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惺所先生文集卷之九 　　散言

译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称扬。“称”字读去声，意思是寻求足以符合名声的实际。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闻，也是可惜他还没有听闻道，不是追求声誉。何况一个人如果真能知道道，声誉自然会来；成为君子，便不急切追求这个。早晨听闻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只是明白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使这颗心没有遗憾罢了。我们平日闲居，容易混日子，何况在京师做官，整天奔走，更容易混过去，所以应当时时提醒自己。做官的道理，只是随自己的身份尽心办事；一切毁誉利害，都必须放下。可以做的就做，不可以做的就停止；其中有多少安闲自在。尽心奉公，神明和人们都可以共同鉴察。圣人之学是治理世事，异端之学是遗弃世事；圣人忧虑世事，异端玩弄世事。忧虑世事的人把万物看作一体，痛痒都切身相关；玩弄世事的人轻视世间、放纵心志，流弊发展到最后便麻木不仁。一点差错会造成千里的谬误，这正是学问源流所关涉的地方。程子说：“人人都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而君子的学问一定要达到圣人境界才停止。不能达到圣人境界便停止的，都是自我放弃。”有人问：“求学的人志向在于大，应该怎样？”回答说：“志向没有大小之分，且不要说把道让给第一等的人，自己只做第二等的人。刚这样说，就是自我放弃。虽然和不能居仁由义的人有等级差别，但自我看小这一点相同。说学习，就应当以道为志；说做人，就应当以圣人为志。自称不能做到的人，是自我伤害的人；说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的人，是伤害自己君主的人。天下只有圣人达到了最高境界，低于圣人一等就是贤人；且这样做下去。程子也称这种人是自我放弃，因为道体广大无边，圣人的功业永不止息；人必须以成为圣人为学习目标，然后才没有躲闪的余地。如果说姑且做第二等人，便不免自我宽恕，不免夹杂私心，不免间断，连贤人的境界恐怕也不能达到。阳明先生所谓即使在豪杰之士中，承担重任、道路遥远而志向稍有不立，便多有暂且安置其中的人，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象山说：“尧夫只是一个闲散的人。圣人之道如果还要区分有用、无用，便不是圣人之道。尧夫难道是无用的儒者吗？即使当时要任用他，他又能成就什么事情呢？”孟子说，有天民这种人，必须等到可以实行于天下之后才实行，说的不就是尧夫吗？象山似乎说错了。尧夫是无人能及的，他见道宏大透彻，胸襟洒脱，随世的功名习气丝毫不能沾染；秦汉以来的儒者，只有他一人如此。本朝的白沙接近于他。尧夫不是庄子、列子一类的人。日常生活中安守本分、遵循常理，自然宽平自在，只是人自己制造劳苦罢了。凡事只求每天减少，不求每天增加；不只是修身、治家如此，治理政事也是如此。减少一分，就享受一分福气。遇到一件事情就动怒，便说明涵养还没有达到，不能放过不管。人的精神向外驰散，直到死也不得安宁；必须把它收回来，成为自己的主宰。这句话最为重要。求学的人今天说改过，明天又说改过，久而久之，“改过”的说法反而借来成为掩饰过错的工具；心地怎么能得到□□洁净，志意怎么能得到舒展满足？直到临终之日，只能空叹白白来世一遭，实在可惜。象山教人必须先立定最根本的志向；根本一旦立定，过错自然减少，稍有疏忽，觉察之后便能继续修正。否则方寸之心卑微狭窄，被世俗情念牵缠，只会不停地落在有过错的窠臼中，哪一天才能摆脱出来、抬头做人呢？把实行仁义作为自己的责任，难道责任不重吗？到死才停止，难道路程不远吗？这才是先立定根本；过错不用刻意追求减少，也自然会减少。遇到事情不能决定，却反复辗转而内心不安，这种病根在哪里，不可不觉察并除去。凡是计较毁誉利害的人，必定不能自立。利和害常常互相依存。小人只知道争相趋逐利益，直到祸害临身还不醒悟，这就是所谓利令智昏。吟咏玩味风月，以诗酒寄托心意，都是用来陶冶性情、发挥义理的游衍之事；像康节、白沙、丙先生这样，正是学问，并不是像文人酒徒那样沉醉于景物、流连光景、任意放荡罢了。求学的人如果做不到“遯世不见知而不悔”的功夫，便做不出尧舜的事业来。因为学问能够见到本性，只随日常生活中当下的常理而行：处在困穷可以，处在显达也可以；活着可以，死去也可以；有名可以，无名也可以，如同寒暑风雨各有时序，我不在其中存一分私心。所以说，尧舜的事业也不过是家常饭。至于管仲、晏子建立霸业，冉求、公西华等成为具臣，是因为他们没有透彻认识本性；一点小小的名利就能使他们动心。一被外物所动，所成就的自然就小了，因为他们的心急切地追求被人知晓。后人看尧舜的事业，觉得非常美好；然而圣人在当时去做，也只是因为内心有不能不做的地方，起初并不是为了成就一件美好的事业才去做。如果想先成就它的美名然后再去做，便是好名，就不是圣人的心。古今学术的差别正在这里。吕豫石问怎样求学。我说：“只要是这个念头所肯定的地方，便是。”他问：“日常生活中怎样用功？”我说：“只要这个念头所肯定的地方不断，就是。”然而念头间断，都是因为物欲，所以说：“先立定根本，那么次要的东西就不能夺走它。”正是这个意思。孔子登东山而觉得鲁国小，登泰山而觉得天下小，也是这个意思。前面所说念头所肯定的地方，也只是先立定根本罢了。颜子能够坐忘，是从屡次处于空虚无所得而来。没有见识的人，浑然只是一团世俗情念、满腔血气；即使有好的言语，也不能进入他的心。从通达的人看来，实在可笑又可惜。俗话说，和尚不像和尚，俗人不像俗人。我们讲学既然已经出头承担起来，为什么不光明磊落、□□洁净、□□洁净而爽快地做一个圣贤呢？人如果以自己的见闻为自信，贸然向他说解脱之道，多半不能进入他的心。孔子之所以取法于鄙夫的诚实专一，正是这个原因。迎合事机而稍加点拨，方寸之心便顿然开朗；君子像及时雨一样教化别人，就是这样。每天被世俗情念驱逐，梦中也只是忙碌；一旦透彻了本性，即使在忙碌之中也常常闲适。几亩园林、几重楼台亭榭，难道就可以用来结束这一生吗？“天命之谓性”，先儒把它解释为好像“命令”的命，似乎还不够明白。慈湖先生说：“万事无非天命。不能通达这一点，便只看见人为，处世就会劳苦。所谓天，不是苍苍的天空；所谓命，也不是命令的命。总的说来，是以道理、气数和运行变化来说明自然，说成偶然也可以。人只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至于事情的成败，也不过是自然或偶然罢了，我不在其中存着私心。如果做事一定想要成功，不能成功便有怨尤乘上来，就只是徒然劳苦。” 天与人是一个道理，天下的事情如果不得人为，又从哪里能够成功？应当以伊尹的志向为志向，从一个普通人做起；学习颜子的学问，以“如愚”为根本。

译【卷之十／诗】恒山道中 登塔山二首 栉白发 辛卯守岁忆云浦师 应贡经过彰德，次韵呈给张见室 端阳和监中各位同年游满井，次韵答谢赠诗 送张鹊石 寄给同社各位朋友 送薛伯起山人南归，并游少林 送雷贞一游南雍 送金照宇 承蒙植斋曾老师以诗教诲 哭悼长兄 病中的感怀 在洛下与张见室分别 与赵仁寰一同登郡城 又眺望张肖山读书的地方 寄居新安，拜访赴永宁会集的诸位前辈 经过新安，承蒙老师以诗赐教，依韵奉和 闲居 夏日闲居 九日与绍簏、瓶山、玉川一同登巽山，因下雨暂在郭氏庄休息 忧居中的感怀 闲居感怀 经过白石山，从宁家窝前往三门 拜谒曹月川先生祠堂 送吴坚白归朱阳 题写雷贞一年兄所带的渔翁画扇 生日这天夜宿方顺桥 答复吴坚白 在孙少涧的山房聚会 思乡 清明时振寰年兄屈尊来访，又惠赠佳句，和诗相答并以此告别 题写在扇子上寄给吴坚白 驿署中的武侯茅庐画屏 寄居承恩寺 送刘海与年兄左迁 端阳客中的思绪 题写徐工部节孝册 南宫县花园 冬日赴大名，饮酒于肥乡道中 久旱至秋尽，雨后在柴家庄休息 修儿南归 与肯田、捷庵一同游少溪山寨 朝觐归来，行走在定州途中 小汪村 普济庵即事 在先贤村施粥 夜宿龙泉寺 黄寺村公署 由巡检司行山路经过美化庄 霍路村 感慨时事 夜宿魏路村逃民留下的空屋 在惺惺楼眺望旧日居处的山 偶然想到修儿已经三十九岁，作诗勉励他 张养轩、梁上游邀我到小崖寺饮酒 与吴坚白一同游白衣洞 与吴坚白、李养初一同登鸡足山 饮酒 西齐 依韵送吴坚白 依韵寄给杜德甫 闲居 阴雨 依韵答复吴坚白 又哭悼杜生 送李太薇 东亭 吟咏心事 吟咏动与静 新年正月初四夜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四日〕 新年正月初九，约李诚吾、赵槐泉、胡崤西而他们没有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九日〕 饮酒，和陶诗 春日与廉东庄、苏邦宁、张蓬屿、张西泉等亲友在里北玉皇庙聚会 在长空夜坐 京城寓所中的中秋 依韵答复高念劬 依韵答王存思侍御 独坐南园 送崔子玉归鲁山 闲居 依韵答郡博调宇张先生 赴卫印奭的宴席归来，月色如画，独坐丁香花下，偶然忆起锺文陆公祖首尾吟，感慨而作此诗 自述 依韵答彭嵾柱少宰 和吕豫石儆学 王惺所先生集卷之十　诗 恒山道中【己卯年冬天跟随云浦老师赴京，这是开始求学的时期】背着书箱远游，学习奔走在燕赵之间；谁说行道艰苦，哪里会扰乱我的心情？[缺字]的学业，曾听说冉氏的步趋；私下把自己比作颜回。小船随着晚渡，双骑一同穿行在早晨的烟雾中。处处都有真正的快乐，已经记不得经过了多少座山。登塔山二首【戊子年】橐水潺潺流淌，春草繁茂；相互扶持着直上太清之边。草鞋沾了露水，寒气侵入骨髓；羽扇迎风，香气弥漫天空。登临绝顶，不必费尽百般计谋；暂且化作幻形，在孤团中安眠。醒来[缺字]把酒临空斟酌，任凭岩下浮云来去往还。一条小径直通云天，绝非世俗之人所能到达；闲暇中扶病远行，寻访仙真。小槌映着阳光，仿佛打开朱红帷帐；远树与晚霞交织，遮伏着碧色麒麟。傍晚山谷传来山鬼的长啸，荒坟上的磷火照亮夜间军屯。醒悟[缺字]才觉人生如梦如幻，半截木筏仍使人怀疑这就是我的身体。梳理白发【寄居汴地】我年过三十，早已看见白发；白发哪里值得悲伤，真正担忧的是天真会消失。天真果真能够保全，即使当天死去又有什么遗憾？一息之功胜过千金，可以用来充实岁月。大道没有旁门，主敬之功不可逾越。若这种敬意一旦不存在，就像渡河失去了筏子。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要清醒自持，凛然如面对刑具和斧钺。始终坚守介然如石的操守，使天理的光明显发。[缺字]牵系[缺字]，嗜欲便会产生；[缺字]消灭，人的本性就会受到割伤。幽冥中的鲲化为天池之鱼，尺许的水波哪里足以使它停息？人生能有多少时日，酒杯滴漏已经耗尽元神。圣人的道路绵延万里，向往燕地却不能驾车前往粤地。辛卯年守岁，忆念云浦老师【用杜诗韵】爆竹声不知又是哪一家响起；昏暗的灯下，对着落花。香气萦绕，埋在石鼎中；歌声应和着暮鸦。蓟北的寒风轻细，洛西雨后初晴的光影斜照。人生各自都有事务，只有我思绪无边。应贡经过彰德，依韵呈给张见室 向北经过邺城，春天将尽；蒙蒙细雨打湿了远行的衣裘。长亭中共同醉饮一杯酒，旅途上如今又添了两个月的愁绪。堤边柳枝被风吹翻，夹杂着燕子飞舞；石桥的倒影落入漳河水流。不忍回头看西山暮色，只能惆怅地望着天边的白云。端阳与监中各位同年游满井，依韵答谢【二首】安定城门之外，炎热的天气正值麦收时节；高大的树林仿佛使太阳远离。骤雨初停，彩虹收起。帝王之气历千年而壮盛，灵泉幽深达十丈。春雷应当有所等待，争相看那蛟龙从泉中飞起。偶然[缺字]登上满井，五月里忽然惊觉如同秋天。碧树连着云一直延展，晚霞朝着黄昏收拢。棋声穿过竹林传向远方，山色映入树林。[缺字]米，却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曾在洛水之滨徜徉。送张鹊石 燕云飞尽，秋色清新；两次经历星象变异，实在令人伤神。今天送别，你成了远行的客人；我离去后，又有谁来做主人？寄给同社诸友 诏诏千里路，孤单的一个王生。北地令人怜惜秋寒，客中的心情惊怪大雁南征。旧日的盟约只能空自怀抱，绿色美酒又同谁倾饮？梦中回到故乡山色已暮，相思之情只能对着明月。送薛伯起山人南归并游少林 你已经择定了出行的日子，七月暑气刚刚平息。远山断断续续延展，孤笠随风飘零而轻快。从今以后以鸥鹭为伴，任凭别人称你为马牛。十年光阴徒然成为一场梦，不如学习古人结伴耕作。你本是林泉间的闲逸之士，哪里经得起旅途劳顿？虫声传来万里之外的清爽气息，千岩高耸入云。野水边一匹马嘶鸣，长风吹动破旧的袍服。三花传为胜地，此去任意游赏。送雷贞一游南雍 南雍是著名的胜地，你又是中州才子。还未见你游历的地方，已经知道你必能领会其中真趣。江水澄澈，映着千里明月；清风吹净万家尘埃。言氏、孔门的学问，你还须进一步探寻门径。送金照宇 你和我一同作客，今天又来送你。一杯酒中我们常常相对共饮，双剑忽然惊散分离。你的行色映入秋水，愁思追逐着乱云。此行所经过的地方并非故乡，又有谁替我寄去殷勤问候？承蒙植斋曾老师以诗教诲【次韵】万法都由[缺字]，只是这一颗心；不要随着章句文字自行浮沉。刚说用力，境界仍然隔着一层；真正能够忘言而悟，认识就已经很深。天地造化本来就从复归之处运转，事物的端倪必须到宁静中寻找。可怜夜间初生的阳气微弱至极，斧斤重重砍伐，恐怕还没有能力抵挡。哭悼长兄 昨夜梦见长兄，早晨[缺字]讣告传来。面对客人怎能承受这悲痛，连夜不能入睡；双耳仿佛蝉鸣，饮食也没有滋味。一次分别已经摧伤心神，永远诀别又怎能禁住眼泪？谁没有兄弟相亲相爱的欢乐，可我中途失去了一条手臂。侄子懒于读书，只怕祖业立即坠落。逝去的人如今已经不在，只空留下百年的牵累。病中的感怀 客居已经一年多，入春以后反而病得更多。连杯中酒也变成了痰，切下的肉一遇火便卷缩。书册只能偶尔翻看，心悸不安，不能读完；整日颓然闲坐，默默地似乎有所领悟。果真如此，便长久休息吧；顺宁还须自己验证。遥想着宣尼的话，早晨听到真理，确实足以[缺字]。可叹我这样优游度日，凭什么能够进入圣贤之境？根本在于独知之处，工夫必须以主敬为主。要常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心，以存心来涵养本性。一息之间若成为虚妄，活着便不是真正的天命。希望在临终更换衣襟之时，我能够求得一个正当的归宿。在洛下与张见室分别 洛阳是千古名地，人文盛衰交替。图书开启洪荒，定鼎之地有颂扬衮衣的篇章；中兴时期有程氏伯仲。如今宗盟之中仍有归依，嵩山相隔万里，鸟儿啊，任你高飞。师友之道荒废已久，不见有人探问求学的津梁。难道是害怕一天的年长，便急于不在仁道上下功夫？即使为孔子执鞭，也有所求；谁能与所求的真理相比？世间道路险峻而漫长，愿你终身勉励。与赵仁寰一同登郡城 早春这一天共同登城，橐水流过，秦地的云和田野的春草一同生长。百姓贫困到家徒四壁，哪里经得起人力耗尽？清晨海棠映着曙色，预示着太平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