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八金王若虚撰《臣事实辨》阮籍广武之叹,呼沛公为防子。李太白讥其狂言非至公,而东坡以为指晋魏间人。予谓籍傲诞大言,视先王曽无忌惮,而何有于沛公乎?此固无足怪者,盖东坡不必辨,而太白亦不必责也。晋史载祖约好财,事其为人鄙猥,可知。阮孚蜡屐之叹,虽若差胜,然何其见之晩邪?是区区者,而未能忘懐。不知二子所以得天下重名者,果何事也?或问殷浩:“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将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秽。”当时以为名言。浩问刘惔:“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为善人少,恶人多?”惔曰:“譬如泻水着地,纵横流漫,略无方正圎者。”一时絶叹,以为名通。人有能百掷百卢者,王衍曰:“此无竒,直后掷如前掷耳。”庾子嵩曰:“王君之言闇得理,皆类此。”噫!三论无谓甚矣,而取重于世如此。晋士以虚谈相髙,自名而夸世者不可胜数,而三子其尤也。顾存而传者若是,则余可以想见矣。将无同?三语有何难?道或者乃因而辟之。一生防两屐,妇人所知,而遂以决祖阮之胜负。其风至此,天下苍生安得不误哉!晋王述初以家贫求试宛陵令,所受赠遗千数百条。王导戒之,答曰:「足自当止。」时人未之达。其后屡居州郡,清洁絶伦,宅宇旧物,不华于昔,始为当时所叹。予尝读而笑之矣。所谓亷士者,唯贫而不改其节,故可贵也。今以不足而贪求,既足而后止,尚可为亷乎?而史臣着之以为美谈,亦已陋矣。王献之尝与兄徽之、操之俱诣谢安,二兄多言俗事,献之寒温而已。或问安兄弟优劣,安曰:“少者佳。”吉人之词寡,以其少言,故知之。予谓此一时率尔之言,非确论也。吉人之词故寡,而寡者未必皆吉人,遽以是定其优劣,可乎?晋人议论浅近不切,大抵皆此类也。谢安问王子敬:“书何如逸少?”答曰:“故当不同。”安言:“外论不尔,则又曰:‘外人安知?’”或称李含光书过其父,含光闻之,终身不书。子敬非礼矣,而含光亦太过也。晋元帝命王导升御床共坐,导辞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曷不但言礼不可凟,上下之分不可乱,而猥假此喻?人主之尊,止圗瞻视而已邪?」晋士虚谈类如此。晋兵伐呉,孙晧遣其丞相张悌、副军师诸葛靓等逆战,大败于版桥。靓邀悌遁去,悌不从。靓自徃牵之曰:「存亡有数,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再三牵之不动,乃放去。悌卒死之。及晧降,靓逃窜不出。武帝访得之,欲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呜呼!靓身为军帅,而临难苟免,又劝主帅俱亡,不忠甚矣。及君降、国灭,天命有归,乃始雠晋,不向朝廷而坐,亦何谓也哉?苻坚将杨安攻晋,梓潼郡太守周虓以母妻为贼所获,遂降于安。呜呼!虓既以不忍捐亲之故,而至于受汚,没身不仕,以终天年可也。岂复名节之足言哉?而毎见坚,辄箕倨慢侮,或至诋骂。既又屡为叛逆而不悛,此何谓也?就使得行其志,亦何以湔洗前罪,而归见晋人邪?不忠于晋,而无礼于秦,进退两失,其妄人也已矣。温峤将刘琨之命,其母止之,絶其裾而行。邓攸避石勒之难,其子随之,系于树而去。千载之后,犹令人恨,二子之罪可胜诛乎?史臣以为攸之无嗣,天盖有知,其论甚惬,而称峤辞亲蹈义,申胥无以尚之,斯则陋矣。考之当时劝进之行,不必须峤,而忍违慈防,使之抱恨终身,防▯俱废,此特以功名为急耳,岂得与申胥比哉?张南轩曰:「就使太真有克复神州、一匡天下之勲,亦浮云之过太虚耳,不足塞天性之伤。若顺母意,虽冺灭无闻于后,而所全者大,不媿于心,乌能以此而易彼?」至哉言乎!可以为万世之训矣。吕氏《博议》以温峤诈王敦求脱为累,晋其言过正,不近人情。朱黼曰:“以周身之防,寓爱国之实,反经合道,要无可訾。”予谓只为己计,亦不害于道。以父母妻子所仰頼之身,无名而死于逆贼之手,亦何圗哉?逆贼之前,岂所以施信义者邪?傅亮、谢晦、徐羡之皆晋室之臣,而隂附刘裕,以成簒代,罪固不容诛矣。及其受裕顾托,曽未期年,而弑营阳,戕义真,畧无忌惮之意。既以遣人迎文帝,则又分据要地,以为后圗,此乱臣贼子之尤者。文帝诛之,盖千古之所快。而蘓子由著论,以为元凶劭之变,乃天之报复,文帝与亮等同过,岂理也哉?至其称引《春秋》之义,解释里克之非,皆不近人情,其与取冯道殆无以异。呜呼!蘓氏溺于佛老,每以闻大道自矜,而时持害教之説,不为无罪于吾门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八,金代王若虚撰《臣事实辨》阮籍在广武发出感叹,称沛公为“竖子”。李太白讥讽他这句狂言,说这不是最公正的说法;东坡却认为这是指斥晋、魏之间的人。我认为阮籍傲慢荒诞,说话狂妄,对先王毫无忌惮,又哪里会把沛公放在眼里呢?这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东坡不必替他辨解,李太白也不必责备他。《晋史》记载祖约喜爱钱财,他为人鄙陋猥琐,由此可知。阮孚感叹用蜡涂木屐,虽然似乎稍胜一筹,然而他见识得多么晚啊!不过是这样一点小事,却还不能忘怀。不知道这两个人之所以获得天下的盛名,究竟是凭什么呢?有人问殷浩:“将要做官时梦见棺材,将要得到钱财时梦见粪便,为什么呢?”殷浩说:“官职本来就是臭腐之物,所以将要得到官职时梦见尸体;钱财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要得到钱财时梦见污秽。”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名言。殷浩问刘惔:“自然之理本来无心于赋予承受,为什么善人少而恶人多呢?”刘惔说:“譬如把水泼到地上,纵横流散,完全没有方正圆满的形状。”一时之间众人赞叹不已,认为这是著名的通达之论。有人能够百次投掷都投出卢,王衍说:“这没有什么奇特的,只不过后一次投掷和前一次投掷一样罢了。”庾子嵩说:“王君的话暗中合乎道理,世间事情都类似这样。”唉!这三种议论十分无谓,却能受到世人如此推重。晋代士人以空谈相互抬高,自我标榜而向世人夸耀的,多得数不清,而这三个人尤其突出。只看那些被保存并流传下来的言论尚且如此,那么其余情况也就可以想见了。难道没有别的话可说吗?这三句话有什么困难?有人讲道理,竟然还因此替它们辩护。一生只知道防备两双木屐,妇人也懂得的事,竟由此来决定祖约、阮孚的高下。他们的风气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百姓怎么能不受误导呢!晋代王述起初因为家贫,请求试任宛陵令,所收受的馈赠有一千几百件。王导告诫他,他回答说:“等到足够了自然就会停止。”当时人们不能理解他。后来他多次任职州郡,清廉洁白无比;住宅和器物仍旧,没有比从前更华丽,这才受到当时人的赞叹。我曾读到这件事而发笑。所谓廉士,是即使贫穷也不改变节操,所以才可贵。如今因为不足而贪求,等到满足之后才停止,还能算廉洁吗?史官却把这件事写成美谈,也实在浅陋了。王献之曾经和兄长王徽之、王操之一同拜访谢安,两个兄长大多谈论世俗事务,王献之只问候寒暖。有人问谢安三兄弟谁优谁劣,谢安说:“年幼的好。”吉祥之人的言语本来少,他因为少说话,所以可以知道这一点。我认为这只是一时随口说出的话,并不是确定的评论。吉祥之人的言辞固然少,但少言的人未必都是吉祥之人,怎么能仓促地据此判定他们的优劣呢?晋人的议论浅薄近俗而不切实际,大多都属于这一类。谢安问王子敬:“你的书法比逸少怎么样?”王子敬回答:“本来就应当有所不同。”谢安说:“外面的议论可不是这样,他们又会说:‘外人哪里懂得?’”有人称赞李含光的书法超过他的父亲,李含光听说后,终身不再写字。王子敬这样做不合礼,李含光也做得太过分了。晋元帝命王导登上御床和他同坐,王导推辞说:“如果太阳降下来和万物处在同一位置,百姓凭什么仰望它的光照?为什么不只说礼制不可亵渎、上下的等级不可扰乱,却偏偏要勉强借用这个比喻呢?君主的尊贵,难道只在于供人瞻仰吗?”晋代士人的空谈大多就是这样。晋军讨伐吴国,孙皓派丞相张悌、副军师诸葛靓等迎战,在版桥大败。诸葛靓招呼张悌逃走,张悌不肯。诸葛靓亲自过去拉他说:“生死有命,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支撑的,为什么偏要自取死亡呢?”他再三拉拽,张悌仍不动,诸葛靓才放手离去。张悌最终战死。等到孙皓投降,诸葛靓逃亡不出。武帝访求到他,想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受,回到乡里,终身不面向朝廷而坐。唉!诸葛靓身为军队统帅,临难时却苟且求生,又劝主帅一同逃亡,实在极不忠诚。等到君主投降、国家灭亡,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他才开始仇恨晋朝,不面向朝廷而坐,这又算什么呢?苻坚将领杨安攻打晋国,梓潼郡太守周虓的母亲和妻子被敌军俘获,于是向杨安投降。唉!周虓既然因为不忍抛弃亲人的缘故而至于受辱,那么终身不再做官,以终其天年也就可以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名节呢?可是他每次见到苻坚,总是箕踞傲慢地侮辱他,有时甚至斥骂。后来又多次发动叛乱而不知悔改,这算什么呢?即使让他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又凭什么洗清以前的罪过,回去见晋人呢?对晋国不忠,对秦国又无礼,进退两方面都失败了,真是个妄人罢了。温峤奉刘琨的命令出行,他的母亲阻止他,他却割断衣襟而走。邓攸为躲避石勒的祸难,儿子跟随着他,他便把儿子系在树上而离去。千年以后,仍然使人遗憾,这两个人的罪过难道不该受到严厉惩罚吗?史官认为邓攸后来没有子嗣,是上天有知,这个评论很痛快;又称赞温峤辞别母亲、践行义举,即使申胥也不能超过他,这就浅陋了。考察当时劝温峤拥立晋室的行动,并不一定非要靠温峤;他却忍心违背母亲的劝阻,使母亲终身抱恨,连送终和安葬都废弃了,这只是把功名看得太急切罢了,哪里能和申胥相比呢?张南轩说:“即使太真有收复神州、一匡天下的功勋,也不过像浮云掠过太虚罢了,不足以填补违背天性的伤痛。如果顺从母亲的心意,即使后来湮没无闻,而所保全的东西更为重大,自己内心也无愧,怎么能用这个来换取那个呢?”这话说得太好了!可以作为万世的训诫。吕氏《博议》把温峤欺骗王敦以求脱身看作他的过失,恐怕他的说法过于严正,不近人情。朱黼说:“以保全自身的计策,寄托爱国的实际,反常合道,总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我认为即使只是为自己打算,也不妨碍合乎道义。一个人是父母妻子所仰赖的,如果无名无故死在叛贼手中,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叛贼面前,难道是施行信义的地方吗?傅亮、谢晦、徐羡之都是晋室的臣子,却暗中依附刘裕,促成篡位改朝,罪过本来就大到不可诛罚。等到他们接受刘裕的托付,还不到一年,就杀害营阳王,残害义真,毫无忌惮之意。既然派人迎接文帝,又分别占据要地,为以后作打算,这是乱臣贼子中最为严重的。文帝诛杀他们,大概是千古以来都感到痛快的事。可是苏子由写文章,认为元凶刘劭发动变乱,是上天的报复,文帝和傅亮等人罪过相同,这难道合乎道理吗?至于他援引《春秋》的义理来解释里克的过错,也都不近人情,他和替冯道取悦的人几乎没有区别。唉!苏氏沉溺于佛、老之学,常常以听闻大道而自我夸耀,却时常提出危害名教的说法,在我们儒门中也不能说没有罪过。
范滂临刑谓其子曰:「我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刘湛入狱谓其弟曰:「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呜呼!滂生昏乱之朝,而标置自髙,忿疾已甚,盖所谓杀其躯也。顾乃恨为善之无益,固已惑矣。至于湛辈,贪权煽乱,死复何辞?而亦出此语,岂不可笑之甚哉!宋彭城王义康以得罪出镇豫章,问沙门慧琳曰:「弟子有还理否?」慧琳曰:「恨公不读数百巻书。意谓义康闇于大义,贪权昵党,不逺嫌疑,故至是耳。」其评甚当然。琳本道人,而幸主见知,遂参预朝廷之政,賔客填门,四方赠赂相系,至有「黒衣宰相」之称。使果尝读书知道理,不当少戢邪,斯亦防何其不败也?刘凝之尝有人认其所着屐,笑曰:“仆着已败,令家中觅新者偿君。”此人后得所失屐,送还不肯复取。沈麟士尝行路,隣人认其所着屐,麟士曰:“是卿屐邪?”即跣而反。隣人得屐送还,麟士曰:“非卿屐邪?”笑而受之。东坡曰:“此虽小事,然处世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予谓沈亦未足为法也。君子之道,贵乎别嫌疑,明是非。其实吾物,何为受诬而与人?使因而不还,则成彼奸计,而自贻不讳之名,果何圗哉?且所认有大于是者,皆可与之而不辨乎?然则麟士所处虽差胜凝之,要亦不近于人情,而君子不贵也。蘓氏尝以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为非,而顾复有取于麟士,何邪?萧道成取宋,王俭、褚渊之力为多。然观其始谋,本出于俭,渊初无意为所廹,而后从,则俭之罪重于渊矣。而一时物议徃徃咎渊,而少及俭者,何邪?齐髙帝尝曲宴羣臣,数人各使効伎艺。褚渊弹琵琶,王僧防弹琴,沈文歌《子夜》,张敬儿舞,王敬则拍张。王俭曰:“臣无所解,惟知诵书。”因跪上前,诵相如《封禅书》。上笑曰:“此盛徳事,吾何以堪之?”想俭当时自谓风流胜于诸子矣,而不知谄而迎合,以啓骄侈之心。曽不若彼伎之为本分也。呜呼!俭既隂賛道成,以夺宗国,及相齐朝,又为此佞媚之态。非小人孰能尔哉?齐王晏助明帝夺国,从弟思逺劝其引决,以保全门户,晏不从。及晏拜骠骑将军,谓诸昆弟:“若从阿戎言,岂有今日?”思逺曰:“犹未晩也。”晏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后晏果伏诛。世或以思逺为贤子弟子,谓不然。晏之贪权,固为非智。思逺力諌,使之退避可也。不然,亦委之而已。迫其必死,不亦甚乎?魏太武时,辽东公翟黒子有宠于帝,犯贜事觉,谋于髙允曰:“帝问,当以实对,为当讳之?”允教以实对,不宜欺罔。黒子竟以不实对,被诛。后崔浩因修史得罪,允尝同修,亦当坐之。太子营救,导令翻异,不从。帝赏其直,赦允而诛浩。他日太子责允,对曰:“臣与崔浩实同其事,违心苟免,非所愿也。”退谓人曰:“我所以不从东宫者,恐负翟黒子故耳。”世皆以为美谈。予谓此言殊未当也。臣不欺君,自是当然之事,不必有为而后为。且黒子不从允教而死,非允误之也,而何负之有?使允所坐果实,则诡言自脱,是为负浩,岂闗黒子?如其不然,冐覆族之祸,而践畴昔之一言,果何义哉?元魏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崔楷为刺史。或劝其单骑之官,楷曰:“食人之禄者,忧人之忧。若吾独徃则将士谁肯固志?”遂举家之官。及葛荣逼州城,或劝减小弱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将谓吾心不固,亏忠而全爱也。”复命追还。贼至,将士争奋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独何爱一身!”战死者相枕,城陷,楷不屈而死。或问楷:“处此何如?”曰:“后一节可矣,其始则失之过焉。食人之禄者,固忧人之忧,然一身尽节,自足塞责。单骑之官,法之所许,且无害于义,而必全族蹈祸以固众心,斯不可以已乎?君子之制行,亦止乎中焉耳。”裴矩佞于隋,而直言于太宗。温公曰:「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尔或曰:「矩迹则忠,而其心则佞。」炀帝喜谄谀,矩则以谄谀而恱之;太宗好諌诤,则以諌诤而媚之。视君之好恶,而为取容之计也。此大奸之情,明主之所当诛也。慵夫曰:「攻矩之心术,此固中其病矣。」将以示劝戒而行教化,则温公之论,亦岂可废哉?范纯夫、程正叔皆言魏徴当死建成之难,而不可事太宗。子谓是时髙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太宗之立实髙祖之命。然则王、魏死其难可也,不死而事太宗亦可也。温公作《通鉴》,正叔尝劝其着徴罪,而温公不以为然,得之矣。
译范滂临刑时对儿子说:“我若要你作恶,那么恶事不可以做;若要你行善,那么我自己却没有做到不作恶。”刘湛入狱时对弟弟说:“相互劝人作恶,恶事不可以做;相互劝人行善,正好看见今天的结果。”唉!范滂生在昏乱的朝代,却树立名位、自命清高,愤恨嫉恶已经太过,这大概就是所谓只顾杀害自己的身体了。可是他竟然怨恨行善没有好处,本来已经很糊涂了。至于刘湛这些人,贪恋权力,煽动变乱,死后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却也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非常可笑吗?宋代彭城王刘义康因获罪出镇豫章,问僧人慧琳说:“弟子还有回去的道理吗?”慧琳说:“可惜您没有读几百卷书。”意思是说刘义康不明白大义,贪恋权力,亲近党羽,不避嫌疑,所以才落到这个地步。他的评论确实很恰当。慧琳本来是道人,幸而得到皇帝的知遇,便参与朝廷政事,宾客挤满门庭,各地馈赠贿赂接连不断,以至于有“黑衣宰相”的称号。假如他果真读过书、懂得道理,难道不应该稍微收敛吗?这种情况又怎么会不败亡呢?刘凝之曾有人认出他所穿的木屐,他笑着说:“我的木屐已经破了,让家里寻找一双新的赔给您。”这个人后来找到了自己丢失的木屐,送回来时,刘凝之却不肯再收。沈麟士曾经走在路上,邻居认出他所穿的木屐,沈麟士说:“这是您的木屐吗?”随即光着脚回去。邻居找到木屐送还,沈麟士说:“不是您的木屐吗?”笑着收下了。东坡说:“这虽然是小事,但处世应当像沈麟士,不应当像刘凝之。”我认为沈麟士也不足以作为榜样。君子的道理,贵在辨明嫌疑、分清是非。如果确实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受诬陷而让给别人?如果因为这样便不归还,就会成全对方的奸计,自己反而留下不可辩解的名声,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况且如果别人所认领的是比木屐更大的东西,难道也都可以让给他而不加辨明吗?这样看来,沈麟士的处置虽然略胜刘凝之,却也不近人情,君子并不看重。苏氏曾经把直不疑买金赔偿失金之事说成美谈,不辨明嫂嫂被盗是错误,却反而又取法于沈麟士,为什么呢?萧道成夺取宋朝政权,王俭、褚渊出力最多。然而考察最初的谋划,本来出自王俭;褚渊起初并无意这样做,是被迫之后才跟从,因此王俭的罪过重于褚渊。可是当时舆论往往责怪褚渊,却很少牵涉王俭,这是为什么呢?齐高帝曾经设宴曲意款待群臣,让几个人各自表演技艺。褚渊弹琵琶,王僧绰弹琴,沈文唱《子夜》,张敬儿舞蹈,王敬则拍张。王俭说:“臣没有什么技艺,只知道诵读书籍。”于是跪到皇帝面前,诵读司马相如的《封禅书》。皇帝笑着说:“这是盛大的德行,我怎么承受得起呢?”想来王俭当时自认为风流胜过众人,却不知道这是谄媚迎合,因而助长了皇帝骄奢的心。还不如那些表演技艺的人本分。唉!王俭既暗中帮助萧道成夺取宋室,又在齐朝任宰相,还作出这种谄媚的姿态。不是小人,谁能这样做呢?齐王萧晏帮助明帝夺取国政,他的堂弟萧思远劝他自杀,以保全家族门户,萧晏没有听从。等到萧晏拜任骠骑将军,对几个兄弟说:“如果当初听从阿戎的话,哪里会有今天?”萧思远说:“现在仍然不晚。”萧晏叹息说:“世上竟有劝人去死的人。”后来萧晏果然被处死。世上有人把萧思远看作贤能的子弟,我认为不是这样。萧晏贪恋权力,本来就是不明智。萧思远极力劝谏,使他退让避祸就可以了;否则,也只需听任他罢了。逼迫他一定去死,不也太过分了吗?北魏太武帝时,辽东公翟黑子受到皇帝宠爱,贪赃之事被发现,便向高允谋划说:“皇帝问起时,应当据实回答,还是应当替我隐瞒?”高允教他据实回答,不应欺骗蒙蔽。翟黑子最终没有据实回答,被杀。后来崔浩因修史获罪,高允曾和他一同修史,也应当连坐。太子出面营救,暗示高允改口另说,高允不肯。皇帝嘉奖他的正直,赦免高允而杀了崔浩。后来太子责备高允,高允回答:“我和崔浩确实共同做了这件事,违背本心而苟且求免,不是我所愿。”退下后又对人说:“我之所以不听从东宫,是怕辜负翟黑子罢了。”世人都把这当作美谈。我认为这话很不恰当。臣子不欺骗君主,本来就是当然之事,不必先有所缘故然后才这样做。况且翟黑子没有听从高允的教导而死,并不是高允误导了他,高允有什么辜负他的地方呢?假如高允所犯的罪确实成立,那么他说假话为自己脱罪,是辜负崔浩,哪里和翟黑子有关?如果罪名并不成立,却冒着灭族的灾祸,来实践从前的一句话,这究竟是什么道义呢?北魏设置殷州,任命北道行台崔楷为刺史。有人劝他单骑赴任,崔楷说:“享受别人俸禄的人,就应当忧虑别人的忧患。假如我独自前往,将士们谁肯坚定意志?”于是全家赴任。葛荣逼近州城时,有人劝他减少老弱家属以避难,崔楷便派幼子和一个女儿在夜间出城。随后他又后悔说:“别人将认为我的意志不坚定,为了保全亲爱之人而损害忠节。”又命人追赶把他们带回来。贼军到达后,将士们争相奋战说:“崔公尚且不吝惜全家百口,我独自一人还有什么可吝惜的!”战死者尸体相枕,城池陷落,崔楷不屈而死。有人问崔楷:“处置这件事怎么样?”他说:“后来那一步可以了,开始时却错得过分。享受别人俸禄的人,本来应当忧虑别人的忧患;但一个人竭尽忠节,已经足以尽到责任。单骑赴任,是法令允许的,而且不妨害道义,却一定要让全族遭祸来坚定众人的心志,这难道不可以停止吗?君子立身行事,也只应当取其中道罢了。” 裴矩在隋朝向隋炀帝谄媚,在唐太宗面前却直言进谏。温公说:“君主喜欢听直话,谄媚就会转化为忠诚;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忠诚就会转化为谄媚。”有人说:“裴矩的行为像忠诚,但他的内心却是谄媚的。”隋炀帝喜欢谄谀,裴矩便用谄谀使他高兴;唐太宗喜欢进谏,裴矩便用进谏来迎合他。他观察君主的好恶,把取悦君主作为自己的打算。这是大奸臣的心术,是明君应当诛杀的。慵夫说:“批评裴矩的心术,这确实击中了他的弊病。”如果是为了表示劝诫、推行教化,那么温公的评论难道也可以废弃吗?范纯夫、程正叔都说,魏征在李建成遭难时本应赴死,不能再侍奉唐太宗。我认为,当时高祖仍然在位,李建成尚未成为君主,而唐太宗的即位实际上是高祖的命令。既然如此,王珪、魏征为李建成赴难而死可以,不死而侍奉唐太宗也可以。温公编写《资治通鉴》时,程正叔曾劝他写明魏征的罪过,温公不认为这样做对,这是正确的。
唐王义方为御史,将劾李义府,而恐其得罪,以贻亲忧,乃请于母,既许,而后言之。张镒救卢枞,亦然。夫既居宪台之职,岂得以亲忧之故,而遂不言邪?近代邹浩、刘安世,闻有谏官之命,皆先请于母,而后受,是则知所处矣。
滹南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巻二十九金王若虚撰《臣事实辨》萧何治未央宫,髙祖见其壮丽,怒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嵗,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未定,故可因以治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上恱。唐明皇时,太庙四室壊,上素服避正殿。时将幸东都,以问宋璟、苏颋,对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终,遽尔行幸,恐未当天心,灾异为戒,愿且停车驾。”又问姚崇,则曰:“太庙屋材皆苻坚时物,嵗久朽腐而壊,适与行期相防,何足异也?且王者以四海为家,陛下以闗中不稔,幸东都,百司供拟已备,不可失信。”上大喜,从之。呜呼!古人以家四海为言者多矣,事虽不同,率皆以廓人主之大度,而破其褊狭之心。而萧何以之啓奢靡,姚崇以之劝逸防,信乎六经之言,有时可以文奸也。据二主初懐戒惧之意,正当将顺以成其美,而何等乃以邪说引之于恶,罪孰大焉?然何语虽非,特以自解其失,情犹可恕。崇方失宠,因此迎合,遂复相位,则其用心之鄙,尤不容诛也。唐▯宗幸洛,以崤谷道隘不治,欲免河南尹及知顿使官宋广平。諌之,既见,从矣。乃复请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代陛下受徳也。乞令待罪朝堂,而后赦。」上善之。呜呼!臣以进言为忠,君以纳諌为圣,上下同心以求真,是此唐虞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自后世谀臣専以归恩分谤为爱君,于是人主始讳其过,而耻屈于下矣。孰谓堂堂如宋公者,而亦为此态乎?李希烈攻寜陵,刘昌令守陴,内顾者斩。昌孤甥张俊居西北,未尝内顾,而捽下斩之。士有固志,故能解其围。杜牧之所记如此。呜呼!无罪而杀其所亲,以之警众,虽云成功,害理甚矣。故宋子京不取,以为好事者傅防。此盖有功于昌,而东坡讥笑之。信蘓氏之学駮而不醇也。或问:“张廵许逺何如?”曰:“忠矣,然而未仁。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者不为;守一城而食人三万口,其忍为之乎?寜使贼杀,岂容自食?故予尝谓其死节之名,固千古不可磨,而食人之罪,亦万刼不能灭也。”或曰:“为己则不可,为国何害?”曰:“为己与为国等耳,天下只有一个是。”或又曰:“圗大事者,不顾其小。”曰:“守城之事小,食人之事大。三万口之命,而谓之小事,何邪?使江淮果由此而保,亦不足道,况其未必哉?为廵等计,可走则走,不可则战,战不胜而死之,足以塞为臣之责矣。国之存亡,付之天可也。”盖当时公论,亦多尤之,李翰辈曲为辨说,讵能服人之心?而史臣猥曰:“议者遂定。”呜呼!去古逾逺,义理不明于天下,士大夫以名节自髙,而卒不免害道者,可胜数哉?郭子仪不理发,冢盗盖主名未得,且王事方急,因以解危疑而安反侧耳。其心非不痛也,而杨▯山以为能忘物我,岂不悖哉?此流于荘列之薄,非所以为人子之训也。李西平屯渭桥,荧惑守嵗,久之乃退。賔佐皆贺,以为皇家之福,因请速进兵。西平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已。天象髙逺,谁得知之?”既克长安,乃谓之曰:“向非相拒也,五星盈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嵗,我军不战自溃矣。”皆谢非所及。予谓西平处此固善,然终不当语人。其机已泄,他日安可再用哉?抑君危而臣死敌,义自当尔。天象吉凶,实不暇问,亦无事乎此机也。阳城之事,退之、永叔皆论其非,而范纯夫辨之,以为实有所待,且讥永叔不成人之美。盖以城之素行,非畏祸苟容者,又卒有沮延龄、救陆贽事故尔。云云要之,徳宗之朝,不必待七年而后可言。为臣之法,当以韩、欧为正。唐史称陆宣公贬忠州,避谤不著书,恐未必然。宣公经济之学,本非立言者,方其得志,则发而见于用,否则嘿而已矣。不然,公处昏君邪臣间,直言鲠论,未尝有所屈,岂其一遇斥逐而遽尔畏忌邪?史氏之期公浅矣。韩退之不善处穷,哀号之语见于文字,世多讥之。然此亦人之至情,未足深怪。至潮州谢表,以东封之事迎宪宗,是则罪之大者矣。封禅,忠臣之所讳也。退之不忍须臾之穷,遂为此谀恱之计,髙自称誉,其铺张歌诵之能而不少让。盖冀幸上之一动,则可怜之态不得不至于此,其不及欧蘓逺矣。栁子厚附丽小人以得罪天子,所谓自贻伊戚者,安于流落可也,而乃刺讥怨怼,曽无责己之意,其起废之说,悲鸣可怜,至有羡于颡马、躄浮圗,既不知非,又何其不知命也。
译唐代王义方任御史,将要弹劾李义府,却担心自己获罪而使母亲忧虑,于是先向母亲请示,得到允许后才发言。张镒营救卢枞,也是这样。既然已经担任御史台的职务,难道能因为使亲人忧虑,便干脆不发言吗?近代邹浩、刘安世听到任命自己为谏官的命令,也都是先请示母亲,然后接受任命,这才是懂得如何处置的人。《滹南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二十九,金代王若虚撰《臣事实辨》萧何修建未央宫,高祖看见宫室壮丽,愤怒地说:“天下纷乱不安,百姓辛劳困苦了好几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要把宫室修建得这样过分?”萧何说:“正因为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可以趁此修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使宫室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皇帝听了很高兴。唐明皇时,太庙四室毁坏,皇帝穿素服,避开正殿。当时将要到东都巡幸,便拿这件事询问宋璟、苏颋,他们回答说:“陛下服丧三年的制度还没有结束,却突然出行巡幸,恐怕不合上天的心意;灾异正是上天的警戒,希望暂且停止车驾。”皇帝又询问姚崇,姚崇却说:“太庙的木材都是苻坚时代的东西,年代久远,腐朽毁坏,恰好和出行的日期相遇,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君王以四海为家,陛下因为关中歉收而巡幸东都,各部门供给准备都已经完成,不能失信。”皇帝大喜,听从了他。唉!古人常常用‘以四海为家’来说事,事情虽然不同,大体都是为了扩大君主的气度,消除他的偏狭之心。可是萧何借此开启奢靡,姚崇借此劝导逸乐,看来六经的话有时也可以被用来文饰奸邪。根据两位君主当初心怀警惧的意思,正应当顺势辅成他们的美德,萧何等人却用邪说引导他们走向恶行,罪过还有谁更大呢?然而萧何的话虽然不对,只是为了替自己的过失辩解,情理上还可以宽恕。姚崇当时正失去宠信,因此迎合皇帝,竟又因此恢复相位,那么他的用心鄙陋,更是不可饶恕。唐玄宗巡幸洛阳,因为崤谷道路狭窄而没有修治,想免去河南尹及知顿使宋广平的罪。宋广平进谏,皇帝见到他后听从了。宋广平于是又请求说:“陛下要治他们的罪,却因为臣的进言而赦免他们,这是替陛下承受恩德。请允许他们在朝堂待罪,然后再赦免。”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唉!臣子把进言看作忠诚,君主把采纳谏言看作圣明,上下同心来追求真实,这就是唐、虞、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后世以来,谄媚的臣子专门把恩德归给君主、替君主分担毁谤,作为爱戴君主;于是君主开始忌讳自己的过错,以向臣下屈服为耻。谁能想到像宋广平这样堂堂正正的人,也会作出这种姿态呢?李希烈攻打宁陵,刘昌命令守城士卒防守城墙,规定回头向城内看的人斩首。刘昌的外甥张俊住在西北方,他从未回头向内看,刘昌却把他揪下来杀了。士卒因此坚定了意志,所以能够解除围困。杜牧的记载是这样的。唉!没有罪过却杀死自己的亲人,用来警戒众人,即使说因此取得了成功,也严重违背道理。所以宋子京不采纳这个说法,认为是好事之人编造的传闻。这大概是有人想为刘昌增添功劳,而东坡却讥笑他。相信苏氏的学问驳杂而不纯正。有人问:“张巡、许远怎么样?”回答说:“忠诚了,但还不能说仁。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仁人不会做;守住一座城,却让三万人被吃掉,他们忍心这样做吗?宁可让敌人杀死他们,怎么能容许自己吃掉他们呢?所以我曾说,他们以死守节的名声固然千古不可磨灭,但吃人的罪过也万劫不能消除。”有人说:“为自己这样做当然不可以,为国家这样做有什么害处?”回答说:“为自己和为国家在道理上是一样的,天下只有一个‘是’。”又有人说:“谋划大事的人,不必顾及小事。”回答说:“守城是小事,吃人是大事。三万人的性命,却说成小事,为什么呢?即使江淮果真因此得以保全,也不足以称道,何况未必能够保全呢?替张巡等人打算,可以逃就逃,不能逃就作战;战败而死,已经足以尽到做臣子的责任。国家存亡,交给天命也可以。”当时的公论大多也责怪他们,李翰一类人曲意替他们辨解,哪里能够使人心服?史官却鄙陋地说:“议论者于是确定了这个结论。”唉!距离古代越远,义理越不为天下所明白,士大夫以名节自我标榜,最终却免不了危害道义,这样的人难道数得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口〕 郭子仪不理发,是因为盗墓者尚未得到墓主的姓名,而且国家事务正紧急,便借此解除危急和疑虑,使反复不定的人心安定罢了。他内心并不是不悲痛,杨龟山却认为他能够忘掉物我之别,难道不是荒谬吗?这已经流于《庄子》《列子》那种刻薄的说法,不是用来教导人子之道的。李西平屯兵渭桥,利用迷惑敌人的方法来守岁,过了很久敌人才退去。宾客僚属都来祝贺,认为这是皇家的福气,因而请求迅速进兵。李西平说:“天子正在野外住宿,臣下只知道拼死抗敌罢了。天象高远,谁能知道它呢?”攻克长安后,他才对他们说:“先前如果不是相互抵拒,五星的盈缩变化没有常规,万一敌人又回来守岁,我军就会不战自溃了。”众人都谢罪说自己未曾想到。我认为李西平这样处置本来是好的,但最终不应当把这番话告诉别人。他的机密已经泄露,日后怎么还能再次使用呢?况且君主处于危难,臣下拼死抗敌,本来就是义所当然。天象的吉凶,实在没有闲暇去问,也没有必要依靠这种机密。阳城的事情,韩退之、欧阳永叔都评论他不对,范纯夫却替他辩护,认为阳城实际上有所等待,并且讥讽欧阳修没有成人之美。大概是根据阳城平日的品行,认为他不是害怕祸患而苟且容身的人;况且他最终还有阻止裴延龄、救助陆贽的事情。如此等等。总之,德宗在位时,不必等满七年才可以进言。做臣子的准则,应当以韩愈、欧阳修的意见为正确。《唐史》称陆宣公被贬到忠州后,为了避开毁谤而不著书,我认为未必如此。陆宣公经世济民的学问,本来就不是专门立言著书的人;当他得志时,便将学问发用出来,否则就默然罢了。不然的话,陆公处在昏君和奸臣之间,直言鲠论从未屈服,难道他只是一遭斥逐就突然畏惧忌讳了吗?史官对陆公的期许实在浅薄。韩退之不善于处置困穷,文字中常见哀号之语,世人大多讥笑他。然而这也是人的至情,没有什么值得深怪的。至于他在潮州所上的谢表,拿东封之事来迎合宪宗,这才是罪过最大的。封禅,是忠臣所忌讳的事。韩退之不忍片刻的困穷,便采取这种谄媚取悦的计策,大肆自我称誉,铺陈歌颂自己的才能,一点也不谦让。大概希望皇帝稍有举动,便可怜自己的情状不得不做到这种地步,他比欧阳修、苏轼差得远了。柳子厚依附小人而获罪于天子,正是所谓自作自受。他安于流落也就罢了,却偏偏讥刺、怨恨、责怪,从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他关于起用废黜之人的说法,悲鸣哀诉,十分可怜,甚至羡慕颡马、躄浮图。他既不知道这是错误,又何其不知天命啊!
李徳裕不由科第,进且以牛李讥切父政之故,遂深疾进士。尝谓武宗曰:“朝廷显官,须公卿子弟为之,盖少习其业,而熟于朝廷台阁之仪。寒士虽有过人之才,不能闲习也。”世以其言为不公,而杨中立力为辨之。慵夫曰:“在他人言之,固无嫌;自徳裕而言,虽曰非私人,不信矣。若谓人材色色有之,不必进士,则可;乃欲専仕公卿子弟,岂得为公论哉?天下之事,岂徒习家业、熟朝仪者所能办?而才诚过人,则亦何有于此等哉?自古由寒素为名臣者,曷可胜数?膏粱纨绮子,焯焯者防人,而遽以此薄天下之士,顾不褊浅而可笑邪?使徳裕麄人,犹不足深责;彼其著书论事实,皆本于儒学,独以激于私意,遂为是过正之说,卒以忌克祸及缙绅,至于斥死而不悛,其天资小人也哉?唐哀帝时,朱全忠欲以牙将张廷范为太常卿,宰相裴枢以为太常卿当以清流为之,持之不下。全忠怒而杀枢。欧阳子曰:「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使枢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与人乎?虽枢等不能存唐,必不亡唐而独存也。」范纯夫非之,以为枢乃全忠之党,从其大而违其细,以窃天下之虚誉,非有忠义之心能为社稷者也。葛胜仲曰:「自古奸臣有篡夺之志,必诛异己者。曹操杀荀彧,司马懿杀王经,未有同已而诛之者。枢果从其大而违其细,全忠自当以意晓,尚何甘心投之浊流?李振之谋耳。」振尝曰:「王欲圗大事,而枢辈朝廷之难制者,故令杀之。」昭宗时,枢为汴州宣谕,以与全忠素善,故全忠听命,修贡献不絶。后虽因全忠言而复相,然能持之以正,则始进不足累也。当以欧阳子为正。慵夫曰:「葛氏之言当矣,然欧公亦许之大过,所以起纯夫之辨。若枢者,有书生之直气,而无不可夺之大节耳。」新唐书·孝友传:刘君良四世同居。隋末荒馑,妻劝其异居,因易置庭树鸟雏,令鬬且鸣。家人怪之,妻曰:“天下乱,禽鸟不相容,况人邪?”君良即与兄弟别处。月余,宻知其计,因斥去妻。曰:“尔破吾家,乃复召兄弟同居。”君子曰:“使君良果笃于友悌者,岂一妇人可得而间之?既已为所愚,而至于乖离矣。虽知过而改,亦何足入传也。”王朴荐扈载于李谷,久而不用。云:“非不知其才,然载命薄,恐不能胜。”朴曰:“公为宰相,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乃言命邪?”已而召拜知制诰,及为学士,嵗中病卒,时年三十六。议者以谷能知人,而朴能荐士。子谓人之于事,亦尽其当为者而已。朴能荐士,信然。谷之知人,不足道也。且人诚有命,则夀夭贵贱,固已一定而不可逃,岂宰相所能予夺而损益哉?谷言亦偶中耳。冯道忘君事讐,万世罪人,无复可论者。而蘓子由曲为辨说,以为合于管晏之不死。虽无管仲之功,而附于晏子,庶防无媿。呜呼,是岂可以为比哉?子纠、小白,均为亡公子,而小白先入,既已为君,内外安之,初无异议,则齐国小白之有也。纠不复争,而仲亦无必死之义。故曰纠未成君,仲未成臣。孔子固尝辨之矣。崔杼弑荘公而立景公,景公亦齐之▯也。荘公之讐在崔杼,而不在景公,则晏子不死而事之,亦可也。及杼盟大夫之不与己者,则晏子不肯焉。使杼而自立,晏子其肯事之乎?是固不得以为比也。又以对徳光之问为能活中国,受郭威之拜为能重朝廷,且曰篡夺之际,虽贲育无所致其勇,而道以谈笑拜跪却之,非盛徳不能如此。其言区区尤为可笑。使此事果实,亦何救乎大节之亏?况其不然乎?盖道之对徳光谄以求媚耳,初岂在民?徳光之不杀,适其不欲耳,何有于道?至于威之拜道,道之不答,特平生长幼之礼,不能遽改于一朝者也。威之屈伸,汉之轻重,固不系于此。夫有汲黯之直节,而后弭刘安之谋;有周鲂之威望,而后能沮王敦之志。若道者,贩君卖国,习以为常,此乃奸雄之所易而取之者,而谓其能却人于谈笑拜跪之间乎?夫惟威之视道不足以害其事,故待以旧好而无间。道亦知其不吾忌也,故受之如常日而无嫌。不然,威其肯尔,而道其敢尔邪?道之迎湘隂也,揣威无实立之志,不能以大义动之,正论谕之,而徒要其无使妄语而已。行未及还,威已代汉,道复俯首而事之矣。所谓以拜起折威者,果足信乎?议者曽不考其素,要其终,而惑于适然疑似之迹,亦已谬矣。为臣至于冯道,万善不足赎,百说不能文也。使如道者犹可以贷焉,岂复有人理哉?
译李德裕没有通过科举出身,仕进后又因为进士讥讽、抨击他父亲的政事,于是深深憎恨进士。他曾对武宗说:“朝廷的显要官职,必须由公卿子弟担任,因为他们从小学习相关事务,熟悉朝廷台阁的礼仪。寒门士人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才干,也不能娴熟掌握这些。”世人认为他的话不公,杨中立极力替他辩护。慵夫说:“这话由别人说,固然没有什么嫌疑;由李德裕自己说,即使说不是出于偏私,也难以令人相信。如果说人才各有不同,不一定都要从进士中选拔,那还可以;但他竟想专门任用公卿子弟,怎么能算公论呢?天下的事情,难道只是熟悉家业、熟悉朝仪的人才能办成吗?如果才能确实超过常人,那么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古以来出身寒素而成为名臣的人,哪里数得完?膏粱纨绔子弟中,显赫出众的也没有几个人,却突然据此轻视天下士人,难道不是偏狭浅陋而可笑吗?假如李德裕只是粗鄙之人,还不值得深责;可是他著书论事,都以儒学为根本,唯独因为受到私意激发,竟说出这样过分的言论,最终因嫉妒好胜而祸及士大夫,直到被贬斥而死仍不悔改,他真是天生的小人啊!” 唐哀帝时,朱全忠想任命牙将张廷范为太常卿,宰相裴枢认为太常卿应当由清流人士担任,坚持不肯下达诏令。朱全忠发怒而杀了裴枢。欧阳修说:“一个太常卿和国家社稷哪个更重要?假使裴枢等人不死,尚且舍不得一个卿位,他们难道肯把国家交给别人吗?即使裴枢等人不能保存唐朝,也一定不会灭亡唐朝而只求自己生存。”范纯夫非难这种说法,认为裴枢本来就是朱全忠的党羽,只是服从他的大事而违背他的小事,以此盗取天下虚假的声誉,并不是怀有忠义之心、能够为社稷尽力的人。葛胜仲说:“自古以来,奸臣有篡夺的志向,就一定诛杀异己者。曹操杀荀彧,司马懿杀王经,从来没有因为同意自己的大事而诛杀他们的。裴枢如果果真只是服从大事而违背小事,朱全忠自然可以用道理晓谕他,哪里会甘心把他投入浊流?这只是李振的谋划罢了。”李振曾说:“君王想谋划大事,而裴枢这些人是朝廷中难以控制的人,所以命令杀掉他们。”唐昭宗时,裴枢担任汴州宣谕使,因为平日和朱全忠友善,所以朱全忠听从他的命令,进贡不曾断绝。后来虽然因朱全忠的推荐而再次任宰相,但如果他能够坚持正道,那么最初的晋用也不足以成为他的罪过。应当以欧阳修的说法为正确。慵夫说:“葛氏的话是对的,但欧阳公却把裴枢在大事上的表现评价得过高,所以才引起范纯夫的辩论。” 像裴枢这样的人,不过有读书人的正直气概,却没有不可夺取、不可改变的大节罢了。《新唐书·孝友传》记载:刘君良四代同居。隋朝末年遭遇荒年饥荒,他的妻子劝他分家居住,便调换庭院树上的鸟巢和幼鸟,让它们争斗鸣叫。家人感到奇怪,妻子说:“天下已经动乱,禽鸟尚且不能彼此容忍,何况人呢?”刘君良于是和兄弟分开居住。一个多月后,他暗中知道了妻子的计谋,便斥逐妻子,说:“你破坏了我的家庭,现在还要召回兄弟一同居住。”君子说:“假使刘君良果真笃厚友爱、敬重兄弟,哪里会被一个妇人离间?既然已经被她欺骗而导致兄弟离散,即使知道错误而改正,又哪里值得收入传记呢?” 王朴把扈载推荐给李谷,李谷很久没有任用他,说:“不是不知道他的才干,只是扈载命薄,恐怕不能承受。”王朴说:“您身为宰相,以举荐贤能、斥退不肖为职责,怎么反而谈起命运来了?”不久扈载被召入任知制诰,后来担任学士,一年之中便因病去世,当时三十六岁。议论者认为李谷能够识人,王朴能够荐士。我认为人对于事情,只需尽到自己应当尽的责任罢了。王朴能够荐士,确实如此;李谷所谓识人,却不值得称道。况且如果人真有命运,那么寿夭贵贱本来早已确定而不可逃避,哪里是宰相所能给予、剥夺、增损的呢?李谷的话也只是偶然说中了。冯道忘却君主,侍奉仇敌,是万世的罪人,没有什么可再讨论的了。可是苏子由曲意替他辨解,认为这合乎管仲、晏子没有为旧君而死的道理。说他虽没有管仲的功劳,却依附于晏子,或许可以无愧。唉!这哪里可以相比呢?子纠、小白,都是已亡国君的公子,而小白先入齐国,既已成为君主,国内外都安然接受,起初没有异议,那么齐国就是小白的了。子纠不再争夺,管仲也就没有一定要死的道理。所以说,子纠尚未成为君主,管仲也尚未成为臣子。孔子本来已经辨明过这一点。崔杼杀齐庄公而拥立景公,景公也是齐国的公子。庄公的仇敌在崔杼,而不在景公,所以晏子不死而侍奉景公,也可以。等到崔杼杀害不肯和自己结盟的大夫时,晏子便不肯屈从。假使崔杼自己称王,晏子难道肯侍奉他吗?这当然不能拿来相比。他又把冯道回答耶律德光的问题说成能够使中原百姓活命,把接受郭威的拜见说成能够提高朝廷的威严,还说篡夺之际,即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无法施展勇力,而冯道却能用谈笑和拜跪使其退却,非有盛大德行不能如此。他的这些说法尤其可笑。即使事情真如他说的那样,又怎么能挽救大节的亏损呢?何况事实并不是这样。冯道回答耶律德光,不过是谄媚以求取悦,起初哪里是为了百姓呢?耶律德光没有杀冯道,只是他自己不想杀罢了,和冯道有什么关系?至于郭威向冯道行拜礼、冯道没有答拜,不过是平日长幼之间的礼节,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突然改变。郭威的进退、后汉的轻重,本来不取决于此。要有汲黯那样的正直节操,才能平息刘安的谋划;要有周鲂那样的威望,才能阻止王敦的野心。像冯道这样贩卖君主、出卖国家,已经习以为常,正是奸雄最容易利用的人,却说他能在谈笑拜跪之间使人退却吗?只是郭威认为冯道不足以妨害自己的事业,所以仍以旧日交情相待而不加隔阂;冯道也知道郭威不忌惮自己,所以像往常一样接受礼遇而不感到嫌疑。否则,郭威哪里肯这样做,冯道又哪里敢这样做呢?冯道迎接湘阴时,揣测郭威并无真正拥立他的志向,不能用大义感动他,也不能用正论晓谕他,只是白白请求他不要任意发表言论罢了。事情尚未等到返回,郭威已经取代后汉,冯道又低头侍奉他了。所谓用拜礼使郭威折服的话,果真值得相信吗?议论者竟不考察他的平日行为,也不追究他的最终表现,只被偶然相似的表面迹象迷惑,也太荒谬了。做臣子做到冯道这种地步,所有善行都不足以赎罪,百般辩说也不能替他文饰。假使像冯道这样的人还可以获得宽赦,哪里还存在人伦呢?
胡安定曰:生民不至于肝脑涂地者,道有力焉,虽事讐无伤也。王介甫则方之伊尹、富文忠,则目为大人,其余纷纷者不论也。乃知逐臭之夫,今古不乏,而尧桀之是非,有时而颠倒。欧阳子为《道传》,鄙薄贬斥,若将不齿,然于此等亦以为诚然,而不能辨,何邪?茒荆产云:“道欺尽五代人,又欺到宋朝诸公。”此老贼伎俩,亦自髙。呜呼!道何足以欺人哉?直【阙】之者,陋见耳。吾尝论之:士大夫诵先王之书,食人主之禄,而敢昌言以冯道为是者,皆当伏不道之诛也。王沂公有言:“恩欲归已,怨使谁当?”欧公毎诵之,以为得大臣体。予谓:“人臣虽不当收恩,然贤才岂可不求?虽不当避怨,然人情亦岂可轻失?”沂公惟主斯言,遂至于不肯荐人;欧公惟主斯言,遂至于喜犯众怒。皆用心之过也。王介甫诗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又曰:「秦晋区区等亡国,可能王衍胜商君。」介甫初以唐虞之事责神庙,以臯防、稷契自任,汉唐而下皆所不道,何其髙也!及其愤新法之不行,则甘心为商鞅而羡慕之,又何其卑也?
滹南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金王若虚撰议论辨惑范晔史论云:「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也。夫义当生则生,义当死则死。义者,所以主生死,而非对立之物也。岂有时而轻重哉?」义重于生,已为语病,又可谓生重于义乎?虽然,此自汉以来学者之所共蔽。晔也叛人,何足以知之!唐苏颋论夷齐四皓优劣云:「四皓见贤于子房,夷齐称仁于宣父。与其称仁于宣父,不犹愈于见贤于子房哉?」鄙哉,斯言!为论不求是非之真,而徒倚古人以为重,殊可笑也。吕东莱曰:「竞驽骥者,至伯乐而定;竞是非者,至孔子而定。然随伯乐而誉马,未免为不知马;随孔子而誉人,未免为不知人。其相去一何远哉!」老苏谏论曰:「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龙逄、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予谓:「挟仪秦之术者,必无逄干之心;存逄干之心者,固无事乎仪秦之术也。」苏氏喜纵横而不知道,故所见如此。邵氏闻见録》云:「顔子得位为尧舜,孟子得位为汤武,此缪论也。圣贤事业,易地则皆然,何尝有决择之意?彼徒见顔子穷居陋巷,黙无所为,而孟子游説诸侯,急于救世,遂敢臆度而为是斩絶之论。岂知顔孟者哉!」苏武不降匈奴,名重千古,而当时止得典属国,世皆恨之。陈季雅曰:“臣子合当事,不当受重赏。”此论虽高,在臣子自处可也,施于国家则不可。显忠遂良,成汤之所以昌;崇德报功,武王之所以治。信如陈氏之言,则善善之道亡,而励世之具废矣。
译胡安定说:百姓没有到肝脑涂地的地步,冯道是有功劳的;即使侍奉仇敌,也没有什么伤害。王介甫则把他比作伊尹,富文忠把他看作大人,其余纷纷的议论就不必说了。由此可知,古今追逐臭味的人并不少,而尧、桀的是非有时竟会被颠倒。欧阳修作《冯道传》,鄙视、贬斥他,仿佛不屑与他为伍;可是对于这类说法,也认为确实如此而不能辨明,这是为什么呢?茅荆产说:“冯道欺骗了整个五代的人,又欺骗了宋朝的诸位公卿。”这个老贼的伎俩,也自以为高明。唉!冯道哪里足以欺骗别人呢?直【阙】他的人,不过是见识浅陋罢了。我曾经评论说:士大夫诵读先王的书,享受君主的俸禄,却敢公然说冯道是对的,都应当受到不道之罪的惩罚。王沂公说过:“恩德想归于自己,怨恨让谁来承担?”欧阳修常常诵读这句话,认为它得到了大臣的体要。我认为:“臣子固然不应当把恩德归于自己,但贤能的人才难道可以不求取吗?固然不应当逃避怨恨,但人情难道可以轻易失去吗?”王沂公只坚持前一句,终于到了不肯荐举人才的地步;欧阳公只坚持这句话,终于到了乐于触犯众怒的地步。这都是用心过度。王介甫诗中说:“如今的人不可以非难商鞅,商鞅能够使政令一定得到施行。”又说:“秦、晋不过都是小小的亡国之国,怎么可能让王衍胜过商君呢?”介甫起初以唐、虞的事情要求神宗,把皋陶、后稷、契的事业自任,汉、唐以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这是多么高尚啊!等到他因新法不能施行而愤懑时,却甘心做商鞅而羡慕商鞅,又是多么卑下啊!《滹南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金代王若虚撰《议论辨惑》范晔《史论》说:“道义重于生命,舍弃生命是可以的;生命重于道义,保全生命也是可以的。道义应当使人活着,就活着;道义应当使人死亡,就死亡。道义,是决定生死的依据,并不是和生死对立的事物。难道它会有时轻、有时重吗?”说“道义重于生命”,已经是语病了,又怎么能说生命重于道义呢?然而这正是自汉代以来学者共同的弊病。范晔是叛臣,又哪里能够懂得呢?唐代苏颋评论伯夷、叔齐和四皓的优劣说:“四皓在张良那里被看作贤能,伯夷、叔齐在孔宣父那里被称为仁人。与其在孔宣父那里被称为仁人,难道不是胜过在张良那里被看作贤能吗?”这话真鄙陋!评论事情不追求是非的真相,只是借助古人的评价来增加分量,实在可笑。吕东莱说:“争论劣马和良马,到伯乐那里才能决定;争论是非,到孔子那里才能决定。然而跟随伯乐称赞马,未免是不懂马;跟随孔子称赞人,也未免是不懂人。这两者相距多么遥远啊!” 老苏《谏论》说:“苏秦、张仪,我取用他们的谋术,不取用他们的内心;龙逄、比干,我取用他们的内心,不取用他们的谋术。”我认为:“怀有张仪、苏秦那样谋术的人,一定没有龙逄、比干那样的内心;保存龙逄、比干那样内心的人,本来就不会使用苏秦、张仪那样的谋术。”苏氏喜欢纵横之术而不懂得道义,所以见解如此。《邵氏闻见录》说:“颜子如果得到职位,就会成为尧、舜;孟子如果得到职位,就会成为汤、武,这是错误的说法。圣贤的事业,处在不同的位置也都会如此,哪里曾有过选择的意思呢?那些人只看见颜子困居陋巷,默默无为,而孟子游说诸侯,急于拯救世人,便敢凭空推测,作出这种截然区分的评论。他们哪里懂得颜子和孟子呢!” 苏武不向匈奴投降,名声重于千古,但当时只得到典属国的官职,世人都为他感到遗憾。陈季雅说:“臣子只应当做自己合宜做的事,不应当接受重赏。”这个说法虽然高尚,用来作为臣子自处的原则可以;施用于国家却不可以。表彰忠臣、进用贤良,是成汤昌盛的原因;尊崇德行、酬报功劳,是周武王治国的原因。如果真像陈氏所说,那么奖善的道理就会消失,激
温公排《孟子》而叹服扬雄,荆公废《春秋》而崇尚《周礼》,东坡非武王而以荀彧为圣人之徒,人之好恶有大可怪者。司马君实正直有余,而寛假曹操;苏子由道学甚高,而奬饰冯道,皆缪戾之见,有害于名教,不足为长厚也。司马温公论曹操篡汉,以为非取之汉而取之盗,手失言之罪,万古不磨。胡致堂力攻之,是矣。及其论萧道成当讨苍梧,刘知逺不必赴晋难,乃皆引以相明而不废,何邪?是非有定理,而前后反覆以迁就己意,此最立言之大病也。东坡以武王伐殷为非圣人,斩然不疑;至其论范蠡之去、荀彧之死,则皆许以圣人之徒。是何靳于武王,而轻以予二子也?苏子由论曹操曰:「使其主盟诸夏,而不废旧君上,可以为周文王;下犹不失为桓、文。公不能忍,而甘心于九锡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为恨也。」胡寅论王敦曰:「使其回悖逆之心,有事于中原,与夫刘琨、祖逖之徒犄角进取,必可以克复旧物。不此之虑,而甘为叛臣,其亦不善择术矣。」其论朱温曰:「为全忠计,既下韩建,服李茂真,经理长安,纪纲朝政,率天下方镇以敬顺之道。唐若未亡,吾固事之;若天命改授,亦不容释。」嗟夫!二子之意则善矣,抑不思彼三贼者,可以是而望之乎?书生之迂濶如此。子由杂志记:道人犯罪,不可加刑。事其言甚鄙,非惟屈法容奸,有害正理,而区区妄意于神仙,殊为可笑。葢苏氏议论濶疎者非一,而此等又其尤也。三良殉葬,秦伯之命,诗人刺之,左氏讥之,皆以见缪公之不道,而后世文士或反以是罪三子。葛立方曰:「君命之于前,众驱之于后,三良虽欲不死,得乎?」此说为当。东坡诗云:「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若以魏颗事律之,则正可责康公耳。柳子厚所谓「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是也。吕氏《博议》反覆曲折,以辨三子之非,刻覈尤甚。始予犹谓是少年塲屋之文,出于一时之率尔,而读《诗记》《黄鸟》篇,复引苏氏语为解,乃知其所见之蔽,葢终身也。郑厚曰:「王道备而帝德销,史法尽而经意远。予谓王道不殊于帝德,史法无害于经意。直厚之鄙见如是耳。」郑厚以欧阳子作史,辨太深而法太尽。予谓辨无太深,法无太尽。论其当否,则可矣。郑厚曰:「使汤武不为乱臣贼子倡,未必后世敢兆是乱也。」予谓不然:圣人与天为徒,而以大义公天下,遇所当为,固不暇远忧后世;而乱臣贼子亦不必借口而后发,枭獍豺狼之恶,何尝有所因乎?且魏晋而下,凡簒夺者,皆以禅让为名。然则尧舜亦为乱臣贼子倡乎?以是论汤武,陋矣。厚又云:「以汤武顺天应人,非得己者,此书生所知也。
译励世人的手段也会废弃。温公排斥《孟子》却赞叹佩服扬雄,荆公废弃《春秋》却尊崇《周礼》,东坡非难周武王却把荀彧看作圣人一类,人的好恶有许多实在令人奇怪之处。司马君实正直有余,却宽容曹操;苏子由的道学很高,却替冯道褒扬文饰,这些都是荒谬乖戾的见解,有害于名教,不足以称为宽厚。司马温公评论曹操篡夺汉室,认为他不是从汉朝取得天下,而是从盗贼手中取得天下;这是手失所说的罪名,万古不磨灭。胡致堂极力攻击这种说法,是对的。可是等到他评论萧道成应当讨伐苍梧王、刘知远不必奔赴晋国解难时,却又都引用这些说法来相互证明而不加废弃,这是为什么呢?是非本来有固定的道理,他却前后反复,迁就自己的意见,这是立言者最大的弊病。东坡认为周武王讨伐殷商不是圣人所为,断然如此说而毫不怀疑;可是到了评论范蠡离去、荀彧死亡时,却都称许他们是圣人一类的人。这是为什么对武王如此吝惜褒许,却轻易把圣人的称号给予这两个人呢?苏子由评论曹操说:“假使他主持诸夏的盟会,而不废黜旧日的君主,便可以比作周文王;退一步说,也还不失为齐桓公、晋文公。曹操不能忍耐,竟甘心接受九锡之事,这正是荀文若引以为遗憾的原因。”胡寅评论王敦说:“假使他挽回叛逆的心意,把力量用在中原,同刘琨、祖逖这类人彼此策应、进取,一定可以收复旧有的疆土。他不考虑这些,却甘心做叛臣,也是不善于选择方法。”他评论朱温说:“替朱全忠谋划,既然攻下韩建、使李茂贞服从,就应经营长安,整顿朝廷纲纪,率领天下藩镇以恭敬顺从的方式对待唐朝。唐朝如果没有灭亡,我本来就应当侍奉它;如果天命已经改授他人,也不能放弃朱全忠。”唉!这两个人的用意固然很好,难道没有想过那三个贼人,能够指望他们这样做吗?书生的迂阔竟到了这种地步。子由的《杂志》记载:道人犯了罪,不可以对他施加刑罚。这种说法十分鄙陋,不只是曲解法律、容纳奸邪,有害于正理,而且局促地妄想神仙之事,尤其可笑。苏氏的议论空疏粗略之处不止一端,而这一类又是其中最严重的。三位良臣为秦穆公殉葬,是秦伯的命令;《诗经》的作者讥刺此事,《左传》也指责此事,都是为了显示秦穆公的不道,而后世文士有时反而因此责怪这三个人。葛立方说:“君命在前,众人从后驱迫他们,三良即使想不死,能做到吗?”这种说法是恰当的。东坡诗说:“顾命有治有乱,臣子可以选择服从或违背。魏颗真是孝爱,三良哪里值得仰慕。”如果用魏颗的事情来衡量,那么正可以责备康公。柳子厚所说“顺从邪恶而陷害他的父亲,我要讨伐那个狂人”,就是这个意思。吕氏《博议》反复曲折地辨析三良的错误,苛刻过甚。当初我还认为这是他年轻时应试所作的文章,出于一时率意;后来读《诗记》的《黄鸟》篇,又看到他引用苏氏的话作解释,才知道他的见解受到蒙蔽,原来竟是一生如此。郑厚说:“王道完备了,帝德就衰落;史法穷尽了,经书的本意就疏远了。”我认为,王道与帝德并没有不同,史法也不妨害经书的本意;这只是郑厚鄙陋的见解罢了。郑厚认为,欧阳先生修史时,辨析得太深,史法用得太尽。我认为,辨析没有所谓太深,史法也没有所谓太尽。只要评论它是否恰当,那就可以了。郑厚说:“假使商汤、周武王没有给乱臣贼子开先例,后世未必敢萌发这种叛乱。”我认为不是这样:圣人与天同类,以大义公诸天下,遇到应当做的事,本来无暇顾虑后世;乱臣贼子也不必先找到借口才发动叛乱,枭、獍、豺、狼般的恶行,什么时候需要有所因由呢?况且魏晋以后,凡是篡夺帝位的人,都以禅让为名。既然如此,难道尧、舜也给乱臣贼子开了先例吗?这样评论商汤、周武王,实在浅陋。郑厚又说:“认为商汤、周武王顺应天意、符合人心,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这
」呜呼!顺天应人,易之所称也。厚虽鄙薄圣贤,其于孔子犹若有所惮者,至是説则并孔子而不取矣。小人无状,一至于此!天下之事,亦有非书生所知者。名教之理,而书生不知,则谁复知之?且厚独非书生耶?何其背本之甚也!如厚之徒,固不足道,然汤武之是非,古今多疑之,予不可不辨。
译是书生都知道的。”唉!“顺应天意、符合人心”,是《易经》所称道的。郑厚虽然鄙薄圣贤,对孔子还似乎有所忌惮,到了这句话,连孔子也一并不接受了。小人的无耻,竟到了这种地步!天下的事情,也有书生所不知道的。名教的道理,书生不知道,那么还有谁知道呢?况且郑厚难道不是书生吗?为什么背弃根本到了这种程度!像郑厚这类人,本来不值得一提;但是商汤、周武王的是非,古今很多人都怀疑,我不能不加以辨析。
郑厚,小子敢为异论而无忌惮!汤、武、伊、周,至于孟子,皆在所非,或至诋骂;至汉祖、萧、曹、平、勃之徒,则尊为圣贤而亟称之。复以欧公讥病唐太宗为薄佞夫之口,其足凭乎?郑厚曰:江河之流,多浑浑;栋梁之材,多磥砢。至亷者,以秽养之;至美者,以丑袭之。衣锦尚褧之义也。无管仲之三归、具官、塞门、反坫,则仲一浅丈夫也,必不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无萧何之强买钱贳,则何一介士也,必不能镇国家、抚百姓,为一代宗臣。无霍光之隂妻邪谋、宠女立后,则光一忍人也,必不能当庙堂、拥幼君、处废立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呜呼!自古跌宕不覊之士,往往略细谨、犯非法,君子取其所长,恕而不责,则有之。今曰必如是而后可以了大事,然则凡修身慎行者,举皆碌碌而无足取矣,亦何以学为哉?世惟知其讪薄汤武伊周之非,而不知此等尤名教之罪人也。韩退之尝曰:「孟氏醇乎醇,荀扬大醇而小疵。以予观之,孟氏大醇而小疵,扬子无补,荀卿反害,不足论醇疵也。」退之《三器论》以为阶太平之治,归天人之心者不在是,其言惬当,出人意表,在韩集中当为第一,然辞采不足观,亦如范蠡招大夫种议,故不入内篇,惜哉。柳子厚断刑时,令四维、贞符等论,皆覈实中理,足以破千古之惑,而东坡痛非之,乃知秦汉诸儒迂诞之病,虽苏氏亦不免也。柳子厚非《国语》,虽不尽佳,亦大有是处,而温公、东坡深罪之,未为笃论也。通鉴》一书,妙絶古今,虽万世不能易也。惟荀彧评为可恨耳,当删去之。正闰之说,吾从司马公;性命之説,吾从欧阳子;祭礼之説,吾从苏翰林;封建之説,吾从范太史。余论虽高,吾弗信之矣。甚矣,中道之难明也!战国诸子托之以寓言、假説;汉儒餙之以末节繁文;近世之士参之以禅机、▯学,而圣贤之实益隐矣。
译郑厚这个小子,竟敢发表异论而毫无顾忌!商汤、周武王、伊尹、周公,直到孟子,都在他非难的范围内,有时甚至加以诋毁辱骂;至于汉高祖、萧何、曹参、陈平、周勃之流,他却尊为圣贤而极力称颂。他又把欧阳公讥刺、责怪唐太宗说成是轻薄谄媚之人的言论,这种话哪里值得凭信呢?郑厚说:“江河的水流,大多浑浊;栋梁之材,大多粗大不平。最廉洁的人,要用污秽来滋养;最美好的人,要用丑陋来掩饰。这就是穿着锦衣还要加罩衣的道理。假如没有管仲的三归台、具官山、塞门、反坫等僭越之事,管仲不过是一个浅薄的丈夫,必定不能九合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惠。假如没有萧何强行买钱、赎取人质的事情,萧何不过是一个普通士人,必定不能镇守国家、安抚百姓,成为一代宗臣。假如没有霍光暗中娶妻、谋划以及宠爱女儿并立为皇后的事情,霍光不过是一个残忍的人,必定不能处在朝廷中枢,拥立幼主,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面对大节而不被动摇。唉!自古以来放纵不羁的士人,往往忽略细小的谨慎,触犯不合礼法的事情;君子取用他们的长处,宽恕而不责备,这种情况确实有过。如今却说必须这样以后才可以成就大事,那么凡是修养自身、谨慎行事的人,岂不都成了庸碌而没有可取之处的人了吗?这样还学习什么呢?”世人只知道郑厚诋毁、轻薄商汤、周武王、伊尹、周公的错误,却不知道这些说法尤其是名教的罪人。韩退之曾说:“孟子的学说纯粹而又纯粹,荀子、扬子大体纯粹而有小瑕疵。依我看,孟子大体纯粹而有小瑕疵;扬子没有补益,荀卿反而有害,不值得再谈什么纯粹与瑕疵。” 韩退之的《三器论》认为,能成为太平之治的阶梯、归合天人之心的道理不在于此;这番话恰当而出人意料,在韩愈文集中应当是第一流的。然而它的文辞没有什么可观之处,也像《范蠡招大夫种议》一样,因此没有收入内篇,可惜了。柳子厚在断刑时所作的《四维》《贞符》等论,都考核事实而合乎道理,足以破除千古以来的疑惑;可是东坡却极力非难它们。由此可知,秦汉诸儒迂腐荒诞的毛病,即使苏氏也不能避免。柳子厚非难《国语》,虽然不完全高明,也有许多正确之处;可是温公、东坡深深责怪他,这不能算是笃实的论断。《资治通鉴》一书,精妙绝伦,古今无比,即使流传万世也不能改易。只是其中评论荀彧的话令人遗憾,应当删去。关于正统与闰统的说法,我听从司马公;关于性命的说法,我听从欧阳子;关于祭祀礼制的说法,我听从苏翰林;关于封建的说法,我听从范太史。其余的议论即使高明,我也不相信。中道之理难以阐明,实在太难了!战国诸子借寓言、假说来寄托它;汉代儒生用末节和繁文加以修饰;近世士人又把禅机、玄学掺杂进去,于是圣贤的真实道理更加隐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