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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王惺所集三

王惺所先生集卷之二 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11 段

重修任村社庙记

君子之立言期于垂训事不足纪纪不足法于言何贵吾陕赵原里之任村故有女神庙乡人乏嗣者祷辄应痘疹病患者祷又辄应俗呼为子孙神也后复塑一男神名曰泰山并祀之所从来远矣岁久庙制浸敝万历甲辰乡人重修余外勇鹿泉高翁首其事工既竣内弟景绣氏问记于余余低徊者久之喟然曰唐狄梁公廵抚河南奏焚吴楚滛祠一千七百余所我宪庙时贺给谏钦乞休家居起用不出上疏陈时政中间正祀典一叚余昔年从友人医闾集中曾阅不记其详大意谓山川之神非黎庶所得祀况泰山之尊更有何山为之配俨然男女二像尤鄙俚而不通夫此二公者皆千古名流其所行事议论至今以为羙谭兹庙之修也事足纪乎纪足法乎言足训乎余不敢愧于两君子矣景绣曰乡人之意原属记于儆初崔子崔子谒选期迫而闻君适归因辞而属之君君又辞更将谁属乎余复低佪良久曰乡人同社者也其庙亦社神也完旧鼎新春秋祈报社者事也以社人举社事故不复曰泰山庙曰子孙神女庙而更曰任村社庙遂记之俾后冖覩斯庙者亦曰是社神也非滛祀也可以训矣

重修茶庵记

荼庵在陕之张茅镇西、斗折而上、其巅高燥而无泉。每遇暑月、行道之人苦焉。岭南下三里许有旌贤禅林其住持金山盖衲子中之好施者介徒抱瓮而济之适郡伯初庵方公道出其右诏谓曰尔之意善矣用力甚劳而见功寡母乃非久计乎因助之赀掘地数仞而及泉且也傍为之庐命僧居之以司茶事行旅啧啧称快无何金山为有司所选署僧正司事五七年间风雨倾坏其庐金山悯焉乃同宝轮住持瑞峯暨郡中义老王君廷弼张君国辅司君邦仙辈捐分而一新之惺所子田与庐迩时或造焉金山饮之以茶、而告曰。君知儒释之道乎。世人蝇聚于富贵蛾膻于利达熏心灼目犹道路之人。炎蒸极渴而莫之觧也欲以救之、则释之道、其寒泉乎儒之道、其茶汤乎茶汤虽温平而热盛之人、或不能苏惟浇以寒泉靡不冷冷然醒矣惺所子有感于心。怅然叹曰。善哉言乎可以为熏心灼目者儆而苟不至于熏心灼目则寒泉亦未可常饮也。养之以茶汤可也相笑而别。一日金山复挟榼向惺所子言庵记且曰无忘初庵公之德惺所子曰政怠则民斁政善则民思昔郑大夫乘舆济人彼诚小惠后人犹思之兹惠出不费是亦成本梁者类也而讵可冺乎乃不辞鄙陋扰笔识之以俟后之观风者采焉亦可以为政之一助云

少府王公惠政感人记

为政先利民利民急除害若本州岛硖石驿一方之大害也夫邮政在今日疲累极矣上下玩愒情伪百出假借行私巳属非法而况逞威势肆需索在在驿逓萧然繁费不独一硖石为然而顾谓为吾州大害何也盖硖石去州治辽远其使客厮役罔有顾忌凡所谓威势需索视他驿既倍而且地介崤陵岩险崎岖阴雨一集马毙夫逃十常八九迨至于逃而募募而逃当事者计无所出额金之外不得不议及私帮浸滛既久里甲大小不齐每岁会计大约费至七千余金中间种种情窦又非一言可尽者嗟乎本州岛觧纳正赋岁不过三万有奇乃帮马一节遂至矣此之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蕞尔刓敝之区其何能堪是不独困在驿而实困在民害讵小小也乎迩者 福藩既冿其河东塩司岁支塩至千百余引一经转运飞挽络绎雷动风驰邮人惴惴既不能逃又不能支疾首蹙额张皇莫措幸督其事者为府别驾敬吾王公肃号令严关防监运阉贵咸敛手受约束威势无所逞需索无所施虽饩廪车徒所费不赀而地方卒赖以少安无大害也事竣人感而思之佥谋立石以志不忘而求言于余余曰公关西贤者赞郡治署诸邑惠政殊多岂以一事见德耶人佥曰吾邮人知邮之事戴邮之泽公下车严禁牌票凡所请托斩然谢绝内不私亲外不避贵间有公役秪薄犒以俸金不给一马虽家丁差遣往来亦觅驴而行耳此其用意何厚况条陈事宜又为吾当图永永利父母妻子将依以为命者其忘之也余喟然曰士君子之仕以治世而安民也一失民心则视之如仇雠以王公得民若此凡居人上者视民之重困宜何如以觧其悬而拥节持符驰驱四出如近日折干廪粮贴马扛头之累一切横行不道者独不可省而宽之耶余怜邮人之意为勉而记之若公惠政芳猷度越于寻常兹不书亦重邮事也公名有真三原人庚子乡进士

三咏堂记

译《重修任村社庙记》君子著述,期望能够垂示训诫;事情不足以记载,记载又不足以作为法则,那么文字还有什么可贵之处?我陕西赵原里的任村,原来有一座女神庙,乡里没有子嗣的人去祈祷,往往应验;患痘疹等病的人去祈祷,也往往应验,俗称为子孙神。后来又塑造了一尊男神,名叫泰山,与女神一同祭祀,这种做法流传已久。年代久远,庙宇渐渐破败。万历甲辰年,乡人重修,我的外舅鹿泉高翁首先倡议。工程完成后,内弟景绣氏请我作记。我犹豫了很久,叹息说:唐代狄梁公巡抚河南时,曾上奏焚毁吴楚淫祠一千七百多所;我宪庙年间,贺给谏请求退休在家,后来被起用,却不肯出仕,上疏陈述时政,其中有一段整顿祭祀典礼的话。我从前曾随友人在医闾集中读过,但不记得详细内容,大意是说:山川之神不是百姓所能祭祀的,何况泰山尊贵,又有哪座山可以配祀?如今竟然塑成男女二像,尤其鄙俗而不合礼法。这两位公都是千古名流,他们的行为和议论至今仍被认为是美谈。如今这座庙重修,事情值得记载吗?记载下来足以作为法则吗?这些话足以垂训吗?我不敢在这两位君子面前感到惭愧。景绣说:乡人的本意原是要记载下来,以此警戒后人。崔子崔子正逢谒选期限紧迫,又听说您恰好回来,所以推辞后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您又推辞,那还要托付给谁呢?我又犹豫良久,说:乡人都是同社之人,这座庙也是社神之庙。修复旧庙、更新春秋祈报,本来就是社人的事情。既然由社人兴办社事,就不再称为泰山庙、子孙神女庙,而改称为任村社庙。于是写下此记,使后世看见这座庙的人也说:这是社神,不是淫祀;这样就可以垂训了。《重修茶庵记》茶庵在陕西张茅镇西面,山路曲折,向上攀登,山顶高峻干燥而没有泉水。每到暑月,行路的人便很苦。山岭向南下行约三里,有旌贤禅林,其住持金山是僧人中乐于施舍的人,便让弟子挑水供给行人。正好郡伯初庵方公从那里经过,告诉他说:“你的心意是好的,但这样用力很辛苦而见效很少,难道不是长久之计吧?”于是资助钱财,掘地数仞而得到泉水,并在旁边建造房屋,让僧人居住其中,主管供茶之事。行旅之人纷纷称快。不久金山被有司选任为僧正司的官员。五七年间,风雨摧毁了那所房屋,金山很是怜惜,于是同宝轮寺住持瑞峰以及郡中的义士老人王君廷弼、张君国辅、司君邦仙等人分别捐资,将它全部翻修一新。惺所子田地与茶庵相近,时常到那里去。金山请他喝茶,并告诉他说:“您知道儒、释两家的道理吗?世人像苍蝇一样聚集在富贵周围,像飞蛾嗅到腥气一样趋附于功名利禄,内心被熏染,眼睛被灼伤,却仍像道路上的行人一样,在暑热蒸腾、口渴至极时也没有得到解救。若要救他们,释家的道理就像寒泉,儒家的道理就像茶汤。茶汤虽然温和平正,但对热病很重的人,有时不能使他苏醒;只有用寒泉浇灌,没有不清凉醒悟的。”惺所子心有所感,惆怅叹息说:“说得好啊!这可以用来警戒那些内心被熏染、眼睛被灼伤的人。不过,如果还没有达到内心被熏染、眼睛被灼伤的地步,寒泉也未必可以常常饮用。” 用茶汤来调养他们也是可以的。”两人相视而笑,告别而去。一天,金山又提着酒器来到惺所子那里,说起茶庵的记文,并且说:“不要忘记初庵公的恩德。”惺所子说:“政事懈怠,百姓便厌弃;政事清明,百姓便思念。从前郑国大夫乘车渡人,那确实只是小小的恩惠,但后人仍然思念他。这次恩惠不用耗费财力,类似于架设一座成事的桥梁,怎么可以磨灭呢?”于是便不顾文字鄙陋,提笔记下此事,以等待后来巡察民情的人采纳;这也可以作为施政的一点帮助。” 《少府王公惠政感人记》治理政事首先要使百姓获利;使百姓获利,最急迫的是除去祸害。像本州硖石驿,就是一方的大害。如今驿传事务已经疲敝困累到了极点,上下官员玩忽拖延,虚情假意层出不穷;借机行私已经属于违法,更何况逞威作势、任意索取,到处都使驿站空虚凋敝,繁重费用也不只是硖石一处如此。然而为什么要说它是我州的大害呢?这是因为硖石距离州治遥远,那些使客和差役没有丝毫顾忌;所谓威势和索取,比其他驿站多出一倍,而且当地地处崤陵之间,山岩险峻,道路崎岖,一遇阴雨,十匹马常有八九匹倒毙,夫役也常有八九人逃亡。等到逃亡后再招募,招募后又逃亡,当事者无计可施,只得在定额钱粮之外,议定私人帮贴。日子久了,里甲大小不齐,每年核算,大约要耗费七千多两银子。其中种种漏洞,又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唉,本州征收缴纳的正赋,每年不过三万多两,单是帮补马匹这一项就达到这个数目。这样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年比一年加重,这个小小的残破地区怎么承受得了?这不只是驿站困苦,实际上是百姓困苦,祸害难道还小吗?近来福藩已经增加了河东盐司的事务,每年支取食盐达到千百余引;一经转运,车船飞挽,往来不绝,声势如雷动风驰。驿夫惶恐不安,既不能逃,又无力承担,个个头痛皱眉,惊慌失措。幸好督办此事的是府别驾敬吾王公。他整肃号令,严密关防,监运的宦官和贵人都收敛行事,接受约束;威势无从逞强,索取无从施行。虽然供给粮饷、车辆和夫役的费用不少,地方终于因此稍得安宁,不再遭受大害。事情办完后,人们感激而思念他,一致商议立碑以志不忘,并请我作文。我说:公是关西贤能之人,辅佐郡治,管理各县,惠政很多,难道只凭一件事就能说明他的德行吗?众人都说:我们这些驿夫只知道驿传的事务,承受驿站所蒙受的恩泽。公到任后严禁各类牌票,凡是请托都断然拒绝;对内不徇私于亲属,对外不回避权贵。偶有公差,只给少量慰劳,并以俸金补贴;不给一匹马,即使家丁奉差来往,也只寻找驴子骑行。这些事情足见他的用心多么厚重。何况他又分条陈述有关事务,为我们谋求长久的利益,使父母妻儿将来都能依靠这些作为生活保障,难道能忘记吗?我感叹说:士大夫出仕,是为了治理天下、安定百姓。一旦失去民心,百姓就会把他看作仇敌。王公能够这样得到民心,凡是居于百姓之上的人,看见百姓如此困苦,应当怎样为他们解除倒悬之苦?那些手持符节、乘车四处奔走的人,像近来把折色钱粮、贴补马匹、抬运物料等负担一概横行加给百姓的做法,难道就不能省去并加以宽免吗?我怜悯驿夫们的心意,因此勉力写下此记。倘若公的惠政和美好谋略远远超过寻常,这里不加记载,反而会加重驿传之事的负担。公名有真,是三原人,庚子年乡试中举。《三咏堂记》

邢台公堂之后有二堂焉其一曰和衷。盖南阳朱公命名。僚友会聚政事商确取同寅恊恭意也。其一在和衷堂之后。内外攸分。退食宴息。卑暗湫隘。败漏而不堪。旧亦未有名也。余承乏来莅兹邑、越数月而玄冥为灾。坏漏者颓然倾矣。乃鸠工而新之。公余则婆娑其中。儿童三两、环侍其傍。爇香酾酒。命歌诗以自娱。一歌曰、二龙间卧洛波清。此日都门独送行。愿得贤人均出处始知深意在苍生二砍曰、方城汉水旧城池。陵谷依然世自移。歇马独来寻故事逢人惟说岘山碑三歌曰、白头一枕小庐山。偶寄孤松十竹间。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夫三咏、非童子意也。余所命也。诗亦多矣、而独有取于三者。识余警也。盖儒者之出、原有激于世道。苟德泽不究、徒皇皇而游。冺冺而去营营而得。扰扰而亡。碌碌焉忙过一生。举宦游之地、皆为传舍。百年而后。更不知为谁何。亦何如躭丘原、以卧炯霞。怡乐于琴书。而寄情于诗酒之为得耶。不孤负其初心哉。焉用出为。故童子咏之、余和之。不觉脉脉动念也。念苍生则悟出之由念岘碑、则奋出之效念古今闲忙之分。则精神别当有注畅然兴脱凡之想。而出庶不为徒矣因名其堂曰三咏堂。盖以识余警也夫。

顺德府重修儒学记

郡大夫、巍石陈公。以礼经魁天下。由工曹郎、来守邢。岁丙午、玄冥为灾、官署民庐、大半倾圯。而学宫以年久尤甚。公举而修之。先正殿两庑启圣祠。次二门棂星门、及石栏、群坊。次明伦堂、敬一亭、仪门号房、四十余间。腐者圣毁者完。污者新。焕然攺观矣。学慱诸君、偕诸生思记其事、以传。而谬请于余。余进诸生而诣曰、尔诸生、记公之修学也、感公德也。识公功也。无亦曰、公嘉惠后学之盛心。永世不能忘。顾此不忘者、具文耳。亦知所以不忘乎。盖公诗礼世家。学有渊源。尝与余讲性命慎独之学。夫慎独者圣学之实工夫也。自举业习兴、学术易晦、词章声利之习、入人骨髓。故负高才、能文章掇巍科、跻膴仕。世莫不见为本业。凡父兄之所教、子弟之所学。莫不是崇是勉。耳目日乖、性灵日蔽。浸淫迷溺于声利场中。终身不得出头。穷无真儒。达无善治。其弊皆原于此。间有志之士、稍自振拔。锐意向往。未能于独上研几。故于世间种种纷华靡靡、世套。虽亦焉思脱。未能泊然无系。故一系未断。渣滓犹存。本体一疵。作用不粹。昔人曰、天德王道。一以贯之。其要只在谨独。呜呼世之知要者鲜矣。余今望尔诸生、先须讲明此旨。讲明此旨。必先于当下识取。盖本心之明。皎如白日。不假外求。即当锢蔽之后。其机未息。故怵惕之生。触于乍见。尔汝之称。

译邢台公署后面有两座堂,其中一座叫和衷堂,是南阳朱公命名的。取同僚之间和睦协作、共同商议政事之意。另一座在和衷堂后面,内外有别,是退食后宴饮休息的地方;但低矮昏暗,狭窄潮湿,又破败漏雨,实在不能使用,从前也没有名称。我承乏来到这个县任职,几个月后,玄冥降下灾害,破损漏雨的房屋轰然倾倒。于是召集工匠重新修建。公务之余,我便在其中徘徊,身边有两三个儿童环侍,焚香斟酒,命他们歌诗自娱。第一首说:“二龙间卧洛波清,今日都门独送行。愿得贤人均出处,始知深意在苍生。”第二首说:“方城汉水旧城池,陵谷依然世自移。歇马独来寻故事,逢人惟说岘山碑。”第三首说:“白头一枕小庐山,偶寄孤松十竹间。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这三首诗,并不是儿童自己的意思,是我命他们作的。诗作很多,但我唯独取这三首,用来记录对我的警醒。儒者出仕,本来就是因为对世道有所感奋。如果不能使德泽推行到底,只是惶惶不安地游走,默默无闻地离去,忙忙碌碌地求取,纷纷扰扰地死亡,庸庸碌碌地忙过一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把所到之处都当作暂住的驿舍,那么百年之后,更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是谁,又有什么作为。这样看来,怎能比得上沉浸于山丘原野之间,躺卧在明丽霞光之下,以琴书自得其乐,把情怀寄托于诗酒呢?难道不更有所得,也没有辜负最初的志愿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出仕?所以儿童歌咏它,我来应和,不知不觉间心中受到触动。想到苍生,就明白出仕的缘由;想到岘山碑,就奋发于出仕的功效;想到古今闲忙的区别,精神应当别有舒展,畅然生起超脱凡俗的想法。这样出仕,也许才不至于徒劳。因此给这座堂取名为三咏堂,用来记下对我的警醒。《顺德府重修儒学记》郡守巍石陈公,凭礼经成为天下第一名的举人,由工曹郎出任邢台太守。丙午年,玄冥降灾,官署和民居大半倾塌,而学宫因年代久远,损坏尤其严重。陈公全面加以修缮:先修正殿、两庑和启圣祠;其次修二门、棂星门、石栏及各座牌坊;又修明伦堂、敬一亭、仪门、号房四十多间。腐朽的更换,毁坏的修复,污秽的刷新,面貌焕然一新。学官诸位与众学生想要记载此事,以便流传,错误地请我撰文。我召集学生,对他们说:你们记载陈公修建学校的事,是感念他的德行,是记住他的功劳;不也是说陈公惠及后学的深厚心意,后世永远不能忘记吗?不过,这种不忘只是具备文字形式罢了。你们是否知道不忘的真正原因呢?陈公出身诗礼世家,学问有渊源,曾经和我讲论性命、慎独之学。慎独,是圣学真正的工夫。自从举业风气兴起,学术便渐渐晦暗;词章和声名利禄的习气深入人的骨髓。因此,拥有高才、能写文章、考取高等科名、登上显贵官位的人,世人无不把这些看作根本事业。凡是父兄所教、子弟所学,没有不是崇尚和勉励这些的。人的耳目日益偏离,性灵日益被遮蔽,渐渐沉溺在声名利禄的场中。于是终身不能出人头地;处于困穷时没有真正的儒者,处于显达时也没有善于治理的人,所有弊病都源于此。偶尔有志之士,稍稍振作奋发,锐意向往,却不能在独处时深入研求事物的几微。因此对于世间种种繁华靡丽、流俗套式,虽然也想摆脱,却不能淡泊无所牵系;一个牵系没有斩断,渣滓仍然存在,本体有一点瑕疵,施用便不纯粹。古人说:“天德、王道,贯通于一理。”其中的关键只在谨慎独处。唉,世上懂得关键的人太少了。我如今希望你们这些学生,首先要讲明这个道理。讲明这个道理,必须先在当下认取自己的本心。本心的光明,如同白昼,不需要向外寻求;即使在受到禁锢遮蔽之后,它的生机也没有止息。所以,乍见将要掉入井中的孩子而产生的惊惧恻隐,以你我相称时内心确实不甘,被人以“嗟来之食”的方式呼喝、踢打而不肯接受、不屑接受,即使生命受到危迫也不因此昏昧,这些都是独处时本心发动的迹象。不过,有时明白这一处,却昏暗于另一处;在前面发动了,后来又中断。哪里只是没有在慎独上下功夫?即使知道要慎独,在根源处仍不能

实有弗甘。嘑尔蹴尔之不受不屑。不以生死危迫而遂昧。凡此皆独机也。顾有明于此、或闇于彼。发于前或断于后。岂独不用力于慎。即知慎矣、而源头处、未能理会。终日从事于扫除防检。始于把持。成于有所。久之劳苦烦难、厌怠潜滋。兼以浓艳日交、嗜好日起。毁誉得丧日劘二暴十寒一傅众咻。日牵日引日笺日微。则此种学问、极是支吾眼前。口耳开谈说之丛标榜者多门户之立假道者邀快捷方式之路饰貌者济穿窬之行圆熟者工乡原之术天下反群然嗤之。、而高洁沉寂之士。复窜入于瞿昙老庄。慕光景、论效验。古帝王圣贤相传正脉、愈远愈失其真。盖正脉者、即源头之谓也。自太极既判、三才并列、人之生也。原与天地同德。人惟自视小、则其自待轻。自待轻、则终身逐逐焉饥而食。渴而饮。能行淫欲、能贪货利、忿而争。弱而夺。适巳自便。与禽兽草木同生□□烕。天地何由辅相。生民何由阜安。世道何由主持。此皆未知学问。源头不明之故也。故古人之学、直以大人为巳任。直欲明明德于天下。其视天地万物、皆吾一体。其视宇宙皆吾一家。其视四海之民、皆吾父老昆季、赤子之亲。故一民之未安、一物之未遂。皆吾之责。皆不啻痌瘝之切身。必欲成就安全而后巳。故尧舜之兢业。禹之勤俭。汤之陨渊。文武之如伤。敬胜。周公之思兼。孔孟之周流历聘。若不能一刻自逸者。盖源头既会、则痛痒心切。动参赞图经理。视天下有多少不得其所者视吾身有多少不尽其分者闵闵焉、皇皇焉。其于拂人从欲适巳自便之事不惟无所强制盖亦不萌之念虑而凡人之纵欲自便。、适巳而拂人者。皆其矜悯而思觉挽。若曰亦人也、而何蔽锢之若是。此其方性灵。光□□絜粹白。非有意于慎独。而自无不慎。存之为天德。发之为王道。卒与天地同功用。然究之直从源头处流出。而一切梁心俗气。一毫不得淆其本真也。诸生今日试思、人我异矣。古人之犹病如伤者何心丰俭殊矣、古人之卑宫室恶衣服、菲饮食者何心。疏食饮水、箪瓢陋巷、人所厌苦也。古人乐之者何心。中天下定四海。至有荣施也。君子所性不存者何心。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弗为者、何心。万锺不受者何心。曳履而行欹。病革而易箦者何心。朝闻道可以夕死者何心。任重道远、死而后巳者、何心。思得彻、则天地非大。吾身非小。民物非外。吾身非独、富贵尊荣非加。贫贱坎壈非损。生而存、非可恋。死而亡非可留。尽其道。方寸即为宇宙。一息即为千载。不尽其道。生而与鸟兽同群死而与草木同腐其视参天两地、皆吾之责。其视治世安民。皆吾之事。其视种种纷华、靡靡世套。

译体认,整天从事于扫除、防范和检点,开始时只是勉强把持,最后反而形成执着。久而久之,劳苦烦难,厌倦懈怠暗暗滋长;再加上浓艳之物日益交接,嗜好日益产生,毁誉得失不断磨损,形成“一暴十寒”和“一个人教、许多人喧扰”的局面。日复一日地牵引,日复一日地削弱,日复一日地微小衰退。这样一类学问,最多只能支撑眼前;口耳之间的谈说,成为结党标榜的丛林;门户的建立,成为假借道义以求捷径;装饰外表,成为掩饰偷窃行为的手段;圆滑老练,成为精通乡愿之术。天下人反而群起讥笑这种情形。至于那些高洁沉静的人,又逃入瞿昙、老子、庄子之中,羡慕虚幻的光景,谈论功效和验证。古代帝王圣贤相传的正统脉络,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失去真实。所谓正脉,就是源头。自从太极分判,天地人三才并列,人的出生,本来就与天地同具德性。人只要把自己看得渺小,便会轻视自己;轻视自己,便终身忙忙碌碌,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能够放纵淫欲,能够贪图财利,愤怒时争斗,软弱时掠夺,只求适合自己、方便自己,便与禽兽草木一同生灭。天地凭什么辅佐化育?百姓凭什么富足安宁?世道凭什么得到主持?这些全都是因为不懂得学问、不明白根源的缘故。所以古人的学问,直接把成为大人作为自己的责任,直接希望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他们把天地万物看作与我一体,把整个宇宙看作一家,把四海百姓看作自己的父老兄弟和亲生孩子。因此,一个百姓尚未安定,一件事物尚未遂愿,这些全都是我的责任,无不如同身受疾苦那样迫切,必定要把事情办成,使天下安定之后才罢休。因此,尧舜的兢兢业业,禹的勤劳俭朴,汤临深渊般的谨慎,文王、武王把百姓的疾苦视同自身受伤,敬慎胜过一切,周公的兼善天下,以及孔子、孟子周游各国、历聘诸侯,都像是一刻也不能自我安逸。这大概是因为源头一旦贯通,痛痒便切身相关,于是行动起来便参与赞助、谋划经营;看天下有多少人不得其所,就像看自己有多少事情没有尽到本分一样,忧惧不安。他们对于拂逆他人、顺从私欲、只求自己便利的事情,不仅不加勉强,连这样的念头也不会萌生;对于凡人放纵欲望、只图自己便利、又违逆他人的行为,都加以怜悯,并设法使其觉悟、挽救。心中还会想: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蒙蔽禁锢到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的方正的本性和灵明之性,光明□□、洁净纯白;并非有意去慎独,却自然没有什么不慎独的地方。保存它,就是天德;发用出来,就是王道;最终与天地具有同样的功用。不过,究其根本,都是直接从源头流出,一切梁心俗气,丝毫不能混淆它的本真。诸位学生今天试着想一想:人与人本来不同,古人尚且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身受伤,他们是什么心情?古今丰俭各有不同,古人住简陋宫室、穿粗劣衣服、吃菲薄饮食,他们是什么心情?粗饭清水、箪食瓢饮、居住在简陋巷舍,是人人都厌恶困苦的生活,古人却以此为乐,他们是什么心情?治理天下、安定四海,直到获得荣誉和恩施,是君子本性的体现;如果这些本性不存,他们又是什么心情?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便可以得到天下,也不肯去做,他们是什么心情?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接受,他们是什么心情?拖着鞋子走路,身体衰病严重时还更换竹席,他们是什么心情?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他们是什么心情?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直到死去才停止,他们又是什么心情?思想一旦彻底通达,就会觉得天地并不广大,自身并不渺小,百姓万物并非身外之物,自身也并非孤立存在;富贵尊荣没有增加什么,贫贱困厄也没有减少什么。活着并不值得贪恋,死去也没有什么值得挽留。只要尽到自己的道,方寸之心就是宇宙,一呼一吸就是千年;不能尽到自己的道,活着便与鸟兽同群,死后便与草木同腐。看那参天立地之事,全都是我的责任;看那治理世道、安定百姓的事,全都是我的事务;看那种种纷华、靡靡的世俗套式,也都在我谋划经营、权衡得失的范围之内。只想用敦厚朴实来涵养恬静,把一切洗涤一番,使之恢复太古本色。

方在吾经理损益中。直思以敦朴飬恬、一洗而还太古。其胸襟更何有沾滞。其意念更何有险伏。其性源更何有不粹白。其作用更何有不周善。虽不越声利词章、而实超脱于尘淖埃氛之表。此圣学真源、而立人大道也。寥寥千载、不绝如系。道本在人、觉之即是。诸生倘颔吾言。豁然独省。慨然直任。由独知一念、自证自得。脱凡近、游高明。统承斯文。主张世道。以不负公嘉惠后学之意。则斯举也、乃所以不忘公也。余故乐书之。公讳瑛闽之晋江人董其役者县丞马仲荣训导向伦记者知县王以悟石之立在公迁大名升学宪之后卒亥夏六月既望也

译这样,他的胸襟还会有什么沾染滞碍呢?他的意念还会有什么险恶隐伏呢?他的性情本源还会有什么不纯洁明白呢?他的施为作用还会有什么不周全善美呢?即使没有超出声名、利禄和文章辞章的范围,实际上也已经超脱在尘世泥淖、尘埃气氛之外。这就是圣学的真正源头,也是立身做人、推行大道的根本。悠悠千年,道统绵延不绝,仿佛系在一根丝上。道本来就在人的自身,能够觉悟它便是道。诸位学生如果赞同我的话,能够豁然开朗、独自省悟,慨然直接承担起责任,从独知的一念出发,自我验证、自我体得,脱离凡俗浅近,遨游于高明境界,继承和统摄这篇文章所代表的文化,主持和挽救世道,以不辜负公爱护后学的心意,那么这件事正是用来不忘记公的。因此我乐意把它写下来。公的名讳是瑛,是闽地晋江人;主持此事的是县丞马仲荣;训导是向伦;记事的是知县王以悟。此碑立于公升任大名、担任学宪之后,时在乙亥年夏六月十六日。

武库司储书记

夫学优则仕仕优则学语相须也顾所以学岂侈慱洽恣口耳耶灵源不启作用垂观感无资疏暗乘学盖藉以触发此心灌溉真机天德王道一以贯之故即仕而学不废耳自宦局日变终日驰逐风沙长安道上最易混过即以明道先生之贤犹云身劳无补公家事心冗空令学业衰况后此者乎余署司以来斋中储书颇饶暇中间一披阅往迹昭然法戒廪廪不觉爽然而失昔何以卓今何以靡感居诸之迅速叹身世之浮沉若大梦之寤而沉酣者冷冷然醒也然后知仕优则学古人之旨良深哉旧集若干卷盖薛陆二公所藏十三经疏义暨历代诸史班班具在而国朝之典章濂洛以后诸大儒之著述尚复阙然因购而得者若干卷以及韵海广舆记经世实用等书可备日用参考者更置一柜并藏署中倘亦公余之一助乎时万历庚申孟秋既望也

创建白衣观音庵记

河底村之东偏有寺从来远矣斗折而南岩数大白衣大士庵岿然峙焉盖少槐刘君与社中诸君子所庀财鸠工创而建之者也少槐行高于里逾四十无子世传大士慈悲有祷辄应一唱众和祠成未几而梦熊有兆矣佥曰斯缟衣之报也此其事之窈冥不具论论其著者易之大传曰吉凶者失得之象也□大学论麋诰惟命不于常亦曰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是吉凶本于得失得失系于善恶其理甚明善恶万端一心为主吾人日用之间意念动处善则心安心安福之源也不善则心不安心不安祸之源也善恶祸福之理如影响然毛发不爽少槐宅心谨厚素以孝闻兄弟怡怡里中推友于旦冲默宽柔若学老氏而有得者虽无祷必嗣而今又适与事会总之幽冥一理报应一机不可诬也庵威余有事过其里少槐之兄静台静忠台与余俱莫逆交邀余登焉出门中开宝峯后拥洪涛千里万木错绣一览下方矢□见摹宏朗壮哉观乎静台君请余记其事余诺焉后二年君卒忠台复申其请余弗能辞且其主持古坛禅师潜人参学衲子中之有戒行者余故乐为之记庵正堂三楹东西翼以斋周缭以垣落成于万历某年某月余为记则天启五年十月既望也少槐名许古坛名智澄与事者若而人共附名于碑阴

【卷之三/ 奏疏 】

议处禁卫以固根本疏

参究张差及门监并罢内市疏

新法令振主威以保宗社治安疏

严禁异端以杜衅萌疏

为杜渐防微以戒不虞疏

参凌提督疏

请修明禁卫兵杖疏

王惺所先生集卷之三 奏疏

议处禁卫以固根本疏

译武库司储书记。学习优长了就出来做官,做官有余力了就学习;做官和学习是相互需要的。不过,所谓学习,难道只是追求广博、放纵口耳之欲吗?如果不能开启心灵的本源,不能产生可以垂范、可以感化的实际作用,那么即使广泛学习,也不过是借此触发此心、灌溉真正的生机,使天德与王道贯通为一,所以即使做官也不废弃学习。自从官场事务日益变化,整天在风沙中的长安道路上奔波,最容易把时日混过去。即使像明道先生那样贤能的人,尚且说身体劳苦而对公家事务没有补益,心思纷乱而只使自己的学业衰退,何况后来的人呢?我署理司职以来,斋舍中的藏书颇多,也有不少闲暇;偶尔翻阅一下,往事便清楚地显现出来,值得效法的和应当警戒的都令人惕然,不觉爽然有所醒悟:为什么过去的人能够卓异,今天的人却如此衰靡?我感慨时光迅速,叹息身世浮沉,如同从大梦中醒来,而沉醉之人也清冷冷地醒了过来。然后才知道,‘做官有余力就学习’这句古人的旨意,确实深远啊!旧有书集若干卷,大概是薛、陆二公所收藏的;《十三经疏义》以及历代各朝的史书都清楚完备地保存着,但本朝的典章,以及濂洛以来诸位大儒的著述,仍然缺少。因此又购得若干卷,连同《韵海》《广舆记》《经世实用》等可供日常参考的书籍,另外置备一柜,一并收藏在署中;这样或许也能成为公务之余的一点帮助吧。时在万历庚申年孟秋十六日。创建白衣观音庵记。河底村东边有一座寺院,历史由来已久。沿着曲折的道路向南走,山岩间有一座数丈高的白衣大士庵,巍然矗立在那里。这是少槐刘君与社中诸位君子筹集财物、聚集工匠创建修建的。少槐在乡里的品行很高,过了四十岁还没有儿子;世人传说大士慈悲,有祈求便一定应验。众人一同倡导、共同修建庵宇,不久便有了生男孩的征兆。大家都说:这是白衣大士以白衣之身给予的报答。此事幽冥深微之处,姑且不论,只论其中显著的道理。《易经·大传》说:‘吉凶,是得失的征象。’□□《大学》论及《麋诰》说:‘天命并不固定’,又说:‘行善就会得到,行不善就会失去。’由此可见,吉凶本于得失,得失系于善恶,其中的道理十分明白。善恶虽有万端,最终都以一心为主。我们日常生活之间,每当意念发动时,善念便使内心安定;内心安定,就是福的源头;不善便使内心不安;内心不安,就是祸的源头。善恶祸福的道理如同影子和声音的回应,丝毫不会差错。少槐心地谨慎厚道,平素以孝顺闻名;兄弟之间和悦相处,乡里推重其友爱;他平日沉静宽厚柔和,好像学习老氏之道而有所心得。即使不祈祷,也必定会有后嗣,而今又恰好与此事相应。总而言之,幽冥与人间同是一理,报应同是一机,是不可欺骗的。庵落成后,我因有事经过他的乡里。少槐的哥哥静台,即静忠台,与我都是莫逆之交,邀请我登临庵中。出门后,正中是宝峰,后面有洪涛,千里之间万木交错如锦绣;俯视下方,□□看见宏大明朗的景象,真是壮观啊!静台君请我记述此事,我答应了。过了两年,静台君去世,忠台再次提出请求,我不能推辞;何况主持此庵的是古坛禅师,他是参学僧人中有戒行的人,所以我乐意为此作记。庵的正堂有三间,东西两侧以斋房为翼,四周环绕着围墙。落成于万历某年某月,我作此记则在天启五年十月十六日。少槐名许,古坛名智澄;参与此事的还有若干人,名字一并附刻在碑阴。【第三卷/奏疏】《议论处置禁卫以巩固根本疏》。《参奏查究张差及门监并罢除内市疏》。《更新法令、振作主上威严以保宗社安治疏》。《严禁异端以杜绝祸患萌芽疏》。《防微杜渐以戒备意外祸患疏》。《参奏凌提督疏》。《请求修治整顿禁卫兵器疏》。《王惺所先生集》第三卷,奏疏。《议论处置禁卫以巩固根本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