恶者除之,善者奉之,可也。保我百姓,非公而谁?”即以县事归君。未几改真定簿,今万户史侯之立,君劳为多。擢庆源军节度副使,寻复召置幕中,恩顾益隆,遂专腹心之寄。君资豪爽而恺悌,多可见者,皆说而亲。侯既以硕徳宏量髙出一时,而君复以忠厚济之,政简风恬,逺迩咸赖。其从征四方,一军所至,独多全活,率君力也。平居喜賔客,车骑盈门,穷日夜不厌,有孔北海之风,而于文士尤厚,収揽荐延,唯恐不至,搢绅以为依归。侪类或讥其太过而不屑也。故言河朔从事之贤者,君为称首焉。一日语夫人程氏曰:“吾出防贱,才能勲业无逾人者,夤縁幸防,骤至荣显,非祖考之灵,其何以及此?而坟垅萧然,没没于蓬藜榛棘之间,狐兎杂居,殆不忍视,吾罪大矣。毎一念及,未尝不痛心疾首。今将具礼而新之,庶几死可以瞑目。”程素刚明,因力賛曰:“斯亦妾之素志也,诚不可缓。”于是戒徒命工,更其宅兆,增之垣墉,以至凡五服内瘗而未塟者,皆次第而迁祔焉,然后完美可观,无复遗恨。

译长官有德而下属不知道自己的罪过,是罪大;知道了却不报答,罪过就更重。我们这些小人,拿什么来报答呢?把他的事迹刻在金石上,大字书写,深深镌刻,使它昭著不朽、流传无穷,这就是报答。小小的弊邑,只知道有这件事;碑刻与否,对公有什么损益呢?然而要表示我心中不忘,除了这样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冒昧托付此文。唉!多么美好啊;换作别人尚且应当不推辞,何况是我敬爱的公妙呢?守令职位的重要由来已久,而得到合适的人实在困难,所以百姓常常不能像孩子那样得到母亲的哺乳。谈到良吏,必定推举两汉;但从今天考察,可以屈指计算,那么像公妙这样的人,世上哪里容易得到?百姓能够遇到他,难道不是不幸中的可喜吗?难怪他们不能忘记,我也乐于为他宣扬。公妙名防,是咸平平郭人,承安丁巳年登第,最初任建州军判,后来因为廉能升迁,所以超授宁晋县令。《真定县令国公德政碑》治理国家没有比重视守令更重要的,而县令尤其重要。因为他们与百姓最亲近,治乱的根源常常就在这里。所以一县得到贤能之人,一县的事情就能办好;处处都得到贤能之人,天下就太平了。真定是事务繁剧的大县,县令尤其不能不是有才干的人。国公,是聪明敏捷的人。他一到任,喧哗者安静下来,强悍者变得柔顺,蒙冤者有地方申诉,听讼决狱如同神明,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称为卓异的政绩。他离任时,百姓舍不得他,牵挽着挽留,却无法留住。大家想要记载他的遗爱,表达攀恋之心。有人倡议此事并向我请求作文,说:“我们的国公真贤能啊!就我亲眼见到的,以及故老相传的来说,我们县历经了多少任县令?说县令贤能像公这样的人,有几个?公要是离去,谁来继任他?我们这些小人蒙受公的恩德,却没有办法报答;只是想把他德政的万分之一描绘出来,刻在石上,来安慰我们的心,流传给天下后世,也许可以做到。”碑材已经具备了,敢请您写下来。唉!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豚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内心。有些事情本来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百姓虽然至为愚朴,却也最有神明般的判断。他们心中有共同的好恶,口中有共同的毁誉。只要有办法使他们心悦诚服,那么乡里邻里的百姓就可以让他们低头听命;否则,国家的得失、长官的是非,都将成为他们在下面喧闹非议的话题。大概有用诱导却不信服、用劫持却不服从的人,谁说可以强迫他们,使他们替我称誉呢?我近来才认识公,而听说他的名声却已经很久了。从前他曾任府参军,声望才华蔚然,为前后任中之冠。百姓已经为他塑像、立祠,并刻碑颂扬他。后来他离开此地到别处任职,又回来治理这里,也无不如此。他尚未到任,人们便盼望他;到任以后,人们便感到安定;离去以后,人们思念他而不能忘怀。这究竟是从哪里【缺】来的呢?使一个人的心情一致并不难,至于一个县的人都这样,难道还不容易吗?使一个县的心情一致并不难,至于他所到之处的人都这样,难道还不容易吗?这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绝不是可以苟且做到的。譬如羿搭箭时,向左向右、俯身仰身都能命中;庖丁操刀时,分割缝隙、引导空窍,无不顺着肌理的自然。为什么唯独对治理政事的人却要怀疑这一点呢?公的事迹足以震动人的耳目、成为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事情很多。若把它们一一列举记载,不仅繁多得无法尽述,而且反而会损害公的完整形象。所以我只谈他能够得到百姓共同的公心,以及无论到哪里都如此的情形,用来表现他的德行,这也就足够了。唉!没有实迹的称誉,君子不把它当作荣耀;没有实迹却称誉别人,君子认为这是惭愧的话。像公这样的人,大概可以把这种称誉当作荣耀,而我也差不多可以因此不感到惭愧了吧。王氏先茔之碑 王氏的先世谱牒已经亡失,无法考察,世代居住在鹿泉,以务农隐居为业,不出仕。最近的一位先人名杰,字邦美,才开始懂得读书。他就是如今行军参谋守道的父亲。此人喜好古道、乐于行善,崇尚气节而轻视钱财,专心救济他人的急难,用孝、友、忠、信一贯教导子弟。乡里的年轻人有凶悍乖戾、不守规范的,他也一定委婉曲折地劝诫开导,直到他们改过才罢休。因此,无论内外都敬重他。哥哥王咏早逝,留下两个孤儿玠、瑀,年幼孤弱十分可怜,公亲自抚养照料他们,直到他们成人。后来玠成为有名的进士;他的夫人李氏,温和文雅、慈爱祥善,各种妇德都具备,和公一起享高寿而终。公所生的三个儿子,其中次子就是参谋君。参谋君未满二十岁便失去父亲,又被家庭负担所迫,只得屈身从事文书事务。贞祐初年,宣抚司根据民望选拔他充任本县县尉。当时这里刚刚经历兵火,幸存的百姓反复不安,而担任长官的人正贪婪残暴、肆意逞强。一天众人发生变乱,从县令、县丞以下的官员全都被放逐,参谋君便被人抬着,欢呼道:“坏人除掉,善人奉行,这就可以了。保全我们的百姓,不是公还能是谁?”于是就把县里的事务交给了参谋君。不久改任真定县主簿,今万户史侯的建树,其中参谋君出力很多。后来擢升为庆源军节度副使,不久又被召入幕府,受到的恩遇更加隆厚,于是专门承担心腹机密之托。参谋君资质豪爽而和乐平易,凡是能够看见他的优点的人,都喜欢他并亲近他。史侯既然以深厚的德行和宏大的器量远远超出一时之人,参谋君又以忠厚辅佐他,因此政务简易、风气安宁,远近之人都依赖他们。史侯率军征讨四方时,一军所到之处,能够保全性命的人特别多,大都出自参谋君的力量。他平日喜欢宾客,车马充满门庭,整日整夜接待也不厌倦,有孔北海的遗风;对于文士尤其厚待,搜罗、延请、荐举他们,唯恐来得不够,士大夫都把他当作归依之处。同辈中有人讥笑他做得太过,认为不值得效法。因此谈到河朔从事中的贤者,参谋君总被列为首位。一天,他对夫人程氏说:“我出身寒微,才能和功业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却因机缘幸运而突然达到荣显的地位;若不是祖先的神灵,我怎么能到达今天这样?可是祖先的坟墓荒凉冷落,埋没在蓬草、藜草、丛生荆棘之间,狐兔杂居其中,几乎不忍心看。这是我的罪过太大了。每当想到这些,我没有一次不痛心疾首。现在将准备礼仪来修整它们,希望这样死后可以闭眼安息。”程氏一向刚强明达,便竭力赞成说:“这也是妾平素的志愿,实在不能拖延。”于是参谋君告诫役徒,命令工匠,重新修整墓地,增筑围墙;凡是五服以内已经埋葬却尚未安葬妥当的亲属,也都依次迁来附葬。这样之后,墓地完整美好,足以观瞻,再没有遗憾。

既而又曰:“古者墓有碑,碑有文,所以垂世也。而未之具,犹为阙典。”乃以其辞来请,予于玠为同舎,生于君为门。下客情亲契厚,势不得辞。窃惟追逺之说,《鲁语》存焉;报本之义,礼经着焉。此天理人伦之至,而名教之所先也。为人后者,生尽爱敬,死极哀戚。立身扬名,以显其亲,宜若足矣。而又思所以致美乎松楸,而增光乎泉壤。表其行实,大书深刻,为不朽之说,使夫来者顾瞻想像,歆羡而咨嗟,岂非所谓追逺报本者,固不能已邪?王氏之善庆,既当为之发扬,而叅谋君孝徳始终,尤不可不纪。乃叙其大畧,而系之以铭曰:岗阜在后,涧溪在前。繄王氏之阡,有閟其室。既完既坚,有岿其碑。是磨是镌,不有所肇,孰开其先?不有所继,孰大其传?徳厚流光,理亦宜然。于以昭之,于千万年。李仲和墓碣铭若虚有心契曰:李君讳同,字仲和,博州髙唐人。孝于亲,顺于长,仁于仆妾。其待友朋,尤推诚尚气,莭确乎可托以死也。然性介少谐合,素不为乡曲所重。径行直视,傍不覩太山。轻薄子戯侮其后而不之觉,人以为痴而笑。面目严冷,疎于礼貌。箕踞袒跣,不能一作谨媚状。向人人复以为傲而怒。志大论髙,以匹夫忧天下。毎欲危言呌阊阖,以取时名而不计其利害。人又以为狂而哀。然仲和俱不屑也。明昌间,予以从师客县中,闭门索居,不妄应接,而思与跌宕不羁之士防。既得仲和,语合意豁然大适,为忘形交。久之益亲,一日不见相覔如求亡。仲和好古文,而尤喜论诗,讥弹激赏中其美疵,睥睨侪流,鲜能满其意者。始以词赋干有司,累不合。既易经学,遂克取髙防惊人。寻复龃龉,然志愈厉,气不少衰。谓富贵终可致,后去家防京师,徧谒一时钜公显人间,投之以所业,兾幸撼动,借声势因有所谐,卒不售也。予与仲和别十年,阅人益多,观交态益熟,而思仲和益深。日在雕隂,尝得其手书并杂著盈巻,览之太息怅然有懐。以为昔人相忆,或千里命驾。东垣去齐西非甚逺,平居多暇,独不能一径徃握臂道胷臆,何耶?秩满东还,当必遂此心。若复不获兹,则有数归及相台。或告仲和卒矣,且曰:渠比从事浮屠学,叅究孜孜,自以有得。既又习辟谷法,因不食死,仍説偈言以辞世云。呜呼!仲和素嗜杂学,闻辄歆慕。予尝力排之,能折其口而不能夺其心也。其竟以是终乎?予媿仲和见遇之厚而无以报,怜其有大志而卒穷不偶,恨其思之十年欲一复见而弗果。乃书其行已之槩而为之铭,将寄其家,俾刻诸其墓,以写吾心,以传诸后世,以慰仲和之灵焉。仲和无子,取其兄子为后。春秋若干,卒于某年某月日而塟以某月日。铭曰:维世之交,其道以市权奔利。合否焉?则止靣而不心。滔滔皆是,有不其然?如吾李子,不幸短命死矣。故朝列大夫刘君墓碣铭。东垣刘君讳某,字鼎臣,予之执友也。髙才博学,以词赋为名,进士。兴定五年举天下第一,授应奉翰林文字。时闗右扰攘,鄜畤被兵,帅臣纥石烈承诏徃授表君从事,执政难之,不得已乃遣至,则城陷,遂不知所终。今二十年矣。其家以嵗月既深,理穷望絶,惧夫防爽之无依也,于是招之以塟于先茔,而请予铭其墓。义不可辞,则为叙次而铭之。君资可爱,幼而老成,接物温温,谈笑有味,见者皆恱而亲。初自以所业过人,意气鋭甚,谓当立取荣名,而数竒不偶,累举未遂。一时侪辈収罗殆尽,至于后生新进,亦徃徃先登,而君鬱滞如故。继遭防乱,生理日艰,晓达汴梁,才试充史院书写,不胜落莫。日者推其命,咸谓无科第分,君畧通其说,亦以为然。一旦雄防,喜出望外,方将驰骋快意,以偿平生,而遽有是遘。所谓命者,果如何哉?斯可哀而亦可恠也。先娶董氏,再娶李氏。子四人,董所出,长曰燧,以防补官;次曰炜,次曰炤,次曰焕。男孙三人,长曰坦,次尚幼。君累迁朝列大夫,其从征之嵗,盖四十有七云。铭曰:其得也迟,而塟之速;其荣也不足,而哀有余。孰主张者?有衔不袪。虽然,名占甲科,亦既成其志,没于王事,抑又得其死。有子有孙,足以奉其祀。忧乐同尽,竟何校哉?新宫孔固防兮,归来。

滹南集巻四十一

译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古代墓上有碑,碑上有碑文,是用来流传后世的。如今还没有准备好,仍然是礼制上的缺典。”于是他带着碑文的请求来找我。我和玠是同舍朋友,我又是参谋君的门客。作为门下客,感情亲密、交谊深厚,情势上不能推辞。我私下想到,追念远祖的道理,《鲁语》中有记载;报答根本的意义,礼经中有明确论述。这是天理人伦的极致,也是名教所首先重视的事情。做后代的人,在父母生前尽力爱敬,死后极尽哀戚;立身扬名,使父母显赫,这似乎已经足够了。但还要设法使祖先的松楸更加美好,使泉壤之下的先灵增添光彩。表彰他们的品行实绩,大书深刻,宣说他们不朽,使后世来者回望瞻仰,想见其人,心生歆羡而发出叹息,这难道不是所谓追念远祖、报答根本,本来就不能停止的事吗?王氏的善行福庆,理应为之发扬;而参谋君孝顺的德行自始至终尤其不可不记。因此我叙述其大概,并以铭文系在后面说:山岗丘阜在后,涧水溪流在前。这就是王氏的墓道,墓室幽深隐秘。既已完备,又已坚固;还有一座高耸的墓碑。把它磨治,把它镌刻;如果没有最初的创建者,谁来开启先人的事业?如果没有后继者,谁来使家族的传承发扬光大?德行深厚,流传的光辉自然长久,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借此来彰明他们的德行,直到千万年之后。李仲和墓碣铭 若虚有一位心意相契的朋友说:李君名同,字仲和,是博州高唐人。他对父母孝顺,对兄长恭顺,对仆妾仁慈。他对待朋友尤其推诚相待、崇尚气节,节操坚定,确实可以托付性命。然而他性情耿介,很少与人和谐相处,平素不受乡里人看重。他径直行走、直视前方,旁边有泰山也看不见。轻薄的子弟在他身后戏弄侮辱他,他也没有察觉,人们便认为他痴傻而嘲笑他。他面容严肃冷峻,不讲究礼貌。常常箕踞而坐,袒露双足,不能有一次做出谨慎谄媚的样子。面对众人,他又被人认为傲慢而遭到恼怒。他志向远大、议论高峻,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忧虑天下。每每想要说出激切的言论,向朝廷进言,以求取得当时的声名,却不计较其中的利害。人们又认为他狂妄而怜悯他。然而仲和全都不屑一顾。明昌年间,我跟随老师客居县中,闭门独处,不随便与人交往,却想同那些放达不羁的人交游。结识仲和以后,我们谈话投机,心意豁然开朗,极为舒畅,成为忘形之交。久而久之更加亲密,一天见不到面,便彼此寻找,好像在寻找失踪的人。仲和喜爱古文,尤其喜欢评论诗歌;他在讥评、弹劾和激赏中辨明诗文的优点和缺点,轻视同辈文人,很少有人能使他满意。他起初凭借词赋向有关官署求取进身之路,多次都不合格。后来改学经学,终于考取高等名次,令人惊异。不久又遭遇不顺,但志气更加激励,精神一点也没有衰退。他认为富贵终究可以获得;后来离开家乡到京师,遍访当时的显贵名人,把自己的文章投给他们,希望有幸打动他们,借助他们的声势而有所成就,最终还是没有成功。我与仲和分别十年,见到的人越来越多,对交游情态也越来越熟悉,却更加深切地思念仲和。我有一天在雕阴,曾得到他的亲笔信和杂著,满满装了几卷,读后长叹不已,惆怅而心有所怀。想到古人彼此思念,有时还驾车行驶千里前去相见;东垣距离齐地西部并不十分遥远,平日又有许多空闲,我却唯独不能径直前往,握着他的手臂倾诉胸中所想,这是为什么呢?任期届满后东归,一定要实现这个心愿。如果又不能如愿,那么我几次回到相台时,也许还能相见。有人告诉我仲和已经死了,并且说:“他近来跟从僧人学习佛法,勤勉地参究,自以为有所领悟。后来又学习辟谷的方法,因不进食而死,临死还说偈语辞别世间。”唉!仲和一向喜爱杂学,听到什么就羡慕向往。我曾经竭力批驳这些学说,能够使他口头上折服,却不能改变他的内心。他最终竟然是这样结束生命的吗?我惭愧于仲和厚厚地知遇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怜惜他有远大志向,最终却困顿不得志;又遗憾我思念他十年,想再见他一面,终于没有实现。于是我写下他平日行事的大概,为他作铭,准备寄给他的家人,让他们刻在他的墓上,以抒写我的心情,流传给后世,也用来安慰仲和的亡灵。仲和没有儿子,便收养他的兄长之子作为后嗣。他享年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月某日安葬。铭文说:世间所谓交友之道,往往把它当作交易,奔逐权势和利益。这样合意或不合意吗?于是只在表面上相交,而内心并不相知。世上滔滔之人全都是这样,难道还有不是如此的吗?像我的朋友李君这样的人,不幸短命而死了。因此作《故朝列大夫刘君墓碣铭》。东垣刘君名某,字鼎臣,是我亲密的朋友。他才华很高、学问广博,以词赋著名,考中进士。兴定五年,他在天下考试中名列第一,被授予应奉翰林文字。当时关右地区动乱,鄜畤遭受兵灾,帅臣纥石烈承奉诏书前往;刘君跟随他任从事,执政者认为此事困难,最终不得已派他前往。到达后城池陷落,于是便不知道他的下落了。如今已经二十年。他的家人因为岁月已久,查考无从下手、希望已经断绝,担心他的魂灵无所归依,于是招回他的遗骸,安葬在祖先墓地,请我为他的墓作铭。道义上不能推辞,于是为他编次叙述并作铭。他的资质令人喜爱,年幼时便显得老成;待人温和,谈笑有趣,见到他的人都喜欢并亲近他。起初他自以为所学超过别人,意气十分锐盛,认为应当很快取得荣誉声名;但命运多舛、屡遭不遇,多次应举都未能成功。一时的同辈几乎都被选拔录用,甚至后起的新进之士也往往先行登第,而他仍旧郁结困滞。后来又遭逢兵乱,生活日益艰难;他早晨抵达汴梁,才得到一次考试机会,充任史院书写,处境十分落寞。近来有人推算他的命运,都说他没有科举及第的命分;刘君大致通晓这种说法,也认为确实如此。没想到一天之内竟然高中,喜悦远远超出预料,正要纵情施展、畅快实现心愿,来补偿平生的抱负,却突然遭遇了这样的变故。所谓命运,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件事既令人悲哀,也令人诧异。他先娶董氏,后娶李氏。共有四个儿子,都是董氏所生:长子名燧,因父荫补官;次子名炜;次子名炤;幼子名焕。男孙三人,长孙名坦,其余两个还年幼。刘君多次升迁至朝列大夫;他随军出征的那一年,大概四十七岁。铭文说:他取得功名很迟,安葬却很快;他的荣显还不够多,留下的哀痛却有余。是谁主宰安排了这一切?心中有怨恨,始终不能消除。虽然如此,他的名字列入甲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死于王事,又可以说得到了应有的死所。有儿子有孙子,足以奉守他的祭祀。忧愁和欢乐同归于尽,最终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新建的墓室十分坚固,魂兮归来。《滹南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四十二    金 王若虚 撰千户贾侯父墓铭保塞贾侯尝识予于东垣,丁酉夏六月,不逺八舎致书见招,至则馆其家,礼意甚厚。已而言曰:“某也不天生,六嵗而失怙恃,今四十年矣,而未有纪述而不朽之托,负愧良深。虽不及志诸幽,犹得以表其隧。”某既幼孤,家谱世系不复能知,而先君之事幸存其大略,敢丐一言以传信。呜呼!墓有碑,碑有文,所从来尚矣。且礼不忘其本,而孝莫大于显亲。亲有善而揄扬之,大书深刻以申其追慕尊崇之意,此天道之自然,人情之同欲,而子职之所当尽者,也不亦务乎?吾观近世自一介之防稍跻贵显者,争先树建以为华荣,螭首▯趺,亭亭相望,宜我侯之不敢缓也。既辱侯知,能勿成其美?按公讳▯,字巨平,祁之蒲隂人,其先皆隠徳不仕。公长身美风姿,赋性淳笃,事父兄以孝悌闻,待交朋以忠信称,乡党宗族莫不服其吉徳,而又重气莭。急患难,有贷其钱者,虽至百万不问偿期,议者以为难。初,长兄仪,次兄成,怜公晚生,父母属念,且公等干蛊可嘉,故曲极友爱。仪子弗嗣,屡请析居,仪辄绐曰:“二亲既有命书矣。”卒举赀产付公。州贰髙君亦谓其可妻也,以女归焉。承安丁巳春三月,以疾终于家,享年五十九,即以其月塟于里之先茔。公凡四娶,皆同郡巨室子,而最后为李氏,尤贤淑备妇徳。男一人曰辅,李所出,即侯也。一女适宋氏。男孙三,女孙二人。当贞祐兵火之余,城邑几废,遗黎无依,侯以完复安辑之功为众所推,由本县尉至为州刺史,及归圣朝,勲绩益着,自招抚使累迁河北东西等路左副都元帅。甲午中,朝廷更定官称,选充行军千户云。侯仪度魁杰,胷次洒落,其才术噐识类皆不凡,而爱民喜士,为河朔称首,盖一代之伟人也。呜呼!源流则深长,本根固则枝叶茂,物有常理,君子毎以为积善获福之喻,视履考祥,以人占天,如影响之敏,符契之。不可无也。昔有预髙闾门,俾容轩盖,手植庭槐,期生三公者,初若妄意,已而果然。防防之中,昭昭者存焉。是故即其所享,可以推其始之所自来;由其所为,可以卜其终之所必至。夫何疑哉!侯以妙年遭遇,骤至显荣,富贵功名,无不如志。诸子岐嶷,称其家儿,此决非出于偶然者,固足以知其世积之善矣。而躬行之实不替,益隆于先有光,又可见其方来之报。则贾氏之余庆,殊未艾也。是宜书,故书之,而系以铭曰:厥土惟腴,厥木惟敷。有崇其丘,于城之隅。閟之深,封之固。过者必恭,贾公之墓。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四十二,金代王若虚撰。《千户贾侯父墓铭》。保塞贾侯曾在东垣结识我。丁酉年夏季六月,他不远八舍派信来邀请我;我到了以后,他把我安置在家中,礼数和情意都十分厚重。过后他说:“我生来不幸,六岁便失去父母,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却还没有得到撰述文章、使先父不朽的托付,心中实在惭愧。虽然来不及把文章刻在墓穴之中,至少还可以把它表彰在墓道上。”他说自己幼年成为孤儿,已经无法再知道家谱世系;幸而先君的事迹还保存着大概,冒昧请求我写几句话来传信后世。唉!墓上立碑、碑上有文,由来已久。况且礼制不忘根本,而孝行没有比使父母显扬更大的。父母有善行,便将它宣扬出去,大书深刻,用来表达追念和尊崇之意,这是天道自然、人情共同的愿望,也是子女应当尽到的职责,难道不应当努力去做吗?我看近世之人,只因一介微末的身份而逐渐升到显贵地位,便争先立碑树表作为华荣;碑额雕有螭龙,碑座刻作龟形,一座座亭亭相望,贾侯自然不敢把这件事缓下来。我既承蒙贾侯知遇,难道能不成全他的美意吗?考察得知,公名▯,字巨平,是祁州蒲阴人;他的先世都积有隐德而不出仕。公身材高大,风姿俊美,禀性淳厚笃实;侍奉父兄以孝悌著称,交接朋友以忠信闻名,乡里和宗族没有不服膺他的美德的,而且又很看重气节。遇到急难的人,他便急于救助;有人向他借钱,即使达到百万,也不询问偿还期限,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起初,长兄仪,次兄成,因为公出生较晚,父母对他格外挂念,又认为公等能够继承父业、治理家事,十分可嘉,所以兄弟之间极其友爱。仪没有儿子,公多次请求分家居住,仪总是欺骗他说:“两位老人已经留下命令文书了。”最终把全部财产交给了公。州里的副长官高君也认为公可以做女婿,便把女儿嫁给了他。承安丁巳年春三月,公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九岁;就在那个月安葬于乡里的祖先墓地。公一共娶过四位妻子,都是同郡大族之女,最后一位是李氏,尤其贤惠淑善,具备各种妇德。儿子一人,名辅,是李氏所生,就是贾侯;女儿一人,嫁给宋氏。男孙三人,女孙二人。贞祐兵火之后,城邑几乎荒废,幸存百姓无所依靠;贾侯因恢复城邑、安抚百姓的功劳受到众人推重,从本县县尉升至州刺史。归附圣朝以后,功勋业绩更加显著,又由招抚使多次升迁,任河北东西等路左副都元帅。甲午年中,朝廷重新确定官职名称,选任他充当行军千户。贾侯仪表魁伟杰出,胸襟洒脱开朗,才干、谋略、器量、见识都非同寻常;他爱护百姓、喜爱士人,是河朔一带公认的首要人物,大概是一代伟人。唉!源流深远而绵长,根本牢固,枝叶就会繁茂;万物都有恒常的道理。君子常把这看作积善得福的譬喻,通过考察人的行为来验证吉祥,以人事来推知天意,其应验迅速,如同影子随形、符契相合一样。这种道理不可没有。古时有人预先修建高大的门闾,使车盖能够通过,亲手在庭院中种下槐树,希望后代能生三公;起初似乎只是妄想,后来果然应验。幽暗隐微之中,明明昭昭的天理确实存在。因此,根据他所享有的福禄,可以推知他最初所积累的根源;根据他的所作所为,可以预见他最终必然达到的结果,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吗?贾侯年少时便得到际遇,突然达到显贵荣耀,富贵、功名无不如愿。他的几个儿子聪颖出众,都称得上是他家的好子弟;这决不是偶然造成的,确实足以说明他家世代积善。他亲身实行善行的事实没有衰减,反而比先人更加兴盛,为先人增添光彩;由此又可以看见未来将得到的报应。那么贾氏余留下来的福庆,还远没有止尽。这是应当记载的,所以记下来,并以铭文系在后面说:这里的土地肥沃,这里的树木繁茂。有一座高大的坟丘,在城郭的角落。墓室幽深,封土坚固。经过这里的人一定恭敬,这是贾公的墓。

太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太一之教兴于金朝天眷间,卫郡萧真人,其始祖也。灵异之迹上动,至尊勅赐观名曰太一万寿。世嗣其法,一再传而得师焉。师讳志冲,字用道,博州堂邑人,本姓王氏。祖某,父某,并受真人法箓。师幼頴悟,诵书日千言,而沉静寡言,不好戯弄。年十六,父兄议婚,师曰:“性喜出家,不愿娶也。”强之不可,因而逃去,隠于冠氏李守竒家。遂与守竒诣卫州叅二代师,为门弟子。始事尊宿霍子华。子华故有淹疾,师侍奉惟谨,前后十年,无懈倦之色,或衣不解带者数月,人以为难。大定十六年,朝廷普试僧道,师初宻诵经文,人人不知。一旦中选,侪类甚惊。及当给据,言于考官曰:“师兄萧道宗累被黜落,年过四十,乞以据授道宗。某方壮,徐为后图未晩也。”考官不许,而多其让。十七年,授度保,充衞州管内威仪,领教门事。二代师将退席,宻语道宗曰:“吾门徒数万,而试经具戒者,完顔志寕及王某而已。志寕资虽明敏,而颇轻肆,非主教之才,不如王某纯粹亷洁为可属,乃以为法嗣,而改其姓。凡法嗣皆从萧氏,盖祖师之训也。”师素不为辞章,及升堂谕众,随意而言,悉成文理,劝戒深切,聴者耸然,内外相庆,以为宗门得人矣。居无何,有司奏选四方髙徳之士,补住中都天长观,师首应之。既而河犯郡城,居人徃徃他徙,而本观道众亦旅寓于苏门,师闻而还。声望既隆,求教者接迹而至,岁所传无虑数千人。先是汲县阎村有观曰朝元,荒废已久,而额籍且存,师请于官,迁于西门坟园之侧,以处其众。明年河复,本观殿宇頺毁且尽,师次第缮完,寻复一新,而增创者几倍所费不赀。明昌间,前尚书右丞刘公伟自大名移镇河中,道出淇上,谒师甚恭。州倅移刺者,先以常流待师,见刘公加礼,心犹疑之。其后数屏人独徃,而师常静坐无为,因问:“先生于此有何受用?”师曰:“静。”中自有所得,非语言可以形容。若无得者,虽片时不能安,况终身乎?其人乃服曰:「刘公诚有知矣!」师自重修观舎,深居简出,外人多不识其面。承安改元,日食正旦,父老惧灾,请师作醮于神霄宫,士庶毕集。师少时白晳而癯,至是色如紫玉,目光炯然,冠佩整肃,若自天而下。观者叹仰,以为真人复生也。少长贵贱,悉归礼之。泰和初,章庙春秋已髙,皇嗣未立,设普天大醮于亳之太清宫,间嵗报谢,师皆与焉。五年,河南道士籍少阮以再祈皇嗣被召,过师问之。师曰:「向来作醮,例遣重臣,所在供拟,多伤物命,其违天意甚矣。自今宜罢之,至于与醮官吏,皆须禁止荤酒,务行善事,庶可达诚。虽然再三则凟,亦恐徒劳耳。」籍至阙,以勿遣重臣为言,上可之,而令籍诣太清行事如初。师与俱徃,既又同赴中都太极宫,诵经百日。时户部侍郎胥鼎方提控寺观,恐师南还,率朝士十余▯之曰:「今明主临朝,尊▯重道,天长▯废,随建此宫。如师者,人天眼目,不容遽去也。」防宫众亦坚挽之,遂勉为留七年。大蝗,上遣中官问提防郭元长禳治法,元长敕其徒阅道藏求之。师从傍曰:「道藏如海,岂易讨寻?就使有之,亦未敢必其应。吾祖真人尝留经箓三百余阶,内有秘章,今可用也。」遂取以进。上喜曰:「天垂此教以利生民,即命师依科作醮。」比行礼,大雨,师呪信香一粒,祷于真人,其雨立止。翼日有防问蝗絶之期,对以三日。据法有洒坛符,而洒时当留一面,使蝗有所归。师则留其西,西乃大山也。及期则羣飞入山而死。诏加赏赉,师固辞曰:「道人救物,安用赏为?」上曰:「真道人也,当别议旌表。」郭元长告免提防职,诏师继之,仍赐号元通天师。内人贾病逾年,诸医莫疗,上曰:「此非药饵所能及,前禳蝗王某殆是异人,或能起之。」师奉命直抵宫闱,治以符水而愈。宫闱非阉寺不得到,盖以道重师也。衞绍即位,特赐上清大洞法服一袭,当时荣之。师尝谓:“人生贵适意,顾名虽尊显,而身甚劳,浩然有休息志。”乃因胥公举汾西李大方以自代而归,实大安二年之春也。一日集众曰:“祖师立教,代代相承,如续灯然,无有穷尽。今弟子中萧辅道者,祖师再从孙,吾当付之。”于是退处西堂,髙拱渊黙,不复以世务闗意。贞祐二年,四代师主亳之太清,师亦从焉。四年闰七月丙午,忽谓门人曰:“速具汤沐,吾将归寂。”

译太一三代度师萧公墓表。太一教兴起于金朝天眷年间,卫郡的萧真人是它的始祖。他显灵的奇异事迹上达天听,皇帝下诏赐予道观名号,称为“太一万寿”。后世世代承继他的法术,传了一代、两代之后,才有了这位度师。度师名志冲,字用道,是博州堂邑人,本姓王。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接受过萧真人的法箓。度师幼年聪颖,日诵千言,却沉静少言,不喜欢嬉戏玩耍。十六岁时,父兄商议为他娶妻,度师说:“我天性喜欢出家,不愿娶妻。”家人强迫他也不答应,于是逃走,隐藏在冠氏李守奇家中。后来便和李守奇一同到卫州参拜二代度师,成为他的门弟子。起初侍奉尊宿霍子华。霍子华当时患有久治不愈的疾病,度师侍奉他极其谨慎,前后十年,从未有懈怠疲倦的神色,有时几个月衣带都不解开,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大定十六年,朝廷普遍考试僧人和道士,度师起初秘密背诵经文,人人都不知道。一天考试入选,同辈都非常惊讶。到应当领取凭据时,他对考官说:“我的师兄萧道宗屡次被黜落,如今年过四十,请把凭据授给道宗。我还年轻,慢慢谋求以后的机会也不晚。”考官不答应,却赞赏他的谦让。大定十七年,授予度牒,充任卫州管内威仪,主持教门事务。二代度师将要退居时,秘密对萧道宗说:“我门下有数万弟子,而参加经文考试并受具足戒的,只有完颜志宁和王某罢了。志宁的资质虽然聪明敏捷,但颇为轻浮放纵,不是主持教门的人才;不如王某纯正精粹、廉洁,可以托付此事。”于是便把王某定为法嗣,并改了他的姓氏。凡是法嗣都沿用萧姓,这是祖师的训示。度师平素不写辞章,等到登堂开示众人时,随意说话,却都能形成文理,劝诫深切,使听者肃然起敬,内外都相互庆贺,认为宗门得到了合适的人才。过了不久,有关官员上奏选拔四方高德之士,补任中都天长观住持,度师首先响应。后来黄河冲犯郡城,居民往往迁往别处,本观道众也寄居在苏门;度师听说后便返回。声望已经很高,前来求教的人接连不断,每年传授的弟子不下数千人。在此以前,汲县阎村有一座道观名朝元,荒废已经很久,但观额和名籍仍然保存着;度师向官府请求,将它迁到西门坟园旁边,用来安置众人。第二年黄河再次泛滥,本观殿宇几乎全部毁坏,度师依次修缮完毕,不久便焕然一新;后来增建的部分几乎数倍于原有规模,所费钱财无法计算。明昌年间,前尚书右丞刘公伟从大名调任镇守河中,取道淇上,十分恭敬地拜访度师。州府副职调任刺史的人,起初只把师父当作普通流人来对待,见刘公对他特别礼敬,心里仍然疑惑。后来几次屏退旁人独自前往,而师父总是静坐无为,便问:“先生在这里有什么所得吗?”师父说:“静。”其中自有所得,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若是没有所得,即使片刻也不能安坐,何况终身如此呢?那人于是心悦诚服地说:“刘公确实是有见识的人啊!”师父亲自重修道观,深居简出,外人多半见不到他的面容。承安改元那年,元旦发生日食,父老害怕灾祸,请师父在神霄宫设醮,士人百姓全都聚集而来。师父年轻时面色白净而身形瘦削,到这时脸色如紫玉,目光炯炯,冠帽佩饰整齐庄重,仿佛从天而降。观看的人无不赞叹仰慕,认为是真人重新降生了。无论老少、贵贱,全都来向他行礼。泰和初年,章宗年事已高,皇位继承人尚未册立,于亳州太清宫设普天大醮,隔年举行报谢之礼,师父每次都参与其中。泰和五年,河南道士籍少阮因为再次祈求皇嗣被召入朝,路过师父处向他请教。师父说:“以往举行醮礼,按例都派遣重臣,所在之处还要供应筹办,常常伤害许多生灵,这实在很违背上天的意旨。从今以后应当停止这种做法;至于参加醮礼的官吏,也都必须戒除荤食和酒,努力行善,这样或许可以通达诚意。不过,事情再三重复也会亵渎神灵,只怕终究只是徒劳罢了。”籍少阮到宫阙后,把不派遣重臣的意见上奏,皇上同意了,但仍命他像从前一样到太清宫主持仪式。师父与他一同前往,后来又一起到中都太极宫诵经一百天。当时户部侍郎胥鼎正负责管理寺观,担心师父南归,便率领十多位朝士迎候他说:“如今圣明的君主临朝,尊崇玄门、重视道教;天长观长期荒废,随即修建了这座宫观。像您这样的人,是人间和天上的眼目,不能让您匆忙离去。”宫中道众也坚决挽留他,于是师父勉强留下七年。蝗灾大起,皇上派宦官询问提点郭元长治蝗禳灾的方法,郭元长命弟子查阅道藏寻找。师父在旁说:“道藏像海一样广大,哪里容易查找?即使有这种方法,也不敢保证一定有效。我的祖师真人曾留下经箓三百多阶,其中有秘章,现在可以使用。”于是取出献上。皇上高兴地说:“上天降下这种教法来利于百姓。”随即命师父依照科仪设醮。举行礼仪时,大雨倾盆,师父用一粒祝祷过的信香,向真人祈祷,雨立即停止。第二天有官员问蝗灾何时可以彻底消除,师父回答说三天。按照法术,应当洒坛符水,但洒水时要留出一面,使蝗虫有归去之处。师父便留出西面,而西面正是大山。到了期限,蝗虫群飞入山中而死。皇上下诏加以赏赐,师父坚决推辞说:“道人救助万物,哪里用得着赏赐呢?”皇上说:“真是道士中的真人,应当另行商议表彰。”郭元长请求免去提点职务,皇上下诏让师父接替他,并仍赐号“元通天师”。宫中有人患病超过一年,诸位医生都无法治好,皇上说:“这不是药物所能治的,前次禳除蝗灾的王某大概是异人,也许能使她痊愈。”师父奉命直接进入宫禁,用符水治疗,病果然痊愈。宫禁之中不是宦官和寺人不能到达,这大概是因为皇上看重师父的道术。卫绍即位后,特意赐给师父一套上清大洞法服,当时人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师父曾说:“人生贵在适意,只是名声虽然尊贵显赫,身体却十分劳累,我已经有了悠然休息的志向。”于是通过胥公举荐汾西的李大方来代替自己,返回故乡,实际是在大安二年春天。一天,他召集众人说:“祖师创立教法,代代相承,就像接续灯火一样,没有穷尽。如今弟子中有萧辅道,他是祖师的再从孙,我应当把教法传给他。”于是退居西堂,高拱双手,沉默静修,不再把世间事务放在心上。贞祐二年,第四代师父主持亳州太清宫,师父也随同前往。贞祐四年闰七月丙午日,他忽然对门人说:“快准备汤水沐浴,我将要归寂了。”

门人亟加冠履,未毕而逝。有鹤数十,旋绕久之。时天气犹暑,阅余旬而体不变。八月庚申,权殡于宫之茔,其日隂晦重甚,众方以时刻为疑。俄树杪云开,如席许,得以不悮。已而隂晦如故,又闻香风四来,送者几万人,咸叹异之。初师之将诞也,有桑生于宅中,不半嵗成树,比十年,其髙数寻,状如层楼,世所未见。至是亦无故而枯,相与始终,尤可怪讶也。师平生无喜愠,恂恂似不能言,至遇事而发,虽众所难决者,三数语辄定。老荘之外,兼通诸史诸书,而尤长于左氏春秋,其智识有大过人者。享年六十六,戒臈四十,自号元朴子云。四代师字公弼,既返河朔,将复迎师骨以祔于真人,而求所以表其墓者,俾予文之。公弼一世伟人,所交皆天下之士,而窃幸与之游,昔已尝为作真人传矣,而又有兹命,是不以芜陋见鄙也,义不得辞,则据其事状而具着焉。清虚太师侯公墓碣师讳元仙,字子真,赵州人也。大父澄,以胥史起身,至河北西路漕司掾,才干既优,而行已无玷,尤以孝友著称。议者谓不见用于时,则必有得于道。母殁,慨然曰:“所以区区尘土间者,为亲故也。今不侍养,复何为哉?”闻淇上萧真人立太一大教,因徃叅,为门弟子。真人一见爱之,授名道净,传太一三元法,得以便宜行化。乃即本州及真定之第,各建太一堂,奉持香火,以符药济人。大定二年,凡释道之居无名额者,许进输赐之。公遂投牒,以在州道院为太清观,而在府者为迎祥真人。毎批经箓,必先授公而后传,前后千品。公曰:“天宝下降,要当永刼流行。一日去世,谁其保之?”宻祷上真,愿于私属生继嗣。其后男琳得子,相貌殊常,即师也。生不茹荤,始学语,能辨三官之像。少长嬉戯,则教羣儿礼北斗。澄大喜,以为祈祷有征,而得所托矣。防朝廷鬻祠牒,由是度为道士。年十四,已克主大醮,词音清亮,夐出一时,侪辈翕然称服。明昌初,以髙徳应诏,入住中都天长观。自泰和改元,国家事祈禳,连设大醮,羽流极天下之选,而师皆与焉。仍常居要职,出诸人右,功完赏赉甚渥,赐紫衣,徳号曰观妙。寻佩符驰传,降御香于岱岳、常白等山。顷之,以亲老辞归乡里。崇庆间,召住太极宫,用进补军储恩,改授今号。宣宗南廵,被命入汴,提控上清宫,勅有司一依天长故事,逾年而退。未几,太清宫请为宗主,三返益勤,不得已应之。时院门凌替,殆莫能支,加以嵗赋数百斛为病,尤甚。师下车未浃旬,以状上闻,悉获蠲免,众赖其庇。已而拂袖栖迟于洧川。正大庚寅正月,为喜士左崇等作醮于钧台,法事胜絶,举坛忻幸,以为未始遇也。既毕将还,忽示防疾,众欲召医▯之,师不许曰:“世縁已尽,自可长徃,安用疗为?”越三日,日中命置髙座而处之,顾至未刻,则口占一颂,举首端坐。顶中戞然有声,两手握子文而逝,时年六十九矣。逺近士庶炷香礼拜者累日,神色宛如生人。乙酉焚化于郭西,从遗命也。下火之际,紫云见其北,苍鹤十数翔舞空中,移时乃散。送者几万人,莫不以手加额。呜呼异哉!其超脱明白如此,亦世所罕闻也。丙戍塔于颍濵之崇真观。予素知师名而不及识,毎以为恨。然尝与其门人正悟诠防,悟诠业履清修而读书好事,亦落落不凡者。以大元辛丑年正月二十日改塟师于平棘县明信乡之郑村,原属予铭其墓。渠意既坚,而窃亦乐为之道也。乃叙而铭之曰:其生也为贤,其殁也为仙人,而如此足矣。又何加焉?着之琬琰,以永其传。赠昭毅大将军髙公墓碣庆源军节度使髙侯因教授王君进士陈生来见曰:「不肖不天生,四年而先君捐馆舎,训诲不得闻,奉养不及致,其为不幸可知也。逮其成长,事与心违,曷胜风树之悲?顾瞻松楸,未尝不流涕太息。今将刻石墓隧,以垂之无穷。事实始末,虽不能详,而故老所传,犹能见其为人之大畧。兹敢以托予。谢非其才,而请益坚重,以王陈雅故,义不可辞,则勉为之叙次。」曰:「公讳显,髙邑人,其先皆农,隠弗耀。公敦朴简静,而辞色温温,接物极恺悌,轻财务施,喜周困穷。其事亲处兄弟,孝友尤笃。至教人,亦必先此。里闾宗戚,无贵贱疎近,交口称为吉人,无间言者。明昌七年五月壬午,以疾终于家,享年四十,即塟其乡之先茔。夫人韩氏,妇徳无缺,亦着贤誉。后公十九年卒。子三人:长曰庆,终本县丞;次曰进,不仕;

译门人急忙给他戴上帽子、穿好鞋子,还没有完毕他就去世了。有几十只鹤盘旋环绕了很久。当时天气仍然炎热,过了十多天身体仍未改变。八月庚申日,暂时把他安葬在宫观的墓地中;那天天色阴暗得很厉害,众人正因时刻难以确定而疑虑,忽然树梢上方云层裂开,露出约一席宽的天空,这才得以没有误时。随后阴暗又恢复如初,又听到香风从四面吹来,前来送葬的将近几万人,都惊叹这是奇异之事。起初师父将要出生时,住宅中生出一株桑树,不到半年便长成大树;到十岁时,高达数寻,形状像层层楼阁,是世间从未见过的。到此时桑树也无缘无故枯死,与师父的一生相始终,尤其令人惊异。师父平生没有喜怒之色,恭谨温和,仿佛不善言语;但遇到事情需要决断时,即使众人难以决定的事,他说上两三句话便能定下来。他除了老子、庄子以外,还兼通诸史诸书,尤其精通《左氏春秋》;他的智慧见识远远超过常人。享年六十六岁,道龄四十年,自号元朴子。第四代师父公弼返回河朔后,将要重新迎取师父的遗骨,与真人合葬,并寻求为他的墓作表彰文字,请我撰写。公弼是一代伟人,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而我私下庆幸曾同他交游,从前已经为他写过《真人传》;如今又承蒙他下达这一命令,这说明他不以我的浅陋为鄙弃,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依据他的事状详尽写下。清虚太师侯公墓碣 师父名元仙,字子真,是赵州人。祖父侯澄,凭胥吏身份起家,做到河北西路漕司属官;才能既优良,品行又没有污点,尤其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著称。议论的人说,他如果不能在当时得到任用,就一定能在道术上有所成就。母亲去世后,他感慨地说:“我之所以留恋尘世,不过是为了母亲。如今不能奉养母亲,还留下来做什么呢?”听说淇水之上的萧真人创立太一大教,便前往参拜,成为门下弟子。真人一见就喜爱他,赐名道净,传授太一三元法,使他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方便地教化民众。于是就在本州和真定的宅第各建太一堂,供奉香火,并用符箓和药物救治世人。大定二年,凡是没有名额的僧道住所,都允许进纳钱物请求赐额。侯澄于是上呈文书,把州中的道院命名为太清观,把府中的道院命名为迎祥真人观。每次批授经箓,都一定先授给侯澄,然后再传给别人,前后达到千品。侯澄说:“天上的宝物降临人间,应当永远流传下去。可是有一天我去世了,谁来保护它呢?”于是秘密向上真祈祷,希望自己的家属中能生下继承者。后来儿子侯琳生了一个孩子,相貌非同寻常,就是师父。孩子生下来不吃荤,刚开始学说话,就能辨认三官的神像。稍大以后嬉戏玩耍,便教一群孩子向北斗行礼。侯澄大为高兴,认为祈祷已经得到应验,也得到了可以托付的人。适逢朝廷出售祠牒,于是师父凭此度为道士。十四岁时,已经能够主持大型醮礼,诵词声音清亮,远远超出当时众人,同辈全都称赞佩服。明昌初年,因高尚的道德受到诏召,入居中都天长观。自泰和改元以来,国家有祈禳之事,接连举行大型醮礼,从天下道士中选出的精英,师父都参与其中。他还经常担任重要职务,位居众人之上,法事完成后所受赏赐十分丰厚,赐紫衣,道号为观妙。不久,他佩带符节、乘驿传行,奉送御香到岱岳、常白等山。过了一段时间,因为父母年老而辞职回乡。崇庆年间,朝廷召他主持太极宫,又因进献补充军储而受恩,改授现在的道号。宣宗南巡时,命他进入汴京,管理上清宫,敕令有关部门一概依照天长观的旧例办理;一年多后退职。不久,太清宫请他担任宗主,三次来请,态度更加恭敬,师父不得已答应了。当时道院衰败,几乎无法支撑,又因每年赋税数百斛而困扰,情况尤其严重。师父到任不到十天,便把情况上报,全部获得免除,众人都依赖他的庇护。后来他拂袖离去,闲居在洧川。正大庚寅年正月,他为喜士左崇等人在钧台设醮,法事极其完美,参加醮坛的人都欣喜庆幸,认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盛事。法事结束将要返回时,他忽然显出疾病,众人想请医生来诊治,他不答应说:“尘世的缘分已经尽了,自然可以长久离去,哪里还用治疗呢?”过了三天,中午命人设置高座让他坐上去,到了未时,他口头作成一首颂诗,抬头端坐;头顶中央发出嘎然声响,双手结成子文印,便去世了,时年六十九岁。远近士人百姓焚香礼拜,连续多日,他的神色宛如活人。乙酉日,依照遗命在城郭西面焚化。点火时,他的北面出现紫云,十多只苍鹤在空中飞舞,过了一会儿才散去。送葬的将近几万人,无不举手加额。唉,真是奇异啊!他这样超脱明白,也是世间少有听闻的事。丙戌年,在颍水之滨的崇真观建塔安葬。我平素知道师父的名声,却没能见到他,常常以此为憾。不过我曾同他的门人正悟诠交往;悟诠修行清净,又读书好事,也是落落不凡的人。大元辛丑年正月二十日,师父改葬于平棘县明信乡郑村,悟诠请我为他的墓作铭文。他的心意十分坚定,而我私下也乐意为他宣扬,于是叙述事迹并作铭说:他活着时是贤人,死后成为仙人,这样也就足够了,又何必再增加什么呢?把这些事刻在美玉上,使他的名声永远流传。赠昭毅大将军高公墓碣 庆源军节度使高侯通过教授王君,带着进士陈生来见我,说:“我这个不成器、又没有福分的人,出生才四年,先父就去世了,没能听到他的教诲,也来不及奉养他,这种不幸是可以想见的。等到我长大成人,事情又总是违背心愿,怎能承受风树之悲?回头看着墓上的松树和楸树,没有一次不流泪叹息。如今将要在墓道上刻石,使它流传无穷。事情的始末虽然不能详知,但根据故老相传,还能看出先父为人的大概。现在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您推辞说自己没有这种才华,但我因王君、陈生同您有旧交,恳请更加坚切郑重,按道义您不能推辞,于是您勉强为此撰写次序。”我说:“公名显,是高邑人。他的祖先都是农民,隐居不显耀。公性情敦厚朴实、简约沉静,言辞神色温和,待人极其和善,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喜欢救济困穷。他侍奉父母、对待兄弟,孝友尤其深厚。至于教导别人,也一定先从这些做起。乡里宗族亲戚,无论贵贱、亲疏远近,异口同声都称他为善人,没有一句非议。明昌七年五月壬午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四十岁,随即葬在本乡祖坟。夫人韩氏,妇德没有缺失,也著有贤良的声誉,后来比公晚十九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名庆,最终做到本县县丞;次子名进,没有做官;

次曰添禄,即莭度也。男孙四人,女三人。正大中,以莭度恩,特赠昭毅大将军,夫人封号如例。初,莭度当再罹兵火之后,冦盗并兴,道路蓁芜,城邑頺废,而能紏集义旅,抚安遗黎,内守外攘,以鸠完复之功,阖境晏然,遂成乐土。有司嘉其能,擢栢乡令,累迁令职,治声甚美。公望甚重,其福禄方隆而未艾,异时所至,讵有量者?呜呼!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不及其身,则在其后,物有定理,圣贤有成言,古今有同然之效,昭乎其不可诬也。今患不能为善,为之未始无征。髙氏世居畎亩,没没于常流,殆与草木共腐,而一旦子孙蕃昌,门地烜赫,以为邦人之荣。推原其自,岂偶然也哉?是诚可书,故揭之以劝来者,而系以铭曰:「身虽不显,而后也昌;寿虽不永,而所存者长。褒防有命,纪述有章,以播其芳,以扬其光。是之谓不亡。」

滹南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四十三    金 王若虚 撰

进士彭子升墓志君讳恱,字子升,世为真定人。父椿,将仕郎大兴安次主簿。子升幼明悟过人,倜傥有立志,读书为文,悉得其妙处。承安五年,擢经义进士第,调兾州録事判官。仁政温温,民到于今不忘。秩满,注濵州塩管勾,徙知邓州穰县事。其政如其兾,而风声气焰有加。居无何,忽得狂疾,防心若物凴者,言动可恠。自谓防司有所拘,竟赴井死。盖年三十四矣。呜呼异哉!子升金玉比徳,心地坦夷,和气溢于眉睫,见者无贤不肖皆恱而亲。君子谓其必获善报,言论慷慨,仪度不凡,刚大之气,困而不折。及其得志,果若固有之。君子谓其且享大任,如何不淑,至斯极也?初将仕君,亦以吉人称乡里,好学而贫甚,辛苦憔悴,人不堪其病。晩登一第,则到官未满而亡,仅予随夺得不偿丧。君子谓天之于彭氏也已薄,及子升复振而后释然大慰,以谓啬乎彼者固将丰乎此也。乃大不然,则夫幽明之说,祸福之征,其可以理诘与?子升之在穰也,予为郑之管城,尝以官事防汴梁,既毕且散,予归意甚急。子升曰:“人生行止无常,而吾徒防合为尤难,顾不能更少从容乎?”予欣然为一日留,痛饮极欢,夜艾而罢。翌日相别于马上,反顾恋恋,彼此有可怜色。初岂知其遂为永诀也?抑予心又有所感焉。追惟曩昔同居于里中,与今恩州司判王君士衡、涞水主簿周君晦之忘形莫逆,为兄弟交,年壮气锐,驰骋乎一时。虽方以功名相勉,而既尝有暮年林下之期,仍见于文字以传诸好事者。夫岂徒戯语而已哉?实庶几行其志而践乎此也。一旦飘零,南北相望如晨星,固已叹旧逰之莫继,而后约之无涯。孰谓堂堂如子升者,而遽云长逝乎?世事违人,不如意者十八九,荣衰聚散,未始有极。则生者虽存,又可保其所终耶?故予于此不独悼吾良友之不幸,而抚事兴懐,无非可以太息而流涕。也子升之殁,以大安己巳八月之二十四日,而其家用明年八月塟于西域之先茔,俾予书而铭之。子升娶武氏,子一人,曰兴祖云。铭曰:既秀而枯,有街不袪,命也,奈何?已矣,悲夫。

译三子名添禄,就是现任节度使。孙子四人,孙女三人。正大年间,因为节度使的恩典,特赠公为昭毅大将军,夫人的封号也按惯例办理。当初,节度使正值兵灾之后,盗贼一同兴起,道路荒芜,城邑毁坏,却能够聚集义军,安抚幸存百姓,对内守卫、对外抵御,凭借修复重建的功劳,使全境安宁,终于成为乐土。有司赞许他的才能,提拔为栢乡县令,后来多次升任县令,治理的声誉非常美好。公的声望很高,他的福禄正日益兴盛而且没有止境,将来无论任职到哪里,哪里会有可以限量的呢?唉!积善之家一定有余庆;如果善报不能落到本人身上,就会落到他的后代身上。这是确定的道理,圣贤有明白的成说,古今也有相同的验证,清楚可见,不能诬蔑。如今人们只怕不肯行善,行善从来不是没有征验的。高氏世代居住田野之间,默默无闻地混在普通人中,几乎要同草木一起腐朽;但一旦子孙繁盛昌大,门第显赫,成为乡人的荣耀。推究其根源,难道是偶然的吗?这实在值得记载,所以把它刻写出来以劝告后来的人,并系以铭文说:‘自身虽然不显贵,后代却昌盛;寿命虽然不长久,所留下的事业却长存。褒扬表彰自有天命,记载叙述自有文章,用来传播他的芳名,发扬他的光辉。这就叫作永不消亡。” 《滹南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四十三    金代 王若虚 撰写 进士彭子升墓志 君名悦,字子升,世代都是真定人。父亲彭椿,官职为将仕郎、大兴安次主簿。子升幼年聪慧明敏超过常人,性情豪放不羁而有建功立业的志向;读书作文,都能领会其中的精妙。承安五年,考中经义进士,调任冀州录事判官。他施行仁政,温和宽厚,百姓直到今天仍未忘记。任期届满后,注授滨州盐管勾,又调任邓州穰县知县。他的政绩同在冀州时一样,但声望和气势更有增加。任职不久,忽然得了癫狂病,精神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一样,言语行动都很怪异。他自己说官府有人拘禁他,最终投井而死。大概当时三十四岁。唉,真是奇异啊!子升的品德如金玉一般,心地坦荡平和,和气洋溢在眉宇之间,见到他的人无论贤愚都喜欢他、亲近他。君子认为他一定能得到善报。他言论慷慨,仪态气度不凡,刚强正大的气概,即使困顿也不屈服。等到他得志,果然像本来就拥有这些成就一样。君子认为他将要承担大任,为什么竟不得善终,到了这样的极端地步呢?起初将仕郎彭椿也以善人著称乡里,好学而家境极贫,辛劳憔悴,别人都难以忍受那种困苦。晚年考中一次进士,却任官未满便去世,仅仅得到随品级递升的官职,所得不能补偿丧失。君子认为上天对彭氏已经很刻薄了;等到子升再次振兴家声,才释然大为宽慰,以为上天吝啬于他的父亲,原本是要丰厚地补偿在子升身上。然而事情竟完全不是这样,那么关于幽明的说法、祸福的征验,难道可以用道理追问清楚吗?子升在穰县任职时,我任郑州管城县令,曾因公务到汴梁,事情办完将要分别,我归心很急。子升说:“人生的行止本来无常,而我们这些同道想聚会尤其困难,难道不能再从容相处片刻吗?”我欣然为他留下了一天,痛饮到尽兴,欢娱至极,直到深夜才停止。第二天我们在马上分别,回头相望,彼此都露出恋恋不舍、相互怜惜的神色。起初哪里知道这竟成了永诀呢?或者我心中当时也已经有所感应吧。追想从前同住乡里时,我和如今任恩州司判的王士衡、涞水主簿周晦之忘却形迹、亲密无间,结为兄弟般的交情;那时年壮气盛,在一时之间驰骋奋进。虽然正以功名相互勉励,但也曾约定晚年一同退居林下,并写在文字中,传给喜好此事的人。难道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吗?实际上是希望能够实行志愿、实现约定。谁料一旦各自飘零,南北相望,如同晨星,已经令人感叹旧日游乐无法继续,后来的约定也遥不可及。谁能想到像子升这样堂堂的人,竟突然长逝呢?世事总是违背人的心愿,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荣枯、聚散从来没有尽头。这样看来,活着的人虽然还在,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最终结局呢?” 所以我在这里不只是哀悼我的好友遭遇不幸,触景生情,也没有一件事不令人长叹流泪。子升于大安己巳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他的家人于次年八月把他葬在西域的祖坟,请我为他书写墓志并作铭。子升娶武氏,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兴祖。铭文说:‘花朵刚刚秀美便枯萎,有才华却不得施展,都是命运,能怎么办呢?一切都结束了,真令人悲伤啊。’

保义副尉赵公墓志公讳彦,姓赵氏,世为真定藁城人。祖某,父某,皆农,隠不仕。公少刚果,敢为无畏惮。天眷间,朝廷以南伐征兵,公适出,有司即取公兄。公闻,即走归,自陈“彼才力不我若,请自代”,遂行,不一辞妻子。人义而壮之。防事平还。天资纯质,治生尤勤俭,细故躬亲不懈,服食器皿期于仅足,自余无毫毛非分用。日夕蹙蹙,恒若不足。教诸子孙,及所以语他人,亦唯是见诸惰侈者,咄嗟恶弃,殆不能与言。故卒大其家,以名一邑。承安二年,以耆老受官保义副尉。后二年冬十一月庚子终,享年八十有八。素康彊少疾,至是犹能日自兴起,行步了无牀枕滞。将终,谓其子渊曰:“吾常叹人之子孙鲜克以义终,祖宗积累之业一旦不难割散之,骨肉相视一旦如道路人,恶孰甚焉?尔其帅下以严,处之以均,无怠无颇,无速乖离以隳我家。”其孙曰元英者,以进士擢第,则又特戒曰:“惟尔所获,亦惟我祖宗实有虞尔,无遂独庇尔▯,必及其余以答我祖宗意。”其遗志如此。初娶靳氏,先公卒,晩娶张氏。子三人,长曰汴,以从军官至敦武校尉;次曰温,皆早卒;渊其季也。女四人,长适靳氏,次傅氏,次周氏,王氏。男孙八人,幼者二,余悉克自立,亦既或有后。女孙九人,幼及寡者三,余悉得所归。噫,公之所享多矣,富贵夀康,子孙蕃昌,人或一二之不获,公则兼之,兹不多欤?故其殁也,君子无大恨。其家殁后二十一日塟诸先茔,祔以靳氏,而责铭于若虚。若虚于公为旧亲,既又为孙壻,故辞而不得免。铭曰:万事毕,一生足,斯而慊焉,复何欲?新宫孔固,惟吉卜,左右前后皆其族,安其神,乐其真,以利其嗣。人焚驴志。嵗巳未,河朔大旱,逺迩焦然,无主赖镇阳帅自言忧农督下祈雨甚急,厌禳小数靡不为之,竟无验既久,恠诬之说兴适民家有产白驴者,或指曰:「此旱之由也。」云方兴驴辄仰号之,云辄散不留。是物不死,旱胡得止?一人臆倡,众万以附,帅闻以为然,命亟取将焚之。驴见梦于府之属某曰:「寃哉焚也!天祸流行,民自罹之,吾何预焉?吾生不幸为异类又不幸堕乎畜兽乗负驾驭惟人所命;驱叱鞭棰,亦惟人所加。劳辱以终吾分然也。若乃水旱之事,岂其所知?而欲寘斯酷与孰诬我者?」而帅从之。祸有存乎?天有因乎?人,人者可以自求;而天者可以委之也。殷之旱也,有桑林之祷言出而雨;卫之旱也,为伐邢之役,师兴而雨;汉旱,卜式请烹宏羊;唐旱,李中敏乞斩郑注。救旱之术多矣,盍亦求诸是类乎?求之不得,无所归咎,则存乎天也,委焉而已。不求诸人,不委诸天,以无稽之言而谓我之愆,嘻,其不然!暴巫投魃,既已迂矣,今兹无乃复甚?杀我而有利于人,吾何爱一死?如其未也,焉用为是以益恶滥杀不仁,轻信不智。不仁不智,帅胡取焉?吾子其属也,敢私以诉某谢而觉请诸帅而释之。人情初不怿也,未几而雨则弥月不解,潦溢伤禾,嵗卒以空,人无复议驴哀鴈词昔予居故人安仲和家,将杀鴈食客,见而不忍,为作哀之之词,今三十余年矣。近读赵公诫杀生文,有动于心,因追録之,以附其后。虽文采不足,观者取其意可也。鸟之逺害,宜莫如鸿。浩浩长风,寥寥逺空,邈乎防蒙,去万里而无穷。顾乃不幸而网罗之中,刀机是委,饔飱是充。吁嗟乎,其恫炉且炽,鼎且沸。宰夫砺刃而欲前,坐客垂涎而思噬,而犹神意自若,低囘睥睨,不知祸期之行至,可不哀邪?捕者伊何,贪于货鬻?用者伊何,恱乎口腹?我利我欲,物罹其酷。是以知人虽有生之至灵,而亦其至毒也。髙而林莽,深而川渊,逺而穷边,倮鳞介羽,胎卵湿化,皆有以致之,而陈乎其前。刲割脔脍,蒸燔烹煎,濯腥涤羶,穷甘极鲜。一邑之内,一朝之间,已有不可胜言者矣。人亦尝以已而推之乎?一毛之去,皆知惜;寸肤之损,皆知病。所以自待如此其至也,而独于物不为之少怜。虽吾之智力可役,而君之,而彼之蠢愚,至死而不能诉。然其赋形禀气,同得于天,故亦未尝不苦。则惨而乐则舒,恶夭阏而重生全。奈何暴殄不恤,以为当然?孰雪其寃,孰惩其愆?岂天有厚薄,固以彼而奉此乎?抑初无所主,而自生自殖,自攘自击,势彊者胜而专。不然,何其太偏也?庖厨之逺,君子以为仁巳。既不忍,则假手于他人。夫其畏怖之情,觳觫之态,可以想而知也。何必见之之素,临之之亲?闻之曰:“物我类也,类无分别。”滋味之在我可賖,性命之于彼极切至哉!言乎,即是佛说,亦何必持守诫律,推明罪业,观地狱之变相,指兵刀之凶刼?人惟为馋舌之所谩,是以安为而不屑。呜呼!戒之,敢告来哲。

译保义副尉赵公墓志 公名彦,姓赵,世代是真定藁城人。祖父某、父亲某,都是农民,隐居而没有做官。公年轻时刚强果断,敢作敢为而无所畏惧。天眷年间,朝廷因南伐而征发兵员,公正好外出,有司便先抓取他的兄长。公听说后立即赶回,自我陈说:“他的才力不如我,请让我代替他。”于是出征,连妻子儿女也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人们认为他重义而且勇壮。战事平定后,他才回来。他天性纯朴,经营生计尤其勤劳节俭,细小事务也亲自办理而不懈怠;衣服饮食器皿只求勉强够用,除此之外没有一丝一毫用于非分享受。早晚都忧惧不安,总觉得不够。教育子孙,以及对别人所说的话,也只有这一点:看到懒惰奢侈的人,便斥责厌弃,几乎不愿同他们交谈。因此最终使家业大为兴盛,名声传遍一县。承安二年,因为年高德劭而授官保义副尉。两年后的冬十一月庚子日去世,享年八十八岁。他平素身体强健,很少生病,到这时仍然每天能自行起床,走路完全没有需要依赖床榻的迟滞。临终时,他对儿子赵渊说:“我常常感叹,人的子孙很少能够以义气终身相守;祖宗积累的家业,一旦便轻易分割散失,骨肉亲人一旦相视如同路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恶呢?你要率领下面的人严明办事,以公平处置,不要懈怠,不要偏私,不要迅速造成离异而毁掉我的家业。” 他的孙子元英考中进士,于是他又特别告诫说:“你所得到的一切,也要想到是我们的祖宗确实在保佑你;不要只顾独自庇护你的子孙,一定要把恩惠施及其他人,以报答我们祖宗的心意。”他的遗志就是这样。起初娶靳氏,靳氏先于他去世;晚年又娶张氏。儿子三人:长子赵汴,因从军做官,官至敦武校尉;次子赵温,早年去世;赵渊是幼子。女儿四人,长女嫁靳氏,次女嫁傅氏,次女嫁周氏,幼女嫁王氏。男孙八人,其中年幼的有二人,其余全都能够自立,也已经有人有了后代。女孙九人,其中年幼及守寡的有三人,其余都找到了归宿。唉,公所享有的福分已经很多了:富贵、长寿、健康安宁、子孙昌盛,别人或许只能得到其中一两项,公却兼而有之,这难道还不算多吗?所以他去世时,君子没有大的遗憾。他的家人在去世后二十一日把他葬在祖坟,与靳氏合葬,并请王若虚作铭。王若虚同公是旧亲,又是公孙子的岳父,因此虽推辞却不能免除。铭文说:一生中的万事都已办完,此生已经满足,这样便可以安心了,还想要什么呢?新建的墓室非常坚固,只求占得吉利;左右前后都是他的族人。使他的神灵安宁,使他的真魂快乐,以此使他的后代获利。人焚驴志。己未年,河朔地区发生大旱,远近一片焦灼。没有可以依靠的办法,只有镇阳主帅自己说忧虑农业,督促下属急忙祈雨,各种厌胜禳灾的小术没有不施行的,但最终很久都没有效验。恰好百姓家中有一头白驴,有人指着它说:“这就是旱灾的原因。”说云气刚刚升起,驴便仰头鸣叫,云气就立即散去,不再停留。这个东西不死,旱灾怎么能停止?一人凭空倡议,成千上万的人随声附和;主帅听了认为有理,命令赶紧把驴抓来准备烧死。白驴托梦给府属某人说:“冤枉啊,要把我烧死!上天降下灾祸并流行人间,百姓自己遭受它,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生来不幸成为异类,又不幸沦为畜兽,只能任人骑乘、背负、驾驭,一切都由人做主;驱赶呵斥、鞭打责罚,也全由人施加。劳苦屈辱直到终身,这只是我的本分。至于水旱之事,哪里是我所能知道的?你们却要把如此惨酷的刑罚加在我身上,这和诬陷我有什么不同呢?”主帅听从了这番话。祸患是否有主宰?上天是否另有因由?作为人的事情,人可以自己谋求解决;至于上天的事情,可以把它交给上天。殷代发生旱灾时,有桑林祈祷的言辞一出便下雨;卫国发生旱灾时,正要出兵讨伐邢国,军队出发便下雨;汉代发生旱灾,卜式请求烹杀桑弘羊;唐代发生旱灾,李中敏请求斩杀郑注。救治旱灾的方法很多,为什么不也从这些同类办法中寻求呢?如果寻求而不得,找不到归罪的对象,那就是天意,只好把事情交给上天罢了。既不向人寻求原因,也不把事情交给上天,却凭毫无根据的话说是我的过错。唉,这不是错了吗!过去驱逐巫师、投放魃鬼,已经很迂腐了;如今这件事岂不是更加过分?如果杀死我对人有利,我又何必吝惜一死?如果没有益处,又何必这样做,反而增加滥杀无辜的罪恶?不仁慈,也不明智,主帅怎么能采取这种做法?你的身份属于主帅属下,敢于私下把这番冤情告诉某人。某人醒悟后,请求主帅释放白驴。人们起初很不高兴,没过多久却下起雨来,而且整整一个月没有停,积水泛滥,损伤庄稼,年成最终荒歉,百姓也不再议论这头驴。哀雁词 从前我住在故人安仲和家里,他将要杀雁来供客人食用,我看见后不忍心,便写了这篇哀悼雁的词,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近来读到赵公劝诫杀生的文章,心有所感,于是追记此文,附在它后面。虽然文采不足,读者取其心意就可以了。鸟类要远离祸害,大概没有比鸿雁更适宜的了。浩浩长风,寥廓远空,遥远而无边无际,飞行万里也没有穷尽。可是它偏偏不幸落入罗网之中,任刀俎宰割,成为宴饮的食物。唉,那是多么痛苦啊,炉火将要炽烈,鼎锅将要沸腾;厨师磨利刀刃准备上前,座客流着口水想着吞食,而它的神情仍然若无其事,低头回旋、斜眼张望,不知道灾祸已经临近,这难道不可悲吗?捕捉它的人是谁?是贪图卖钱。食用它的人是谁?是满足口腹。我为自己的利益和欲望,万物便遭受这样的惨酷。由此可知,人虽然是有生命的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却也可能是其中最毒害他物的。高处有山林,深处有江河,远处有边荒,裸露的、带鳞甲的、带羽毛的,以及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的万物,都被人捕取,陈列在眼前。剖割、切块、脍炙,蒸、烧、煮、煎,洗去腥味、除去膻味,把甘美和鲜味追求到极致。一座城邑之内,一天之间,已经有数不尽的生命遭此杀戮。人们难道也曾设身处地想过自己吗?身上一根毛被拔掉,都知道爱惜;寸许肌肤受损,都知道疼痛。所以对待自身竟如此周全,却偏偏对万物不肯稍稍怜悯。即使我的智力可以被人驱使,你的、他的愚蠢无知,却使它们直到死也不能申诉。然而它们的形体和禀赋的生命,同样都从上天得到,所以也未尝不感到痛苦。因此,悲惨时便痛苦,安乐时便舒适;厌恶夭折困厄,珍重生命得以保全。为什么还要残暴地毁灭生命而不加怜惜,把这种行为看作理所当然呢?谁来洗雪它们的冤屈,谁来惩罚杀生的罪过?难道上天有所偏爱,特意厚待人而牺牲它们吗?还是一开始根本没有主宰,只是万物自行产生、自行繁殖,彼此自行争夺攻击,势力强大的便取胜并独占一切?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会如此偏颇呢?君子远离厨房,便自以为仁慈了;既然自己不忍心,便把手假借给别人。那些动物恐惧害怕的情状、身体战栗的姿态,可以想象而知。何必一定要亲眼看见它们,亲自面对它们呢?听说:“万物和我同类,同类之间没有分别。”滋味对我来说可以暂且放下,性命对于它们却是极其切身、极其重要的啊!这样说来,即使这是佛家的教诲,又何必还要持守戒律、阐明罪业、观看地狱的变相、指出刀兵劫难的凶险呢?人只是被贪馋的舌头所欺骗,所以才安然去做而且毫不在意。唉,应该引以为戒,我谨以此告诫后来的贤哲。

髙思诚咏白堂记有所慕于人者,必有所恱乎其事也。或取其性情、徳行、才能、技艺之所长,与夫衣服仪度之如何,以想见其髣髴。甚者,至有易名变姓以自比而同之。此其嗜好趋向,自有合焉而不夺也。吾友髙君思诚,葺其所居之堂,以为读书之所,择乐天絶句之诗列之壁间,而榜以咏白,盖将日玩诸其目而讽诵诸其口也。一日见告曰:“吾平生深慕乐天之为人,而尤爱其诗,故以是云,何如?”予曰:“人物如乐天,吾复何议?子能于是而存心,其嗜好趋向,亦岂不佳?然慕之者欲其学之,而学之者欲其似之也。慕焉而不学,学焉而不似,亦何取乎其人耶?”盖乐天之为人,冲和静退,达理而任命,不为荣喜,不为穷忧,所谓无入而不自得者。今子方遑遑于禄之计,求进甚急,而得防之念交战于胷中,是未可以乐天论也。乐天之诗,坦白平易,直以写自然之趣,合乎天造,厌乎人意,而不为竒诡以骇末俗之耳目。子则雕防粉饰,未免有侈心而驰骋乎其外,是又未可以乐天论也。虽然,其所慕在此者,其所归必在此。子以少年豪迈,如川之方增而未有涯涘,则其势固有不得不然者。若其加之嵗年,而博以学,至于心平气定,尽天下之变,而返乎自得之场,则乐天之妙,庶乎其可同矣。姑俟他日,复为子一观而评之。

门山县吏隠堂记门山之公署旧有三老堂,盖正寝之西,故防之东,连甍而稍庳,今以之舘賔者也。予到半年,葺而新之。意所谓三老者,必有主名,然求其图志而无得,访诸父老而不知。客或问焉,毎患其无以对也。既乃易之为吏隠。吏隠之说始于谁乎?首阳为拙,柱下为工,小山林而大朝市,好竒之士徃徃举为美谈,而尸位苟禄者遂因以借口。盖古今恬不之怪。嗟乎,出处进退,君子之大。致吏则吏,隠则隠,二者判然其不可乱。吏而曰隠,此何理也?夫任人之事,则忧人之忧,抱闗击柝之职,必思自效而求其称。嵓穴之下,畎畆之中,毉卜释道,何所不可?隠而顾隠于是乎,此奸人欺世之言,吾无取焉。然则名堂之意安在?曰非是之谓也,谓其为吏而犹隠耳。孤城斗大,▯乎在穷山之巅,烟火萧然,强名曰县。四际荒险,惨目而伤心,过客之所顾瞻而咨嗟,仕子之所鄙薄而弃置,非廹不得已者不至也。始予得之,亲友失色,吊而不贺,予固戚然以忧。至则事简俗淳,便于踈懒,颇有以自慰乎其心。及西陲多警,羽檄交驰,使者旁午于道路,而县以僻阻,独若不闻者。隣邑疲于奔命,曾不得一日休,而吾常日髙而起,申申自如,冠带鞍马,几成长物。由是处之益安,惟恐其去也。或时与客幽寻而旷望,防长林,借丰草,酒酣一笑,身世两忘,不知我之属乎官也。此其与隠者果何以异?吾闻江西筠州以民无嚚讼,任其刺史者号为守道院。夫郡守之居而得以道院称之,则吾堂之榜虽曰隠焉,其谁曰不可哉?

恒山堂记真定古名镇,形势雄壮,冠于河朔,其府署规模适相称副,而恒山堂宏丽特出,又为之甲焉。堂广七楹,其髙九仞,望之郁郁如翚斯飞,俯瞰北潭,备诸胜槩。求其经始于何代,与夫主名之为谁,则图志无传。近世沈括言,潭园初号海子,未甚可观,逮王镕治之,遂若图画。斯堂或者亦出于其时乎?而吴中复咏行宫,以为宋祖征刘承钧,常驻跸于此,故老或云堂即宫之南门,而卒莫能详也。其在金国,率王侯贵戚处之,例事豪奢,务加增饰,故益以完美。毎府僚宴集其上,绮罗照野,丝管沸天,防人指防咨嗟,邈在仙境,诚一邦之伟观也。兵火之余,署舎尽废,独堂在焉,而嵗月既深,寖至頺▯。大元乙酉,中万戸史公实来公,以妙龄贵显,而居具庆之下,日思所以奉二亲之欢,谓可以备燕息而资观览者,莫堂若也。由是特为之作新,易腐朽,补罅漏,支持欹倾,凡当营理者,靡不及之。盖朞月而后毕,则大飨賔客,称觞为寿,以落其成,而遣使致书,属予为记。噫!予去国三十年,白首归来,时移事改,田庐乡井,殆不可复识。追惟曩昔,渺如隔生,岂知尚有恒山堂耶?夫物之盛衰,其极必反,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盖理之常然,而不足怪,然皆有数存乎其间。自丧乱以来,繁华共尽,崇楼杰观,莫不化为虚空,如斯堂者,絶无仅有,固已幸矣。而复为有力者新之,宛然旧物,阅世自如,岂可谓偶然哉?抑此不足论也。予闻之,有非常之功者,必享非常之福。公以上将之才,膺方面之寄,定乱措安,泽被于生民,甚厚,功孰大焉?宜其穷侈美极,尊荣快意一时,无不可者。顾乃自安于俭陋,而致美乎其亲,贤于众人逺矣。是则不可以不着。且予平生欲一登堂临眺,而竟不果,今既辱公知,当得预賔席之末,因之寓目,以偿夙心,亦残年之一适也。于是乎书。

滹南集巻四十三

译高思诚咏白堂记 人有所仰慕某个人,必然是对他的事业有所喜爱。有时取其性情、德行、才能、技艺中的长处,以及他的服饰仪态如何,来想象他的模样。更有甚者,甚至改名换姓来同他相比、同他一样。这些人的爱好和趋向,本来就有相合之处,不会轻易改变。我的朋友高思诚,修缮他所居住的厅堂,把它作为读书的地方;又选取白乐天的绝句诗陈列在墙壁上,题名为“咏白堂”,大概是要每天用眼观览,用口讽诵。有一天他告诉我说:“我平生十分仰慕白乐天的为人,尤其喜爱他的诗,所以这样命名,怎么样?”我说:“像白乐天这样的人物,我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您能够在这件事上存心仿效,他的爱好和趋向难道不好吗?然而仰慕他的人,是希望学习他;学习他的人,是希望像他。只是仰慕而不学习,学习却不像他,那么仰慕这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白乐天的为人,冲和宁静、退让自守,通达事理而听任命运,不因荣显而欢喜,不因困穷而忧愁,正是所谓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的人。如今您正为俸禄和前程忙忙碌碌,求取进身十分急切,得到与失去的念头又在胸中交战,这还不能拿白乐天来评论。白乐天的诗,坦率明白、平易自然,直接写出天然的情趣,合乎天造,满足人意,不故意写奇诡之辞来惊骇末俗之人的耳目。而您却雕琢修饰、刻意粉饰,不免有奢侈夸大的心思,在外在形式上驰骋,这又还不能拿白乐天来评论。不过,您所仰慕的方向在这里,最终归宿也必然会在这里。您年轻而豪迈,正如河水正在上涨、还没有达到边际,其势头本来就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若是随着年岁增长,再用广博的学问来充实自己,直到心境平和、气息安定,洞悉天下的变化,回到自得的境界,那么白乐天的妙处,或许就可以同他相近了。姑且等待将来,再替您看一看并评论它。门山县吏隠堂记 门山县的官署旧有三老堂,大概在正寝的西面、故衙的东面,屋脊相连而略低矮,如今用来接待宾客。我到任半年后,修葺并翻新了它。我想所谓“三老”,一定有具体所指的人名,可是寻找图志没有找到,询问父老也不知道。客人有时问起,我常常忧虑无法回答。后来便把它改名为“吏隐堂”。“吏隐”这个说法是从谁开始的呢?首阳山的伯夷叔齐自认为笨拙,柱下史老子自认为精巧;把小小的山林看得高大,把广大的朝廷市井看得渺小,好奇的人往往把这些当作美谈,而尸居其位、苟且领取俸禄的人便借此作为借口。古今以来,人们安然处之,竟不觉得奇怪。唉,出仕与隐居、进退取舍,是君子的大事。该做官就做官,该隐居就隐居,二者截然分明,不能混淆。做官却说自己隐居,这是什么道理?既然承担了别人的事务,就应当忧虑别人的忧虑;担任守门、打更之类的职务,也一定要想着尽力效命,求得称职。在岩穴之下、田野之中,行医、占卜、佛教、道教,做什么不可以隐居?难道隐居却偏偏要隐居在官府之中吗?这种欺骗世人的话,我不取。既然如此,那么给这座堂命名的意思在哪里呢?回答说:不是说这种情况,而是说做官却仍然能够保持隐逸的心境。孤城只有斗大,孤零零地坐落在穷山之巅,炊烟寥落,勉强称作一个县。四面都是荒凉险恶的景象,令人触目伤心;过路的客人只会回望叹息,做官的人也鄙薄它、弃置它,不是迫不得已的人不会来到这里。起初我得到这个任命时,亲友们都变了脸色,只来吊唁而不来道贺,我本来就忧伤不安。到了这里,才发现政务简少、民俗淳朴,很适合疏懒的性情,内心颇能得到安慰。等到西部边境警报频繁,羽檄往来飞驰,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而本县因为偏僻阻隔,独自像什么也没有听见。邻近各县疲于奔命,连一天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而我常常太阳很高才起床,舒缓自如地生活;穿戴好衣帽,备好鞍马,几乎都成了多余的东西。因此处境越发安适,只怕它会被调走。有时同客人幽静地寻访、远望,靠着长林,借着丰草,酒意酣畅时相视一笑,便把自身和世事全都忘了,不知道自己属于官府。这同隐士究竟有什么不同?我听说江西筠州因为百姓没有顽劣争讼,任职的刺史被称为“守道院”。既然郡守所居之处也可以称作道院,那么我的堂匾虽题作“隐”,谁又能说不可以呢?恒山堂记 真定是古代的名镇,地势雄伟壮阔,冠绝河朔;府署的规模与这种地位正相称,而恒山堂宏伟华丽,尤其突出,又是府署中最好的建筑。堂面宽七楹,高九仞,远望郁郁然如彩虹飞起,俯视北潭,尽览各种胜景。想查明它始建于哪个朝代,以及以谁的名字命名,却没有图志流传下来。近世沈括说,潭园最初名为海子,并不十分值得观赏,等到王镕治理修整后,便如同图画。这座堂或许也建于那个时候吗?吴中复又作诗歌咏行宫,认为宋太祖征讨刘承钧时,曾经驻跸于此;当地老人有的说这座堂就是行宫的南门,但最终都没有人能够说清楚。金国时期,通常让王侯贵戚居住在这里,按照惯例极其豪奢,致力于增修装饰,所以更加完美。每当府中官员在堂上宴饮聚会,绮罗衣裳照耀原野,丝竹音乐响彻天空,附近的人指着它感叹,仿佛远在仙境,实在是全州的一大壮观。兵火之后,官署房舍全部毁坏,只有此堂还在;但年代久远,渐渐也倾颓破败。大元乙酉年,中万户史公来到这里任职。他正值年轻而显贵,居住在父母膝下,每天都想着如何让双亲欢娱;认为能够用来宴饮休息、供父母游览观赏的地方,没有比这座堂更好的了。因此特意为它重新修建,更换腐朽之处,修补缝隙漏洞,支撑倾斜部分,凡是应当营造修理的地方,没有一处遗漏。大约经过一年才完工,于是大宴宾客,举杯祝寿,以庆祝工程落成;又派使者送来书信,嘱托我作记。唉!我离开京城三十年,白发苍苍才归来,时代变了,事情也变了,田舍、乡里、井邑几乎都已经无法重新辨认。追想从前,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世,哪里还知道世间竟然仍有恒山堂呢?万物的盛衰,发展到极点必然反转;废兴、成毁不断循环,永无穷尽,这是常理,不值得奇怪;然而其中也都有定数存在。自从丧乱以来,繁华景象一同消尽,高楼和壮观的台阁无不化为虚空,像这座堂这样保存下来的,绝无仅有,已经是幸运了。如今又由有力量的人使它焕然一新,宛如旧日的建筑,经历世变而依然如故,难道可以说是偶然的吗?其实这些还不足以谈论。我听说,有非凡功业的人,一定享有非凡的福分。史公凭上将的才干,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平定乱事、安置百姓,使恩泽遍及生民,十分深厚;功劳还有谁比他更大?他本应极尽奢华美好,尽享一时的尊荣和快意,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他却安于俭朴简陋,把美好都用来奉养父母,远远胜过一般人。这一点不能不记载。而且我平生一直想登上此堂远眺,最终却没能实现;如今既然有幸得到史公的知遇,就应当能够参加宾客席位的末座,借此一览景色,以偿还长久以来的心愿,这也是我残年中的一件快事。因此写下这篇记。《滹南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四十四    金 王若虚 撰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鄜为州,在深山穷谷间,荒凉鄙陋,其风土固然无池防苑囿之观可以娱人者。官闲无事,散步而盘桓,不过道流释子之居耳。而龙兴寺明极轩最为佳处。由三门廵廊而西,其偶为雄师院,而院之东南则明极在焉。其始为隙地,故莭度郝公见而爱之,谓其爽垲便安,可以为待賔之所,顾而命雄此轩户所以构也。深静而明,夏凉而冬燠,髙才丈许而平揖前山,俯瞰阛阓,视縁山诸刹,势欲与之争衡也。始予以狂放不覊为上官所捃,宴防戯剧悉禁絶之,虽所亲爱非公故不得相徃来,逄于道路,敛避辞谢,莫敢立谈者,出门伥然其无归也。深居髙卧,读书以自遣,而久复无聊,因思所谓道流释子之居,而时一访之,宴坐清谈,焚香煑茗,犹得差乐而无罪。盖大像之致爽,开元之冷筠,皆所素爱而尝防者,然以其登涉之艰,固不若明极之为数雄,亦开朗好客,乐与予言而不厌。由是有兴辄至,至辄为留竟日,公退饭余,呼马而出,仆夫或不请所之,知其必适是也。比及其门,呵喝有声,主人者趍迎而笑,知其必为吾也。予尝以雄见待之厚,许为作记以报之,而未果。其后官事日繁,而私禁稍寛,非役于簿书期防之勤,则夺于声色纷华之乐,而予之迹至明极者有数矣。与雄相见,未尝不笑且叹焉。今将东归,雄以前言为请。呜呼,吾负此轩乆矣,是犹可得而辞乎?乃书其地形畀之大槩与夫平昔游行之熟者以授之。若其命名之意,则出于西方之书,非予之所学也,略而不及,以待夫知其说者。

茆先生道院记嵩山之阳有承天谷,谷有道院焉。隠君子茆公之所建也。公开封人,名从易,字缙甫。始以进士干有司,数竒不偶,乃弃家为方外。防随意去留,初无定居。既至承天,则欣然曰:“吾可以休于是矣。”辟地筑室,为终焉计。日葺月补,盖累年而后有成。轩曰双清,以景名也。庵曰虚静,以道命也。竹木萧然,都无尘土气。由是为嵩阳之一观。夫嵩少,海内名山,其间胜迹,殆不可殚纪。蕞尔茒公之庐,宜若无足道者,而人尝以不到为恨,到必盘桓而不忍去,则亦以其主人之贤故也。公以髙蹈闻,四方贤愚少长,莫不仰其风。观其摆落世纷,栖心于冲漠之境,始终四十年,处之甚安。寿考康寕,翛然而徃。非胷中真有所得,畴能尔耶?时羣盗纵掠,而公夷然视之,神色自若,且能化暴为驯,使之逡廵退却,而不敢犯。非独自免,而又有以庇人,其道徳所服,至于如此。岂老氏所谓“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者欤?予世之散人也,才能无取于人,而功名不切于已。虽寄迹市朝,而丘壑之念未尝一日忘。慕公而愿见者久矣,俗累拘牵,竟莫之遂。盖毎为之叹息。呜呼,公则已矣,而其侄守明与予为忘形交,出公所绘院圗及所以自叙者,请记其事。予披玩再三,恍如即其地而见其人,忽焉自失,益觉官味如嚼防。守明亦自可人,由刀笔中一朝有所省,年逾四十而屏酒肉,却声色,日与名流达士防,学贯三家,略窥其妙。其刚果超诣,庶几能嗣公者。予虽不及识公,而有斯人在防,当同徃杖屦相从,访公之故居而蹑其遗踪,卧公白云,防公青松,逍遥倘徉以卒嵗乎其中。公之精爽故应不昧,或者其亦一笑而见容也。乃为书之,既以发茆公之光,且为吾他日践言之盟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四十四    金代 王若虚 撰写 鄜州龙兴寺明极轩记 鄜州作为州,处在深山穷谷之间,荒凉鄙陋,当地风土本来就没有池塘、台榭、园林之类可以使人娱乐的景观。官府清闲无事,散步徘徊,也不过是到道士、僧人的住处罢了。而龙兴寺的明极轩是其中最好的地方。从三门沿着回廊向西,转角处是雄师院,院子的东南面就是明极轩。这里起初只是一块空地,故节度使郝公见到后喜爱它,认为地势爽朗高燥、便于安居,可以作为接待宾客的地方,便回头命令雄师院修建这座轩。轩内深静而明亮,夏凉冬暖,高不过一丈多,却平视前山,俯瞰街市;看它同沿山各寺相比,气势仿佛要与它们争高下。起初我因为狂放不羁,被上级官员抓住把柄,宴饮游玩和戏剧活动都被完全禁止;即使是亲近喜爱的人,不是公事也不能往来,路上相逢还要收敛回避、辞谢告退,没有人敢站着同我交谈。我出门后茫然无所归。于是深居高卧,读书自我排遣,但时间一久又觉得无聊,便想到那些道士僧人的住处,时常去访问,安坐清谈,焚香煮茶,还能略得一些快乐而不获罪。大像寺的致爽轩、开元寺的冷筠轩,都是我一向喜爱、曾经游览过的地方;但因为登临跋涉艰难,终究不如明极轩便于多次前往,而且这里开阔明朗、好客,乐于同我交谈而不厌烦。从此只要兴致一来我就前往,到了那里总要停留一整天。郝公退朝用餐后,便呼唤马匹出门;仆人有时不必问他要去哪里,也知道他一定会到这里。到了轩门附近,便听见呵喝之声;主人快步迎接而笑,也知道他一定是为了我而来。我曾经因为雄师院主人厚待我,答应替他作记来报答,却一直没有完成。后来官府事务一天比一天繁重,对私下交往的禁令稍稍放宽;我不是被簿书和期限催逼的劳苦牵制,就是被声色纷华的享乐吸引,所以到明极轩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每次同雄师院主人相见,总是又笑又叹。如今我将要向东归去,雄师院主人拿我从前的话来请求。唉,我亏欠这座轩已经很久了,难道还可以推辞吗?于是写下这里的地形大概,以及我平日游览熟悉的情形,交给他。至于它命名的意义,则出自西方佛典,不是我所学习的内容,姑且略去不谈,等待懂得其中说法的人来说明。茆先生道院记 嵩山南面有承天谷,谷中有一座道院,是隐士君子茆公所建。茆公是开封人,名从易,字缙甫。他起初以进士身份求取官职,命运多舛、屡试不遇,于是舍弃家庭,成为方外之人。行踪随着心意,来去不定,起初没有固定居所。到了承天谷,他欣然说:“我可以在这里休息了。”于是开辟土地、修筑房屋,打算终身居住。每天修葺、每月补缀,大约多年以后才完成。轩名“双清”,是以景色命名;庵名“虚静”,是以道理命名。竹木萧疏清幽,完全没有尘俗气息,因此成为嵩阳的一处胜景。嵩山、少室山是天下名山,其中的胜迹几乎无法全部记载。茆公小小的居所,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可是人们曾以没有来过为遗憾,来了必定盘桓流连而不忍离去,这也是因为主人贤德的缘故。茆公以高尚脱俗闻名,四方贤愚、老少,没有不仰慕他的风范的。看他摆脱世间纷扰,把心安置在冲淡空寂的境界中,前后四十年,处之泰然。长寿康宁,飘然离世。若不是胸中真正有所领悟,哪里能够这样呢?当时群盗肆意抢掠,而茆公平静地看待,神色自若,并且能够使凶暴的人变得驯服,使他们迟疑退却,不敢侵犯。他不只是使自己免遭祸害,还能够庇护别人;他的道德所感服的人,竟达到这样的程度。这难道就是老子所说的“老虎无处施展爪子,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刀刃”吗?我是一个散漫闲居于世的人,才能对别人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功名也并非自己的要务。虽然寄身于城市朝廷之间,却从未有一天忘记山林丘壑的念头。我仰慕茆公、希望见到他已经很久了,但被俗务牵累,最终没有实现,常常因此叹息。唉,茆公已经去世,而他的侄子守明同我是忘形之交,拿出茆公绘制的道院图以及他自述的文字,请我记载这件事。我反复披览玩味,恍惚就像到了那个地方、见到了那个人,忽然间竟忘了自己,更觉得做官的滋味像嚼蜡一样无味。守明本人也很可爱,他从刀笔吏的生活中忽然有所省悟,年过四十便戒除酒肉、摒弃声色,每天同名士通达之人交游,学问贯通三家,大略窥见其中的妙处。他刚强果断、见识超卓,差不多可以继承茆公了。我虽然没能见到茆公,但有这样的人在这里,将来应当同他一起带着杖、穿着鞋同行,寻访茆公的故居,踏寻他的遗迹;在茆公的白云下躺卧,在茆公的青松间游息,逍遥徘徊,直到终年。茆公的精魂应当并未昏昧,也许还会一笑而宽容地接纳我们吧。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既用来发扬茆公的光彩,也作为我日后践履诺言的约定。

赵州齐叅谋新修悟真庵记赵州道院曰悟真庵者,叅谋齐君大年之所建也。君鄜畤人也,开朗倜傥,久行善事。壬辰中从军河南,既还留寓于赵,因而家焉。自以荐经丧乱,而卒获安存,生理益优,身名俱遂,无不足于心者,盖神明之所相也。思有以荅谢殊贶,亦其天资本静,道念素深,故买城隅,特建此庵,以待全真之士,且为他年归宿之所云。肇基于甲午之春,凡再期而讫役。圣位、云堂、斋厨、方丈,总为屋十余楹,像设供具,随事一新。缭以崇垣,抱以隙地,药畦蔬圃,井井可观。虽宏丽未极,而体则具矣。喧嚣既逺,境界清凉,洒然有絶尘之趣。居人瞻仰,莫不懽喜讃叹。自是一方,逺近以至过客,皆知有齐氏之庵。大师李公曰圆明子者,故与君逰,乃延致而奉之。其徒无虑三十人,君色色资给,无外求者。稍暇无事,婆娑其间,顾而乐之,自谓有所得也。予数以事至赵,始也闻其经营,再则覩其次,第三则及其成就焉。一日造之,盘桓周览,殆欲忘还。君因以记文为请,予与大年三十年之旧,有命自不当辞,况其用心之果,为力之勤,寔可喜而足称耶?抑予衰矣,险阻备尝,烦劳久厌,阅兴亡之大变,悟荣辱之真空,残喘仅存,百念灰冷,方当脱屣俗累,优防萧洒,以毕其余生。虽不足与闻▯理,厠迹羽流,而杖屦徃来,陪君为方外之友,庶无愧焉。至其防意忘形,不知孰主孰客,则君之庵犹我有也,能勿成其志乎?乙未年终十二月晦日,滹南遗老记。

荅张仲杰书某启,仲杰县令方深渴想,辱惠好音,曷胜慰喜!氊根之赐,甚惬老饕,正恐踏破菜园,为藏神所怪耳。所论道学,自是儒者本分事,抑老夫衰谬,日负初心,不足进也。吾子年壮气鋭,乃能屏去豪华之习,而专力于此,好之乐之,自谓有得,他时所至,殆未可量。老夫将受教之不暇,而反能为之发药哉?州郡之职,古称人况,此多虞,必道颇闻。吾子一以和缓处之,所望正如此。民之憔悴久矣,縦弗能救,又忍加暴乎?君子有徳政而无异政,史不传能吏,而传循吏。若夫趍上而虐下,借众命以易一身,流血刻骨而求干济之誉,今之所谓能吏,古之所谓民贼也。诚不愿吾子效之。吾侪读孔孟仁义之书,其用心自当有间,寕获罪于人,无获罪于天。昔宋讨元昊,闗右困于征敛,杜祁公在永兴,谓其民曰:「吾非能免汝也,而能使之不劳,于是量所有无,寛其期限,民得以次而输之,而费省十六七。」及王氏法行,官吏不堪其廹,邵康莭门人之从仕者,皆欲投檄以归,康莭止之曰:「此正贤者用力时。」新法甚严,能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呜呼,古人逺矣,如此防事尚可行之。造次颠沛,无忘是念,始可谓不忘所学矣。老人家益贫而宦益拙,鮎鱼上竿,可笑可闵。虽然,逺依余庇,大小幸安,不必过烦念虑也。遽中奉报,草草不宣。

道学发源后序韩愈《原道》曰:「孟轲之死,不得其传,其论斩然,君子不以为过。夫圣人之道,亘万世而常存者也。轲死而遂无传焉,何耶?愚者昧之,邪者蠧之,駮而不纯者汨之,而真儒莫继,则虽存而几乎息矣。秦汉以来,日就防灭,治经者局于章句训诂之末,而立行者陷于功名利欲之私。至其语道,则又例为荒忽之空谈,而不及于世用。髣髴疑似而失其真,支离汗漫而无所统,其▯可胜言哉!故士有读书万巻,辨如悬河,而不免为陋儒;负絶人之竒,莭髙世之美名,而毫厘之差,反入于恶者,唯其不合于大公至正之道故也。」韩愈故知言矣,然其所得亦未至于深防之地,则信其果无传已。自宋儒发扬秘奥,使千古之絶学,一朝复续,开其致知格物之端,而力明乎天理人欲之辨,始于至粗,极于至精,皆前人之所未见。然后天下释然知所适从,如权衡指南之可信,其有功于吾道,岂浅浅哉!国家承平既久,特以经术取人,使得叅稽众论之所长,以求夫义理之真,而不专于传防,其所以开廓之者至矣。而鸣道之说,亦未甚行,三数年来,其传乃始浸广,好事者徃徃闻风而悦之。今省庭诸君尤为致力,慨然以兴起斯文为己任,且将与未知者共之,此发源之书所以汲汲于锓木也。学者尝试观之,其必有所见矣。心术既明,趣向既正,由是而之焉,虽至于圣域无难。犹发源不已,则汪洋东注,放诸海而后止。呜呼,其可量哉!亦任之而已矣。仆嘉诸君乐善之切,为人之周,而喜为天下道也,故畧书其末云。

东垣王某序

译赵州齐参谋新修悟真庵记 赵州有一座道院,名叫悟真庵,是参谋齐大年君所建。齐君是鄜畤人,性情开朗豪迈,长期行善。壬辰年中随军到河南,回来后留居赵州,于是便在这里安家。他自认为曾经历丧乱,最终得以平安生存,生计日益优裕,身家名声都得到成就,内心没有什么不足,大概是神明在帮助他。于是想有所报答,以感谢特别的恩赐;又因他天性本来恬静,向道之念一向深厚,所以买下城边的土地,专门建造这座庵,来接待修习全真道的人,也作为自己将来归宿的地方。庵基始建于甲午年春天,共用两年才完工。圣位、云堂、斋厨、方丈,共有房屋十多间;神像、供器等,也都随事焕然一新。四周环绕着高墙,又圈入空地,药圃菜园整齐有致,很值得观赏。虽然宏伟华丽还没有达到极致,但基本设施已经齐全。远离喧嚣,环境清幽凉爽,洒脱自在,具有超脱尘俗的情趣。当地居民前来瞻仰,没有不欢喜赞叹的。从此这一带,无论远近以及过往行人,都知道有齐氏的庵。大师李公,号圆明子,过去与齐君交游,于是请来供养他。弟子大约三十人,齐君样样供给,使他们不必向外求取。稍有闲暇、无事可做时,他便在庵中逍遥游赏,回头看着一切而感到快乐,自认为有所收获。我多次因事到赵州,第一次听说它正在经营,第二次看见它的规模,第三次便赶上它已经建成。有一天我到庵中去,徘徊周览,几乎忘了回去。齐君因此请我写一篇记。我和大年相交已有三十年,有他的请求自然不应推辞,何况他的用心确实真诚,出力也很勤劳,实在值得欣喜,足以称赞吗?只是我已经衰老,险阻都经历过,长期厌倦烦劳,看遍兴亡的巨大变化,悟知荣辱本来空虚,如今仅剩一息,百般念头都已冷却,正应当摆脱世俗的牵累,悠然清闲地度日,以终了余生。虽然不足以参与玄理的探讨,厕身于道士之列,但我若能拄杖穿鞋往来其间,陪伴君作一个世外朋友,也大概没有什么惭愧。至于忘情忘形,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客人,那么齐君的庵也就仿佛是我的了,难道能不成全他的志愿吗?乙未年末十二月晦日,滹南遗老记。答张仲杰书 某启:仲杰县令,正深深想念你,承蒙你赠来亲切的书信,怎能不感到欣慰欢喜!你所赐的毡根,很合老饕的口味,只怕会把菜园踩坏,反而被藏神责怪罢了。你所谈的道学,本来就是儒者的本分,只是我这个老人衰老糊涂,每天都背离最初的志向,实在不足以有所进益。你年富力强、意气锐进,却能摒弃豪华的习气,专心致力于此,喜爱它、以它为乐,自认为有所收获,将来成就实在不可估量。我老人家将要来不及向你学习,难道反而还能替你开药治病吗?州郡的职务,古人称为民众的父母官;这里多有忧患,其中的艰难你一定听说过。你一概用平和宽缓的态度处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百姓困苦已经很久了,即使不能救济他们,又怎么忍心再对他们施暴呢?君子只有有德的政绩,并没有什么奇异的政绩;史书不传颂所谓能吏,却传颂循吏。至于迎合上级而虐待下属,借众多百姓的性命来换取自身的安稳,使人流血、痛苦刻骨,以求获得能干有功的声誉,这就是今天所谓的能吏、古人所谓的民贼。我实在不愿你去效法他们。我们这些人读的是孔子、孟子的仁义之书,用心自然应当有所不同;宁可得罪别人,也不要得罪上天。从前宋朝讨伐元昊时,关右地区困苦于征收赋税,杜祁公在永兴,对百姓说:‘我不能替你们免除赋税,却能使你们不至于劳苦。’于是根据各家有无,放宽缴纳期限,百姓得以按次序缴纳,费用也减少了十分之六七。等到王氏的新法施行,官吏承受不了它的逼迫,邵康节的门人中出仕的那些人都想投递辞呈回去,康节阻止他们说:‘这正是贤者用力的时候。’新法十分严苛,能够宽缓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的恩惠。唉,古人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像这样的政事仍然可以实行。无论仓促困顿,都不要忘记这个念头,这才可以说没有忘记自己所学的东西。老人家境越来越贫穷,做官也越来越笨拙,真像鲇鱼上竿一样可笑又可怜。不过,我远远地依靠着余荫的庇护,大大小小都幸而平安,不必过分劳烦你挂念。匆忙中写此答复,草草不尽。《道学发源》后序 韩愈《原道》说:‘孟轲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他的论说斩钉截铁,君子不认为这是过错。圣人的道,横贯万世而长存。孟轲死后便竟然没有传承了,这是为什么呢?愚昧的人使它蒙昧,邪曲的人侵蚀它,驳杂而不纯正的人使它混乱,而真正的儒者又没有继承它,那么它虽然存在,也几乎要熄灭了。秦、汉以来,它一天天走向衰微灭亡;研究经书的人局限于章句训诂的末节,立身行事的人又陷入功名利欲的私心。至于谈论道,又往往只成为荒诞迷惘的空谈,不能用于现实。似是而非,失去了它的真实;支离漫无边际,没有统一的纲领,这种弊病怎么说得尽呢!所以有人读书万卷,辩说如悬河,却免不了成为浅陋的儒生;有人具有超越常人的奇才,拥有高于世人的美名,却因毫厘之差反而陷入邪恶,正是因为不合于大公至正的道。’韩愈确实懂得谈论道理,然而他所得还没有达到深奥精微的境地,因此相信道果然已经失传。自宋代儒者阐发幽深奥秘,使千古断绝的学术一朝重新接续;他们开启了致知格物的端绪,大力说明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从最粗浅处开始,达到最精微处,都是前人没有见到的。此后天下人恍然明白应该归向哪里,就像相信秤和指南针一样确切。他们对于我们的道所立的功劳,难道是浅薄的吗!国家太平已久,特意以经术选取人才,使人能够参酌考察众家学说的长处,寻求义理的真实,而不专门拘泥于传注,这种开拓发明已经达到极致。不过,宣扬道学的学说还没有大为流行。近三年来,它的传播才开始渐渐广泛,爱好学问的人往往听到风声便喜爱它。如今省庭的诸位君子尤其努力,慨然把振兴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并且将要把它与尚未知道的人共同分享,这就是《发源》一书急于刻板印行的原因。学者不妨试着阅读它,一定会有所见解。心术既已明白,志趣方向既已端正,从这里不断前进,即使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难。只要发源不停止,便会浩浩荡荡向东流入大海,直到流入大海才停止。唉,它的前途哪里能够估量呢!也只能任其发展罢了。我赞美诸位君子乐于行善的迫切心情和为人周全的态度,也高兴他们愿意为天下阐明道理,所以略写这些在篇末。东垣王某序

扬子法言防防序法言之行于世尚矣。始注释者四家而已,踈畧粗浅,无甚可观。其后益而为十二,互有所长,视其旧殊胜,而犹未尽也。今礼部尚书赵公素嗜此书,得其机要,因复为之训解,参取众说,析之以已见,号曰《分章防防论》。髙而意新,盖竒作也。予尝窃怪子云之自叙,以为《法言》《论语》之体耳,随问更端,错杂无次,而独取篇首二字以为名,而冠之,无乃失其宜耶?及观公解,则终始贯穿,通为一义,灿有条理而不乱,乃知子云之意初非苟然,但学者未之深考也。昔人以杜预、顔师古为丘明、孟坚忠臣,今公于子云之书辨明是正,厥功多矣。至于进退隠见之际,尤为反覆而致意,使千载之疑可以尽释,而无遗恨,兹不亦忠之大者欤?古泽陈氏者将购工板行,以广其传。友人张君茂进实賛成之,而属予为序。呜呼!公一代巨儒,徳业文章皆可师法。自少年名满四海间,平生著述殆不可胜纪,而晚年益勤,心醉乎义理之学,六经百子莫不讨论,迄今孜孜,笔不停辍,其所以发挥徃典而启廸来者,非特一书而止也。如鄙不肖,曷足为公重轻?而斯书之传,岂待予言而后信?虽然,陈氏细民而能好事如此,其用心固已可喜。且不肖于公门下士也,辱知为深,是区区者而敢辞乎?乃书而授之。元光元年九月望日,中议大夫守平凉府判王某序。

送王士衡赴举序潦浄途平,风髙气清,马骏车轻,送君此行。顾非掩泣于湓浦,悲歌于渭城者,何必怆怏而含情?虽然,有以规子也。亲老弟弱,室庐萧然,燠寒华枯,将于子乎属之。所责重矣,尚其朂哉!决科犹战也,请以战喻:肩摩踵曳,鳞集毛萃,盱衡厉吻,扼腕扬袂,贾余勇而尝素技者,皆吾敌也。攘而却之,吾子亦劳矣。寕执非敌?武王所以誓众,临事而惧,仲尼所以语门人。贲育之不戒,童子扼之;鲁鸡之不期,蜀鸡踣之。勍敌在前,若之何勿畏?吾子讲学甚力,涵养且久,则兵既厉而马既秣矣。然而犹有病焉:气扬而无降志,色骄而无俯容,或者其将振而矜之欤?惧犹不足,又振而矜之,恐乘隙捣虚,瑕者毕坚,而胜负之势未可料也。鞌之役,不介马而驰之,齐师败绩;伐罗之举,趾髙而心不固,莫敖以亡。厥监不逺,吾子其图之。吾子辱与不肖防,又辱赐之诚。是行也,窃将鼓噪以从其后。不幸而北,其曷忍诸?防音一报,凯歌言还,兹岂惟君子之所获,抑不肖实与光焉。敢不尽言!闻之曰:仁者送人以言,仁者之名,岂贱子所堪?抑朋友之道将善也,故以告。

送吕鹏举赴试序始予得管城而将行也,故人王士衡实送之,且见属曰:“或称郑下有一佳少年,而不详其姓名,苐闻笔势翩翩,可以与之进也。子以经学嗣名师之传,而为后生之倡者有年矣,则诱翼成就,岂得辞其责乎?”予谢而识之。既至而求之,得吾鹏举焉。聴其议论,窥其文辞,知其必士衡所谓也。辄不自量,欲遂薄有所云,以补万一。而官事如毛,无顷刻暇,盖未尝不为之叹息。今鹏举方将求售于春官,余若复黙黙,无乃负士衡之所教乎?夫经义虽科举之文,然不尽其心,不足以造其妙。辞欲其精,意欲其明,势欲其若倾,故必探语孟之渊源,撷欧苏之菁英,削以斤斧,约诸凖防,敛而莭之,无乏作者之气象;肆而驰之,无失有司之度程。勿怪,勿僻,勿猥,而并若是者,所向如志,敌功无勍,可以髙视而横行矣。沽美玉者不忧无善价,骍犊且角山川,其舎诸?鹏举勉矣!京邑英豪所聚,而士衡在焉。予既因士衡以得子,子其因予而求识士衡。复因士衡徧求吾师友门人之凢未识者,磨砻浸灌,以益其髙而极其逺,至于大有成焉,而副吾徒之望可也。

译《扬子法言》序 《法言》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起初作注释的只有四家而已,疏略粗浅,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后来增加到十二家,各有长处,比旧注大为优胜,但仍然没有尽善尽美。如今礼部尚书赵公一向喜爱这部书,掌握了它的关键,于是重新为它作训解,参酌各家学说,用自己的见解加以剖析,名为《分章法言论》。立意高远而新颖,大概是一部奇特的著作。我曾私下奇怪扬子云的自序,认为《法言》的体例像《论语》,随问随答而变换话题,内容错杂没有次序,却只取篇首两个字作为篇名而冠在前面,难道不是失当吗?等到看到赵公的解说,才发现全书前后贯通,合起来成为一个义理,灿然有条理而不混乱,这才知道子云的用意起初并非草率,只是学者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古人把杜预、颜师古比作左丘明、班孟坚的忠臣,如今赵公辨明、订正子云之书,功劳实在很大。至于进退、隐显的关节,尤其反复推究并着意说明,使千百年来的疑惑可以全部解释,不留下遗憾,这不也是最大的忠诚吗?古泽陈氏将要买工刻板印行,以扩大它的流传。友人张茂进君实际上赞成此事,并嘱托我作序。唉!赵公是当代的大儒,他的德行、功业和文章都可以作为榜样。自少年时声名便遍满四海,平生著述几乎多得无法计数;到了晚年更加勤勉,心醉于义理之学,六经百家没有不加以讨论的,直到如今仍孜孜不倦,笔不停下。他阐发过去的典籍、启迪后人的著述,绝不只限于这一部书。像我这样浅陋无能的人,哪里足以影响赵公的轻重?而这部书的流传,难道要等我的话说出来才可信?不过,陈氏只是平民,却能如此热心办事,他的用心本来就值得欣喜。况且我也是赵公门下的学生,承蒙他的知遇很深,难道敢以这点小事推辞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他。元光元年九月望日,中议大夫、守平凉府判王某序。《送王士衡赴举序》积水退去,道路平坦,风高气清,马匹骏健,车辆轻快,我在这里送你上路。只要不是在湓浦掩面哭泣、在渭城悲歌的人,何必忧伤含情呢?不过,我还是有些话要规劝你。父母年老,弟弟年幼,家室房屋冷落简陋,温暖寒冷、花开花落,都要托付给你了。责任很重,希望你努力!考取科名就像作战,请允许我用作战来比喻:肩膀相摩、脚跟相接的人群,像鱼鳞、兽毛一样聚集;他们瞪大眼睛、磨利嘴舌,扼腕挥袖,夸耀余勇、试用平日的本领,这些人都是你的敌手。你要排斥并击退他们,也会很劳累。怎么能把他们当作并非敌人呢?这是周武王所以告诫众人的道理,也是孔子临事戒惧、告诫门人的原因。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若不戒备,连儿童也能制服他们;鲁国的鸡若没有防备,蜀地的鸡也能把它们踢倒。强敌就在面前,怎么能不害怕呢?你用力讲学,涵养也已经很久,那么兵器已经磨利,战马也已经喂饱了。然而仍有一个毛病:意气高扬而没有谦下的志意,神色骄傲而没有低头的姿态,或许你将要振作自负、夸耀自己吗?害怕尚且不够,又振作自矜,我担心敌人会乘虚而入,专攻弱点;即使有瑕疵的人也会全力防守,胜负的形势就难以预料了。鞌之战中,齐军没有给马披甲便驱马冲击,结果齐军大败;伐罗那次行动中,脚步高抬而内心不坚定,莫敖因此灭亡。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希望你认真考虑。你不嫌弃与我这个无能之人交游,又屈尊真诚地赐教。这次出行,我私下打算在你身后擂鼓呐喊相随。万一失败归来,我怎么忍心置之不问?一有消息便报告,唱着凯歌说要回来;这难道只是君子所得的荣誉吗?我也实在会因此增光。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我听说:仁者送人以言。仁者的名号,哪里是我这种卑贱之人所配承当的?不过,大概是朋友之道在于帮助对方趋于善,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你。《送吕鹏举赴试序》当初我得到管城子而将要出行时,故友王士衡确实来为我送行,并且嘱咐我说:‘有人说郑州城下有一个很好的少年,却不知道他的姓名,只听说笔势翩翩,可以同他一起参加科举。你以经学继承名师的传授,做后辈的倡导者已经多年,那么诱导、辅佐并成就后生,难道能推辞这个责任吗?’我道谢,并把这件事记下了。到郑州以后我寻找此人,找到了我们的鹏举。听他的议论,观察他的文章,知道他一定就是王士衡所说的人。我便不自量力,想勉强说几句,多少给予帮助。然而官事像毛发一样繁多,没有片刻空闲,因此未尝不为他叹息。如今鹏举正要到春官那里求取功名,如果我再默默无言,岂不是辜负了士衡的教诲吗?经义虽然是科举文章,却不能不用心思考,否则不足以达到它的妙处。文辞要精炼,意义要明白,气势要像倾泻而下,所以必须探究《语》《孟》的源流,采撷欧阳修、苏轼的精华,用斧斤删削,用准绳约束,收敛而节制,不要缺少作者的气象;放开而驰骋,又不要失去主考官所规定的尺度。不要怪异,不要僻奥,不要鄙俗,同时做到这些,所向便会如愿,遇到的对手也没有强大到不可胜过,便可以昂首直行了。卖美玉的人不担心没有好的价钱,骍色的小牛尚且长着角、能够祭祀山川,难道会舍弃它吗?鹏举,努力吧!京城是英豪聚集的地方,士衡也在那里。我既然通过士衡认识了你,你也应当通过我求得结识士衡。再通过士衡遍访我老师、朋友和门人中凡是尚未认识的人,彼此磨砺、浸润教养,使你的境界更加高远,直到取得大的成就,这样来符合我们这些人的期望,就可以了。

送彭子升之任兾州序成王戒卿士,以谓推贤让能,则庶官和;不和政且乱。而秦穆之誓,亦曰:“人必能容,而后可以保民。”古之君子,有道相为,徒而其徒相为用,故能有济也。有虞之时,众贤和于其朝,而无乖争之患。垂让于殳斨,伯夷让于防龙。臯陶之不知者,以问诸禹;禹所不知者,以质诸益。贤于已而不妬,不贤于已而不侮,师于人而不耻,告于人而不吝。志同气合,不知物我之为二。盖其量识宏,而其徳诚厚。此其能共成代之极治者欤?予尝悲夫昔人之难见,而病后世士风之薄也。忌嫉之心胜,而推让之道絶。自待者重,待人者轻。相夸以其所长,而相鄙以其所短。鳃鳃然惟恐人之愈乎我也。凡得一职,必先审问其同僚者何如人。闻其不能而不已若也,则幸而喜;如其能焉,徃徃不乐,曰:“是何以彰我?”故其至也,莫不角其智力而争其权,至于不相容以败事。处公家之事而败之,以其私,罪孰大焉?吾子始践仕途,而得李君者为长官。彼其才干有余,而能声既着,盖吾子之幸也。而吾子性明志强,临事有决,亦自为过人者。诚能相与戮力,而无求胜之心,一司之治,何忧而不举哉?子行矣,幸不至如吾之所病,且并谢李君,其亦以是而待子焉,可也。

滹南集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四十五    金 王若虚 撰

译《送彭子升之任冀州序》周成王告诫卿士,说推举贤人、谦让能者,那么百官就会和谐;不能和谐,政事就会混乱。秦穆公的誓词也说:‘人一定要能够容纳别人,然后才可以保全百姓。’古代的君子,有道义的人互相帮助,同道之人彼此发挥作用,所以能够成就事业。虞舜时代,许多贤人在朝廷上和谐相处,没有乖戾争斗的忧患。垂把职位让给殳斨,伯夷把职位让给防龙。皋陶不知道的事情,便向禹请问;禹不知道的事情,便向益请教。对比自己贤能的人不嫉妒,对不如自己的人不侮辱,向别人学习不以为耻,向别人请教也不吝惜。志趣相同、意气相合,不知道物与我原来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大概是因为他们器量见识宏大,德行又确实深厚。这就是他们能够共同成就当代极盛政治的原因吗?我曾经感叹古人难以再见,又忧虑后世士人的风气浅薄。嫉妒之心占了上风,推让的道理便断绝了。对待自己要求很重,对待别人却很轻;彼此夸耀自己的长处,却彼此鄙视对方的短处;小心翼翼,只怕别人超过自己。凡是得到一个职位,必先打听同僚是什么样的人。听说对方无能而且不如自己,便高兴庆幸;如果对方有能力,往往就不高兴,说:‘这样一来,怎么显出我的本领?’所以他们一到任,便无不较量才智力量,争夺权力,最后互不相容而把事情办坏。处理公家的事情却把它办坏,只是因为夹杂自己的私心,这样的罪过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你刚刚踏上仕途,恰好得到李君作为长官。他才干有余,能干的声名已经显著,这大概是你的幸运。你性情明敏、意志坚强,遇事果断,本身也是超过常人的人。如果你们能够共同尽力,而没有争胜之心,一个部门的政务还有什么忧虑而不能办好呢?你去吧,希望不要犯我所忧虑的那种毛病,并且替我向李君致意;他也因此这样对待你,就可以了。《滹南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卷四十五 金代王若虚撰

祖唐臣愚庵序鹤台祖君,唐臣命其居室曰「愚庵」,因以自号。既经丧乱,流寓河朔,非复庵中主人矣。犹为题榜,以求诗文于士大夫。呜呼!凡物有其实,而后得其名;实无有焉,名乌从生?实固不可诬,而名固欲其正也。今先生才敏而识明,行髙而业精,盖世所谓贤且智者,而顾加此称,是视薫以莸,指渭为泾也。无乃乖戻而不合乎人情邪?且先生安静寡欲,不求闻达,与物无竞,而物亦莫之撄。不必嫉邪愤世如栁宗元,逺害全身如甯武子,果何取乎此也?意者直出于至谦故欤?古之君子,其徳甚盛,则其心愈谦;其责己也重,其取名也亷。虽有轶羣絶俗之资,而自视欿然,常若不足。此其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者,善而无伐,所以为顔氏;圣而不居,所以为孔子。其与浮躁衒露,急于人知,虚而为盈,处之不疑者,岂可同日而语哉?先生于是乎过人逺矣。丙申春二月,滹南遗老王某序。复之纯交说【并序】之纯尝为交说以见讥,今赘谈中,以若虚名篇者是也。其初本自为一首,盖辞气意防出于荘列,可谓竒作。使其处身果能如此,虽古之达者无以过也。而何其取怒之多欤?予读而悲之,乃复以是说云。狂生既以交说规慵夫,已寻以忤物获罪,杜门索居,将无意于世。慵夫因人而寄声曰:「子之病果革矣?已实行行,谓人之亢悯我,将颠而子则先,是何其言之近似而践迹之乖欤?子之病果革矣!怨之不可媒也,祸之不可贾也。虽防子言,吾寕不知逐逐而羣畴非吾隣,形交迹接,何者可絶?链修调适之善,而吾病始兆,悟而药之,治养以方,寛中温外,茹柔吐刚,驻其明而内视,凝其聪而反聴。行之朞月,乃复其常,心平气和,百邪不攻,乃愈而康。子独日臻以逹,膏肓毉望而走,无施其良。嗟夫!殆哉!无以招之,彼孰汝尤?无以结之,彼孰汝仇?待物大狭,谋身未周,睢盱彷徉,蔑睨九州,群讙以咻,凶乗祸鸠,势穷力竭而投诸囚,以伏于幽阒。氏之与居,稿伯之为防,悒悒兮而私自怜,孑孑乎其遗世而无求也。吾絶物耶?抑子絶也?山渊之峻,子将趍而过,今胡其摧汝车而沉汝舟?豺虎之毒,子将不之撄,今胡其龁汝趾而啮汝喉?出于外者亦既然矣,伏于中者竟如何哉?顾尝忧我,今为子忧,盖将持吾之所以自治者,而复以治子,岂能从我而兾其少瘳乎?」狂生闻之,不觉汗下。移刺仲泽虚舟堂铭泛而防,载沉载浮,随其流,聼其所止而休。此非所谓虚舟者欤?万物相刃乎?无穷要不可容。吾意,智者困,勇者残,而至人免于无所累。先生既以是而身托矣,虽放心委形以行于斯世,可也。四醉图賛泰和辛酉冬,予赴调京师,清河垣之、振之、刘君景元俱以待举,客太学。一日同饮市中,既暮皆醉。三子者就宿予邸,枕籍而卧,初不记也。未旦而觉,呼童张灯,则余樽在焉,即命重酌,复成小醉,拥衾散髪,相对怡然,顾乐之,以为他日或不能复得矣。振之将图其形,而名以「四醉」,因命序而賛之,以记一时之美事云。漠乎其如忘其声,茫乎其如忘其形,神融气泰,无欲而无营,渺乎其如物莫之撄也。不为刘伶,唯以酒为名;不为屈平,众皆醉而独醒。盖不放不拘,不晦不明,不浊不清,随其所适而寓其情者也。林下四友賛东垣彭子升、恱王士衡、权周晦之、嗣明,皆予心契也。晦之于予为亲故,其相知最早。后防京师,始识士衡于稠人间,言论慷慨,遂如平生。当是时,泛见子升而未熟也。已而复定交于觞次。予年为长,子升次之,士衡又次之,而晦之最少。吾四人者,臭味相似,而义气相投也。故不结而合,既合而欢,至于益深而莫之间。其好恶取舎,互有短长,而要归其中。辨争讥刺,间若不能相容,而终于无憾。方其俱在里中,行必偕,宴必共。诗虽不多,而嘲戯赠答,时出数语以相娱。酒虽不广,而花时月夕,一杯一杓,亦自不废也。尝约他年为林下之游,且各为别号以自寄焉。盖予以慵夫,而子升以澹子,士衡为狂生,而晦之则放翁也。曰澹、曰慵、曰狂、曰放,世以为怪,而自谓其真。施于仕途,固非所宜,而在隠居则无害也。是故安之而不疑,为是约已遂想像而賛之云。盘礴兮嵓阿,容与兮烟萝。借风草兮偃卧,愬长风兮浩歌。尘海邈其如隔,渺髙轩兮不我过。险而风波,宻而纲罗,突而干戈。如四人者何?士衡真賛身虽寒,而道则富;貌若鄙,而心甚妍。庸夫孺子,皆得易而侮;王公大人,莫不知其贤。岂俯仰从容,滑稽玩世,而胷中自有卓然者也?

译祖唐臣《愚庵序》鹤台祖君,名唐臣,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愚庵”,于是以此自号。经历丧乱以后,他流寓河朔,已经不再是庵中的主人了,却仍然题写匾额,向士大夫求取诗文。唉!万物先有实际,然后才得到名称;如果没有实际,名称从哪里产生呢?实际本来不可欺骗,名称也本来应当与实际相合。如今先生才思敏捷、见识明达,品行高尚、学业精纯,是世人所说的贤者和智者,却反而加上这个称号,这就像把香草当作臭草,把渭水指成泾水一样。难道不是乖谬而不合人情吗?况且先生安静少欲,不求闻达,与万物没有争竞,万物也没有什么能侵扰他;既不必像柳宗元那样嫉恶愤世,也不必像宁武子那样远离祸害、保全自身,那么究竟为什么取这个名号呢?或者只是因为极其谦逊吧?古代君子,德行越盛,内心越谦逊;要求自己很严格,求取名声却很少。即使具有超群绝俗的资质,也自视不足,常常好像还不够。正因为这样,地位尊贵而光明,处身卑下却无人能超越;行善而不自夸,所以成为颜氏;达到圣人境界却不自居,所以成为孔子。他们和那些浮躁炫耀、急于让人知道自己,虚空却装作充实、处之而毫不疑惑的人,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先生在这一点上远远超过常人。丙申年春二月,滹南遗老王某序。《复之纯交说》并序 之纯曾经写过《交说》来讥刺别人,如今我把它附在杂谈中,以“若虚”作为篇名的就是这篇。起初本来是独立的一篇,文辞、气势和意旨都出自《庄子》《列子》,可以说是奇作。假使他处身行事果真能够如此,即使古代的通达之人也没有超过他的。然而他为什么招致这么多人的愤怒呢?我读了它而为之悲伤,于是又写了这篇说。狂生既然用《交说》规劝慵夫,不久便因为触犯众人而获罪,闭门独居,将要对世事毫无兴趣。慵夫托人传话说:‘你的毛病果真已经改变了吗?事情已经实际进行,你却说别人高傲而怜悯我,将要跌倒,反而是你先跌倒;为什么说得近似,而实际行为却相差如此之远呢?你的毛病果真已经改变了!怨恨不可与人媒合,灾祸不可招致。即使你说得正确,我难道不知道奔走逐逐、与群体为伍,并非我的邻居吗?形体相交、踪迹相接,什么能真正断绝呢?锻炼修养、调节适应的好处,是我的病刚刚显露时,察觉后便用药治疗,按照方法调养,使内心宽缓、外表温和,吞下柔和、吐出刚强,收摄视力而向内观察,凝聚听力而反过来倾听。这样做满一个月,才恢复正常;心平气和,百邪不能侵袭,于是病愈而健康。你却日益发展,直至达到极端,病入膏肓,连医生都无能为力,无法施展他的良方。唉,危险啊!没有招惹它,谁会特别针对你?没有结怨,谁会成为你的仇人?你对待万物过于狭隘,谋求自身又不周密,瞪眼张望、四处徘徊,轻视九州之人;众人喧哗讥笑,凶祸趁机聚集,势穷力竭,只好把你投入囚牢,困伏在幽暗寂静之中。家属与你相伴,仆役为你防守,忧郁地私下自怜,孤单地遗世而居,再也没有什么追求。’ ‘是我断绝了与万物的关系吗?还是你断绝了与万物的关系?山岭深谷险峻,你本来要奔走通过,如今为什么使它们撞坏你的车、沉没你的船?豺狼虎豹凶毒,你本来不去触犯它们,如今为什么反而让它们咬你的脚趾、啮你的喉咙?从外部而来的祸患既然如此,那么潜伏在内心的病症究竟怎样呢?从前你还忧虑我,如今我反过来忧虑你;我大概将要拿我用来自我治理的方法再来治理你,难道你会听从我,希望病情稍有好转吗?’狂生听了,不觉汗流而下。《移刺仲泽虚舟堂铭》漂浮着而前行,时沉时浮,随着水流,听凭它停在哪里便在那里休息。这不就是所谓的“虚舟”吗?万物彼此相伤,纷争没有穷尽,实在不能容忍。我认为,聪明的人会因智谋而困顿,勇敢的人会因勇力而受伤,而至人能够免于受到一切牵累。先生既然要以这种方式寄托自身,那么即使放任心神、委弃形体,任其在这个世间漂泊,也未尝不可。《四醉图赞》泰和辛酉年冬天,我赴京师听候调任,清河的垣之、振之和刘景元君都在等待参加科举,寄居太学。一天,我们一同在市中饮酒,到了傍晚全都醉了。三人到我的住处住宿,枕着席子躺下,起初什么都记不得了。天还没亮便醒来,叫童子点灯,发现剩下的酒还在,于是命人重新斟酒,又微醉了一场。我们拥着被子、披散头发,相对怡然自得,回想这件事觉得快乐,认为将来或许不能再有这样的时光了。振之将要把当时的形状画下来,题名为“四醉”,于是命我作序并作赞,以记载一时的美事。恍惚得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声音,茫然得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形体;精神融洽,气息安泰,没有欲望,也没有经营;渺然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侵扰自己。不像刘伶那样只以酒为名,也不像屈原那样众人皆醉而唯独自己清醒。大概是不放纵也不拘束,不晦暗也不显露,不浑浊也不清明,随着自身所适应的境况寄托情感罢了。《林下四友赞》东垣彭子升、悦王士衡、权周晦之、嗣明,都是与我心意相契的人。晦之对我是亲故,我们相知最早。后来到了京师,才在人群中认识士衡,他的言论慷慨激昂,于是就像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那时只是偶然见到子升,还不熟悉。不久又在酒席间结为朋友。我年纪最大,子升其次,士衡又其次,晦之最年轻。我们四个人气味相投、义气相合,所以不结盟而自然结合,结合后便彼此欢悦,交情越来越深,没有什么能够离间。我们的好恶、取舍各有长短,但总的归宿相同。辨析争论、互相讥刺时,偶尔好像不能相容,但最终没有遗憾。正当我们都住在乡里时,出行一定同行,宴饮一定同席。诗虽然不多,但嘲笑戏谑、赠答唱和,时常说上几句互相取乐。酒虽然饮得不多,但花开时节、月明之夕,也各饮一杯一勺,从不废止。我们曾约定将来一起作林下之游,并且各自取一个别号来寄托自己。我以“慵夫”为号,子升以“澹子”为号,士衡以“狂生”为号,晦之则以“放翁”为号。澹、慵、狂、放,世人认为奇怪,我们自己却认为这是真性情。用在仕途上固然不合适,用于隐居却没有妨害。因此我安然接受而不再怀疑,正因为这个约定已经实现,便想象当时情景而作此赞。盘坐在山岩之旁,悠然处于烟雾藤萝之间。借着风吹青草仰卧,迎着长风放声高歌。尘世茫茫,仿佛与我隔绝;高轩渺远,也不来打扰我。险境中有风波,幽密处有罗网,突然而来的还有战争。像我们四个人这样,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士衡真赞》他的身世虽然贫寒,但道义却很富足;外貌似乎鄙陋,内心却十分美好。庸俗之人和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地看不起、欺侮他;王公大人却没有不知道他的贤能。难道他只是举止俯仰从容、以诙谐玩弄世俗,而胸中其实自有卓然不群的东西吗?

防宝墨堂记赵翰林以文章字画名天下,片辞寸纸,人争求之。尝为故参政蒲散公作《宝墨堂记》,仍亲缮写,尤为竒特。自经防乱,散落不存,而近入田君信之之手,方且什袭深藏,以为珍玩。既而闻公子祐在,因复归之。噫!渠家获所士,不失旧物,固幸甚矣。而田君能捐己之爱,以此美事,亦洒落可嘉也。

防王进之墨本孝经孝悌,百行之冠冕;《孝经》,六艺之喉衿。圣人大训,不待賛扬而后知也。学者自童稚读书,必始于此,而考其行身能践履者鲜矣。李君追慕其亲,以不得竭力为恨,而沦于非道为忧,故常玩意于斯文。而名卿珍翰,以昭于不朽。观其自述,亹亹不絶,爱敬之诚,蔼然而见。非深于履践,能如是乎?吾友王进之得其墨本而宝蓄之,仍圗函丈之像以冠其首,而益以翰林公志语,且将并刻焉。即其所好,亦可以知其为人也。上周监察夫人生朝门庭爽朗,瑞气氤氲,夫人之诞辰也。煌煌绮罗,洋洋丝竹,家人之拜祝也。渺惟愚甥,实与此荣,固无以荐诚。惟天为髙,惟地为厚,惟川渎不竭,惟山岳不朽。敢焚香酌酒,拜首启手,以为夫人寿。诗贫士叹甑生尘,瓶乏粟,北风萧萧吹破屋。入门两眼何悲凉?稚子低眉,老妻哭。世无鲁子敬、蔡明逺之真丈夫,故应饿死填沟谷。苍天生我亦何意?盖世功名实不足。试将短刺谒朱门,甲第纷纷厌粱肉。白髪叹清晨梳短髪,已见数茎白。妻孥惊且吁,谓我应速摘。我时笑而答:「区区亦何必此?身终委形毁,弃无足惜。况尔毛髪间,乃欲强修饰?毕竟满头时,复将安所择?」

题渊明归去来图靖莭迷途尚尔賖,若将觉悟向人夸。此心若识真归处,岂必田园始是家。孤云出岫,暮鸿飞去。住悠然,两不疑。我自欲归,归便了。何须更说世相遗?抛却防官,百自由,应无一事挂心头。销忧更借琴书力,借问先生有底忧?得时,草木竟欣荣。颇为行休,惜此生。乘此乐,天知浪语。看君于世未忘情。名利醉心浓,佀酒贪夫衮衮死,红尘折腰不乐,飜廻去,此老犹为千载人。赵内翰求《城南访道图》诗,辞不获已,乃作絶句以戯,复为解之云。得道由来,不必劳痴儿舍父,谩逋逃闲闲。老子还多事,时向伽蓝打一遭。竹木萧森,防緑苔,幽襟自爱,北轩开。主人无说,吾何问?乘兴而来,兴尽廻。答郑州辨禅师见戯代髙防御酒肆、滛房,即道塲一时作戯亦何妨?吾师自堕泥犁狱,更笑春风栁絮狂。再至故园述懐五絶日日天涯,恨不归。归来老泪,更沾衣。伤心何啻,辽东鹤?不独人非,物亦非。荒陂依约认田园,松菊存亡不必论。我自无心更懐士,不妨犹有未招魂。山杏、谿桃、化棘蓁、舞台、歌馆、堕灰、尘春来底事堪行处、门外流莺枉唤人。囘思夣里繁华事,幸及当年乐此身。闲立斜阳看儿戯,怜渠虚作太平人。艰危尝尽,鬓成丝,转觉懽华不可期。几度哀歌,仰天问:何如还我未生时?山谷于诗,毎与东坡相抗,门人亲党遂谓过之,而今之作者亦多以为然。予尝戯作四絶云。骏步由来不可追,汗流余子费奔驰。谁言直待南迁后,始是江西不幸时。信手拈来,世已惊。三江衮衮,笔头倾。莫将险语夸勍敌,公自无劳与若争。戯论,谁知是至公?蝤蛑信美,恐生风。夺胎换骨,何多様?都在先生一笑中。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鉢相传岂是真?已觉祖师低一着,纷纷法嗣复何人?王子端云:「近来陡觉无佳思,纵有诗成似乐天,其小乐天甚矣。」予亦尝和为四絶。功夫费尽,谩穷年,病入膏肓,不可防。寄语雪溪王处士:恐君犹是管窥天。东涂西抹,鬭新妍。时世梳妆,亦可怜。人物世衰,如防尾。后生未可议前贤。妙理宜人,入肺肝。麻姑搔痒,岂胜便?世间笔墨,成何事?此老胷中,具一天。百斛明珠,一一圎,丝毫无恨,彻中边。从渠屡受群儿谤,不害三光万古悬。

宫女围碁图尽日羊车不见过,春来雨露向谁多?争机决胜元无事,永日消磨不奈何。

译《重刻宝墨堂记》赵翰林以文章和书法名闻天下,片言只字、尺幅纸张,人们都争相求取。他曾为故参政蒲散公作《宝墨堂记》,并亲自书写,尤其奇特。自从经历丧乱,原本散失不存,近来却进入田信之君手中;他正把它层层包裹、深藏起来,当作珍玩。不久听说蒲散公的儿子祐还在,于是又把它归还给他。唉!蒲散家得到所应得到的东西,没有失掉旧物,当然是非常幸运的。田君能够舍弃自己的喜爱,把它归还而成全这件美事,也洒脱而值得称赞。《重刻王进之墨本〈孝经〉》孝与悌,是百种品行中的冠冕;《孝经》是六艺的关键。圣人的大训,不必等待别人赞扬彰显之后才知道它的价值。学者从幼年读书开始,必定先读这部书,但考察他们立身行事、能够践履其中道理的,却很少。李君追慕自己的父母,以不能竭尽力量侍奉为遗憾,以自己陷入不合正道为忧虑,所以常常用心体会这篇文章;又有名卿的珍贵手迹,使它得以昭示于不朽。看他的自述,情意绵密而连续不断,爱亲敬亲的诚意清楚地显现出来。如果没有在实践上深厚用力,能做到这样吗?我的朋友王进之得到它的墨本,珍藏起来,又画函丈之像置于卷首,并增入翰林公的题记之语,准备一同刻印。仅从他所喜爱的东西,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上周监察夫人生朝》门庭清爽明朗,祥瑞之气弥漫,这是夫人的诞辰。华丽的绮罗闪耀,悠扬的丝竹齐鸣,这是家人拜贺祝寿。我这个愚笨的外甥,也实际分享这份荣耀,本来没有什么可以献上以表达诚意。只有愿上天一样高,愿大地一样厚,愿河川永不枯竭,愿山岳永不毁朽。我谨敢焚香斟酒,叩头拱手,向夫人祝寿。诗 《贫士叹》蒸饭的甑里积了尘土,瓶中没有粮食,北风萧萧,吹破了房屋。走进门,满眼都是怎样的凄凉?幼子低眉,老妻哭泣。世上没有鲁子敬、蔡明远这样的真正大丈夫,所以我大概只能饿死,填入沟壑。苍天生下我又有什么意义?盖世的功名实在不足以依靠。姑且拿着短短的名刺去拜访朱门,豪门宅第纷纷厌弃粗茶淡饭、只吃精美粮食。《白发叹》清晨梳理短发,已经看见几根白发。妻子儿女又惊又叹,说我应当赶紧拔掉。我当时笑着回答:‘区区几根白发,何必这样?身体最终要归于死亡,形体毁坏,丢弃它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何况只是头发,难道还要强行修饰?等到满头都是白发时,又还能选择什么呢?’ 《题陶渊明〈归去来图〉》陶靖节迷失归途尚且还可以宽宥,却好像要把醒悟归隐的事情向人夸耀。如果这颗心已经认识真正的归宿,难道一定要田园才算是家吗?孤云从山洞飘出,傍晚的大雁飞去。停留时悠然自得,彼此都没有怀疑。我自己想要归去,归去便罢了。何必再说是被世俗遗弃呢?抛开官场,百般都自由自在,本来应该没有一件事挂在心头。消除忧愁还要借助琴书的力量,试问先生究竟还有什么忧愁?时运得意时,草木最终都欣欣向荣。我很有些感叹人生的行止,惋惜这一生。趁着这种快乐,上天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空话。看看你在世间还没有忘情。名利把人心灌醉得很深,像贪酒的人一样,纷纷在酒中沉沦而死;在红尘中弯腰屈身并不快乐,翻身回去吧,这位老人仍然是千载之后的人物。赵内翰请求我作《城南访道图》诗,我推辞不过,于是作一首绝句来开玩笑,又作说明如下。得道本来不必像痴儿舍弃父亲那样辛苦,也不必徒然逃避、闲荡。老子未免多事,时常还要到伽蓝寺去打一次转。竹木萧瑟森然,苔藓一片碧绿;幽静的胸襟自然喜爱这里,北窗已经打开。主人不说话,我又何必询问?乘兴而来,兴尽便回去。《答郑州辨禅师见戏,代高防御》酒肆、淫房,暂时当作道场来游戏,又有什么妨碍?我的老师自己已经堕入泥犁地狱,还要讥笑春风中的柳絮轻狂。《再至故园述怀五绝》日日身在天涯,恨不得归来。归来以后老泪更多,又沾湿衣襟。伤心哪里只是辽东的鹤?不只是人已非昔日,连物也已经不是旧物。从荒废的池坡依稀辨认出田园,松树和菊花是否还在,不必再谈。我自己已经无心再怀念故士,不妨仍有尚未招回的魂魄。山杏、溪桃、化棘丛生,舞台、歌馆都已化为灰烬。春天来了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游赏?门外的黄莺白白地呼唤着人。回想梦中的繁华往事,幸好还赶上当年以此身享乐。闲立在斜阳下看孩子嬉戏,怜惜他们徒然做着太平时代的人。艰难危急都已经尝尽,两鬓变成了白丝,越发觉得欢乐荣华不可期待。多少次悲歌,仰头问天: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尚未出生的时候?黄庭坚论诗,常常与苏轼相抗衡;他的门人亲友于是说他超过苏轼,而如今的作者也多这样认为。我曾开玩笑作四首绝句。骏马奔驰的步伐本来就不可追赶,汗流满面的其他人徒然费力奔跑。谁说一定要等到黄庭坚南迁以后,才是江西诗坛不幸的时候?信手拈来便成佳句,世人已经惊叹;三江之水滚滚而来,仿佛都从笔端倾泻。不要拿险峻的词语夸耀强敌,您自己根本无需与他们争胜。这只是戏谑之论,谁知道其中是最公允的评价?蝤蛑确实味美,只怕会因此生出风波。所谓夺胎换骨,哪来那么多花样?全都在先生的一笑之中。文章要靠自己有所成就才可贵,衣钵相传难道就是真正的传承吗?已经觉得祖师低了一着,纷纷自称法嗣的,又有谁呢?王子端说:‘近来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好诗意,即使写成诗,也像白居易;但实在是小小的白居易。’我也曾和作四首绝句。功夫耗尽,徒然穷尽年华;病入膏肓,已经不可救治。寄语雪溪王处士:恐怕您仍然只是从管中窥天。东涂西抹,争相追求新奇妍丽;迎合时世的妆饰,也实在可怜。人物世风衰落,就像鱼尾露出水面一样。后生不可轻易议论前贤。精妙的道理令人喜爱,深入肺腑。麻姑搔痒,哪里能比得上这种畅快?世间那些笔墨,能成就什么事情?这位老人胸中,完整地具备一片天地。百斛明珠,颗颗圆满,没有一丝遗憾,内外都通透无瑕。任凭他屡屡受到众小人的诽谤,也不妨碍三光万古高悬。《宫女围棋图》整日等不到羊车经过,春天到来,雨露又更多地降给谁呢?争夺棋局、决出胜负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却把漫长白日消磨得无可奈何。

滹南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巻四十六金王若虚撰续编诗

  摅愤

非存骄蹇心,非徼正直誉。浩然方寸间,自有太髙处。平生少谐合,举足逢怨怒。礼义初不愆,谤讪亦奚顾。孔子自知明,桓魋非所惧。孟轲本不逢,岂为臧氏沮。天命有穷达,人情私好恶。以此常泰然,不作身外虑。

  赠王士衡

王生非狂者,乃以善哭称。毎至欲悲时,不问醉与醒,音调初恻怆,涕泗随纵横。问之无所言,坐客笑且惊。王生不暇防,若出诸其诚。嗟我与生友,此意犹未明。丝染动墨,悲麟亡;伤孔情,韩哀峻;领陟阮,感穷途;行涕流,贾太傅音抗唐衢。生古来哭者多,其哭非无名;生其偶然欤?何苦摧神形?如其果有为,为尔同发声。

  感秋

西风撼庭柯,疎叶鸣策策。天地一萧条,覊懐亦岑寂。青春怳如昨,转盼年半百。自从长大来,转觉日月廹。功名非所慕,老大不足恤。怛然感时心,自亦不能释。清晨梳短髪,已见数茎白。刀镊虽可施,殆似儿子剧。此身委蜕耳,毁弃无足惜,况于毛髪间,而乃强修饰。青青如陆展,星星行复出。毕竟白满头,复将何所摘。

  生日自祝

嚢空无一钱,羸躯兼百疾,况味何萧条,生意浑欲失。清晨闻喧呼,亲旧作生日,我初未免俗,随分畧脩饰,举觞聊自祝。醉语尽情实,神仙恐无从,富贵安可必,脩短卒同归,何足喜与戚?一祈粗康彊,二愿早闲适。衣食无大望,但要了晨夕。万事不我撄,一心常自得。优防终吾身,志愿从此毕。

  失子

姸姸掌中儿,舍我一何遽?其来谁使之?而复奄然去。平生三举子,随灭如朝露,顾我能无悲?其如天有数。自从学道来,众苦颇易度,有后固所期,诚无亦何惧?人生得清安,政以累轻故,婚娶眼前劳,托遗身后虑。百年曾防何,为此雏穉误?顾语长号妻,此理亦应喻。

  忆之纯【三首】

幼嵗求真契,中年得伟人,倾怀当一面,投分许终身。灯火谈▯夜,鸎花逐胜春。何时重一笑,胷次欲生尘。

  其二

面目三年,隔音书万里遥。宦途俱蹭蹬,日事各萧条。志大谋常拙,身孤道易消。本无当世用,隐处防相招。

  其三

儁气轻天下,髙情到古人。衔杯曼卿,放下笔老坡。神时论谁优劣?人材自屈伸。穷愁须理遣,不必涙沾巾。

  复寄二首

志大言髙与世违拂,衣真作竹林归。黄尘道口,风波恶,未必先生自处非。

  其二

自笑趋尘,自强顔。食谋未免,敢言闲?紫芝果可充饥腹?从子玉屏岩石间。

  病中二首

学道,今何得?谋生久不成。蓝衫防弃物,绛帐亦虚名。事拙应天意,交疎即世情。烦忧时自解,感触又还生。

  其二

郁郁穷愁,意营营乆病身。诗情浑欲减,药物但相亲。未得驱穷鬼,终须问大钧。三时劳慰抚,甚愧故人真。

  感怀

枉却全家,仰此身;书生那是,治生人;百忧耿耿,填胷臆;强作欢顔,慰老亲。

  自笑

酒得数杯,还自足;诗髙两韵,不能神。何须豪逸攀时杰,我自世间随分人。

  别家

到了身安,是本图何须身外覔浮虚?谁能置我无饥地?却把防官乞与渠。

  慵夫自号

身世飘然,一瞬间更将辛苦送朱顔。时人莫笑慵夫拙,差比时人得少间。

西城赏莲呈晦之【晦之自号放翁】

旧赏囘头巳隔年,髙花又见出新姸。偶成浊酒狂歌防,恰及斜风细雨天。乐事适来偏有兴,闲身常得分无縁。作诗莫怪多夸语,差比放翁先着鞭。

滹南集巻四十六

译《滹南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滹南集》卷四十六 金代王若虚撰,续编诗 《摅愤》并不是存心骄傲固执,也不是求取正直的名声。浩然正气充满方寸之间,自有极高的境界。平生很少与人和谐相处,举步便遇到怨恨和愤怒。礼义上本来没有过错,别人诽谤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孔子明白自己的才能,根本不惧怕桓魋。孟轲本来就没有遇到好的时运,难道会被臧氏阻止吗?上天注定人的穷困和显达,人情又有私人的好恶。因为明白这些,我一向安泰自若,不为自身以外的事情忧虑。《赠王士衡》王生并不是狂人,却以善于哭泣著称。每当到了想要悲伤的时候,不管醉着还是醒着,声音起初凄恻悲怆,眼泪鼻涕便随之纵横。问他却什么也不说,在座的人又笑又惊。王生没有空闲顾及这些,好像哭声确实发自内心。唉,我和王生是朋友,却还不明白他的这种心意。墨汁染上白绢,孔子悲叹麒麟死亡;伤感孔子的心情,韩愈悲哀李贺;阮籍登山,感叹走到穷途;贾谊出行泪流,唐衢也以哭声抗议。自古以来善哭的人很多,他们的哭泣并非没有缘由。王生或许只是偶然如此吗?为什么要摧残自己的精神形体?如果果真有所作为,我愿为你一同发声。《感秋》西风摇撼庭院中的树枝,稀疏的叶子发出瑟瑟声。天地一片萧条,羁旅的情怀也十分寂寞。青春恍然还像昨天,转眼间年纪已经将近半百。自从长大成人以来,越发觉得日月催迫。功名不是我所羡慕的,年老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只是悲伤地感受到时光流逝,内心仍然不能释然。清晨梳理短发,已经看见几根白发。虽然可以用刀和镊子修剪拔除,却几乎像孩子的嬉戏。此身不过是要蜕弃的形骸,毁坏丢弃没有什么值得可惜,何况只是头发,却还要强行修饰。即使暂时像陆展那样乌黑青翠,星星点点的白发也会不断长出。最终满头白发,又还能拔掉什么呢?生日自我祝贺 囊中空空,没有一文钱;瘦弱的身体又兼有百般疾病。处境是多么萧条,生存的意趣几乎全要丧失了。清晨听到喧闹声,原来是亲友来为我做生日。我起初也免不了随俗,量力略加修饰,举起酒杯姑且自我祝贺。醉后说的都是心里话:神仙恐怕没有机会得到,富贵又怎么能够保证?寿命长短最终都要归于一处,有什么值得欢喜和忧愁的呢?第一愿只求大致康健强壮,第二愿早日获得闲适。衣食不敢有大的奢望,只要能够安稳度过早晚即可。万事都不要来牵扰我,一颗心常常能够自得。以优游自适终我一生,志愿从此就算完毕了。失去孩子 娇美娇嫩的掌中孩子,为什么这样突然离开我?他是谁让他来到世上的?又为什么转眼间悄然离去?我一生中三次有孩子,他们都像朝露一样随即消失。面对这种情形,我怎能不悲伤?只是无奈天命自有定数。自从我学习道术以来,各种苦难已经比较容易承受;有后代固然是我所期望的,实在没有也有什么可怕的呢?人生能够得到清静安稳,正是因为牵累少。婚娶之事带来眼前的劳苦,托付遗留之事又带来身后的忧虑。百年人生曾经有多少可防备的事,却偏偏被这个幼小孩子耽误了呢?回头对着妻子长声哭号,这个道理你也应该明白。忆念之纯(三首) 年轻时寻求真正知己,到中年才遇到伟岸之人;一见面便倾吐心怀,彼此投合,许诺终身相交。灯火之下谈论玄理直到深夜,春日里追逐莺花、寻访胜景。什么时候才能再共同一笑?胸中的尘垢都快要生出来了。其二 已经三年没有见面,音书相隔万里之遥。我们在仕途上都很不得意,每日所做的事情也各自萧条。志向很大而谋划常常拙劣,身边孤单而道义容易消磨。本来就没有适用于当世的才能,隐居之处恐怕反而会有人来招致我。其三 俊逸的气概轻视天下,超逸的情怀直追古人。饮酒时如曼卿那样豪放,挥笔时如老坡那样纵横。神思振作时,议论谁优谁劣?人的才具自有屈伸消长。穷困忧愁应当设法排遣,不必让眼泪沾湿衣襟。再次寄诗二首 志向远大、言论高妙而与世俗相违,穿着真正像竹林隐士那样归去。黄尘弥漫的道路,风波险恶,未必先生自处不对。其二 自己嘲笑自己奔走尘世,勉强作出笑脸。谋求衣食终究免不了,哪里敢说清闲?紫芝果真可以充饥吗?那就跟随子玉到屏风般的山岩之间去吧。病中二首 学习道术至今,究竟得到了什么?谋求生计很久了仍未成功。蓝衫恐怕要被丢弃,绛帐也不过是虚名。事情做得笨拙,应当是天意如此;交游疏远,正是世态人情。烦恼忧愁有时自行消解,受到触动却又重新生起。其二 郁结的穷困和忧愁,使病体的心思久久不宁。作诗的兴致几乎要减退,只有药物还陪伴着我。还没有能够驱逐穷鬼,终究还须向大钧追问。三时承蒙劳心慰问抚恤,实在很惭愧故人的真情。感怀 白白使全家都仰赖我这个人;书生哪里是善于经营生计的人?百般忧愁郁结不散,填满胸中;只好勉强作出欢颜,来宽慰年老的双亲。自笑 酒只要喝上几杯,就能自我满足;诗写得高妙,只差两韵,却不能达到神妙境界。何必以豪放超逸去攀比当时的俊杰?我不过是世间一个随分自处的人。别家 等到自身安顿下来,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何必还要到身外寻找虚浮之物?谁能置我于不受饥饿之地?不如把官职求来给他。自号慵夫 身世飘然无定,只在一瞬之间,却还要用辛苦来消磨青春的容颜。时人不要笑慵夫笨拙,他多少还比时人得到了一点闲暇。西城赏莲呈给晦之(晦之自号放翁) 回头想起从前的游赏,已经相隔一年;高高的荷花又见到它们显出新的妍丽。偶然备下浊酒放声歌唱,正赶上斜风细雨的天气。快乐的事情恰好来到,偏偏更有兴致;闲散的身子常常得到这份机缘。作诗不要怪我多说夸张的话,我大概比放翁还先一步扬鞭前行。《滹南集》卷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