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集八

滹南集卷三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5–95 段

杜诗称李白云:“天子呼来不上船。”吴虎臣漫録以为范传正太白墓碑云:“明皇泛白莲池,召公作引,时公巳被酒于翰苑中,乃命髙将军扶以登舟。”杜诗盖用此事,而夏彦刚谓蜀人以襟领为船,不知何所据。苕溪丛话亦两存之。予谓襟领之説定是谬妄,正使有据,亦岂词人通用之语?此特以“船”字生疑故尔委曲。然范氏所记白被酒于翰苑,而少陵之称乃市上酒家,则又不同矣。大抵一时之事,不可尽考。不知太白凡几醉,明皇凡几召?而千载之后,必于传记求其证邪?且此等不知,亦何害也。老杜《北征》诗云:“见耶背面啼。”吾舅周君谓“耶”当为“即”字之误。见説甚当前人诗中亦或用“耶”、“娘”字,而此诗之体不应尔也。近代诗话云:「杜诗云『皂雕寒始急』,白氏歌云『千呼万唤始出来』,人皆以为语病,其实非也。事之终始,则音上声,有所宿留,则音去声。予谓不然,古人淳至,初无俗忌之嫌,盖亦不必辨也。」荆公云:「李白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巳不知变也。至于杜甫,则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盖其绪宻而思深,非浅近者所能窥,斯其所以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也。」而欧公云:「甫之于白,得其一节而精彊过之。」是何其相反欤?然则荆公之论,天下之言也。退之雪诗有云:「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世皆以为工。予谓雪者,其先所有缟带银杯,因车马而见耳。「随逐」二字甚不安。欧永叔江邻几以防中初盖底凸处,遂成堆之句,当胜此聨而或者曰:「未知退之真得意否?」以予观之,二公之评论实当,不必问退之意也。退之谒衡岳诗云:「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吉字不安,但言灵应之意可也。」退之诗云:「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居诸语辞耳,遂以为日月之名。」既巳无谓,而乐天复云:「废兴相催逼,日月互居诸。恩光未报答,日月空居诸。」老杜又有「童丱聨居诸」之句,何也?退之诗云:「泥盆浅水,讵成池?夜半清蛙,圣得知。」言初不成池,而蛙巳知之,速如圣耳。山谷诗云:「罗帏翠幕深,调防巳被游蜂。」圣得知,此「知」字何所属耶?若以属蜂,则「被」字不可用矣。孔毅父《杂説》讥退之,笑长安富儿不解文字饮,而晩有声伎,罪李干辈诸人服金石而自饵硫黄。陈后山亦有此论,甚矣其妄议人也。红裙之诮,亦曰惟知彼而不知此,盖词人一时之戏言,非遂以近妇人为讳也。且诗词岂当如是论,而遽以为口实邪?其罪李干辈,特斥其烧炼丹砂而祈长生耳。病而服药,岂所禁哉?乐天固云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则公亦因病而出于不得巳,初不如干辈有所冀幸以致毙也。抑前诗复有“盘馔罗羶荤”之句,以二子绳之,则又当不敢食肉矣。崔防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又云:「人面只今何处去」。沈存中曰:「唐人工诗,大率如此,虽两今字不恤也。」刘禹锡诗云:「雪里髙山头白早」,又云:「于公自有高门庆」,自注云:「高山本高于门,使之高,二义殊。」三山老人曰:「唐人忌重叠用字,如此二説,何其相反欤?」予谓此皆不足论也。宋之问诗有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或曰,此之问甥刘希夷句也。之问酷爱,知其未之传人,恳乞之,不与。之问怒,乃以土袋压杀之。此殆妄耳。之问固小人,然不应有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何等陋语,而以至杀其所亲乎?大抵诗话所载,不足尽信。「池塘生春草」有何可嘉,而品题者百端不巳?荆公金牛洞六言诗,初亦常语,而晁无咎附之《楚辞》,以为二十四字而有六籍羣言之遗味。书生之口,何所不有哉?乐天诗云:「楚王疑忠臣,江南放屈平;晋朝轻高士,林下弃刘伶。一人常独醉,一人常独醒。醒者多苦志,醉者多欢情。欢情信独善,苦志竟何成?」夫屈子所谓独醒者,特以为孤洁不同俗之喻耳,非真言饮酒也。词人往往作实事用,岂不悮哉!乐天之诗,情致曲尽,入人肝脾,随物赋形,所在充满,殆与元气相侔。至长韵大篇,动数百千言,而顺适惬当,句句如一,无争张牵强之态。此岂撚断吟须、悲鸣口吻者之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浅易轻之,盖不足与言矣。郊寒白俗,诗人类鄙薄之。然郑厚评诗,荆公、苏、黄辈曾不比数,而云乐天如柳隂春莺,东野如草根秋虫,皆造化中一妙,何哉?哀乐之真,发乎情性,此诗之正理也。皮日休咏房杜诗云:「黄阁三十年,清风一万古。」凡言千古、万古者,皆是无穷之意,今下一字,便有所止矣。

滹南集卷三十八

译杜甫诗中称李白说:“天子呼来不上船。”吴虎臣《漫录》随意记载,认为范传正的《太白墓碑》说:“唐明皇泛舟白莲池,召李白作序,当时李白已经在翰苑中喝醉了,于是命高将军扶他登船。”杜甫的诗大概就是用的这件事,但夏彦刚说,蜀人把衣襟称作船,不知道依据在哪里。《苕溪丛话》也把这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我认为把衣襟解释为船一定是荒谬的,即使有根据,难道也是诗人普遍使用的说法吗?这不过是因为对“船”字产生疑问,所以曲意作此解释罢了。不过,范传正记载李白是在翰苑中醉酒,而杜甫诗中说的却是市上的酒家,这又不同了。大概一时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全部考证清楚。不知道李白一生有过多少次醉酒,唐明皇又召见过他多少次?难道千年以后还一定要从传记中寻找证据吗?而且这类事情即使不知道,又有什么妨害呢?老杜《北征》诗说:“见耶背面啼。”我的舅父周君认为“耶”应当是“即”字的错误。听说前人的诗中也有人使用“耶”“娘”这样的字,但这首诗的体例不应当如此。近代诗话说:“杜甫诗说‘皂雕寒始急’,白居易歌说‘千呼万唤始出来’,人们都认为用字有毛病,其实不是这样。事情的终始,‘始’读上声;有所停留,‘始’读去声。我认为不是这样。古人质朴真诚,起初并没有世俗忌讳的嫌疑,大概也不必辨析。” 荆公说:“李白的歌诗豪放飘逸,本来没有人能比得上;然而他的诗格仅仅达到这个程度就停止了,不知道变化。至于杜甫,无论开合收放、抑扬顿挫、快慢纵横,都无所不能,大概是因为他的情思缜密、思考深刻,不是浅近之人能够窥见的;这就是他的光彩超过前人而后世无人承继的原因。”欧阳公却说:“杜甫对于李白,得到他的一个方面而精纯强劲地超过了他。”这两种说法为什么如此相反呢?然而荆公的说法,是天下人通常的说法。韩退之的咏雪诗说:“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世人都认为写得工巧。我认为雪本来就像缟带、银杯,只是因为车马经过才显现出来罢了。“随”“逐”二字用得很不妥。欧阳永叔和江邻几写雪落在屋瓦中间原来凹下的地方,因而堆积起来的句子,应当胜过这一联;有人却说:“不知道韩退之本人是否真的得意于这两句?”依我看,二位的评论确实恰当,不必再追问韩退之的本意。韩退之拜谒衡岳的诗说:“手持杯珓导我掷。”这句说“这是最吉利的,其他的难以相比”。“吉”字用得不妥,只说神灵应验的意思就可以了。韩退之诗说:“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居诸”本来只是语气助词,却竟然把它当作日月的名称。既然已经没有道理,白居易又说:“废兴相催逼,日月互居诸。恩光未报答,日月空居诸。”老杜又有“童丱聨居诸”一句,这是为什么呢?韩退之诗说:“泥盆浅水,讵成池?夜半清蛙,圣得知。”意思是说,泥盆里的浅水起初还不能成为池塘,青蛙却已经知道了,迅速得就像圣人一样。黄山谷诗说:“罗帏翠幕深,调防巳被游蜂。”那么“圣得知”中的“知”字究竟属于谁呢?如果说属于蜜蜂,那么“被”字就不能这样使用了。孔毅父《杂说》讥讽韩退之,嘲笑长安富家子弟不懂得以文字饮酒,却在晚年蓄养歌伎;又指责李干等人服用金石药物、自己服食硫黄。陈后山也有这种说法,他们妄议别人实在太过分了。所谓“红裙”的讥讽,也只是说他们只知道那一方面而不知道这一方面,大概是诗人一时的戏言,并不是就因为接近妇女而视为忌讳。况且诗词难道应当这样评论,竟拿来作为攻击人的把柄吗?他指责李干等人,不过是斥责他们烧炼丹砂、祈求长生罢了。生病而服药,难道是禁止的吗?白居易本来就说韩退之服用硫黄,结果一病始终没有痊愈,那么韩公也是因为生病而不得已这样做,并不像李干等人那样怀着非分希望,最终导致死亡。再说,韩退之前一首诗又有“盘馔罗羶荤”的句子,如果用二人的标准去约束他,那么他又应当不敢吃肉了。崔护诗说:“去年今日此门中”,又说:“人面只今何处去。”沈存中说:“唐人作诗,大多如此,即使两个‘今’字重复,也不在意。”刘禹锡诗说:“雪里高山头白早”,又说:“于公自有高门庆”,并自注说:“高山本来高于门,使它更高,是两个不同的意思。”三山老人说:“唐人忌讳重复用字;这样看来,这两种说法不是很相反吗?”我认为这些都不值得议论。宋之问诗中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人说,这是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的句子。宋之问非常喜爱,知道刘希夷还没有把它传给别人,便恳切地向他索取,刘希夷不肯。宋之问发怒,于是用土袋压死了他。这大概是妄说。宋之问固然是小人,但不应当有这种事。“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是多么浅陋的语言,难道会因此杀死自己的亲人吗?大抵诗话中记载的事情,不值得全部相信。“池塘生春草”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品评它的人却层出不穷?荆公《金牛洞六言诗》起初也只是平常的语言,晁无咎却把它附会到《楚辞》上,认为二十四个字中有六经及诸子百家言论遗留下来的意味。读书人的嘴里,还有什么说不出来呢?白居易诗说:“楚王疑忠臣,江南放屈平;晋朝轻高士,林下弃刘伶。一人常独醉,一人常独醒。醒者多苦志,醉者多欢情。欢情信独善,苦志竟何成?”屈原所谓“独醒”,只是用来比喻孤高清洁、不同流俗,并不是真的在说饮酒。诗人往往把它当作实事使用,难道不是错误吗?白居易的诗,情感意趣曲折周详,深入人的肝脾;随着所写事物而赋予不同形态,无论写什么地方都充盈饱满,几乎与天地元气相当。至于长韵大篇,动辄几百上千字,却顺畅恰当,每一句都像经过安排,毫无争强铺张、牵强造作的姿态。这哪里是那些捻断吟诗胡须、以悲苦声调哀鸣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呢?世人有时因为它浅显平易而轻视它,大概是不值得同他们谈论了。孟郊诗寒苦,白居易诗浅俗,诗人们大多鄙薄他们。然而郑厚评论诗歌,认为荆公、苏轼、黄庭坚等人都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却说白居易如柳荫中的春莺,东野如草根下的秋虫,都是天地造化中的一种奇妙,这是什么道理呢?哀乐的真实感受,发自人的性情,这是诗歌的正理。皮日休吟咏房玄龄、杜如晦的诗说:“黄阁三十年,清风一万古。”凡是说“千古”“万古”,都是无穷无尽的意思;如今在前面加上一个“一”字,便有了终止的意味。《滹南集》第三十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