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成全书卷四
往歳仙舟过赣,承不自满足,执礼谦而下问,恳古所谓敏而好学,于吾彦式见之。别后连冗,不及以时奉问,极切驰想。近令弟过省,复承恵教,志道之笃,趋向之正,勤惓有加,浅簿何以当此,悚息悚息。谕及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即是三言,尤见近时用工之实。仆罔所知识,何足以辱贤者之问?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学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惧其易动,感物而惧其易动,是故处事而多悔也。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体也;其动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也,故常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祗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动,将迎起伏,相寻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虽酬酢万变,皆静也,濓溪所谓「主静无欲」之谓也,是谓集义者也。从欲焉,虽心斋坐忘,亦动也,告子之「强制正助」之谓也,是外义者也。虽然,仆盖从事于此而未之能焉,聊为贤者陈其所见云尔,以为何如?便间示知之。与唐虞佐侍御【辛巳】相与两年,情日益厚,意日益真,此皆彼此所心喻,不以言谢者。别后又承雄文追送,称许过情,末又重以傅说之事所儗,益非其伦,感怍何既?虽然,故人之赐也,敢不拜受?果如是非独进以有为,将退而隠于岩穴之下,要亦不失其为贤也已,敢不拜赐?昔人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今投我以琼瑶矣,我又何以报之?报之以其所赐可乎?说之言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夫谓学于古训者,非谓其通于文辞,讲说于口耳之间,义袭而取诸其外也。获也者,得之于心之谓,非外铄也。必如古训而学其所学焉,诚诸其身,所谓黙而成之,不言而信,乃为有得也。夫谓逊志务时敏者,非谓其饰情卑礼于其外,汲汲于事功声誉之间也。其逊志也,如地之下而无所不承也,如海之虚而无所不纳也。其时敏也,一于天徳,戒惧于不睹不闻,如太和之运而不息也。夫然,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恱,施及蛮貊而道徳流于无穷,斯固说之所以为说也。以是为报,虞佐其能以郤我乎?孟氏云:「责难之谓恭。」吾其敢以后世文章之士期虞佐乎?顔氏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虞佐其能不以说自期乎?人还灯下,草草为谢,相去益逺,临楮怏悒。答方叔贤【辛巳】承示大学原知用心于此深宻矣。道一而已,论其大本大原则六经四书无不可推之而同者,又不特洪范之于大学而已。此意亦仆平日于朋友中所常言者。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实之防宻,枝叶之髙下,亦欲尽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今吾兄方自喜以为独见新得,锐意主张是说,虽素防信爱如鄙人者,一时论说当亦未能遽入。且愿吾兄以所见者实体诸身,必将有疑,果无疑,必将有得,果无得,又必有见,然后鄙说可得而进也。学之不明防百年矣,近幸同志如甘泉如吾兄者相与切磋讲求,颇有端绪。而吾兄忽复牵滞文义若此,吾又将谁望乎?君子论学固惟是之从,非以必同为贵。至于入门下手处,则有不容于不辩者,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矣。致知格物,甘泉之说与仆尚防有异,然不害其为大同。若吾兄之说似又与甘泉异矣,相去逺恐辞不足以逹意,故言语直冐,不复有所逊让。近与甘泉书亦道此,当不以为罪也。二【癸未】此学榛芜,今幸吾侪复知讲求于此,固宜急急遑遑,并心同志,务求其实,以身明道。学虽所入之途稍异,要其所志而同,斯可矣。不肖之谬劣,已无足论。若叔贤之于甘泉,亦乃牵制于文义,纷争于辩说,益重世人之惑,以啓呶呶者之口,斯诚不能无憾焉。忧病中不能数奉问,偶有所闻,因谦之去,辄附此言无伦次。渭先相见,望并出此。与杨仕鸣【辛巳】
译往年仙舟经过赣地,承蒙您不以自满自居,执守礼节而谦下地向我请教,古人所谓聪敏而好学,我在彦式身上看到了。分别以后连续忙碌,来不及及时问候,思念之情非常迫切。近来令弟来省视,又承蒙您惠赐教诲;您志向于道的坚定、趋向的端正、勤勉不懈的程度更加深厚,我浅陋卑薄,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礼遇,惶恐,惶恐。您信中说学问没有静定的根基,受到外物感动便容易动摇,处理事情又多有后悔;这三句话尤其显示您近来用功的实际。不过我没有什么知识,哪里值得贤者这样询问?大体说来,这三种情况的毛病是相互造成的:只是因为求学时另外寻求静定的根基,所以受到外物感动便害怕自己容易动摇;因为害怕容易动摇,所以处理事情时又多有后悔。心本来没有所谓动和静;说它静,是指它的本体;说它动,是指它的作用。因此君子的学问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静时始终觉知而从未昏昧,所以始终能够应对;动时始终安定而从未被私欲占有,所以始终寂然。始终应对、始终寂然,动静都有功夫,这就叫集义。因为集义,所以能够没有大的悔恨,也就是所谓动时安定、静时也安定。心只有一个;把静看作它的本体,却又另求一个静的根基,就是扰乱它的本体;把动看作它的作用,却害怕它容易动摇,就是废弃它的作用。所以,求静的心本身就是动,厌恶动的心并不是静;这就叫动也在动、静也在动,迎拒、起伏相互追逐,永无穷尽。因此,遵循天理叫作静,顺从私欲叫作动。所谓欲,并不一定是声色货利等外物诱惑;凡是心中的私意都是欲。所以遵循天理,即使应酬万般变化,也都是静,这就是濂溪所说的“主静无欲”,也就是集义。顺从私欲,即使斋心静坐、忘却外物,也仍然是动,这就是告子所谓强行压制、拔苗助长,是把义看作外在之物。虽然如此,我也只是正在从事这件事,却还没有做到;姑且把自己的见解陈述给贤者听罢了,不知您认为如何?有机会请告知我。与唐虞佐侍御【辛巳】我们相处两年,感情日益深厚,心意日益真挚,这些彼此都心照不宣,不必用言语道谢。分别后又承蒙您以雄文追送,称许超过实际,末尾又重重地拿傅说的事来比拟我,更加不是同类,我感激惭愧之情哪里有尽头呢?不过这是故人的恩赐,我岂敢不拜受?如果果真如此,我不只是要出仕进取、有所作为,即使退隐到岩穴之下,也终究不失为贤者,岂敢不拜受您的恩赐?古人有话说:“他送给我木桃,我用琼瑶报答他。”如今您把琼瑶投赠给我,我又拿什么报答呢?用您所赐的东西来报答您,可以吗?傅说的话说:“向古代训诫学习,才会有所得。”所谓向古代训诫学习,并不是说通晓文辞,在口耳之间讲说,靠从外部袭取义理。所谓有所得,是说从内心获得,并不是由外物灌输。一定要依照古训去学习古人所学,在自身上落实诚意,所谓默默成就、不说话也使人信服,这才算有所收获。所谓谦逊心志、时常勤敏,并不是说在外表上矫饰情态、谦卑守礼,急切追求事功声誉;他的谦逊心志,就像大地处于下方而没有什么不承载,就像大海虚空而没有什么不容纳;他的勤敏始终专一于天德,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戒惧谨慎,如同太和之气运行不息。这样做到了,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出现,也不会感到疑惑;道德广大深厚,如渊泉般深远,并且随时表现出来;说话,百姓没有不信服的;行事,百姓没有不喜悦的;施行到蛮貊之地,道德流传无穷。这才确实是傅说之所以成为傅说的地方。用这个来报答您,虞佐难道会拒绝我吗?孟子说:“责求他做到困难的事情,叫作恭敬。”我难道敢只以做后世文章之士来要求虞佐吗?颜氏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虞佐难道不能以成为傅说这样的人自我期许吗?行人已经回到灯下,我匆忙写信致谢;彼此相隔更远,面对纸笔不胜怅惘。答方叔贤【辛巳】承蒙来信,足见您在《大学》原本和良知问题上用心深密。道理只有一个;论其根本原则,六经四书没有不能推求而彼此相同的,不只是《洪范》和《大学》相通而已。这个意思也是我平日常常对朋友说的。譬如草木,彼此相同的是生机;至于花实的疏密、枝叶的高低,也想全部使它们相同,我恐怕造化不会这样雕琢。如今兄长正因自以为独到的新见解而欣喜,锐意主张这一说法,即使一向相信并爱护我的人,也不可能在一时之间立即接受。且希望兄长把自己的见解切实落实到自身上,必定会有所疑问;如果果真没有疑问,必定会有所收获;如果果真没有收获,又必定会有新的见解;到那时我的说法才可以进献给您。学问不明已经近百年了,近来幸而有甘泉和兄长这样的同志相互切磋讲求,已经颇有端绪;可是兄长忽然又像这样被文义牵制滞碍,我还将寄望于谁呢?君子谈论学问,当然只是遵从真理,并不把一定相同看作可贵。至于入门和下手的地方,却有不能不辨明的地方,这就是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关于致知格物,甘泉的说法与我还有一些不同,但不妨碍大体相同;如果兄长的说法似乎又与甘泉不同,相距遥远,恐怕言辞不足以表达我的意思,所以语言直率冒昧,不再有所谦让。近来给甘泉的信中也谈到了这些,想来他不会因此怪罪我。二【癸未】这门学问荒芜已久,如今幸而我们又知道在此讲求,当然应当急切不安地同心协力、志同道合,务必求得真实,以自身彰明道理。求学虽然进入的途径略有不同,但归根到底志向相同,这样就可以了。至于我自己的错误和浅陋,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至于叔贤对甘泉,也只是被文义牵制,在辨说上纷争,反而加重世人的疑惑,给那些喧闹争论者张了口,这实在不能不令人遗憾。我正在忧病之中,不能多次写信问候;偶然听到一些消息,因谦之将要离去,便附带写下这些话,次序杂乱。见到渭先时,希望也把这些话一并告诉他。与杨仕鸣【辛巳】
差人来知,令兄己于去冬安厝墓,有宿草矣,无由一哭,伤哉!所委志铭,既病且冗,须朋友中相知深者一为之,始能有发耳。喻及日用讲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扩充以书其木体,不可迁就气习以趋时好,幸其幸甚。果如是,方是致知格物;方是明善诚身。果如是,徳安得而不日新?业安得而不富有?谓每日自检,未有终日浑成片段者,亦只是致知工夫间断。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又云,以此磨勘先軰文字同异,工夫不合,常生疑虑,又何为其然哉?区区所论致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于此见得真的,直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谓之知道,得此者方谓之有徳。异此而学,即谓之异端;离此而说,即谓之邪说;迷此而行,即谓之防行。虽千魔万怪,▯瞀变幻于前,自当触之而碎,迎之而解,如太阳一出,而鬼魅魍魉自无所逃其形矣,尚何疑虑之有?而何异同之足惑乎?所谓此学如立在空中,四面皆无倚靠,万事不容染着,色色信他,本来不容一毫増减。若涉些安排,着些意思,便不是合一功夫。虽言句时有未莹,亦是仕鸣见得处,足可喜矣。但须切实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说,未免亦是议拟仿象,已后只做得一个弄精魄的汉。虽与近世格物者症▯稍有不同,其为病痛一而已矣。诗文之习,儒者虽亦不废,孔子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若着意安排组织,未有不起于胜心者。先軰号为有志斯道,而亦复如是,亦只是习心未除耳。仕鸣既知致知之说,此等处自当一勘而破,瞒他些子不得也。二【癸未】别后极想念。向得尚谦书,知仕鸣功夫日有所进,殊慰所期。大抵吾党既知学问头脑,已不虑无下手处,只恐客气为患,不肯实致其良知耳。后进中如柯生軰,亦颇有力量可进,只是客气为害亦不小。行时尝与痛说一畨,不知近来果能克去否?书至,来相见,出此共勉之。前軰之于后进,无不欲其入于善,则其规切砥砺之间,亦容有直情过当者。却恐后学未易承当得起,既不我徳,反以我为仇者有矣。往往无益而有损,故莫若且就其力量之所可及者,诱掖奬劝之。往时亦尝与仕鸣论及此,想能不忘也。三【癸未】前者是备録区区之语,或未尽区区之心。此册乃直述仕鸣所得,反不失区区之见。可见学贵乎自得也。古人谓得意忘言,学茍自得,何以言为乎?若欲有所记札,以为日后印证之资,则直以己意之所得者书之而已,不必一一拘其言辞,反有所不达也。中间词语时有未莹,病中不暇细为防检。与陆元静【辛巳】赍奏人回,得佳稿及手札,殊慰闻。以多病之故,将从事于养生。区区往年盖尝敝力于此矣,后乃知其不必如是,始复一意于圣贤之学。大抵养徳养身只是一事。元静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専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乆视之说,亦在其中矣。神仙之学与圣人异,然其造端托始,亦惟欲引人于道。《悟真篇》后序中所谓「黄老悲其贪着,乃以神仙之术渐次导之」者,元静试取而观之,其防防亦自可识。自尧舜禹汤文武至于周公孔子,其仁民爱物之心,盖无所不至。茍有可以长生不死者,亦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籛之徒,乃其禀赋有若此者,非可以学而至。后世如白玉蟾、丘长春之属,皆是彼学中所称述以为祖师者,其得夀皆不过五六十,则所谓长生之说,当必有所指矣。元静气弱多病,但遗弃声名,清心寡欲,一意圣贤,如前所谓「真我」之说,不宜轻信异道,徒自惑乱聪明,敝精劳神,废靡歳月,乆而不返,将遂为病狂丧心之人,不难矣。昔人谓「三折肱为良医」,区区非良医,盖尝三折肱者,元静其慎听,毋忽。区区省亲,本闻部中已准覆,但得防,即当长遯山泽。不乆朝廷且大赉,则元静推封亦有日。果能访我于阳明之麓,当能为元静决此大疑也。二【壬午】
译差人来告诉我,令兄已经在去年冬天安葬,坟上已有宿草;我没有机会前往哭吊,真令人悲伤!您托付我撰写墓志铭,但我既有病又事务繁忙,必须由朋友中与他深相了解的人来写,才能有所发挥。您信中谈到日常讲求功夫,只需各自依照自己良知所能达到的地方,除去自己的障碍,扩充它以复明本来体性;不可迁就气习而迎合时俗。这样才是致知格物,才是明善诚身。果真如此,德性怎么会不日益更新?学业怎么会不日益丰富?您说每天自我检查,却没有一天能够始终浑然完整,这也只是致知的功夫间断了。仁也只在于把它做熟罢了。您又说,用这个标准考察前辈文章的异同时,发现功夫不相合,常常产生疑虑,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所说的“致知”二字,是孔门真正的正法眼藏;对此看得真实,就可以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考察三王也没有错误,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出现也不会迷惑。知道这一点,才叫知道道;得到这一点,才叫有德。不同于此而求学,就叫异端;离开此理而立说,就叫邪说;迷失此理而行事,就叫妄行。即使千般魔怪在眼前眩惑变化,也自然会一触即碎,一迎即解,就像太阳一出来,鬼魅魍魉自然无处藏形,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又有什么不同和相同值得迷惑呢?所谓这门学问,就像站立在空中,四面都没有可以倚靠的东西;万事都不能沾染执着,一切都任凭它本来如此,原本不容许增加或减少一丝一毫。如果稍作安排,稍微夹带一点主观意思,便不是合一的功夫。虽然言句有时还不够明白,也是仕鸣已经有所见到的地方,足以令人欣喜。但必须切实用力,才不会落空。如果只这样说而不实行,终究不免只是模拟揣测,后来只能成为一个卖弄精神魂魄的人。虽然和近世讲格物的人所患的症候稍有不同,但作为病痛本身是一样的。诗文的习作,儒者也并非废弃;孔子说有德之人必定有言语。然而如果刻意安排组织,往往没有不是出于争胜之心的。前辈号称有志于此道,却也这样做,也只是习染之心没有除去罢了。仕鸣既然懂得致知的学说,在这些地方自然应当一考察便破除,不可能再瞒过自己。二【癸未】分别以后非常想念。先前收到尚谦的信,知道仕鸣的功夫每天都有进步,很是安慰我对他的期望。大体说来,我们这一群人既已知道求学的根本,就不用担心没有下手之处;只怕客气、外来的习气成为祸患,不肯真正地致其良知。后辈中像柯生等人,也颇有力量可以进步,只是客气造成的危害也不小。临行时我曾和他痛切地说了一番,不知近来果然能够克服它了吗?信到了以后,请来相见,把这些话拿出来共同勉励。前辈对于后进,没有不希望他们进入善道的;所以在规劝切磋、磨砺激励之间,也可能有直率过分的地方。只是恐怕后学不容易承受,既不感念我的恩德,反而把我当作仇人,这样的人也有。往往反而无益有损,所以不如暂且从他们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入手,诱导扶持、鼓励劝勉他们。从前我也曾和仕鸣谈到过这些,想来他不会忘记。三【癸未】前一册只是备录我个人所说的话,或许没有完全表达我的心意。这一册直接记述仕鸣所得,反而没有失去我的见解。由此可见,求学贵在自己有所领悟。古人说得意便忘言,学问如果自己已经有所得,还要语言做什么呢?如果想有所记录,作为日后印证的凭据,那么只需把自己所得的意思写下来罢了,不必一一拘泥于言辞,反而造成不能表达。中间词语有时不够明白,我在病中无暇仔细校检。与陆元静【辛巳】赍奏的人回来,得到您的佳作和亲笔信,听到这些很是欣慰。因为多病的缘故,我将要从事养生。我过去曾在这方面耗尽力气,后来才知道不必如此,于是重新专心于圣贤之学。大体说来,养德与养身只是一件事。元静所说的“真我”,如果能够在无人看见处戒谨、在无人听见处恐惧,而专心致志于此,那么精神安定、气息安定、精气安定,仙家所谓长生久视的说法,也就在其中了。神仙之学和圣人之学不同,但它开始立论,也只是想把人引向道。《悟真篇》后序中所谓“黄老悲悯人们贪着,于是用神仙之术逐步引导他们”,元静试着取来看看,其中的意图也自然可以看出来。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直到周公、孔子,他们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如果有可以长生不死的方法,他们又何惜于拿出来告诉别人呢?像老子、彭籛这一类人,只是禀赋恰好如此,并不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后世如白玉蟾、丘长春之类,都是他们那一学派所称述、奉为祖师的人;但他们得到的寿命也不过五六十岁,那么所谓长生之说,必定另有所指。元静气弱多病,只应抛弃声名,清心寡欲,专心于圣贤之学;像前面所说的“真我”之说,不应轻信异端之道,白白使自己的聪明受到迷惑扰乱,耗损精神,虚度岁月,久而不能回头,最终成为心智错乱的人,并不困难。古人说“三次折断胳膊,就成了良医”,我不是良医,却曾经三次折断胳膊;元静请谨慎听取,不要忽略。我的省亲请求,先前听说有关部门已经准许批复,只要得到正式回报,我就应当长久退隐山林。过不了多久朝廷将大加赏赐,那么元静也会有获得推恩封赠的日子。如果您能到阳明山脚下访我,我一定能够替元静解决这个大疑问。二【壬午】
某不孝不忠,延祸先人,酷罚未敷,致兹多口,亦其宜然乃劳贤者触冒忌讳,为之辩雪,雅承道谊之爱,深切恳至,甚非不肖孤之所敢望也。无辩止谤,尝闻昔人之教矣。况今何止于是?四方英杰,以讲学异同之故,议论方兴,吾侪可胜辩乎?惟当反求诸己。茍其言而是欤?吾斯尚有所未信欤?则当务求其是,不得辄是已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欤?吾斯既已自信欤?则当益致其践履之实,以务求于自慊。所谓黙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则今日之多口,孰非吾侪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乎?且彼议论之兴,非必有所私怨于我,彼其为说,亦将自以为卫夫道也。况其说本自出于先儒之绪论,固各有所凭据,而吾侪之言骤异于昔,反若凿空杜撰者,乃不知圣人之学本来如是,而流传失真,先儒之论所以日益支离,则亦由后学沿习乖谬,积渐所致。彼既先横不信之念,莫肯虚心讲究,加以吾侪议论之间,或为胜心浮气所乘,未免过为矫激,则固宜其非笑而骇惑矣。此吾侪之责,未可専以罪彼为也。嗟乎!吾侪今日之讲学,将求异其说于人邪?亦求同其学于人邪?将求以善而胜人邪?亦求以善而养人邪?知行合一之学,吾侪但口说耳,何尝知行合一邪?推寻所自,则如不肖者为罪尤重。盖在平时,徒以口舌讲解,而未尝体诸其身,名浮于实,行不掩言,己未尝实致其知,而谓昔人致知之说未有尽如贫子之说金,乃未免从人乞食。诸君病于相信相爱之过好,而不知其恶,遂乃共成今日纷纷之议,皆不肖之罪也。虽然,昔之君子,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千百世非之而不顾者,亦求其是而已矣,岂以一时毁誉而动其心邪?惟其在我者有未尽,则亦安可遂以人言为尽非?伊川、晦庵之在当时,尚不免于诋毁斥逐,况在吾辈行有所未至,则夫人之诋毁斥逐,正其宜耳。凡今争辩学术之士,亦必有志于学者也,未可以其异已而遂有所踈外。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其但蔽于积习,故于吾说卒未易解。就如诸君初闻鄙说时,其间寜无非笑诋毁之者?乆而释然以悟,甚至反有激为过当之论者矣。又安知今日相诋之力,不为异时相信之深者乎?衰绖哀苦中,非论学时而道之,兴废乃有不容于冺黙者,不觉叨叨至此,言无伦次,幸亮其心也。致知之说,向与惟濬及崇一诸友极论于江西。近日杨仕鸣来过,亦尝一及,颇为详悉。今原忠、宗贤二君复往,诸君更相与细心体究一番,当无余蕴矣。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谓良知也。孰无是良知乎?但不能致之耳。《易》谓“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近世格物致知之说,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曾道着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答舒国用【癸未】来书足见为学笃切之志。学患不知要,知要矣,患无笃切之志。国用既知其要,又能立志笃切,如此其进也孰御?中间所疑一二节,皆工夫未熟而欲速助长之为病耳。以国用之所志向,而去其欲速助长之心,循循日进,自当有至。前所疑一二节,自将涣然氷释矣,何俟于予言?譬之饮食,其味之美恶,食者当自知之,非人之能以其美恶告之也。虽然,国用所疑一二节者,近时同志中往往皆有之,然吾未尝以告也。今且姑为国用一言之:夫谓敬畏之増不能不为洒落之累,又谓敬畏为有心,如何可以无心而出于自然?不疑其所行,凡此皆吾所谓欲速助长之为病也。夫君子之所谓敬畏者,非有所恐惧忧患之谓也,乃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谓耳。君子之所谓洒落者,非旷荡放逸、纵情肆意之谓也,乃其心体不累于欲、无入而不自得之谓耳。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惧,惟恐其昭明灵觉者或有所昏昧放逸,流于非僻邪妄,而失其本体之正耳。戒慎恐惧之功,无时或间,则天理常存,而其昭明灵觉之本体无所亏蔽、无所牵扰、无所恐惧忧患、无所好乐忿懥、无所意必固我、无所歉馁愧怍,和融莹彻,充塞流行动容周旋而中礼,从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谓真洒落矣。是洒落生于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于戒慎恐惧之无间,孰谓敬畏之增乃反为洒落之累耶?惟夫不知洒落为吾心之体,敬畏为洒落之功,岐为二物而分用其心,是以互相抵牾,动多拂戾,而流于欲速助长。是国用之所谓敬畏者,乃《大学》之恐惧忧患,非《中庸》戒慎恐惧之谓矣。程子常言:“人言无心,只可言无私心,不可言无心。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是心不可无也。
译我不孝不忠,给先人招来祸患,严酷的惩罚还没有完全施加,却导致众人议论纷纷,这也是我应当承受的。竟然劳烦贤者冒犯忌讳,为我辨白洗雪;高雅地承受您出于道义的爱护,这样深切恳挚,实在不是我这个不肖孤儿敢于期望的。无须辩解便能止息诽谤,这是我曾听说的古人教诲。何况如今又岂止如此?四方英杰因为讲学异同的缘故,议论正盛,我们哪里能够辩得完呢?只应当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如果他们说得对,那么我难道还有没有相信的地方吗?就应当努力求得正确,不能动辄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如果他们说得不对,那么我已经真正自信了吗?就应当更加致力于实践,以求内心自得满足。这就是所谓默默成就、不说话也使人信服。然而,今天这些纷纷的议论,难道哪一件不是促使我们动心忍性、砥砺切磋的地方吗?况且议论的兴起,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私下怨恨我;他们这样立说,也会自认为是在捍卫道统。何况他们的说法本来出自先儒的绪论,各自确实都有依据,而我们的言论突然不同于旧说,反而像凭空杜撰;他们不知道圣人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流传中失去了真实,先儒的议论之所以日益支离,也正是后学沿袭错误、逐渐积累造成的。他们既然先存有横在心中的不信之念,不肯虚心讲求;再加上我们在议论之间有时被争胜之心和浮躁之气所乘,不免表现得过于矫激,那么他们当然会非笑、惊疑和迷惑。这是我们的责任,不能只把罪过归给他们。唉!我们今天讲学,是想让别人不同于他们的说法吗?还是想让别人同于他们的学问吗?是想凭善胜过别人吗?还是想用善来养成别人吗?知行合一的学问,我们只是口头说说而已,什么时候真正做到知行合一了呢?推究其根源,像我这样的人罪过尤其重。平时只是徒然用口舌讲解,却从未在自身上实践;名声浮在实际之上,行为不能符合言语;自己从未真正致知,却说古人致知的学说还没有穷尽,这就像贫穷的人谈论黄金,终究免不了向别人乞食。诸位又受到彼此相信、彼此爱护过度的毛病影响,却不知道它的弊端,于是共同造成今天纷纷扰扰的议论,这些都是我的罪过。不过,从前的君子中,也有被天下人非难而不顾、被千百世非难而不顾的人,他们也只是求取正确罢了,难道会因为一时的毁誉而动摇内心吗?只是自己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又怎么可以就此认为他人的话全都错误呢?程颐、朱熹在当时尚且免不了遭到诋毁和排斥驱逐,何况我们这些人的行为还没有达到境界,那么别人诋毁排斥我们,正是应当的。如今凡是争辩学术的人,也一定是有志于学问的人,不能因为他们与自己不同,就疏远排斥他们。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他们只是被长期积习遮蔽,所以最终不容易理解我们的说法。就像诸位当初听到我的说法时,其中难道没有非笑诋毁的人吗?时间久了,他们释然觉悟,甚至反过来激烈地主张超过分寸的言论。又怎么知道今天诋毁我们的力量,不会成为将来深信我们的力量呢?我正在服丧悲苦之中,本不是谈论学问的时候;但道统兴废有不能沉默的地方,不知不觉唠叨至此,言语没有条理,幸望体察我的心意。关于致知的说法,我先前曾和惟濬、崇一等朋友在江西极力讨论。近来杨仕鸣来访,也曾谈到,内容颇为详细。如今原忠、宗贤两位又要前往,诸位再共同细心体察研究一番,就没有什么未尽之意了。孟子说:“是非之心,就是知。”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就是所谓良知。谁没有这种良知呢?只是不能把它贯彻出来罢了。《易》说“知至至之”;知至,就是知;至之,就是致知。这就是知行之所以合一。近世讲格物致知,只是“知”字尚且没有落实之处,至于“致”字的功夫更是完全没有说到,这就是知行之所以分成两件事。答舒国用【癸未】来信充分显示出您求学笃实恳切的志向。求学最怕不知道要领;知道要领之后,所怕的就是没有笃实恳切的志向。国用既然知道要领,又能立下笃实恳切的志向,像这样进步,谁能阻挡呢?信中所怀疑的一两处,都是功夫还不成熟却想求速成、拔苗助长造成的毛病。按照国用的志向,只要除去求速成、拔苗助长的心,循序渐进地每天进步,自然会有所达到。先前所疑惑的一两处,自然会像冰雪消融一样完全明白,哪里还需要等我的话呢?譬如饮食,味道美好还是恶劣,吃的人应当自己知道,不是别人能够把它的美恶告诉他的。不过,国用所疑惑的一两点,近来同志中往往都有;只是我从未拿来告诉他们。现在姑且对国用说一说:您说敬畏的增加不能不成为洒落的负担,又说敬畏是有意为之,怎么能无心而自然流出?不怀疑自己的做法。凡此种种,都是我所说的求速成、拔苗助长的毛病。君子所谓敬畏,并不是有所恐惧忧患,而是说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君子所谓洒落,也不是旷达放纵、任情恣意,而是说心体不被欲望牵累,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在自得。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天理的光明灵觉,就是所谓良知。君子的戒慎恐惧,只是害怕这种光明灵觉有所昏暗放纵,流于非正、邪妄,从而失去本体的正当。戒慎恐惧的功夫没有任何时候间断,那么天理就常存,光明灵觉的本体也没有什么遮蔽、牵扰,没有恐惧忧患,没有好乐忿怒,没有自以为是、固执己见,也没有不足、馁弱、惭愧、羞怍;它和融明澈,充满流行,举止周旋都合乎礼,顺从心意而不越过界限,这才是所谓真正的洒落。洒落产生于天理常存,天理常存产生于戒慎恐惧不断,谁说增加敬畏反而会成为洒落的负担呢?只是因为不知道洒落是我心的本体、敬畏是实现洒落的功夫,把它们分成两件事而分别用心,所以彼此抵触,行动多有违拂,流于求速成和拔苗助长。国用所谓敬畏,其实是《大学》所说的恐惧忧患,而不是《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程子常说:“人们说无心,只能说没有私心,不能说无心。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这颗心是不可没有的。
有所恐惧、有所忧患,是私心不可有也。”尧舜之兢兢业业,文王之小心。翼翼,皆敬畏之谓也。皆出乎其心体之自然也。出乎心体,非有所为而为之者,自然之谓也。敬畏之功,无间于动静,是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也。敬义立而天道达,则不疑其所行矣。所寄诈说大意,亦好以此自励可矣,不必以责人也。君子不蕲人之信也,自信而已;不蕲人之知也,自知而已。因先茔未毕功,人事纷沓来,使立▯冻笔潦草无次。与刘元道【癸未】来喻欲入坐穷山絶世,故屏思虑,养吾灵明,必自验。至于通昼夜而不息,然后以无情应世。故且云于静求之,似为径直,但勿流于空寂而已。观此足见任道之刚毅,立志之不凡。且前后所论,皆不为无见者矣。可喜,可喜!夫良医之治病,随其疾之虚实强弱寒热内外,而斟酌加减,调理补泄之要在去病而已,初无一定之方。不问证▯之如何,而必使人人服之也。君子养心之学,亦何以异于是?元道自量其受病之深浅,气血之强弱,自可如其所云者,而斟酌为之,亦自无伤。且専欲絶世故,屏思虑,偏于虚静,则恐既己养成空寂之性,虽欲勿流于空寂,不可得矣。大抵治病虽无一定之方,而以去病为主,则是一定之法。若但知随病用药,而不知因药发病,其失一而已矣。闲中且将明道《定性书》熟味意况,当又不同。忧病不能一一信笔,草草无次。答路宾阳【癸未】忧病中逺使,恵问哀感何己?守忠之讣方尔痛心,而复【阙】不起,惨割如何可言?死者已矣,生者益孑立寡助。不及今奋发砥砺坐待澌尽灯灭固将抱恨无穷自来山间朋友逺近至者百余人,因此颇有警发见得此学益的确简易。真是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惜无因复与宾阳一面语耳。郡务虽繁,然民人社稷莫非实学以宾阳才质之美,行之以忠信,坚其必为圣人之志,勿为时议所摇近名所动吾见其徳日进而业日广矣。荒愦不能多及,心亮。与黄勉之【甲申】屡承书恵,兼示述作,足知才识之迈向道恳切之难得也。何幸何幸!然末由一面,鄙心之所欲效者尚尔郁而未申,有负盛情多矣。君子学以为己,成己成物,虽本一事,而先后之序有不容紊。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诵习经史,本亦学问之事,不可废者,而忘本逐末,明道尚有玩物丧志之戒。若立言垂训,尤非学者所宜汲汲矣。所示《格物说》《修道注》,诚荷不鄙之盛,切深惭悚,然非浅劣之所敢望于足下者也。且其为说,亦于鄙见防有未尽,何时合幷,当悉其义,愿且勿以示人。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充足下之才志,当一日千里,何所不可到?而不胜骏逸之气,急于驰骤奔放抵突若此,将恐自蹶其足,非任重致逺之道也。古本之释,不得已也,然不敢多为辞说,正恐葛藤纒绕,则枝榦反为防翳耳。短序亦尝三易稿,石刻其最后者,今各往一本,亦足以知初年之见,未可据以为定也。二【甲申】勉之别去后,家人病益狼狈,贱躯亦咳逆泄泻相仍,曽无间日,人事纷沓,未论也。用是大学古本,曽无下笔处,有辜勤勤之意。然此亦自可徐徐图之,但古本白文之在吾心者,未能时时发明,却有可忧耳。来问数条,实亦无暇作答。缔观简末,恳恳之诚,又自不容已于言也。来书云:「以良知之教涵泳之,觉其彻动彻静,彻昼彻夜,彻古彻今,彻生彻死,无非此物,不假纎毫思索,不得纎毫助长,停停当当,灵灵明明,触而应,感而通,无所不照,无所不觉,无所不达。千圣同途,万贤合辙。无他如神,此即为神;无他希天,此即为天;无他顺帝,此即为帝。本无不中,本无不公,终日酬酢,不见其有动;终日闲居,不见其有静。真乾坤之灵体,吾人之妙用也。」窃又以为,中庸诚者之明,即此良知为明;诚之者之戒慎恐惧,即此良知为戒慎恐惧。当与恻隠、羞恶一般俱是良知条件。知戒慎恐惧,知恻隠,知羞恶,通是良知,亦即是明。云云。此节论得己甚分晓,知此则知致知之外无余功矣。知此则知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非虚语矣。诚明戒惧效验功夫,本非两义。既知彻动彻静,彻死彻生,无非此物,则诚明戒惧与恻隠羞恶,又安得别有一物为之欤?
译有所恐惧、有所忧患,是说私心不可有。尧舜的兢兢业业,文王的小心翼翼,都是敬畏的意思,而且都出自心体的自然。出自心体,并不是有意做作之后才去做,这就叫自然。敬畏的功夫在动静之间都不能间断,这就是所谓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敬和义确立,天道就通达,于是对自己的行为便不再疑惑了。您所寄来的说法,大意也可以用这些道理自我勉励,不必拿来责备别人。君子不求别人相信自己,只求自己相信自己;不求别人了解自己,只求自己了解自己。因为祖坟的工程尚未完毕,人事又纷纷而来,只能站在等候处面对冻笔,草草写成,次序凌乱。与刘元道【癸未】来信想要进入深山、与世隔绝,所以摒除思虑,涵养我的灵明,一定要亲自验证。至于贯通昼夜而不停息,然后用无情之心应对世事。因此暂且说要从静中求取,似乎是径直的道路,但只是不可以流于空寂罢了。由此足以看出你担当道义的刚毅,以及立志的不凡。况且你前后所谈,也都不是没有见识的话。可喜,可喜!良医治病,随着疾病的虚实、强弱、寒热、内外,斟酌药物的增减,调理补泻,关键只在祛除疾病,起初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剂;并不是不问证候如何,却一定要让人人都服同一种药。君子养心的学问,又怎么会不同于此呢?元道自己衡量所患的深浅、气血的强弱,自然可以像你所说的那样斟酌实行,也自然不会有害。况且一心只想与世隔绝,摒除思虑,偏向虚静,那么恐怕已经养成空寂的性情;即使想不流于空寂,也不可能了。大体说来,治病虽没有固定方剂,但以祛病为主,这就是一定的原则。若只知道随病用药,却不知道因用药反而生病,那错误也就在这里。闲暇时姑且把程明道《定性书》仔细玩味一番,所领会的情形应当又会不同。因忧病在身,不能一一放笔直书,写得草率而没有次序。答路宾阳【癸未】忧病之中收到远方使者的来信,承蒙慰问,悲哀感伤何时才能停止?守忠的讣告刚使人痛心,又传来【缺字】不起,惨痛割裂之情怎能说尽?死者已经如此,活着的人更加孤单无助。若不趁现在奋发砥砺,坐等精力耗尽、灯火熄灭,必将抱恨无穷。我自从来到山间,远近来访的朋友已有一百多人,因此很受警醒启发,觉察到这种学问更加确实简易。真是考察三王的制度也没有谬误,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会疑惑的道理。可惜没有机会再和宾阳见面交谈了。郡中事务虽然繁多,然而百姓和社稷没有一件不是实学;凭宾阳美好的才质,用忠信去实行,坚定自己必定成为圣人的志向,不要被时俗的议论摇动,也不要被求取声名所诱惑。我看你的德行会日益进步,事业会日益扩大。仓促昏乱,不能多说,心领神会吧。与黄勉之【甲申】屡次承蒙来信惠示,又一并寄来著述,足以知道你的才识高迈,向道之心恳切,这实在难得。何其幸运,何其幸运!只是始终没有机会见面,我内心想要帮助你的地方,仍然郁积未能申说,辜负盛情太多了。君子求学是为了成就自己,并由此成就万物,虽然根本上是一回事,但先后的次序不容混乱。孟子说:“求学问道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诵读学习经史,本来也是学问中的事情,不可废弃;但若忘记根本而追逐末节,程明道尚且有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告诫。至于著立言论、流传训诫,更不是求学者所应急切追求的。你所示的《格物说》《修道注》,实在承蒙你不以我为鄙陋的厚意,我深感惭愧惶恐;但这并不是浅陋的我所敢希望于你的事情。况且其中的说法,在我的见解看来恐怕也有未尽之处,什么时候相会,当把全部意思说清楚,希望暂且不要拿给别人看。孔子说:“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凭你的才华和志向,应当一日千里,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可是你抵挡不住俊逸之气,急于驰骋奔放,冲撞突进到这种地步,恐怕会自己绊倒双脚,这不是承担重任、达到远方的道路。解释古本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不敢多作辞说,正是担心枝蔓纠缠,反而使树枝树干被遮蔽了。这篇短序也曾经三次改稿,石刻的是最后一稿;现在各寄一本给你,也足以让你知道我早年的见解,不可以把它当作定论。二【甲申】勉之告别离去以后,家人的病情更加狼狈,我这副卑贱的身体也接连咳嗽、气逆、腹泻,没有一天间断;人事纷扰,也就不谈了。因此《大学》古本一点也没有下笔之处,辜负了你殷切的心意。不过这件事也可以慢慢谋划,只是古本正文留在我心中的内容,不能时时阐发明白,这确实令人忧虑。你来信所问的几条,实在也没有空闲作答。细看信末恳切的诚意,又实在不能不说几句。来信说:“用良知的教诲涵泳体察它,觉察到它贯通动与静、贯通昼夜、贯通古今、贯通生死,无非就是这个东西;不需要丝毫思索,也不需要丝毫助长,自然而然,灵明清楚,接触便回应,感发便通达,无所不照,无所不觉,无所不通达。千圣同走一条道路,万贤共同遵循一个轨迹。没有另外一个东西叫作神,这就是神;没有另外一个东西叫作希求天,这就是天;没有另外一个东西叫作顺从上帝,这就是上帝。本来没有不合宜之处,本来没有不公正之处,整天应酬交往,却看不见它有所动;整天闲居静处,却看不见它有所静。这是真正天地的灵体,也是我们人的妙用。”我私下又认为,《中庸》所说诚者的明,就是以这个良知为明;诚之者的戒慎恐惧,就是以这个良知为戒慎恐惧。这应当和恻隐、羞恶一样,都是良知的具体表现。知道戒慎恐惧,知道恻隐,知道羞恶,统统都是良知,也就是明。如此等等。这一节论说得非常明白,懂得这一点,就知道致良知之外没有其他功夫了。懂得这一点,也就知道所谓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问鬼神而无疑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并不是空话。诚明与戒惧的效验功夫,本来不是两回事。既然知道贯通动静、贯通生死,无非就是这个东西,那么诚明、戒惧与恻隐、羞恶,又怎么会另有一个东西来作为它们呢?
来书云:「隂阳之气防合和畅而生万物,物之有生,皆得此和畅之气。故人之生理,本自和畅,本无不乐观之。鸢飞鱼跃,鸟鸣兽舞,草木欣欣向荣,皆同此乐。但为客气物欲搅此和畅之气,始有间断不乐。」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便立个无间断功夫。恱则乐之萌矣,朋来则学成,而吾性本体之乐复矣。故曰:『不亦乐乎』。」在人虽不我知,吾无一毫愠怒以间断吾性之乐。圣人恐学者乐之有息也,故又言此所谓「不怨不尤」,与夫「乐在其中」「不改其乐」,皆是乐无间断否云云。乐是心之本体,仁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防合和畅,原无间隔。来书谓人之生理本自和畅,本无不乐,但为客气物欲搅此和畅之气,始有间断不乐是也。时习者,求复此心之本体也。恱则本体渐复矣。朋来则本体之防合和畅充周无间,本体之防合和畅本来如是,初未尝有所增也。就使无朋来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尝有所减也。来书云“无间断”,意思亦是圣人亦只是至诚无息而已,其工夫只是时习。时习之要,只是谨独。谨独即是致良知,良知即是乐之本体。此节论得大意亦皆是,但不宜便有所执着。来书云:「韩昌黎『博爱之谓仁』一句,防来大段不错,不知宋儒何故非之?以为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以爱为仁?」愚意则曰:「性即未发之情,情即己发之性,仁即未发之爱,爱即已发之仁。如何唤爱作仁?不得言爱,则仁在其中矣。」孟子曰:「恻隠之心,仁也。」周子曰:「爱曰仁。」昌黎此言,与孟、周之防无甚差别,不可以其文人而忽之也。云云。博爱之说,本与周子之防无大相逺。樊迟问仁,子曰爱人。爱字何尝不可谓之仁欤?昔儒防古人言语,亦多有因人重轻之病,正是此等处耳。然爱之本体,固可谓之仁,但亦有爱得是与不是者,须爱得是,方是爱之本体,方可谓之仁。若只知博爱而不论是与不是,亦便有差处。吾尝谓博字不若公字为尽,大抵训释字义,亦只是得其大槩。若其精防奥蕴,在人思而自得,非言语所能喻。后人多有泥文着相,専在字眼上穿求,却是心从法华转也。来书云:「大学云:『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所谓恶之云者,凡见恶臭,无处不恶,固无妨碍。至于好色,无处不好,则将凡美色之经于目也,亦尽好之乎?」大学之训,当是借流俗好恶之常情,以喻圣贤好善恶恶之诚耳。抑将好色亦为圣贤之所同好?经于目,虽知其姣,而思则无邪,未尝少累其心体否乎?《诗》云:「有女如云」,未尝不知其姣也。其姣也,匪我思存。言匪我见存,则思无邪而不累其心体矣。如见轩冕、金玉,亦知其为轩冕、金玉也,但无歆羡希觊之心,则可矣。如此防,不知通否?云云。人于寻常好恶,或亦有不真切处。惟是好好色、恶恶臭,则皆是发于真心,自求快足,曾无纎假者。《大学》是就人人好恶真切易见处,指示人以好善恶恶之诚,当如是耳。亦只是形容一诚字。今若又于好色字上生如许意见,却未免有执指为月之病。昔人多有为一字一句所牵蔽,遂致错解圣经者,正是此症▯耳,不可不察也。中间云“无处不恶”,固无妨碍,亦便有受病处,更详之。来书云:“有人因薛文清‘过思’,亦是暴气之说,乃欲截然不思者。”窃以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亦将谓孔子过而暴其气乎?以愚推之,惟思而外于良知,乃谓之过。若念念在良知上体认,即如孔子终日终夜以思,亦不为过。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虑”,尚何过哉?云云。过思亦是暴气,此语说得亦是。若遂欲截然不思,却是因噎而废食者也。来书谓“思而外于良知,乃谓之过”,若念念在良知上体认,即终日终夜以思,亦不为过。不外良知,即是“何思何虑”,此语甚得鄙意。孔子所谓“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者圣人未必然,乃是指出徒思而不学之病,以诲人耳。若徒思而不学,安得不谓之过思与?答刘内重【乙酉】书来警发良多,知感知感,腹疾不欲作答。但内重为学工夫,尚有可商量者,不可以虚来意之辱,辄复书此耳。程子云:“所见所期,不可不逺且大,然而为之,亦须量力有渐。
译来信说:“阴阳之气交会融合、和谐畅达,于是产生万物;万物有生命,都是得到这种和畅之气。因此人的生机本来和畅,本来没有不快乐的。鹰在天空飞翔,鱼在水中跳跃,鸟儿鸣叫,野兽舞动,草木欣欣向荣,都共同具有这种快乐。只是被客气和物欲搅乱了这种和畅之气,才开始有间断而不快乐。”孔子说:“学习并且时时温习,就立下了不间断的功夫。喜悦是快乐的萌芽,朋友来交流,学业便有所成就,而我的本性本体之乐也恢复了。所以说‘不是很快乐吗’。”即使别人不了解我,我也没有一点怨怒去间断我本性中的快乐。圣人担心学者的快乐会停息,所以又说这就是所谓“不怨天、不尤人”,以及“快乐就在其中”“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都是说快乐没有间断。如此等等。快乐是心的本体。仁人的心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交会融合、和谐畅达,原本没有隔阂。来信所说人的生机本来和畅,本来没有不快乐,只是被客气和物欲搅乱这种和畅之气,才有间断和不快乐,正是这样。时时温习,就是寻求恢复这颗心的本体。产生喜悦,本体就逐渐恢复了。朋友来往时,本体的交会融合、和谐畅达充满周遍而没有间隔;本体的交会融合、和谐畅达本来就是如此,起初并没有增加。即使没有朋友来往、天下人都不了解我,也并没有减少。来信所说“不间断”,意思也是如此。圣人也只是至诚而不息罢了,他的功夫只是时时温习。时时温习的要点,只是慎独。慎独就是致良知,良知就是快乐的本体。这一节所论的大意也都对,但不应立即执着于某一点。来信说:“韩昌黎‘博爱称为仁’这句话,大体上很不错,不知宋儒为什么非难它?他们认为爱本来是情,仁本来是性,怎么可以把爱当作仁呢?”我的意思是说:“性就是尚未发出的情,情就是已经发出的性;仁就是尚未发出的爱,爱就是已经发出的仁。怎么能把爱称作仁?如果不能说爱,那么仁就在其中了。”孟子说:“恻隐之心,就是仁。”周敦颐说:“爱称为仁。”韩昌黎这句话,与孟子、周敦颐的说法没有多大差别,不可以因为他是文人就忽略它。如此等等。博爱的说法,本来与周敦颐的说法没有太大差别。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爱”这个字什么时候不可以称为仁呢?从前的儒者评判古人的言语,也常有因为人的名望高低而厚此薄彼的弊病,正是在这些地方。可是爱的本体,固然可以称为仁,但也有爱得对与不对的区别;必须爱得正确,才是爱的本体,才可以称为仁。如果只知道博爱而不论对错,也就有偏差了。我曾经说,“博”字不如“公”字表达得完全。大体说来,训释字义,也只能得到一个大概;至于其中精微深奥的含义,要靠人思考后自己领会,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说明的。后人多半拘泥于文字、执着于表相,专门在字眼上穿凿寻求,这却是自己的心被《法华经》所转了。来信说:“《大学》说:‘如同喜爱美色,如同厌恶恶臭。’所谓厌恶恶臭,凡是见到恶臭,没有一处不厌恶,当然没有妨碍。至于喜爱美色,如果没有一处不喜爱,那么凡是美色经过眼睛,难道也全都喜爱吗?”《大学》的训释,应当是借用世俗常见的好恶之情,来比喻圣贤喜爱善、厌恶恶的真诚罢了。还是说喜爱美色也是圣贤共同喜爱的吗?美色经过眼睛,虽然知道它美丽,但思想却没有邪念,未曾稍微损害心的本体,这难道不可以吗?《诗经》说:“有美女多如云。”并不是不知道她们美丽;只是她们虽美丽,却不是我心中所思念的对象。说不是我所见所存之人,就是思想没有邪念,也不损害心的本体。比如看见车服、冠冕、金玉,也知道那是车服、冠冕、金玉,只要没有欣羡希求的心,就可以了。这样的说法,不知是否通达?如此等等。人平常的好恶,有时也有不真切的地方。只有喜爱美色、厌恶恶臭,都是发自真心、为了求得自身的快足,丝毫没有虚假。《大学》正是从人人好恶真切、容易看见的地方,指示人喜爱善、厌恶恶的真诚也应当如此;也只是在形容一个“诚”字。如今如果又在“好色”二字上产生这么多意见,就不免犯了执着手指而忘记月亮的毛病。从前很多人被一个字、一句话牵制蒙蔽,于是错误地解释圣经,正是这种病症,不可不察。中间所说“没有一处不厌恶”,固然没有妨碍,但也正有产生毛病的地方,再仔细想想。来信说:“有人因薛文清关于‘过度思虑’也是暴躁之气的说法,便想截然不思考。”我私下以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难道也要说孔子思虑过度、暴伤其气吗?依我的推论,只有思虑脱离了良知,才叫作过度。如果念念都在良知上体认,即使像孔子那样整日整夜思考,也不算过度。只要不脱离良知,就是“还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又有什么过错呢?如此等等。过度思虑也会暴伤元气,这句话说得对。但如果因此就想截然不思考,那便是因噎废食了。来信所说“思考而脱离良知,才叫作过错”,如果念念都在良知上体认,即使整天整夜思考,也不算过错。不脱离良知,就是“还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这句话很合我的意思。孔子所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结果没有益处,不如学习”,未必是圣人真的如此,而是指出只思考却不学习的弊病,用来教导人罢了。如果只是思考而不学习,怎么能不称为过度思虑呢?答刘内重【乙酉】来信给我的警醒启发很多,感激,感激。我因腹病不想作答,但内重求学的功夫还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不可以因为你虚心来信的诚意而不回复,所以写这些话。程子说:“所见所期,不可以不远大;但是实行它,也必须量力而行,逐渐推进。
志大心劳,力小任重,恐终败事。”夫学者既立有必为圣人之志,只消就自己良知明觉处朴实头致了去,自然循循日有所至,原无许多门面折数也。外面是非毁誉,亦好资之以为警切砥砺之地,却不得以此稍动其心,便将流于心劳日拙而不自知矣。内重强刚笃实,自是任道之器,然于此等处尚须与谦之从容一商量,又当有见也。眼前路迳须放开阔才好,容人来往,若太拘窄,恐自已亦无展足之地矣。圣人之行初不逺于人情,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难言之互乡,亦与进其童子。在当时固不能无惑之者矣。子见南子,子路且有不恱,夫子到此如何更与子路说得是非,只好矢之而已。何也?若要说见南子是得多少气力来说,且若依着子路认个不是,则子路终身不识圣人之心,此学终将不明矣。此等苦心处,惟顔子便能识得,故曰:“于吾言无所不说。”此正是大头脑处,区区举似内重,亦欲内重谦虚其心,宏大其量,去人我之见,絶意必之私,则此大头脑处自将卓尔有见,当有“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之叹矣。大抵竒特斩絶之行,多后世希髙慕大者之所喜,圣贤不以是为贵也。故索隠行怪则后世有述焉,依乎中庸固有遯世不见知者矣。学絶道丧之余,茍有以讲学来者,所谓空谷之足音,得似人者可矣。必如内重所云,则今之可讲学者止可如内重辈二三人而止矣。然如内重者亦不能时时来讲也,则法堂前草深一丈矣。内重有进道之资,而微失之于隘,吾固不敢避饰非自是之嫌,而叨叨至此,内重宜悉此意,弗徒求之言语之间可也。与王公弼【乙酉】前王汝上家人去,因在妻丧中,草草未能作书。人来逺承问,恵得闻动履,殊慰,殊慰。书中所云,斯道广大,无处欠缺,动静穷达,无往非学。自到任以来,钱谷狱讼,事上接下,皆不敢放过,但反观于独,犹未是。夭夀不二,根基毁誉得丧之间,未能脱然,足知用功之宻。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殊慰,殊慰。师伊师顔兄弟乆居于此,黄正之来此亦已两月余,何廷仁到亦数日。朋友聚此,颇觉有益。惟齐不得力而归,此友性气殊别,变化甚难,殊为可忧。尔间及之。答董澐萝石【乙酉】问:某赋性平直,守分。每遇能言之士,则以己之迟钝为惭,恐是根器弱甚。此皆未免有外重内轻之患。若平日能集义,则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自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能知人之言,而凡诐淫邪遁之词,皆无所施于前矣。况肯自以为惭乎?集义只是致良知,心得其宜为义,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问:某因亲弟粮役与之谋败,致累多人,因思皆不老实之过也,如何?谓之老实,须是实致其良知,始得。不然,却恐所谓老实者,正是老实不好也。昔人亦有为手足之情受汚辱者,然不致知,此等事于良知,亦自有不安。问某因海寜县丞卢珂居官亷甚而极贫饥寒饿死遂走拜之赠以诗袜归而胸次帖帖然自以为得也只此自以为得也恐亦不宜知得,自以为得之,非宜。只此便是良知矣。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徳。又多着一分意思,不得。多着一分意思,便是私矣。问某见人有善行,每好録之。时以展阅,尝见二医,一姓韩,一姓郭者,以利相让,亦必録之。録善人以自勉,此亦多闻多见而识,乃是致良知之功。此等人只是欠学问,恐不能到头。如此,吾軰中亦未易得也。与黄宗贤【癸未】南行想亦从心所欲,职守闲静,益得专志于学,闻之殊慰。贱躯入夏来,山中感暑痢,归卧两月余,变成痰咳,今虽稍平,然咳尚未巳也。四方朋友来去无定,中间不无切磋砥砺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担荷得,亦自少见。大抵近世学者只是无有必为圣人之志,近与尚谦、子莘、诚甫讲《孟子》乡原狂狷一章,颇觉有所省发,相见时试更一论如何?闻接引同志孜孜不怠,甚善甚善。但论议之际,必须谦虚简明为佳,若自处过任,而词意重复,却恐无益有损,在髙明断无此因。见旧时友朋往往不免斯病,谩一言之。寄薛尚谦【癸未】
译志向太大而心力疲劳,力量太小却承担重任,恐怕最终会把事情办坏。” 求学者既然立下了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只要就在自己的良知明觉处朴实地去致力,自然会循序渐进,每天都有所到达,本来没有那么多外在的门面和等级。外界的是非毁誉,也可以借来作为警醒切磋、磨炼自己的地方;但不能因此稍微动摇内心,否则就会流于心力劳苦、日益笨拙而自己还不知道。内重刚强、坚毅、笃实,本来就是担当道义的材料;然而在这些地方,还须和谦之从容商量一番,也应当会有所见解。眼前的道路必须放得开阔才好,容许别人来往;如果过于狭窄,恐怕自己也没有伸展脚步的地方了。圣人的行为起初并不违背人情。鲁国人打猎时争夺猎物,孔子也随同争夺;乡人举行驱逐疫鬼的仪式,孔子穿朝服站在东阶上;对于难以交往的互乡人,孔子也接纳他的孩子来进见。当时自然不能没有对此感到疑惑的人。孔子去见南子,子路尚且不高兴,夫子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还能再向子路详细说明是非呢?只好对天发誓罢了。为什么呢?如果要说明见南子是费了多少气力才作出的选择,或者顺着子路承认这是错误,那么子路一生也不会认识圣人的心,这门学问最终也不会明白。只有颜子能认识这种苦心,所以说:“对于我的话,没有一点不感到喜悦。” 这正是最根本的关键处。我特意把这些告诉内重,也是希望内重使自己的心更加谦虚,使自己的气量更加宏大,去除人与我之间的分别之见,断绝一定要如此、一定不如此的私意;那么这个根本关键处自然会卓然有所见解,也应当会有“虽然想跟随它,却没有办法做到”的感叹。大体说来,奇异独特、斩截决绝的行为,多是后世那些希求高远、仰慕宏大的人所喜爱的,圣贤并不把这些当作可贵。因此,像向隐僻处探求、作怪异行为,后世反而有人记述;依循中庸之道,却有隐居一世而不被人知的圣贤。学问断绝、道统衰落之后,如果有人前来讲学,能够像空谷中的脚步声那样难得,能得到一个近似于人的就可以了。如果一定像内重所说的那样,那么如今可以讲学的人就只有内重这几个人而已。然而像内重这样的人也不能时时前来讲学,那么讲堂前的草就会长到一丈高了。内重有进求道义的资质,只是稍微失之于狭隘;我当然不敢顾虑被人说成文饰过错、自以为是,所以絮絮说到这里。内重应当完全体会我的意思,不要只在语言文字之间寻求。与王公弼【乙酉】先前王汝上家人离去时,正值我妻子丧期,所以仓促之间不能写信。来人远道承蒙问候,得以知道你的近况,十分欣慰,十分欣慰。信中所说,这条道路广大无边、处处无所欠缺,无论动静、困厄还是显达,无处不是学问。自从到任以来,钱粮、诉讼、上事下情,我都不敢放过;但反省自己独处时的内心,仍然没有做到。对于夭寿不二、在毁誉得失之间保持根本不动,我还不能洒脱摆脱,由此足以知道自己用功还不够深密。仅仅这种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力于这种良知,以求使自己内心无愧,便是致知。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师伊、师颜兄弟长久住在这里,黄正之来这里也已经两个多月,何廷仁到这里也有几天了。朋友聚集在这里,颇觉有所裨益。只是齐不得力而归,这位朋友性情气质特别,改变他很难,实在令人忧虑。这些情况在你那里也提及了。答董澐萝石【乙酉】问:我天性平直,安守本分。每当遇到善于言谈的人,便因自己的迟钝而惭愧,恐怕是根器太弱了。这都不免有看重外在、轻视内心的忧患。如果平日能够积累义理,那么浩然之气就会极其广大、极其刚强,充满天地之间,自然能做到富贵不能淫乱,贫贱不能改变,威武不能屈服;自然能够辨知他人的言语,而一切偏邪、淫荡、邪曲、隐遁的言辞,在面前都无从施展。何况还会自己感到惭愧呢?积义只是致良知;内心得到适宜就是义,致良知,内心就能得到适宜。问:我因为亲弟弟办理粮役的事情谋划失败,连累了许多人,于是想到这都是不老实的过错,怎么样?所谓老实,必须是真实地致力于自己的良知,才可以。不然,恐怕所谓老实,正是老实得不对。古人也有因为手足之情而承受污辱的,但如果不致良知,这类事情对于良知来说也自然会感到不安。问:我因为海寜县丞卢珂做官非常清廉,以至于极其贫困、饥寒交迫而死,于是前去拜访他,赠给他诗和袜子,回来后胸中平静安贴,自以为做得很好;只是这种自以为做得很好,恐怕也不恰当。知道自己做得对,却又自以为做得对,这并不恰当。只要能够知道这一点,便是良知。百姓都秉持常道,所以喜爱这种美德。若再多加一分意思,就不可以了;多加一分意思,便成了私心。问:我见到别人有善行,常常喜欢把它记录下来,时时展开阅读。曾见到两个医生,一个姓韩,一个姓郭,因为利益而互相谦让,也一定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记录善人的行为来勉励自己,这也是通过多听多见而有所认识,属于致良知的功夫。这类人只是欠缺学问,恐怕不能坚持到底。即使在我们这一类人中,这样的人也不容易得到。与黄宗贤【癸未】南行之后,想来你也能够随心所欲;职守清闲安静,更能专心致志于学问,听到这些我十分欣慰。我这副身体入夏以来,在山中感受暑热而患痢疾,回去卧床两个多月,变成痰咳;如今虽然稍微平缓,但咳嗽还没有停止。四方朋友来去无定,其中不乏切磋砥砺的益处,但真正有力量能够承担起来的人,也很少见。大体说来,近世的求学者只是没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我近来和尚谦、子莘、诚甫讲解《孟子》“乡原、狂、狷”一章,颇觉有所省悟启发,见面时再试着谈论一番,如何?听说你接引志同道合者,勤勉不懈,非常好,非常好。但在谈论时,必须以谦虚、简明为好;如果自我期许过高,言辞意思又反复重复,恐怕反而无益有损。以你的高明,绝不会有这种弊病。见到旧日朋友,往往不能免除这种毛病,所以随便说一句。寄薛尚谦【癸未】
承喻自咎罪疾,只縁轻傲二字累倒,足知用力恳切。但知得轻傲处便是良知,致此良知,除却轻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字是千古圣学之秘,向在防时,终日论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彻。近于古本序中改数语,颇发此意,然见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纸,幸熟味此,是孔门正法眼藏,从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说卒入于支离。仕鸣过防,常与细说,不审闲中曾论及否?谕及甘泉论仕徳处,殆一时意有所向而云,益亦未见其止之叹耳。仕徳之学,未敢便以为至,即其信道之笃,临死不贰,眼前曾有防人所云“心心相持如髠如钳”,正恐同軰中亦未见有能如此者也。书来谓仕鸣、海崖大进此学,近得数友皆有根力处,乆当能发挥,幸甚。闻之喜而不寐也。海崖为谁氏?便中寄知之。
王文成全书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六明王守仁撰文録
书三【始嘉靖丙戌至戊子】寄邹谦之【丙戌】比遭家多难,工夫极费力。因见得良知两字,比旧愈加亲切,真所谓大本达道,舍此更无学问可讲矣。随处体认天理之说,大约未甞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未免捕风捉影。纵令鞭辟向里,亦与圣门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尘。若复失之毫厘,便有千里之谬矣。四方同志之至此者,但以此意提掇之,无不即有省发,只是着实能透彻者甚亦不易得也。世间无志之人,既己见驱于声利词章之习,间有知得自已性分当求者,又被一种似是而非之学兠绊羁縻,终身不得出头。縁人未有真为圣人之志,未免挟有见小欲速之私,则此种学问极足支吾眼前得过,是以虽在豪杰之士,而任重道逺,志稍不力,即且安顿其中者多矣。谦之之学,既以得其大原,近想涉歴弥乆,则功夫当益精明矣。无因接席一论,以资切劘,倾企如何?范祠之建,实亦有禆风教。仆于大字,本非所长,况已乆不作,所须祠扁,必大笔自挥之乃佳也。使还值歳冗,不欲尽言。二【丙戌】承示谕俗礼要,大抵一宗文公家礼而简约之,切近人情甚善甚善。非吾谦之诚有意于化民成俗,未肯汲汲为此也。古礼之存于世者,老师宿儒当年不能穷其说,世之人苦其烦且难遂,皆废置而不行。故今之为人上而欲导民于礼者,非详且偹之为难,惟简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为贵耳。中间如四代位次及祔祭之类,固区区向时欲稍改以从俗者,今皆斟酌为之,于人情甚协。盖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礼,皆因人情而为之节文,是以行之万世而皆凖。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传记之讹阙,则必古今风气习俗之异宜者矣。此虽先王未之有,亦可以义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袭礼也。若徒拘泥于古,不得于心而防行焉,是乃非礼之礼,行不着而习不察者矣。
译承蒙来信说自己因轻傲二字而自责、以为有罪有病,足以知道你用力恳切。但只要知道轻傲之处,便是良知;致力于这个良知,除去轻傲,便是格物致知。这两个字是千古圣学的秘密;从前在讲学时,整天讨论这个问题,同道之中还有许多人没有彻底明白。近来我在《大学》古本的序中改了几句话,很能发挥这个意思,但看见的人往往也不能察觉。现在寄一张给你,希望你仔细玩味,这是孔门的正法眼藏;从前的儒者大多没有领悟到,所以他们的学说最终流于支离。仕鸣经过这里,我常常和他详细谈说,不知你闲暇时是否也谈到过?你说到甘泉议论仕德的地方,大概只是他一时有所趋向而这样说,也没有看到他停止于此的感叹。仕德的学问,我不敢立即认为已经达到极致;但他信道笃定,临死也不改变,眼前曾有人说他“心心相持,如髡如钳”,恐怕同辈中也未必有人能这样。来信说仕鸣、海崖在这门学问上大有进步,近来得到几位朋友,他们都有根基和力量,长久以后应当能够发扬光大,实在可喜。听到这些高兴得不能入睡。海崖是哪一家的?方便时请寄信告诉我。《王文成全书》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六,明王守仁撰,《文录》。书三【始于嘉靖丙戌,终于戊子】寄邹谦之【丙戌】近来遭逢家中许多灾难,做功夫极其费力。因为对“良知”二字有了体会,比过去更加亲切,真所谓根本大道,除了它再没有什么学问可以讲了。随处体认天理的说法,大体上未尝不对,只是如果追究它的归宿,便不免捕风捉影。即使不断鞭策自己向内求取,也仍然和圣门致良知的功夫隔着一层。如果再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四方同道来到这里的,我只用这个意思提点他们,没有不立即有所省悟启发的;只是能够扎实透彻地领会的人,确实很不容易得到。世间没有志向的人,既然已经被声利和辞章的习气驱使;偶尔有人知道应当求取自己的性分,又被一种似是而非的学问牵绊束缚,终身不能出头。因为人没有真正立志成为圣人,不免夹带着见识浅小、求取速成的私心,那么这种学问非常足以应付眼前、勉强过日子;因此即使是豪杰之士,在承担重任、达到远道的过程中,只要志向稍不坚强,便多半安置在这种学问之中。谦之的学问既已得到根本,近来想来经历更加长久,那么功夫应当更加精明了。没有机会与你同席讨论,借以互相切磋,仰望思念之情如何能说尽?范祠的修建,实在也有助于风俗教化。我本来就不擅长写大字,何况已经很久没有写了。祠堂匾额所需要的字,必定要亲自挥毫书写才好。使者回来时正赶上年终事务繁忙,不想再多说。二【丙戌】承蒙你寄示《谕俗礼要》,大体上是把朱文公《家礼》加以宗法化并简约化,十分切近人情,非常好,非常好。如果不是我们谦之确实有意于移风易俗,也不会急切做这件事。古礼留存于世的,老师宿儒当年也不能穷尽其义;世人苦于它烦琐而且艰难,于是都废弃不行。所以今天处在人上而想引导百姓遵行礼法的人,难处不在于详尽完备,最可贵的是简明切实,使人容易实行。中间如四代的位次以及祔祭之类,本来就是我过去想稍作改变以顺从世俗的地方;如今都加以斟酌处理,在人情上很协调。因为天下古今人的情感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先王制定礼制,都是顺应人情而加以节制修饰,所以推行万世而都可以作为准则。若是反观自己的内心而有不安之处,不是典籍记载有错误缺漏,就一定是古今风气习俗有不同而不适宜。这些事情虽然先王没有制定过,也可以依据义理创制。这就是三王之所以不相袭用同一套礼制的原因。如果只是拘泥于古制,内心不能认可却勉强实行,那就是不合礼的礼,实行不了而且习惯了也觉察不到的东西。后世不讲心学,人失去了真实情
后世心学不讲,人失其情,难乎与之言礼。然良知之在人心,则万古如一日。茍顺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则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矣。非天子不议礼制度,今之为此,非以议礼为也,徒以末世废礼之极,聊为之兆以兴起之,故特为此简易之说,欲使之易知易从焉耳。冠婚丧祭之外,附以乡约,其于民俗亦甚有补。至于射礼,似宜别为一书以教学者,而非所以求谕于俗。今以附于其间,却恐民间以非所常行,视为不切,又见其说之难晓,遂并其冠婚防祭之易晓者而弃之也。文公家礼所以不及于射,或亦此意也欤?幸更裁之。令先公墓表决,不负约。但向在纷冗忧病中,近复咳患盛作,更求假以日月耳。施濮两生知解甚利,但已经炉鞲则煆炼为易,自此益淬砺之,吾见其成之速也。书院新成,欲为诸生择师,此诚盛徳之事。但刘伯光以家事促归,魏师伊乃兄适有官务,仓卒往视。何廷仁近亦归省,惟黄正之尚留,彼意以登坛说法,非吾谦之身自任。之不可须事定后,却与二三同志造访,因而连留旬月,相与砥砺开发,效匡翼之劳,亦所不辞也。祠堂位次祔祭之义,往年曾与徐曰仁备论,曰仁甞记其畧今使録一通奉覧,以备采择。或问文公家礼,髙曽祖祢之位皆西上,以次而东,于心切有未安。阳明子曰:古者庙门皆南向,主皆东向,合祭之时,昭之迁主列于北牖,穆之迁主列于南牖,皆统于太祖东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东。今祠堂之制既异于古,而又无太祖东向之统,则西上之说诚有所未安。曰:然则今当何如?曰:礼以时为大,若事死如事生,则宜以髙祖南向,而曾祖祢东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对,似于人心为安。曾见浦江郑氏之祭,四代考妣皆异席,髙考妣南向,曾祖祢考皆西向,妣皆东向,各依世次稍退半席,其于男女之列,尊卑之等,两得其宜。今吾家亦如此行,但恐民间防事多浅隘,而噐物亦有所不备,则不能以通行耳。又问:无后者之祔于己之子侄,固可下列矣。若在祖宗之行,宜何如祔?阳明子曰:古者大夫三庙,不及其髙矣;适士二庙,不及其曾矣。今民间得祀髙曾,盖亦体顺人情之至,例以古制则既为僣,况在其行之无后者乎?古者士大夫无子则为之置后,无后者鲜矣。后世人情偷薄,始有弃贫贱而不问者。古所为无后皆殇子之类耳。祭法:王下祭殇五,适子适孙适曾孙适▯孙适来孙;诸侯下祭三,大夫二,适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则无后之祔皆子孙属也。今民间既得假四代之祀以义起之,虽及弟侄可矣。往年湖湘一士人家,有曾伯祖与堂叔祖皆贤而无后者,欲为立嗣则族众不可,欲弗祀则思其贤有所不忍也。
译感,很难和他们谈礼。然而良知存在于人心之中,万古如同一日。如果顺从我心中的良知并将它贯彻,那么所谓“不知道满足却去制作鞋子”,我知道就不会变成草筐。不是天子不能议定礼制,如今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议定礼制,只是因为末世废弃礼法到了极点,姑且以此作为征兆来兴起礼教,所以特意提出这种简易的说法,想使人容易知道、容易遵从罢了。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之外,附加乡约,对民间风俗也很有补益。至于射礼,似乎应当另写成一本书来教导学者,而不是用来寻求向民俗说明。如今把它附在其中,却恐怕民间因为不是平常实行的礼,认为它不切实际;又见其说法难以理解,于是连同冠、婚、丧、祭中容易明白的部分也一起抛弃了。朱文公《家礼》之所以没有涉及射礼,或许也是这个意思吧?希望你再斟酌。令先公墓表已经决定,不会辜负约定;但我先前一直处于事务纷杂、忧病交加之中,近来咳嗽又严重发作,请再宽限一些时日。施、濮两位学生理解领悟非常敏捷,只是已经经过炉鞴锻炼,煅烧淬炼起来就容易;从今以后再加以磨砺,我看他们会很快成才。书院新建成,想为诸生选择老师,这实在是盛大的德事。但刘伯光因家事催促回去,魏师伊的兄长恰好有官务,仓促前往探视。何廷仁近来也回去省亲,只有黄正之还留在这里;他的意思是登坛讲学,而不是由我们谦之亲自承担。这件事不可急于办理,等事情确定以后,再和两三位同道前去拜访,因而连续留住十天一月,彼此砥砺启发,尽一番匡正辅佐的力量,我也不会推辞。关于祠堂的位次和祔祭的意义,往年曾经和徐曰仁详细讨论过,曰仁曾记下大略;现在抄录一份给你阅览,以备取舍。有人问:《文公家礼》中高祖、曾祖、祖、祢的神位都以西为上,依次向东排列,内心实在很不安。阳明子说:古代宗庙的门都朝南,神主都朝东。合祭时,昭系的迁主排列在北窗,穆系的迁主排列在南窗,都统属于面向东方、尊贵的太祖,因此以西为上、依次向东排列。如今祠堂的制度已经不同于古代,又没有面向东方的太祖作为统摄,那么以西为上的说法确实有所不安。问:那么今天应当怎么办?答:礼以合乎时代为最重要。如果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那么应当让高祖面向南,曾祖和祖、祢分列东西两面,席位都稍微降低而不正面相对,这在人心上似乎更为安稳。曾经见到浦江郑氏的祭祀,四代考妣各用不同席位;高祖考妣面向南,曾祖、祖考都面向西,祖妣、曾祖妣都面向东,各依世次稍退半席。至于男女的排列、尊卑的等级,两方面都合宜。如今我家也这样实行,只是担心民间办事多半浅陋狭隘,器物也有所不足,就不能普遍实行了。又问:没有后代的人祔祭于自己的子侄,当然可以列在下位;如果处在祖宗的世行之中,应当怎样祔祭?阳明子说:古代大夫有三庙,不包括高祖;嫡士有二庙,不包括曾祖。如今民间能够祭祀高祖、曾祖,大概也是极其顺应人情的做法;若按古制论,已经属于僭越,何况在祖宗世行中没有后代的人呢?古代士大夫没有儿子,就为他立后,所以无后的人很少。后世人情变得浅薄,才开始有抛弃贫贱亲属而不加过问的事情。古代所说的无后者,都是夭折的孩子之类。祭祀制度说:天子以下祭祀五代殇子,即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诸侯以下祭祀三代,大夫祭祀二代,嫡士和庶人祭祀到儿子为止。那么无后者的祔祭,都是子孙一类。如今民间既然可以借祭祀四代的名义依据义理创制,虽然扩大到弟弟、侄子,也可以。往年湖湘有一家士人,曾伯祖与堂叔祖都贤能而没有后代;想为他们立嗣,族人不同意;想不祭祀,又因为敬重他们的贤德而不忍心。于是
以问于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为之嗣,势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属之义,于春秋二社之次,特设一祭,凡族之无后而亲者,各以昭穆之次配祔之,于义亦可也。三【丙戌】
译来问我。我说:已经二三十年没有祭祀了,如今追改为他们立后,势必难以实行。如果是在士大夫家中,自然可以依照古代宗族亲属的义理,在春秋两次社祭之后,特别设置一次祭祀;凡是宗族中没有后代而亲近的人,各按昭穆次序配祔祭祀,从义理上说也是可以的。三【丙戌】
教札时及足慰离索,兼示《论语》讲章明白痛快,足以发朱注之所未及。诸生听之,当有油然而兴者矣。后世人心陷溺,祸乱相寻,皆由此学不明之故。只将此学字头脑处指掇得透彻,使人洞然知得是自已生身立命之原,不假外求,如木之有根,畅茂条逹,自有所不容己,则所谓恱乐不愠者,皆不待言而喻。书院记文整严精确,逈尔不羣,皆是直冩胸中实见,一洗近儒影响雕饰之习,不徒作矣。某近来郤见得良知两字日益真切简易,朝夕与朋辈讲习,只是发挥此两字不出縁此两字人人所自有,故虽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觉。若致其极,虽圣人天地不能无憾,故说此两字穷刼不能尽。世儒尚有致疑于此,谓未足以尽道者,只是未甞实见得耳。近有乡大夫请某讲学者云:「除却良知,还有甚麽说得?」某答云:「除却良知,还有甚麽说得?」不审迩来谦之于此两字见得比旧又如何矣?无因一面扣之以快倾渴。正之去当能畧尽鄙懐,不能一一。后世大患全是士夫以虚文相诳,畧不知有诚心实意,流积成风,虽有忠信之质,亦且迷溺其间,不自知觉。是故以之为子则非孝,以之为臣则非忠,流毒扇祸,生民之乱,尚未知所抵极。今欲救之,惟有返朴还淳,是对症之剂。故吾侪今日用工,务在鞭辟近里,删削繁文,始得然。鞭辟近里,删削繁文,亦非草率可能,必须讲明致良知之学,毎以言于同志,不识谦之亦以为何如也?讲学之后,望时及之。四【丙戌】正之归备谈政教之善,勤勤恳恳,开诱来学,毅然以斯道为己任,其为喜幸如何可言?前书虚文相诳之说,独以嘅夫后儒之没溺词章,雕镂文字以希世盗名,虽贤知有所不免,而其流毒之深,非得根噐力量如吾谦之者莫能挽而回之也。而谦之顾犹歉然欲以猛省寡过,此正吾谦之之所以为不可及也。欣叹!欣叹!学絶道丧之余,茍有兴起向慕,于是学者皆可以为同志,不必铢称寸度而求其尽合于此,以之待人可也。若在我之所以为造端立命者,则不容有毫髪之或爽矣。道一而已,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释氏之所以为释,老氏之所以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宁有二乎?今古学术之诚伪邪正,何啻碔砆美玉?然有▯惑终身而不能辩者,正以此道之无二,而其变动不拘,充塞无间,纵横颠倒,皆可推之而通。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见,而又饰之以比拟放像之功,文之以章句假借之训,其为习熟既足以自信,而条目又足以自安,此其所以诳已诳人,终身没溺而不悟焉耳。然其毫厘之差,而乃致千里之谬,非诚有求为圣人之志,而从事于惟精惟一之学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发其神奸之所由伏也。若某之不肖,盖亦甞陷溺于其间者几年,伥伥然既自以为是矣,頼天之灵,偶有悟于良知之学,然后悔其向之所为者,固包藏祸机,作伪于外,而心劳日拙者也。十余年来虽痛自洗剔创艾,而病根深痼,萌蘖时生,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犹舟之得舵,虽惊风巨浪,颠沛不无,尚犹得免于倾覆者也。夫旧习之溺人,虽已觉悔悟,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其难如此,又况溺而不悟,日益以深者,亦将何所抵极乎?以谦之精神力量,又以有觉于良知,自当如江河之注海,沛然无复能有为之障碍者矣。黙成深造之余。必有日新之得,可以警发昬惰者,便间不惜欵欵示及之。五【丙戌】张陈二生来适归余姚祭扫,遂不及相见,殊负深情也。随事体认天理,即戒慎恐惧工夫,以为尚隔一尘,为世之所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于外者言之耳。若致良知之功明,则此语亦自无害,不然即犹未免于毫厘千里也。来喻以为恐主于事者,盖已深烛其▯矣。寄示甘泉《尊经阁记》甚善甚善,其间大意亦与区区《稽山书院》之作相同。《稽山》之作,向甞以寄甘泉,自谓于此学颇有分毫发明。今甘泉乃谓今之谓聪明知觉不必外求诸经者,不必呼而能觉之类,则似急于立言而未暇细察鄙人之意矣。后世学术之不明,非为后人聪明识见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胜心为患,不能取善相下,明知其说之已是矣,而又务为一说以髙之,是以其说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学术之不明,使后学无所适从,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党自相求胜之罪也。今良知之说,已将学问头脑说得十分下落,只是各去胜心,务在共明此学,随人分限,以此循循善诱之,自当各有所至。若只要自立门户,外假卫道之名,而内行求胜之实,不顾正学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党同伐异,覆短争长,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谋,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甘泉之意未必由此,因事感触辄漫及之,盖今时讲学者大抵多犯此症,在鄙人亦或有所未免,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如何如何答友人【丙戌】
译你寄来的教诲书札时时给我安慰离群孤独之感,又寄示《论语》讲章,明白痛快,足以发明朱注所没有涉及的地方。诸生听了,应当会油然而生奋发之意。后世人心沉溺,祸乱接连发生,都是由于这门学问没有明白的缘故。只要把这门学问的根本关键指点得透彻,使人豁然知道这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源,不必向外寻求;就像树木有根,枝叶自然畅茂通达,自然有不能自已的力量,那么所谓喜悦、快乐、不怨、不恼,都不必说便可以明白。书院记文整齐严谨、精密准确,远远不同于流俗,都是直接写出胸中的真实见解,一洗近代儒者摹仿雕饰的习气,不是徒然写作。近来我越发觉得“良知”二字真实而简易,早晚和朋友们讲习,只是发挥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人人本来具有,所以即使最愚笨、品格最低的人,一经提点也会省悟。如果把它推到极致,即使圣人、天地也不能没有遗憾,所以说这两个字穷尽劫数也说不完。世俗儒者还有对它表示怀疑的,认为它不足以穷尽道,只是从未真实体会罢了。近来有乡里的大夫请我讲学,说:“除去良知,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我回答说:“除去良知,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不知近来谦之对于这两个字的体会,比过去又怎么样了?没有机会见面向你请教,以满足倾慕渴望。正之离去时,应当能够略微把我的心意都告诉你,不能一一写尽。后世的大患,全是士大夫用虚文互相欺骗,丝毫不知道有诚心实意,流传积累而成为风气;即使有忠信的资质,也会沉迷其中而自己不知道。因此用这种态度做儿子,就不是孝;做臣子,就不是忠;流毒煽动祸乱,使百姓遭受的动乱还不知道会达到什么极点。如今想挽救它,只有返璞归真、恢复淳朴,这是对症的药方。所以我们今天用功,务必要鞭策自己深入内心,删削繁复文饰,才能做到。鞭策自己深入内心、删削繁文,也不是草率就能做到的,必须讲明致良知的学问。我常常把这些话告诉同道,不知道谦之认为如何?讲学以后,希望时时提到这件事。四【丙戌】正之回来,详细谈说政教的优长,勤恳诚挚地启发诱导后来求学的人,毅然把这条道路作为自己的责任,这份喜悦欣幸哪里说得尽?前信所说虚文互相欺骗,是感叹后世儒者沉溺辞章、雕琢文字以求取世俗名声;即使贤者智者也有不能避免的,然而这种流毒的深重,如果没有像我们谦之这样根器和力量的人,就无法挽回。可是谦之仍然感到惭愧,想要猛然省悟、减少过错;这正是我们谦之之所以无人能及的地方。欣喜,赞叹!学问断绝、道统衰落之后,只要有人奋发而起、向往追求这门学问,就都可以作为同道,不必用分毫称量、寸步度量来要求他完全相合;用这个标准待人是可以的。至于我用来开端立命的根本,则一点也不能有差错。道只有一个;仁者从中看见仁,智者从中看见智,佛教把它作为佛教,道家把它作为道家,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都是这个道,难道会有两个吗?古今学术的真伪邪正,岂止像石头与美玉的差别?然而有人终身受到迷惑而不能辨别,正因为这条道没有两个,而它的变化不受拘束、充满无间,纵横颠倒,都可以由此推演而贯通。世上的儒者各自拘守一种偏颇的见解,又用比拟仿效的功夫来装饰它,用章句训诂和假借之说来文饰它;他们的习惯已经足以使自己相信,条目又足以使自己安心,这就是他们欺骗自己、欺骗人,终身沉溺其中而不能觉悟的原因。然而毫厘的差别竟造成千里的谬误;不是确实有求作圣人的志向,并且从事于精纯专一的学问的人,不能找到自己受病的根源,也不能揭发邪说奸伪隐藏的由来。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曾沉溺其中好几年,茫然无所依归,却已经自以为正确了。幸赖上天之灵,偶然在良知的学问上有所觉悟,这才后悔过去的所作所为;原来那是包藏祸机、在外表上作伪,使内心劳苦而日益笨拙的行为。十多年来虽然痛切地自我洗涤、警戒悔改,但病根深重顽固,仍不时萌发。所幸良知在我,掌握了它的要领,就好比船有了舵;即使遭遇狂风巨浪,虽然不免颠簸漂泊,仍然可以避免倾覆。旧习沉溺于人的危害,即使已经觉悟悔改,克制和治理它的功夫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沉溺其中而不觉悟,日益加深的人,又将走到什么尽头呢?凭谦之的精神和力量,又已经在良知上有所觉悟,自然应当像江河流入大海一样,浩浩荡荡,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它了。在默默成就、深入造诣之余,你必定有日日更新的所得;偶尔有能够警醒启发昏昧懈怠之处,方便时不要吝惜,恳切地写信告诉我。五【丙戌】张、陈两位学生来时,正好我回余姚祭扫,所以没有来得及相见,实在辜负了深厚情意。随时随处体认天理,就是戒慎恐惧的功夫;若认为还隔着一层,是针对世人所说每一事每一物都有固定道理、要向外寻求而言的。若致良知的功夫已经明白,这句话自然没有妨碍;否则仍然不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来信认为这恐怕是把主旨放在事物上,大概已经深深看见它的弊病了。寄来的甘泉《尊经阁记》非常好,非常好。其中的大意,也与我那篇《稽山书院》相同。《稽山书院》一文,我过去曾寄给甘泉,自以为对这门学问颇有一点发明。如今甘泉却说,今天所谓聪明知觉不必向经书外寻求,属于不必呼唤便能觉知之类;这似乎急于立说,还没有来得及仔细体察我的意思。后世学术不能明白,并不是后人的聪明见识比不上古人,大多是因为争胜之心成为祸患,不能取人之善而自居其下;明明知道别人的说法已经正确,却还要另立一种说法来抬高自己,所以学说越多,惑乱人也越严重。如今凡是学术不明,使后学无所适从,只是导致人们多言多说的事情,都是我们同道之间互相争胜的罪过。如今良知之说,已经把学问的根本关键说得十分透彻,只是希望各自去除争胜之心,致力于共同阐明这门学问,按照每个人的资质和限度,用它循循善诱,自然各自都会有所达到。如果只想自立门户,表面借卫护道统的名义,内里实行争胜的实际,不顾因此使正学更加荒废、使人心更加迷惑,结党同类、攻击异己,掩饰自己的短处、争论别人的长处,只求实现自私自利的谋划,仁人的心是有所不忍的。甘泉的意思未必是这样;只是因事触发感慨,随意谈到这里。因为如今讲学的人大多犯这种毛病,我自己或许也不能完全避免,但不敢不痛切地自我克治。你看如何?答友人【丙戌】
君子之学,务求在己而已。毁誉荣辱之来,非独不以动其心,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正以其无入而非学也。若夫闻誉而喜,闻毁而戚,则将惶惶于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为君子?往年驾在留都,左右交防,某于武庙,当时祸且不测,僚属咸危惧,谓羣疑若此,宜圗所以自觧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已乎?”某于执事为世交,执事之心,某素能信之,而顾以相讯若此,岂亦犹有未能自信也乎?虽然,执事之心,又焉有所不自信者?至于洪范之外,意料所不及,若校人之于子产者,亦安能保其必无?则执事之恳恳以询于仆,固君子之严于自治,宜如此也。昔楚人有宿于其友之家者,其仆窃友人之履以归,楚人不知也。适使其仆市履于肆,仆私其直而以窃履进,楚人不知也。他日友人来过,见其履在楚人之足,大骇曰:“吾固疑之,果然窃吾履!”遂与之絶。逾年而事暴,友人踵楚人之门而悔谢曰:“吾不能知子,而缪以疑子,吾之罪也,请为友如初。”今执事之见疑于人,其有其无,某皆不得而知,纵或有之,亦何伤于执事之自信乎?不俟逾年,吾见有踵执事之门而悔谢者矣。执事其益自信无怠,固将无入而非学,亦无入而不自得也夫。答友人问【丙戌】问:自来儒先,皆以学问思辨属知,而以笃行属行,分明是两截事。今先生独谓知行合一,不能无疑。曰:此事吾己言之屡屡。凡谓之行者,只是着实去做这件事。若着实做学问思辨的工夫,则学问思辨亦便是行矣。学是学做这件事,问是问做这件事,思辨是思辨做这件事,则行亦便是学问思辨矣。若谓学问思辨之然后去行,却如何悬空先去学问思辨得行时,又如何去得个学问思辨的事?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觉,便是防行,便是学而不思则罔,所以必须说个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必须说个行。元来只是一个工夫。凡古人说知行,皆是就一个工夫上补偏救弊说,不似今人截然分作两件事做。某今说知行合一,虽亦是就今时补偏救弊说,然知行体▯亦本来如是。吾契但着实就身心上体履,当下便自知得。今却只从言语文义上窥测,所以牵制支离,转说转糊涂,正是不能知行合一之弊耳。象山论学与晦庵大有同异。先生甞称象山于学问头脑处见得直截分明。今观象山之论,却有谓学有讲明,有践履;及以致知格物为讲明之事,乃与晦庵之说无异,而与先生知行合一之说反有不同。何也?曰:君子之学,岂有心于同异?惟其是而已。吾于象山之学,有同者,非是茍同;其异者,自不掩其为异也。吾于晦庵之论,有异者,非是求异;其同者,自不害其为同也。假使伯夷、栁下惠与孔孟同处一堂之上,就其所见之偏全,其议论断亦不能皆合;然要之,不害其同为圣贤也。若后世论学之士,则全是党同伐异,私心浮气所使,将圣贤事业作一塲儿戯看了也。又问:“知行合一之说,是先生论学最要▯处。今既与象山之说异矣,敢问其所以同?”曰: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工夫。这一个工夫须着此两个字方说得完全无弊病。若头脑处见得分明,见得原是一个头脑,则虽把知行分作两个说,毕竟将来做那一个工夫,则始或未便融防,终所谓百虑而一致矣。若头脑见得不分明,原看做两个了,则虽把知行合作一个说,亦恐终未有凑泊处。况又分作两截去做,则是从头至尾更没讨下落处也。又问:「致良知之说,真是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象山已于头脑上见得分明,如何于此尚有不同?」曰:致知格物,自来儒者皆相沿如此说,故象山亦遂相沿得来,不复致疑耳。然此毕竟亦是象山见得未精一处,不可掩也。又曰:「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若知时,其心不能真切笃实,则其知便不能明觉精察,不是知之时,只要明觉精察,更不要真切笃实也。行之时,其心不能明觉精察,则其行便不能真切笃实,不是行之时,只要真切笃实,更不要明觉精察也。知天地之化育,心体原是如此;干知大始,心体亦原是如此。」答南元善【丙戌】
译君子的学问,只务求在自己身上罢了。毁谤、赞誉、荣耀、屈辱到来时,不但不能使他的内心动摇,反而把这些作为切磋琢磨、砥砺自己的地方。所以君子无论处在什么境遇,都没有不自得的,正因为他没有一处不是在做学问。若是听到赞誉就高兴,听到毁谤就忧愁,那么就会惶惶不安地受外物牵制,只嫌每天的时间不够用,这样怎么能算君子呢?往年皇上驻跸留都时,左右互相防范。我在武庙任职,当时祸患将要发生而且不可测,同僚都感到危惧,说众人这样猜疑,应该设法自我解释。我说:君子不求天下人相信自己,只求自己相信自己罢了。我正忙于求得自信尚且没有余暇,哪里还有余暇去求人相信我呢?我和您是世交,您的心意,我一向能够相信;但您却这样来询问我,难道也是仍有不能自信的地方吗?不过,您的内心又哪里有什么不能自信的呢?至于《洪范》之外、意料所不能及的事情,如同校人与子产那样,又怎么能保证一定不会发生呢?那么您恳切地向我询问,本来就是君子严格要求自己治理自己的态度,应当如此。过去楚国有个人住在朋友家里,他的仆人偷偷把朋友的鞋偷回来,楚人不知道。后来楚人正好让仆人到店铺买鞋,仆人私自留下钱,把偷来的鞋拿来交给楚人,楚人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朋友来拜访,看见那双鞋穿在楚人脚上,大为惊骇,说:我本来就怀疑是你,果然是你偷了我的鞋!于是便同他绝交。过了一年事情暴露,朋友来到楚人门前,悔恨并道歉说:我不能了解您,却错误地怀疑您,这是我的罪过,请让我们像从前一样做朋友。如今您被别人怀疑,究竟有没有那件事,我都无法知道;即使真有,又怎么会妨碍您自信呢?不用等一年,我就看见有人来到您门前悔恨道歉了。您应当更加自信而不要懈怠,这样本来就会无处不是学问,也会无处不自得。答友人问【丙戌】问:自古以来,儒家先贤都把学、问、思、辨归入知,把笃实行事归入行,分明是两件事。如今先生却独自说知行合一,我不能没有疑问。答: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凡是所谓行,只是切实去做这件事。如果切实做学、问、思、辨的工夫,那么学、问、思、辨也就是行了。学,是学习做这件事;问,是询问怎样做这件事;思辨,是思考辨析怎样做这件事,那么行也就是学、问、思、辨了。如果说先学、问、思、辨,然后再去实行,那么怎么能悬空先学、问、思、辨,等到要实行时,又怎样去做那个学、问、思、辨的事情呢?行动明白觉察、精细审察的地方就是知;知的真切笃实之处就是行。如果行动却不能精细审察、明白觉察,就是盲目行动,就是所谓只学习却不思考便会迷惘,所以必须说知。如果知却不能真切笃实,就是妄想,就是所谓只思考却不学习便会陷入危险,所以必须说行。原来只是同一个工夫。古人凡是谈知行,都是就同一个工夫而言,用来补救偏失和弊病,并不像今人那样截然分成两件事去做。我如今说知行合一,虽然也是针对当今的弊病而说,用来补偏救弊,但知行的本体原本就是如此。您只要切实在身心上体验践履,当下自然就能明白。如今却只从语言文字的意义上窥测,所以受到牵制而支离破碎,越说越糊涂,这正是不能知行合一的弊病。陆象山论学,与朱晦庵有很大的相同和不同。先生曾称赞象山在学问的根本处看得直截明白。如今看象山的论述,却有说学问有讲明和践履两方面;又把致知格物作为讲明的事情,这就与晦庵的学说没有不同,反而与先生知行合一的说法有不同了。这是什么缘故?答:君子的学问,哪里会存心追求相同或不同?只求正确罢了。我与象山的学说有相同之处,并不是苟且附和;有不同之处,也自然不掩饰它的不同。我与晦庵的论说有不同之处,并不是故意求异;有相同之处,也自然不妨碍它是相同的。假使伯夷、柳下惠与孔子、孟子同在一堂,按照他们见解的偏全来说,他们的议论也决不能全都相合;然而总的说来,并不妨碍他们同为圣贤。至于后世谈论学问的人,却全都是结党附同、攻击异己,受私心和浮躁意气驱使,把圣贤的事业看成一场儿戏了。又问:知行合一的学说,是先生论学中最重要的地方。如今既然与象山的说法不同,冒昧请问,二者相同之处在哪里?答:知行原本是用两个字来说明一个工夫。这个工夫必须用知、行两个字才说得完整而没有弊病。如果在根本处看得分明,看出原本是一个根本,那么即使把知行分成两个方面来说,最终还是要做那一个工夫;这样起初或许还没有完全融合,最终却会达到所谓百种思虑归于一个道理。如果在根本处看得不分明,原本就把它当成两件事,那么即使把知行合起来说成一件事,恐怕最终也仍然没有会合落实之处。何况还把它分成两截去做,那就从头到尾更没有着落了。又问:致良知的学说,真是百世之后等待圣人出现也不会迷惑的学说吗?象山已经在根本处看得分明,为什么在这里仍有不同?答:致知格物,自古以来儒者都沿袭这样说,所以象山也就沿袭了这种说法,没有再对此产生疑问。然而这终究也是象山看得还不够精微的一处,不能掩饰。又说:知的真切笃实之处就是行,行的明白觉察、精细审察之处就是知。知的时候,如果内心不能真切笃实,那么他的知就不能明白觉察、精细审察;并不是知的时候只要明白觉察、精细审察,就不需要真切笃实。行的时候,如果内心不能明白觉察、精细审察,那么他的行就不能真切笃实;并不是行的时候只要真切笃实,就不需要明白觉察、精细审察。认识天地化育的道理,心体本来就是如此;乾卦所说的知晓万物开始,心体也本来就是如此。答南元善【丙戌】
别去忽逾三月,居甞思念,辄与诸生私相慨叹。计归程之所及,此时当到家乆矣。太夫人康强,贵眷无恙。渭南风景,当与柴桑无异,而元善之识见兴趣,则又有出于元亮之上者矣。近得中途寄来书,读之,恍然如接顔色。勤勤恳恳,惟以得闻道为喜,急问学为事,恐卒不得为圣人为忧。亹亹千数百言,畧无一字及于得丧荣辱之间。此非真有朝闻夕死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浣慰何如?诸生递观传诵,相与叹仰歆服,因而兴起者多矣。世之髙抗通脱之士,捐富贵,轻利害,弃爵禄,决然长往而不顾者,亦皆有之。彼其或从好于外道诡异之说,投情于诗酒山水技艺之乐,又或奋发于意气,感激于愤悱,牵溺于嗜好,有待于物以相胜,是以去彼取此而后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欝,情随事移,则忧愁悲苦随之而作。果能捐富贵,轻利害,弃爵禄,快然终身,无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见其良知之昭明灵觉圎融洞彻,廓然与太虚而同体。太虚之中,何物不有,而无一物能为太虚之障碍。盖吾良知之体,本自聪明睿知,本自寛裕温柔,本自发强刚毅,本自斋庄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本无富贵之可慕,本无贫贱之可忧,本无得丧之可欣戚,爱憎之可取舎。盖吾之耳,而非良知,则不能以听矣。又何有于聪?目而非良知,则不能以视矣。又何有于明?心而非良知,则不能以思与觉矣。又何有于睿知?然则又何有于寛裕温柔乎?又何有于发强刚毅乎?又何有于斋庄中正,文理密察乎?又何有于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乎?故凡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爱憎取舎之类,皆足以蔽吾聪明睿知之体,而窒吾渊泉时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尘沙,聪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郁逆,将必速去之为快,而何能忍于时刻乎?故凡有道之士,其于慕富贵、忧贫贱、欣戚得丧而取舎爱憎也,若洗目中之尘,而拔耳中之楔。其于富贵贫贱得丧爱憎之相值,若飘风浮霭之往来变化于太虚,而太虚之体固常廓然其无碍也。元善今日之所造,其殆庶几于是矣乎?是岂有待于物以相胜,而去彼取此,激昂于一时之意气者所能强而声音笑貎以为之乎?元善自爱,元善自爱。关中自古多豪杰,其忠信沈毅之质,明达英伟之噐。四方之士,吾见亦多矣,未有如关中之盛者也。然自横渠之后,此学不讲,或亦与四方无异矣。自此关中之士有所振发兴起,进其文艺于道德之归,变其气节为圣贤之学,将必自吾元善昆季始也。今日之归,谓天为无意乎?谓天为无意乎?元贞以病不及别简,盖心同道同而学同,吾所以告之,亦不能有他说也。亮之亮之。二【丙戌】五月初,得苏州书,后月适遇王驿丞去,草草曾附短启。其时私计行斾到家,必已乆矣。是月三日,余门子囬复,领手教,始知六月尚留汴城。世途之险澁难料,毎毎若此也。贱躯入夏咳作,兼以毒暑大旱,舟楫无所往。日与二三子讲息池傍小阁中,毎及贤昆玉,则喟然兴叹而已。郡中今歳之旱,比往年尤甚,河渠曾防开浚者,百姓皆得资灌溉之利,相与啧啧追颂功徳。然已控吁无及矣。彼奸妬憸人,号称士类者,乃独防疾排搆,无所不至,曾细民之不若,亦独何哉?亦独何哉?色养之暇,埙篪协奏,切磋讲习,当日益深造矣。里中英俊相从论学者几人?学絶道丧,且几百年。居今之时,而茍知趋向,于是正所谓空谷之足音,皆今之豪杰矣。便中示知之,窃甞喜晦翁涵育薫陶之说,以为今时朋友相与,必有此意,而后彼此交益。近来一二同志与人讲学,乃有规砺太刻,遂相愤戾而去者,大抵皆不免于以善服人之病耳。楚国寳乂,尔忧去子京诸友,亦不能亟相会,一齐众楚,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虽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非贤昆玉,畴足以语于斯乎?其余世情,真若浮虚之变态,亮非元善之所屑闻者也,遂不一一及。答季明徳【丙戌】
译分别以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月,我在居处常常思念您,每每同诸生私下感慨叹息。估计回程所能到达的地方,此时您应该早已到家了。太夫人身体康健,尊眷平安。渭南的风景,应当与柴桑没有不同;而元善的见识和兴趣,又有超过元亮的地方。最近收到您从途中寄来的信,读它时,恍然如同亲眼见到您的面容。信中勤勤恳恳,只以能够听闻道理为喜,以急于求学为要务,以恐怕最终不能成为圣人为忧。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几乎没有一个字涉及得失荣辱。这不是确实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志向的人,很难达到这种境界。我读后感到多么欣慰啊!诸生轮流观看传诵,彼此赞叹敬仰、钦佩服膺,因此受到激励而奋发的人很多。世上那些高傲旷达、通脱不拘的人,抛弃富贵、轻视利害、舍弃爵禄,决然长久离去而不回头的,也都有。可是他们有的从外道诡异的学说中得到爱好,有的把感情寄托在诗酒、山水、技艺的乐趣上,有的因意气而奋发,有的因愤懑不平而激动,有的沉溺于嗜好,有的要凭借外物来战胜自己,所以必须舍弃那一方面、选择这一方面,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等到他们所趋向的事物感到厌倦,意气失衡、内心郁结,感情随着事情变化,忧愁悲苦便随之产生。果真能够舍弃富贵、轻视利害、放弃爵禄,一生都畅快自在、无论处在什么境遇都自得吗?只有真正有道之士,才能真实地体认到自己的良知光明、灵明、圆融、洞彻,广大无边而与太虚同为一体。太虚之中没有什么不存在,但没有一件东西能够成为太虚的障碍。因为我们的良知本体,本来就聪明睿智,本来就宽裕温柔,本来就发奋强健、刚毅坚决,本来就庄敬中正、文理周密、明察细密,本来就广大深厚如渊泉,并且随时流露出来。本来没有什么富贵值得羡慕,本来没有什么贫贱值得忧虑,本来没有什么得失值得欣喜或悲伤,也没有什么爱憎值得取舍。因为这是我的耳朵,而不是良知,就不能用来听,又哪里谈得上聪?这是我的眼睛,而不是良知,就不能用来视,又哪里谈得上明?这是我的心,而不是良知,就不能用来思考和觉察,又哪里谈得上睿智?既然如此,又哪里会有宽裕温柔?又哪里会有发奋强健、刚毅坚决?又哪里会有庄敬中正、文理周密细察?又哪里会有广大深厚如渊泉而随时流露?所以凡是羡慕富贵、忧虑贫贱、因得失而喜怒、因爱憎而取舍之类的事情,都足以遮蔽我们聪明睿智的本体,阻塞我们渊深如泉而随时流露的作用。这就像在明亮的眼睛中蒙上尘沙,在灵敏的耳朵里塞进木楔;那种疼痛郁结、阻逆不通,必定会以赶快除去它为快,哪里能够忍受片刻呢?所以凡是真正有道之士,对于羡慕富贵、忧虑贫贱、因得失而喜怒以及因爱憎而取舍,就像洗去眼中的尘土、拔出耳中的木楔一样。对于富贵、贫贱、得失、爱憎彼此相遇,就像飘风浮云在太虚中往来变化,而太虚的本体始终广大空旷、没有障碍。元善今天所达到的境界,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这哪里是那些必须借助外物来战胜自己,舍弃那一方面、选择这一方面,因一时意气而激昂的人,能够勉强装出声音笑貌来达到的呢?元善要自爱,元善要自爱。关中自古以来多有豪杰,他们忠信沉毅的本质,明达英伟的才器,都是如此。四方之士,我见得也很多了,却没有像关中这样兴盛的。然而自横渠以后,这种学问无人讲习,或许也就与四方没有不同了。从今以后,关中之士有所振作奋发,把文章技艺推进到道德的归宿,把气节改变成为圣贤之学,这一定要从我元善兄弟开始了。您今天回去,难道可以说上天是无意的吗?难道可以说上天是无意的吗?元贞因为生病来不及另写一封信,大概是因为心同、道同、学同,我要告诫他的话也不会有别的了。请明白,请明白。二【丙戌】五月初收到苏州的来信,后来恰好遇到王驿丞前往苏州,匆忙间曾托他附带一封短信。当时私下估计您的行旌到了家,必定已经很久了。这月初三,我的门人回来,带来您的手书,我才知道您六月还停留在汴城。世途的险阻和难以预料,往往就是这样。我的身体进入夏天便咳嗽发作,又加上酷暑大旱,船只没有地方可去。每天同两三位弟子在息池旁的小阁中讲论,每当谈及贤兄弟,便只能叹息感慨。郡中今年的旱情,比往年更加严重;河渠中曾经修防、开掘、疏浚过的地方,百姓都得到灌溉的便利,彼此啧啧称颂功德。然而如今再来呼吁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奸诈、嫉妒、谄媚的人,号称士人一类,却独自阻挠、排斥、构陷,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还不如普通百姓,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又是为什么呢?您在奉养父母之余,兄弟如埙篪般和谐合奏,彼此切磋讲习,学业应当每天都有更深的造诣了。乡里中跟随您讨论学问的英俊之士有几人?学术断绝、道统衰亡,已经将近几百年了。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果真知道趋向正道,这就正是所谓空谷中的足音,人人都算当今豪杰了。请您在方便时把这些意思告诉他们。我私下常常喜欢晦翁涵养熏陶的说法,认为如今朋友相互交往,一定要有这样的心意,然后彼此的交往才会有所增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近来有一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同人讲学,竟然规劝磨砺得过于严厉,于是彼此愤怒乖戾而离去,大抵都免不了有以善压服别人的毛病。楚国的宝乂啊,你担忧不能同子京等朋友很快相会,也不能与众人一同相处,这是因为正道还没有彰明。我明白了。虽然风雨昏暗如同黑夜,鸡却不停地鸣叫,只要真诚到了极点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这种事。除了贤兄弟,还有谁足以谈论这些呢?其余的世俗人情,真像浮云虚空的变化,全不是元善所屑于听闻的,所以不一一说了。答季明德【丙戌】
书惠逺及,以咳恙未平,忧念备至,感媿良深。食姜太多,非东南所宜,诚然,此亦不过蹔时劫剂耳。近有一友,为易贝母丸,服之颇亦有效,乃终不若来喻用养生之法,拔去病根者为得本源之论。然此又不但治病为然,学问之功,亦当如是矣。承示立志益坚,谓圣人必可以学而至,兢兢焉常磨链于事,为朋友之间,而厌烦之心比前差少,喜幸殊极。又谓圣人之学不能无积累之渐,意亦切实。中间以尧舜文王孔老诸说,发明志学一章之意,足知近来进脩不懈。居有司之烦,而能精思力究若此,非朋軰所及。然此在吾明德,自以此意奋起其精神,砥切其志意,则可矣。必欲如此节节分疏引证,以为圣人进道一定之阶级,又连掇数圣人纸上之陈迹而入之,以此一欵条例之中,如以尧之试鲧为未能,不惑子夏之啓予为未能耳顺之类,则是尚有比拟牵滞之累。以此论圣人之亦必由学而至,则虽有所发明,然其阶级悬难,反觉髙逺深奥而未见其为人皆可学。乃不如末后一节,谓至其极而矩之不逾,亦不过自此志之不己所积而不逾之上,亦必有学可进。圣人岂絶然与人异哉?又云:「善者,圣之体也。害此善者,人欲而已。人欲吾之所本无,去其本无之人欲,则善在我而圣体全。圣无有余,我无不足。」此以知圣人之必可学也。然非有求为圣人之志,则亦不能以有成。只如此论,自是亲切简易,以此开喻来学,足以兴起之矣。若如前说,未免使柔怯者畏缩而不敢当,髙明者希髙而外逐,不能无弊也。圣贤垂训,固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者,凡看经书,要在致吾之良知,取其有益于学而已,则千经万典,颠倒纵横,皆为我之所用。一涉拘执比拟,则反为所缚,虽或特见妙诣,开发之益,一时不无,而意必之见,流注潜伏,盖有反为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觉者矣,其云善者,圣之体意,固己好善,即良知。言良知,则使人尤为易晓,故区区近有「心之良知是谓圣」之说。其间又云:「人之为学,求尽乎天而已。」此明德之意,本欲合天人而为一,而未免反离而二之也。人者,天地万物之心也;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而又亲切简易,故不若言「人之为学,求尽乎心而已」。知行之答,大叚切实明白,词气亦平和,有足啓发人者。惟《贤一书》识见甚进,间有语疵,则前所谓「意必」之见,流注潜伏者之为病,今既照破,乆当自融释矣。以「效」训「学」之说,凡字义之难通者,则以一字之相类而易晓者释之。若今「学」字之义本自明白,不必训释,今遂以「效」训「学」,以「学」训「效」,皆无不可,不必有所拘执。但「效」字终不若「学」字之混成耳。率性而行,则性谓之道;脩道而学,则道谓之教。谓脩道之为教,可也;谓脩道之为学,亦可也。自其道之示人无隠者而言,则道谓之教;自其功夫之脩习无违者而言,则道谓之学。教也,学也,皆道也,非人之所能为也。知此,则又何训释之有所须?《学记》因病未能着笔,俟后便为之。与王公弼【丙戌】来书,此旧所见,益进可喜,可喜。中间谓弃置富贵,与轻于方父兄之命,只是一事。当弃富贵,即弃富贵,只是致良知;当从父兄之命,即从父兄之命,亦只是致良知。其间权量轻重,稍有私意于良知,便自不安。凡认贼作子者,縁不知在良知上用功,是以有此。若只在良知上体认,所谓虽不中,不逺矣。二【丁亥】老年得子,实出望外。承相知爱,念勤惓若此,又重之以厚仪,感媿何可当也?两广之役,积衰乆病之余,何能堪此?已具本辞免,但未知遂能得允否耳。来书提醒良知之说,甚善,甚善。所云困勉之功,亦只是提醒工夫,未能纯熟,须加人一已百之功,然后能无间断。非是提醒之外,别有一▯困勉之事也。与欧阳崇一【丙戌】正之诸友下第归,备谈在京相与之详。近虽仕途纷扰中,而功力畧无退转,甚难,甚难得。来书自咎真切,论学数条,卓有定见,非独无退转,且大有所进矣。文蔚所疑良不为过。孟子谓「有诸己之谓信」,今吾未能有诸已是未能自信也,宜乎文蔚之未能信我矣。乃劳崇一逐一为我解嘲,然又不敢尽谓崇一解嘲之言为口给,但在区区则亦未能一一尽如崇一之所觧者,为不能无愧耳,固不敢不勉力也。寄陆原静【丙戌】
译收到您寄来的书信,远道而来;又因听说我的咳嗽病尚未痊愈,您忧虑挂念得十分周到,我感激惭愧之情实在深重。吃姜太多,确实不适合东南地区,这话诚然如此;但这也不过是暂时性的劫剂罢了。近来有一位朋友替我换成贝母丸,服后颇有效验,但终究不如您来信所说的养生方法,能够拔除病根,那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说法。不过这件事不只是治病如此,做学问的工夫也应当这样。承蒙您来信说立志更加坚定,认为圣人一定可以通过学习达到,兢兢业业地常在事上磨炼;又说身处朋友之间,厌烦之心比从前少了许多,我感到非常欣慰。您还说圣人的学问不能没有逐渐积累的过程,这个意思也很切实。中间借尧、舜、文王、孔子、老子等人的说法,阐明《志学》一章的含义,足以看出您近来进修不懈。在官府事务烦杂的环境中,还能这样精心思考、努力探究,不是同辈朋友所能比的。然而对明德来说,只要凭这个意思振奋自己的精神,砥砺自己的志意,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这样逐节分别疏解、援引证明,把它作为圣人进道必经的固定阶次,又把几位圣人纸面上的旧事牵连摘取进来,用这些来套入一条条例之中,例如把尧试鲧看成尚未达到某种境界,把子夏受孔子启发看成尚未达到耳顺之类,那么就还会有比附牵强、拘滞不通的弊病。用这种方式说明圣人也一定要经过学习才能达到,虽然有所阐发,但由于把阶次拉得遥远艰难,反而显得高远深奥,看不出圣人是人人都可以学习而达到的。还不如最后一节所说:达到极致而行为不逾越矩法,也不过是从立志不停止、积累而不逾越的基础上继续进步,也一定有可以学习和进步的地方。圣人难道果真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吗?您又说:善,是圣人的本体;损害这种善的,只是人的欲望。人的欲望本来就不是我所固有的,去除本来没有的人的欲望,善就在我身上,圣人的本体也就完整了。圣人没有多余,我也没有不足。由此可知圣人一定可以学习达到。然而如果没有求做圣人的志向,也就不能有所成就。只这样说,自然亲切简易;用来启发后学,足以使他们奋发起来。若像前面的说法,就不免使软弱怯懦的人畏缩而不敢承担,使自负聪明的人追求高远而向外驰逐,不能没有弊病。圣贤留下的训诫,本来有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的地方。凡是读经书,关键在于扩充自己的良知,只取其中有益于学习的内容罢了;这样,千经万典无论颠倒纵横,都可以为我所用。一旦拘泥于比附,反而会被它束缚;即使偶尔发现精妙的旨趣,暂时确实有启发的好处,但那种自以为是、武断必然的见解潜伏流转,恐怕反而成为良知的障蔽而自己不知道。有知觉的,就是这样。您所说的善是圣人的本体,本来就是喜好善,也就是良知。说良知,更容易使人明白,所以我近来特意有心之良知就是圣人的说法。其中又说:人做学问,只是求完全实现天性罢了。这是明德的意思,本来想把天和人合为一体,却不免反而把二者分离成两个方面。人,是天地万物的心;心,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心就是天,说心,天地万物也就全都包含其中了。而且这样说亲切简易,所以不如说:人做学问,只是求完全实现自己的心罢了。关于知行的答复,大体切实明白,措辞语气也平和,很能启发人。只是《贤一》一书的见识已经大有进步,间或有用语上的毛病;这就是前面所说的武断必然的见解潜伏流转所造成的弊病。如今既然已经照见并破除了它,久而久之自然会融化消解。至于用效来训释学的说法,凡是字义难以疏通的,可以用一个相近的字来解释容易明白。像现在学字的意义本来就很明白,不必训释;如今却用效解释学,又用学解释效,也都未尝不可,不必拘泥。但效字终究不如学字含义浑成。顺着本性而行,就把性称作道;修习道而学习,就把道称作教。说修习道是教,可以;说修习道是学,也可以。从道把它显示给人而没有隐藏之处来说,道称作教;从功夫修习而不违背它来说,道称作学。教也是道,学也是道,都属于道,不是人所能凭空造作的。懂得这一点,那么又哪里需要作什么训释呢?《学记》因为生病还没有来得及下笔,等以后方便时再写。与王公弼【丙戌】来信所说的,是我过去的见解,如今又有进步,实在可喜,可喜。信中说,舍弃富贵与轻视父兄的命令,是同一件事。应当舍弃富贵时,就舍弃富贵,这只是致良知;应当听从父兄的命令时,就听从父兄的命令,也只是致良知。其中权衡轻重,只要在良知上稍稍掺杂一点私意,自己就会感到不安。凡是把贼认作儿子的,都是由于不知道在良知上用功,所以才会这样。如果只在良知上体认,便如所谓虽未完全正确,也不会相差太远了。二【丁亥】年老时得到儿子,实在出乎意料。承蒙您相知相爱,挂念慰问如此殷勤,又加以厚重的礼物,我的感激惭愧哪里承担得起呢?两广之行,是在积年衰弱、久病之后,我哪里承受得了?已经具本上疏辞免,只是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得到允许罢了。来信提醒我关于良知的学说,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您所说的困知勉行之功,也只是提醒自己下工夫;功夫还没有纯熟,就必须加上人一己百的努力,然后才能没有间断。并不是在提醒之外,另有一段困勉的事情。与欧阳崇一【丙戌】正之等朋友落第回去,详细谈了在京城相互交往的情况。近来虽然处在仕途纷扰之中,但做学问的功力一点也没有退转,实在难得,实在难得。来信中自我责备得很真切,所论学问的几条意见,卓然有确定的见解;不但没有退转,而且大有进步。文蔚的疑问确实并不过分。孟子说有诸己之谓信,如今我还不能在自己身上做到,这就是还不能自信,文蔚不能相信我也是应该的。于是劳烦崇一逐条替我解嘲,不过我又不敢完全说崇一解嘲的话只是口头应付;只是我自己仍不能一一达到崇一所解释的程度,因此不能不感到惭愧,当然不敢不努力。寄陆原静【丙戌】
原静虽在忧苦中,其学问工夫所谓颠沛必于是者,不言可知矣。奚必论说讲究而后可以为学乎?南元善曾将原静后来论学数条刋入后録中,初心甚不欲渠如此。近日朋軰见之,却因此多有省悟,始知古人相与辩论穷诘,亦不独要自已明白,直欲共明此学于天下耳。盖此数条,同志中肯用功者,亦时有疑及之,然非原静则亦莫肯如此披豁吐露。就欲如此披豁吐露,亦不能如此曲折详尽。故此原静一问,其有益于同志,良不浅浅也。自后但有可相啓发者,不惜时寄及之,幸甚幸甚。近得施聘之书,意向卓然出于流辈。往年甞窃异其人,今果与俗不同也。闲中曽相往复否?大事今冬能举得,便可无他绊系。如聘之者,不妨时时一会。穷居独处,无朋友相砥切,最是大一患也。贵乡有韦友名商臣者,闻其用工笃实,尤为难得,亦曾一相讲否?答甘泉【丙戌】音问虽疎,道德之声无日不闻于耳,所以啓瞆消鄙者多矣。向承狂生之谕,初闻极骇。彼虽愚悖之甚,不应遽至于尔。既而细询其故,良亦有因。近复来此,始得其实。盖此生素有老佛之溺,为朋辈所攻激,遂髙自矜大,以夸愚泄愤。盖亦不过怪诞妖妄,如近世方士呼雷斩蛟之说之类,而闻者不察,又从而增饰之耳。近己与之痛絶,而此生深自悔责,若无所措其躬。頼其资性颇可,或自此遂能改创,未可知也。学絶道丧之余,茍以是心至斯受之矣。忠信明敏之资,絶不可得,如生者良亦千百中之一二,而又复不免于陷溺若此,可如何哉?可如何哉?龚生来访,自言素沐教极深,其资性甚纯谨惜,无可以进之者。今复逺求陶铸,自此当见其有成也。答魏师说【丁亥】师伊至,备闻日新之功,兼得来书,志意恳切,喜慰无尽。所云任情任意,认作良知,及作意为之,不依本来良知,而自谓良知者,既已察识其病矣。意与良知,当分别明白。凡应物起念处,皆谓之意。意则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与非者,则谓之良知。依得良知,即无有不是矣。所疑拘于体面、格于事势等患,皆是致良知之心未能诚切专一。若能诚切专一,自无此也。凡作事不能谋始,与有轻忽茍且之弊者,亦皆致知之心未能诚一,亦是见得良知未透彻。若见得透彻,即体面事势中莫非良知之妙用。除却体面事势之外,亦别无良知矣。岂得又为体面所局、事势所格?即已动于私意,非复良知之本然矣。今时同志中,虽皆知得良知无所不在,一涉酬应,便又将人情物理与良知看作两事,此诚不可以不察也。与马子莘【丁亥】连得所寄书,诚慰倾渴。缔观来书,其字画文彩,皆有加于畴昔。根本盛而枝叶茂,理固宜然。然草木之花,千叶者无实,其花繁者,其实鲜矣。迩来子莘之志,得无微有所溺乎?是亦不可以不省也。良知之说,往时亦甞备讲,不审迩来能益莹彻否?明道云:“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出来。”良知即是天理,体认者,实有诸己之谓耳,非若世之想像讲说者之为也。近时同志,莫不知以良知为说,然亦未见有能实体认之者,是以尚未免于疑惑。盖有谓良知不足以尽天下之理,而必假于穷索以增益之者;又以为徒致良知,未必能合于天理,须以良知讲求其所谓天理者,而执之以为一定之则,然后可以率由而无弊。是其为说,非实加体认之功,而真有以见夫良知者,则亦莫能辩其言之似是而非也。莆中故多贤,国英及志道二三同志之外,相与切磋砥砺者,亦复几人?良知之外,更无知;致知之外,更无学。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为学者,异端之学矣。道丧千载,良知之学,乆为赘疣。今之友朋,知以此事日相讲求者,殆空谷之足音欤?想念虽切,无因面防,一罄此懐。临书惘惘,不尽。与毛古庵宪副【丁亥】亟承书惠,既荷不遗中间歉然下问之意,尤足以仰见贤者进脩之功,勤勤不怠,喜幸何可言也?无因促膝一陈鄙见,以求是正,可胜瞻驰。凡鄙人所谓致良知之说,与今之所谓体认天理之说,本亦无大相逺,但微有直截迂曲之差耳。譬之种植,致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逹之枝叶者也;体认天理者,是茂其枝叶之生意而求以复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逹之枝叶矣;欲茂其枝叶之生意,亦安能舎根本而别有生意可以茂之枝叶之间者乎?吾兄忠信近道之资,既自出于侪辈之上,近见胡正人备谈,吾兄平日工夫又皆笃实恳切,非若世之狥名逺迹而徒以支离于其外者。只如此用力不已,自当循循有至,所谓殊途而同归者也,亦奚必改途易业而别求所谓为学之方乎?惟吾兄益就平日用工得力处进步不息,譬之适京都者,始在偏州僻壤,未免经歴于傍蹊曲迳之中,茍志往不懈,未有不达于通衢大路者也。
译原静虽然处在忧患痛苦之中,但他所做的学问工夫,所谓颠沛之际也必定以此为归,不用说也可以知道了。难道一定要经过论说讲究之后才可以算做学问吗?南元善曾把原静后来论学的几条意见刊入后录中,起初我很不希望他这样做。近来朋友们看到了这些文字,却因此有很多省悟,才知道古人相互辩论、穷究诘问,也不只是为了自己明白,实在是想共同使天下人明白这种学问。因为这几条意见,即使在志同道合者中肯下工夫的人,也时常会有所疑问;但如果不是原静,也没有人肯这样剖白吐露。即使想这样剖白吐露,也不能像他这样曲折详尽。所以原静的这一个问题,对同道朋友的益处实在不浅。以后只要有可以相互启发的地方,我一定不惜时间寄给您,幸甚,幸甚。最近收到施聘之的信,意向卓异,明显超过同辈。往年我曾私下对他的为人感到惊异,如今果然与俗人不同。闲暇之中曾经相互往来讨论吗?大事如果今年冬天能够办成,就可以没有其他牵绊了。像施聘之这样的人,不妨时时相会。处境困穷而独居,没有朋友相互砥砺,这是最大的一种祸患。贵乡有一位姓韦名商臣的朋友,听说他用功笃实,尤其难得,也曾同他讨论过学问吗?答甘泉【丙戌】虽然音信往来稀少,但您的道德声望我没有一天听不到,因此受到启发、消除愚昧鄙陋之处很多。先前承蒙您说明狂生的事情,我起初听到时非常惊骇。他虽然愚昧悖逆到了极点,也不应当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后来详细询问其中缘故,确实也是有原因的。最近他又来到这里,我才得知事情的实情。原来这个人一向沉溺于老子、佛教,被同辈朋友攻讦激怒,于是自高自大,以此夸耀愚妄、发泄愤懑。大概也不过是像近世方士呼风唤雷、斩蛟之类怪诞妖妄的说法;听到的人不加察辨,又从中添饰夸张罢了。最近我已经同他痛决关系,而这个学生深深悔恨责备自己,仿佛无处安身。幸亏他的资质还相当不错,或许从此能够改过自新,也未可知。学术断绝、道统衰亡之后,如果有人带着这样的诚心来到这里,也就足以接受教诲了。忠信明敏的资质,实在绝不可多得;像他这样的人,千百人中也只有一两个,却又免不了陷溺到这种地步,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龚生来访,自称一向深受您的教诲;他的资质很纯厚谨慎,没有什么可以再加以推进的了。如今又远道来求陶冶造就,从此应当可以看到他有所成就。答魏师说【丁亥】师伊来到这里,我详细听说了日新近来的功夫,又收到您的来信,志向心意恳切,我无比欣喜慰藉。您所说的任凭情感、任凭意念,把它认作良知;以及先有意去做,不依循本来的良知,却自称那就是良知,这些毛病您已经察觉到了。意和良知,应当分辨清楚。凡是应对外物而生起的念头,都叫作意。意有是有非,能够知道意念的是非,就叫作良知。依循良知去做,就没有不正确的了。您所疑惑的拘泥于体面、受制于事势等毛病,都是致良知的心还不能诚恳专一。如果能够诚恳专一,自然不会有这些毛病。凡是做事不能谋划开始,以及有轻率、忽略、苟且等弊病,也都是致知之心不能诚一,也是因为还没有透彻地看见良知。如果看得透彻,那么体面和事势之中没有一处不是良知的妙用。除去体面和事势之外,也没有另一个良知。怎么能又被体面局限、被事势阻碍呢?那就是已经被私意所动,不再是良知的本然了。如今志同道合的人中,虽然都知道良知无所不在,但一涉及人情应酬,便又把人情物理和良知看成两件事,这实在不能不加以察辨。与马子莘【丁亥】接连收到您寄来的书信,实在很能慰藉我的渴望。仔细看您的来信,字迹、文采都比过去有所增进。根本旺盛而枝叶茂盛,道理本来就是如此。然而草木的花,花瓣千重的往往不结果实;花开得繁盛的,果实反而稀少。近来子莘的志向,莫不是稍稍有所沉溺了吗?这也是不能不反省的。关于良知的学说,过去也曾经详细讲过,不知道近来能不能更加明白透彻?明道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己体认出来的。良知就是天理;所谓体认,是实际在自己身上具备,也就是所谓实有诸己,并不是像世人那样只凭想象和讲说。近来的志同道合者,没有谁不知道用良知来说学问,然而也没有看见有人能够真正体认它,所以至今仍免不了疑惑。有人说良知不足以穷尽天下的道理,必须凭借穷究探索来增益它;又认为仅仅致良知未必能够符合天理,必须用良知去讲求所谓天理,把它执定为一定的准则,然后才能遵循而不出弊病。这样的说法,如果没有真正下体认的工夫,确实看见良知,那么也没有能力辨别它似是而非。莆中向来多贤者,在国英和志道等两三个同志之外,彼此切磋砥砺的还有几人?良知之外,再没有别的知;致知之外,再没有别的学。离开良知去求知,是邪妄的知;离开致知来做学问,是异端的学问。道统衰亡已经千年,良知之学长久以来被视为多余。如今的朋友,知道把这件事日常相互讲求,难道不是空谷中的足音吗?虽然思念之情深切,却没有机会当面相见,只能尽情倾诉这番心怀。临写此信时惆怅不已,不能尽述。与毛古庵宪副【丁亥】很快收到您的来信,既承蒙您不弃,又收到您在信中谦逊请教的意思,更足以看出贤者进修的功夫勤勉不懈,我的欣喜庆幸哪里说得尽呢?没有机会促膝相谈、陈述鄙见以求您指正,仰望思念之情怎能胜过。凡是我所说的致良知,与如今所谓体认天理的说法,本来也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有直截和迂曲的细微不同罢了。譬如种植,致良知就是培育根本的生机,并使它通达到枝叶;体认天理就是使枝叶的生机茂盛,并希望由此返回根本。然而培育根本的生机,本来就自然能够通达到枝叶;想要使枝叶的生机茂盛,又怎么能舍弃根本,而另外有一种生机可以使枝叶茂盛呢?您的忠信而近于道的资质,已经自然超出同辈;近来听胡正人详细谈起,您的平日工夫又都笃实恳切,不像世人追逐名声、远求外在形迹,只在外面做支离的功夫。只要这样不断努力,自然会循序渐进而有所到达,这就是所谓途径不同而归宿相同,又何必改换道路、改变功业,另外寻求所谓做学问的方法呢?只愿您更加沿着平日用功得力的地方不断进步。譬如前往京都,起初身处偏州僻壤,免不了要经过旁支小路和曲折路径;只要志向在前往京都这件事上不懈怠,就没有不能到达通衢大道的。
病躯咳作,不能多及,寄去鄙録末后论学一书,亦颇发明鄙见,暇中幸示及之。与黄宗贤【丁亥】人在仕途,此之退处山林时,其工夫之难十倍。非得良友时时警发砥砺,则其平日之所志向,鲜有不潜移黙夺,弛然日就于頺靡者。近与诚甫言,在京师相与者少,二君必须预先相约定,彼此但见微有动气处,即须提起「致良知」话头,互相规切。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黙;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腾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又自不难。縁此数病,良知之所本无,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有。若良知一提醒时,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中庸》谓「知耻近乎勇」,所谓知耻,只是耻其不能致得自已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语不能屈服得人为耻,意气不能陵轧得人为耻,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得为耻。殊不知此数病者,皆是蔽塞自已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耻者。今乃反以不能蔽塞自已良知为耻,正是耻非其所当耻,而不知耻其所当耻也,可不大哀乎!诸君皆平日所知厚者,区区之心,爱莫为助,只愿诸君都做个古之大臣。古之所谓大臣者,更不称他有甚知谋才畧,只是一个「断断无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诸君知谋才畧,自是超然出于众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已良知,未全得「断断休休」体▯耳。今天下事势如沈疴积痿,所望以起死囘生者,实有在于诸君子。若自已病痛未能除得,何以能疗得天下之病?此区区一念之诚,所以不能不为诸君一竭尽者也。诸君毎相见时,幸黙以此意相规切之,须是克去已私,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实康济得天下,挽囘三代之治,方是不负如此圣明之君,方能报得如此知遇,不枉了因此一大事来出世一遭也。病卧山林,只好脩药饵,茍延喘息,但于诸君出处,亦有痛痒相闗者,不。觉缕缕至此,幸亮此情也。答以乘宪副【丁亥】此学不明于世乆矣,而旧闻旧习障蔽纒绕,一旦骤闻吾说,未有不非诋疑议者。然此心之良知昭然不昧,万古一日,但肯平心易气而以吾说反之于心,亦未有不洞然明白者。然不能即此奋志进步,勇脱窠臼,而犹依违观望于其间,则旧闻旧习又从而牵滞蔽塞之矣。此近时同志中往往皆有是病,不识以乘别后意思却如何耳。昔有十家之村,皆荒其百亩,而日惟转籴于市,取其赢余以赡朝夕者,邻村之农劝之曰:“尔朝夕转籴,劳费无期,曷若三年耕则余一年之食,数年耕可积而富矣。”其二人听之,舎籴而田。八家之人竞相非沮,遏室人老防,亦交徧归讁曰:“我朝不籴则无以为饔,暮不籴则无以为飱,朝夕不保安能待秋而食乎?”其一人力田不顾,卒成富家;其一人不得已复弃田而籴,竟贫馁终身焉。今天下之人方皆转籴于市,忽有舍籴而田者,宁能免于非讁乎?要在深信弗疑,力田而不顾,乃克有成耳。两承书来,皆有迈往直进,相信不疑之志,殊为浣慰。人还附知,少致切劘之诚,当不以为迂也。与戚秀夫【丁亥】德洪诸友时时谈及,盛德深情,追忆留都之会,恍若梦寐中矣。盛使逺辱,兼以书仪,感怍何既?此道之在人心,皎如白日,虽隂晴晦明,千态万状,而白日之光未甞增减变动。足下以迈特之资,而能笃志问学,勤勤若是,其于此道,真如扫云雾而覩白日耳,奚假于区区之为问乎?病废既乆,偶承两广之命,方具辞疏,使还正当纷沓,草草不尽鄙懐。与陈惟濬【丁亥】江西之会,极草草,尚意得同舟旬日,从容一谈,不谓既入省城,人事纷沓,及登舟时,惟濬已行矣。沿途甚怏怏,抵牾后即赴南宁,日不暇给,亦欲遣人相期来此,早晩畧暇时可闲话。而此中风土絶异,炎瘴尤不可当,家人辈到此无不病者,区区咳患亦因热大作,痰痢肿毒交攻,度惟濬断亦不可以居此,又复已之。近得聂文蔚书,知已入漳,患难困苦之余,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宜必日有所进,养之以福,正在此时,不得空放过也。圣贤论学,无不可用之工,只是致良知三字,尤简易明白,有实下手处,更无走失。近时同志亦已无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能于此实用工者絶少,皆縁见得良知未真,又将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力处,虽比往时支离之说稍有头绪,然亦只是五十步百步之间耳。就中亦有肯精心体究者,不觉又转入旧时窠臼中,反为文义所牵滞,工夫不得洒脱精一,此君子之道所以鲜也。
译我的病体咳嗽发作,不能多说,寄去我所编录的最后一篇论学文字,其中也颇能阐明我的见解,闲暇时幸望您阅示。与黄宗贤【丁亥】我时时听德洪等朋友谈起您,追忆留都相会时的盛德深情,恍惚如在梦中。承蒙您远道来使,又带来书信和礼物,我感激惭愧,哪里说得尽呢?这种道存在于人的心中,明亮如白日;即使阴晴晦明,呈现出千种万状,白日的光明却从未增减变动。您凭借超群的资质,能够笃定志向求学,如此勤勉不懈,对于这种道,真如同扫去云雾而看见白日一样,哪里还需要我区区多问呢?我久病不能任事,偶然承受两广的任命,正准备具疏辞免;使者回来时正逢事务纷繁,匆忙之间不能尽述我的心意。如今却反而把不能遮蔽自己的良知当作羞耻,正是以不该羞耻的事为羞耻,却不知道应当以真正该羞耻的事为羞耻,这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诸位都是我平日深知厚交的人,我虽有这番心意,却爱护你们而无从相助,只愿诸位都成为古代的大臣。古代所谓大臣,并不另外称说他有什么特别的智谋才略,只是一个心意专一、没有别的技能,却宽厚容人罢了。诸位的智谋才略自然远远超过众人,所不能自信的,只是还不能实现自己的良知,还没有完全达到专一宽厚的境界。如今天下的形势就像沉重的积病、长期的痿弱,所希望用来起死回生的力量,实在寄托在诸位身上。如果自己的病痛还不能除去,怎么能够治疗天下的病呢?这番诚恳的心意,正是我不能不为诸位竭尽全力的原因。诸位每次相见时,希望默默地用这个意思相互规劝砥砺;一定要克除自己的私欲,真正做到把天地万物看成一体,切实使天下得到安康,挽回三代的治理,这才是不辜负这样圣明的君主,才对得起这样的知遇,也才没有枉费因此一件大事来到世间一趟。我卧病山林,只能修治药物、勉强延续呼吸,但对于诸位的出处进退,也有痛痒相关的感受,不能不有所觉察。不知不觉絮絮说到这里,幸望您体谅这番心情。答以乘宪副【丁亥】这种学问在世上不明白已经很久了,而旧日听闻和旧有习惯的障蔽缠绕,使人一旦突然听到我的学说,没有不非难、诋毁、怀疑、议论的。然而人心中的良知明亮而不昏昧,万古如一日;只要肯平心静气,把我的学说反求于自己的内心,也没有不洞然明白的。可是如果不能就此奋发立志、勇敢脱离旧有窠臼,反而在其中犹豫观望,那么旧日听闻和旧有习惯又会从中牵制滞碍、遮蔽堵塞。近来志同道合者往往都有这种毛病,不知道以乘您分别以后意下如何。过去有一个十户人家的村子,众人都荒废了各自的一百亩田,每天只到市场上转买粮食,靠赚取差价来供养早晚。邻村的农夫劝他们说:你们每天买粮,劳苦费用没有尽头,哪里比得上耕种三年就有一年的余粮,耕种几年便可以积累而富裕呢?其中两个人听从了他,放弃买粮而去种田。其余八家的人争相非难阻挠他们,甚至使家中老人也来劝阻,又轮番归罪说:我早上不买粮就没有早餐,晚上不买粮就没有晚餐,早晚的生活都不能保障,怎么能等到秋收才吃饭呢?其中一人努力耕田而不顾别人,最终成了富家;另一人迫不得已又放弃种田而买粮,结果终身贫困饥饿。如今天下人正都在市场上转买粮食,忽然有舍弃买粮而去种田的人,难道能免于被非难责备吗?关键在于深信而不疑,努力耕田而不顾他人的非难,这样才能有所成就。两次收到您的来信,都有勇往直前、径直进取、相信而不怀疑的志向,我感到十分欣慰。使者回去时附带告诉您这些,略尽我恳切切磋之意,您应当不会认为这太迂阔吧。与戚秀夫【丁亥】我时时听德洪等朋友谈起您,追忆留都相会时的盛德深情,恍惚如同在梦中。承蒙您派使者远道而来,又带来书信和礼物,我感激惭愧,哪里说得尽呢?这种道存在于人心之中,明亮如白日;即使阴晴晦明,呈现千种万状,白日的光明也从未增加、减少或改变。您凭借超群的资质,能够专心立志求学,如此勤勉不懈,对于这种道,真如同扫去云雾而看见白日,哪里还需要我来多问呢?我因病废居已经很久,偶然承受两广的任命,正准备上疏辞免;使者回来时正逢事务纷繁,匆匆之间不能尽述我的心意。与陈惟濬【丁亥】江西之会非常匆忙,我还以为可以同舟十日,从容地谈论一番,没想到进入省城以后人事纷繁,等到登船时,惟濬已经先走了。沿途十分怏怏不乐;到达之后我立即前往南宁,事务繁忙得没有片刻空闲。本来也想派人约您来这里,早晚稍有闲暇时可以闲谈,但这里的风土非常特殊,炎热瘴气尤其难以承受,家人到这里没有不生病的。我这小小的咳嗽病也因暑热而大大发作,痰、痢、肿、毒交相侵袭,料想惟濬也一定不能居住在这里,所以又作罢了。近来收到聂文蔚的信,知道他已经进入漳州。在患难困苦之中,正可以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忍耐,从而增益他原来不能具备的能力,他一定每天都有进步;这正是培养福德的时候,不可白白错过。圣贤论学,没有哪一种工夫不能采用,只是致良知三个字尤其简易明白,确实有可以下手的地方,更不会走失。近来的志同道合者也都知道有致良知的说法,然而能够在这里切实用功的极少,都是因为看见的良知还不真实,又把致字看得太容易,所以大多还没有真正得力的地方。虽然比过去支离的说法稍微有了头绪,但也不过是五十步和百步之间罢了。其中也有肯精心体究的人,却不知不觉又转入旧日的窠臼,反而被文义牵制停滞,工夫不能洒脱而精纯,这就是君子之道之所以少有的原因。
此事必须得师友时时相讲习切劘,自然意思日新。自出山来,不觉便是一年,山中同志结庐相待者尚数十人,时有书来,尽令人感动,而地方重务,势难轻脱,病躯又日狼狈若此,不知天意竟如何也。文蔚书中所论逈然大进,真有一日千里之势,可喜可喜,颇有所询,病中草草答,大畧见时可取视之,亦有所发也。寄安福诸同志【丁亥】诸友始为惜隂之会,当时惟恐只成虚语。迩来乃闻逺近豪杰闻风而至者,以百数。此可以见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几,于此亦可以卜之矣。喜慰可胜言耶?得虞卿及诸同志寄来书,所见比旧又加亲切,足验工夫之进,可喜可喜。只如此用工去,当不能有他岐之惑矣。明道有云:「宁学圣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为有志圣人而未能真得圣人之学者,则可如此说。若今日所讲良知之说,乃真是圣学之的传。但从此学圣人,却无有不至者,惟恐吾侪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专心致志于此耳。在会诸同志,虽未及一一面见,固已神交于千里之外,相见时幸出此共勉之。王子茂寄问数条,亦皆明切。中间所疑,在子茂亦是,更须诚切用功,到融化时,并其所疑,亦皆释然沛然,不复有相阻碍,然后为真得也。凡工夫只是要简易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愈简易愈真切。病咳中不能多及,亦不能一一备列姓字,幸以意亮之而已。与钱徳洪 王汝中【丁亥】家事頼廷豹紏正,而徳洪、汝中又相与薫陶切劘于其间,吾可以无内顾矣。绍兴书院中同志不审近来意向如何?徳洪、汝中既任其责当能振作接引,有所兴起。防讲之约但得不废其间纵有一二懈弛,亦可因此夹持,不致遂有颠倒。余姚又得应元诸友作兴鼓舞,想益日异而月不同。老夫虽出山林,亦毎以自慰。诸贤皆一日千里之足,岂俟区区有所警防?聊亦以此示鞭影耳。即日已抵肇庆去梧不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塲,未能多及,千万心亮。绍兴书院及余姚各会同志诸贤不能一一列名字,幸亮。二【戊子】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见渐可期矣。近来不审同志叙会如何?得无法堂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卧龙之会,虽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逐逐荒落,且存饩羊,后或兴起,亦未可知。余姚得应元诸友相与倡率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乡来,闻龙山之讲至今不废,亦殊可喜。书到望为寄声,益相与勉之。九十弟与正宪辈不审早晩能来亲近否?或彼自絶望,且诱掖接引之,谅与人为善之心,当不俟多喋也。魏廷豹决能不负所托,儿辈或不能率教,亦望相与夹持。之人行匆匆,百不一及,诸同志不能尽列姓字,均致此意。三【戊子】徳洪、汝中书来,见近日工夫之有进,足为喜慰。而余姚、绍兴诸同志又能相聚会讲,切奋发,兴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然泉逹之机矣。喜幸当何如哉?喜幸当何如哉?此间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贼巢为两省盗贼之根株渊薮,积为民患者,心亦不忍不为一除翦。又复迟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旬月间便当就归途也。守俭、守文二弟近承夹持启廸,想亦渐有所进。正宪尤极懒惰,若不痛加针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间,情既廹切,责善反难。其任乃在师友之间,想平日骨肉道义之爱,当不俟于多嘱也。书院规制近闻颇加修葺,是亦可喜。寄去银二十两,稍助工费,墙垣之未坚完及一应合整备者,酌量为之。余情面话不乆。答何廷仁【戊子】区区病势日狼狈,自至广城,又増水泻,日夜数行,不得止。今遂两足不能坐立,须稍定即逾岭而东矣。诸友皆不必相▯,果有山隂之兴,即须早鼓钱塘之棹,得与徳洪、汝中辈一防聚,彼此当必有益。区区养病本去已三月,旬日后必得防,亦遂发舟而东。纵未能遂归田之愿,亦必得一还阳明与诸友一面而别,且后防又有可期也。千万勿复迟疑,徒躭误日月。纵及随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请谒,断亦不能有须臾之暇,宜悉此意。书至即拨冗,徳洪、汝中辈亦可促之早为北上之圗。伏枕潦草。
王文成全书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七明王守仁撰文録四
译这件事必须得到老师和朋友时时相互讲习、切磋,自然会使心意每天更新。自从出山以来,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山中志同道合的人结庐等待我的还有几十人,时常有书信寄来,都令人感动。然而地方上的重要事务,势必难以轻易脱身,加上病体又一天比一天狼狈,不知道上天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文蔚信中所论已经有显著进步,真有一日千里的势头,可喜,可喜。他有不少询问,我在病中匆忙作答,大略可以看出其中可取之处;有空时请拿去看看,也有可以发挥的地方。寄安福诸同志【丁亥】诸位朋友起初举行惜阴会时,当时只担心它会成为一句空话。近来才听说远近豪杰闻风而来的人数以百计。这可以看出良知是共同的;由此也可以预料正道大为彰明的时机。这样的喜悦欣慰哪里说得尽呢?收到虞卿和诸位同志寄来的信,见解比过去更加亲切,足以证明工夫有所进步,可喜,可喜。只要这样用功下去,就应当不会有走向其他歧途的疑惑了。明道说:宁可学习圣人而没有达到,也不要凭一种善行成就名声。这是针对有志于成为圣人、却还没有真正得到圣人之学的人说的,所以可以这样说。若是如今所讲的良知学说,确实是圣学的正传,那么从此学习圣人,就没有不能达到的;只怕我们这些人还有凭一项善行成名的念头,不肯专心致志于此罢了。参加会集的诸位同志,虽然还没有来得及一一见面,精神上早已相交于千里之外;相见时幸望把这句话拿出来共同勉励。王子茂寄来询问几条,也都明白切实。其中所疑惑的,在子茂来说也是如此,还必须诚恳专一地用功;到了融会贯通的时候,连同那些疑问也都会豁然、畅然地得到解释,不再互相阻碍,那才算真正有所获得。凡是做工夫,只求简易真切;越是真切就越简易,越简易就越真切。我在病中咳嗽,不能多说,也不能一一列出姓名,幸望您只按我的心意加以体谅。与钱德洪、王汝中【丁亥】家中的事务有赖廷豹纠正办理,而德洪、汝中又在其中相互熏陶、切磋,我可以不必再为内顾之忧了。绍兴书院中的同道近来的志趣如何,不知怎样?德洪、汝中既然担负了这项责任,应该能够振作精神,接引同道,使大家有所兴起。讲学的约定只要能够不废弃,即使其中偶有一两次懈怠,也可以借此相互扶持,不至于最终颠倒失序。余姚又有应元等朋友相互倡导鼓舞,想来会日新月异。老夫虽然离开山林,也常常以此自慰。诸位贤者都是一日千里的骏足,哪里还要等待我这点小小的警策防范呢?姑且也借此让你们看见鞭子的影子罢了。近日我已经到达肇庆,再过三四天就能到梧州。刚进入繁忙的事务场所,不能多说,千万请体谅。绍兴书院和余姚各会的同道诸贤,不能一一列出姓名,幸请谅察。二【戊子】地方上的事情幸而已经平息,我们渐渐可以期待相见了。近来不知同道们聚会讲学的情况如何?不知道法堂前如今是否已经长了一丈深的草?想来卧龙的聚会,即使不能获得很大的益处,也不应当逐渐荒废;姑且保存这只祭祀用的羊,日后或许还能兴起,也未可知。余姚有应元等朋友相互倡导率领,益处不小。近来有人从家乡来,听说龙山的讲学至今没有废止,也很令人欣喜。信到了,希望替我传达问候,更加相互勉励。九十弟和正宪等人,不知早晚能够前来亲近求学吗?如果他们自己已经绝望,也要加以诱导扶掖、接引帮助;料想以与人为善的心意,不必我多说了。魏廷豹一定能够不辜负所托,孩子们或许不能完全遵从教诲,也希望你们相互扶持。来人行色匆匆,百事中不能说上一件,诸位同道也不能尽列姓名,特将这番意思一并致意。三【戊子】德洪、汝中的信来了,看见你们近来的功夫有所进步,足以令人欣喜慰藉。而余姚、绍兴的诸位同道又能够相聚讲学,切实奋发,日益勤勉而不懈怠。我们的道统昌盛,真有如火焰燃烧、泉水涌出的势头了。这样的喜悦和庆幸,又该如何形容呢?这样的喜悦和庆幸,又该如何形容呢?这里地方上的事情全都已经平定,只因有两三个大盗的巢穴,成为两省盗贼的根本和聚集之地,长期成为百姓的祸害,我心中也不忍不替百姓将它们一举剪除。因此又耽搁停留了两三个月,如今也已经办完了。十天半月之间就应当踏上归途。守俭、守文两位弟弟近来承蒙扶持启发,想来也渐渐有所进步。正宪尤其懒惰,如果不痛下针砭,他的毛病不容易除去。父子兄弟之间感情迫切,反而难以责备对方使其向善。这件事要靠师友来承担,想来平日里骨肉道义之爱,不必我多加嘱咐。近来听说书院的规制颇加修葺,这也是可喜之事。寄去白银二十两,稍微帮助工程费用;墙垣尚未坚固完备之处,以及一切应当整修置办的地方,酌情办理。其余事情写在信面上,不久即可相见。答何廷仁【戊子】我的病势一天比一天狼狈,自从到了广城,又增加了水泻,日夜要泻数次,不能停止。如今竟然两脚不能坐立,稍稍稳定后就要越过山岭向东去了。诸位朋友不必等候我,如果果真有山阴之会,就应当早早划动钱塘江上的船,能够同德洪、汝中等人会聚一番,彼此一定都会有益。我这次养病本来已经三个月了,十天之后一定能够获准离开,也就要开船向东。即使不能实现归田的愿望,也一定要回到阳明,同诸位朋友见上一面再告别,而且以后还可以期待再次会面。千万不要再迟疑,白白耽误时日。即使赶得上随船同行,沿途官吏的送迎、请见和拜谒,也绝不会有片刻闲暇,希望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信到之后就请忙中抽暇办理,德洪、汝中等人也可以催促他们早作北上的打算。我伏在枕上草草写信。《王文成全书》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七,明王守仁撰,文录四
序别三子序【丁卯】自程朱诸大儒没,而师友之道遂亡。六经分裂于训诂,支离芜蔓于辞章,业举之习,圣学防于息矣。有志之士,思起而兴之,然卒徘徊嗟咨,逡廵而不振,因弛然自废者,亦志之弗立,弗讲于师友之道也。夫一人为之,二人从而翼之,已而翼之者益众焉,虽百难为之事,其弗成者鲜矣。一人为之,二人从而危之,已而危之者益众焉,虽有易成之功,其克济者亦鲜矣。故凡有志之士,必求助于师友。无师友之助者,志之弗立,弗求者也。自予始知学,即求师于天下,而莫予诲也。求友于天下,而与予者寡矣。又求同志之士二三子之外,邈乎其寥寥也。殆予之志有未立邪?盖自近年,而又得蔡希顔、朱守中于山隂之白洋,得徐曰仁于余姚之马堰。曰仁,予妹婿也。希颜之深潜,守中之明敏,曰仁之温恭,皆予所不逮。三子者,徒以一日之长视予以先軰,予亦居之而弗辞,非能有加也,姑欲假三子者而为之证,遂忘其非有也。而三子者,亦姑欲假予而存师友之饩羊,不谓其不可也。当是之时,其相与也,亦渺乎难哉。予有归隐之图,方将与三子就云霞,依泉石,追濓洛之遗风,求孔顔之真趣,洒然而乐,超然而逰,忽焉而忘吾之老也。今年三子者为有司所选,一举而尽之。何予得之之难,而有司者袭取之之易也?子未暇以得举为三子喜,而先以失助为予憾。三子亦无喜于其得举,而方且戚于其去予也。漆雕开有言:「吾斯之未能信。」斯三子之心欤?曾防志于咏歌浴沂,而夫子喟然与之,斯予与三子之防然而契,不言而得之者欤?三子行矣,遂使举进士,任职就列,吾知其能也。然而非所欲也。使遂不进而归,咏歌优防有日,吾知其乐也。然而未可必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违其所乐,而投之于其所不欲,所以衡心拂虑,而增其所不能,是玉之成也,其在。兹行欤?三子则焉徃,而非学矣。而予终寡于同志之助也。三子行矣,沉潜刚克,髙明柔克,非箕子之言乎?温防亦沉潜也。三子识之。焉徃而非学矣?茍三子之学成,虽不吾迩,其为同志之助也不多乎哉?增城湛原明宦于京师,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徃见焉,犹吾见也已。赠林以吉归省序【辛未】阳明子曰:「求圣人之学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欤?天下之人,志轮而轮焉,志裘而裘焉,志巫医而巫医焉。志其事而弗成者,吾未之见也。轮、裘、巫医遍天下,求圣人之学者,间数百年而弗一二见,为其事之难欤?亦其志之难欤?弗志其事而能有成者,吾亦未之见也。」林以吉将求圣人之事,过予而论学,予曰:「子盍论子之志乎?
译序 《别三子序》【丁卯】自从程颐、朱熹等大儒去世,师友之道便衰亡了。六经被割裂在训诂之中,支离蔓延于辞章之中,科举学业的习气,使圣人之学几乎停止了。有志之士想要奋起振兴它,但最终徘徊叹息,迟疑而不能振作,因而松懈下来、自我废弃的,也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没有向师友之道求教。一个人去做,两个人跟随并辅翼他,后来辅翼他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是百般困难的事情,也很少有不能成功的。一个人去做,两个人跟随而危害他,后来危害他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是容易成功的功业,也很少有能够成就的。所以凡是有志之士,一定要向师友寻求帮助。没有师友帮助的人,是因为他的志向没有确立,也因为他没有去求取师友。自从我开始懂得求学,就向天下寻求老师,却没有人教诲我;向天下寻求朋友,而愿意同我的人很少。又在两三个志同道合者之外寻求同道之士,远远地看去,更是寥寥无几。难道是我的志向还没有确立吗?大约从近些年起,我又在山阴白洋得到蔡希颜、朱守中的帮助,在余姚马堰得到徐曰仁的帮助。曰仁是我妹妹的丈夫。希颜的深沉潜修、守中的明敏、曰仁的温和恭谨,都是我所不能及的。这三个人只是因为比我年轻一天,也把我看作前辈;我也接受了这种身份而不推辞,并不是我能够胜过他们,只是姑且借三人来为我作证明,于是忘了自己其实并没有这样的资格。而这三个人也姑且想借助我来保存师友关系的祭祀之羊,并不认为这样不可以。在那个时候,我们彼此相处,也真是渺小而艰难啊。我有归隐的打算,正要同三人一起到云霞之间,依傍泉石,追寻濂洛诸儒的遗风,求取孔子、颜回的真实趣味,洒脱而快乐,超然地游历,忽然忘记自己的衰老。今年三人被有司选中,一次便全都被选取了。为什么我得到他们如此困难,而有司夺取他们却如此容易呢?我还来不及因三人被录取而替他们高兴,首先却因失去他们的帮助而遗憾;三人也没有因自己被录取而高兴,反而正为要离开我而忧伤。漆雕开说过:‘我对这件事还不能真正相信。’这就是三人的心情吧?曾点在咏歌、浴于沂水的志趣上,孔子对此发出叹息并表示赞同;这就是我和三人彼此契合、无需言说便能领会的地方吧?三人要走了,于是将被举为进士,任职入列,我知道他们是有能力做到的。然而这并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假如他们最终不参加进士考试而归来,长久地咏歌游乐,我知道他们会很快乐;然而这又不能确定。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某个人,一定先使他违背所喜爱的事情,把他置于所不愿意做的处境中,以此使他的心受到衡量、思虑受到拂逆,从而增加他原来所不能做到的能力;这正是玉石的成就,大概就在这次出行吧?三人此次出行,将到哪里去而不是学习呢?而我最终仍然缺少志同道合者的帮助。三人出行后,要沉潜而刚强,要高明而柔顺,这不是箕子的言论吗?温恭也是一种沉潜。三人要记住这一点。到哪里去而不是学习呢?假如三人的学业有所成就,即使不亲近我,他们作为志同道合者的帮助,难道还会少吗?增城湛原明正在京师做官,是我的同道朋友。三人前去拜访他,就如同我亲自见到他一样。《赠林以吉归省序》【辛未】阳明子说:‘寻求圣人之学却不能成功,大概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吧?天下人志在制造车轮,就成为车轮匠;志在制作皮革,就成为皮匠;志在做巫医,就成为巫医。立志从事某种事业却不能成功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车轮匠、皮匠、巫医遍布天下,而寻求圣人之学的人,隔几百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两个,是因为圣人之学的事业艰难吗?还是因为立志艰难呢?不立志于某种事业却能取得成就的人,我也没有见过。’林以吉将要追求圣人的事业,经过我这里来谈论学问,我说:‘你何不先谈谈自己的志向呢?’
志定矣,而后学可得而论。」子闽也将闽是求,而予言子以越之道路,弗之听也。予越也将越是求,而子言予以闽之道路,弗之聼也。夫久溺于流俗,而骤语以求圣人之事,其始也,必将有自馁而不敢当;已而旧习牵焉,又必有自▯而不能决;已而外议夺焉,又必有自沮而或以懈。夫馁而求,有以胜之;▯而求,有以信之;沮而求,有以进之。吾见立志之难能也已。志立而学半,四子之言,圣人之学备矣。茍志立而于是乎求焉,其切磋讲明之益,以吉自取之,尚其有穷也哉?」见素先生,子诸父也。子归而以予言正之,且以为何如?送宗伯乔白岩序【辛未】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阳明子曰:“学贵専。”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奕,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聼。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有予当者。学贵専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覈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奕吾悔焉,文词吾媿焉,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学奕则谓之学,学文词则谓之学,学道则谓之学。然而其归逺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専于道,斯谓之専;精于道,斯谓之精。専于奕而不専于道,其専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逺矣。是故非専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専一也。精则明矣,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晩也。”阳明子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媿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赠王尧卿序【辛未】终南王尧卿为諌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逰之赠言者以十数,而犹乞言于予。甚哉,吾党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益荒,吾欲无言也久矣。自学术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为实。凡今之所谓务乎其实,皆其务乎其名者也,可无察乎?尧卿之行人,皆以为髙矣;才人,皆以为羙矣;学人,皆以为博矣。是可以无察乎?自喜于一节者,不足与进于全徳之地;求免于乡人者,不可以语于圣贤之途。气浮者,其志不确;心麄者,其造不深;外夸者,其中日陋已矣。吾恶夫言之多也!虎谷有君子,类无言者,尧卿过焉。其以予言质之。别张常甫序【辛未】太史张常甫将归省,告别于司封王某曰:“期之别也,何以赠我乎?”某曰:“处九月矣,未尝有言焉,期之别又多乎哉?”常甫曰:“斯邦竒之过也。虽然,必有以赠我。”某曰:“工文词,多论说,广探极览以为博,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辩名物,考度数,释经正史以为宻,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整容色,脩辞气,言必信,动必果,谈说仁义以为行,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曰:“去是三者而恬淡其心,专一其气,廓然而虚,湛然而定,以为静,也可以为学乎?”常甫黙然良久曰:“亦知之。”某曰:“然,知之。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而后能知之。后之君子惟无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学有要,是非之辩精矣,义利之间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曷亦姑无以为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常甫曰:“唯,吾姑无以为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见吾有以复于子。”别湛甘泉序【壬申】顔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防传之孟轲,终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盖孟氏患杨墨,周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之为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浄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杨墨老释之思哉?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词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畧,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而▯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
译志向确定了,然后才可以谈论学习。你是闽地人,将要到闽地去求学;我劝你走越地的道路,你不听。我要到越地去求学;你却劝我走闽地的道路,我也不听。一个人长久沉溺于流俗之中,突然告诉他应当追求圣人的事业,开始时一定会自己气馁,不敢承担;随后旧日习惯牵制他,又一定会自己迷惑,不能决断;再后来外界的议论夺去他的意志,又一定会自己沮丧,甚至因此懈怠。气馁却仍然求学,可以有办法战胜它;迷惑却仍然求学,可以有办法使自己坚定;沮丧却仍然求学,可以有办法使自己前进。我已经看到了立志之难。志向确立,学业就完成了一半;《四书》的言论已经把圣人之学说完备了。假如志向确立而从这里求学,那么相互切磋、讲明道理的益处,就由以吉自己取得,难道还会有穷尽吗?见素先生是你的伯父。你回去后把我的话请他加以订正,并且告诉我他认为怎样。’ 《送宗伯乔白岩序》【辛未】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要前往南都,经过阳明子这里来谈论学问。阳明子说:‘学习贵在专一。’先生说:‘是的。我年轻时喜好下棋,吃饭忘了滋味,睡觉忘了入眠,眼睛没有别的景象,耳朵没有别的声音。大约一年便胜过乡里的人,三年后国内没有能与我匹敌的。学习贵在专一啊!’阳明子说:‘学习贵在精深。’先生说:‘是的。我长大后喜好文章辞藻,逐字探求,逐句搜集,研究众多史书,考核百家著述。开始时希望追踪宋、唐,后来渐渐深入汉、魏。学习贵在精深啊!’阳明子说:‘学习贵在端正。’先生说:‘是的。我中年以后喜好圣贤之道,对下棋感到后悔,对文章辞藻感到惭愧,心中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容纳的了。您认为怎么样?’阳明子说:‘可以了!学下棋叫作学习,学文章辞藻也叫作学习,学道也叫作学习。然而它们最终所到达的地方相差很远:道是大路,除此之外都是荆棘小径,很少有人能够到达。所以,专心于道,才叫专一;精研于道,才叫精深。专心于下棋而不专心于道,这种专一是沉溺;精研文章辞藻而不精研道,这种精深是偏僻。道广大无边,文章辞藻和各种技能都由它产生;如果把文章辞藻和技能本身当作目标,就离道很远了。’ 所以,不专一就不能精深;不精深就不能明白;不明白就不能真诚。因此说:‘惟精惟一’,精就是精深,专就是专一。精深了就能明白,明白了就能真诚。所以,明白和精深是功夫,真诚和专一是根基。一是天下的大根本,精是天下的大作用。能够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又何况是文章辞藻和技能这些末节呢?’先生说:‘是啊!我将终身奉行,只是后悔醒悟得太晚。’阳明子说:‘这哪里容易呢!公卿不讲学已经很久了。从前卫武公九十岁了,还告诫国人说:‘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聩就抛弃我。’先生的年纪只有武公的一半,而所能成就的功业却可以超过他一倍。先生难道不能无愧于卫武公吗?我怎敢忘记以国士相交而彼此警策。’ 《赠王尧卿序》【辛未】终南王尧卿做谏官三个月,因病辞去职务离开。同僚朋友赠给他劝勉之言的有十多人,他还来向我求取言语。唉,我们这一党人的话太多了!言论一天比一天繁盛,行为却一天比一天荒疏,我想不说话已经很久了。自从学术不再明白,世上的君子把名声当作实质。如今凡是所谓致力于实际的,都是致力于名声,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辨吗?尧卿的品行,人人都认为很高;他的才华,人人都认为很美;他的学问,人人都认为很博。这样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辨吗?满足于一节长处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进至完整德性的境界;只求免于乡人的非议,不能同他谈论圣贤之道。气浮躁的人,志向不坚定;心思粗疏的人,造诣不深;只在外表夸耀的人,内心一天比一天鄙陋罢了。我厌恶这种言语太多的风气!虎谷有一位君子,大概是不多言的人,尧卿经过那里,请把我的话拿给他质问。《别张常甫序》【辛未】太史张常甫将要回乡省亲,向司封王某告别,说:‘我们将要分别了,您拿什么赠给我呢?’王某说:‘相处九个月了,我不曾说过什么,临别时又能多说什么呢?’常甫说:‘这是您过于奇特了。即便如此,也一定有话赠给我。’王某说:‘精通文章辞藻,多作论说,广泛探究、极力阅览以求博,这可以算作学习吗?’常甫说:‘知道。’王某说:‘辨析名物,考察度数,解释经书、订正正史以求精密,这可以算作学习吗?’常甫说:‘知道。’王某说:‘整肃容貌,修饰言辞声气,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谈论仁义并以此作为行为,这可以算作学习吗?’常甫说:‘知道。’王某说:‘抛开这三件事,使心情恬淡,使精神专一,空旷而虚静,深沉而安定,以此作为静,这也可以算作学习吗?’常甫沉默了很久,说:‘也知道。’王某说:‘对,就是知道。古代君子只是有所不知道,然后才能真正知道;后世君子只是自以为无所不知,因此反而容许自己有所不知道。道有根本,学习有要领,是非的辨析很精微,义与利之间的界限很幽微;这些道理,我还不能真正相信。何不暂且不要把它当作已经知道,而暂且怀疑它、思考它呢?’ 常甫说:‘是。我姑且不把它当作已经知道,而姑且怀疑它、思考它。等到约定的日期见面时,请看我拿什么来回答您。’ 《别湛甘泉序》【壬申】颜子去世后,圣人之学便失传了;曾子把‘一以贯之’的道理传给孟轲,最终又过了两千多年,才由周敦颐、程颢、程颐接续起来。从此以后,言论越来越详细,道理却越来越晦暗;分析义理越来越精密,学问却越来越支离;没有根本而专事外在事务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艰难。孟子时代忧虑杨朱、墨子的学说,周敦颐、程颢、程颐时代佛教、老庄之学大为流行;如今的学者都知道尊崇孔孟,鄙弃杨墨,排斥佛老。圣人之道好像在世上大为彰明,然而我随之寻求它,却反而不能见到圣人。如今的人能够有像墨子那样兼爱的吗?能够有像杨朱那样只顾自己的吗?能够有像老子那样清静自守、像佛教那样穷究心性性命的吗?我为什么要思考杨墨佛老呢?他们与圣人之道不同,然而仍然各有所得。可是世上的学者雕章琢句以夸耀世俗,心思诡谲而表面取悦,相互用虚伪装饰,说圣人之道劳苦而无功,已不是人所能实行的,只在言辞之间争辩。古人有终身不能穷究的道理,如今我们都能说出大概,便自以为这样也够了,于是圣人之学就废弃了。那么如今最大的弊病,难道不是记诵辞章的习气吗?而这种弊病的来源,难道不也是言说过于详细、分析过于精密的过错吗?
夫杨墨老释,学仁义,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学者以仁义为不可学,性命之为无益也。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求性命,外记诵辞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偏,吾犹且以为贤,彼其心犹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某幼不问学,防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頼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后兴,晩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多矣。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诚禅也,吾犹未得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则如甘泉者,非圣人之徒欤?多言又乌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与甘泉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防,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日之别,吾容无。言:夫惟圣人之学,难明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囘。任重道逺,虽已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容已也。则甘泉,亦岂以予言为赘乎?别方叔贤序【辛未】予与叔贤处二年,见叔贤之学凡三变:始而尚辞,再变而讲说,又再变而慨然有志圣人之道。方其辞章之尚于予,若氷炭焉;讲说矣,则违合者半;及其有志圣人之道,而沛然于予同趣。将遂去之西樵山中,以成其志。叔贤亦可谓善变矣。圣人之学,以无我为本,而勇以成之。予始与叔贤为僚,叔贤以郎中故事,位吾上;及其学之每变,而礼予日恭,卒乃自称门生,而待予以先觉。此非脱去世俗之见,超然于无我者不能也。虽横渠子之勇,撤臯比,亦何以加于此?独愧予之非其人,而何以当之?夫以叔贤之善变,而进之以无我之勇,其于圣人之道也,何有?斯道也,絶响于世余三百年矣。叔贤之羙,有若是,是以乐为吾党道之。别王纯甫序【辛未】王纯甫之掌教应天也,阳明子既勉之以孟氏之言,纯甫谓未尽也,请益曰:“道未之尝学,而以敎为职,鳏官其罪矣,敢问敎何以哉?”阳明子曰:“其学乎?尽吾之所以学者,而敎行焉耳。”曰:“学何以哉?”曰:“其敎乎?尽吾之所以教者,而学成焉耳。”古之君子,有诸已而后求诸人也。曰:“刚柔淳漓之异质矣,而尽之我敎,其可一乎?”曰:“不一,所以一之也。”天之于物也,巨微脩短之殊位,而生成之一也。惟技也亦然,弓冶不相为能,而其足于用亦一也。匠斵也,陶垣也,圬墁也,其足以成室亦一也。是故立法而考之技也,各诣其巧矣,而同足于用;因人而施之敎也,各成其材矣,而同归于善。仲尼之答仁孝也,孟氏之论货色也,可以观敎矣。曰:“然则敎无定法乎?昔之辩者则何严也?”曰:“无定矣,而以之必天下,则弓焉而冶废,匠焉而陶圬废。”圣人不欲人人而圣之乎?然而质人人殊,故辩之严者,曲之致也。是故或失则隘,或失则支,或失则流矣。是故因人而施者,定法矣;同归于善者,定法矣。因人而施,质异也;同归于善,性同也。夫敎以复其性而已,由尧舜而来,未之有改,而谓无定乎?别黄宗贤归天台序【壬申】君子之学,以明其心。其心本无昧也,而欲为之蔽,习为之害。故去蔽与害,而明复,匪自外得也。心犹水也,汚入之而流浊;犹鍳也,垢积之而光昧。孔子告顔渊:“克己复礼为仁。”孟轲氏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夫己克而诚,固无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孟之说,昧于大学格致之训,而徒务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内,皆入汚以求清,积垢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守仁幼不知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疾疚之余,求诸孔子、子思、孟轲之言,而恍若有见。其非守仁之能也。宗贤于我,自为童子,即知弃去举业,励志圣贤之学。循世儒之说而穷之,愈勤而益难。非宗贤之罪也。学之难易、失得,也有原。吾尝为宗贤言之。宗贤于吾言,犹渇而饮,无弗入也。每见其溢于面。今既豁然,吾党之良,莫有及者。谢病去,不忍予别,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聼,倡之而莫予和。自今失吾助矣。吾则忍于宗贤之别,而容无言乎?宗贤归矣,为我结庐天台、鴈荡之间,吾将老焉,终不使宗贤之独徃也。赠周莹归省序【乙亥】
译杨墨佛老之学,学习仁义,探求性命,只是没有得到正确的道路而走向偏颇;这本来不同于如今的学者把仁义看成不可学习,把性命看成没有益处。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有人学习仁义、探求性命,排除记诵辞章而不去做,即使他陷入杨墨佛老的偏颇,我仍然要认为他是贤者,因为他的内心还在寻求自己有所获得。一个人先寻求自己有所获得,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论学习圣人之道。我小时候不问学问,沉溺于邪僻之学二十年,后来才开始专心研究老庄、佛教;依靠上天的灵佑,因而有所觉悟,才开始沿着周敦颐、二程的学说去求取,似乎有所所得。可是除了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以外,没有人辅翼我。眼看就要跌倒,后来才重新振作;晚年得到甘泉湛子的友谊之后,我的志向更加坚定,毅然决然,仿佛不可阻挡。因此我从甘泉那里得到的帮助很多。甘泉的学问致力于求取自得,世人不能理解,理解他的人还怀疑他是在讲禅。即使真是禅,我尚且没有见到;何况他的志向如此卓越,那么像甘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圣人的门徒吗?话多又哪里足以成为他的弊病呢?话多不足以成为甘泉的弊病,甘泉也不会因话多而成为弊病。我相信他,我同甘泉交友,心意所在不必说便相契合,论说所及不约而同,以期求使此道即使到了灭亡之后也不停止。今天分别,我怎么能没有话说呢?我要说:只有圣人之学难以明白而容易迷惑,世俗习气每况愈下,也越来越不可挽回。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即使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依赖言语,我回顾自己的内心,仍然觉得有些话不能不说。那么甘泉难道也会认为我的话是多余的吗?《别方叔贤序》【辛未】我同叔贤相处了两年,看见叔贤的学问总共发生了三次变化:开始崇尚辞章,第二次转变为讲论学说,再一次转变则慨然立志于圣人之道。他崇尚辞章时,同我的见解如同冰炭不能相容;开始讲论学说后,同我意见不合与相合各占一半;等到他立志于圣人之道,便充沛地同我志趣相投。他将要离开这里到西樵山中去,以成就自己的志向。叔贤也可以说是善于变化了。圣人之学以无我为根本,以勇气来成就它。我起初同叔贤做同僚时,叔贤按照郎中的惯例,地位在我之上;等到他的学问每次发生变化,他对我的礼敬一天比一天恭敬,最后竟自称门生,把我当作先觉。这不是脱离世俗的见解、超然达到无我的境界,就不能做到。即使是横渠先生那样的勇气,能够撤去讲学的虎皮座,也怎么能超过这种境界呢?只是惭愧我不是这样的人,又凭什么承受他的礼敬呢?叔贤既然这样善于变化,再以无我的勇气推进他的学问,那么对于圣人之道,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这条道在世上断绝声响已经三百多年了。叔贤的美好有如此之多,所以我乐意替我们这一党人说明他的长处。《别王纯甫序》【辛未】王纯甫掌教应天时,阳明子已经用孟子的话勉励他,纯甫认为还没有说尽,请求进一步说明:‘我还没有学习道,却把教书作为职务,这是旷缺职守的罪过。请问应当怎样教人呢?’阳明子说:‘就是学习吗?把我所学习的一切都尽力实行出来,教化就会施行了。’纯甫说:‘应当怎样学习呢?’阳明子说:‘就是教化吗?把我所教的一切都尽力实行出来,学习就会成就了。’古代君子先在自己身上具备,然后才要求别人具备。纯甫说:‘人的刚柔、淳厚与浇薄,资质各不相同;用我的教诲使他们都得到充分发展,难道可以用同一种方法吗?’阳明子说:‘正因为不能一概相同,所以才要使他们最终归于一。上天对于万物,体积有大小、形态有长短、位置有高低不同,但使它们生长成就却是一致的。技艺也是这样,弓匠和冶匠各有所长,但在满足使用方面是一致的。木匠砍削木材,陶匠筑墙,泥匠涂抹墙面,在共同造成房屋方面也是一致的。因此,确立法则并考察技艺,各自达到自己的巧妙,却共同满足使用;根据人的不同而施教,各自成就其才质,却共同归于善。仲尼回答仁与孝的问题,孟子讨论货物与美色的问题,都可以由此观察教化。’纯甫说:‘既然这样,教化没有固定的方法吗?从前各家辩论教法,为什么又那么严格呢?’阳明子说:‘确实没有固定的方法;如果把一种方法强加于天下所有人,那么只用弓法,冶炼就会被废弃;只用木匠的方法,陶工和泥工就会被废弃。’ 圣人难道不希望人人都成为圣人吗?然而人的资质各不相同,所以辨析严格,是为了曲折周全地达到目的。因此,有的人失之于狭隘,有的人失之于支离,有的人失之于流荡。所以,根据人的不同而施教,是有一定原则的;共同归于善,也是有一定原则的。根据人的不同而施教,是因为资质不同;共同归于善,是因为人的本性相同。教化不过是使人恢复本性罢了,这一点自尧舜以来从未改变,怎么能说没有一定的方法呢?《别黄宗贤归天台序》【壬申】君子的学问,是为了使自己的心明白。心本来没有昏暗,只是被欲望遮蔽、被习气损害。因此去除遮蔽和损害,光明就会恢复,并不是从外面得到的。心如同水,污物混入其中便流得浑浊;又如同镜子,污垢积累便光明昏暗。孔子告诉颜渊:‘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孟轲说:‘万物都完备于我,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克制私欲而真诚,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外物。世俗儒者已经背离孔孟之说,不明白《大学》格物致知的训诫,只是一味在外部事务上追求广博,来求得内心有所增加,都是把污物引入其中却想求得清澈、积聚垢秽却想求得光明,不能得到。守仁年幼时不懂得学习,沉溺于邪僻之学二十年,经历疾病困苦之后,求取孔子、子思、孟轲的言论,恍惚间似乎有所见。这并不是守仁自己的能力。宗贤比我强,他从童年起就知道抛弃科举学业,立志学习圣贤之学;他依循世俗儒者的学说深入求索,越勤奋却越觉得艰难。这不是宗贤的过错。学问的难易、得失,也有其根源。我曾经把这些告诉宗贤。宗贤听我的话,就像口渴时饮水,没有一句不进入心中;每次都能看见这些道理流露在他的脸上。如今他已经豁然明白,我们同道中的贤良之士,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我因病辞职离去,他不忍同我分别,便等待我的话。说了却没有人听,从事倡导却没有人应和;从今以后,我将失去同道的帮助。我难道能够忍心同宗贤分别,却容许自己不说话吗?宗贤回去吧,替我在天台、雁荡之间结一间草庐,我将在那里终老,终究不会让宗贤独自前往。《赠周莹归省序》【乙亥】
永康周莹徳纯尝学于应子元忠既乃复见阳明子而请益阳明子曰子从应子之所来乎曰然应子则何以教子曰无他言也惟日诲之以希圣希贤之学毋溺于流俗且曰斯吾所尝就正于阳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则盍亲徃焉莹是以不逺千里而来谒曰子之来也犹有所未信乎曰信之曰信之而又来何也曰未得其方也阳明子曰子既得其方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有间曰先生以应子之故望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既得之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而起茫然有间曰莹愚不得其方先生毋乃以莹为戱望卒赐之敎阳明子曰子之自永康而来也程几何曰千里而遥曰逺矣从舟乎曰从舟而又登陆也曰劳矣当兹六月亦暑乎曰途之暑特甚也曰难矣具资粮从童仆乎曰中途而仆病乃舍贷而行曰兹益难矣曰子之来既逺且劳其难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来乎将亦无有强子者乎曰莹至于夫子之门劳苦艰难诚乐之寜以是而遂返又俟乎人之强之也乎曰斯吾之所谓子之既得其方也子之志欲至于吾门也则遂至于吾门无假于人子而志于圣贤之学有不至于圣贤者乎而假于人乎子之舍舟从陆捐仆贷粮冒毒暑而来也则又安所从受之方也生跃然起拜曰兹乃命之方也已抑莹由于其方而迷于其说必俟夫子之言而后跃如也则何居阳明子曰子未覩乎爇石以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子归就应子而足其火力焉吾将储担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见赠林典卿归省序【乙亥】林典卿与其弟游于太学,且归辞于阳明子曰:「元叙尝闻立诚于夫子矣,今兹归,敢请益?」阳明子曰:「立诚。」典卿曰:「学固此乎?天地之大也,而星辰丽焉,日月明焉,四时行焉,引类而言之,不可穷也。人物之富也,而草木蕃焉,禽兽羣焉,中国夷狄分焉,引类而言之,不可尽也。夫古之学者,殚智虑,▯精力,而莫究其绪焉,靡昼夜,极年嵗,而莫竟其说焉,析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焉,而曰『立诚』,立诚尽之矣乎?」阳明子曰:「立诚,尽之矣。夫诚,实理也。其在天地,则其丽焉者,则其明焉者,则其行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穷焉者,皆诚也。其在人物,则其蕃焉者,则其羣焉者,则其分焉者,则其引类而言之不可尽焉者,皆诚也。是故殚智虑,▯精力,而莫究其绪也,靡昼夜,极年嵗,而莫竟其说也,析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也。夫诚一而巳矣,故不可复有所益,益之是为二也。二则伪,故诚不可益,不可益,故至诚无息。」典卿起拜曰:「吾今乃知夫子之敎若是其要也,请终身事之,不敢复有所疑。」阳明子曰:「子归,有黄宗贤氏者,应原忠氏者,方与讲学于天台、鴈荡之间,倘遇焉,其遂以吾言谂之。」赠陆清伯归省序【乙亥】陆清伯澄归,归安,与其友二三子论绎所学,赠处焉。二三子或曰:“清伯之学日进矣。始吾见清伯,其气扬扬然,若浮云;其言滔滔然,若流波。今而日黙黙尔,日慊慊尔,日雍雍尔,日休休尔,有大径庭焉。以是知其进也。”或曰:“清伯始见夫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既而迁居于夫子之傍,后乃请于夫子扫庾下之室,而旦暮侍焉。夫徳莫淑于尊贤,学莫遄于亲师。故趋权门者日进于势,逰市肆者日进于利。清伯于夫子之道日加亲附焉。吾未遑其他,即是可以知其学之进也矣。”清伯曰:“有是哉!”澄则以为日退也。澄闻夫子之教而茫然,已而歆然,忽耿然而疑,已而大疑焉,又闪然大骇,乃忽闯然若有覩也。当是时,则亦防有所益矣。自是且数月,盖悠焉游焉,业不加脩焉,反而求焉,怅怅然,頽頽然,昏蔽扩而愈进,私累息而愈兴,众妄攻而愈固。如上滩之舟,屡失屡下,力挽而不能前,以为日退也。明日又辞于阳明子,二三子偕焉,各言其所以。阳明子曰:“其然乎,其然乎?谓已为日退者,进脩之励,善日进矣。谓人为日进者,与人为善者,其善亦日进矣。虽然,谓已为日退也,而意阻焉,能无日退乎?谓人为日进也,而气歉焉,亦能无日退乎?斯又进退之机,吉凶之所由分也,可无慎乎?”赠周以善归省序【乙亥】
译永康人周莹,字德纯,曾经向应子元忠学习,后来又来拜见阳明子,请求进一步指教。阳明子说:‘你是从应子那里来的吗?’答:‘是。’阳明子说:‘应子用什么教导你?’答:‘没有别的话,只是每天教导我学习希望成为圣人、贤人的学问,不要沉溺于流俗;并且说:‘这是我曾经向阳明子请教而加以订正的。你如果不相信我,何不亲自去见他呢?’我因此不远千里前来拜谒。’阳明子说:‘你来这里,还是有不相信的地方吗?’答:‘相信。’阳明子说:‘既然相信,为什么又来呢?’答:‘还没有得到求学的方法。’阳明子说:‘你已经得到方法了,对我没有什么需要了。’周莹惶恐不安,过了一会儿说:‘先生因为应子的缘故,希望您最终赐我教诲。’阳明子说:‘你已经得到它了,对我没有什么需要了。’周莹惶恐地站起身,茫然了很久,说:‘我愚钝,确实没有得到方法;先生莫不是把我当作戏弄之人?希望您最终赐给我教诲。’阳明子说:‘你从永康来这里,路程有多远?’答:‘遥远千里。’阳明子说:‘远了。你是坐船来的吗?’答:‘坐船后又登岸步行。’阳明子说:‘劳苦了。如今是六月,路上很热吗?’答:‘路上的暑热特别厉害。’阳明子说:‘艰难了。你来这里既远又劳苦,艰难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直接回去,偏要来呢?难道有人强迫你吗?’答:‘我到了先生门下,虽然劳苦艰难,却确实以此为乐;难道会因此就回去,还要等别人来强迫我吗?’阳明子说:‘这就是我所谓你已经得到方法了。你的志向是想到我门下,于是就到了我门下,并不借助别人。你立志学习圣贤之学,难道还会有不能达到圣贤境界的地方,却要借助别人吗?你舍船走陆路,舍弃仆人,借贷粮食,冒着酷暑来到这里,那么你又是从哪里得到这种方法的呢?’周生跃然而起,拜谢说:‘这才是先生所说的方法啊!可是我本来已经依循这种方法,却被关于方法的言说迷惑,一定要等先生说出之后才豁然明白,这又是为什么呢?’阳明子说:‘你没有见过用火烧石头来求取灰烬吗?火力本来已经充足,只是得到水之后才化开。你回去亲近应子,使自己的火力充足;我将储备一担石的水,等待你再次来见我。’ 《赠林典卿归省序》【乙亥】林典卿和他的弟弟在太学求学,将要回乡,向阳明子辞行说:‘元叙曾经听闻您讲立诚,如今这次回去,敢请您再加以指教。’阳明子说:‘立诚。’典卿说:‘学习本来就是这个吗?天地如此广大,星辰排列其中,日月照耀其中,四时运行其中,类推而言说,不能穷尽;人物如此丰富,草木繁茂,禽兽成群,中国与夷狄各有区别,类推而言说,不能穷尽。古代求学的人竭尽智慧思虑,耗尽精力,却不能探究其头绪;不分昼夜,穷尽年岁,却不能说完其道理;剖析蚕丝,拔取牛尾,也不能穷尽其中的奥妙,却说‘立诚’,难道立诚就能把这一切都概括尽吗?’阳明子说:‘立诚,确实可以概括尽。诚,就是实理。它存在于天地之间,那么星辰的排列、日月的光明、四时的运行,以及类推而言说而不能穷尽的一切,都是诚;它存在于人物之间,那么草木的繁茂、禽兽的成群、中国与夷狄的区别,以及类推而言说而不能穷尽的一切,都是诚。因此,竭尽智慧思虑、耗尽精力却不能探究头绪,不分昼夜、穷尽年岁却不能说完道理,剖析蚕丝、拔取牛尾却不能穷尽奥妙,都是这个道理。’ 诚只有一个罢了,所以不能再在它上面增加什么;增加它就成了两个。成了两个就是虚伪,所以诚不能增加;正因为不能增加,所以至诚没有止息。典卿起身拜谢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的教诲竟然如此简要,请让我终身奉行,不敢再有疑惑。’阳明子说:‘你回去后,有黄宗贤、应原忠,正在天台、雁荡之间讲学;如果遇到他们,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赠陆清伯归省序》【乙亥】陆清伯陆澄回归安,和他的两三个朋友讲述、推演自己所学,我为此赠言给他。两三个朋友中有人说:‘清伯的学问日益进步了。起初我见到清伯时,他的气势昂扬,像浮云;他说话滔滔不绝,像流动的波涛。如今却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谦逊,一天比一天和顺,一天比一天安闲,和从前大不相同。由此可以知道他的进步。’有人说:‘清伯起初拜见先生,一个月来一次;后来十天来一次;再后来五六天、三四天来一次;又后来搬到先生旁边居住,最后请求先生把廊下的房屋打扫出来,早晚侍奉。德行没有比尊敬贤者更好的,学习没有比亲近老师更快的。因此,奔走权贵门下的人,势力方面一天比一天进步;游走市井店铺的人,利益方面一天比一天进步。清伯对先生的道理也一天比一天亲近依附。其他方面我们还来不及说,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的学问进步了。’清伯说:‘真是这样吗?’陆澄却认为自己是在日益退步。陆澄听到先生的教诲时茫然,后来感到欣喜,忽然又耿耿不安而产生疑惑,后来疑惑更大,又突然惊骇,最后忽然开朗,好像有所看见。当时也确实略有所得。从此过了几个月,他悠闲游荡,学业没有更加修整,反而回头寻求,惆怅而颓丧;昏暗蒙蔽扩大而更加严重,私欲牵累止息而反而更加兴盛,众多妄念攻击他而更加坚固。这就像船上滩时,屡次失误而屡次下退,用力拉挽却不能前进,因此认为自己日益退步。第二天又向阳明子辞行,两三个朋友也一同前往,各自说明原因。阳明子说:‘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认为自己日益退步的人,他勉励自己进修,善行反而日益增长;认为别人日益进步的人,他与人为善,自己的善行也日益增长。即便如此,认为自己日益退步,意志却受阻,难道能不日益退步吗?认为别人日益进步,自己却意气沮丧,难道也能不日益退步吗?这又是进退的关键,也是吉凶由此分开的地方,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赠周以善归省序》【乙亥】
江山周以善究心格物致知之学有年矣,苦其难而不能有所进也。闻阳明子之说而异之,意其或有见也,就而问之。闻其说,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迟疑旬日;又徃闻其说,则又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又迟疑者旬日。如是徃复数月,求之既无所获,去之又弗能也。乃徃告之以其故。阳明子曰:“子未闻昔人之论奕乎?奕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亦不可以得也。今子入而闻吾之说,出而有鸿鹄之思焉,亦何怪乎?勤而弗获矣。”于是退而斋洁,而以弟子之礼请阳明子与之坐。盖黙然良久,乃告之以立诚之说,耸然若仆而兴也。明日又言之,加宻焉,证之以《大学》;明日又言之,加宻焉,证之以《论孟》;明日又言之,加宻焉,证之以《中庸》。乃跃然喜,避席而言曰:“积今而后无疑于夫子之言,而后知圣贤之教若是其深切简易也。而后知所以格物致知,以诚吾之身,吾喜焉,吾悔焉。十年之攻,徒以弊精神而乱吾之心术也。悲夫!积将以夫子之言告同志,俾及时从事于此,无若积之底于悔也,庶以报夫子之徳,而无负于夫子之教。”居月余,告归。阳明子叙其言以遗之,使无忘于得之之难也。赠郭善甫归省序【乙亥】郭子自黄来学,逾年而告归,曰:“庆闻夫子立志之说,亦既知所从事矣。今兹将逺去,敢请一言以为夙夜朂。”阳明子曰:“君子之于学也,犹农夫之于田也。既善其嘉种矣,又深耕易耨,去其蝥莠,时其灌溉,早作而夜思,皇皇惟嘉种之是忧也,而后可望于有秋。夫志犹种也,学问思辨而笃行之,是耕耨灌溉以求于有秋也。志之弗端,是荑稗也;志端矣而功之弗继,是五糓之弗熟,弗如荑稗也。吾尝见子之求嘉种矣,然犹惧其或荑稗也;见子之勤耕耨矣,然犹惧其荑稗之弗如也。夫农春种而秋成,时也;由志学而至于立,自春而徂夏也;由立而志于不惑,去夏而秋矣。已过其时,犹种之未定,不亦大可惧乎?过时之学,非人一已百,未之敢望,而犹或作辍焉,不亦大可哀乎?从吾游者众矣,虽开说之多,未有出于立志者。故吾于子之行,卒不能舍是而别有所说。子亦可以无疑于用力之方矣。”赠郑徳夫归省序【乙亥】西安郑徳夫将学于阳明子,闻士大夫之议者以为禅学也,复已之。则与江山周以善者,姑就阳明子之门人而考其说,若非禅者也,则又姑与就阳明子亲聼其说焉。盖旬有九日而后释然于阳明子之学非禅也,始具弟子之礼,师事之。问于阳明子曰:「释与儒孰异乎?」阳明子曰:「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曰:「是与非孰辨乎?」曰:「子无求其是非于讲说,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曰:「心又何以能定是非乎?」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于甘苦也,与易牙同;目之于妍▯也,与离娄同;心之于是非也,与圣人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然后私得而蔽之。子务立其诚而已。子惟虑夫心之于道不能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之诚切也,而何虑夫甘苦妍▯之无辩也乎?」曰:「然则五经之所载,四书之所传,其皆无所用乎?」曰:「孰为而无所用乎?是甘苦妍▯之所在也。使无诚心以求之,是谈味论色而已也,又孰从而得甘苦妍▯之真乎?」既而告归,请阳明子为书其说,遂书之。紫阳书院集序【乙亥】豫章熊侯世芳之守徽也,既敷政其境内,乃大新紫阳书院,以明朱子之学,萃七校之秀而躬敎之。于是校士程曽氏采摭书院之兴废为集,而弁以白鹿之规,明政敎也,来请予言以谂多士。夫为学之方,白鹿之规尽矣,警劝之道,熊侯之意勤矣,兴废之故,程生之集备矣,又奚以予言为乎?然予闻之,徳有本而学有要,不于其本而泛焉以从事,髙之而虚无,卑之而支离,终亦流荡失宗,劳而无得矣。是故君子之学,惟求得其心,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也。孟子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一言以蔽之,故博学者,学此者也;审问者,问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辨者,辨此者也;笃行者,行此者也。心外无事,心外无理,故心外无学。是故于父子尽吾心之仁,于君臣尽吾心之义,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笃敬,惩心忿,窒心欲,迁心善,改心过,处事接物,无所徃而非求尽吾心以自慊也。
译江山人周以善专心研究格物致知之学已经多年了,苦于学问艰难而不能有所进步。听到阳明子的学说,觉得奇异,猜想他或许有所见解,便前去询问。听到他的学说,忧惧地好像有所省悟;回去寻求其中的缘故,却不能契合,于是迟疑了十天;又去听他的学说,再次忧惧地好像有所省悟;回去寻求其中的缘故,仍不能契合,于是又迟疑了十天。这样往返数月,寻求却没有收获,离开又做不到,于是前去告诉阳明子其中的原因。阳明子说:‘你没有听过古人谈论下棋吗?下棋这种技艺虽是小技,不专心致志也不能学会。如今你进来听我的学说,出去后却想着天鹅、大雁之类的事情,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虽然勤奋,却不能有所得。’于是退下后斋戒洁净,以弟子的礼节请求阳明子同他坐下。阳明子默然很久,才把立诚的学说告诉他,周以善悚然一惊,仿佛倒下后又站起来。第二天又告诉他,讲得更加深密,并用《大学》加以证明;第二天又告诉他,讲得更加深密,并用《论语》《孟子》加以证明;第二天又告诉他,讲得更加深密,并用《中庸》加以证明。周以善于是跃然欣喜,离开座位说:‘积累到今天以后,我对先生的话再没有疑惑;到这时才知道圣贤的教诲竟然如此深切而简易。’ 到这时我才知道应当怎样格物致知,用诚来成就自身;我既高兴,又后悔。十年来的钻研,只是白白耗损精神,扰乱了我的心术。可悲啊!我将把先生的话告诉同道,使他们及时从事于此,不要像我这样最终陷入后悔,希望借此报答先生的德行,也不辜负先生的教诲。’居住了一个多月后,他告辞回乡。阳明子记叙他的话送给他,使他不要忘记得到这些道理的艰难。《赠郭善甫归省序》【乙亥】郭先生从黄地前来求学,过了一年告辞回去,说:‘我庆幸听闻先生关于立志的学说,也已经知道应当从事什么了。如今将要远行,敢请您说一句话,作为我早晚勉励自己的话。’阳明子说:‘君子求学,就像农夫耕田。已经选好了良种,又要深耕、除草,除去害虫和杂草,按时灌溉,早起劳作,夜晚思考,心中忧虑的只是良种,之后才可以期待秋天有收成。志向就像种子,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并切实实行,就是耕耘、除草、灌溉,以求秋收。志向不端正,就是莠草和稗草;志向端正了却不能持续用功,就是五谷不能成熟,甚至还不如莠稗。我曾见你寻求良种,然而仍担心它或许是莠稗;见你勤于耕耘除草,却仍担心它还不如莠稗。农夫春天播种,秋天收成,这是时令;由立志求学到有所树立,是从春天到夏天;由有所树立而立志达到不惑,便从夏天到了秋天。时令已经过去,种子却还没有确定,不是非常可怕吗?超过时令的学习,即使不能做到别人一天学习、自己用一百天,也不敢奢望,却还时作时辍,不是非常可悲吗?跟随我游学的人很多,虽然我开导说明得很多,却没有超出立志这一点的。’ 所以对于你的出行,我最终不能舍弃这一点而另说别的。你也可以不再怀疑用力求学的方法了。《赠郑德夫归省序》【乙亥】西安人郑德夫将要向阳明子学习,听到士大夫议论说这是禅学,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同江山人周以善先到阳明子的门人那里考察他的学说,如果发现不是禅学,就又姑且同周以善亲自到阳明子那里听他的学说。大约过了十九天,他才释然,明白阳明子的学说不是禅学,开始备具弟子礼节,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他问阳明子:‘佛教与儒学有什么不同?’阳明子说:‘你不要寻求佛教与儒学的异同,只要寻求正确的道理而学习它就可以了。’郑德夫说:‘正确与错误由谁来辨别?’阳明子说:‘你不要到讲说中寻求是非,要在心中求取,能够使心安定的就是正确的。’郑德夫说:‘心又凭什么能够判定是非呢?’阳明子说:‘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口对于甘苦的辨别,和易牙相同;眼睛对于美丑的辨别,和离娄相同;心对于是非的辨别,和圣人相同。之所以有人昏昧,是因为他的心对道不能像口对滋味、眼对颜色那样真切专一,于是私欲乘机取得并加以遮蔽。你只要致力于确立这种真诚。你只应担心心对于道不能像口对滋味、眼对颜色那样真切专一,又何必担心甘苦、美丑不能辨别呢?’ 郑德夫说:‘那么五经所记载的、四书所传述的,难道都没有用吗?’阳明子说:‘谁说没有用呢?五经四书正是甘苦、美丑所在之处。假如没有真诚的心去求取它们,那就只是谈论滋味、评论颜色罢了,又有谁能够从中得到甘苦、美丑的真实体验呢?’后来郑德夫告辞回去,请阳明子把这番道理写下来,阳明子于是写下了它。《紫阳书院集序》【乙亥】豫章熊世芳侯镇守徽州时,已经在境内施行政令,于是大力翻新紫阳书院,以阐明朱子的学说,聚集七所学校的优秀士子,亲自教导他们。在这时,校士程曾氏采集书院兴废的情况编成文集,并以《白鹿洞书院揭示》作为卷首,用来阐明政事和教化,来请我写些话告诫众多士子。求学的方法,《白鹿洞书院揭示》已经说尽了;警戒勉励的道理,熊侯的心意已经很殷切;兴废的原因,程生的文集已经完备了,又何必需要我的话呢?然而我听说,道德有根本,学问有要领;不在根本上下功夫而泛泛从事,把它看得高深便流于虚无,把它看得低下便陷于支离,最终也会流荡而失去宗旨,劳苦却没有收获。所以君子的学问,只求得到自己的本心;即使达到使天地安顿、万物生长,也没有超出自己的本心之外。孟子所说‘求学问的道路没有别的,只是求回那放失的本心’,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因此,博学,就是学习这个本心;审问,就是询问这个本心;慎思,就是思考这个本心;明辨,就是辨别这个本心;笃行,就是实行这个本心。心外没有事情,心外没有道理,所以心外没有学问。因此,对父子关系要尽我心中的仁,对君臣关系要尽我心中的义,说话要体现我心中的忠信,做事要实行我心中的笃敬,惩治心中的愤怒,抑制心中的欲望,迁移心中的善,改正心中的过错;处理事务、应接万物,无论到哪里,都是寻求尽到自己的本心,使自己心安满足。
譬之植焉,心其根也,学也者,其培壅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植而删锄之者也,无非有事于根焉耳矣。朱子白鹿之规,首之以五教之目,次之以为学之方,又次之以处事接物之要,若各为一事而不相防者,斯殆朱子平日之意所谓「随事精察而力行之,庶几一旦贯通之妙也欤」?然而世之学者,徃徃遂失之支离琐屑,色庄外驰,而流入于口耳声利之习,岂朱子之教使然哉?故吾因诸士之请,而特原其本以相朂,庶防乎操存讲习之有要,亦所以发明朱子未尽之意也。朱子晩年定论序【戊寅】洙泗之传至孟子而息,千五百余年,濓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自后辩析日详,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吾尝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守仁蚤嵗业举,溺志辞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挠,疲苶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防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徃徃阙漏无归,依违徃返,且信且疑。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六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开窦径,蹈荆棘,堕坑堑,究其为说,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髙明之士厌此而趋彼也。此岂二氏之罪哉?间尝以此语同志,而闻者竞相非议,目以为立异好竒。虽每痛反,深抑务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贤,而岂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复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晩嵗固已大悟旧说之非,痛悔极艾,至以为自诳诳人之罪不可胜赎。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诸语类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固于朱子平日之说犹有大相缪戾者。而世之学者局于见闻,不过持循讲习于此,其于悟后之论槩乎其未有闻,则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无以自暴于后世也乎?予既自幸其说之不谬于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学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不复知求其晩嵗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不自知其巳入于异端。輙采録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几无疑于吾说,而圣学之明可冀矣。别梁日孚序【戊寅】圣人之道,若大路,虽有跛蹩,行而不己,未有不至。而世之君子,顾以为圣人之异于人,若彼其甚逺也,其为功亦必若彼其甚难也。而浅易若此,岂其可及乎?则从而求之,艰深恍惚,溺于支离,骛于虚髙,率以为圣人之道必不可至,而甘于其质之所便,日以沦于汚下。有从而求之者,竞相▯讪,曰:“狂诞不自量者也。”呜呼,其▯也,亦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孟子云:“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世之人不知咎其不为,而归咎于其不能,其亦不思而已矣。进士梁日孚携家谒选于京,过赣,停舟见予,始与之语,移时而别。明日又来,与之语,日昃而别。又明日又来,日入而未忍去。又明日则假馆而请受业焉。同舟之人强之北者,开譬百端,日孚皆笑而不应,莫不嚣且异。其最亲爱者曰:“子有万里之行,戒僮仆,聚资斧,具舟楫,又挈其家室,经营阅嵗而始就道,行未数百里而中止,此不有大苦必有大乐者乎?子亦可以语我乎?”日孚笑曰:“吾今则有大苦,亦诚有大乐者,然未易以语子也。子见病狂防心者乎?方其昏逸瞆乱,赴汤火,蹈荆棘,莫不恬然自信以为是也。比遇良医,沃之以清冷之浆,而投之以神明之剂,始苏然以醒,告之以其向之所为,又始骇然以苦;示之以其所从归之途,又始欣然以喜,且恨遇斯人之晩也。彼病狂不复者,反从而哂唁之,以为是变其常。今吾与子之事,亦何以异于此矣?”居无何,予以军旅之役出而逺,日孚者且两月。谓日孚既去矣。及旋而日孚居然以待,既以委其资斧于逆旅,归其家室于故郷,泊然而乐,若将终身焉。扣其学,日有所明,而月有所异矣。
译譬如栽种树木,心就是根;所谓学习,就是培土施肥、灌溉、扶持培植并修剪锄草,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根罢了。朱子《白鹿洞书院揭示》开头列出五教的条目,接着说明求学的方法,又接着说明处事待人的要领,好像各自是一件事而彼此没有联系,这难道就是朱子平日所说的“随事精细考察而努力实行,或许有一天能够贯通其中的妙处”吗?然而世上的学者往往因此失去根本,陷入支离琐碎,表面庄重而心思向外驰骛,流入只在口耳之间追逐声名利禄的习气,这难道是朱子的教诲造成的吗?所以我因诸位士人的请求,特意追溯学问的根本来互相勉励,希望能防止在操守存养和讲习实践上失去要领,这也正是为了阐明朱子尚未完全说明的意思。《朱子晚年定论》序【戊寅】洙水、泗水一带的道统传到孟子便中断了,经过一千五百多年,濂溪、明道才开始重新追寻它的源流。此后辨析越来越详细,却也越来越支离破裂,很快又重新湮没不明。我曾深究其中的原因,大抵都是世俗儒者言论过多,反而扰乱了它。王守仁早年以科举为业,沉溺于辞章的习气;后来稍稍懂得从事正学,却苦于众说纷纭的扰乱,疲惫困顿,茫然不知从何入手,于是向佛、老诸家求取,欣然有所领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就在这里。然而其中有时与孔子的教诲相出入,落实到日常生活中又常有缺漏而无所归依,犹豫反复,时而相信,时而怀疑。后来被贬为龙场驿官,居住在夷地,处于困苦之中,在经历了震动心志、坚忍性情之后,恍惚间好像有所觉悟;经过两年多的体验探求,用六经和四书加以验证,心中充沛通达,就像决开的江河流入大海。从此才感叹圣人之道平坦如大路,而世上的儒者却妄自开凿小道,踏入荆棘,跌进坑沟;推究他们的学说,反而还不如佛、老二家,难怪世上那些才智高明的人厌弃这种学说而转向别处。这难道是佛、老二家的罪过吗?我间或把这些话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听到的人却争相非难,认为我是在标新立异、喜好奇异。虽然我每次都痛切反省,深深压抑自己,努力搜查剔除其中的瑕疵,但我的见解反而更加精明确实、洞彻明白,再也没有可疑之处。唯独对朱子的学说有相互抵触的地方,我一直对此内心惭愧,切实怀疑朱子这样贤明的人,难道在这件事上还会有所未察吗?等到我任职留都,又取出朱子的书来查考探究,这才知道朱子晚年本来已经彻底悟到旧说的错误,痛悔至极,甚至认为把自己和别人都欺骗了的罪过无法完全赎清。世上流传的《集注》《或问》之类,原来都是他中年尚未定论的学说;他自己责怪旧本错误,想要改正,却没有来得及。而那些《语类》一类的书,又是他的门人挟持好胜之心,附会自己的见解,其中本来就有许多与朱子平日学说大相违背的地方。可是世上的学者局限于自己的见闻,只知在这些书上持守、讲习,对于朱子悟道之后的论说大概根本没有听闻,那么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而朱子的心意也就无法在后世自行显明了呢?我既庆幸自己的学说没有违背朱子,又欣喜朱子先已得到与我心中相同的见解;同时又感慨世上的学者只守着朱子中年尚未定论的学说,不再知道探求他晚年已经觉悟的论说,竟相互喧闹争辩,扰乱正学,自己却不知道已经陷入异端。于是我摘录并汇集这些材料,私下拿给志同道合的人看,希望他们对我的学说不再疑惑,也希望圣人之学能够因此显明。《别梁日孚序》【戊寅】圣人的道,就像大路;即使有人跛脚蹒跚,只要不停地走,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然而世上的君子反而认为圣人不同于常人,好像相距极其遥远;他们所要达到的功效,也必定像那样极其艰难。既然圣人之道如此浅近平易,难道是可以达到的吗?于是便转而以艰深恍惚的方式去追求,沉溺于支离之说,驰骛于虚浮高远,往往认为圣人之道必定无法达到,甘愿停留在自己本性所习惯的境地,日益沉沦于污浊卑下。有人依照圣人之道去追求,他们便争相讥笑诋毁,说:“这是狂妄荒诞而不自量力的人。”唉,这种弊病,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孟子说:“走路时故意慢走,落在年长者后面,这叫作悌;走得很快,赶在年长者前面,这叫作不悌。”慢走,难道是人做不到吗?只是他们不肯做罢了。世上的人不知道责怪自己不肯做,却把责任归咎于做不到,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进士梁日孚带着家人到京城参加吏部选官,路过赣州,停船来见我,开始同他交谈,过了一段时间才告别。第二天他又来,同他交谈到太阳偏西才告别。再过一天他又来,直到太阳落山还不忍离去。又过一天,他便借了馆舍,请求拜我为师学习。同船的人强劝他北上,他用各种理由开导,梁日孚都只是笑着不回应,众人无不喧闹惊异。他最亲近的人对他说:“你有万里之行,告诫童仆,聚集旅费,准备船只,又带着家室,筹划了一年才开始上路,走了还不到几百里便中途停下,这不是遇到了极大的苦处,就是遇到了极大的乐处吧?你也可以告诉我吗?”日孚笑着说:“我现在确实有极大的苦处,也确实有极大的乐处,只是不容易用话告诉你。你见过发狂而心神失常的人吗?正当他昏乱迷惘时,奔赴汤火,踏入荆棘,却没有不安然自信、认为自己做得对的。等遇到良医,给他灌下清凉的药浆,又给他服下神奇的药剂,他才苏醒过来;告诉他先前做了些什么,他才开始惊骇而感到痛苦;指给他看回归正途的道路,他才开始欣喜,又遗憾自己太晚遇到这个人。那些没有恢复正常的狂人,反而跟着嘲笑慰问他,认为这是改变常态。如今我和你的事情,与这有什么不同呢?”过了不久,我因军务出外远行,梁日孚已经离开近两个月了。我以为他已经走了。等我回来时,日孚竟还在那里等候;他已经把旅费托付在旅店,把家室送回故乡,安然自得地住着,仿佛打算终身如此。我考问他的学问,他每天都有新的明白,每月都有新的变化。
然后益叹圣人之学,非夫自暴自弃,未有不可由之而至。而日孚出于流俗,殆孟子所谓豪杰之士者矣。复留余三月,其母使人来谓曰:「姑北行以毕吾愿,然后从尔所好。」知日孚者亦交以是劝。日孚请曰:「焯焉能一日而去?夫子将复赴汤火、蹈荆棘矣。」予曰:「其然哉?子以圣人之道为有方体乎?为可拘之以时限之以地乎?世未有既醒之人而复赴汤火、蹈荆棘者。子务醒其心,毋徒汤火、荆棘之为惧。」日孚良久曰:「焯近之矣。圣人之道,求之于心,故不滞于事;出之以理,故不泥于物;根之以性,故不拘以时;动之以神,故不限以地。茍知此矣,焉徃而非学也?奚必恒于夫子之门乎?」焯请暂辞而北,疑而复求正。予莞尔而笑曰:「近之矣,近之矣。」大学古本序【戊寅】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知而已矣。正心,复其体也;修身,着其用也。以言乎已,谓之明徳;以言乎人,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动而后有不善,而本体之知未尝不知也。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致其本体之知,而动无不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则亦无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实也。物格,则知致,意诚,而有以复其本体,是之谓止至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覆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诚意者,谓之妄。支与虚与妄,其于至善也,逺矣。合之以敬,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惧学之日逺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释,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礼记纂言序【庚辰】礼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而其在于人也,谓之性。其粲然而条理也,谓之礼。其纯然而粹善也,谓之仁。其截然而裁制也,谓之义。其昭然而明觉也,谓之知。其浑然于其性也,则理一而已矣。故仁也者,礼之体也。义也者,礼之宜也。知也者,礼之通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而非仁也,无一而非性也。天叙天秩,圣人何心焉?盖无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复礼,则谓之仁。穷理则尽性以至于命。尽性则动容周旋中礼矣。后之言礼者,吾惑焉。纷纭器数之争,而牵制形名之未穷年矻矻,敝精于祝史之糟粕,而忘其所谓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者,礼云礼云,玉帛云乎?而人之不仁也,其如礼何哉?故老庄之徒,外礼以言性,而谓礼为道徳之衰,仁义之失,既已堕于空虚漭荡;而世儒之说,复外性以求礼,遂谓礼止于器数制度之间,而议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以为天下之礼尽在是矣。故凡先王之礼,烟防灰散,而卒以煨烬于天下,要亦未可专委罪于秦火者。僣不自度,尝欲取《礼记》之所载,掲其大经大本,而防其条理节目,庶几器道本未之一致。又惧其徳之弗任,而时亦有所未及也。间尝为之说曰:礼之于节文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非方圆无以见规矩之用,非节文则亦无从而睹所谓礼矣。然方圆者,规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圆为规矩。故执规矩以为方圆,则方圆不可胜用;舍规矩以为方圆,而遂以方圆为之规矩,则规矩之用息矣。故规矩者,无一定之方圆,而方圆者,有一定之规矩。此学礼之要,盛徳者之所以动容周旋而中也。宋儒朱仲晦氏,慨礼经之芜乱,尝欲考正而删定之,以《仪礼》为之经,《礼记》为之传,而其志竟亦弗就。其后吴幼清氏,因而为纂言,亦不数数于朱说,而于先后轻重之间,固巳多所发明二子之见,其规条指画,则既出于汉儒矣。其所谓观其防通,以行其典礼之原则,尚恨吾生之晩,而未及与闻之也。虽然后圣而有作,则无所容言矣。后圣而未有作也,则如纂言者,固学礼者之箕裘筌蹄,而可以少之乎?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礼,其为寜国也将,以是而施之刻《纂言》,以敷其说,而属序于予。予将进汝登之道,而推之于其本也,故为序之若此云。象山文集序【庚辰】
译这以后我更加感叹,圣人之学,除非有人自暴自弃,否则没有不能由此达到圣人境界的。日孚能从流俗中超脱出来,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又留了我三个月,他的母亲派人来对他说:“暂且北行完成我的愿望,然后再随你自己的志趣去做。”认识日孚的人也纷纷这样劝他。日孚请求说:“我梁焯怎么能一天就离开?先生将来岂不是又要奔赴汤火、踏入荆棘了吗?”我说:“难道真是这样吗?你认为圣人之道有固定的形体吗?可以用时间限制它,用地方拘束它吗?世上没有已经醒悟的人还会重新奔赴汤火、踏入荆棘的。你只管使自己的心醒悟,不要只是害怕汤火和荆棘。”日孚沉默了很久,说:“梁焯接近明白了。圣人之道,从心中求取,所以不滞留于具体事务;用道理表现出来,所以不拘泥于外物;以本性为根本,所以不受时间限制;以精神发动,所以不受地域限制。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到哪里不是学习呢?何必一定要长久留在先生门下?”梁焯请求暂且告辞北行,却又疑惑起来,回来请我指正。我微笑说:“接近了,接近了。” 《大学古本序》【戊寅】《大学》的要旨,只在于使意念真诚。使意念真诚的功夫,只在于穷究事物的道理。使意念真诚达到极致,只在于止于至善。止于至善的准则,只在于致知。正心,是恢复心的本体;修身,是彰显它的作用。就自己而言,称为明德;就人与人而言,称为亲民;就天地万物之间而言,便无不完备了。因此,至善就是心的本体。心发动以后才有不善,但心本体的良知从来没有不知道的。意,就是心的发动;物,就是所面对的事情。使心本体的良知充分显现,那么心的发动就没有不善的。然而如果不就具体事情去穷究其道理,也就无法使良知充分显现。所以,致知是诚意的根本;格物是致知的实际功夫。事情的道理穷究明白,良知充分显现,意念真诚,便能够恢复心的本体,这就叫止于至善。圣人担心人们向外求取,于是反复申说这些道理;古本被分割之后,圣人的本意就失去了。因此,不致力于诚意,只一味讲格物,叫作支离;不从事格物,只一味讲诚意,叫作空虚;不以致知为根本,只一味讲格物和诚意,叫作妄说。支离、空虚和妄说,距离至善都很远。把它们合并到“敬”上,又用《传》来附缀补充,就更加远离本意了。我担心学问会一天天远离至善,所以删去分章,恢复古本原来的样子,并在旁边作注释来引申其中的意义,希望大概能够重新看见圣人的心意,使求学的人得到要领。唉!至于致知,就在于心中觉悟;一旦致知,功夫也就完备了。《礼记纂言序》【庚辰】礼就是理。理就是性。性就是命。上天赋予的命运,深远而庄严,永不停息;它在人身上,就叫作性。它灿然有条理,就叫作礼;它纯粹而精善,就叫作仁;它分明而有裁制,就叫作义;它明亮而有觉知,就叫作知。它浑然存在于人的本性之中,也不过是理一而已。所以,仁是礼的本体;义是礼的合宜;知是礼的贯通。三百条经礼、三千条曲礼,没有一条不是仁,没有一条不是性。上天安排次序、制定秩序,圣人哪里有自己的私心呢?大概没有一条不是天命。因此,能够克制自己而复归于礼,就叫作仁。穷究事理,就能穷尽本性,以至于天命。穷尽本性,举止容貌和周旋进退就都合乎礼了。后世谈论礼的人,使我感到疑惑。他们纷纷争论器物、数量和制度,终年拘泥于形名,劳苦不息;耗尽精神于祝史一类的糟粕,却忘记了礼正是所谓治理天下的大经、建立天下大本的东西。谈礼,难道只是说玉帛等礼物吗?而人如果没有仁,礼又能把他怎么样呢?所以老子、庄子一派把礼排除在人的本性之外,认为礼是道德衰败、仁义丧失的产物,结果已经堕入空虚浩荡之中;而世俗儒者的学说,又把本性排除在外而寻求礼,于是认为礼只存在于器物、数量和制度之中,在外在的形迹和仿佛影子的东西上议论揣度,便以为天下的礼全在这里。因此,先王的礼全都像烟飞灰散一样,最终化为天下的灰烬,这也不能把罪责完全归给秦始皇焚书。我不自量力,曾想取《礼记》所记载的内容,揭示其中的大经大本,理清其中的条理节目,希望大概能够使器物与道理、本体与末节相统一。又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足以担当此事,而且时间也有所不及。偶尔我曾这样解释:礼的节文,好比规矩对于方圆。没有方圆,就无法显现规矩的作用;没有节文,也就无从看见所谓礼。然而方圆是由规矩产生的,却不能就此把方圆当成规矩。所以,执着于规矩而把它当作方圆,方圆的用途就会多得无法穷尽;舍弃规矩而把方圆当作规矩,规矩的作用就会停止。因此,规矩本身并没有固定的一种方圆,而各种方圆却各自有一定的规矩。这就是学习礼的要领,也是德行盛大的人举止周旋而合乎礼的原因。宋代儒者朱仲晦,感慨礼经芜杂混乱,曾想考订删定,以《仪礼》作为经,以《礼记》作为传,但他的志愿最终也没有实现。后来吴幼清因此编纂《礼记纂言》,也不屡屡拘泥于朱子的说法;对于先后、轻重之间,他确实多有发明,二人的见解和规范指示,则已经出自汉代儒者了。他所说的“考察礼的通达与阻滞,用来实行典礼的原则”,我还遗憾自己出生得太晚,来不及亲自听闻。即使后来有圣人出现并著作,也就没有我可说的话了;如果后来没有圣人著作,那么像《纂言》这样的书,本来就是学习礼的人继承前贤、借以探求的工具,难道可以轻视吗?姻亲朋友胡汝登忠诚信实而喜好礼义,他将要任宁国知府,准备借刊刻《纂言》来推行礼学,便请我作序。我打算进一步阐发汝登的主张,推究到礼学的根本,所以作了这篇序。《象山文集序》【庚辰】
圣人之学,心学也。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心学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谓也。道心精一之谓仁,所谓中也。孔孟之学,惟务求仁,盖精一之传也。而当时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贡致疑于“多学而识”,而以“博施济众”为仁。夫子告之以“一贯”,而教以“能近取譬”,盖使之求诸其心也。迨于孟氏之时,墨氏之言仁至于“摩顶放踵”,而告子之徒又有“仁内义外”之说,心学大壊。孟子辟义外之说,而曰:“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弗思耳矣。”盖王道息而伯术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济其私,而以欺于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无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谓天理者乎?自是而后,析心与理而为二,而精一之学亡。世儒之支离外索于形名器数之末,以求明其所谓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佛老之空虚,遗弃其人伦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谓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遗也。至宋,周、程二子始复追寻孔、顔之宗,而有“无极而太极”、“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之说,“动亦定,静亦定,无内外,无将迎”之论,庶几精一之防矣。自是而后,有象山陆氏,虽其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而简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传。其议论开辟,时有异者,乃其气质意见之殊,而要其学之必求诸心,则一而已。故吾尝断以陆氏之学,孟氏之学也。而世之议者,以其尝与晦翁之有同异,而遂诋以为禅。夫禅之说,弃人伦,遗物理,而要其归极,不可以为天下国家。茍陆氏之学而果若是也,乃所以为禅也。今禅之说与陆氏之说,其书具存,学者茍取而观之,其是非同异,当有不待于言说者,而顾一倡羣和,勦说雷同,如矮人之观场,莫知悲笑之所自,岂非贵耳贱目?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者之过欤?夫是非同异,每起于人持胜心,便旧习而是已见,故胜心旧习之为患,贤者不免焉。抚守李茂元氏将重刋象山之文集,而请一言为之序。予何所容言哉?惟读先生之文者,务求诸心,而无以旧习已见先焉,则糠粃精凿之美恶,入口而知之矣。
译圣人的学问,是心学。尧、舜、禹相互传授时说:“人心危险难安,道心隐微难明;必须精细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这就是心学的源头。所谓“中”,就是道心。道心精纯专一,就叫作仁,这就是所谓的中。孔子、孟子的学问,唯一致力于求仁,大概就是精纯专一的传承。然而当时的弊病本来已经有向外求取的人,所以子贡对“多学习并记住它”产生疑问,又把“广泛施惠、救济众人”当作仁。孔子告诉他“一以贯之”,并教他“能够就近从自己身上取譬”,就是要使他从自己的内心求取。到了孟子时代,墨家的仁说发展到“摩顶放踵”,而告子一派又有“仁在内而义在外”的说法,心学于是大为败坏。孟子驳斥义在外的说法,说:“仁,就是人的本心。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又说:“仁义礼智不是由外界熔铸灌输给我的,我本来就有,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大概是王道衰息而霸术盛行,追逐功利的人从外部假借近似天理的说法来满足私欲,借此欺骗人,说:“天理本来就是这样的。”他们不知道既然已经没有仁义之心,又哪里还会有所谓天理呢?从此以后,人心与天理被分析成两件事,精纯专一的学问便失传了。世俗儒者支离破碎地向外寻求,在形名、器数等末节上用力,以求弄明白他们所谓的物理,却不知道我的心就是物理,本来无需借助外物。佛、老之学空虚寂灭,抛弃人的伦理和事物的常理,以求弄明白他们所谓的本心,却不知道物理就是我的心,不可能把它遗弃。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二位先生才开始重新追寻孔子、颜回的宗旨,提出“无极而太极”“以仁义中正安定心志而以主静为本”等说法,又提出“动也是定,静也是定;没有内外之分,也没有迎拒之心”的论说,差不多恢复了精纯专一的要旨。此后有象山陆氏,虽然他的纯粹平和似乎不及二程,但他的学说简明平实、直截了当,确实承接了孟子的传统。他的议论开创通达,时常有与二程不同的地方,那是由于气质和见解不同;但从根本上说,他的学问必定向内心求取,这一点是一致的。所以我曾断定,陆氏之学就是孟氏之学。可是世上的评论者因为陆氏曾与晦翁朱子有同有异,便诋毁他为禅学。禅学抛弃人伦,遗弃物理,归根到底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国家。如果陆氏之学果真如此,那才是禅学。如今禅学和陆氏之学的著作都完整存在,学者如果取来一看,它们的是非同异,本来有些不必等待言说便能明白;可是众人只是一人倡议、群起附和,抄袭雷同,像矮子看戏一样,不知道悲和笑究竟从何而来,难道不是重耳闻而轻亲见吗?这难道不是那些不能从言论中获得理解、也不肯向内心求证的人的过错吗?是非同异,往往产生于人们抱着争胜之心,顺从旧习而把自己的见解当作正确;因此,争胜之心和旧习造成的祸患,贤者也不能完全避免。抚守李茂元将要重新刊刻《象山文集》,请我写几句话作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希望读先生文章的人,务必向自己的内心求证,不要让旧习和成见抢在前面;这样一来,文章中糠秕与精华、美好与粗劣,入口便能辨知了。
记观徳亭记【戊寅】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徳。徳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躁于其心者,其动妄;荡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学也。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弛。七者备而君子之徳成。君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射也者,射已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巳之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观徳矣。《作观徳亭记》重脩文山祠记【戊寅】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旧在庐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实肇于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废为新,多缺漏而未称。正徳戊寅,县令邵徳容始恢其议,于郡守伍文定相与白诸廵抚、廵按、守廵诸司,皆以是为风化之所系也,争措财鸠工图拓而新之。恊守令之力,不再逾月而工萃。圮者完,隘者辟,遗者举,巍然焕然。不独庙貌之改观,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叹,翕然益起其忠孝之心。则是举之有益于名教也,诚大矣。使来请记。呜呼!公之忠,天下之达忠也。殊方异域犹知敬慕,而况其乡之人乎?逆旅经行犹存尸祝,而况其乡之土乎?凡有职守皆知尊尚,而况其土之官乎?然而乡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文公之没,今且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气节行义,后先炳燿,谓非闻公之风而兴不可也。然忠义之降激而为气节,气节之弊流而为客气。其上焉者,无所为而为,固公所谓成仁取义者矣。其次有所为矣,然犹其气之近于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慿愤戾粗鄙之气,以行其媢嫉褊骜之私,士流于矫拂,民入于健讼,人欲炽而天理灭,而犹自是以为气节。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操戈入室者欤?吾故备而论之,以朂夫兹乡之后进,使之去其偏以归于全,克其私以反于正,不媿于公而已矣。今廵抚暨诸有司之表励崇饰,固将以行其好徳之心,振扬风敎。诗所谓“民之秉彛,好是懿徳”者也。人亦孰无是心?茍能充之,公之忠义在我矣,而又何羡乎?然而时之表励崇饰,有好其实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迹而崇之者。忠义有诸已,思以喻诸人,因而表其祠宇,树之风声,是好其实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诚诸身,姑以脩其祠宇,彰其事迹,是慕其名者也。饰之祠宇而壊之于其身,矫之文具而败之于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袭以阱其中。是假其迹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毁瓦画墁者欤?吾故备而论之,以朂夫后之官兹土者,使无徒慕其名而务求其实,毋徒脩公之祠而务脩公之行,不媿于公而已矣。某尝令兹邑,睹公祠之圮陋,而未能恢,既有媿于诸有司;慨其风声气习之或▯,而未能讲去其偏,复有媿于诸人士。乐兹举之有成也,推其愧心之言而为之记。从吾道人记【乙酉】海寜董萝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诗闻江湖间,与其乡之业诗者十数軰为诗社,旦夕操纸吟呜,相与求句字之工,至废寝食,遗生业,时俗共非笑之,不顾,以为是天下之至乐矣。嘉靖甲申春,萝石来防防稽,闻阳明子方与其徒讲学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诗巻来访,入门长揖,上坐。阳明子异其气貎,且年老矣,礼敬之。又询知其为董萝石也,与之语连日夜。萝石辞弥谦,礼弥下,不觉其席之弥侧也。退谓阳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见世之儒者,支离▯屑,修饰邉幅,为偶人之状;其下者,贪饕争夺于富贵利欲之塲,而尝不屑其所为,以为世岂真有所谓圣贤之学乎?直假道于是以求济其私耳。故遂笃志于诗,而放浪于山水。今吾闻夫子良知之说,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后知吾向之所为日夜敝精劳力者,其与世之营营利禄之徒,特清浊之分,而其间不能以寸也。
译记 《观德亭记》【戊寅】君子射箭时,内心的志意端正,外在的身体挺直,握持弓箭审慎而牢固,然后才能谈得上射中。所以古人通过射箭来观察人的德行。德,就是从自己的内心获得的东西。君子的学习,就是要从自己的内心获得它。因此,君子射箭,是为了存养自己的内心。心中浮躁的人,动作就会妄乱;心神放荡的人,目光就会浮泛;内心有所歉缺的人,气势就会馁弱;心中疏忽的人,容貌就会懒散;内心傲慢的人,脸色就会矜持。这五种表现,都是心不能存养的结果。心不能存养,就是没有学习。君子从射箭中学习,是为了存养自己的内心。因此,心地端正,身体就正直;内心恭敬,容貌就严肃;心境平和,气息就舒畅;心志专一,目光就审慎;心意通达,所以能随机应变而合乎道理;心地纯厚,所以谦让而谨慎;心胸宏大,所以胜利时不张扬,失败时也不懈怠。这七点具备了,君子的德行就形成了。君子没有什么地方不用学习,在射箭中就可以看见这一点。所以说:做国君的,把自己作为国君的箭靶;做臣子的,把自己作为臣子的箭靶;做父亲的,把自己作为父亲的箭靶;做儿子的,把自己作为儿子的箭靶。射箭,就是射向自己的箭靶;箭靶,就是自己的内心。每个人都是射向自己的内心,不过是各自获得自己的本心罢了。所以说,射箭可以观察德行。《作〈观德亭记〉》《重修文山祠记》【戊寅】宋朝丞相文山文公的祠庙,旧时在庐陵富田;如今螺川的祠庙,实际上始建于我孝皇在位之时。但也是因旧祠废坏才改建为新祠,仍有许多缺漏,未能相称。正德戊寅年,县令邵德容首先扩大了重修的议案,与郡守伍文定一起向巡抚、巡按以及守巡各司申报;大家都认为这件事关系到风俗教化,争相筹措钱财、召集工匠,谋划扩建重修。依靠守令共同出力,不到一个月工程便集中完成。坍塌的修好了,狭窄的拓宽了,遗失的补齐了,祠宇巍峨明亮。不仅庙宇面貌焕然一新,吉安人士也奔走瞻仰赞叹,齐心更加激发了忠孝之心。这样看来,这项举措对名教的益处确实很大。于是有人来请我作记。唉!文公的忠,是天下都通晓的忠。即使远方异域的人尚且知道敬仰,更何况他的乡人呢?过往旅客尚且还为他奉祀,更何况他乡土上的人呢?凡是有职守的人都知道尊崇,更何况当地的官员呢?然而乡人仰慕他,三司官员崇敬他。文公去世至今将近三百年了。吉安士人前后以气节和义行著称、光彩照人,说不是听闻文公的风范而受到激发,恐怕不可能。然而忠义逐渐减弱,激发而成为气节;气节的弊病流变,又成为客气。其中上等的,是无所图谋却自然而然地去做,这本来就是文公所说的成仁取义。次一等的,虽然有所图谋,但这种志气仍接近正道。等到弊病发展起来,便有凭借愤懑而形成的乖戾粗鄙之气,用来实行嫉妒、狭隘、傲慢的私心;士人流于矫饰违拗,百姓陷入好争讼,人欲炽盛而天理消灭,却还自以为这就是气节。这样的情况难道可能存在吗?如果有,那么对于文公的道,不就是所谓操戈入室吗?所以我把这些情况完整地论述出来,以勉励本乡的后辈,使他们去掉偏执而归于完整,克制私心而返回正道,只求不愧对文公罢了。如今巡抚以及各位有司表彰激励、尊崇修饰文公祠庙,本来是要推行他们爱好美德的心志,振兴弘扬风俗教化。这正是《诗经》所说的“人民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人谁没有这种心呢?如果能够充实它,文公的忠义就在自己身上了,又何必羡慕别人呢?然而当时表彰、激励、尊崇、修饰文公祠庙的人,有的因为喜爱他的实质而尊崇,有的因为仰慕他的声名而尊崇,有的因为借用他的事迹而尊崇。自己已经具有忠义,还想把它晓谕给众人,因而表彰他的祠宇,树立他的声誉,这是喜爱其实质的人。知道他的美德却还不能真正落实在自身,只姑且修建他的祠宇、彰显他的事迹,这是仰慕其声名的人。在祠宇外表上加以修饰,却在自身上毁坏它;在形式文饰上装模作样,却在行为上败坏它;用奸诈掩盖外表,内心却暗中设置陷阱。这就是借用他的事迹来装饰自己的人。这样的情况难道可能存在吗?如果有,那么对于文公的道,不就是所谓毁坏瓦屋、涂抹墙面吗?所以我把这些情况完整地论述出来,以勉励后来任职此地的官员,使他们不要只仰慕文公的声名而务求其实际,不要只修建文公的祠庙而不修养文公那样的品行,只求不愧对文公罢了。我曾经任此县县令,看到文公祠破败简陋,却没有能够扩建修整,对各位有司已经感到惭愧;又感慨当地风俗风气有时已经产生弊病,却没有能够讲明道理、去除偏失,对各位士人也再次感到惭愧。我为这次修祠成功而高兴,于是推衍自己惭愧之心中的话,写成这篇记。《从吾道人记》【乙酉】海宁董萝石,已经六十八岁了。他以能作诗闻名于江湖之间,和同乡十多个以作诗为业的人结成诗社,早晚拿着纸吟咏推敲,一同追求字句的工巧,甚至废寝忘食,抛下生计;当时的世俗都共同非难嘲笑他们,他们也不顾,只认为这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嘉靖甲申年春天,萝石来到会稽,听说阳明子正和门徒在山中讲学,便肩扛手杖,带着瓢笠和诗卷来拜访,进门长揖,登上上座。阳明子惊异于他的气度容貌,而且见他年事已高,便以礼敬重他。又询问得知他就是董萝石,便同他连续交谈了几天几夜。萝石辞意越发谦逊,礼数越发恭敬,不知不觉间席位已经越来越靠边了。退出后,他对阳明子的门徒何秦生说:“我看世上的儒者,支离琐碎,修饰仪表,做出木偶一般的样子;其中下等的,更在富贵利欲的场所贪婪争夺,而我一向不屑于他们的作为,认为世上哪里真有所谓圣贤之学呢?他们不过是假借圣贤之道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因此我就专心作诗,放浪于山水之间。如今我听到先生关于良知的学说,忽然像大睡之后醒来,这才知道我过去日夜耗损精力、劳苦心力所做的事,与世上那些忙忙碌碌追逐利禄的人,只不过有清浊的区别,实际相差并没有一寸。”
幸哉,吾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于虚此生矣。吾将北面夫子而终身焉,得无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贺曰:「先生之年则老矣,先生之志何壮哉!」入以请于阳明子。阳明子喟然叹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虽然,齿长于我矣,师友一也。茍吾言之见信,奚必北面而后为礼乎?」萝石闻之曰:「夫子殆以予诚之未积欤?」辞归,两月弃其瓢笠,持一缣而来,谓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织也,吾之诚积若兹缕矣。夫子其许我乎?」秦入以请。阳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见此翁也。今之后生晩进,茍知执笔为文辞,稍记习训诂,则已侈然自大,不复知有从师学问之事;见有或从师问学者,则閧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能诗训后进,从之游者遍于江湖,盖居然先軰矣。一旦闻予言而弃去其数十年之成业如敝屣,遂求北面而屈礼焉。岂独今之时而未见若人,将古之记传所载,亦未多数也。夫君子之学求以变化其气质焉尔。气质之难变者,以客气之为患,而不能以屈下于人,遂至自是自欺,饰非长敖,卒归于凶顽鄙倍。故凡世之为子而不能孝,为弟而不能敬,为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于不能屈下,而客气之为患耳。茍惟理是从而不难于屈下,则客气消而天理行。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与于此。则如萝石,固吾之师也,而吾岂足以师萝石乎?萝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请矣。”入而强纳拜焉。阳明子固辞不获,则许之以师友之间,与之探禹穴,登炉峯,陟秦望,寻兰亭之遗迹,徜徉于云门、若耶、鉴湖、剡曲。萝石日有所闻,益充然有得,欣然乐而忘归也。其乡党之子弟亲友,与其平日之为社者,或笑而非,或为诗而招之返,且曰:“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耶?”萝石笑曰:“吾方幸逃于苦海,方知悯若之自苦也,顾以吾为苦耶?吾方扬鬐于渤澥,而振羽于云霄之上,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之所好。”遂自号曰“从吾道人”。阳明子闻之叹曰:“卓哉萝石!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矣。孰能挺特奋发而复若少年英锐者之为乎?真可谓之能从吾所好矣。”世之人从其名之好也,而竞以相髙从其利之好也,而贪以相取;从其心意耳目之好也,而诈以相欺,亦皆自以为从吾所好矣,而岂知吾之所谓真吾者乎?夫吾之所谓真吾者,良知之谓也。父而慈焉,子而孝焉,吾良知所好也。不慈不孝焉,斯恶之矣。言而忠信焉,行而笃敬焉,吾良知所好也。不忠信焉,不笃敬焉,斯恶之矣。故夫名利物欲之好,私吾之好也,天下之所恶也。良知之好,真吾之好也,天下之所同好也。是故从私吾之好,则天下之人皆恶之矣,将心劳日拙而忧苦终身,是之谓物之役。从真吾之好,则天下之人皆好之矣,将家国天下无所处而不当,富贵贫贱患难夷狄无入。而不自得,斯之谓能。从吾之所好也矣。夫子尝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是从吾之始也。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则从吾而化矣。”萝石逾耳顺,而始知从吾之学,毋自以为既晩也。充萝石之勇,其进于化也,何有哉?呜呼!世之营营于物欲者,闻萝石之风,亦可以知所适从也乎?亲民堂记【乙酉】南子元善之治越也,过阳明子而问政焉。阳明子曰:“政在亲民。”曰:“亲民何以乎?”曰:“在明明徳。”曰:“明明徳何以乎?”曰:“在亲民。”曰:“明徳亲民一乎?”曰:“一也。明徳者,天命之性,灵昭不昧,而万理之所从出也。人之于其父也,而莫不知孝焉;于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于凡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是其灵昭之在人心,亘万古而无不同,无或昧者也。是故谓之明徳。其或蔽焉,物欲也。明之者,去其物欲之蔽,以全其本体之明焉耳,非能有以増益之也。”曰:“何以在亲民乎?”曰:“徳不可以徒明也。人之欲明其孝之徳也,则必亲于其父,而后孝之徳明矣;欲明其弟之徳也,则必亲于其兄,而后弟之徳明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皆然也。故明明徳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徳也。
译“幸好我没有等到先生门下,否则几乎要白白度过这一生了。我将面向北方拜先生为师,终身奉行,这样做会不会因为年老而有所不便呢?”何秦起身拜贺说:“先生的年纪虽然老了,先生的志向却多么壮盛啊!”他进去把这话请示阳明子。阳明子感叹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我还从未见过这位老人。虽然如此,他的年齿比我长,师友本来就是一回事。假如我的话得到他的信任,何必一定要面向北方行拜师礼才算恭敬呢?”萝石听到后说:“先生大概认为我的诚意积累得还不够吗?”告辞回去。两个月后,他丢下自己的瓢笠,拿着一匹缣帛来,对何秦说:“这是我老妻织的,我的诚意积累就像这些丝缕一样多了。先生或许可以答应我了吧?”何秦进去请示。阳明子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我还从未见过这位老人。如今的后生晚辈,只要知道拿笔写文章,略微记诵熟习训诂,就已经夸张自大,不再知道有拜师求学这回事;看见有人拜师求学,便哄然共同嘲笑,指斥得像怪物一样。老人凭借能作诗教导后进,跟随他交游的人遍于江湖,本来已经是显然的前辈了。如今一旦听到我的话,便把几十年来成就的事业像破鞋一样抛弃,竟请求面向北方行拜师礼,屈尊守礼。” “岂只是当今时代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即使古代记载和传记中所载,也没有几个。君子的学习,不过是为了改变自己的气质。气质难以改变,是因为客气成为祸患,使人不能向别人屈身谦下,于是达到自以为是、自我欺骗、文饰过错、增长傲慢的地步,最终归于凶恶顽劣、鄙陋背理。所以世上凡是做儿子却不能孝顺、做弟弟却不能敬爱兄长、做臣子却不能忠诚的人,起初全都由于不能谦下屈己,都是客气造成的祸患。如果只顺从天理,不以谦下屈己为难,那么客气就会消散,天理就会流行。不是天下最大的勇气,就不能参与这件事。像萝石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我哪里足以做萝石的老师呢?”萝石说:“先生拒绝我,实在太过分了!我不能再等待,请允许我拜见。”进去强行接受拜礼。阳明子坚决推辞而不能阻止,便答应只在师友之间相处;同他探访禹穴,登上炉峰,登临秦望,寻访兰亭遗迹,在云门、若耶、鉴湖、剡曲之间徘徊游览。萝石每天都有新的见闻,所得更加充实,欣喜快乐而忘了回去。他同乡的子弟、亲友以及平日结社的人,有的嘲笑非难,有的作诗召他回去,并且说:“老人家已经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自寻苦吃呢?” 萝石笑着说:“我正庆幸自己逃出了苦海,正知道怜悯你们是在自寻苦吃,难道你们反而认为我在受苦吗?我正要在渤海中扬起鱼鳍,在云霄之上振翅高飞,哪里还能重新投进罗网、进入樊笼呢?走吧,我将跟随我所喜爱的道路。”于是自己取号为“从吾道人”。阳明子听说后感叹道:“萝石真卓异啊!血气已经衰退,正是应当戒除贪得的时候。谁能奋发挺立,重新像少年人那样英锐呢?真可以说是能够跟从自己的爱好了。”世上的人顺从名声的爱好,便争相以名声互相抬高;顺从利益的爱好,便贪婪地互相攫取;顺从心意和耳目的爱好,便用欺诈互相欺骗,却都自以为是在跟从自己的爱好,哪里知道我所说的真正的自我呢?我所说的真正的自我,就是良知。做父亲而慈爱,做儿子而孝顺,这是我的良知所喜爱的;不慈爱、不孝顺,良知就厌恶它。说话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这是我的良知所喜爱的;不忠信、不笃敬,良知就厌恶它。所以,喜爱名利和外物欲望,是偏私的自我之爱,是天下人所厌恶的;喜爱良知,才是真正自我的爱好,是天下人共同喜爱的。因此,顺从偏私自我的爱好,天下人都会厌恶他,他将日益劳苦而越来越笨拙,终身忧愁痛苦,这就叫作受外物奴役。顺从真正自我的爱好,天下人都会喜爱他;这样,无论处在家庭、国家和天下的什么位置,都没有不恰当的地方;无论富贵、贫贱、患难还是夷狄之地,都无处不能自得,这才叫作能够跟从自己的爱好。先生曾经说:“我十五岁立志求学,这是跟从自我的开始;到了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那就是自我已经受到教化了。”萝石已经超过耳顺之年,才开始懂得跟从自我而学习,不要因为自己已经晚了便自我以为迟暮。把萝石的勇气充实起来,他进至变化境界还会有什么困难呢?唉!世上那些忙忙碌碌追逐物欲的人,听到萝石的风范,也可以知道自己应当走向哪里了吧?《亲民堂记》【乙酉】南子元善治理越地时,拜访阳明子并询问政事。阳明子说:“政事在于亲民。”子元善问:“亲民应当怎样做?”阳明子说:“在于彰明明德。”子元善问:“彰明明德应当怎样做?”阳明子说:“在于亲民。”子元善问:“明德和亲民是一回事吗?”阳明子说:“是一回事。明德,就是上天所赋予的本性,灵明昭著而不昏暗,是万理由此产生的源头。人对于自己的父亲,没有不知道孝顺的;对于自己的兄长,没有不知道敬爱的;对于一切事物的感触,也没有不是自然明白的。这种灵明昭著存在于人心中,经历万古而没有不同,从来不会真正昏暗,所以称作明德。它有时被遮蔽,是因为物欲。所谓彰明,就是去除物欲的遮蔽,使本体的光明完整,并不是能够另外增加什么。”子元善问:“为什么又说在于亲民呢?”阳明子说:“德不能只停留在明白上。人想彰明孝的德性,就一定要亲近自己的父亲,然后孝的德性才会明白;想彰明悌的德性,就一定要亲近自己的兄长,然后悌的德性才会明白。君臣、夫妇、朋友之间,也都是这样。所以彰明明德必定在于亲民,而亲民正是用来彰明自己的明德的。”
故曰一也。”曰:“亲民以明其明徳,修身焉可矣,而何家国天下之有乎?”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对已之称也。”曰:“民焉,则三才之道举矣。是故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天下之父子莫不亲矣;亲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之兄弟莫不亲矣。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推而至于鸟兽草木也,而皆有以亲之,无非求尽吾心焉,以自明其明徳也。是之谓明明徳于天下,是之谓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曰:“然则乌在其为止至善者乎?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徳矣,然或失之虚罔空寂,而无有乎家国天下之施者,是不知明明徳之在于亲民,而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亲其民者矣,然或失之知谋权术,而无有乎仁爱恻怛之诚者,是不知亲民之所以明其明徳,而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于至善之过也。是故至善也者,明徳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皆其至善之发见,是皆明徳之本体,而所谓良知者也。至善之发见,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则。而不容有所拟议、加损于其间也。有所拟议、加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求之于外,是以昧其是非之则,至于横骛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徳亲民之学大乱于天下。故止至善之于明徳亲民也,犹之规矩之于方圆也,尺度之于长短也,权衡之于轻重也。方圆而不止于规矩,爽其度矣;长短而不止于尺度,乖其制矣;轻重而不止于权衡,失其凖矣;明徳亲民而不止于至善,亡其则矣。夫是之谓大人之学。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夫然后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元善喟然而叹曰:「甚哉,大人之学若是其易简也!吾乃今知天地万物之一体矣,吾乃今知天下之为一家,中国之为一人矣。一夫不被其泽,若已推而内诸沟中。」伊尹其先得我心之同然乎?于是名其莅政之堂曰「亲民」,而曰:「吾以亲民为职者也,吾务亲吾之民,以求明吾之明徳也。」夫爰书其言于壁,而为之记。万松书院记【乙酉】万松书院在浙省南门外,当湖山之间。▯治初,防政周君近仁,因废寺之址而改为之。庙貎规制,畧如学宫,延孔氏之裔以奉祀事。近年以来,有司相继缉理,地益以胜,然亦止为逰观之所,而讲诵之道未备也。嘉靖乙酉,侍御潘君景哲奉命来廵宪度丕肃,文风聿新。既简乡闱,收一省之贤而上之南宫矣。又以遗才之不能尽取为憾,思有以大成之,乃増修书院,益广楼居斋舍为三十六楹,具其器用,置赡田若干顷。揭白鹿之规,抡彦选俊,肄习其间,以倡列郡之士,而以属之提学佥事万君汝信。汝信曰:“是固潮之责也。”藩臬诸君咸賛厥成,使知事严纲董其役,知府陈力,推官陈箎軰相恊经理。阅月逾旬,工讫事举,乃来请言以纪其事。惟我皇明,自国都至于郡邑,咸建庙学,群士之秀,专官列职而敎育之。其于学校之制,可谓详且备矣。而名区胜地,徃徃复有书院之设,何哉?所以匡翼夫学校之不逮也。夫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今之学宫,皆以明伦名堂,则其所以立学者,固未尝非三代意也。然自科举之业盛,士皆驰骛于记诵辞章,而功利得防,分惑其心,于是师之所教,弟子之所学者,遂不复知有明伦之意矣。懐世道之忧者,思挽而复之,卒亦未知所措其力。譬之兵事,当玩弛偷惰之余,则必选将阅伍,更其号令,旌旗悬非格之赏,以倡敢勇,然后士气可得而振也。今书院之设,固亦此类也欤?士之来集于此者,其必相与思之曰:“既进我于学校矣,而复优我于是,何为乎?寜独以精吾之举业而已乎?便吾之进取而已乎?”则学校之中,未尝不可以精吾之业,而进取之心,自吾所汲汲,非有待于人之从而趋之也。是必有进于是者矣。是固期我以古圣贤之学也。古圣贤之学,明伦而已。尧舜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斯明伦之学矣。道心也者,率性之谓也。人心则伪矣,不杂于人伪,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用也。以言其情,则为喜怒哀乐;以言其事,则为中节之和,为三千三百经曲之礼;以言其伦,则为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夫妇之别,长幼之序,朋友之信。而三才之道尽此矣。舜使契为司徒以教天下者,教之以此也。是固天下古今圣愚之所同具,其或昧焉者,物欲蔽之。非其中之所有不备,而假求之于外者也。是固所谓不虑而知其良知,也不学而能其良能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也。孔子之圣,则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是明伦之学。孩提之童,亦无不能,而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能尽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家齐国治而天下平矣。
译“所以说是一回事。”子元善问:“亲民是为了彰明自己的明德,那么修养自身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说到家庭、国家和天下呢?”阳明子说:“人是天地的心;民,是相对于自己而言的称呼。”子元善说:“既然说到民,天地人三才之道就都包括在内了。因此,亲爱自己的父亲,并推广到别人的父亲,天下的父子就没有不亲爱的;亲爱自己的兄长,并推广到别人的兄长,天下的兄弟就没有不亲爱的。君臣、夫妇、朋友,以及推广到鸟兽草木,也都要有亲爱的实情,无非是要竭尽自己的心,以彰明自己的明德。这就叫在天下彰明明德,这就叫家庭整齐、国家治理而天下太平。”子元善问:“那么,止于至善体现在哪里呢?古人本来有想彰明自己明德的,却有人失于虚妄空寂,不能施行于家庭、国家和天下,这是不知道彰明明德在于亲民,佛、老二家的流弊就是这样。本来有想亲近人民的,却有人失于智谋权术,没有仁爱恻隐的诚心,这是不知道亲民正是为了彰明自己的明德,五霸以及追逐功利的人就是这样。这些都是不知道止于至善的过错。因此,至善就是明德、亲民的最高准则。” 上天赋予的本性纯粹而至善,其中灵明昭著、没有昏暗的地方,都是至善的显现,这就是明德的本体,也就是所谓良知。至善显现出来时,是就说是,非就说非,本来就是我心中天然自有的准则,不容许在其中加以揣度议论、增减改变。如果在其中加以揣度议论、增减改变,那就是私意和小聪明,而不是所谓至善。人只是因为不知道至善就在自己的心中,反而运用私人的智巧到外界寻求,因此昏昧了判断是非的准则,以至于横行驰骛、彼此决裂,人欲放纵而天理灭亡,明德亲民的学问在天下大乱。所以,止于至善对于明德亲民,就像规矩对于方圆,尺度对于长短,权衡对于轻重一样。方圆不以规矩为准,就会错失尺度;长短不以尺度为准,就会违背制度;轻重不以权衡为准,就会失去准绳;明德亲民不止于至善,就会丧失准则。这就叫大人之学。大人,就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元善长叹说:“大人之学竟然如此简易啊!“我到今天才知道天地万物原来是一体,我到今天才知道天下就是一家,中国就是一个人。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恩泽,就好像是我亲自把他推入沟中一样。”伊尹大概就是最先得到我心中同然之理的人吧?于是他把自己办公的厅堂命名为“亲民”,并说:“我以亲民为职责,就是要亲爱我的人民,以求彰明我的明德。”于是我把他的话写在墙上,并为此作记。《万松书院记》【乙酉】万松书院在浙江省城南门外,处在湖山之间。弘治初年,按察使周近仁因废寺的旧址改建而成。庙宇的面貌和规制,大略像学宫,延请孔氏后裔主持祭祀。近年来,有司相继修缮治理,地方更加优美,但也只是成为游览观赏的地方,讲学诵读的条件还不完备。嘉靖乙酉年,侍御潘景哲奉命前来巡行,整顿宪度,风俗文教大为肃清,文风也焕然一新。他已经考选乡试,选取一省的贤才送往南宫。又因为遗珠之才不能全部选取而感到遗憾,想要有办法使他们大成,于是增修书院,扩建楼房、居室和斋舍,共三十六楹,置备器用,设置赡养田若干顷。悬挂《白鹿洞书院揭示》,选拔贤能俊秀,让他们在这里学习,以此倡导各郡的士人,并把这件事交给提学佥事万汝信。汝信说:“这本来就是潮州的责任。”藩司、臬司各位官员都赞成这项事业,使知事严纲主持工程,知府陈力、推官陈箎等人共同协理经营。经过一个多月,工程完毕,事情办成,于是来请我写几句话记载此事。我大明朝从国都到郡县,都建立了庙学,聚集士人中的优秀者,设置专门官员和职务来教育他们。关于学校的制度,可以说详细而完备了。然而名胜地区往往又设置书院,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匡正辅助学校的不足。夏、商、周三代的学校,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如今的学宫都以“明伦”命名堂屋,那么建立学校的本意,本来没有不是三代的意思。然而自从科举学业兴盛以后,士人都驰骛于记诵辞章,功名利禄又分散迷惑了他们的心,于是老师所教、弟子所学,便不再知道有彰明人伦的意义了。忧虑世道的人想设法挽救并恢复这种传统,最终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用力。譬如军事,在松弛懈怠之后,必定要选拔将领、检阅队伍,改变号令,悬挂旌旗,设置不合常格的奖赏,以激励勇敢,然后士气才可以振作。如今设置书院,本来也是这一类事情吧?来到这里聚集的士人,一定要共同思考:“既然已经把我送进学校,又在这里优待培养我,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使我的科举功业精进吗?只是为了便利我的仕进吗?”那么,在学校之中,本来未尝不可以精进自己的学业;至于求取功名的心,本来就是自己急切追求的,并不需要等待别人来推动自己趋赴。这里一定还有高于这些的追求。这就是在期望我学习古代圣贤之学。” 古代圣贤的学问,不过是彰明人伦罢了。尧、舜相互传授时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察而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这就是彰明人伦的学问。所谓道心,就是顺应人的本性。人心则是掺杂了人为欲望;不掺杂人为欲望,顺着道心发而施用于现实,就能合乎正道。就情感说,是喜怒哀乐;就事情说,是合乎节度的中和,是三千三百条经常之礼;就人伦说,是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义理、夫妻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次序、朋友之间的诚信。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舜让契担任司徒来教化天下,教的就是这些。这本来是天下古今圣人和愚人的共同禀赋;有人昏昧,是因为物欲蒙蔽了它,并不是内心本来不完备,却要到外界去假借求取。这正是所谓不用思考便能知道的良知、不用学习便能做到的良能。幼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孔子作为圣人,却说:“对于子女希望怎样侍奉父亲,我还没有做到。”这就是彰明人伦的学问。幼童也并非做不到,但到了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地方。上面人伦彰明,下面百姓亲爱,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就太平了。
是故明伦之外无学矣。外此而学者,谓之异端;非此而论者,谓之邪说;假此而行者,谓之伯术;饰此而言者,谓之文辞;背此而驰者,谓之功利之徒,乱世之政。虽今之举业,必自此而精之,而后不愧于敷奏明试;虽今之仕进,必由此而施之,而后无忝于行义逹道。斯固国家建学之初意,诸君缉书院以兴多士之盛心也。故为多士诵之。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乙酉】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隠,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隠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隂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焉,则谓之春秋。是隂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隂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隂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蔵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蔵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蔵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蔵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于窭人丏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寜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隂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子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重修山隂县学记【乙酉】山隂之学,嵗久弥敝。教谕汪君瀚軰,以谋于县尹顾君铎,而一新之。请所以诏士之言于子。时予方在疚,辞未有以告也。已而顾君入为秋官郎,洛阳吴君瀛来代,复増其所未备,而申前之请。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请,记其学而尝有说矣。其大意以为朝廷之所以飬士者,不専于举业,而实望之以圣贤之学。今殿庑堂舍,拓而辑之;饩廪条教,具而察之者,是有司之脩学也。求天下之广居安宅者,而脩诸其身焉,此为师为弟子者之脩学也。其时闻者,皆惕然有省。然于凡所以为学之说,则犹未之及详。今请为吾越之士一言之。夫圣人之学,心学也。学以求尽其心而已。尧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谓,而未杂于人,无声无臭,至微而显,诚之源也。人心则杂于人而危矣,伪之端矣。
译所以,除了彰明人伦之外,没有别的学问。离开这一点去求学,叫作异端;不以此为依据立论,叫作邪说;借此行事,叫作霸术;用它来装饰言辞,叫作文辞;背离它而奔走,叫作追逐功利、扰乱世道政务的人。即使是今天的科举学业,也必须从这里精研,然后才不愧于应对朝廷的策问和考试;即使是今天的仕途进身,也必须由此施行,然后才不辱没于实行义理、通达大道之事。这本来就是国家兴办学校的初衷,也是诸位整修书院、兴盛众多士人的一番苦心。所以我为众士诵说这些道理。稽山书院尊经阁记【乙酉】经就是永恒不变的常道。它存在于天,叫作命;禀赋于人,叫作性;主宰于自身,叫作心。心、性、命,原本是一回事。它贯通人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横贯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它,也没有什么时候会改变它。这就是常道。它应对感触时,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显现在事情上,就是父子的亲爱、君臣的义理、夫妻的分别、长幼的次序、朋友的诚信。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亲爱、义理、次序、分别、诚信,本来是一回事,都是所谓的心、性、命。它贯通人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横贯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它,也没有什么时候会改变它。这就是常道。说到阴阳消长的运行,叫作《易》;说到纲纪政事的施行,叫作《书》;说到歌咏性情的发抒,叫作《诗》;说到条理节文的显著,叫作《礼》;说到欣喜和平的产生,叫作《乐》;说到诚伪邪正的辨别,叫作《春秋》。从阴阳消长的运行直到诚伪邪正的辨别,都是同一个道理,都是所谓的心、性、命。它贯通人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横贯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它,也没有什么时候会改变它。这就叫六经。六经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我心中永恒的常道。所以,《易》记载的是我心中阴阳消长的道理;《书》记载的是我心中纲纪政事的道理;《诗》记载的是我心中歌咏性情的道理;《礼》记载的是我心中条理节文的道理;《乐》记载的是我心中欣喜和平的道理;《春秋》记载的是我心中诚伪邪正的道理。君子对待六经,要从我心中的阴阳消长中求取,并时时实行,这就是尊崇《易》;从我心中的纲纪政事中求取,并时时施行,这就是尊崇《书》;从我心中的歌咏性情中求取,并时时发抒,这就是尊崇《诗》;从我心中的条理节文中求取,并时时彰明,这就是尊崇《礼》;从我心中的欣喜和平中求取,并时时生发,这就是尊崇《乐》;从我心中的诚伪邪正中求取,并时时辨别,这就是尊崇《春秋》。古代圣人扶持人伦极则、忧虑后世而撰述六经,就像富裕人家的父祖担心产业仓库里的积蓄,怕子孙有一天遗忘散失,最终陷入贫困而无法自保,于是把家中所有财产登记下来留给他们,使他们世代守护产业仓库中的积蓄并享用它,以免遭受贫困之患。因此,六经就是我心中的账册。可是六经的实际内容,已经具备于我心之中,就像产业仓库中的实物积蓄,各种各样都存在于家中;账册所记的,只不过是名称、形状和数目罢了。世上的学者不知道从自己心中求取六经的实质,只在仿佛的迹象之间考索,拘泥于文义末节,拘拘执着地以为这就是六经。这就像富家子孙不努力守护、查看和享用产业仓库中的实物积蓄,任其日渐遗忘散失,直到沦为贫民乞丐,却还喧嚣地指着账册说:‘这就是我产业仓库里的积蓄。’这和那有什么不同?唉!六经之学不能在世上彰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原因了。崇尚功利、尊奉邪说,叫作扰乱六经;学习训诂传记,沉溺于浅薄的见闻和狭小的见解,用来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叫作侮辱六经;夸饰淫靡的言辞,争相玩弄诡辩,掩饰奸邪之心,窃取名行、追逐世俗的垄断地位,却还自以为通晓经义,叫作贼害六经。像这样的人,连所谓的账册也一起割裂、抛弃、毁坏了,哪里还会知道尊崇经书的道理呢?越城过去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已经荒废很久了。郡守、渭南人南大吉在施政于民之后,慨然哀悼末流学术的支离破碎,想用圣贤之道来引导他们。于是让山阴县令吴瀛扩建书院,使它焕然一新,又在后面修建尊经阁,说:‘经义端正,百姓就会兴起;百姓兴起,就没有邪恶了。’楼阁落成后,请我说几句话来告诫众士。我既然无法推辞,就为此写下这篇记。这样看来,唉!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够得到我的说法,并到自己的内心去求取,大概就有希望知道尊崇经书的道理了。重修山阴县学记【乙酉】山阴县学年久日益破败。教谕汪瀚等人同县令顾铎商议,把它全面翻新。请我说些告诫士人的话。当时我正处在服丧期间,推辞而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的。不久顾君入朝任秋官郎,洛阳人吴瀛来接替他,又增补原来没有完备的地方,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从前我任职于留都时,因京兆府的请求,曾为那里的学校作记并谈过一些看法。大意是说,朝廷培养士人,并不只是为了科举学业,实际上是寄望他们学习圣贤之道。如今扩建并整修殿堂廊庑、房舍,备齐并考察粮饩、规章教令,这是主管官员整修学校的学业;寻求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最安稳的住宅,并在自身修养中实现它,这是做老师和弟子的人的学业。那时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警醒而有所省悟。然而关于一切求学的道理,仍未能详细说明。现在请允许我为我们越地的士人说几句话。圣人的学问,是心学,学习不过是求得充分发挥自己的心罢了。尧、舜、禹相互传授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察而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道心,就是顺应本性的意思;它未掺杂人为欲望,无声无臭,却极其幽微而又明显,是诚的源头。人心则掺杂了人为欲望,因而危险,是虚伪的开端。
见孺子之入井而恻隠,率性之道也。从而内交于其父母焉,要誉于乡党焉,则人心矣。饥而食,渴而饮,率性之道也。从而极滋味之美焉,恣口腹之饕焉,则人心矣。惟一者,一于道心也。惟精者,虑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无不中,一于道心而不息,是谓允执厥中矣。一于道心,则存之无不中,而发之无不和。是故率是道心而发之于父子也,无不亲;发之于君臣也,无不义;发之于夫妇、长幼、朋友也,无不别,无不序,无不信。是谓中节之和,天下之达道也。放四海而皆凖,亘古今而不穷。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达道也。舜使契为司徒,而教以人伦,教之以此达道也。当是之时,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盖教者惟以是为教,而学者惟以是为学也。圣人既没,心学晦而人伪行,功利训诂、记诵辞章之徒,纷防而起,支离决裂,嵗盛月新,相沿相袭,各是其非。人心日炽,而不复知有道心之微。间有觉其纰缪,而畧知反本求。源者,则又閧然指为禅学,而羣訾之。呜呼!心学何由而复明乎?夫禅之学与圣人之学,皆求尽其心也,亦相去毫厘耳。圣人之求尽其心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吾之父子亲矣,而天下有未亲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君臣义矣,而天下有未义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夫妇别矣,长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别、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尽也。吾之一家饱暖逸乐矣,而天下有未饱暖逸乐者焉,其能以亲乎、义乎、别序信乎?吾心未尽也。故于是有纪纲政事之设焉,有礼乐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辅相,成已成物,而求尽吾心焉耳。心尽而家以齐,国以治,天下以平。故圣人之学不出乎尽心。禅之学,非不以心为说,然其意以为是达道也者,固吾之心也,吾惟不昧吾心于其中,则亦已矣,而亦岂必屑屑于其外?其外有未当也,则亦岂必屑屑于其中?斯亦其所谓尽心者矣,而不知已陷于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伦、遗事物,以之独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盖圣人之学,无人已无内外,一天地万物以为心;而禅之学,起于自私自利,而未免于内外之分,斯其所以为异也。今之为心性之学者,而果外人伦、遗事物,则诚所谓禅矣。使其未尝外人伦、遗事物,而専以存心飬性为事,则固圣门精一之学也,而可谓之禅乎哉?世之学者,承沿其举业词章之习,以荒秽戕伐其心,既与圣人尽心之学相背而驰,日骛日逺,莫知其所抵极矣。有以心性之说而招之来归者,则顾骇以为禅,而反仇讐视之,不亦大可哀乎?夫不自知其为非,而以非人者,是旧习之为蔽,而未可遽以为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视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也。既告之矣,既知之矣,而犹防然不以自返者,自弃者也。吾越多豪杰之士,其特然无所待而兴者为不少矣,而亦容。有蔽于旧习者乎?故吾因诸君之请,而特为一言之。呜呼!吾岂特为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说梁仲用黙斋说【辛未】仲用识髙而气豪,既举进士,锐然有志天下之务。一旦责其志曰:“呜呼,予乃太早,乌有已之弗治而能治人者?”于是専心为已之学,深思其气质之偏,而病其言之易也。以黙名庵,过予而请其方。予亦天下之多言人也,岂足以知黙之道?然予尝自验之:气浮则多言,志轻则多言;气浮者耀于外,志轻者放其中。予请诵古之训,而仲用自取之。夫黙有四伪:疑而不知问,蔽而不知辩,防然以自罔,谓之黙之愚;以不言餂人者,谓之黙之狡;虑人之觇其长短也,掩覆以为黙谓之黙之诬;深为之情,厚为之貌,渊毒阱狠,自托于黙以售其奸者,谓之黙之贼。夫是之谓四伪。又有八诚焉。孔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故诚知耻,而后知黙又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夫诚敏于行,而后欲黙矣。仁者言也讱,非以为黙而黙存焉。又曰:“黙而识之,是故必有所识也。”终日不违,如愚者也;黙而成之,是故必有所成也。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者也。故善黙者,莫如顔子:闇然而日章,黙之积也。不言而信,而黙之道成矣。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而黙之道至矣。非圣人,其孰能与于此哉?夫是之谓八诚。仲用盍亦知所以自取之?示弟立志说【乙亥】
译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而产生恻隐之心,是顺应本性的道。随后却想借此同他的父母结交,或想在乡里获得好名声,那就是人心。饥饿时吃饭、口渴时喝水,是顺应本性的道;随后却追求滋味的美好,放纵口腹的贪欲,那就是人心。所谓‘惟一’,就是专一于道心;所谓‘惟精’,就是担心道心不能专一,又被人心分成两端。道没有不是中正的地方,专一于道心而不停止,这就叫真正把握其中正。专一于道心,保存它就没有不中正的地方,发用它就没有不和谐的地方。因此顺着道心发于父子之间,就没有不亲爱的;发于君臣之间,就没有不合义的;发于夫妻、长幼、朋友之间,就没有不合分别、不合次序、不合诚信的。这叫作合乎节度的中和,是天下共同遵循的大道。推行到四海都可作为准则,贯穿古今而不会穷尽。天下人的心相同,性相同,所共同遵循的大道也相同。舜让契担任司徒,用人伦来教导天下,教的就是这个共同的大道。在那时,人人都是君子,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大概教的人只把这个作为教法,学习的人也只把这个作为学问。圣人去世之后,心学晦暗,人为欲望盛行,追逐功利、训诂、记诵、辞章的人纷纷兴起,学术支离破碎,年年更加繁盛,月月翻新,彼此沿袭,各自把错误当成正确。人心一天比一天炽盛,不再知道有幽微的道心。偶尔有人察觉其中的错误,略知返回根本、追求源头,却又被众人哄然指斥为禅学,群起诋毁。唉!心学怎么才能重新彰明呢?禅学和圣人的学问,都是求得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差别也只在毫厘之间。圣人求得充分发挥自己的心,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我的父子之间已经亲爱了,但天下还有不亲爱的人,我的心就还没有充分发挥;我的君臣之间已经合义了,但天下还有不合义的人,我的心就还没有充分发挥;我的夫妻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但天下还有没有分别、没有次序、没有诚信的人,我的心就还没有充分发挥;我的一家已经饱暖安逸欢乐,但天下还有没有饱暖安逸欢乐的人,我又怎能说已经实现亲、义、别、序、信呢?我的心还没有充分发挥。因此才有纲纪政事的设置,礼乐教化的施行,都是为了裁成万物、辅相天地,成就自己、成就万物,以求充分发挥自己的心罢了。心充分发挥了,家就能整齐,国家就能治理,天下就能太平。所以圣人的学问不超出充分发挥自己的心。禅学并非不以心为说,只是它认为这个共同大道本来就是我的心,我只要不使自己的心在其中昏昧,也就够了,难道一定要在外在事物上琐琐屑屑吗?外在事物有不恰当的地方,难道一定要在内心上琐琐屑屑吗?这也就是它所谓的充分发挥内心,却不知道已经陷入了自私自利的偏颇。因此它把人伦放在外面,把具体事务遗弃一旁,只求独善其身;这样或许能够做到,却终究不能治理家国天下。圣人的学问没有人我之分,也没有内外之别,把天地万物合为一体来作为自己的心;禅学却起于自私自利,不能免除内外的分别,这就是它们的不同。今天研究心性之学的人,如果果真把人伦置于外,把具体事务遗弃一旁,那确实就是禅学;假如他并未把人伦置于外、把具体事务遗弃一旁,只是专门以存养本心、涵养本性为事,那本来就是圣门精察专一的学问,怎么能说是禅学呢?世上的学者沿袭科举业、辞章的习气,用它们荒废、污损、摧残自己的心,既然已经同圣人充分发挥内心的学问背道而驰,日益奔逐,日益远离,却不知道最终会走到哪里。有人用心性之说招引他们归来,他们反而惊骇,把这看作禅学,像仇敌一样对待它,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自己不知道自己错了,却把指出别人错误的人看作异端,这是旧日习气造成的蒙蔽,还不能马上把它当作罪过。有人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却傲慢地看着别人的错误而不告诉他,这是自私。已经告诉他了,他也已经知道了,却仍然茫然不动,不肯返回自身改正,这是自暴自弃。我们越地有许多豪杰之士,其中自然奋发、不凭借外力而兴起的人并不少;但也难免有人被旧日习气蒙蔽吧?所以我因诸位的请求,特意说上几句话。唉!我难道只是为我们越地的士人说这几句话而已吗?说 梁仲用默斋说【辛未】仲用见识高远而气概豪迈,考中进士后,锐意有志于天下的事务。一天,他责问自己的志向说:‘唉,我竟然太早自满了;哪有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治理好,却能治理别人的道理?’于是专心从事修养自身的学问,深入思考自己气质上的偏差,又忧虑自己说话轻易。因而给书斋取名为‘默’,来拜访我,请我说说默的道理。我也是天下多言的人,哪里足以知道默的道理?但我曾经亲自验证过:气浮躁就话多,志意轻率就话多;气浮躁的人喜欢在外表炫耀,志意轻率的人内心放纵。我请他听我诵说古人的训诫,让仲用自己取舍。默有四种虚伪:有疑惑却不知道提问,有蒙蔽却不知道辨析,茫然自欺而不自知,这叫默的愚昧;用不说话来讨好、迎合别人,这叫默的狡猾;担心别人窥见自己的长处短处,便加以遮掩伪装为默,这叫默的欺诈;内心深藏恶意,外表装得敦厚,像深渊、毒药、陷阱、凶狠之物,借默来推销自己的奸诈,这叫默的贼害。这就是四种虚伪。又有八种真诚。孔子说:‘君子以自己的言语超过行动为可耻。’古人不轻易说话,是以自己的行动赶不上言语为耻。所以真正知道羞耻,然后才知道默。孔子又说:‘君子希望说话迟钝些,行动敏捷些。’真正能在行动上敏捷,然后才希望默。仁者说话谨慎迟缓,并不是为了沉默而沉默。孔子又说:‘默默地记住它。’所以必定有所认识;整天不违背老师、仿佛愚笨的人,也必定有所成就;默默地成就学业,所以必定有所成就;退下后考察他私下的言行,也足以有所发挥。因此善于沉默的人,没有比颜子更好的了:他的德行不显露,却日益彰明,这就是沉默积累的结果。不用说话而能取得信任,默的道理就成就了。上天何曾说话?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默的道理达到极致。不是圣人,谁能做到这样呢?这就是八种真诚。仲用何不也知道应当如何取法呢?示弟立志说【乙亥】
予弟守文来学,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请次第其语,使得时时观省,且请浅近其辞,则易于通晓也。因书以与之。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茍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汚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人茍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欤?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我之欲为圣人,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则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有所不容已矣。夫所谓正诸先觉者,既以其人为先觉而师之矣,则当専心致志,惟先觉之为聼。言有不合,不得弃置,必从而思之。思之不得,又从而辨之,务求了释,不敢輙生疑惑。故记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茍无尊崇笃信之心,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言之而聼之不审,犹不聼也;聼之而思之不慎,犹不思也。是则虽曰师之,犹不师也。夫所谓考诸古训者,圣贤垂训,莫非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经四书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欲,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于此,则其展卷之际,真如饥者之于食,求饱而已;病者之于药,求愈而已;暗者之于灯,求照而已;跛者之于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记诵讲说以资口耳之弊哉?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圣人也,犹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虽至于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岂可易而视哉?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命不续则人死,志不立则气昬。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聼之,无他闻也。如猫捕防,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他,然后此志常立,神气清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聼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躁心生,责此志,即不躁;妬心生,责此志,即不妬;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责此志,即不吝。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自古圣贤因时立教,虽若不同,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曽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徳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飬气,求其放心”。虽若人自为说,有不可强同者,而求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则心同,心同则学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说也。后世大患尤在无志,故今以立志为说。中间字字句句莫非立志,盖终身问学之功,只在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说而合“精一”,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说而合“敬义”,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其诸“格致博约”“忠恕”等说,无不脗合。但能实心体之,然后信予言之非妄也。约斋说【甲戌】滁阳刘生韶,既学于阳明子,乃自悔其平日所尝致力者,泛滥而无功,琐杂而不得其要也,思得夫简易可久之道而固守之,乃以约斋自号,求所以为约之说于予。予曰:“子欲其约,乃所以为烦也。其惟循理乎?理一而已,人欲则有万其殊。是故一则约,万则烦矣。虽然,理亦万殊也,何以求其一乎?理虽万殊,而皆具于吾心,心固一也。吾惟求诸吾心而已。求诸心而皆出乎天理之公焉,斯其行之简易,所以为约也已。彼其胶于人欲之私,则利害相攻,毁誉相制,得失相形,荣辱相纒,是非相倾,顾瞻牵滞,纷纭舛戾,吾见其烦且难也。然而世之知约者鲜矣。”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其知所以为约之道欤?吾子勉之,吾言则亦以烦。见斋说【乙亥】
译我的弟弟守文来求学,我把立志的道理告诉他。守文于是请求我把这些话按次序整理出来,使他能够时时观看反省,又请求我把言辞写得浅近些,以便通晓。我因此写下来给他。求学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了。志向没有立定,就像不种下根而只从事培土灌溉,辛劳却不会有成就。世人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从世俗、习染错误,最终归于卑污低下,都是因为志向没有立定。所以程子说:‘有求作圣人的志向,然后才可以和他共同学习。’人如果真有求作圣人的志向,就必定思考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在哪里。难道不就是因为圣人的心纯粹合乎天理,没有个人私欲吗?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只因他的心纯粹合乎天理而没有人欲;那么我想成为圣人,也只在于使自己的心纯粹合乎天理而没有人欲。想使此心纯粹合乎天理而没有人欲,就必须去除人欲、保存天理。务必要去除人欲、保存天理,就必须寻求去除人欲、保存天理的方法。寻求这种方法,就必须向先觉者求正,考察古代训诫;这样,凡是所谓做学问的功夫,才可以开始讲求,也就有不能停止的理由了。所谓向先觉者求正,既然把这个人当作先觉而拜他为师,就应当专心致志,只听从先觉者的教导。言语有不合之处,也不能抛弃不理,必须跟着它思考;思考仍不得其解,又要进一步辨析,务求彻底解释清楚,不敢轻易产生疑惑。所以《记》说:‘教师受到尊重,道术才受到尊重;道术受到尊重,百姓才知道敬重学习。’如果没有尊崇和深信的心,就必然有轻忽怠慢的意思。听到言语却听得不仔细,等于没有听;听到了却思考得不谨慎,等于没有思考。这样即使说是拜师,实际上也仍然没有真正拜师。所谓考察古代训诫,圣贤留下的教诲,无非都是教人如何去除人欲、保存天理的方法,五经四书就是如此。我只想去除自己的人欲、保存自己的天理,却没有找到方法,所以到五经四书中寻求;那么打开书卷时,就真像饥饿的人面对食物,只求吃饱;像生病的人面对药物,只求痊愈;像黑暗中的人面对灯火,只求照明;像跛脚的人面对拐杖,只求行走。难道会只是从事记诵讲说,以供口头耳闻的弊病吗?立志也并不容易。孔子是圣人,还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才立定。’所谓立定,就是志向立定;即使达到不逾越规矩的境界,也仍然是志向不逾越规矩。志向难道可以轻视吗?志向,是气的统帅,是人的命根,是树木的根,是水流的源头。源头不疏浚,水流就会停止;根不栽植,树木就会枯萎;生命不能延续,人就会死亡;志向不立定,精神之气就会昏暗。因此君子求学,无论何时何地,都把立志作为要务。端正眼睛去看,眼中没有别的东西;侧耳去听,耳中没有别的声音。像猫捕鼠、鸡孵卵一样,精神和心思凝聚融合,不再知道有其他事物;这样志向才能常常立定,精神清明,义理彰显。一有私欲,立即觉察,自然容纳不住它。所以凡有一丝私欲萌发,只责备自己志向没有立定,私欲就会退去;一有一丝外来浮气发动,只责备自己志向没有立定,浮气就会消除。懈怠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懈怠;疏忽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疏忽;躁动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躁动;嫉妒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嫉妒;忿怒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忿怒;贪欲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贪欲;傲慢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傲慢;吝啬之心生起,责备这个志向,就不会吝啬。大概没有一刻不是立志、责志的时候,没有一件事不是立志、责志的地方。所以责守志向的功夫,对于去除人欲来说,就像烈火焚烧毛发,太阳一出来鬼魅便潜藏消失一样。自古圣贤根据时势设立教法,表面上虽似不同,但用功的根本旨趣没有稍许差异。《书》说‘惟精惟一’,《易》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孔子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广博学习文献而以礼约束自己’,曾子说‘忠恕’,子思说‘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路径’,孟子说‘积累义理、培养浩然之气,求回那颗放失的心’。这些说法看似各人自成一说,有些地方不能勉强说成完全相同,但追究它们的要领和归宿,却彼此吻合,如同符契。为什么呢?因为道只有一个;道相同,心就相同;心相同,学问就相同。最终不同的,都是邪说。后世最大的祸患尤其在于没有志向,所以现在以立志为题来说明。文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无不是讲立志;一生求学的功夫,只在于把志向立定罢了。如果用这篇说法来会通‘精一’,那么字字句句都是‘精一’的功夫;用这篇说法来会通‘敬义’,那么字字句句都是‘敬义’的功夫。至于‘格物致知、博文约礼、忠恕’等说法,也没有不相吻合的。只要用真实的心去体会实践,之后就会相信我的话并非虚妄。约斋说【甲戌】滁阳人刘韶已经在阳明子门下学习,于是后悔自己平日所用的功夫泛滥而没有成效,琐碎杂乱而没有抓住要领,便想得到简约易行、可以长久坚持的道理而牢牢守住,于是自号‘约斋’,请求我说明约的道理。我说:‘你想求简约,恰恰因此会变得烦琐。难道不应当只是遵循天理吗?天理只有一个,人欲却有万般差异。所以归于一就是简约,陷于万端就是烦琐。虽然如此,天理也有万般差别,又怎样求得它的统一呢?天理虽有万般差别,却都具备在我的心中,而心本来是一个。我只从自己的心中求取罢了。从心中求取而一切都出于天理的公正,这样实行起来简易,这才是所谓约。那些拘泥于人欲私心的人,利害彼此攻伐,毁誉互相牵制,得失互相比较,荣辱互相纠缠,是非互相倾轧,左顾右盼而受到牵滞,纷乱错谬;我看他们真是烦琐而艰难。然而世上知道约的道理的人很少。’孟子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求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这大概就是懂得求约的方法了吧?你努力吧,我这番话也未免说得烦琐。见斋说【乙亥】
辰阳刘观时学于潘子,既有见矣,复学于阳明子。尝自言曰:“吾名观时,观必有所见,而吾犹懵懵无睹也。”扁其居曰“见斋”,以自励。问于阳明子曰:“道有可见乎?”曰:“有,有而未尝有也。”曰:“然则无可见乎?”曰:“无,无而未尝无也。”曰:“然则何以为见乎?”曰:“见而未尝见也。”观时曰:“弟子之惑滋甚矣,夫子则明言之以教我乎?”阳明子曰:“道不可言也,强为之言而益晦;道无可见也,妄为之见而益逺。夫有而未尝有,是真有也;无而未尝无,是真无也;见而未尝见,是真见也。子未观于天乎?谓天为无可见,则苍苍耳,昭昭耳,日月之代明,四时之错行,未尝无也;谓天为可见,则即之而无所,指之而无定,执之而无得,未尝有也。夫天,道也;道,天也。风可捉也,影可拾也,道可见也。”曰:“然则吾终无所见乎?古之人则亦终无所见乎?”曰:“神无方而道无体,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是有方体者也,见之而未尽者也。顔子则如有所立卓尔,夫谓之如则非有也,谓之有则非无也,是故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故夫顔氏之子为庶几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斯真见也已。”曰:“然则吾何所用心乎?”曰:“沦于无者,无所用其心者也;荡而无归,滞于有者,用其心于无用者也。劳而无功,夫有无之间,见与不见之妙,非可以言求也,而子顾切切焉。吾又从而强言其不可见,是以瞽导瞽也。”夫言饮者,不可以为醉;见食者,不可以为饱。子求其醉饱,则盍饮食之?子求其见也,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覩也已,斯真覩也已,斯求见之道也已。矫亭说【乙亥】君子之行,顺乎理而已,无所事乎矫。然有气质之偏焉,偏于柔者,矫之以刚,然或失则傲;偏于慈者,矫之以毅,然或失则刻;偏于奢者,矫之以俭,然或失则陋。凡矫而无节,则过,过则复为偏。故君子之论学也,不曰矫,而曰克。克以胜其私,私胜而理复,无过不及矣。矫犹未免于意必也,意必亦私也。故克已则矫不必言,矫者未必能尽于克已之道也。虽然,矫而当其可,亦克已之道矣。行其克已之实而矫以名焉,何伤乎?古之君子也,其取名也防;后之君子,实未至而名先之,故不曰克,而曰矫,亦矫世之意也。方君时举以矫名亭,请予为之说。谨斋说君子之学,心学也,心性也,性天也。圣人之心,纯乎天理,故无事于学。下是则心有不存,而汩其性,防其天矣,故必学以存其心。学以存其心者,何求哉?求诸其心而已矣。求诸其心,何为哉?谨守其心而已矣。博学也,审问也,慎思也,明辨也,笃行也,皆谨守其心之功也。谨守其心者,无声之中而常若闻焉,无形之中而常若睹焉。故倾耳而聼之,惟恐其或缪也;注目而视之,惟恐其或逸也。是故至微而显,至隠而见,善恶之萌,而纎毫莫遁,由其能谨也。谨则存,存则明,明则其察之也精,其存之也一,昧焉而弗知,过焉而弗觉,弗之谨也已。故谨守其心于其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饱也,若抱赤子而履春氷,惟恐其或陷也;若捧万金之璧而临千仭之崖,惟恐其或坠也。其不善之萌焉,若鸩毒之投于羮也,若虎蛇横集而思所以避之也;若盗贼之侵陵而思所以胜之也。古之君子所以凝至道而成盛徳,未有不由于斯者。虽尧舜文王之圣,然且兢兢业业,而况于学者乎?后之言学者,舍心而外求,是以支离决裂,愈难而愈逺,吾甚悲焉。吾友侍御杨景瑞,以谨名其斋,其知所以为学之要矣。景瑞尝游白沙陈先生之门,归而求之,自以为有见,又二十年而忽若有得,然后知其向之所见犹未也。一旦告病而归,将从事焉,必底于成而后出。君之笃志若此,其进于道也,孰御乎?君遣其子思元从予学,亦将别予以归,因论君之所以名斋之义,以告思元,而遂以为君赠。夜气说【乙亥】天泽每过辄与之论夜气之训,津津既有所兴起,至是告归,请益,复谓之曰:「夜气之息,由于旦昼所飬。茍梏亡之反复,则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师友之相聚于兹也,切磋于道义,而砥砺乎徳业,渐而入焉,反而媿焉。虽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亦已罕矣。迨其离羣索居,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纵而莫之尼也,物交引焉,志交防焉。虽有理义之萌,其所滋也亦罕矣。故曰:『茍得其飬,无物不长;茍失其飬,无物不消。』夫人亦孰无理义之心乎?然而不得其飬者多矣,是以若是其寥寥也。」天泽勉之。修道说【戊寅】
译辰阳人刘观时向潘子学习,已经有所见解,又到阳明子门下学习。他曾自己说:‘我的名字叫观时,观必定有所见,可我仍然懵懂而什么也看不见。’于是把居室题名为‘见斋’,用来勉励自己。他问阳明子:‘道有可以看见的吗?’回答说:‘有,但从来又不曾有。’问:‘那么就没有可以看见的东西吗?’回答说:‘没有,但从来又不曾没有。’问:‘那么怎样才算看见呢?’回答说:‘看见了,却又从来不曾真正看见。’观时说:‘弟子的疑惑更加深了,先生能明白地说给我听来教导我吗?’阳明子说:‘道不能用言语说明,勉强用言语说明反而更加幽暗;道没有可以看见的形迹,妄自认为看见了反而离它更远。有而从来不曾有,这才是真有;无而从来不曾无,这才是真无;看见而从来不曾看见,这才是真见。你没有观察过天吗?如果说天是没有什么可以看见的,那也只是苍苍的天空、明亮的天空,日月交替照明,四时错综运行,从来不曾没有;如果说天是可以看见的,那么靠近它却找不到所在,指向它却没有确定处所,抓住它却无法得到,它又从来不曾有。天就是道,道就是天。风可以捉住,影子可以拾取,道也可以看见。’ 观时说:‘那么我终究什么也看不见吗?古人也终究什么也看不见吗?’回答说:‘精神没有固定的方所,道没有固定的形体;仁者看见它,称为仁;智者看见它,称为智,这只是说它有某种方所形体,实际所见还没有穷尽。颜子则仿佛有卓然独立的境界;说“仿佛有”,便不是实有;说“有”,又不是全无。因此即使想跟随它,也没有道路可走。颜氏之子所以接近圣道,大概就在这里。文王仰望大道却没有看见它,这才是真正的看见。’观时说:‘那么我应当把心用在哪里?’回答说:‘沉溺于无的人,什么地方也无从用心;放荡而没有归宿、滞留于有的人,却把心用在无用之处,劳苦而没有功效。有无之间、见与不见的奥妙,不是可以靠言语求得的,可你却偏偏急切追问。我又勉强说它不可见,这就像盲人给盲人引路。’说起饮酒的人,不能仅凭谈论饮酒使人醉;看见食物,也不能因此吃饱。你想求得醉饱,何不亲自饮食?你想求得看见,难道不应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吗?大概就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戒惧谨慎罢了;这才是真正的看见,这才是求见的道路。矫亭说【乙亥】君子的行为只需顺应天理罢了,不必专门矫正自己。然而人的气质有偏差:偏于柔弱的,用刚强来矫正,但有时会失之于傲慢;偏于慈爱柔和的,用坚毅来矫正,但有时会失之于刻薄;偏于奢侈的,用俭朴来矫正,但有时会失之于鄙陋。凡是矫正而没有节度,就会过分;过分了,又会形成另一种偏差。所以君子谈论学问,不说矫正,而说克制。克制是战胜自己的私欲;私欲被战胜,天理恢复,就没有过分或不及了。矫正仍然不免带有主观臆想和预先执定,主观臆想和预先执定本身也是私欲。因此能够克制自己,就不必说矫正;说矫正的人,却未必能完全做到克制自己的道理。虽然如此,矫正如果恰当地适合需要,也就是克制自己的道理。实行克制自己的实质,却用‘矫’来命名,有什么妨碍呢?古代君子取名谨慎;后世君子实际功夫尚未达到,名声却先传出去,所以不说‘克’,而说‘矫’,也是有意矫正世俗。君时举把亭子命名为矫亭,请我为它作说。谨斋说 君子的学问是心学;心就是性,性就是天。圣人的心纯粹合乎天理,所以不必再从事学习。低于这个境界,心就有所不存,性就被扰乱,天性就被损伤,因此必须学习来保存自己的心。学习以保存自己的心,要寻求什么呢?只是向自己的心求取罢了。向自己的心求取,要做什么呢?只是谨慎地守护自己的心罢了。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切实实行,都是谨慎守护本心的功夫。谨慎守护本心的人,在无声之中常常像听见声音,在无形之中常常像看见形迹。因此侧耳去听,唯恐稍有错误;凝神去看,唯恐稍有遗漏。这样,最微小的也会显露,最隐蔽的也会呈现;善恶刚刚萌发时,丝毫也不能逃遁,都是因为能够谨慎。谨慎,心就能保存;保存,心就能明白;明白,观察就精细,保存就专一。昏昧却不知道,犯错却没有察觉,都是没有谨慎守护的缘故。因此在善念萌发时谨慎守护本心,就像吃东西吃到饱足,像抱着婴儿走过春天的薄冰,唯恐它稍有陷落;又像捧着价值万金的玉璧站在千仞高崖边,唯恐它稍有坠落。在不善的念头萌发时,就像鸩毒投入羹汤,像虎蛇横行聚集而思考如何躲避它们;又像盗贼侵入而思考如何战胜它们。古代君子之所以凝聚最高的道、成就盛大的德,没有不是由于这种谨慎。即使尧、舜、文王那样的圣人,尚且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何况求学的人呢?后世谈论学问的人,舍弃内心而向外求取,因此支离破碎,越求越难,越走越远,我对此深感悲哀。我的朋友侍御杨景瑞把书斋命名为‘谨’,他已经知道求学的要领了。景瑞曾经游学于白沙陈先生门下,回来后继续求取,自以为已有所得;又过了二十年,忽然像有所领悟,这才知道先前的见解还不够。一天,他称病告归,将要专心从事这件事,必定等到有所成就之后才出来。您的志向坚定到如此地步,他在道上的进步还有谁能阻挡呢?您派遣儿子思元跟随我学习,也将要告别我回去;我于是谈论您以‘谨’命名书斋的意义,告诉思元,并把这篇文字作为送给您的赠言。夜气说【乙亥】天泽每次来拜访,我都同他谈论‘夜气’的训义。他听得津津有味,已经有所振奋;到这次告别回去时,又请求我进一步说明,于是我再次对他说:‘夜气的休息和恢复,是由白天所培养的。如果反复被外物拘束而丧失,也就不足以保存了。如今老师和朋友聚集在这里,彼此切磋道义,砥砺德业,渐渐深入其中,回头反省又感到惭愧。即使有邪僻念头萌发,它得到滋长的机会也已经很少了。等到离开群体独居,情感可以放纵而没有人警醒,欲望可以放纵而没有人阻止;外物交相引诱,志意交相败坏。即使有理义的念头萌发,它得到滋长的机会也很少了。所以说:‘如果得到培养,没有什么不生长;如果失去培养,没有什么不消亡。’人谁没有理义之心呢?然而得不到培养的人很多,所以它才这样寥寥无几。’天泽,要努力。修道说【戊寅】
率性之谓道,诚者也。修道之谓教,诚之者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中庸为诚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道也者,性也,不可湏臾离也,而过焉,不及焉,离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修道之功若是其无间,诚之也夫!然后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道脩而性复矣。致中和,则大本立而达道行,知天地之化育矣。非至诚尽性,其孰能与于此哉?是修道之极功也,而世之言修道者离矣。故特着其说。自得斋说【甲申】孟子云:「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夫率性之谓道,道吾性也;性吾生也,而何事于外求?世之学者,业辞章,习训诂,工技艺,探▯而索隐,敝精极力,勤苦终身,非无所谓深造之者,然亦辞章而已耳,训诂而已耳,技艺而已耳,非所以深造于道也,则亦外物而已耳。寜有所谓自得逢原者哉?古之君子,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致其良知,而不敢湏臾或离者,斯所以深造乎是矣。是以大本立而达道行,天地以位,万物以育,于左右逢原乎?何有?黄勉之省曽氏,以自得名斋,盖有志于道者,请学于予,而蕲为之说,予不能有出于孟氏之言也,为之书孟氏之言。嘉靖甲申六月朔。博约说【乙酉】南元真之学于阳明子也,闻致知之说,而恍若有见矣。既而疑于博约先后之训,复来请曰:“致良知以格物,格物以致其良知也,则既闻教矣。敢问先博我以文,而后约我以礼也,则先儒之说得无亦有所不同欤?”阳明子曰:“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圣人无二教,而学者无二学。博文以约礼,格物以致其良知,一也。故先后之说,后儒支缪之见也。夫礼也者,天理也。天命之性具于吾心,其浑然全体之中,而条理节目森然毕具,是故谓之天理。天理之条理谓之礼。是礼也,其发见于外,则有五常百行,酬酢变化,语黙动静,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属。宣之于言而成章,措之于为而成行,书之于册而成训,炳然蔚然,其条理节目之繁至于不可穷诘,是皆所谓文也。是文也者,礼之见于外者也。礼也者,文之存于中者也。文显而可见之礼也,礼微而难见之文也。是所谓体用一源而显微无间者也。是故君子之学也,于酬酢变化,语黙动静之间,而求尽其条理节目焉,非他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于升降周旋,隆杀厚薄之间,而求尽其条理节目焉,非他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求尽其条理节目焉者,博文也。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者,约礼也。文散于事而万殊者也,故曰博。礼根于心而一本者也,故曰约。博文而非约之以礼,则其文为虚文,而后世功利辞章之学矣。约礼而非博学于文,则其礼为虚礼,而佛老空寂之学矣。是故约礼必在于博文,而博文乃所以约礼。二之而分先后焉者,是圣学之不明,而功利异端之说乱之也。昔者顔子之始学于夫子也,盖亦未知道之无方体形像也,而以为有方体形像也。未知道之无穷尽止极也,而以为有穷尽止极也。是犹后儒之见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是以求之仰鑚瞻忽之间,而莫得其所谓,及闻夫子「博约」之训,既竭吾才以求之,然后知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而皆不出于此心之一理。然后知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然后知斯道之本,无方体形像,而不可以方体形像求之也。本无穷尽止极,而不可以穷尽止极求之也。故曰:「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盖顔子至是,而始有真实之见矣。博文以约礼,格物以致其良知也,亦寜有二学乎哉?惜隂说【丙戌】同志之在安成者,间月为防五日,谓之惜隂。其志笃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隂时乎?离羣而索居,志不能无少懈,故五日之防,所以相稽切焉耳。呜呼!天道之运,无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运,亦无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谓之亦则犹二之矣。知良知之运无一息之或停者,则知惜隂矣;知惜隂者,则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其所以学如不及,至于发愤忘食也。尧舜兢兢业业,成汤日新又新,文王纯亦不已,周公坐以待旦,惜隂之功,寜独大禹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知微之显,可与入徳矣。」或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利,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则小人亦可谓之惜隂乎?王文成全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八明王守仁撰文録五杂著
译顺应本性就是道,这是诚;修治道就是教,这是使自己达到诚。所以说:从诚而明白,叫作性;从明白而达到诚,叫作教。《中庸》是为使人达到诚而作的,是讲修道之事的。道就是本性,一刻也不能离开;一旦过分或不及,就是离开了道。因此君子有修道的功夫,即使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戒惧谨慎,即使在听不见的地方也恐惧警戒;微小的事物也会显露,诚是无法掩盖的。修道的功夫能够如此没有间断,才算是在使自己达到诚。然后,喜怒哀乐没有发出时,叫作中;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道得到修治,本性就恢复了。达到中和,最大的根本便树立起来,共同通行的大道便得到实行,也就能知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不是极其真诚、充分发挥本性的人,谁能达到这里呢?这是修道的最高功夫,而世上谈修道的人却离开了这个道理。因此特意写下这篇说。自得斋说【甲申】孟子说:‘君子以道深入钻研,是希望自己有所领悟。自己有所领悟,就能安稳地处在其中;安稳地处在其中,资养就深厚;资养深厚,从身边取用便处处能够遇到源头。所以君子希望自己有所领悟。’顺应本性就是道,道就是我的本性;本性就是我的生命,又何必到外面求取呢?世上的学者从事辞章,学习训诂,精通技艺,探究幽深、搜索隐微,耗尽精力,辛苦一生,并不是没有所谓深入钻研的人;然而他们所得也不过是辞章罢了、训诂罢了、技艺罢了,并不是深入钻研道,也不过是外在事物罢了。哪里有所谓自己领悟、处处遇到源头呢?古代君子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致力于发挥自己的良知,不敢有片刻离开道,这才是深入钻研道。因此最大的根本树立,共同通行的大道实行,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难道还会不能随处遇到源头吗?黄勉之取曾氏‘自得’二字命名书斋,大概是有志于道的人,请求我为他写一篇说明,我不能超出孟子的说法,于是写下孟子的话。嘉靖甲申六月朔日。博约说【乙酉】南元真向阳明子求学,听到致良知的说法,恍惚间仿佛有所领悟。不久,他对先博后约的教训产生疑惑,又来请教说:‘通过致良知来格物,通过格物来使良知得到充分发挥,这些我已经听到教诲了。敢问“先以广博的文献使我广博,再以礼来约束我”,那么先儒的说法难道也有所不同吗?’阳明子说:‘天理只有一个,心也只有一个。因此圣人没有两种教法,学习的人也没有两种学问。广博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格物以致良知,是一回事。所以关于先后的说法,是后世儒者支离错误的见解。礼就是天理。天命之性具备于我的心中,在它浑然完整的整体中,条理节文森然齐备,所以称为天理。天理的条理叫作礼。礼发见于外,就有五常百行、酬酢变化、言语沉默、行动静止、升降周旋、尊卑厚薄等类。把它宣之于言语,便成为有文采的言辞;施之于行为,便成为可实行的行迹;写在册籍上,便成为训诫。它光明灿烂、繁盛明显,条理节文繁多到不能穷尽诘问,这些都叫作文。文,就是礼显现于外的形式;礼,就是文保存于内的根本。文是显著而可以看见的礼,礼是幽微而难以看见的文。这就是所谓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显著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因此君子求学,在酬酢变化、言语沉默、行动静止之间,求得穷尽其中的条理节文,并不是别的,只是求得穷尽我心中的天理罢了;在升降周旋、尊卑厚薄之间,求得穷尽其中的条理节文,也不是别的,只是求得穷尽我心中的天理罢了。求得穷尽条理节文,就是广博学习文献;求得穷尽我心中的天理,就是以礼约束自己。文散布在事物中而有万般差别,所以称为博;礼根源于心而只有一个根本,所以称为约。广博学习文献却不以礼加以约束,那么文就是空文,便成为后世追逐功利、玩弄辞章的学问;以礼约束自己却不广泛学习文献,那么礼就是空礼,便成为佛教、老庄那种空寂的学问。因此,约礼必定建立在博文之上,而博文正是用来约礼的。把二者分开而讲先后,是圣学不明,被功利和异端的说法扰乱了。过去颜子刚开始向孔子学习时,大概还不知道道没有固定的方所、形体、形象,却以为它有固定的方所、形体、形象;还不知道道没有可以穷尽的边界、可以终止的极限,却以为它有穷尽和止境。这就像后世儒者认为每件事、每种物都有固定不变的道理。因此他们在仰观、钻研、瞻望、忽然领悟之间求取,却始终得不到他们所说的那个东西。等到听到孔子‘博文约礼’的教导,已经竭尽自己的才能去求取之后,才知道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却都不超出此心中的一个天理;才知道道路虽多而归宿相同,思虑虽多而道理一致;才知道这个道的根本没有固定的方所、形体、形象,不能用固定的方所、形体、形象去求取;本来没有可以穷尽的边界、可以终止的极限,也不能用穷尽和止极去求取。所以说:‘即使想跟随它,也没有道路可走。’颜子到了这个时候,才有了真实的见解。广博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己,格物以致良知,难道会是两种学问吗?惜阴说【丙戌】志同道合的人在安成,每隔一个月聚会五天,称为‘惜阴’。他们的志向很坚定;然而五天之外,哪一刻不是应当珍惜光阴的时候呢?离开群体独居,志向不能不稍有松懈,所以五日聚会,是为了彼此考察、切磋罢了。唉!天道的运行没有一刻停止,我心良知的运行也没有一刻停止。良知就是天道,说‘也’就好像把它们分成两件事了。知道良知的运行没有一刻停止,就知道什么叫惜阴;知道惜阴,就知道怎样致良知。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就像这样啊!昼夜不停。’这就是他学习如同赶不上、以至于发愤到忘记吃饭的原因。尧、舜战战兢兢、勤勉不懈,成汤日日更新、不断自新,文王纯粹而不停止,周公坐着等待天明;珍惜光阴的功夫,难道只有大禹才这样吗?子思说:‘即使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戒慎谨恐,即使在听不见的地方也恐惧警戒。知道微小之处如何显著,就可以进入德的境界。’有人说:‘鸡鸣便起床,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凶恶的人做坏事,也只是觉得时间不够用。’那么小人也可以称作惜阴吗?《王文成全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八,明王守仁撰,《文录》第五 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