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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集四

滹南集卷三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9–83 段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三金王若虚撰《谬误杂辨》公羊曰:「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葢接上文「将弑君」之辞也。唐明皇废王后诏云:「见无将之心。」刘从谏理王涯等寃云:「有如大臣挟有无将之谋,自宜执付有司。」萧遘斥时▯之奸云:「卑侮王室,有无将之萌。」如何道来?后人用此字,往往不安也。王戎问阮瞻「荘老与圣人其防同异」,瞻以「将无同」答之。戎咨嗟良乆,乃辟为掾,时称「三语掾」。瞻意葢言同耳。晋人例重▯学,故戎深喜,而世多疑之。夫「将无」云者,犹「无乃得无」之类。庾亮令褚裒认孟嘉于众中,裒指嘉曰「此君小异,将无是乎」。苟晞从子母求为将,晞拒之曰「吾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邪」。刘裕受禅,徐广攀晋帝车,泣涕。谢晦谓曰「徐君将无小过」,皆是类也。《世説》载褚裒语正作「得无」,《通鉴》载谢晦语亦然,以此可知其为同。《世説》记「三语」事,则又有衞玠嘲之之辞云「一言可辟,何假于三」,葢欲直言其同,而不必更加疑耳。今《通鉴》所载既依本文,而温公自节本乃改为「无同异」,岂温公于此亦未详欤?而林氏又为之説曰「二则有同,有同然后有异;一则无同,无同然后无异。求其同且不可得,尚可以求异乎」?何谬妄之甚也!后汉陈炜谓孔融:“幼而聪慧,大未必竒。”融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慧乎?将不亦犹将无也?”葢以炜言,融虽早慧而大未必竒,故融复言炜既大而不竒,则疑于早慧也。或谓实言其不早慧,误矣。《世説》云:殷仲堪之荆州,王东亭曰:“德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为名。今宰牧华夏,处杀戮之任,与本操将不乖乎?”殷曰:“臯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孔丘居司冦之任,未为不仁。”《南史》荀万秋对策,父昶以示释道琳,道琳答曰:“此不须看,若非先见而答,贫道不能为;若先见而答,贫道奴皆能之。”昶曰:“此将不伤道德邪?”答曰:“大德所以不徳。”竟不看焉。推此类,则其义可见矣。学者多疑宁馨之义,或以为美,或以为鄙,皆非也。山涛目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此美之之辞也。《南史》宋王太后怒废帝曰:“将刀来,破我腹,生宁馨儿!”此鄙之之辞也。夫宁馨,犹言如此然也。今世方言,往往有近之者,但声之转耳。故张谓诗以对阿堵,刘梦得《送日本僧》云:“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平仄虽殊,其意一也。《宋书》于太后语加“如此”字,葢误而不足凭焉。《魏书》作“如馨”,是则大同而小异耳。东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诗云:“六朝兴废余丘垅,空使奸雄笑宁馨。”殊无义理,特迫于趂韵,姑以为王衍之名而已。近观吴曾《漫録》亦论此字,并载王衍、废帝事,云:“晋宋间人以宁馨为不佳,故山涛、王太后皆以此为诋叱之语。岂非以儿为非馨香者邪?”张、刘二诗葢乖其义,此大谬也。山涛之言,分明是叹美,安得并谓之诋叱哉?又以宁馨为非馨香,其鄙陋可笑甚矣。洪迈《容斋随笔》云:“刘真长谓殷渊源曰:‘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又谓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战鬬求胜。’王恬拨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王导与何充语曰:‘正自尔馨。’至今吴中人语言多用宁馨字,为问犹言若何也。”予谓迈引晋人语为证,是矣。“若何”则义不然。惟城阳居士《桑榆杂録》曰:“宁犹如此,馨语助也。”此得其当。城阳居士《桑榆杂録》云:王衍呼钱为阿堵物,东坡和陶诗以阿堵为墙,或指佛书云:「理应阿堵上」,阿堵如俗言「阿底」也,不应为墙。若顾恺之所谓「传神冩照,正在阿睹中」,则阿睹乃眸子耳。此字从目。按东坡和陶诗云:「阿堵不解饮,谁欤此頽然」,此亦指墙而言。「阿底」与王衍之呼钱无异,岂遂以为墙之名哉?恺之语从目者,葢一时书冩之偶然,或俗子以意改之,其实训义皆一,不妨通用。然则东坡未尝以堵为墙,而城阳妄认睹为眸子也。世説:陈元方子羣、季方子孝光,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决,谘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葢言其贤相等,不能相胜也。晋王珣弟珉,名出珣右,时人为之语曰:「法防非不佳,僧弥难为兄。」法防,珣小字僧弥;珉小字也。北齐邢子良爱王晞之清悟,与晞两兄书曰:「恐足下方难为兄,不暇虑其不进。」此言弟过于兄也。后魏杜正元赞云:「难兄难弟,信为美哉。」此言在昆季中最优也。今人作书简,往往呼朋友为「难弟难兄」,其义未安,岂别有据乎?贺知章曰:「见紫芝眉宇,令人名利之心都尽。」紫芝,元德秀字也。今人书简遂有「紫宇」之称,不成语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三,金代王若虚撰,《谬误杂辨》。《公羊传》说:“君主和亲属不能有将要弑逆的念头;一旦有这种念头,就要诛杀他。”这句话是承接上文“将要弑君”的说法。唐明皇废黜王后的诏书说:“看出了没有弑逆的心。”刘从谏为王涯等人申理冤屈说:“如果大臣怀有弑逆的谋划,自然应当逮捕交给有关部门。”萧遘斥责当时的奸臣说:“卑视侮辱王室,已经有弑逆的萌芽。”这些话究竟该怎样解释呢?后人使用“无将”这个词,往往不妥当。王戎问阮瞻:“庄子、老子与圣人的学说,其宗旨相同还是不同?”阮瞻用“将无同”回答。王戎感叹了很久,于是征召他为属官,当时称他为“三语掾”。阮瞻的意思大概只是说“相同”。晋人一向重视玄学,所以王戎非常喜欢这句话,但后世多有怀疑。“将无”这个说法,和“无乃”“得无”一类,都是表示推测疑问的语气。庾亮让褚裒在人群中辨认孟嘉,褚裒指着孟嘉说:“这是此君,稍有不同,莫非就是他吧?”苟晞向叔父请求做将领,苟晞拒绝说:“我不能因为你是亲人就宽免于王法,难道你将来不会后悔吗?”刘裕接受禅让时,徐广攀住晋帝的车,流泪哭泣。谢晦对他说:“徐君恐怕有一点过错吧。”这些都是同一类用法。《世说新语》记载褚裒的话,正写作“得无”;《资治通鉴》记载谢晦的话也是如此,由此可知它们的意义相同。《世说新语》记载“三语”的故事,又有卫玠嘲笑他的话说:“一句话就可以任用,何必借助三句话?”大概是想直接说它们意思相同,并不必再增加疑问。如今《资治通鉴》所载仍依照原文,而温公自己删节的本子却改作“无同异”,难道温公对此也没有弄清楚吗?林氏又替它解释说:“两者有同,有同以后才有异;一个无同,无同以后就无异。” 连共同之处都求不到,尚且还可以寻求不同之处吗?这真是荒谬至极!后汉陈炜对孔融说:“小时候聪明,长大后未必奇异。”孔融说:“听您这话,难道不是说自己小时候早慧吗?‘将不’不也就是‘将无’吗?”大概是根据陈炜的话,孔融虽然小时候早慧,长大后却未必出奇;所以孔融反过来说,陈炜既然长大后不出奇,那么小时候是否早慧也就值得怀疑了。有人说这其实是说陈炜小时候不早慧,那是错误的。《世说新语》说:殷仲堪到荆州任职,王东亭说:“德以居于全备为称,仁以不伤害人为名。如今统治华夏,处在掌管杀戮的职位上,与您本来的操守恐怕不相违背吗?”殷仲堪说:“皋陶制定刑法,并不能说他不贤;孔丘担任司寇,也不能说他不仁。”《南史》记载荀万秋对策,父亲荀昶把文章给释道琳看,道琳回答说:“这不必看。如果不是事先看过题目而作答,贫道不能写出来;如果是事先看过题目而作答,贫道的奴仆也都能写出来。”荀昶说:“这恐怕会伤害道德吧?”道琳回答说:“大德正是因为不以小德自居。”最终没有看。由这些例子推论,这个词的意义就可以看出来了。学者多半疑惑“宁馨”的意义,有人认为它是美称,有人认为它是鄙称,其实都不对。山涛评价王衍说:“什么样的老妇人,竟生出这样一个儿子!”然而使天下百姓受到误导的人未必不是王衍本人,这句话是赞美他的。《南史》记载宋王太后因愤怒废帝而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竟生出这样一个儿子!”这是鄙斥的话。“宁馨”就如同说“这样、如此”。今天的方言中往往有与它相近的说法,只是声音发生了变化。因此张谓的诗用它来对“阿堵”,刘梦得《送日本僧》说:“试问中华学道的人,有几人雄健勇猛能达到如此?”虽然平仄不同,意思却一样。《宋书》在王太后的话中增加“如此”二字,大概是错误的,不足为凭。《魏书》写作“如馨”,这是大同小异。东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诗说:“六朝兴亡只剩丘垄,徒然使奸雄讥笑宁馨。”完全没有道理,只是迫于押韵,姑且把它当作王衍的名字罢了。近来看到吴曾《漫录》也谈论这个字,并记载王衍、废帝的事情,说:“晋宋之间的人把宁馨看作不好的词,所以山涛、王太后都用它作为诋毁斥骂的话。” 难道不是把“儿”理解为并非馨香之物吗?张谓、刘禹锡的两首诗大概违背了它的意义,这是极大的错误。山涛的话明明是在赞叹,怎么能一概说成诋毁斥骂呢?又把“宁馨”解释成“不是馨香”,其鄙陋可笑实在太过分了。洪迈《容斋随笔》说:“刘真长对殷渊源说:‘乡野小子,勉强学人说这样的漂亮话。’又对桓温说:‘使君处在这样的形势下,难道可以通过争斗来求取胜利吗?’王恬拨开王胡之的手说:‘冷得像鬼的手,这样还强来抓人的手臂。’王导与何充说话时说:‘正是这样。’直到今天吴中人的语言中还多使用‘宁馨’二字,用来询问时就相当于说‘怎么样’。”我认为洪迈引用晋人的话作证,是对的;但把它解释成“怎么样”,意义就不对了。只有城阳居士《桑榆杂录》说:“‘宁’相当于‘如此’,‘馨’只是语气助词。”这才解释得恰当。城阳居士《桑榆杂录》说:王衍称钱为“阿堵物”,东坡和陶渊明的诗把“阿堵”解释为墙,有人还引用佛经说“理应在阿堵之上”;“阿堵”就像俗话所说的“阿底”,不应解释为墙。至于顾恺之所说“传神写照,正在阿睹中”,那么“阿睹”就是眼珠。这一字从“目”。考察东坡和陶诗说:“阿堵不能饮酒,谁在这里颓然醉倒?”这里也是指墙而言。“阿底”与王衍称钱的说法没有不同,难道就因此成了墙的名称吗?顾恺之的话写作从“目”,大概是一时书写偶然,或者俗人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写;实际上训释意义都一样,不妨通用。既然如此,东坡并没有把“堵”解释成墙,而城阳居士却错误地把“睹”认作眼珠了。《世说新语》说:陈元方的儿子陈群、陈季方的儿子陈孝光,各自评论父亲的功德,争论不决,便向陈太丘询问。陈太丘说:“元方难以做兄长,季方难以做弟弟。”大概是说两人的贤能相等,谁也不能胜过谁。晋代王珣的弟弟王珉,名声超过王珣,当时人因此说:“法防并不是不好,只是僧弥难以做兄长。”法防是王珣的小字,僧弥是王珉的小字。北齐邢子良喜爱王晞的清明颖悟,便给王晞的两个兄长写信说:“恐怕您将难以做兄长,没有余暇考虑他不能进步。”这是说弟弟超过兄长。后魏杜正元的赞语说:“难兄难弟,确实是美好的称誉。”这是说在兄弟中最为优秀。如今人们写信,往往称朋友为“难弟难兄”,这种用法不妥,难道另有依据吗?贺知章说:“见到紫芝的眉宇,使人的功名利禄之心全都消失。”紫芝是元德秀的字。现在人们在书信中竟有“紫宇”的称呼,已经不成语了。

司马相如传》曰:相如奏《大人赋》,上覧之大悦,飘飘有凌云之志,似游天地间意。葢武帝好仙,而相如所陈皆飞腾超世之语,适当其心,故自有凌云之志。而学者多以为文辞可以凌云,何也?李白诗云:「相如去蜀谒武帝,赤车驷马生辉光。一朝再覧《大人作万乗忽欲凌云翔。」此得之矣。彼有云「髙义薄云天,凌云徤笔意纵横」者,非本乎此,自不妨。左氏言病在膏肓。膏盲者,胷鬲之间,犹心膂、肺腹之类耳。或遂以膏肓对锢疾,是岂病之目邪?《新唐书·李靖传》至谓靖为萧铣、辅公祐之膏肓,其谬益甚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此特喻其所出寖大而已。世遂以制语为丝纶,而职翰苑者谓之掌丝纶。又有纶闱、纶阁之称,古今相袭,恬不以为怪,不亦过乎?主父偃传附严安上书事索隐曰:严本姓庄,明帝讳,后并改为严。然则迁史本皆庄字,而东汉人改书如此也。然张汤传先称严助,而复云庄助;东越传又云荘助。诰田蚡,张仓传又书荘青翟;相如传首书庄忌。夫子至《汉书》申屠嘉、田蚡传皆作庄青翟,而公孙宏传始作严子,杂乱不齐。葢校定者失之不精耳。左传》齐景公更晏子之宅,晏子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惟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吾敢违诸乎?予谓“自谚以下皆晏子之语也”,而与传者语尤无别,可乎?必有脱字。

译《司马相如传》说: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汉武帝读后非常高兴,飘飘然产生凌驾云霄的志向,仿佛有遨游天地之间的意趣。大概是汉武帝喜好神仙,而司马相如所陈述的都是飞腾超越世俗的话,正合他的心意,所以自然产生了凌云之志。可是学者多把它解释为文辞可以凌驾云霄,为什么呢?李白诗说:“司马相如离开蜀地拜谒武帝,赤车驷马光彩照人;一旦再次读到《大人赋》,万乘之尊忽然想要凌云飞翔。”这才是正确的理解。至于有人说“高尚的义气直薄云天”“凌云健笔意态纵横”,并非出于这里的本义,自然也不妨这样使用。《左传》说病在膏肓。膏肓是胸膈之间,就像心膂、肺腹一类的身体部位。有人竟把“膏肓”与“痼疾”对举,这难道是疾病的名称吗?《新唐书·李靖传》甚至说李靖是萧铣、辅公祏的膏肓,这种错误就更加严重了。君王的话像丝一样细,发出以后就像纶一样粗;君王的话像纶一样,发出以后就像綍一样粗。这只是比喻君王发布的命令逐渐扩大而已。世人于是把诏令称为“丝纶”,在翰苑任职的人称为掌管“丝纶”;又有“纶闱”“纶阁”的称呼,古今沿袭,安然不觉得奇怪,不也是过分了吗?《主父偃传》附载严安上书的事情,《史记索隐》说:严安本来姓庄,因为避汉明帝的讳,后来一并改为严。既然如此,司马迁史书的原本都应当写作“庄”字,而东汉人把书改成了这样。然而《张汤传》先称严助,后来又称庄助;《东越传》又写作荘助。记载田蚡、张苍的传记又写作荘青翟;《相如传》开头写作庄忌。到了《汉书》的申屠嘉、田蚡传,都写作庄青翟;公孙弘传才开始写作严子。前后混杂而不统一,大概是校定者做得不精细。《左传》说,齐景公要更换晏子的住宅,晏子拆毁它,改建成与里巷房屋相同的样子,又让宅中的人把原物归还。他还说:“不是选择住宅,而是选择邻居。你们几个人已经先替我选择邻居了,我怎么敢违背呢?”我认为,从“俗谚”以下全是晏子的话,而且与传文叙述者的话完全没有区别,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有脱字。

书称:“乃心、乃祖、乃父、乃之训,汝也。”周瑜上孙权疏云:“是瑜乃心日夜所忧。”郤正教刘禅语云:“乃心西悲,无日不思。”扬子云《逐贫赋》云:“昔我乃祖,宣其明德。”沮渠防逊谓其众云:“吾之乃祖,翼奬窦融,保宁河右,无乃悖乎?”史记》言四皓定太子事,云“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当作“本留侯”。“石庆数马事”,云“犹然如此”,当作“然犹”。“通鉴”称苻坚喜王猛诛诸豪强,云“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当作“今始”。“郭从谨言于唐明皇”,云“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当作“知必”。“徳宗闻李泌补戍卒之説”,云“如此天下复无事矣”,当作“无复”。“权徳舆论光武封子宻事”,云“反乃爵以通侯”,当作“乃反”。南史》齐东昏游猎至蒋山定林寺,一沙门病不能去,应时杀之。左右韩晖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见獐鹿亦不射邪?”仍百箭俱发。宋萧琛预御筵醉,防上以枣投琛,琛仍取栗掷上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战栗。”刘瑱妹为鄱阳王妃,王死,妃追伤成疾。瑱令人画王与平生宠姬共照镜,状如欲偶寝者,宻使媪妳示妃,妃视竟,仍唾之,因骂云:“故宜其蚤死。”详此三“仍”字,皆当作“乃”。南北史中此类甚多,岂传冩之误耶?古人言文集行于世者,世间也。或有云行于代者,代字虽亦训世,义自差殊。武三思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此本只是“世”字,葢当记録者避太宗之讳,故易之,而后之作史者遂相仍而不删,其实不成语也。古人言:「底事、底物、底处,有底作底底之训,何也?」今人或认为此字之义误矣。史记·平凖书云:「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汉书食货志》亦同。师古曰:「大氐,犹言大凡;无虑亦谓大率。」然则语意重复矣。《史记称庄周之书大抵率寓言」,率亦大抵也。退之《复志赋》云:“伊时势而则然。”子厚《梦愈膏肓疾赋》云:“中毉攻有兆之者,而则之者,而语病也。”科举子或时犯之,葢不足怪。孰谓二公而有是乎?孔子言:“十五志于学,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葢自述其平生次第如此,非世之所共也。而后人文字中,便以知命、耳顺、从心为岁数之称,既巳非是。而《南齐书·文惠太子传》云:“年始过立。”刘子元自序云:“年巳过立。”岂不愈谬哉!曲礼》所记,自幼学至于期頥,皆汉儒强名,本无义理,而世之俗学,亦或以为年龄之目。苏易简之死,未及四十,然巳经执政矣。或记其事云:“竟不登彊仕而卒”,可以一笑。班伯与王、许子弟为羣,在绮襦纨绔之间,而非其好纨绮,贵戚子弟之服耳。刘子元自述其儿童时事云:“年在纨绮”,此何谓哉?潘岳尝言:“予年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人之衰白早晩固自不同。而庾信《哀江南赋》序云:“信始二毛,即逢丧乱。”亦非也。杨大年尝言:「礼称四十彊仕,七十致事。凡仕于公者,古制不过三十年。」大年十一嵗解褐,甫四十以疾辞位,葢以此。予谓曲礼之説,出于汉儒所撰,以意强名,而谓之古制,殆不然也。夫年及七十,不论古制,自当退休。必曰四十而后仕,仕不过三十年,则有何义理?而考之古人,亦曷尝拘此哉!退之叙张巡事云:「许逺与巡同年生日月后于巡,呼之为兄,是巡年为长也。」而新唐书逺传云:「远与巡同年生而长,故巡呼为兄。」未知孰是,更当考之。文字中有曰:「同年而语,一日之长者,予竟不晓同年一日之义,当与知者商订。」书言百姓凛凛若崩厥角,释者谓既崩其角,无所容头,文理甚明。而孟子引之曰:“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已为乖异,意者或有阙误。而班固论王莽,乃云“汉诸侯王厥角稽首”,旧唐论太宗,又云“皇威所被,黎颡厥角”,复何谓邪?孟子注昏不可晓,未敢凭也。论语》称“有朋自远方来”,而后周萧大圜云“有朋自逺扬防”,古今岂成语哉?然欧公《集古録》载后汉一碑已有此语,则其缪乆矣。南齐巴陵隐王宝义为太尉,诏曰:“不言之化,形于自逺,尤不可也。”

译《尚书》说:“‘乃心’、‘乃祖’、‘乃父’、‘乃之训’,其中的‘乃’就是‘汝’的意思。” 周瑜给孙权上疏说:“这正是我日夜忧虑的心事。”郤正教刘禅说话:“心中悲伤西望,没有一天不思念。”扬子云《逐贫赋》说:“从前我的祖先,宣扬他的光明德行。”沮渠蒙逊对众人说:“我的祖先曾辅佐、奖助窦融,保全安定河右,这难道不是违背道理吗?” 《史记》记载四皓拥立太子的事情,说“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应当改作“本留侯”;记载“石庆数马的事情”,说“犹然如此”,应当改作“然犹”;《资治通鉴》说苻坚因王猛诛杀豪强而高兴,说“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应当改作“今始”;记载郭从谨向唐明皇进言,说“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应当改作“知必”;记载唐德宗听到李泌补充戍卒的说法,说“如此天下复无事矣”,应当改作“无复”;权德舆评论光武帝封子密的事情,说“反乃爵以通侯”,应当改作“乃反”。《南史》说,齐东昏侯游猎到蒋山定林寺,有一个沙门生病不能离开,东昏侯当即杀了他。左右韩晖光说:“这个老道人真可怜。”皇帝说:“你看见獐鹿,难道也不射吗?”随即一齐射出百箭。宋代萧琛参加御宴喝醉了,防上用枣子投掷萧琛,萧琛又拿栗子投向皇上说:“陛下用赤心投给臣,臣岂敢不战栗。”刘瑱的妹妹是鄱阳王妃,鄱阳王死后,王妃追念悲伤而成病。刘瑱让人画鄱阳王与生前宠姬一同照镜子、像要同寝的样子,秘密派老妇给王妃看。王妃看完,便向画像吐唾沫,骂道:“难怪他早早死了。”详细考察这三处“仍”字,都应当作“乃”。南北史中这种情况很多,难道是传写错误吗?古人说文集流行于世间,所说的就是世间。有时写作“行于代”,虽然“代”字也有“世”的解释,但意义自然不同。武三思说:“我不知道世间什么人被称为善人,什么人被称为恶人。”这里本来只是“世”字,大概是记录的人为了避唐太宗的讳而改成了“代”,后来的史家又相继沿用而没有删改;其实这并不是成语。古人说:“‘底事’‘底物’‘底处’等词中,有的把‘底’解释成‘底底’的意义,这是为什么呢?”如今有人把它理解成这个字本身的意义,是错误的。《史记·平准书》说:“天下大氐无虑都在铸造金钱。”《汉书·食货志》也相同。颜师古说:“大氐,就是大凡;无虑,也就是大率。”既然如此,语意就重复了。《史记》称庄周的著作“大抵率寓言”,“率”也就是“大抵”的意思。韩退之《复志赋》说:“这是由于时势而自然如此。”子厚《梦愈膏肓疾赋》说:“中医攻治有征兆的病,而……”,其中使用“而则”是语病。参加科举的士子有时也犯这种错误,大概不足为怪。谁能料到两位大作家竟也有这种问题呢?孔子说:“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到了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这大概是孔子自述自己一生的次第,并不是世人共同的情况。后人写文章,便把“知命”“耳顺”“从心”当作年龄的称呼,这已经不对了。《南齐书·文惠太子传》却说:“年纪刚刚超过三十岁。”刘子元自序说:“年龄已经超过三十岁。”这岂不是更加荒谬吗?《曲礼》所记载的,从幼年学习直到期颐,都是汉代儒生强行命名的说法,本来没有什么道理;世俗的学者有时也把它当作年龄的名称。苏易简去世时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担任执政了。有人记载这件事说:“最终没有达到强仕的年龄就去世了。”这实在可以令人一笑。班伯与王氏、许氏子弟结交,处在穿绮丽短衣、纨绔服饰的人群中,并不是说他喜欢穿华美丝织物,而是说那是贵戚子弟的服装。刘子元叙述自己童年时的事情说:“年在纨绮。”这是什么意思呢?潘岳曾说:“我三十二岁时,才开始出现两种头发颜色。”人的衰老和头白本来就有早晚不同。然而庾信《哀江南赋》序说:“我刚刚出现两鬓白发,就遇上了丧乱。”这也不对。杨大年曾说:“礼书称四十岁可以出仕,七十岁退休。凡是在公家做官的人,按照古制任职不过三十年。”杨大年十一岁就脱去布衣入仕,刚到四十岁便因病辞去职位,大概就是依据这个说法。我认为,《曲礼》的说法出自汉代儒生的撰造,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强行命名,却说成古制,恐怕不对。人到了七十岁,不论是否有古制,本来就应当退休。若一定说四十岁以后才出仕、任职不过三十年,那有什么道理?考察古人,又何尝拘守这个规定呢?韩退之叙述张巡的事情说:“许远与张巡同年出生,但生日和月份晚于张巡,所以称张巡为兄,这说明张巡年长。”可是《新唐书·许远传》说:“许远与张巡同年出生而且年长,所以张巡称他为兄。”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还应当进一步考查。文字中有这样的话:“同年而语,年长一天。”我始终不明白“同年一日”是什么意思,应当同明白的人商量订正。《尚书》说百姓“战战兢兢,好像头上的角崩落下来”。解释者说,既然角已经崩落,就没有地方容纳头部,文理十分清楚。然而《孟子》引用它时说:“并不是与百姓为敌,而是像角崩落一样。”把“稽首”也解释进去,已经不相合了,想来其中或许有缺误。可是班固评论王莽时,竟说“汉朝诸侯王崩角稽首”;旧《唐书》评论唐太宗时,又说“皇帝威势所及,百姓低头稽首”。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孟子》的注释昏暗难明,不能贸然凭信。《论语》称“有朋友从远方来”,可是后周萧大圜说“有朋自远扬防”,古今怎么会有这样的成语呢?然而欧阳修《集古录》记载,后汉的一块碑上已经有这种说法,可见这种错误由来已久。南齐巴陵隐王萧宝义任太尉时,诏书说:“不言而教化,显现在远方,更是不可以。”

论语》云:“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其文甚明,非难辨也。而唐太宗旌赏孙伏伽诏曰:“朕惟寡徳,不能性与天道。”长孙无忌对太宗之问曰:“陛下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令狐徳棻《周书》赞曰:“阙里性与天道,修六经以维其末,何其缪耶?”论语》称夫子言「唯谨尔」,唯语辞也。《史记·石奋传》遂用「唯谨」字,而后世史传凡言人性行谨者,往往以此为成言,岂非习迁之误耶?自东汉以来,史传文集中,往往以“贻厥”为子孙之名,“友于”为兄弟之名。至有谓“隆于友于”,“传诸贻厥”者,公然相袭,恬不知怪。近世或辨其缪矣,然不特此也。《书》称“知人则哲”,而范晔云“则哲之鉴,惟帝所难”;宋文帝云“吾无则哲之明”,沈约云“有以见武皇之则哲”。《诗》称“王赫斯怒”,而薛综上孙权疏云“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又有言“发赫斯之命”者。《论语》称“色斯举矣”,左雄上疏有云“或因罪而引髙或色斯以求名者”。范文正《秋香亭赋》云“资土爰之正味”,《刘平等传》引云“钟鼔非乐云之本”。孔子曰“盍各言尔志”,又曰“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梁简文论古今文体不同,则有俱为“盍各”之辞。司马贞讥《史记》不传季礼,则有何为“葢阙”之语?呜呼!学者于义训幽深隐奥者,容有差误,至于此类,如辨白黑矣,而卤莽若是,其与蒙瞽何异哉?东坡诗云“圣善方当而立岁,乃翁巳及古希年”,此则滑稽以为嬉笑者耳。而《艺苑雌黄》与“友于”“贻厥”同讥,过矣。诗云:潸焉出涕。语云:夫子喟然而叹。潸者,涕之貌;喟者,叹之声耳。词人便有涕泪潸拭,余潸坐喟喟也等语,殆不可也。谷梁曰:「三军之士粲然皆笑。」粲只是笑貌耳。宋子京笔记曰:「粲,明也。」万众皆啓齿,齿既白,故以粲义包之。其谬论不必辨也。柳文言世涂昏险,云拟歩如漆,却是地黑也。欧诗言夜色晦冥,云举手向空如抹漆,却是皮肤黑也。今《韵略》定上下字有可疑者,其训上字也,在上声则曰方将欲上,去声则曰元在物上;及训下字,乃反之,何邪?柳下惠言:“伐国者不问仁人。”此葢拒鲁侯之辞耳。慕容徳劝燕主暐伐秦,遂曰:“愿独断圣虑,无访仁人。”岂所谓以意逆志者哉?彼夷虏之人,葢不足责;然世之书生类此者,亦多矣。蒯通曰:「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霍去病顾方畧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师古训,顾为念。」扬雄《解嘲》云:「顾嘿而作,太▯五千文。」师古曰:「顾反也。」二义皆非,葢此等字不能形容,但可意会耳。茅璞三余録》云:「孟嘉墓志,桓温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之意,答以『渐近自然』。晋史更之曰『渐近使之然』,殊失其防。葢肉声者,歌也,不假于物,故曰自然。嘉之意,谓丝声之假合,不如竹声之渐近;竹声之渐近,又不如肉声之自然也。然古人以歌讴名者,如王豹、绵驹、秦青之流,皆男子也,而此专言听妓,则知俚语所谓『词出佳人口』者,其来巳乆。以古意推之,歌舞管弦,不必专言听妓。予谓璞表出墓志之语,以证晋史之失,殊快人意。至其分别『渐近自然』之义,及辨论『妓』字,皆非也。葢『渐近自然』总言三节,只是一意,而云『假合不如渐近,渐近不如自然』,何邪?听妓即听音乐也,本作伎。《教坊记》谓太常乐人为声伎儿。旧唐李勣临终与家人别,堂上奏女妓。《通鉴》贺兰敏之居防,释缞经奏妓。葢妓伎二字本通用也。」魏志·钟繇议田畴让封爵事》曰:「子路拒牛,仲尼谓之止善,虽可激清励浊,犹不足多。」裴松之曰:「按《吕氏春秋》,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矣。』与繇所引不同,未审繇误,或别有所出。予谓此皆小説寓言,纵有所出,亦何足信哉!」魏略》曰:华歆与邴原、管宁相善,时号三人为一龙,歆为头,原为腹,宁为尾。裴松之谓原之徽猷懿望,无媿华公,宁含徳髙蹈,恐难为尾。《魏略》之言未可以定其先后,所评固善。然刘义庆《世説》亦载此事,葢云宁为头,歆为尾,乃与松之意合。不知所传果孰为真也。谢安初不就徴辟,夫人刘氏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但恐不免耳。”说者皆以为恐不免富贵,而吴曾漫録云:“恐不免祸难。”此于“不免”字固亦可通,然以掩鼻之意观之,似不尔也。

译《论语》说:“夫子的言论,关于人性和天道,是不能听闻到的。” 这句话的文意十分清楚,并不难辨认。可是唐太宗褒奖孙伏伽的诏书说:“我只恨自己德行浅薄,不能做到性与天道。”长孙无忌回答唐太宗的问题说:“陛下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见解,不是我们这些愚昧的臣下所能达到的。”令狐德棻《周书》赞语说:“孔里谈论人性和天道,修订六经来维系它的末流。”这是多么错误啊!《论语》称夫子说“只是谨慎罢了”,“唯”只是语气词。《史记·石奋传》于是使用“唯谨”二字,后世史传凡是说某人的性情行为谨慎,往往把这两个字当作固定说法,难道不是沿袭司马迁的错误吗?自东汉以来,史书传记和文集里,常常把“贻厥”当作子孙的称呼,把“友于”当作兄弟的称呼。甚至有人说“隆于友于”“传诸贻厥”,公然沿袭这种说法,却安然不觉得奇怪。近代有人已经辨明这是错误的,但问题不只在这里。《尚书》说“知人则哲”,范晔却说“则哲之鉴,惟帝所难”;宋文帝说“吾无则哲之明”,沈约说“有以见武皇之则哲”。《诗经》说“王赫斯怒”,薛综上给孙权的奏疏却说“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又有人说“发赫斯之命”。《论语》说“色斯举矣”,左雄上疏却有“或因罪而引髙,或色斯以求名”的话。范文正的《秋香亭赋》说“资土爰之正味”,《刘平等传》引用时却说“钟鼔非乐云之本”。孔子说“盍各言尔志”,又说“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梁简文帝评论古今文体不同,却把两处都写成“盍各”的说法。司马贞讥讽《史记》没有记载季礼,难道也会有“何为葢阙”的说法吗?唉!学者对于义理深奥幽隐的地方,尚且可能有差错;至于这类问题,明明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却竟然粗疏到这种地步,这和蒙眼的盲人有什么区别呢?东坡诗说“圣善方当而立岁,乃翁巳及古希年”,这不过是用诙谐来取笑罢了。《艺苑雌黄》把它和“友于”“贻厥”一同讥评,实在过分了。《诗经》说:“眼泪潸潸流出。”《论语》说:“孔子长声叹息。”潸,是眼泪流出的样子;喟,是叹息的声音罢了。词人于是写出“涕泪潸拭”“余潸坐喟喟”等说法,实在不可以这样用。《谷梁传》说:“三军的士卒全都粲然大笑。”粲只是笑的样子。宋子京的笔记说:“粲,是明亮。”众人都张口露齿,牙齿既然洁白,所以把“粲”的意义包括进去。这种错误的说法不必再辨析。柳宗元的文章说世道昏暗险恶,用“步行如在漆中”来形容,其实是说地面黑。欧阳修的诗说夜色昏暗,用“举手向空如抹漆”来形容,其实是说皮肤黑。现在《韵略》确定上下字中有些可疑的字:解释上字时,上声便说是“方将欲上”,去声便说是“元在物上”;等到解释下字时,却反过来,这是为什么呢?柳下惠说:“讨伐别的国家的人,不会询问仁人。”这大概是拒绝鲁侯的话。慕容德劝燕主慕容暐讨伐秦国,于是说:“希望陛下独自决断圣明的考虑,不要询问仁人。”这难道就是所谓根据自己的意愿去揣度古人的本意吗?那些夷狄之人,大概不值得责备;然而世上的书生中像这样的人,也很多。蒯通说:“天下纷乱,人人都争着想替陛下做事,只是力量办不到;霍去病只顾考虑方略怎么样,不至于去学习古代兵法、遵循古人的训诫,而只是放在心上。”扬雄《解嘲》说:“只是默默地创作《太玄》五千字。”师古说:“顾,是反的意思。”这两种解释都不对,大概这类字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只能意会。《茅璞三余录》说:“孟嘉墓志中,桓温问‘听丝弦不如竹管,听竹管不如人声’是什么意思,孟嘉回答说‘渐近自然’。晋史把它改成‘渐近使之然’,实在失去了原意。所谓人声,是歌唱,不凭借外物,所以说是自然。孟嘉的意思是:丝弦声是借助外物合成的,不如逐渐接近自然的竹管声;竹管声逐渐接近自然,又不如人声的自然。然而古人以歌唱闻名的,如王豹、绵驹、秦青之类,都是男子,而这里专门说听歌妓,由此可知俗语所谓‘词出佳人口’,由来已经很久。按照古人的意思推求,歌舞管弦并不一定专指听歌妓。我认为茅璞揭出墓志中的话来证明晋史的错误,确实令人痛快。至于他分别解释‘渐近自然’的意义,以及辨论‘妓’字,却都不对。‘渐近自然’是总说三个层次,本来只是一个意思;如果说‘借助外物的不如逐渐接近自然的,逐渐接近自然的又不如自然的’,又为什么呢?听妓就是听音乐,原字应作‘伎’。《教坊记》说太常寺的乐人是声伎儿。旧《唐书》载李勣临终时与家人诀别,堂上演奏女伎;《资治通鉴》载贺兰敏之居丧时,除去丧服而奏伎。”},{ 大概“妓”和“伎”两个字本来可以通用。《魏志·钟繇议田畴让封爵事》说:“子路拒绝接受牛,孔子认为这是阻止善行;虽然可以借此激励清正、勉励浇薄,仍然不值得过多称许。”裴松之说:“考察《吕氏春秋》,子路救起溺水的人,那人用牛来拜谢他,子路接受了牛。孔子说:‘鲁国人一定会救援溺水者了。’这和钟繇所引用的不同,不知是钟繇错了,还是另有出处。我认为这些都是小说寓言,即使确有出处,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 《魏略》说:华歆和邴原、管宁友善,当时号称三人为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裴松之认为邴原的美德声望并不愧于华歆,管宁含藏德行、远离尘俗,恐怕难以居于龙尾。《魏略》的说法不能用来确定三人的先后次序,但它的评论本来是好的。然而刘义庆《世说新语》也记载此事,说管宁是龙头,华歆是龙尾,正好与裴松之的意思相合。不知道流传下来的说法究竟哪一个是真的。谢安起初不肯接受征召和征辟,夫人刘氏见家门富贵,而谢安独自安静退处,便说:“大丈夫不应这样。”谢安捂着鼻子说:“只怕不能避免罢了。”解说的人都认为是怕不能避免富贵,但吴曾《漫录》说:“只怕不能避免祸难。”这样解释“不免”二字固然也通;然而从他捂鼻子的意思来看,似乎不是这样。

类説》张尚书故实云:梁武帝令殷铁石于大王书中搨一千字不重者,每字片纸,杂碎无序。召周兴嗣曰:「卿有才思,为我韵之。」兴嗣一日编缀进上,须髪皆白,殆谬説也。此文虽不足观,然皆偶俪韵语,要是人之所撰,岂有漫取不重之字而适能相就乎?或言本晋武时钟繇撰进,年代乆逺,又因兵火坏乱,不能成章。上乃令兴嗣韵之,是则有理矣。江邻几《杂志》云:欧阳永叔知举,太学生刘几试卷凿纰。俄有间岁诏,几惧,改名煇。既试,永叔在详定所,升作状元。刘原父曰:“永叔有甚凭据?”予谓不然。公本疾其怪僻,故特黜落,以厉风俗。及变其体,则从而取之,此乃有凭据也。正使知其为几,亦必喜之矣。且公以斯文为百姓师,岂几辈可得而▯乱哉?原父素与公争名,故多讥戯之语。而邻几猥録之,予不得不辨。

滹南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四金王若虚撰文辨相如《上林赋》设子虚使者,乌有先生以相难答,至亡是公,而意终。葢一赋耳,而萧綂别之为二綂,不足怪也。至迁、固为传,亦曰:“上览《子虚赋》而善之,相如以为此乃诸侯之事故,别赋《上林》何哉?”岂相如赋《子虚》自有首尾,而其赋《上林》也,复合之为一邪?不然,迁、固亦失也。张衡二京一赋也,而《文选》析为二首。左思三都一赋也,而析为三首。若以字数繁多,一卷不能尽之,则不当称“某京”“某都”,而各云一首也。岂后人编集者之误,而不出于綂欤?然《世説》载庾亮评庾阐《南都赋》,谓可以“三二京”而“四三都”,乂何也?晋宋史载渊明《归去来辞》云:「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巳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皇皇欲何之?已矣乎!之语所以便章而为断,犹系曰「乱」曰「之类」,则与上文不相属矣。故当以「时」字、「之」字为韵,其「留」字偶与前「休」字相协而己后之拟者,自东坡而下,皆杂和之。然则果孰为韵邪?近见《陶集》本作「能复几时」,此为可从。葢「八字」自是两句耳。然《陶集》云:「胡为乎遑遑兮,欲何之?」殆不可读,却宜从史所载也。刘禹锡问:「大钧赋云:『楚臣天问不酬,今臣过幸,一献三授。』上二句脱两字。何卜赋云:『时乎时乎,去不可邀,来不可逃。』淹子孰舍?操夫操所以对舍也。上当脱三字。又云:『董子毒豕,苓鸡首之贱毛』亦有脱误处。《禹锡集》《文粹》所载皆然,安得善本而考之?」东坡《杞菊赋》云:“或糠覈而瓠肥,或粱肉而墨瘦。”诸本皆同。近观秘府所藏公手书此赋,无“瓠墨”二字,固当胜也。东坡诗论其末云:「嗟夫!

译《类说》所载《张尚书故实》说:梁武帝命殷铁石从王羲之的书法中摹拓一千个不重复的字,每个字写在一张纸片上,打乱次序。召见周兴嗣说:“你有才思,替我把这些字押韵编排起来。”周兴嗣一天之内编缀完成进献,头发胡须全白了,这大概是荒诞的说法。这篇文章虽然不值得观赏,但其中都是偶句韵语,总应当是人写成的;哪里会随意取来不重复的字,恰好就能彼此相合呢?有人说原本是晋武帝时钟繇编撰进献的,年代久远,又因兵火毁坏散乱,不能组成文章。皇帝于是命周兴嗣把它押韵编成,这样说就有道理了。江邻几《杂志》说:欧阳永叔主持科举考试,太学生刘几的试卷文辞刻意怪僻。过了不久,恰逢隔年颁布诏令,刘几害怕了,改名为刘煇。考试结束后,欧阳永叔在详定所,把他提升为状元。刘原父说:“永叔有什么凭据?”我认为不是这样。欧阳公本来厌恶他的怪僻,所以特意黜退他,用来纠正风俗;等到他改变文体,便随即录取他,这就是凭据。即使知道他就是刘几,也一定会为他高兴。况且欧阳公以斯文自任,做百姓的老师,难道会被刘几之流蒙乱吗?刘原父一向和欧阳公争名,所以常有讥讽戏弄的话;江邻几却把它草率记录下来,我不能不加以辨明。《滹南集》卷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四,金代王若虚撰《文辨》。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安排子虚先生出场,由乌有先生提出质问并回答,到了亡是公,意思才结束。这本来是一篇赋,但萧统把它分成两篇,也不足为怪。至于司马迁、班固作传,也说:“皇上读了《子虚赋》而认为好,司马相如以为这只是诸侯的事情,于是另作《上林赋》,为什么呢?”难道是相如所作《子虚赋》本来有头有尾,而他作《上林赋》时又把二者合成一篇吗?如果不是这样,司马迁、班固也错了。张衡的《二京赋》是一篇赋,《文选》却分成两首;左思的《三都赋》是一篇赋,《文选》却分成三首。如果因为字数繁多,一卷容纳不下,就不应称作“某京”“某都”,而应分别说是一首。难道是后人编集时弄错了,并非萧统所为吗?然而《世说新语》记载庾亮评论庾阐的《南都赋》,说可以用“三二京”来评价它,用“四三都”来评价它,这又是为什么呢?晋、宋史书载陶渊明《归去来辞》说:“赞叹万物得到适时的成长,感叹我的一生将要结束。”到这里就结束了吧!寄身于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所愿任凭去留?为什么惶惶不安,又想要到哪里去?“已矣乎”这些话,是用来使篇章便利、形成断句的;如果仍把它们连作“乱”“之”一类的韵脚,就和上文不相连属了。所以应当以“时”字、“之”字押韵;其中“留”字只是偶然和前面的“休”字相协而已。后世仿作的人,从东坡以下,都杂乱地和韵。那么究竟哪几个字才是韵脚呢?近来看到《陶集》作“能复几时”,这个版本可以遵从。大概所谓“八字”本来就是两句。然而《陶集》又作“胡为乎遑遑兮,欲何之”,几乎无法诵读,还是应当依从史书所载。刘禹锡问:“《大钧赋》说:‘楚臣天问不酬,今臣过幸,一献三授。’上面两句脱了两个字。《何卜赋》说:‘时乎时乎,去不可邀,来不可逃。’‘淹子孰舍?操夫操所以对舍也。’上面应当脱了三个字。又说:‘董子毒豕,苓鸡首之贱毛’,也有脱误的地方。《刘禹锡集》和《文粹》所载都如此,哪里能得到善本来考订呢?” 东坡《杞菊赋》说:“有的人吃糠皮却肥胖如瓠,有的人吃粱肉却黑瘦。”各本都相同。近来看到秘府收藏的东坡亲笔书写的这篇赋,没有“瓠墨”二字,这个本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