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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集六

滹南集卷三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7–91 段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五金王若虚撰文辨退之《盘谷序》云:「友人李愿居之。」称「友人」,则便知为己之友。其后但当云「予闻而壮之」,何必用昌黎韩愈字?柳子厚《凌凖墓志》既称「孤某」,以其先人善予以志为请,而终云「河东柳宗元哭以为志」。山谷刘明仲《墨竹赋》既称「顾以归我」,而断以黄庭坚曰:「其病亦同。」葢「予我」者自述,而姓名则从旁言之耳。《酒徳颂》始称「大人先生」,而后称「吾」;《黠防赋》始称「苏子」,而后称「予」;《思子台赋》始称「客」,而后称「吾」。皆是类也。前辈多不计此,以理观之,其实害事。谨于为文者,尝试思焉。崔伯善尝言:“退之《送李愿序》‘粉白黛緑’一节,当删去,以为非大丈夫得志之急务。”其论似髙,然此自富贵者之常存之,何害?但病在太多,且过于浮艳耳。余事皆畧言,而此独説出如许情状,何邪?葢不惟为雅正之累,而其于文势亦滞矣。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多却于字。退之《行难篇》云:「先生矜语其客曰:『某胥也,某商也。其生也,某任之;其死也,某诔之。』予谓上二『某』字,胥、商之名也;下二字,先生自称也。一而用之,何以别乎?又曰:『某与某何人也?任与诔也,非罪敛。』皆曰:『然。』然者,是其言之辞也。今先生问胥、商之为人,何如己之任、诔当否?其意未安,取决于众,而皆以为然。何所是而然之哉?又云:『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诔之邪?』先生曰:『否,吾恶其初尔。』又云:『先生之所谓贤者,大贤欤?抑贤于人之贤欤?齐与晋也,且有二与七十焉,而可谓今之天下无其人邪?』又云:『先生之与者,尽于此乎?其皆贤乎?抑犹有举其多而没其少者乎?』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其问答之间,所下字语皆支离不相应。观者试详味之。」退之《行难篇》言:“取士不当求备。”葢言常理,无甚髙论,而自以为孟子,不知其矜持亦甚矣。退之原道云:「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三然后字,慢却本意。」又云:「责冬衣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葛之、饮之,多却之字。」凡作序而并言作之之故者,此乃序之序,而非本序也。若记,若诗,若志铭,皆然。人少能免此病者。退之《原道》等篇末云:“作《原道》《原性》《原毁》。”欧公《本论》云:“作《本论》”,犹赘也。退之《送温造处士序》云:「洛之南涯曰石,生洛之北涯曰温。生全篇皆从傍记録之辞,而其末云:『生既至,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此乃方与他人言,而遽与本人语,亦有方与本人语,而却与他人言者。自古诗文如此者,何可胜数哉!」送温造赴河阳军序:云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遂空其羣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此一“吾”字害事。夫言羣空,及解之者,自是两人,而云“吾所谓”,却是言之者自解也。若作“彼”字,其字或云“所谓空者”,吾谓“空者”,皆可矣。又云: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二“为吾”字,当去其一。退之评伯夷,止是议论散文,而以颂名之,非其体也。退之《送石洪处士序》云:「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重却『节度』字,但作『至镇』、『到官』、『莅事』之类可也。」又云:「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説之?」「辞」之字不安。又云:「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当去『祝辞』字。」退之论时尚之弊云:「每为文得意,人必怪之;至应事俗作,下笔自慙者,人反以为好。」王元之尝谓《祭裴少卿文》当是,盖得之矣。然顔子不贰过论,亦此类耳,而置集中何也?退之祭柳子厚文云:「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而其下复用「嗟」字,似不可也。石鼎聨句序》云:「斯须曙鼔动咚咚,何必用咚咚两字,当削去之。」李千墓志云:「豚、鱼、鸡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二三多,却不食二字。」师説》云:苌▯、师襄、老耼、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此两节文理不相承。王承福传》云:“又曰:‘粟稼而生者也。’又字不安,盖前无承福语也。”猫相乳说云客曰:「王功徳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己既巳因叙之为《猫相乳説》云尔。既已字不安,尔字亦赘。仲长綂赞云:「自谓髙干,有雄志而无雄才,自字不安,言尝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五,金代王若虚撰《文辨》。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说:“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既然称为“朋友”,就已经知道是自己的朋友。后面只应说“我听说后认为这很壮美”,何必使用“昌黎韩愈”的姓名?柳宗元《凌准墓志》既然称“孤某”,说明凌准的先人以自己擅长写墓志为请求,结尾却说“河东柳宗元哭着写下这篇墓志”。黄庭坚《墨竹赋》既然说“只是把它归还给我”,结尾却署名黄庭坚说:“他的毛病也一样。”大概使用“予”“我”是自述,使用姓名则是从旁叙说。《酒德颂》开头称“大人先生”,后来称“吾”;《黠虿赋》开头称“苏子”,后来称“予”;《思子台赋》开头称“客”,后来称“吾”,都是这一类。前辈大多不考虑这一点,从道理看其实会损害文章。写文章的人应当试着想一想。崔伯善曾说:“韩愈《送李愿序》中‘粉白黛绿’一节,应当删去,因为这不是大丈夫得志时最急迫的事情。”这个评论似乎很高明,但这本来只是富贵人家常有的生活,写它有什么妨害?只是毛病在于写得太多,而且过于浮艳。其他事情都略略说过,唯独这里说出这么多具体情状,为什么呢?这不仅损害文章的雅正,对文势也造成阻滞。至于这和人物贤能或不肖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多用了些字。韩愈《行难篇》说:“先生矜持地对客人说:‘某是胥吏,某是商人;他们活着时,是我任用他们;他们死后,是我为他们作诔。’我认为前两个‘某’字是胥、商的姓名,后两个‘某’字是先生自称。同一个字这样使用,怎么区别呢?又说:‘某和某是什么人?任用和作诔,不是罪恶搜刮。’大家都说:‘是。’‘是’只是附和他的话。现在先生问胥、商是什么样的人,和自己任用、作诔是否恰当;他的意思并不稳妥,要听众裁决,而大家都认为是。究竟认定了什么而说是呢?又说:‘他们得到任用和作诔,难道有原因吗?还是他们有罪而不值得任用,我却给他们作诔呢?’先生说:‘不是,我只是厌恶他们当初的行为。’又说:‘先生所说的贤人,是大贤,还是比普通人贤能?齐国、晋国尚且有二人、七十人之数,难道可以说今天天下就没有这样的人吗?’又说:‘先生所举的人只有这些吗?他们全都贤能吗?还是只举出多数而遗漏了少数?’先生说:‘本来如此。’我不敢要求它完全无缺。这些问答之间,所用字句都支离而互不呼应。读者请仔细体会。韩愈《行难篇》说:“选取士人不能要求样样完备。”这只是常理,没有什么高深的议论,他却自比孟子,不知道这种矜持也太过分了。韩愈《原道》说:“寒冷以后才给他做衣服,饥饿以后才给他食物,住在树上摔下来,住在土穴中生病了,然后才给他修筑房屋。”三个“然后”字,使本意变得迟缓。又说:“责备冬天要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做葛布衣服来替代它?’责备饥饿时要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做饮水来替代它?’‘葛之’‘饮之’多用了两个‘之’字。凡是写序并且一并说明写作缘由的,这只是序的序,而不是正文的序。记、诗、志铭也都如此。很少有人能避免这个毛病。韩愈《原道》等篇末说:“作《原道》《原性》《原毁》。”欧阳修《本论》说:“作《本论》”,同样是多余的。韩愈《送温造处士序》说:“洛水南岸有一个叫石的人,出生在洛水北岸的叫温。”全篇从旁叙录的口吻写起,末尾却说:“温生既然到了,就把我以前所称赞他的事情替天下庆贺,把我以后所说的事情替我向所有人表达私怨。”这本来正要和别人说话,却突然改为对本人说;也有本来正对本人说话,却反过来对别人说的。自古以来诗文中这样的情况,哪里数得完呢!《送温造赴河阳军序》说,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空了。冀北的马很多,伯乐即使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立刻空无一匹呢?解释的人说:我所谓“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这一个“我”字反而坏了文章。说马群空了和进行解释,本来是两个人;说“我所谓空”,却变成说话的人自己解释。如果作“彼”字,或者说“所谓空者”,都可以。我认为“空者”也可以。又说:“温生既然到了,在军门拜见公,他把我以前所称说的事情替天下庆贺,把以后所称说的事情替我把私怨全都表达出来。”两个“为吾”字,应当删去一个。韩愈评论伯夷,只是议论性的散文,却把它命名为“颂”,不合这种文体。韩愈《送石洪处士序》说:“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重复使用“节度”二字,只要写成“至镇”“到官”“莅事”之类即可。又说:“先生仁慈而且勇敢,如果以义理请求而强行委以重任,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其中“辞”字不妥。又说:“先生起身拜谢并说祝辞:‘怎敢不早晚恭敬,以求跟从。’”这里“祝辞”二字应当删去。韩愈评论时尚的弊病说:“每当我写文章得意时,人们一定觉得奇怪;等到应付事务、迎合俗套地下笔时,自己都感到惭愧,人们反而认为好。”王元之曾说《祭裴少卿文》应当这样,确实说得对。然而《颜子不贰过论》也属于这一类,为什么还要收入文集呢?韩愈《祭柳子厚文》说:“唉,子厚,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我又何必叹息?”但下文又再次使用“嗟”字,似乎不可以。《石鼎联句序》说:“不一会儿,黎明的鼓声咚咚响起。”何必使用“咚咚”两个字,应当删去。《李千墓志》说:“猪、鱼、鸡三种食物,古代用来养老;反而说:‘这些都能杀人,不可食用。’一席宴席的食物,禁忌十样,常常不能吃。”前面二三处多用了“不食”二字。《师说》说:苌弘、师襄、老聃、郯子这一类人,他们的贤能不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这两段的文理并不相承。《王承福传》说:“又说:‘粟是耕种而生长的。’”这个“又”字不妥,因为前面没有王承福的话可以承接。《猫相乳说》中客人说:“王的功德如此,祥瑞福祉如此,希望好好保持它。”这就可以看出。既然已经因此叙述此事,就题作《猫相乳说》。这里“既已”二字不妥,“尔”字也多余。《仲长统赞》说:“自认为有高大的才干,有雄伟的志向却没有雄伟的才干。”其中“自”字不妥,应说“曾经”才是。

樊绍述墓志。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斯极字殊不惬。古人或云:“何至斯极者?”言若是之甚耳,非极至之极也。退之论许逺之事云:「城坏而其徒俱死,独防媿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邪?而字上着「不得」,呜呼字。猫相乳説云:「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母死。焉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母且死,一句赘而害理。且之训将也。」薛公达墓志云:「凤翔军帅设的命射君,三发连三中,中辄一军大呼以笑。」连三大呼笑,下五字似不须用。《史记》云:「陈平从攻陈豨、黥布,凡六出竒计,辄益邑,凡六益封。」亦此类。邵氏闻见録》云:「尝得退之薛助教志石,与印本不同。挟一矢作指一矢,甚妙。又得李元宾墓铭,亦与印本不同。印本云:『文髙乎当世,行过乎古人,竟何为哉』?石本乃『意何为哉』,益叹石本之语妙。予谓『指』字太做造,不若『挟』之自然。『意』字尤无义理,亦只当作『竟』。邵氏之评,殊未当也。」茅荆产云:「碑本盖初作时遂刻之中,间或有未安,他日自加防定,未可知也。若初本不同,当择其善者取之,不必专以石刻为正。」此説尽矣。陈后山云:「退之之记,记其事耳;今之记,乃论也。」予谓不然。唐人本短于议论,故每如此。议论虽多,何害为记?盖文之大体,固有不同,而其理则一。殆后山妄为分别,正犹评东坡以诗为词也。且宋文视汉、唐百体皆异,其开廓横放,自一代之变,而后山独怪其一二,何邪?后山诗话云:「黄诗、韩文,有意故有工;左、杜则无工矣。然学者必先黄、韩,不由黄、韩而为左、杜,则失之拙易。此颠倒语也。左、杜冠絶古今,可谓天下之至工,而无以加之矣。黄、韩信美,曾何可及,而反忧学者有拙易之失乎?且黄、韩与二家亦殊不相似,初不必由此而为彼也。」陈氏喜为髙论,而不中理,每每如此。丹阳洪氏注《韩文》有云:“字字有法,法左氏、司马迁也。”予谓左氏之文固字字有法矣,司马迁何足以当之?文法之疎,莫迁若也。柳子厚谓退之平淮西碑犹有帽子头,使己为之,便説用兵伐叛,此争名忌前,妄加诟病耳。其实岂必如是论?而今世人往往主其説,凡有以议论入者,辄援此驳之,亦巳过矣。刘禹锡评段文昌《平淮西碑》云:「碑头便曰韩▯为綂公武为将,用左氏栾书将中军,栾黡佐之之势也。又是效班固燕然碑様,别是一家之美。呜呼!刘柳当时讥病退之,出于好胜而争名,其论不公,未足深怪。至于文昌之作,识者皆知其陋矣。而禹锡以不情之语,妄加推奨,盖在倾退之故,因而为之借助耳。彼真小人也哉!」东坡尝欲效退之《送李愿序》作一文,每执笔辄罢,因笑曰:「不若且让退之独歩。」此诚有所让邪?抑其实不能耶?盖亦一时之戏语耳。古之作者,各自名家,其所长不可强而独,其优劣不可比拟而定也。自今观之,坡文及此者,岂少哉?然使其必模仿而成,亦未必可贵也。邵氏云:「韩文自经中来,柳文自史中来」,定是妄説。恰恨韩文皆出于经,柳文皆出于史。或谓东坡学《史记》《战国策》,山谷专法《兰亭序》者,亦不足信也。世称李杜,而李不如杜;称韩柳,而柳不如韩;称苏黄,而黄不如苏。不必辨,而后知。欧阳公以为李胜杜,晏元献以为柳胜韩,江西诸子以为黄胜苏。人之好恶,固有不同者,而古今之通论,不可易也。晏殊以为柳胜韩、李,淑又谓刘胜柳,所谓一蠏不如一蠏柳子厚放逐既乆,憔悴无聊,不胜愤激,故触物遇事辄弄翰以自托。然不满人意者甚多,若《辨伏神》、《憎王孙》、《骂尸虫》、《斩曲几》、《哀溺》、《招海贾》之类,苦无义理,徒费雕镌,不作焉可也。《黔驴》等説,亦不足观。骂尸虫文,意本责尸虫,而终之以祝天帝,首尾相背矣。捕蛇者説云:「呌号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殊为不美。」退之无此等也。子厚才识不减退之,然而令人不爱者,恶语多而和气少耳。

滹南集巻三十五

译《樊绍述墓志》说:“绍述在这种道术上,可以说已经达到这种极点了。”‘斯极’二字很不恰当。古人有时说“何至斯极”,意思是“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并不是“到达极点”的“极”。韩愈评论许远的事情说:“城池毁坏而他的部下都死了,唯独许远想求生而不顾羞耻,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是说贤能的许远会这样做吗?“而”字上面应加“不得”二字;“呜呼”二字也有问题。《猫相乳说》说:“有两只猫在同一天生了小猫,其中一只母猫死了。哪里有两只小猫还到死去的母猫那里吃奶的呢?母猫将要死时,它的叫声咿咿作响。”‘母且死’一句重复而且有害于义理。“且”的训释是将要。《薛公达墓志》说:“凤翔军的主帅设的命令薛公达射箭,三发连续三次命中,每次命中全军都大声呼喊而笑。”‘连三大呼笑’以下五个字似乎不必使用。《史记》说:“陈平跟随军队攻打陈豨、黥布,总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都增加食邑,总共六次增加封地。”也是这一类写法。《邵氏闻见录》说:“曾得到韩愈《薛助教志》的碑石拓本,和印本不同。印本作‘挟一矢’,碑本作‘指一矢’,非常精妙。又得到李元宾墓铭,也和印本不同。印本说:‘文章在当世很高,品行超过古人,究竟是为什么呢?’碑本却作‘意何为哉’,更加赞叹碑本文字精妙。”我认为“指”字过于刻意造作,不如“挟”自然;“意”字更没有道理,也只应作“竟”。邵氏的评论很不恰当。茅荆产说:“碑本大概是在初稿完成时就刻下的,其中偶尔有尚未妥当的地方,后来作者可能自己又加以校订。若初本不同,应当选择其中较好的采用,不必专以石刻本为正确。”这个说法已经说尽了。陈后山说:“韩愈的记,只是记载事情;现在人的记,实际上是议论。”我认为不是这样。唐人本来不擅长议论,所以常常如此。议论多一些,怎么会妨害它成为记呢?文章的大体固然各有不同,但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大概陈后山妄自分别,正如评论东坡把诗写成词一样。况且宋代文章和汉、唐各种文体都不同,它开阔纵放,是一代文风的变化;陈后山却只对其中一两点感到奇怪,为什么呢?《后山诗话》说:“黄庭坚的诗、韩愈的文章,有意经营,所以有工巧;左思、杜甫则没有工巧。然而学者必须先学黄庭坚、韩愈,不经过黄、韩而直接学习左思、杜甫,就会失于拙朴浅易。”这是一种颠倒的说法。左思、杜甫冠绝古今,可以说是天下最工巧的作品,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们。黄庭坚、韩愈确实优美,怎么能赶得上,却反而担心学者有拙朴浅易的过失呢?况且黄、韩和这两家也很不相似,本来不必由此而学习彼。陈氏喜欢发表高论,却常常不合道理,往往如此。丹阳洪氏注《韩文》说:“字字都有法度,取法于左氏、司马迁。”我认为左氏的文章固然字字有法,司马迁哪里足以和他相提并论?论文章法度的疏略,没有比司马迁更甚的了。柳子厚说韩愈的《平淮西碑》仍然有帽子的开头;如果让自己来写,就应当直接说用兵讨伐叛乱。这是争夺名声、嫉妒前人的做法,妄自加以诋毁罢了。其实哪里一定要这样评论呢?如今世人往往采用他的说法,凡是文章中有议论,便拿这个来驳斥,也已经过分了。刘禹锡评论段文昌的《平淮西碑》说:“碑文开头便说韩弘为统帅、公武为将领,这是采用《左传》中栾书统领中军、栾黡辅佐他的形势;又仿效班固的燕然碑样式,另有一家的美处。”唉!刘禹锡、柳宗元当时讥刺韩愈,是出于好胜和争名,他们的评论不公,也不足以深怪。至于段文昌的文章,识者都知道它浅陋;刘禹锡却用不合实情的话妄加推许,大概是因为倾向韩愈的对立面,才替他借助声势。他真是小人啊!东坡曾想仿效韩愈《送李愿序》写一篇文章,每次拿起笔就停下,于是笑着说:“不如暂且让韩愈独占第一。”这是真有意让步吗?还是实际上写不出来呢?大概也只是当时的戏言。古代的作者各自成为一家,他们的长处不能强行分出高下,优劣也不能简单比较决定。从今天看来,东坡文章中达到这一水平的,难道还少吗?但如果一定要模仿韩愈而写成,也未必可贵。邵氏说:“韩愈的文章来自经书,柳宗元的文章来自史书。”这一定是妄说。难道韩愈的文章全都出自经书,柳宗元的文章全都出自史书吗?有人说东坡学习《史记》《战国策》,黄山谷专门取法《兰亭序》,也不足以相信。世人并称李杜,但李白不如杜甫;并称韩柳,但柳宗元不如韩愈;并称苏黄,但黄庭坚不如苏轼。这些本来不必辨说,后来便会知道。欧阳修认为李白胜过杜甫,晏元献认为柳宗元胜过韩愈,江西诸子认为黄庭坚胜过苏轼。人的爱好和憎恶本来各不相同,但古今通行的评论,不可改变。晏殊认为柳宗元胜过韩愈、李白,晏几道又说刘禹锡胜过柳宗元,这正是所谓“一个螃蟹不如另一个螃蟹”。柳子厚被放逐很久以后,憔悴无聊,难以抑制愤激之情,所以遇到事物便动笔来寄托自己。然而不合人意的作品很多,如《辨伏神》《憎王孙》《骂尸虫》《斩曲几》《哀溺》《招海贾》之类,苦心雕琢却没有义理,不写也可以。《黔驴》等篇也不值得观赏。《骂尸虫文》本意是责骂尸虫,结尾却用祝祷天帝收束,首尾相互违背。《捕蛇者说》说:“在东西各处呼喊,在南北各处冲撞”,尤其不美。韩愈没有这些毛病。子厚的才识不亚于韩愈,然而使人不喜欢,是因为尖刻恶厉的语言多,而平和的气息少。《滹南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六金王若虚撰文辨杜牧之《阿房宫赋》云:“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或以“雩”为“云”字之误,其説几是,然亦于理未惬。岂望桥时常晴,而观复道必隂晦耶?鼎铛玉石,金瑰硃砾,曾子固以为“瑰”当作“块”,言视金珠如土块瓦砾耳。然则“鼎铛玉石”亦谓视鼎如铛,视玉如石矣,无乃太艰诡而不成语乎?弃掷迤逦,恐是“迤逦弃掷”。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逓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多嗟乎!字当在“灭六国”上。尾句云:“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此亦语病也。有“使”字,则“哀”字下不当复云“后人”,言“哀后人”则“使”当云“读者详之”。王义方弹李义府章云:「贪冶容之美,原有罪之淳于,恐漏泄其谋,殒亡辜之正义。虽挟山超海之力,望此犹轻;回天转日之威,方斯更劣。金风届节,玉露啓涂。霜简与秋典共清,忠臣将鹰鹯并击。请除君侧,少答鸿私。」其辞芜陋,读之可笑。而林少颖《观澜集》顾选取之,何其滥也?封敖为李徳裕制辞云:「谋皆予同,言不他惑,斯亦无甚可嘉。」而徳裕大喜,且以金带赠之。盖徳裕得君,谋从计合,方自以知遇为幸,而敖适中其心,故尔。又武宗使作诏书慰边将伤夷者云:「伤居尔体,痛在朕躬。」帝善其如意,赐以宫锦。予谓「居」字亦不惬也。楚词自是文章一絶,后人固难追攀,然得其近似可矣。如皮日休拟《九歌》有云:「王孙何处兮,碧草极目;公子不来兮,清霜满楼。汀边月色兮,晓将晓;浦上芦花兮,秋复秋。」此何等语耶?李翺与王载言书论文云:「义虽深,理虽当,辞不工,不能成文。」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退之曰:「惟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逌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予谓文贵不袭,陈言亦其大体耳。何至字字求异如翺之説?且天下安得许新语耶?甚矣,唐人之好竒而尚辞也。欧阳《昼锦堂记》大体固佳,然辞困而气短,颇有争张妆餙之态,且名堂之意不能出脱,几于骂题。或曰:记言魏公之诗,以矜名誉为薄,而以昔人所夸为戒。意者魏公自述甚详,故记不复及,但推广而言之耳。惜未见魏公之诗也。曰:是或然矣。然记自记,诗自诗,后世安能常并见而参考哉?东坡作周茂叔《濓溪诗》云:「先生本全徳,亷退乃一隅。因抛彭泽米,偶似西山夫。」姑即世所知,以为溪之呼如此,则无病矣。桑榆杂録》云:或言醉翁亭用也字太多,荆公曰:“以某观之,尚欠一也字。”坐有范司戸者曰:“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必此处欠之。”荆公大喜。予谓不然,若如所説,不惟意断,文亦不健矣。恐荆公无此言,诚使有之,亦戏云尔。醉翁亭记》言太守宴曰:「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似是泉造也。」宋人多讥病《醉翁亭记》,此盖以文滑稽,曰:“何害为佳”,但不可为法耳。荆公谓王元之《竹楼记》胜欧阳《醉翁记》,鲁直亦以为然。曰:“荆公论文,常先体制,而后辞之工拙。予谓《醉翁亭记》虽渉玩易,然条达迅快,如肺肝中流,出自是好文章。《竹楼记》虽复得体,岂足置欧文之上哉!”欧公《秋声赋》云:「如赴敌之兵,不闻号令,惟闻人马之行声。」多却「声」字。又云:「丰草緑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多却上二句,或云「草正茂而色变,木方荣而叶脱」,亦可也。憎苍蝇赋,非无好处。乃若苍头丫髻,巨扇挥飏,至头垂而腕脱,或亦寐而颠僵,殆不满人意。至于孔子,何由梦周公于髣髴?庄周,何由与蝴蝶而飞扬?已为勉强,而又云王衍何暇于清谈,贾谊堪为之太息,可以一笑也。议者谓永叔不能赋,岂此等语耶?宋人诗话言,薛奎尹京,下畏其严,号“薛出油”。奎闻之,后在蜀,乃作《春游诗》十首,因自呼“薛春游”,盖欲换前称也。欧公志奎墓云:“公在开封,以严为治,京师之民至私以俚语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为之数空。”而至今人犹或目之。欧公所谓俚语,必诗话所载者也。然后世读之,安能知其意耶?删之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六,金代王若虚撰《文辨》。杜牧的《阿房宫赋》说:“长桥横卧在水波之上,不是云,怎么会有龙?复道凌空而过,不是雨过天晴,怎么会有彩虹?”有人把“雩”认为是“云”字的错误,这种说法大概近于正确,但在道理上仍不完全妥当。难道是远望长桥时常常天晴,而观看复道时却一定阴云密布吗?“鼎铛玉石,金瑰硃砾”,曾巩认为“瑰”应当作“块”,意思是把金珠看作土块瓦砾。那么,“鼎铛玉石”也就是把鼎看作铛,把玉看作石了,岂不是过于艰涩怪诞,不能成为通顺的语句吗?“弃掷迤逦”恐怕应当是“迤逦弃掷”。“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二字应当放在“灭六国”之前。末句说:“也使后人又哀悼后人”,这也有语病。有了“使”字,“哀”字下面就不应再说“后人”;如果说“哀后人”,那么“使”字就应改为“读者详之”。王义方弹劾李义府的奏章说:“贪恋冶容的美色,原谅有罪的淳于,害怕泄露他的阴谋,杀死无辜的正义。即使有挟山超海的力量,和这相比也还显得轻微;即使有回天转日的威势,面对这种事也显得更加低下。金风应时而来,玉露开始铺陈。霜简和秋日的法令同样清肃,忠臣将与鹰鹯一起出击。请除掉君主身边的奸邪,稍稍报答皇上的大恩。”这些话十分粗陋,读起来令人发笑。然而林少颖的《观澜集》却反而选取了它,这是多么滥杂啊!封敖替李德裕起草制书说:“谋略都与我的意见相同,言语也不受其他事物迷惑,这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嘉奖的。”李德裕却非常高兴,并且把金带送给了他。大概是李德裕得到皇帝的信任,谋略得到采用、计策得以实行,正以受到知遇为幸运,而封敖的话正好说中了他的心意,所以如此。又有一次,武宗让人起草诏书慰问边将的伤病者,说:“伤在你的身体,疼痛却在我的身上。”皇帝认为这句话很合自己的心意,赐给封敖宫锦。我认为“居”字也不恰当。《楚辞》本来就是文章中的绝作,后人固然难以追赶,但能够得到它的近似也就可以了。例如皮日休仿作《九歌》说:“王孙在什么地方啊,碧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公子为什么不来啊,清冷的霜气布满楼台。水边的月色啊,天将破晓;浦上的芦花啊,秋意年复一年。”这是什么样的语句呢?李翱在给王载言的信中谈论文章说:“意义即使深刻,道理即使正确,言辞如果不工整,也不能成为文章。”陆机说:“害怕别人先于我说出。”韩愈说:“只应致力于去掉陈旧的话。”假如要描写笑的样子:说“莞尔”,《论语》已经说过了;说“哑哑”,这是更浅近的说法;说“粲然”,《谷梁传》已经说过了;说“逌尔”,班固已经说过了;说“冁然”,左思已经说过了。如果我再说一遍,和前人的文章有什么不同呢?我认为文章贵在不因袭,陈旧的说法也只是文章的大体罢了。何必像李翱所说的那样,逐字逐句追求不同呢?况且天下哪里能有那么多新说法?唐人喜好新奇、崇尚辞藻,实在太过分了。欧阳修的《昼锦堂记》大体上本来很好,但文辞困窘而气势短促,很有争相雕饰、粉饰的姿态,而且不能摆脱给堂命名的本意,几乎成了辱骂题目的文章。有人说:文章记述魏公的诗,是因为他把夸耀名誉看作浅薄,并把古人所夸耀的事作为戒鉴。或许魏公自己叙述得很详细,所以《昼锦堂记》不再涉及,只是推广其意义来说罢了。可惜我没有见到魏公的诗。有人说:这也许是这样。然而记是记,诗是诗,后世怎么能总是把二者并列起来考察呢?东坡作周茂叔《濂溪诗》说:“先生本来具备完整的德行,廉洁退让只是其中一端。因为辞去彭泽县的俸禄,偶然像西山的隐士。”姑且就世人所知道的事来说,即使把它看作濂溪之所以得名的缘故,也没有什么毛病。《桑榆杂录》说:有人认为《醉翁亭记》中“也”字用得太多,荆公说:“依我看,还是少了一个‘也’字。”座中有个范司户说:“禽鸟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这里一定少了一个‘也’字。”荆公非常高兴。我认为不是这样。如果像他说的那样,不仅意思会中断,文章也不健劲了。恐怕荆公没有说过这话;即使说过,也只是开玩笑罢了。《醉翁亭记》说到太守宴饮:“酿泉水酿成酒,泉水香而酒清冽”,好像是泉水酿造出来的。宋人多讥评《醉翁亭记》的毛病,这大概是因为它的文章写得滑稽。他们说:“这有什么妨碍,仍然可以是好文章”,只是不能把它当作写作的规范罢了。荆公认为王元之的《竹楼记》胜过欧阳修的《醉翁记》,鲁直也认为如此。有人说:“荆公评论文章,常常先看体制,然后才看文辞的工拙。我认为《醉翁亭记》虽然近于轻佻浅易,但条理通达、迅疾爽快,像从肺腑中自然流出,本来就是好文章。《竹楼记》即使更合乎体制,难道足以置于欧文之上吗!” 欧阳修的《秋声赋》说:“像奔赴敌阵的军队,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进的声音。”其中“声”字是多余的。又说:“丰茂的草木青绿繁盛,争相茂盛;美好的树木葱郁茂密,令人喜爱。草被秋风拂过,颜色就改变;树木遭受秋风,叶子就脱落。”上面两句是多余的。有人说改为“草正茂盛而颜色改变,树木正荣盛而叶子脱落”,也可以。《憎苍蝇赋》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至于写苍头丫髻挥动大扇,直到头发低垂、手腕脱力,甚至困倦得跌倒僵卧,这些地方恐怕不合人意。至于说孔子,怎么能在恍惚之间梦见周公?庄周,怎么能和蝴蝶一起飞舞?本来已经很勉强了,又说王衍哪里有空闲清谈,贾谊足以为此叹息,实在可以一笑。评论者说永叔不能作赋,难道就是指这些话吗?宋人的诗话说,薛奎任京官时,下面的人害怕他的严厉,称他为“薛出油”。薛奎听说后,后来在蜀地作《春游诗》十首,便自称“薛春游”,大概是想换掉先前的称呼。欧阳修写薛奎墓志说:“公在开封,以严厉实行治理,京城百姓甚至私下用俚语称呼公,并且互相告诫说:‘这是不可冒犯的人。’监狱因此多次空了。”然而直到今天,人们还有时这样称呼他。欧阳修所说的俚语,必定就是诗话中记载的那个称呼。可是后世读者哪里能知道其中的意思呢?删去它也可以。

欧公赞唐太宗,始称其长,次论其短,而终之曰:“然,春秋之法,常责备于贤者。”此一“然”字,甚不顺公意,本谓太宗贤者,故责备耳。若下“然”字,却是不足责也。必以“盖”字乃安。世人读之,皆不觉,会当有以辨之者。又云:“自古功徳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既曰“由汉以来”,则“自古”字亦重复。欧公多错下其字。如《唐书·艺文志》云: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乆而益明。徳宗賛云:耻见屈于正论,而忘受欺于奸谀,故其疑萧复之轻已,谓姜公辅为卖直,而不能容。薛奎墓志云: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苏子美志云:时发愤闷于歌诗,又喜行草,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尹师鲁志云: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此等“其”字,皆当去之。《五代史·蜀世家》论云:龙之为物,以不见为神,今不上于天,而下见于水中,是失职也。然其一何多欤?然“其”二字尤乖戾也。欧公志苏子美墓云:「短章醉墨,往往争为人所传。」「争」字不安。张九成云:「欧公五代史论多感叹,又多设疑。盖感叹则动人,设疑则意广,此作文之法也。」慵夫曰:「欧公之论则信然矣,而作文之法不必再是也。」欧公散文自为一代之祖,而所不足者精洁峻健耳。《五代史论》曲折大过,往往支离蹉跌,或至涣散而不収。助词虚字亦多不惬,如《吴越世家论》尤甚也。湘山野録》云:谢希深、尹师鲁、欧永叔各为钱思公作《河南驿记》。希深仅七百字,欧公五百字,师鲁止三百八十余字。欧公不伏在师鲁之下,别撰一记,更减十二字,尤完粹有法。师鲁曰:「欧九真一日千里也。」予谓此特少年豪俊一时争胜而然耳。若以文章正理论之,亦惟适其宜而已,岂专以是为贵哉?盖简而不已,其弊将至于俭陋而不足观矣。欧公谢校勘启云:「脱绚组之三十简,编多前后之乖并。盘庚于一篇文章,有合离之异。以仲尼之博学,犹存郭公以示疑。非元凯之勤经,孰知门王之为闰?其举讹舛之类,初止于是。盖亦足矣。」而播芳载,董逌谢正字啓:「穷极搜抉,几二千言。此徒以该赡夸人耳,岂为文之体哉?」邵公济云:「欧公之文,和气多,英气少;东坡之文,英气多,和气少。其论欧公似矣,若东坡,岂少和气者哉?文至东坡,无复遗恨矣。」赵周臣云:「党世杰尝言文当以欧阳子为正,东坡虽出竒,非文之正,定是谬语。欧文信妙,讵可及坡?坡冠絶古今,吾未见其过正也。」冷斋夜话》载东坡《经藏记》事,荆公爱之至,称为人中龙。苕溪辨之,以为坡平时讥切介甫极多,彼不能无芥蔕于懐,则未必深喜其文,疑冷斋之妄。予观坡在黄州答李悰书曰:“闻荆公见称《经藏》文,是未离妄语也,便防印可何哉?”然则此事或有之,二公之趣固不同,至于公论,岂能遂废?而苕溪辄以私意量之耶?李定鞠子瞻狱,必欲置诸死地,疾之深矣。然而出而告人,以为天下之竒才,盖叹息者乆之,而何疑于荆公之言乎?荆公谓东坡《醉白堂记》为韩白优劣论,盖以拟伦之语差多,故戏云尔,而后人遂为口实。夫文岂有定法哉?意所至则为之,题意适然,殊无害也。东坡《超然台记》云:「美恶之辨,战乎中;去取之择,交乎前。不若云美恶之辨,战乎中;去取之择,战乎中也。」子由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不须其台字,但作名之可也。东坡《韩文公庙碑》云:“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审字当作“必”,盖“必”者,料度之词;“审”者,证验之语。差之毫厘,而实若白黑也。或疑前赤壁赋所用客字不明,予曰:「始与泛舟及举酒属之者,众客也;其后吹洞箫而酬答者,一人耳。」此固易见,复何疑哉!赤壁后赋,自「梦一道士」至「道士顾笑」,皆觉后追记之辞也。而所谓「畴昔之夜,飞鸣过我」者,却是梦中问答语。盖呜呼噫嘻,上少勾唤字。黠防赋》云:「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防,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兎于处女。夫役万物者,通言人之灵也;见使于防者,一已之事也。似难承接。」东坡祭欧公文云:「奄一去而莫予追。」予字不安,去之可。东坡用矣。字有不安者,超然台记云:「辞福求祸,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蔽之矣。」大悲阁记云:「髪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手足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韩文公庙碑云:「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没而亡者矣。」此三「矣」字皆不安。明者自见,盖难以言説也。

译欧阳修赞美唐太宗,先称说他的长处,接着评论他的短处,最后说:“然而,《春秋》的笔法,常常对贤者求全责备。”这个“然”字很不合欧阳修的本意。他本来是说太宗是贤者,所以才责备他。如果下面用“然”字,反而像是说他不值得责备。一定改作“盖”字才安妥。世人读到这里,都没有察觉,将来应当有人来辨析它。又说:“自古以来,功德兼隆的人,从汉代以来没有这样的人。”既然说“由汉以来”,那么“自古”二字也重复了。欧阳修常常错误地使用“其”字。如《唐书·艺文志》说:“六经之道,简约严明、平易正直,而天人之理都具备,所以时间越久就越加明白。”德宗赞说:“以见正论屈服为耻,却忘了自己受奸佞谀言欺骗,所以他怀疑萧复轻视自己,认为姜公辅是在卖弄正直,不能容忍他。”薛奎墓志说:“逢遇时势的士人,功业在朝廷显赫,名声在竹帛上光耀,所以他常常把文章看作末事。”苏子美墓志说:“时常在诗歌中抒发愤懑,又喜欢写行草书,都很可爱,所以即使是短篇诗章和醉后墨迹,落笔也争相被人传诵。”尹师鲁墓志说:“因而被世人称誉的地方,也正是被人嫉恨的原因,所以他最终困穷而死。”这些“其”字都应当删去。《五代史·蜀世家论》说:“龙这种东西,因为不被看见才显得神异,如今不上升到天上,却下现于水中,这是失职。”既然如此,“然其”一词为什么这样多呢?其中的“其”字尤其乖谬。欧阳修在苏子美墓志中说:“短篇诗章和醉后墨迹,往往争着被人传诵。”“争”字用得不安妥。张九成说:“欧阳公的《五代史论》多有感叹,也多设置疑问。因为感叹能够打动人,设置疑问能够拓展意境,这是作文的方法。”慵夫说:“欧阳公的议论确实如此,但作文的方法不一定都应当这样。” 欧阳公的散文自成一代宗师,所欠缺的只是精练、洁净、峻拔、健劲。《五代史论》曲折过多,往往支离失当,有时甚至涣散而不能收束。助词虚字也有许多不合适的地方,《吴越世家论》尤其严重。《湘山野录》说:谢希深、尹师鲁、欧永叔各自为钱思公作《河南驿记》。谢希深只有七百字,欧公五百字,师鲁只有三百八十多字。欧公不服居于师鲁之下,又另写了一篇记,字数再减少十二字,却更加完整精粹而有法度。师鲁说:“欧九真是一日千里啊!”我认为这只是少年才俊一时争强好胜的结果罢了。如果按照文章的正当道理来论,也不过是适合其内容罢了,哪里能专门把简短看作可贵呢?如果一味求简,弊端将会达到俭陋而不值得观赏的地步。欧公《谢校勘启》说:“脱去绚丽文采的三十简,编排中有许多前后错乱。盘庚在一篇文章中,篇章有合并和分离的不同;以仲尼的博学,尚且保留郭公的文字来表示疑问;若不是元凯勤勉治经,谁知道门王是闰月呢?所举出的错误,大概开始只到这里,也已经够了。”而《播芳载》记载董逌的《谢正字启》说:“穷尽搜寻考察,几乎写了二千字。这只是凭内容丰富来向人夸耀罢了,难道是文章的体制吗?” 邵公济说:“欧公的文章,平和之气多,英发之气少;东坡的文章,英发之气多,平和之气少。”他评论欧公似乎很恰当,但东坡难道是少有平和之气的人吗?文章到了东坡,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赵周臣说:“党世杰曾说,文章应当以欧阳子为正宗;东坡虽然出奇制胜,却不是文章的正道,这一定是错误的话。欧文确实奇妙,哪里能赶得上东坡?东坡冠绝古今,我没有看见他有什么超过正道的地方。” 《冷斋夜话》记载东坡《经藏记》的事情:荆公极其喜爱,称它为人中之龙。苕溪对此加以辨析,认为东坡平时讥讽介甫很多,荆公心中不可能没有芥蒂,因此未必真心喜爱他的文章,怀疑《冷斋夜话》说的是妄语。我看东坡在黄州答李悰的信中说:“听说荆公称赞《经藏》一文,这还没有脱离妄语,为什么竟然防备着接受他的认可呢?”这样看来,这件事也许确实有过。两位公的情趣本来不同,但对于公论,难道就能因此废弃吗?苕溪怎么能只凭私意来揣测呢?李定审理子瞻的案件,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对他的痛恨已经很深了。然而李定出狱后却告诉别人,说子瞻是天下的奇才;他感叹了很久,荆公称赞东坡的言论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荆公说东坡的《醉白堂记》是在评论韩愈、白居易的优劣,大概是因为文中使用了许多比拟、比较的话,所以只是开玩笑这样说,后来人却把这当成了口实。文章难道有固定的写法吗?意思发展到哪里,就写到哪里;题目的意思本来如此,完全没有妨碍。东坡《超然台记》说:“美与丑的辨别,在心中交战;取舍的选择,在眼前交错。”不如说:“美与丑的辨别,在心中交战;取舍的选择,也在心中交战。”子由听到后为此作赋,并且把台命名为“超然”。不必说“其台”二字,只说“名之”就可以了。东坡《韩文公庙碑》说:“他不留恋潮州,这是可以断定的。”其中的“审”字应当作“必”,因为“必”是推测、料想的词,“审”是验证、确证的词。相差虽只有毫厘,实际却如同黑白之别。有人怀疑《前赤壁赋》中所用的“客”字指代不明,我说:“开始和我一起泛舟、举酒相属的,是众多宾客;后来吹奏洞箫、与我酬答的,只是一个人。”这本来很容易看出,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后赤壁赋》中,从“梦一道士”到“道士顾笑”,都是后来追忆时所写的话。至于所谓“昨夜,飞鸣经过我这里”,却是梦中的问答语。大概“呜呼噫嘻”一句,上面少了表示呼唤、承接的字。《黠鼠赋》说:“我听说有生命的东西没有比人更聪明的,能够扰服蛟龙、杀死蛟,登上龟、捕获麟,使万物为自己服役而成为它们的君主。最后却被一只老鼠役使,落入这小虫的计谋中,像受惊的兔子从处女手中逃脱一样。所谓役使万物,是概括地说人的聪明;至于被老鼠役使,则是一个具体的事情。二者似乎很难承接。” 东坡祭奠欧公的文章说:“突然一去而没有人追随我。”其中“予”字用得不安妥,删去它即可,东坡自己也曾这样使用。还有些字用得不安妥:《超然台记》说:“辞避福分而求取祸患,难道是人的本性吗?这是外物有意蒙蔽人的缘故。”《大悲阁记》说:“头发都是我头上的东西,却不能替头作头;手脚都是我的身体,却不能具备身体的智慧。因此是外物有意扰乱人的缘故。”《韩文公庙碑》说:“一定有不依靠形体而建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而存在、不随死亡而消亡的东西。”这三处“矣”字都不安妥。明白的人自然能看出来,只是难以用语言说明罢了。

东坡自言其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滔滔汨汨,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自知所之者,常行于所当行,而止于不可不止。论者或讥其大夸,予谓惟坡可以当之。夫以一日千里之势,随物赋形之能,而理尽辄止,未尝以驰骋自喜,此其横放超迈而不失为精纯也耶?东坡之文,具万变而一以贯之者也。为四六,而无俳谐偶俪之▯;为小词,而无脂粉纎艳之失;楚辞则略依仿其歩骤,而不以夺机杼为工;禅语则姑为谈笑之资,而不以穷葛藤为胜。此其所以独兼众作,莫可端倪。而世或谓四六不精于汪藻,小词不工于少游,禅语、楚辞不深于鲁直。岂知东坡也哉!

滹南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七金王若虚撰文辨古人或自作传,大抵姑以托兴云尔。如五柳、醉吟、六一之类,可也。子由着《颍滨遗老传》,歴述平生出处言行之详,且诋訾众人之短以自见,始终万数千言,可谓好名而不知体矣。既乃破之以空相之説,而以为不必存,盖亦自觉其失也欤。思子台赋》歩骤驰骋,抑扬反覆,可谓竒作。然引扶苏事,不甚切。按始皇止以扶苏数直谏,故使监兵于外,当时赵高辈未敢逞其奸。及帝病亟,为书召扶苏,而髙辈矫遗诏赐死耳。责始皇不蚤定储嗣,则可谓其信谗而杀之,非也。且秦何尝筑台寄哀,而云“三后一律,同名齐实”乎?幸曾孙之亡恙,或可慰夫九原。此两句隔断文势,宜去之。其言晋惠事云:“冩余哀于江陆,发故臣之幽契。”夫江綂陆机之作诔,出于己意而非上命,则畦迳有碍,亦当删削。其言曹操事云:“然后知防辈之果无此尤乖戾。”本以爱仓舒相明,而却似惜华佗。又云“同防犊于晩岁”,又何怨于老臞?操问杨彪何瘦,而答以老牛防犊,操为改容,是岂有怨意哉?但下疑怪等字可也。苏叔党《飓风赋》云:“此飓之渐也,少个风字;又云‘此飓之先驱尔’,却多飓字。但云‘此其先驱足矣’,风息之后,父老来唁,酒浆罗列,至于塞茅屋,补垣墙,理草木,葺轩槛,则时巳乆矣。而云‘巳而山林寂然,水波不兴,动者自止,鸣者自停’,岂可与上文相应哉?”鲁直《山茶赋》云:“彼细腰之子孙,与庄生之物化,方培戸而思温,故无得而凌跨。”竹谿党公曰:“此止谓冬无蜂蝶耳,何用如许?”予谓词人状物之言,不当如是论。然数句自非佳语,“细腰子孙”既巳不典,而又以荘生物化为蝶,不亦谬乎?江西道院赋最为精宻,然「酌樽中之醁」一句颇赘,但云「公试为我问山川之神,足矣」。王元之《待漏院记》文,殊不典人,所以喜之者,特取其规讽之意耳。代古人为文者,必彼有不到之意,而吾为发之,且得其体制,乃可。

译东坡自己说他的文章如同万斛泉源,不选择地点而喷涌出来,滔滔汨汨,一天奔驰千里也毫不困难。等到遇上山石而曲折流转,便随着万物的形态赋形,而自己也不知道将流向哪里;总是在应当前进的地方前进,在不得不停止的地方停止。评论者有人讥笑他太夸张,我认为只有东坡当得起这样的说法。凭借一天奔驰千里的气势和随物赋形的能力,却在道理讲尽时立即停止,从来不因纵情驰骋而自我得意,这难道正是纵横奔放、超逸高迈而又不失精纯吗?东坡的文章具备万种变化,却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其中。他写四六文,没有俳谐对偶的弊病;写小词,没有脂粉纤艳的缺失;写楚辞,只是略微仿效它的步调,却不把夺取前人的机杼当作工巧;写禅语,只姑且把它作为谈笑的材料,却不把穷究葛藤当作高明。这就是他能够独自兼有众体、使人无法窥测的原因。可是世人有时说他的四六文不如汪藻精工,小词不如少游工巧,禅语、楚辞不如鲁直深刻。难道他们真正懂得东坡吗!《滹南集》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七,金代王若虚撰,《文辨》。古人有时自己给自己作传,大抵只是姑且借此寄托兴致罢了。像五柳先生、醉吟先生、六一居士之类,这样做还可以。子由撰写《颍滨遗老传》,详细叙述一生出仕、退处以及言语行为的情况,又诋毁众人的短处来显露自己,前后写了上万字,可以说是喜好名声却不懂得体制。后来他又用空相之说来破除这篇传记,认为没有必要保存,大概也是自己觉察到其中的过失了吧。《思子台赋》的笔势驰骋,抑扬反复,可以说是奇作。然而引用扶苏的事情,不十分贴切。按秦始皇只是因为扶苏多次直谏,所以让他到外地监领军队;当时赵高等人还不敢放纵奸谋。等到始皇病重,写信召扶苏回来,赵高等人才伪造遗诏赐他死罪。若责备始皇没有早日确定储嗣,可以说他听信谗言而杀死扶苏,却不能说成如今这样。况且秦始皇何曾筑台寄托哀思,怎么能说“三后一律,同名齐实”呢?“幸曾孙之亡恙,或可慰夫九原”两句隔断了文势,应当删去。写晋惠帝的事情说:“在江陆之间抒发我的哀思,表达故臣幽深的情意。”江统、陆机所作的诔文,出于自己的意思而不是奉皇帝命令,因此文路有所妨碍,也应当删改。写曹操的事情说:“然后才知道防辈果然没有这种事”,尤其乖谬。本来是用喜爱仓舒来说明,却反而像是在惋惜华佗。又说“同防犊于晚岁”,又是在怨恨老而瘦弱吗?曹操问杨彪为什么消瘦,杨彪以老牛护犊回答,曹操因此改变脸色,这哪里有怨恨之意呢?只在下面加上“疑怪”等字就可以了。苏叔党的《飓风赋》说:“这是飓风的逐渐形成”,这里少了一个“风”字;又说“这是飓风的先驱罢了”,这里却多了一个“飓”字,只说“这是它的先驱”就够了。风停以后,父老前来慰问,酒浆陈列出来,直到堵塞茅屋、修补墙垣、整理草木、修缮轩槛,这时已经过了很久。可是文章又说“过了一会儿,山林寂静,水波不起,运动的自行停止,鸣叫的自行停止”,怎么能和上文相承接呢?鲁直《山茶赋》说:“那些细腰蜂的子孙,和庄生所说的物我变化,正靠近门户而思念温暖,所以没有办法凌驾飞越。”竹溪党公说:“这只是在说冬天没有蜂蝶罢了,何必用这么多话?”我认为不能这样评论诗人的状物之语。然而这几句本身也不是佳句。“细腰子孙”已经不典雅,又把庄生所说的物化解释成蝴蝶,难道不是错误吗?《江西道院赋》最为精密,但“酌樽中之醁”一句颇为多余,只说“公试为我问山川之神”就够了。王元之的《待漏院记》一文,很不合典雅的文章规范;人们喜爱它,只是取其规劝讽谏的意义罢了。代替古人作文,一定要是古人有未能表达的意思,而我替他阐发出来,并且能够得到原文的体制,才可以这样做。像柳宗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