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集卷三十三
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夫兴之不可与比同。则诗之意可以意晓,而无劳。而其中又有云:「嗟夫!天下之人欲观于诗,其必先知比兴。」此十六字,葢重复也。不惟语言为赘,其于上下文理亦自间断。此灼然可见,而诸本皆无去之者,葢相承其误,而未尝细考也。」左氏文章不复可议,惟状物论事,辞或过繁,此古今所知也。如韩原之战,晋侯乘郑驷庆,郑以其非土产而谏之,言其进退不可周旋,不能足矣。至云乱气狡愤,隂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彊中干,何必尔邪?左氏《书》晋败于邲,军士争舟,舟中之指可掬。《献帝纪》六帝渡河不得渡者,皆争攀船,船上人以刃防断其指,舟中之指可掬。刘子元称《邱明之体》,文虽缺略,理甚昭著,不言攀舟以刃断指,而读者自见其事。予谓此亦太简,意终不完,未若《献帝纪》之为是也。洪迈《容斋随笔》云:「石骀仲卒,有庻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玊,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此《檀弓》之文也。今之为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独不可,曰:『孰有执亲之丧而若此者乎?』似亦足以尽其事,然古意衰矣。」慵夫曰:「迈论固髙,学者不可不知,然古今互有短长,亦当参取,使繁省轻重得其中,不必尽如此説也。『沐浴佩玉』字实多两处,夫文章惟求真是而已,须存古意,何为哉?」邵氏云:「读司马子长之文,茫然若与其事相背戾。」伯夷传曰:「予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冢。」意果何在?下用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岁寒然后知松栢等语,殊不类其事。所以为宏深髙古欤?视他人拘拘窘束,一歩武不敢外者,胆智甚薄也。慵夫曰:「许由之事,何关伯夷?迁特以其让国髙蹈风义,略等而传闻可疑,因附见耳。然亦不足为法也。若夫富贵不可苟求,歳寒知松柏等,此正合其事矣。安得为不类?且为文者,亦论其是非当否而已,岂徒以胆智为贵哉?迁文虽奇疎拙,亦多不必皆可取也。」邵氏之言太髙而过正,将误后学,予不得不辨。洪迈云:司马迁记冯唐救魏尚事,其始曰:「魏尚为云中守,与匈奴战,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又申言之曰:「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重言云中守及姓名,而文益遒健有力。今人无此笔也。予谓此唐本语,自当实録,何关史氏之功?若以文法律之,则「首虏差级,削爵罚作」之语宜移于前,而前语复换于后,乃惬。葢始言者其事,而申言者其意,次第当如此耳。重言官职姓名,其实冗复,吾未见其益健也。
译然更好。东坡在诗论末尾说:“唉!天下人想要从诗中有所观照,必先知道兴不能和比相同。这样,诗的意义可以凭意会明白,不必劳神。”其中又说:“唉!天下人想要读懂诗,必先知道比兴。”这十六个字大概是重复的。不仅语言显得多余,对上下文的道理也造成了间断。这一点明明可以看出,但各本都没有删去,恐怕是相互沿袭错误,从未仔细考察。左氏文章不必再议论,只有描写事物、论述事情时,文辞有时过于繁复,这是古今人都知道的。例如韩原之战,晋侯乘坐郑国的驷庆,郑人因为它不是本地所产而劝谏,说乘坐它进退都不能周旋,已经够了。至于又说什么“乱气狡愤,阴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强中干”,何必如此呢?《左传》记载晋军在邲地战败,军士争抢渡船,船中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献帝纪》记载六帝渡河时不能渡过,众人都争着攀住船只,船上的人用刀防守,砍断他们的手指,船中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刘知几称赞这是“丘明之体”,文字虽然简略,事理却很明白;不说攀船和用刀砍指,读者自然也能看出事情。我认为这样仍然太简略,意思终究不完整,不如《献帝纪》写得对。洪迈《容斋随笔》说:“石骀仲死后,有六个庶子,卜问应当立谁为后,说沐浴后佩戴玉饰就是吉兆。五个人都沐浴佩玉,石祁子说:‘哪有为父母服丧却沐浴佩玉的呢?’于是没有沐浴佩玉。这是《檀弓》的文字。现在写文章的人却不是这样,一定说‘沐浴佩玉就是吉兆’,五个人都如此;唯独祁子不肯这样做,说:‘哪有服丧而这样做的人呢?’这样似乎也足以把事情说完了,但古人的意味就衰减了。”慵夫说:“洪迈的评论固然高明,学者不可不知道;但古今文字各有长处短处,也应当互相参酌,使繁简轻重恰到好处,不必全都这样说。‘沐浴佩玉’这几个字在两处确实多余,写文章只求真实恰当罢了,为什么一定要保存古意呢?” 邵氏说:“读司马子长的文章,茫然好像和他所叙述的事情相互违背。”《伯夷列传》说:“我登上箕山,山上有许由的坟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下文又使用“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岁寒然后知松柏”等话,和伯夷的事迹很不相类。这就是所谓宏大深厚而高古吗?和其他人拘谨局促、一步半步也不敢越出的人相比,只能说明胆识和智慧太薄。慵夫说:“许由的事情和伯夷有什么关系?司马迁只是因为许由让国、远离尘俗的风义大致相同,而传闻又有可疑之处,所以附带记述罢了;但也不足以作为法则。至于‘富贵不可苟求’‘岁寒知松柏’等话,正好符合伯夷的事情,怎么能说不相类呢?况且写文章,也只是评论事情的是非和恰当与否,难道只是以胆识智慧为贵吗?司马迁的文章虽然奇特、疏略、拙朴,也不必全都值得取法。”邵氏的话过分抬高而失于偏激,将会误导后学,我不能不加以辨明。洪迈说:司马迁记载冯唐营救魏尚的事情,开头说:“魏尚任云中太守,和匈奴交战,把战功上报幕府;有一句不相符合,文吏便依法绳治他,赏赐也没有实行。”后来又重申说:“况且云中太守魏尚因为上报斩获的首级数目相差六级而获罪,陛下把他交给司法官,削去爵位,罚他服劳役。”再次说云中太守和魏尚的姓名,文章更加劲健有力。现在的人没有这样的笔力。我认为这本来是冯唐的原话,应当如实记录,和史官的文笔有什么关系?若从文章法度来看,‘首虏差级,削爵罚作’的话应当放在前面,前面的句子再换到后面,这才合适。大概开头说事情,后面申说其中的意义,次序本应如此。反复说官职姓名,其实是冗复,我没有看出它有什么使文章更劲健的地方。
洪迈云:文之繁者,各有当。《史记》衞青传云:「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渉轵侯,以千三百戸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戸封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但云:「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渉轵侯,封不虞为随成侯,封戎奴为从平侯。」减《史记》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记》朴赡可喜。予谓此本不足论,若欲较之,则封戸之实,当从《史记》;而校尉之称,《汉书》为胜也。司马迁之法,最踈开巻,令人不乐。然千古推尊,莫有攻其短者。惟东坡不甚好之,而陈无已、黄鲁直怪叹以为异事。呜呼!吾亦以千古雷同者为不可晓也。安得如苏公者与之语此哉?晋张辅评迁固史云:「迁叙三千年事,止五十万言;而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繁省不同,优劣可知。此儿童之见也。迁之所叙,虽号三千年,其所列者几人,所载者几事,寂寥残缺,首尾不完,往往不能成传,或止有其名氏。至秦汉乃始稍详,此其获疎略之讥者,而反以为优乎?且论文者,求其当否而已,繁省岂所计哉?迁之胜固者,独其辞气近古,有战国之风耳。」邵公济尝言:「迁史杜诗意不在似,故佳。」此缪妄之论也。使文章无形体邪,则不必似;若其有之,不似则不是。谓其不主故,常不专蹈袭可矣。而云「不在似」,非梦中语乎?唐子西云:「六经已后便有司马迁,三百篇已后便有杜子美。故学文当学司马迁,学诗当学杜子美。」其论杜子美,吾不敢知;至谓「六经巳后便有司马迁」,谈何容易哉!自古文士过于迁者何限,而独及此人乎?迁虽气质近古,以绳凖律之,殆百孔千疮;而谓学者专当取法,过矣。马子才子长游一篇,驰骋放肆,率皆长语耳。自古文士过于迁者为不少矣,岂必有观覧之助,始尽其妙?而迁之变态,亦何至于是哉!使文章之理果如子才所説,则世之作者其劳亦甚矣。其言吊屈原之魂云:“不知鱼腹之骨尚无恙者乎?”读之令人失笑,虽诗词诡激,亦不应尔,况可施于文邪?葢马氏全集,其浮夸多此类也。洪迈谓《汉书·沟洫志》载贾让治河策云:「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隄激使东抵东郡平冈,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隄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隄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隄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凡五用石隄字而不为冗复,非后人笔墨畦迳所能到。」予谓此实冗复,安得不觉?然既欲详见其事,不如此,当如何道?葢班氏之美,不必言是,特迈过爱而妄为高论耳。退之于前人,自班固以下,不论。以予观之,他文则未敢知,若史笔,讵可轻孟坚也?扬子云《解嘲》云:「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此不成义理。但云:「为于可为之时,为于不可为之时。」或云:「可为而为之,不可为而为之,则可矣。」陈后山曰:「扬子云之文好竒,而卒不能竒,故思苦而辞艰。善为文者,因事出竒。江河之行,顺下而已,至其触山赴谷,风抟物激,然后尽天下之变。子云虽竒,故不能竒也。」此论甚佳,可以为后学之法。退之《送穷文》以鬼为主名,故可问答往复。扬子云《逐贫赋》但云「呼贫与语,贫曰」云云,恐未安也。谢灵运尝谓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独八斗,我得一斗,古今同得一斗。茅璞辨其不然,慵夫曰:「此自狂言,又何足论?」然璞复云:「可当八斗者惟坡,云亦恐不必道。坡文固未易及,要不可以限量定也。」凡为文,有遥想而言之者,有追忆而言之者,各有定所,不可乱也。《归去来辞》将归而赋耳,既归之事,当想而言之。今自问途而下,皆追録之语,其于畦迳,无乃窒乎?巳矣乎!云者,所以总结而为断也,不宜更及耘耔、啸咏之事。退之《感二鸟》亦然。归去来辞,本是一篇自然真率文字,后人模拟已自不宜,况可次其韵乎?次韵则牵合而不类矣。庾信《哀江南赋》堆垜故实,以寓时事,虽记闻为富,笔力亦壮,而荒芜不雅,了无足观。如崩于钜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此何等语?至云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尤不成文也。杜诗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防,流传赋未觉,前贤畏后生。」尝读庾氏诸赋,类不足观,而《愁赋》尤狂易可怪。然子美推称如此,且讥诮嗤防者。予恐少陵之语未公,而嗤防者未为过也。张融《海赋》不成文字,其序云:「竒哉,海之壮也!壮哉,海之竒也!」何等陋语。
滹南集卷三十四
译洪迈说:文章写得繁复,各有其适当之处。《史记·卫青传》说:“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自三次跟随大将军,俘获了大王。把一千三百户封给李朔,封他为涉轵侯;把一千三百户封给赵不虞,封他为随成侯;把一千三百户封给公孙戎奴,封他为从平侯。”《前汉书》只说:“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自三次跟随大将军,封李朔为涉轵侯,封赵不虞为随成侯,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比《史记》减少了二十三个字,但却不如《史记》那样质朴丰赡、令人喜爱。我认为,这件事本来不值得讨论;如果一定要比较,那么封给食邑户数的事实,应当以《史记》为准;至于“校尉”这一称呼,则《汉书》写得更好。司马迁写史的体例,开篇最为疏略,使人读起来不觉愉快。然而千百年来人们都推重他,却没有人批评他的缺点。只有苏东坡不太喜欢他的文章,而陈无己、黄鲁直却对此惊异感叹,认为是件奇事。唉!我也认为,千百年来大家都随声附和的看法,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哪里能找到像苏公这样的人,和他谈论这件事呢?晋代张辅评论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说:“司马迁叙述三千年的事情,只用了五十万字;而班固叙述二百年的事情,却用了八十万字。繁简不同,优劣就可以看出来了。”这真是儿童般的见解。司马迁所叙述的历史,虽然号称三千年,但他列举了几个人,记载了几件事呢?内容寥落残缺,首尾不能完整,往往连一篇传记都写不成,有时甚至只有人物的姓名。到了秦、汉,记载才开始稍微详细一些。这正是司马迁受到疏略之讥的地方,难道反而能因此认为他优于班固吗?况且评论文章,只求它是否恰当罢了,繁简哪里是应当计较的呢?司马迁胜过班固的地方,只是他的文辞气韵接近古风,带有战国时代的风格罢了。” 邵公济曾经说:“司马迁的史书、杜甫的诗,创作意旨不在于求得形似,所以才写得好。”这是荒谬的说法。假如文章没有一定的形体规范,那当然不必求似;如果它有一定的形体规范,不相似就不是它本来的样子。说他们不以拘泥于古人为主旨,因此通常不专门摹仿古人,还可以;但说“不在于求似”,难道不是梦话吗?唐子西说:“六经以后就有了司马迁,《诗经》三百篇以后就有了杜子美。所以学习文章应当学习司马迁,学习诗歌应当学习杜子美。”他评论杜子美,我不敢妄加判断;但至于说“六经以后就有了司马迁”,谈何容易啊!自古以来文士中超过司马迁的,不知有多少,为什么偏偏只有他能和六经相提并论呢?司马迁虽然气质接近古人,但如果用准绳和法度去衡量,几乎是千疮百孔;说学习者专门应当以他为取法对象,未免过分了。马子才谈《子长游》这一篇,说它纵横驰骋、肆意铺陈,其实大多只是冗长的言语罢了。自古以来超过司马迁的文士并不少,难道一定要有游览观赏的帮助,才能完全领会文章的妙处吗?而司马迁文章的变化,又何至于像马子才说的那样呢!假如文章的道理果真如子才所说,那么世上的作者也太辛劳了。他在凭吊屈原之魂时说:“不知道沉在鱼腹中的遗骨是否还安然无恙呢?”读到这里令人失笑;即使是诗词,也不应当写得如此诡异激切,何况可以把这种写法用于文章吗?大概马氏全集中,这类浮夸的文字很多。洪迈说,《汉书·沟洫志》记载贾让治理黄河的策略:“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修筑石堤,使水流向东冲到东郡平冈;又修筑石堤,使水向西北冲到黎阳观下;又修筑石堤,使水向东北冲到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水向西北冲到魏郡昭阳;又修筑石堤,使水向东北流出一百多里,在这段河道中两次向西、三次向东,总共五次使用‘石堤’二字,却不显得重复,不是后人的笔墨格局所能达到的。”我认为这其实很重复,怎么会察觉不到呢?但既然要把事情详细写清楚,不这样写又该怎样说?班固文章的好处,不必特意说明;只是洪迈过分喜爱,妄自发表高论罢了。韩愈对于前人,从班固以下都不屑评论。依我看,他其他文章如何还不敢断定;但若论史笔,难道可以轻视班孟坚吗?扬子云《解嘲》说:“在可以做事的时候做应当做的事,就会顺利;在不能做事的时候做不能做的事,就会凶险。”这并不成义理。只说:“在可以做的时候做,在不可以做的时候也做。”或者说:“可以做却去做,不可以做也去做”,这样才可以。陈后山说:“扬子云的文章喜欢求奇,却终究不能达到奇特,所以构思苦涩而文辞艰深。善于写文章的人,是因事生奇。江河流行,只是顺势向下而已;等到它冲撞山岭、奔赴山谷,风力卷动万物、彼此激荡,才尽显天下万物的变化。子云虽然求奇,所以反而不能真正奇特。”这个评论很好,可以作为后学的准则。韩愈《送穷文》以鬼作为主名,所以可以彼此问答往复。扬子云《逐贫赋》只说“呼唤贫穷同它说话,贫穷说”之类,恐怕不妥。谢灵运曾说天下的才华总共有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古今其他人共得一斗。茅璞辨说不是这样,慵夫说:“这只是狂妄的话,又有什么值得评论的?”但茅璞又说:“能够抵得上八斗的只有东坡,这话恐怕也不一定要说。东坡的文章固然不容易赶上,但不可以用有限的尺度来规定它。” 凡是写文章,有先遥想而叙述的,有追忆往事而叙述的,各有一定的位置,不能混乱。《归去来辞》是在将要归去时作的赋,归去后的事情应当用想象来叙述。现在从“问征夫以前路”以下,全是追录的语言,对于文章的格局来说,难道不窒碍吗?“已矣乎”是用来总结并形成断语的,不应再写耕耘、耘田、啸咏之事。韩愈《感二鸟赋》也是这样。《归去来辞》本来是一篇自然真率的文章,后人仿作已经不合适,何况还要依照它的韵脚来写呢?次韵就会牵强拼合而不像了。庾信《哀江南赋》堆积历史典故,用来寄托时事;虽然见闻丰富,笔力也雄健,但荒芜而不雅,完全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像“崩于钜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这样的句子,是什么样的话?至于说申包胥叩地痛哭,以头撞地把它撞碎,更不像文章。杜甫诗说:“庾信的文章年老而更加成熟,笔力凌云,雄健而意气纵横。如今有人讥笑他,我却看不出流传下来的赋有什么可讥笑的;前代贤人尚且畏惧后生。”我曾读庾信的各篇赋,大多不值得观赏,《愁赋》尤其狂放浅易、令人奇怪。然而杜子美却这样推许他,还讥笑那些嘲讽庾信的人。我恐怕少陵的话并不公允,而那些讥讽者也未必过分。张融《海赋》不像文章,序中说:“奇异啊,大海的雄壮!雄壮啊,大海的奇异!”这是多么浅陋的说法。《滹南集》卷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