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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滹南集九

滹南集卷三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6–98 段

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卷三十九金王若虚撰诗话唐子西语録云:「古之作者,初无意于造语,所谓因事陈辞。老杜《北征》一篇,直纪行役耳,忽云『或红如丹砂,或黑如防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此类是也。文章即如人作家书,乃是慵夫。」曰:「子西谈何容易!工部之诗,工巧精深者何可胜数,而摘其一二遂以为训哉!」正如冷斋言:「乐天诗必使老妪尽解也。」夫《三百篇》中,亦有如家书及老妪能解者,而可谓其尽然乎?且子西又尝有所论曰:「诗在与人商论,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闲一字放过则不可,殆近法家,难以言恕,故谓之诗律。」立意之初,必有难易二涂,学者不能强所劣,往往舍难而趋易,文章不工,每坐此也。又曰:「吾作诗甚苦,悲吟累日,仅能成篇,初未见可羞处,明日取读,疵病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覆改正,稍稍有加,数日再读,疵病复出,如此数四方,敢示人。」然终不能竒也。观此二説,又何其立法之严,而用心之劳邪?盖喜为髙论而不本于中者,未有不自相矛盾也。退之曰:「文无难易,惟其是耳,岂复有病哉?」欧公寄常秩诗云:「笑杀汝隂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伊川云:「夙兴趋朝,非可笑事,永叔不必道。」夫诗人之言,岂可如是论哉?程子之诚敬,亦巳甚矣。荆公咏雪云:「试问火城将策,试何如?」云:「屋听牕知,苑极之不爱其上句。」山谷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书。」极之不爱其下句。此与人意暗同。罗可雪诗有「斜侵潘岳髩,横上马良眉」之句,陈正敏以为信然,却是假雪耳。卢延让有栗爆烧氊破猫跳触鼎翻之句,杨文公深爱而或者疑之。予谓此语固无甚佳,然读之可以想见明▯温炉间闲坐之适。杨公所爱,盖其境趣也邪?东坡诗云:「文章岂在多,一颂了伯伦。」朱少章云:「唐艺文志有刘伶文集三卷,则非无他文章也。」坡岂偶忘于落笔之时乎?抑别有所闻也?予谓不然。按晋史云:「伶未尝厝意文翰,惟着酒徳颂一篇。」坡亦据此而巳且公意本谓只此一篇足以道尽平生,传名后世,则他文有无亦不必论也。东坡章质夫惠酒不至诗有白衣送酒舞渊明之句《防溪诗话》云:或疑舞字大过,及观庾信答王褒饷酒云:“未能扶毕卓,犹足舞王戎”,乃知有所本。予谓疑者但谓渊明身上不宜用耳,何论其所本哉!东坡题《阳关图》云:「龙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予谓可言声外意,不可言意外声也。东坡酷爱《归去来辞》,既次其韵,又衍为长短句,又裂为集字诗,破碎甚矣。陶文信美,亦何必尔?是亦未免近俗也。东坡和陶诗,或谓其终不近,或以为实过之,是皆非所当论也。渠亦因彼之意,以见吾意云尔。曷尝心竞而较其胜劣邪?故但观其眼目防趣之何如,则可矣。东坡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夫所贵于画者,为其似耳。画而不似,则如勿画。命题赋诗,不必此诗,果为何语?然则坡之论,非欤?曰:论妙于形似之外,而非遗其形似;不窘于题,而要不失其题。如是而已耳。世之人不本其实,无得于心,而借此论以为髙。画山水者,未能正作一木一石,而托云烟杳霭,谓之气象;赋诗者,茫昧僻逺,按题而索之,不知所谓,乃曰格律贵尔。一有不然,则必相嗤防,以为浅易而寻常。不求是而求竒,真伪未知,而先论髙下,亦自欺而已矣。岂坡公之本意也哉?郑厚云:「魏晋已来,作诗唱和,以文寓意。近世唱和,皆次其韵,不复有真诗矣。诗之有韵,如风中之竹,石间之泉,柳上之莺,墙下之蛩。风行铎鸣,自成音响,岂容拟议?夫笑而呵呵,叹而唧唧,皆天籁也。岂有择呵呵声而笑,择唧唧声而叹者也?」慵夫曰:「郑厚此论,似乎太髙。然次韵实作者之大病也。诗道至宋人巳自衰弊,而又专以此相尚。才识如东坡,亦不免波荡而从之。集中次韵者,几三之一。虽穷极技巧,倾动一时,而害于天全多矣。使苏公而无此,其去古人何逺哉?」东坡《薄薄酒》二篇,皆安分知足之语,而山谷称其愤世嫉邪,过矣。或言山谷所拟胜东坡,此皮肤之见也。彼虽力加竒险,要出第二,何足多贵哉?且东坡后篇自破前説,此乃眼目,而山谷两篇只是东坡前篇意,吾未见其胜之也。东坡鴈词云:「拣尽寒枝不肯栖,以其下栖木,故云尔。」盖激诡之致,词人正贵其如此。而或者以为语病,是尚可与言哉!近日张吉甫复以「鸿渐于木」为辨,而怪昔人之寡闻,此益可笑。《易》象之言,不当援引为证也。其实鴈何尝栖木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滹南集》第三十九卷,金代王若虚撰《诗话》。唐子西《语录》说:“古代作者起初并不是有意去造作语句,而是因事陈述言辞。老杜《北征》一篇,只是直接记述旅途行程,忽然说‘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又说雨露所滋润的东西,甘苦都结成果实,这一类就是如此。文章如果只是像人写家信,那就是懒惰之人的文章。”有人说:“子西谈论得倒轻巧!工部诗中精工巧妙、深刻精微的句子多得数不过来,却只摘出一两处,便把它作为准则吗?”这正如《冷斋》所说:“白居易的诗一定要使老妇人也完全能够理解。”《三百篇》中也有像家信、像老妇人能够理解的诗,难道可以说其中全部都是这样吗?况且子西又曾经说:“作诗要同人商量,深入寻找毛病并加以删改;哪怕随便放过一个字也不行,几乎接近法家,难以谈论宽恕,所以叫作诗律。”构思立意之初,必然有难易两条道路,学习的人不能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往往舍弃困难而趋向容易,文章写不好,常常就是因为这个。又说:“我作诗十分辛苦,悲吟多日,才能勉强成篇;起初看不出有什么可羞愧的地方,第二天拿来重读,毛病百出,于是又悲吟多日,反复修改,稍稍有所增加;过几天再读,毛病又出现了,像这样反复几次,才敢拿给别人看。” 然而最终仍然不能算奇特。看这两种说法,他们立法是多么严格,用心又是多么劳苦啊!大概喜欢发表高论而不从内心根本出发的人,没有不自相矛盾的。韩退之说:“文章没有难易之分,只要合乎正确就行,哪里还会有毛病呢?” 欧阳公寄给常秩的诗说:“笑杀汝阴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伊川说:“早起赶赴朝廷,并不是可笑的事情,欧阳永叔不必这样说。”诗人的话,哪里可以这样评论呢?程子的诚敬,也太过分了。荆公咏雪说:“试问火城将策,试何如?”又说:“屋听牕知,苑极之不爱其上句。”山谷说:“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苑极不喜欢山谷诗的下句。这同别人心中的看法暗暗相同。罗可的咏雪诗有“斜侵潘岳鬓,横上马良眉”的句子,陈正敏认为确实如此,但那只是把雪假托为这种形态罢了。卢延让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的句子,杨文公非常喜爱,但有人对此表示怀疑。我认为这些话固然没有什么特别高明之处,然而读起来可以想见明窗暖炉之间闲坐的舒适情趣。杨公所喜爱的,大概就是这种境界和趣味吧?东坡诗说:“文章岂在多,一颂了伯伦。”朱少章说:“《唐艺文志》有刘伶文集三卷,那么他并不是没有其他文章。”东坡难道是在落笔时偶然忘记了吗?还是另有听闻呢?我认为不是这样。考察《晋史》说:“刘伶从未把心思放在文章上,只写了《酒德颂》一篇。”东坡也只是根据这一点罢了,而且东坡的本意是说,仅凭这一篇就足以说明刘伶一生,并使他名传后世;至于有没有其他文章,也不必讨论。东坡写章质夫赠酒未到的诗,有“白衣送酒舞渊明”的句子。《苕溪诗话》说:有人怀疑“舞”字用得太过分,后来看到庾信答王褒赠酒诗中说“未能扶毕卓,犹足舞王戎”,才知道有所本。我认为提出怀疑的人只是认为“舞”字用在陶渊明身上不合适,哪里是在讨论它的出处呢?东坡题《阳关图》说:“龙眠独识殷勤处,画出阳关意外声。”我认为可以说“声外之意”,不能说“意外之声”。东坡非常喜爱《归去来辞》,既依照它的韵脚作诗,又把它演绎成长短句,还拆开来作集字诗,弄得十分支离破碎。陶渊明的文章确实优美,又何必这样做呢?这也未免有些接近世俗了。东坡和陶诗,有人说始终不像陶渊明,有人认为实际上超过了陶渊明,这些都不是应当讨论的。他只是借用陶渊明的意思,来表现自己的意思罢了。哪里曾经在心中争胜,比较彼此的优劣呢?所以只看他的眼光、见识和意趣如何,就可以了。东坡说:“评论画只看形似,见识就接近儿童;赋诗如果一定要符合题目,这一定不是懂得诗的人。”画所可贵的,本来就是因为它形似。画得不像,就等于没有画。命题作诗不必拘泥于题目,这究竟是什么话?这样看来,东坡的说法难道不对吗?回答说:是说艺术的妙处在形似之外,并不是抛弃形似;是不被题目束缚,但要不失去题意。如此而已。世上的人不从真实处着眼,内心没有所得,却借用这番话来标榜高明。画山水的人,连一木一石都不能准确画出,却凭借云烟幽暗迷蒙的景象,称之为气象;作诗的人,写得模糊怪僻、遥远晦涩,按题目牵强索解,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却说格律就贵在这样。稍有不同,便相互讥笑,认为平浅易懂而又寻常。不求正确而追求奇特,真假尚未弄清就先评论高下,也不过是自欺罢了。这难道是坡公的本意吗?郑厚说:“魏晋以来,作诗唱和,都是借文章寄托心意。近世唱和诗,全部依照原诗韵脚,不再有真正的诗了。诗有韵,就像风中的竹子、石间的泉水、柳树上的黄莺、墙下的蟋蟀;风吹过来、铃铎发声,自然形成音响,哪里容得人为安排呢?笑就呵呵,叹就唧唧,都是天然的声音;难道会先选择呵呵的声音才笑,选择唧唧的声音才叹吗?”懒夫说:“郑厚这番话,似乎太高妙了。然而依韵作诗确实是作者的大毛病。诗道到了宋人已经衰败,又专门以此相互推崇。才识如东坡,也免不了随波逐流。东坡诗集中依韵之作,几乎占三分之一。虽然技巧穷尽、轰动一时,但对天然完整的诗性损害太多了。假使苏公没有这一点,他距离古人还有多远呢?” 东坡《薄薄酒》二篇,都是安守本分、知足常乐的话,黄山谷却称它们是在愤世嫉俗,过分了。有人说山谷仿作的两篇胜过东坡,这是只看到表面的见解。山谷虽然极力增加奇险之处,终究还是处在第二位,有什么值得特别推崇的呢?况且东坡的后篇自己已经破除了前篇的说法,这才是关键;山谷的两篇只是东坡前篇的意思,我没有看出它们胜过东坡。东坡《雁词》说:“拣尽寒枝不肯栖”,因为雁栖息在树木下面,所以这样说。大概这种激越奇诡的情趣,正是词人所看重的。有人却认为这是语病,这还值得同他谈论吗?近来张吉甫又拿《易经》“鸿渐于木”来辩解,责怪古人见闻少,这就更加可笑了。《易经》卦象中的话,不应拿来作为证据。其实雁哪里曾经栖息在树上呢?

东坡送王缄词云:「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此未别时语也,而言「归来」则不顺矣。「欲断无肠」亦恐难道。赠陈公宻侍儿云:「夜来倚席亲,曾见此本,即席所赋。」而下「夜来」字,却是隔一日。王直方《诗话》称晁以道见东坡梅词,云:“便知道此老须过海,只为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须罚教去。”苕溪渔隐曰:“此言鄙俚,近于忌人之长,幸人之祸。”直方无识,载之诗话,宁不畏人之讥诮乎?慵夫曰:“此词意属朝云也,以道之言,特戏云尔。盖世俗所谓放不过者,岂有他意哉?”苕溪讥直方之无识,而不知已之不通也。陈后山云:「子瞻以诗为词,虽工,非本色;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予谓后山以子瞻词如诗,似巳而以山谷为得体,复不可晓。晁无咎云:「东坡词小不谐律吕,盖横放杰出,曲子中缚不住者。」其评山谷则曰:「词固髙妙,然不是当行家语,乃着腔子唱如诗耳。」此言得之。晁无咎云:「眉山公之词短于情,盖不更此境耳。」陈后山曰:「宋玉不识巫山神女,而能赋之,岂待更而后知?是直以公为不及于情也。」呜呼!风韵如东坡,而谓不及于情,可乎?彼髙人逸才,正当如是,其溢为小词,而间及于脂粉之间,所谓滑稽玩戏,聊复尔尔者也。若乃纎艳淫媟,入人骨髓,如田中行、柳耆卿辈,岂公之雅趣也哉?陈后山谓子瞻以诗为词,大是妄论,而世皆信之。独茅荆产辨其不然,谓公词为古今第一。今翰林赵公亦云,此与人意暗同。盖诗词只是一理,不容异观。自世之末作,习为纎艳柔脆,以投流俗之好,髙人胜士,亦或以是相胜,而日趋于委靡,遂谓其体当然,而不知流弊之至此也。文伯起曰:「先生虑其不幸而溺于彼,故援而止之,特立新意,寓以诗人句法。」是亦不然。公雄文大手,乐府乃其游戏,顾岂与流俗争胜哉?盖其天资不凡,辞气迈往,故落笔皆絶尘耳。东坡《江行唱和诗序》云:「昔人之文,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花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虽欲无之,其可得乎?故予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之之意。」时公年始冠耳,而所有如此,其肯与江西诸子终身争句律哉?东坡文中龙也,理妙万物,气吞九州,纵横奔放,若游戏然,莫可测其端倪。鲁直区区持斤斧凖绳之説,随其后而与之争。至谓未知句法东坡,而未知句法,世岂复有诗文?而渠所谓法者,果安出哉?老苏论扬雄,以为使有孟轲之书,必不作太▯。鲁直欲为东坡之迈往而不能,于是髙谈句律,旁出様度,务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彼其劳亦甚哉!向使无坡压之,其措意未必至是。世以坡之过海为鲁直不幸,由明者观之,其不幸也旧矣。吴虎臣漫録云:「欧阳季黙尝问东坡『鲁直诗何处是好』?坡不答,但极称道。季黙复问:『如『雪诗』『卧听踈踈还宻宻,起看整整复斜斜』,岂亦佳邪?』坡云:『正是佳处。』慵夫曰:「予于诗固无甚解,至于此句,犹知其不足赏也,当是所传妄耳。」徐师川亦尝咏雪云:「积得重重那许重,飞时片片又何轻。」曾端伯以为警策,且言师川作此罢,因诵山谷「疎疎宻宻」之句云:「我则不敢容易道,意谓鲁直草率而已,语为工也。」噫!予之惑滋甚矣。王直方云:「东坡言鲁直诗髙出古人数等,独歩天下。予谓坡公决无是论,纵使有之,亦非诚意也。盖公尝防鲁直诗云:『每见鲁直诗,未尝不絶倒。』然此卷语妙甚,能絶倒者巳是可人。又云:『读鲁直诗如见鲁仲连,李太白不敢复论鄙事。』虽若不适用,然不为无补。又云:『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髙絶,盘餐尽废。』然多食则动风发气,其许可果何如哉?」山谷之诗,有竒而无妙,有斩絶而无横放,铺张学问以为富,防化陈腐以为新,而浑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此所以力追东坡而不及欤?或谓论文者尊东坡,言诗者右山谷,此门生亲党之偏説,而至今词人多以为口实。同者袭其迹而不知返,异者畏其名而不敢非。善乎吾舅周君之论也!曰:「宋之文章,至鲁直已是偏昃处,陈后山而后不胜其弊矣。人能中道而立,以巨眼观之,是非真伪望而可见也。」若虚虽不解诗,颇以为然。近读《东都事畧·山谷传》,云:「庭坚长于诗,与秦观、张耒、晁补之游,苏轼之门,号四学士。独江西君子以庭坚配轼,谓之苏黄。盖自当时已不以是为公论矣。」山谷题《阳关图》云:“渭城柳色关何事?自是行人作许悲。夫人有意而物无情,固是矣。然早发分宁云:‘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此复何理也?”

译东坡送王缄的词说:“坐上别愁君未见,归来欲断无肠。”这是还没有分别时说的话,却说“归来”,便不顺了。“欲断无肠”也恐怕难以说通。赠给陈公密侍儿的词说:“夜来倚席亲”,曾经有人见过这个版本,说是当席赋成的;可是下面用“夜来”二字,却已经是隔了一天。王直方《诗话》称晁以道看见东坡的梅词,说:“这样就知道这个老人一定要渡海,只因为古今之人从未写到这里,所以必须罚他渡海。”《苕溪渔隐》说:“这话粗俗鄙陋,接近于嫉妒别人的长处、幸灾乐祸。”王直方没有见识,把它载入诗话,难道不怕别人讥笑吗?懒夫说:“这首词的意思是寄托在朝云身上,晁以道的话只是开玩笑罢了。世俗所谓‘放不过’,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苕溪渔隐》讥笑王直方没有见识,却不知道自己也没有通晓其中的意思。陈后山说:“子瞻把诗的写法用于词,虽然工巧,却不是词的本色;当代词人中,只有秦七、黄九罢了。”我认为,后山说子瞻的词像诗,似乎还说得过去;但又认为山谷得到了词的正体,就无法理解了。晁无咎说:“东坡词稍微不合音律,大概是因为纵横奔放、杰出不凡,在曲子中无法把他束缚住。”他评论山谷则说:“词固然高妙,但不是本行家的语言,只是套着腔调像作诗一样唱出来。”这话说得对。晁无咎说:“眉山公的词不擅长抒写情感,大概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这种境界。”陈后山说:“宋玉并不了解巫山神女,却能把她写出来,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过才知道吗?这其实是说东坡在情感方面有所不及。”唉!像东坡这样有风韵的人,却说他不擅长抒情,可以吗?那种高士逸才,本来就应当如此;他的情感流露为小词,偶尔涉及脂粉之事,不过是所谓滑稽游戏,姑且如此罢了。至于纤细艳丽、淫靡猥亵,深入人的骨髓,像田中行、柳耆卿这类人,难道是东坡高雅的情趣吗?陈后山说子瞻以诗作词,是非常荒谬的议论,但世人都相信。只有茅荆产辨明并非如此,认为东坡的词是古今第一。如今翰林赵公也这样说,这正暗中符合众人的看法。大概诗和词只有一个道理,不容许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自从后世那些不好的作品流行以来,习惯于写纤细艳丽、柔弱脆薄的作品,以迎合世俗的喜好;高人胜士有时也拿这种风格互相争胜,日益走向委靡,于是便说词体本来就应当如此,却不知道流弊竟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文伯起说:“先生是担心东坡不幸沉溺于那种风气,所以把他拉出来制止,只是另立新意,寄托了诗人的句法。”这也不对。东坡是文章雄健的大手笔,乐府不过是他的游戏,难道会同流俗争胜吗?只是因为他的天资不凡,文辞气势奔放,所以一下笔就超凡脱俗罢了。东坡《江行唱和诗序》说:“古人的文章,并不是有意创作才写得好,而是因为不能不写,所以自然写得好。山川有云气,草木有花果,充盈蓬勃而显现于外,即使想使它不存在,难道做得到吗?所以我写文章很多,却从未敢抱有刻意创作的想法。”当时东坡刚刚二十岁,见识已经如此,他难道肯同江西诸子一生争论句律吗?东坡的文章如同龙一样,能穷尽万物之理,气势吞吐九州,纵横奔放,仿佛游戏一般,没有人能测知它的头绪。鲁直却拘拘地拿斧斤、规矩准绳的说法,跟在他后面同他争论。甚至说“不知道东坡的句法”,如果连句法都不知道,天下难道还会有诗文吗?但他所说的法,究竟从哪里来呢?老苏评论扬雄,认为假使扬雄有《孟轲》那样的书,就一定不会作《太玄》。鲁直想要达到东坡那种奔放的境界却做不到,于是高谈句律,另立样式法度,务求建立自己来同东坡抗衡,然而终究免不了处在下风。他自己也太劳苦了!假使没有东坡压在前面,他的用心未必会达到这种地步。世人把东坡渡海看作鲁直的不幸,从明白人的眼光看,他的不幸早就存在了。吴虎臣《漫录》说:“欧阳季默曾问东坡:‘鲁直的诗好在哪里?’东坡没有回答,只是极力称赞。季默又问:‘比如咏雪诗“卧听疏疏还密密,起看整整复斜斜”,难道也好?’东坡说:‘正是好处。’”懒夫说:“我对诗本来没有什么理解,至于这两句,还知道它们不值得称赏,应当是流传时弄错了。”徐师川也曾咏雪说:“积得重重那许重,飞时片片又何轻。”曾端伯认为这是警策之句,并说师川作完这首诗后,便吟诵山谷“疏疏密密”的句子说:“我可不敢轻易这样说。”意思是认为鲁直作诗草率罢了,话却写得工巧。唉!这使我的疑惑更加深了。王直方说:“东坡说鲁直的诗高出古人好几个层次,天下独步。我认为坡公决不会这样说;即使说过,也不是诚心的。因为东坡曾评论鲁直的诗说:‘每次看见鲁直的诗,没有不笑倒的。’然而这卷诗的语言非常精妙,能够让人笑倒,也已经是可取的人了。又说:‘读鲁直的诗,就像看见鲁仲连,李太白都不敢再谈论鄙俗的事情。’这话虽然似乎不太切合,但也不是没有益处。又说:‘像蝤蛑、江瑶柱一样,格调韵味高绝,使人连盘中饭菜都顾不上吃。’然而这些东西吃多了会动风、生气,他的赞许究竟有多大呢?” 山谷的诗,有奇特而没有妙趣,有斩截而没有纵横奔放;铺陈学问,把它当作丰富;把陈旧腐朽的东西改头换面,当作新奇;但像从肺肝中自然流出、浑然天成的作品却很少。这就是他竭力追赶东坡却赶不上的原因吗?有人说,评论文章的人尊崇东坡,评论诗歌的人推重山谷,这是门生亲党偏袒的说法,到今天词人还常把它当作口实。赞同的人沿袭他的踪迹而不知道回头,反对的人害怕他的名声而不敢非议。我的舅父周君的论断说得好:“宋代文章到了鲁直,已经处在偏斜衰落的位置;陈后山以后,更无法承受这种弊病了。人若能站在中正之道上,以宏大的眼光观察,是非真假一望便可看出。”若虚我虽然不懂诗,却很认为这话正确。近来读《东都事略·山谷传》,其中说:“庭坚擅长作诗,同秦观、张耒、晁补之交游,是苏轼门下的四学士。只有江西的君子把庭坚同苏轼相提并论,称为苏黄。”可见从当时起,这就已经不是公认的说法了。山谷题《阳关图》说:“渭城柳色关何事?自是行人作许悲。”人有自己的情感而外物没有情感,这本来是对的。然而他在《早发分宁》中又说:“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山谷诗云:“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夫阿堵者,谓阿底耳。顾恺之云:“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殷浩见佛经云:“理应阿堵上。”谢安指桓温衞士云:“明公何须壁间阿堵辈是也。”今去“物”字,犹“此君”;去“君”字,乃歇后之语,安知其为钱乎?山谷题严溪钓滩诗云:“能令汉家九鼎重,桐江波上一丝风。”説者谓东汉多名节之士,赖以乆存,迹其本原,正在子陵钓竿上来。予谓论则髙矣,而风何与焉?尝质之吾舅周君,君笑曰:“想渠下此字时,其心亦必不能安也。”或云:“诗人语,不当如是论。”曰:“固也,然亦须不害于理,乃可。如东坡眉石砚诗,指胡马于眉间,与此是一个规模也,而岂有意病哉?”苏黄各因元真子渔父词增为长短句,而互相讥评。山谷又取船子和尚诗为诉衷情,而冷斋亦载之。予谓此皆为蛇足耳,不可作也。山谷词云:「新妇矶边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自谓以山色水光替却玉肌花貌,真得渔父家风。东坡谓其「大澜浪」,可谓善谑。盖渔父身上自不宜及此事也。山谷最不爱集句,目为百家衣,且曰正堪一笑。予谓词人滑稽,未足深诮也。山谷知恶此等,则药名之作,建除之体,八音、列宿之类,独不可一笑耶?山谷雨丝诗云:烟云杳霭,合中稀;雾雨空蒙,落更微。园客蠒丝抽万绪,蛛蝥网面罩群飞。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愿染朝霞成五色,为君王补坐朝衣。夫雨丝云者,但谓其状如丝而已,今直説出如许用度,予所不晓也。山谷词》云:“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明人散。”尝疑“莫”字不安,昨见王徳卿所取东坡书此词墨迹,乃是“更”字也。

滹南集卷三十九

译山谷诗说:“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所谓“阿堵”,是指“这个”或“那样”的意思。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殷浩见到佛经说:“道理应当在阿堵上。”谢安指着桓温的卫士说:“明公何必让壁间有这些阿堵人。”如今删去“物”字,仍可说“此君”;删去“君”字,便只是歇后语,怎么知道它指的是钱呢?山谷题《严溪钓滩诗》说:“能令汉家九鼎重,桐江波上一丝风。”评论者说,东汉有许多重名节的士人,汉朝赖他们得以长久存在;追溯根源,正是在严子陵的钓竿上。我的看法是,这个议论虽然高明,但“风”同这些有什么关系呢?我曾把它拿来问舅父周君,他笑着说:“想来他写下这个字时,心里也一定不安。”有人说:“诗人的语言,不应当这样评论。”我说:“固然如此,但也必须不妨害事理才可以。比如东坡《眉子石砚》诗,把胡马指作眉间之物,同这里是一个路数,难道能说它有意造成语病吗?” 苏轼、黄庭坚各自因元真子的《渔父词》增写成长短句,并且互相讥评。山谷又把船子和尚的诗改作《诉衷情》,《冷斋》也把它记载下来。我认为这些都是画蛇添足,不能这样做。山谷词说:“新妇矶边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他自己说,是用山色水光代替女子的玉肌花貌,确实得到了渔父词的风格。东坡说它“太浪漫荒唐”,可以说是很会开玩笑。因为这些内容本来就不适合写在渔父身上。山谷最不喜欢集句,把它看作“百家衣”,还说正好可以一笑。我认为词人偶尔以此滑稽取笑,不值得深责。山谷既然知道厌恶这些东西,那么药名诗、建除体、八音诗、列宿诗之类,难道单独就不可以一笑吗?山谷的雨丝诗说:“烟云杳霭,合中稀;雾雨空蒙,落更微。园客茧丝抽万绪,蛛蝥网面罩群飞。风光错综天经纬,草木文章帝杼机。愿染朝霞成五色,为君王补坐朝衣。”所谓雨丝,不过是说它形状像丝罢了;如今却直接说出这样许多用途,我实在不明白。山谷词说:“杯行到手,更留残。不道月明人散。”我曾经怀疑“莫”字不妥,昨天看见王德卿所收藏的东坡亲笔书写这首词的墨迹,才知道那里是“更”字。《滹南集》第三十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