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集卷三十六
如柳子对天,苏氏侯公説项羽之类,盖庻几矣。王元之拟伯益上夏啓,子房招四皓等书,既无佳意,而语尤卑俗,只是已作,其徒劳亦甚。而选文者或録之,又何其无识也。张伯玉以六经阁记折困曾子固,而卒自为之曰:“六经阁者,诸子百氏皆在焉,不书尊经也。”士大夫以为美谈。予尝于文鉴见其全篇冗长汗漫,无甚可嘉,不应遽胜子固也。或言子固隂毁伯玉,且当时荐誉者大盛,故伯玉薄之云。宋人称胡旦喜玩人,尝草江仲甫升【阙】使额制云:“归马华山之阳,朕虽无愧;放牛桃林之野,尔实有功。”江小字忙儿,故也。又行一巨珰诰词云:“乆淹禁署,克慎行藏。”由是宦竖切齿。夫制诰,王言也,而寓秽杂戏侮之语,岂不可罪哉?孙觌求退表有云:「听贞元供奉之曲,朝士无多;见天宝时世之妆,外人应笑。」新丰翁右臂已折,杜陵叟左耳又聋。夫臣子陈情于君父,自当以诚实恳恻为主,而文用四六,既巳非矣;而又使事如此,岂其体哉?宋自过江后,文弊甚矣。旧説杨大年不爱老杜诗,谓之村夫子语。而近见傅献简嘉话云:「晏相常言,大年尤不喜韩柳文,恐人之学,常横身以蔽之。」呜呼!为诗而不取老杜,为文而不取韩柳,其识见可知也。吾舅周君徳卿尝云:「凡文章巧于外而拙于内者,可以惊四筵而不可适独坐,可以取口称而不可得首肯。」至哉其名言也!杜牧之云:「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李义山云:「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巳入人肝脾。」此岂巧于外者之所能耶?邵氏云:「杨、刘四六之体,必谨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弊类俳,可鄙。欧、苏力挽天河以涤之,偶俪甚恶之气一除,而四六之法则亡矣。夫杨、刘惟谨于四六,故其弊至此。思欲反之,则必当为欧、苏之横放。既恶彼之类俳,而又以此为坏四六法,非梦中颠倒语乎?且四六之法,亦何足惜也。」四六文章之病也。而近世以来,制诰表章,率皆用之。君臣上下之相告语,欲其诚意交孚,而骈俪浮辞,不啻如俳优之鄙,无乃失体耶?后有明王贤大臣,一禁絶之,亦千古之快也。科举律赋,不得预文章之数,虽工不足道也。而唐宋诸名公集,往往有之,盖以编録者多爱不忍割,因而附入,此适足为累而巳。柳子厚《梦愈膏肓疾赋》,虽非科举之作,亦当去之。凡人作文字,其他皆得自由,惟史书实録、制诰王言,决不可失体。世之秉笔者,往往不谨,驰骋雕防,无所不至,自以得意,而读者亦从而歆美,识真之士,何其少也。凡文章,须是典实过于浮华,平易多于竒险,始为知本末。世之作者,往往致力于其末,而终身不返,其颠倒亦甚矣。
译《对贺客》、苏氏的《侯公说项羽》之类,大概还差不多。王元之仿照伯益上书夏启、子房招致四皓等文章,既没有好的意思,语言又格调卑俗,只是已经写成罢了,实在徒劳。可是选编文章的人有时还把它们收录进去,又是多么没有见识啊!张伯玉用《六经阁记》使曾巩困窘,最后自己作了一篇,说:“六经阁中,诸子百家的书都在这里,并不是只写尊崇六经。”士大夫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我曾在《文鉴》中看到它的全文,冗长漫无边际,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赞的地方,不应当一下子胜过曾巩。有人说,曾巩暗中诋毁伯玉,而且当时推荐称誉伯玉的人很多,所以伯玉轻视曾巩而这样说。宋人说胡旦喜欢戏弄别人。他曾经起草江仲甫升任【缺】使的制书说:“把马归放在华山南面,我虽然无愧;把牛放到桃林的旷野,你实在有功。”江仲甫的小名叫忙儿,所以这样说。又为一个大宦官起草诰词说:“长久滞留在禁署,能够谨慎地进退行藏。”因此宦官们都对他咬牙切齿。制诰是君王的言语,却把污秽、杂乱、戏弄侮辱的话放在其中,难道不应当获罪吗?孙觌请求退职的表章中说:“听到贞元年间供奉乐人的曲子,朝廷士大夫已经不多;看见天宝年间世人的妆饰,外人一定会发笑。”新丰翁的右臂已经折断,杜陵老人的左耳又聋了。臣子向君父陈述情意,自然应当以诚实恳切为主;用四六文来写,本来已经不对,又使用这样的典故,难道合乎这种文体吗?宋朝自从渡过长江以后,文章的弊病就非常严重了。旧说杨大年不喜爱老杜的诗,说那是乡村夫子的语言。近来看到傅献简《嘉话》说:“晏相常说,杨大年尤其不喜欢韩愈、柳宗元的文章,恐怕别人学习他们时,他总要横身阻挡在前面。”唉!作诗却不取法老杜,作文却不取法韩、柳,他的见识就可想而知了。我的舅舅周德卿曾说:“凡是文章外表巧妙而内里拙劣的,可以使满座惊叹,却不能使独坐的人感到适意;可以得到口头称赞,却不能得到真正的首肯。”这真是至理名言!杜牧说:“杜诗韩笔,忧愁时读来,好像请麻姑来抓搔痒处。”李义山说:“您的这篇文章,好像元气在最初就已经进入人的肝脾。”这难道是外表巧妙的文章所能做到的吗?邵氏说:“杨、刘四六文的体制,一定谨守四字句、六字句的格律,所以称为四六。但它的弊病近于俳体,实在可鄙。欧阳修、苏轼竭力挽引天河来洗涤它,使厌恶骈偶的风气一扫而空,但四六文的法度也随之消失了。杨、刘只谨守四六,所以弊病发展到这种地步。想要反过来纠正它,就一定要写成欧、苏那样纵横奔放的文章。既厌恶骈俪化,又把纵放说成破坏四六法度,这不是梦中颠倒的话吗?况且四六文的法度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 四六文是文章的一种弊病。可是近世以来,制诰、表章大多都使用它。君臣上下互相告语,本想使诚意彼此交融,却使用骈俪浮华的辞藻,简直像俳优一样鄙俗,岂不是失去了体制吗?后来如果有贤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一举把它完全禁止,也将是千古快事。科举中的律赋,不应列入文章之数,即使写得工巧,也不值得称道。然而唐宋各位名公的文集中往往收有这类作品,大概是编录者多有偏爱,不忍删去,于是附带收入;这只足以成为累赘罢了。柳子厚的《梦愈膏肓疾赋》虽然不是科举之作,也应当删去。普通人写文章,其他方面都可以自由发挥,唯独史书实录、制诰王言,绝不能失去体制。世上执笔作文的人往往不谨慎,纵情驰骋、刻意雕饰,无所不至,自以为得意,读者也跟着赞叹欣赏;懂得辨别真伪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凡是文章,都必须让典实超过浮华,让平易多于奇险,这才算懂得根本和末节。世上的作者往往只在末节上用力,终身不能回头,他们的本末颠倒也太严重了。
或问:“文章有体乎?”曰:“无。”又问:“无体乎?”曰:“有。”然则果何如?曰:“定体则无,大体须有。”书传中多有「自今以来」之语,此亦疵病。盖由昔至今而云「来」,则顺;由今至后者言「往」,可也。宋玉称邻女之状曰:「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予谓上二「太」字不可下。夫其红白适中,故施粉太白,施朱太赤,乃若长短则相形者也。增一分既巳太长,则先固长矣;而减一分乃复太短,却是元短,岂不相窒乎?是可去之可也。史记·屈原传》云:每出一令,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曰”字与“以为”意重复。柳文鹘説云:余疾夫今之説曰:“以煦煦而黙,徐徐而俯者,善之徒;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亦是类也。史记·田敬叔完世家》云:“大史敫女竒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而怜之。”《梁鸿传》云:“邻里耆老见鸿非恒人。”蔡邕状:“异恒人。”孙权“骨体不恒”,苻坚“骨相不恒”,姚苌“志度不恒”。此等“恒”字皆当作“常”。盖“恒”虽训“常”,止是乆逺之意,非寻常之“常”也。张良问髙祖曰:「上平生所憎谁最甚者?」袁盎慰文帝曰:「上自寛。夫称君为上,自傍而言则可,面称之似不安也。」张释之言盗长陵一抔土,抔掬也。此本谓发冢,而云一抔者,盖不敢指斥耳。骆宾王檄武后书云:“一抔之土未干,世皆称工。”而其语意实未安也。而唐彦谦诗复有“眼见愚民盗一抔”之句,岂不益谬哉?张安世为光禄勲,郎有小便殿上者,主司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耶?何以字别却本意,当云安知非耳。”后汉张升见党事起,去官归乡里,与友人相抱而泣。陈留父老见而谓曰:「网罗张天去,将安所?」朱泚败走,失道,问野人,答曰:「天网恢恢,逃将安所?」二「所」字不成,谓之「往」可也。吴志《蜀零陵太守郝普为吕防所绐而降》慙恨入地,此不成义理。谓有欲入地之意,则可;直云入地,可乎?新唐记姚崇汰僧事,云髪而农者,余万二千人,此本万二千余人耳。如子京所云,则是多余许数也。可谓求文而害理,然此病人多犯之者,不独子京也。范蜀公记狄青面具事,止云带铜面具而已。《渑水燕谈》则曰:“面铜具。”《闻见録》又曰:“带铜铸人面。”予谓邵氏语颇重浊,《燕谈》似简而文,然安知其为何具?俱不若蜀公之真,盖“面具”二字自有成言也。通鉴》云:「吴王孙晧恶人视己,群臣侍见,莫敢举目。左丞相陆凯曰:『君臣无不相识之道,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吴主乃听凯自视,而他人如故。予谓『自视』字不安,若云独听凯视可矣。」通鉴《刘聪朝崔暐説太弟》又曰:“四衞精兵不减五千。”晋孝武时,幽州治中平规谓唐公洛曰:“控▯之士不减五十余万。”唐懿宗每月宴设不减十余,予谓凡“不减”字止可于比对处言之,而非所以料数也。宇文泰谓贺防岳曰:“费乜头控▯之骑不下一万。”是矣,余“减”字皆当作“下”。《新唐书》刘仁轨谏校猎妨农事云:“役虽简省,犹不损数万。”“损”字尤非也。通鉴》云:「谢安好声律,朞功之惨,不废丝竹。」予谓「声律」字不安,若作「声伎」「声乐」或「音律」则可矣。通鉴》云:“苻坚鋭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旦字不安。”《通鉴》宋纪:“萧道成遣薛渊将兵助袁粲,渊固辞。道成曰:‘但当努力,无所多言。’”齐纪:“豫章王嶷常虑盛满,求解扬州。武帝不许,曰:‘毕汝一世,无所多言。’二所字殊乖也。”通鉴》魏中尉元匡劾于忠专恣,云:“观其此意,欲以无上自处。”旧唐上官婉儿为太子所索,大呼曰:“观其此意,即当次索皇后以及大家。”《周书》言齐王宪善处嫌疑,云:“髙祖亦悉其此心,故得无患。”“其此”二字,岂可一处用?新唐李徳裕论朋党,云:“仁人君子,各行其已,不可交以私。”亦下不得“其”字。史传中间有不避俗语者,以其文之则失真也。齐后主欲杀斛律光,使力士刘桃枝自后扑之,不倒。《通鉴》改为「不仆」,仆亦倒也。然「扑」字下便不宜用。通鉴唐文皇时,权万纪言宣、饶二州银利事,上曰:“卿欲以桓、灵俟我耶?”“俟”当作“待”。盖“俟”虽训“待”,乃“▯待”之“待”,非“待遇”之“待”也。通鉴》云:「唐宣宗时,吐蕃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伍千里赤土殆尽,却是几无也?不若作『徧』字。」通鉴》记周世宗禁铜事云:「惟官法物及寺观钟磬等听留,外自余民间铜器悉令输官。」既有「外」字,不当更云「自余」也。然《楚世家》或説顷襄王之辞,亦有「外其余」字。
译有人问:“文章有固定的体制吗?”回答:“没有。”又问:“难道没有体制吗?”回答:“有。”那么究竟怎样呢?回答:“固定的体制没有,但大体必须有。” 书传中常有“自今以来”这样的说法,这也是毛病。由过去说到现在,用“来”字是顺的;由现在说到以后,用“往”字就可以。宋玉描写邻家女子的容貌说:“增加一分就太长,减少一分就太短,施粉就太白,施朱就太红。”我认为上面两个“太”字不能用。她的红白恰到好处,所以施粉便显得太白,施朱便显得太红;至于长短,是相互比较才显现的。增加一分既然就太长,说明原来本已偏长;减少一分却又太短,就成了原来本来就短,岂不是彼此矛盾吗?这两个“太”字可以删去。《史记·屈原传》说:每发布一项法令,平原君便夸耀自己的功劳,说:“认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做到。”其中“曰”字和“以为”的意思重复。柳宗元《鹘说》说:我厌恶当今的说法:“把声音温和而沉默、行动徐缓而低头的人看作善的一类;把举止张扬而严厉、光明显露而自负的人看作暴的一类。”这也是同样的毛病。《史记·田敬叔完世家》说:“太史敫看见田法章的容貌,认为他不是普通人,便怜悯他。”《梁鸿传》说:“邻里的老人见到梁鸿,认为他不是普通人。”蔡邕的表状说“不同于常人”;孙权“骨骼形体不寻常”,苻坚“骨相不寻常”,姚苌“志向气度不寻常”。这些“恒”字都应当作“常”。因为“恒”虽然可以训释为“常”,但只是长久、恒久的意思,不是寻常的“常”。张良问高祖说:“皇上平生最憎恨谁?”袁盎劝慰文帝说:“皇上自己宽解吧。把君主称作‘上’,从旁边谈论时可以这样说,当面称呼他为‘上’,似乎不太妥当。” 张释之说有人盗取长陵一抔土,“抔”就是用手捧取。这本来是说挖掘坟墓,却说“一抔”,大概是不敢直接指斥。骆宾王讨伐武后的檄文说:“一抔土还没有干,世人都称赞它写得工巧。”但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不妥。唐彦谦的诗又有“眼见愚民盗一抔”一句,难道不是更加错误吗?张安世任光禄勋时,有郎官在殿上小便,主管官员报告说要依法惩处。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他不是把水浆倒反了呢?”这里“何以”二字改变了原意,应当说“安知非”,即“怎么知道不是这样呢”。东汉张升见党锢之事兴起,辞去官职回到乡里,和朋友抱头哭泣。陈留的父老见到他们,便说:“罗网把张天捕去了,还将要到哪里去呢?”朱泚败逃迷路,询问乡野之人,那人回答:“天网恢恢,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两个“所”字都不通,改说“往”才可以。《吴志》记载“蜀零陵太守郝普被吕蒙欺骗而投降”说:“惭愧悔恨得要钻入地下。”这在义理上说不通。如果说有想要钻入地下的意思,还可以;直接说“钻入地下”,可以吗?《新唐记》记载姚崇淘汰僧人的事情,说还俗务农的有“一万二千人有余”。这本来应当是“一万二千余人”。如果按照子京的说法,就是在一万二千之外又多出相当的数目了。可以说是为了追求文辞而损害了道理;不过这种毛病很多人都会犯,不只是子京如此。范蜀公记载狄青戴面具的事情,只说戴着铜面具。《渑水燕谈》却说“面铜具”,《闻见录》又说“戴铜铸的人面”。我认为邵氏的说法颇为沉重混浊,《燕谈》的说法似乎简洁而有文采,但怎么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面具呢?都不如蜀公的记载真实,因为“面具”二字本来就是固定说法。《资治通鉴》说:“吴王孙皓厌恶别人看自己,群臣侍奉进见时,没有人敢抬眼。左丞相陆凯说:‘君臣之间不应有互不相识的道理,突然发生意外,就不知道该投奔谁。’吴主于是只听任陆凯自己观看,其他人仍和以前一样。”我认为“自视”二字不妥,如果说“独听凯视”就可以了。《资治通鉴·刘聪朝》记载崔暐劝说太弟,又说:“四卫的精兵不少于五千。”晋孝武帝时,幽州治中平规对唐公洛说:“控弦之士不少于五十余万。”唐懿宗每月设宴“不减十余次”。我认为“不减”二字只可以用于比较,而不能用来估量数目。宇文泰对贺拔岳说:“费也头统率的控弦骑兵不少于一万。”这样才对;其余“减”字都应当作“下”。《新唐书》记载刘仁轨劝谏校猎妨害农事说:“徭役即使已经简省,仍不少于数万。”其中“损”字尤其错误。《资治通鉴》说:“谢安喜欢声律,服丧期间的悲痛也不废止管弦音乐。”我认为“声律”二字不妥,改作“声伎”“声乐”或“音律”才可以。《资治通鉴》说:“苻坚锐意想要攻取江东,睡觉不能到天亮。”其中“旦”字不妥。《资治通鉴·宋纪》说:“萧道成派薛渊率兵帮助袁粲,薛渊坚决推辞。道成说:‘只应努力,不必多说。’”《齐纪》说:“豫章王嶷常常担心功名太盛,请求解除扬州职务。武帝不答应,说:‘终了你这一生,不必多说。’”两个“所”字的用法很不相同。《资治通鉴》记载魏中尉元匡弹劾于忠专横放纵,说:“看他的这个意思,是想把自己置于无上之位。”旧《唐书》记载上官婉儿被太子索取时,大声说:“看这个意思,就应当依次索取皇后以及大家。”《周书》说齐王宇文宪善于处理嫌疑,说:“高祖也完全了解他的这个心意,所以得以没有忧患。” “其此”二字,怎么能在一处这样使用?《新唐书》记载李德裕评论朋党说:“仁人君子,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不可以私情相互结交。”这里也不应有“其”字。史传中间或有不避用俗语的地方,是因为把它改成文雅的说法就会失去真实。齐后主想杀斛律光,让力士刘桃枝从后面扑打他,斛律光没有倒下。《资治通鉴》改作“不仆”,“仆”也是倒的意思。然而“扑”字下面便不宜再用“仆”。《资治通鉴》记唐太宗时,权万纪谈宣州、饶州银矿获利的事情,皇上说:“你是想把我比作桓帝、灵帝吗?”“俟”应当作“待”。因为“俟”虽然训释为“待”,却是等候的“待”,不是待遇的“待”。《资治通鉴》说:“唐宣宗时,吐蕃大肆掠夺河西、鄯、廓等八州,五千里土地几乎全都成为赤土。”这岂不是说几乎没有了吗?不如改作“遍”字。《资治通鉴》记周世宗禁止铜器的事情说:“只有官府法物以及寺观的钟磬等听任保留,此外其余民间铜器全部命令交给官府。”既然已有“外”字,就不应再说“自余”。然而《楚世家》记载有人劝说顷襄王的话,也有“外其余”这样的说法。
扬雄之经,宋祁之史,江西诸子之诗,皆斯文之蠧也。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诗则反是矣。
滹南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八金王若虚撰诗话世所传十注杜诗,其间有曰新添者四十余篇。吾舅周君徳卿尝辨之云:惟瞿塘怀古、呀鹘行、送刘仆射、惜别行为杜无疑,自余皆非本真,盖后人依仿而作,欲窃盗以欺世者,或又妄撰其所从得,诬引名士以为助,皆不足信也。东坡尝谓太白集中往往杂入他人诗,盖其雄放不择,故得容伪于少陵,则决不能,岂意小人无忌惮如此?其诗大抵鄙俗狂瞽,殊不可读,盖学歩邯郸,失其故态,求居中下且不得,而欲以为少陵,真可悯笑。王直方诗话既有所取,而鲍文虎、杜时可间为注説,徐居仁复加编次,甚矣世之识真者少也。其中一二虽稍平易,亦不免蹉跌,至于逃难、解忧、送崔都水、闻惠子过东溪、巴西观涨及呈窦使君等,尤为无状。洎余篇大似出于一手,其不可乱真也,如粪丸之在隋珠,不待选择而后知,然犹不能辨焉。世间似是而相夺者,又何可胜数哉?予所以发愤而极论者,不独为此诗也。吾舅自幼为诗,便祖工部,其教人亦必先此,尝与予语及新添之诗,则嚬蹙曰:「人才之不同,如其面焉,耳目鼻口相去亦无几矣,然谛视之,未有不差殊者。诗至少陵,他人岂得而乱之哉?」公之持论如此,其中必有所深得者,顾我辈未之见耳。表而出之,以俟明眼君子云。吾舅尝论诗云:「文章以意为之主,字语为之役。主强而役弱,则无使不从。世人往往骄其所役,至防扈难制,甚者反役其主,可谓深中其病矣。」又曰:「以巧为巧,其巧不足;巧拙相济,则使人不厌。惟甚巧者,乃能就拙为巧,所谓逰戏者,一文一质,道之中也。雕琢太甚,则伤其全;经营过深,则失其本。」又曰:「颈聨、颔聨,初无此説,特后人私立名字而已。大抵首二句论事,次二句犹须论事;首二句状景,次二句犹须状景。不能遽止自然之势,诗之大略,不外此也。」其笃实之论哉!史舜元作《吾舅诗集序》,以为有老杜句法,盖得之矣。而复云“由山谷以入”,则恐不然。吾舅儿时便学工部,而终身不喜山谷也。若虚尝乘间问之,则曰:“鲁直雄豪竒险,善为新様,固有过人者,然于少陵初无关渉。前辈以为得法者,皆未能深见耳。”舜元之论,岂亦袭旧闻而发欤?抑其诚有所见也?更当与知者订之。谢灵运梦见惠连而得「池塘春草」之句,以为神助。《石林诗话》云:「世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竒求之耳。此语之工,正在无所意,粹然与景相遇,备以成章,故非常情之所能到。」冷斋云:「古人意有所至,则见于情,诗句盖寓也。」谢公平生喜见惠连,而梦中得之,此当论意,不当泥句。张九成云:「灵运平日好雕镌,此句得之自然,故以为竒。」田承君云:「盖是病起,忽然见此为可喜而能道,之所以为贵。」予谓:「天生好语,不待主张,苟为不然,虽百説何益?」李元膺以为:「反覆求之,终不见此句之佳,正与鄙意暗同。」盖谢氏之夸诞,犹存两晋之遗风,后世惑于其言而不敢非,则宜其委曲之至是也。梅圣俞爱王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之句,以为天容时态,融和骀荡,如在目前,或者病之曰:「夕阳迟,系花而春水慢,不系柳。」苕溪又曰:「不系花而系坞。」予谓不然,夕阳迟固不在花,然亦何关乎坞哉?诗言「春日迟迟」者,舒长之貌耳。老杜云:「迟日江山丽」,此复何所系耶?彼自咏自然之景,如「棃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初无他意,而论者妄为云云,何也?裴光约诗云:「行人折柳和轻絮,飞燕衔泥带落花。」或曰:「柳当有絮,泥或无花。」苕溪以为得其膏肓,此亦过也。据一时所见,则泥之有花,不害于理。若必以当有责之,则絮亦岂所常有哉?柳公权“殿阁生微凉”之句,东坡罪其有美而无箴,乃为续成之。其意固佳,然责人亦巳甚矣。吕希哲曰:“公权之诗已含规讽,盖谓文宗居广厦之下,而不知路有暍死也。”洪驹父、严有翼皆以为然。或又谓:“五弦之薰,所以解愠阜财,则是陈善闭邪、责难之意。”此亦彊勉而无谓,以是为讽,其谁能悟?予谓其实无之,而亦不必有也。规讽虽臣之美事,然燕闲无事,从容谈笑之暂容,得顺适于一时,何必尽以此而绳之哉?且事君之法,有所寛乃能有所禁,略其细故于平素,乃能辨其大利害于一朝。若夫烦碎廹切,毫髪不恕,使闻之者厌苦而不能堪,彼将以正人为仇矣,亦岂得为善谏耶?
译扬雄的经学著作、宋祁的史书、江西诸子的诗,都是这种文章的蛀虫。散文到了宋人手中,才真正成为文章;诗却正好相反。《滹南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八,金代王若虚撰,《诗话》。世上传的十种注本《杜诗》中,有四十多篇标作“新添”。我的舅舅周德卿曾辨析说:只有《瞿塘怀古》《呀鹘行》《送刘仆射》《惜别行》无疑是杜甫所作,其余都不是真作,大概是后人仿作,想要偷窃杜诗来欺骗世人;有的又妄自编造所得来源,诬称名士以作辅助,全都不值得相信。东坡曾说,太白集中往往混入别人的诗,大概因为他的诗雄健奔放、不加选择,所以能够容纳伪作;而少陵的诗绝不会如此,哪里想到小人竟然这样无所顾忌呢?这些诗大多鄙俗狂妄、昏昧无知,实在不能读,大概是邯郸学步,失去了本来的姿态;想列入中下等尚且做不到,却想冒充少陵之作,真是可怜又可笑。王直方的《诗话》已经有所取用,鲍文虎、杜时可又间或为之作注,徐居仁还加以编次,世上能够辨别真伪的人实在太少了。其中一两篇虽然稍微平易,也免不了错失失当;至于《逃难》《解忧》《送崔都水》《闻惠子过东溪》《巴西观涨》以及《呈窦使君》等,更是不成样子。其余篇章大多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它们不能冒充真作,就像粪丸混在隋侯珠中,不必挑选便能辨知;然而世人竟然还不能辨别。世间类似而彼此混淆的东西,又哪里数得清呢?我之所以愤慨而极力评论,不只是为了这几首诗。我的舅舅从小作诗,便以杜工部为宗法;他教人也一定先从这里入手。他曾和我谈到这些“新添”的诗,便皱眉说:“人的才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孔一样,耳目鼻口相距也没有多少;然而仔细看去,没有不各有差别的。诗作如少陵,别人怎么能够混淆它呢?”先生持论如此,其中一定有深刻的见解,只是我们还没有看出来罢了。现在把它表彰出来,等待有识之士评定。我的舅舅曾评论诗说:“文章以意义为主宰,字句只是供它驱使的役使。主宰强而役使弱,就没有什么不会听从。世人往往以自己所驱使的字句为骄傲,直到它们骄横难制,严重的甚至反过来役使主宰,这可以说深深说中了他们的毛病。”又说:“把技巧当作技巧,这种技巧就不够高明;巧与拙相互配合,才能使人不厌烦。只有极其巧妙的人,才能把拙朴做成巧妙;所谓游戏之笔,就是一文一质,处于中和之道。雕琢过分,就会损伤整体;经营过深,就会失去根本。”又说:“颈联、颔联,起初并没有这种说法,只是后人私自立下的名称。大体说来,前两句议论事情,后两句仍须议论事情;前两句描写景物,后两句仍须描写景物。不能突然截断自然发展的气势,诗的大体不外乎此。”这是多么笃实的见解啊!史舜元作《吾舅诗集序》,认为其中有老杜的句法,这大概说对了。但他又说“由山谷进入”,恐怕不对。我的舅舅小时候便学习工部,终身都不喜欢山谷。若虚曾找机会问他,他说:“鲁直雄豪奇险,善于创造新样式,固然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但和少陵本来没有关系。前辈认为他得到了杜诗法度,都是没有深入看明白。”史舜元的说法,难道也是沿袭旧说而发吗?还是他确实有自己的见解呢?还应当与知情者进一步订正。谢灵运梦见惠连,得到“池塘春草”这一句,认为是神灵相助。《石林诗话》说:“世人多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好,大概是想从奇特上去求取它。这句话的好处,正在于没有刻意安排,自然而纯粹地与景物相遇,完整地形成篇章,因此不是通常的情思所能达到的。”《冷斋》说:“古人的情意有所到达,就显现在情感之中,诗句大概是寄托其中的。”谢灵运平生喜欢见到惠连,梦中得到这句诗,这件事应当评论其意,不应拘泥于字句。张九成说:“灵运平日喜欢雕琢,这句诗却得之自然,所以认为奇特。”田承君说:“大概是病愈后忽然见到这样的景物,觉得可喜而能够说出,所以才可贵。”我认为:“天生的好语句,不需要特别主张;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说一百种道理又有什么用?”李元膺认为:“反复寻求,始终看不出这句诗的好处”,这正与我的鄙见暗合。大概谢氏的夸张虚诞,还保存着两晋的遗风;后世被他的说法迷惑,不敢非议他,所以才会委曲附会到这种地步。梅圣俞喜爱王维“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这两句,认为它写出了天的容态和四时的情状,融和舒展,仿佛就在眼前。有人认为其中有毛病,说:“‘夕阳迟’与花有关,而春水慢与柳有关。”苕溪又说:“并不是与花有关,而是与坞有关。”我认为不对。夕阳迟缓固然不在于花,又哪里和坞有关呢?诗中说“春日迟迟”,只是舒缓悠长的样子罢了。老杜说“迟日江山丽”,这又和什么相联系呢?他们只是吟咏自然景色,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本来没有别的意思,评论者却妄加解释,这是为什么呢?裴光约的诗说:“行人折柳和轻絮,飞燕衔泥带落花。”有人说:“柳树应当有柳絮,泥里未必有落花。”苕溪认为这说到了病根,这也过分了。根据一时所见,泥中有花并不妨碍道理。如果一定要以本来应当有或没有来责难,那么柳絮难道又是常常都有的吗?柳公权“殿阁生微凉”这句诗,苏轼责怪它只有美感而没有规劝之意,于是替它续写下去。他的意思固然很好,但责备别人也未免太过分了。吕希哲说:“柳公权的诗已经含有规劝讽刺的意味,大概是说文宗住在宽广的宫殿里,却不知道道路上有人因暑热而死。”洪驹父、严有翼也都认为如此。还有人说:“五弦琴曲带来的薰风,是为了消除烦恼、增加财富,那么其中也有陈述善道、杜绝邪恶、责备君主的意思。”这也是勉强附会而没有道理;如果把它当作讽谏,谁能领会呢?我认为其实没有这种讽谏,也没有必要一定有。规劝讽刺虽然是臣子的美好职责,但君臣在闲暇无事时从容谈笑,偶尔得到一时的舒适自在,何必事事都拿规谏的标准去约束呢?况且侍奉君主的方法,要有所宽容,才能有所禁止;平日略去细小的过失,才能在一旦发生大事时辨明重大利害。至于烦琐急切,丝毫也不宽恕,使听到的人厌烦痛苦、无法忍受,那么对方就会把正直之人当作仇敌,这难道还能算善于进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