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成全书卷七
书汪汝成格物卷【癸酉】予于汝成格物致知之说,博文约礼之说,博学笃行之说,一贯忠恕之说,盖不独一论、再论、五六论、数十论不止矣。汝成于吾言,始而骇以拂,既而疑焉,又既而大疑焉,又既而稍释焉,而稍喜焉,而又疑焉。最后与予游于玉泉,盖论之连日夜而始快然以释,油然以喜,防然以契。不知予言之非汝成也,不知汝成之言非予言也。于戏!若汝成,可谓不茍同于予,亦非茍异于予者矣。卷首汝成之请,盖其时尚有疑于予,今既释然,予可以无言也已。叙其所以而归之。
书石川巻【甲戌】先儒之学,得有浅深,则其为言亦不能无同异。学者惟当反之于心,不必茍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异。要在于是而已。今学者于先儒之说,茍有未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终有不同,固亦未为甚害。但不当因此而遂加非毁,则其为罪大矣。同志中徃徃似有此病,故特及之。程先生云:「贤且学,他是处未湏论,他不是处。」此言最可以自警。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则不至于责人已甚而自治严矣。议论好胜,亦是今时学者大病。今学者于道如管中窥天少有所见,即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疑。与人言论,不待其辞之终,而已先懐轻忽非笑之意。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有道者从傍观之,方为之竦息汗顔若无所容,而彼悍然不顾,畧无省觉。斯亦可哀也已。近时同辈中,徃徃亦有是病者,相见时可出此以警励之。某之于道,虽亦畧有所见,未敢尽以为是也。其于后儒之说,虽亦时有异同,未敢尽以为非也。朋友之来问者,皆相爱者也,何敢以不尽吾所见?正期体之于心,务期真有所见,其孰是孰非,而身发明之,庶有益于斯道也。若徒入耳出口,互相标立门戸以为能学,则非某之初心,其所以见罪之者至矣。近闻同志中亦有类此者,切湏戒勉,乃为无负孔子云:“黙而识之,学而不厌”,斯乃深望于同志者也。与傅生凤【甲戌】祁生傅凤,志在飬亲,而苦于贫。徐曰:“仁之为祁也,悯其志,尝育而教之。”及曰仁去,祁生乃来京师,谒予,遂从予而南。闻予言,若有省,将从事于学。然痛其亲之贫且老,其继母弟又瞽而愚,无所资以为飬,乃记诵训诂,学文辞,冀以是干升斗之禄,日夜不息,遂以是得危疾,几不可救。同门之士,百计寛譬之不能,乃以质于予。予曰:“嘻!若生者,亦诚可怜者也。生之志诚出于孝亲,然已陷于不孝而不之觉矣。”若生者,亦诚可怜者也。生闻之,悚然来问曰:“家贫亲老而不为禄仕,得为孝乎?”予曰:“不得为孝矣。欲求禄仕而至于成疾以殒其躯,得为孝乎?”生曰:“不得为孝矣。殒其躯而欲读书学文以求禄仕,禄仕可得乎?”生曰:“不可得禄仕矣。”曰:“然则尔何以能免于不孝?”于是▯然泣下,甚悔,且曰:“鳯何如而可以免于不孝?”予曰:“保尔精,毋絶尔生;正尔情,毋辱尔亲;尽尔职,毋以得失为尔惕;安尔命,毋以外物戕尔性,斯可以免矣。”其父闻其疾危,来视,遂欲携之同归。予怜鳯之志而不能成也,哀鳯之贫而不能赈也,悯鳯之去而不能留也,临别书此遗之。
书王天宇卷【甲戌】徐曰仁数为予言天宇之为人,予既知之矣。今年春始与相见于姑苏,话通宵,益信曰仁之言:天宇诚忠信者也,才敏而沉潜者也。于是乎慨然有志于圣贤之学,非豪杰之士能然哉!出兹卷,请予言。予不敢虚,则为诵古人之言曰:「圣诚而已矣。君子之学,以诚身格物致知者,立诚之功也。譬之植焉,诚其根也;格致其培拥而灌溉之者也。后之言格致者,或异于是矣,不以植根而徒培壅焉、灌溉焉,敝精劳力而不知其终何所成矣。是故闻日博而心日外,识益广而伪益増,渉猎考究之愈详,而所以缘饰其奸者愈深以甚。是其为弊,亦既可覩矣。顾犹泥其说而莫之察也,独何欤?今之君子或疑予言之为禅矣,或疑予言之求异矣。然吾不敢茍避其说,而内以诬于已,外以诬于人也。非吾天宇之髙明,其孰与信之?」
译致汪汝成《格物》卷书【癸酉】我对汝成讲解格物致知、博文约礼、博学笃行、一贯忠恕等学说,何止一遍、两遍、五六遍、几十遍啊!汝成起初听到我的话,惊骇而认为它违背常理;后来产生疑惑,又进一步大为疑惑;再后来稍稍释然,也稍稍欣喜,却又产生疑惑。最后,我和他在玉泉游处,大约连续谈论了几日几夜,他才豁然释疑,油然而生喜悦,恍然彼此契合。不知是我的话成为了汝成的话,也不知是汝成的话成为了我的话。唉!像汝成这样,可以说既不是苟且附和我,也不是苟且与我唱反调的人了。卷首所载汝成的请求,大概那时他对我还有疑惑;如今既已释然,我也可以不必再说什么了。现在叙述事情的缘由,把卷子还给他。题写在石川卷上【甲戌】先儒的学问有浅有深,所以他们的言论也不可能没有同异。求学的人只应当回到自己心中体察,不必苟且求同,也不必故意求异,关键只在于合乎道理罢了。如今学习的人对于先儒的学说,如果有不相合之处,不妨深入思考;思考之后最终仍有不同,本来也不算严重的祸害。但不应因此就加以非难毁谤,那样罪过就大了。同道之人中往往似乎有这种毛病,所以特意说到这里。程先生说:“贤者且先学习,他正确的地方暂且不必谈,他错误的地方也暂且不必谈。”这句话最可以用来警戒自己。看见贤者便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便在内心自我反省,这样就不会过分责备别人,而会严格要求自己了。喜欢在议论中争强好胜,也是当今学者的大毛病。现在的学者对于道,正如从管子里窥看天空 天空,只略微有所见,就自以为满足、自以为正确,傲然据守而毫不怀疑。和别人谈论时,还没等对方说完,就已经先存有轻视、忽略和讥笑的意思。说话的声调、面容和神色都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不知道有道之人在旁边看着,正替他们惊惧叹息、羞惭得无地自容,而他们却强悍自负,毫无顾忌,也完全没有觉察。这实在可悲。近来同辈中往往也有这种毛病,见面时可以拿这段话来警戒勉励他们。我对于道,虽然也略有所得,却不敢完全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对于后儒的学说,虽然有时也有不同意见,却不敢完全认为它是错误的。朋友前来询问,都是出于相互爱护,我怎么敢不把自己的全部见解告诉他们?正是希望把道理落实到内心,务求真正有所领悟,至于谁是谁非,由自己加以阐明,或许可以对这门学问有所帮助。如果只是听进耳朵、说出口中,彼此标榜,树立门户,以为这样就是善于学习,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也会大大辜负和获罪于所见之道了。近来听说同道之中也有类似的人,务必切实戒勉自己,这才不辜负孔子所说的“默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厌倦”。这正是我对同道者的深切希望。致傅凤生【甲戌】祁生傅凤,志向在于奉养父母,却苦于贫困。徐曰仁说:“我怜悯他的志向,曾经抚育并教导过他。”等到曰仁离去,祁生便来到京师拜见我,于是跟随我南行。听了我的话,似乎有所省悟,将要从事于学问。然而他想到父母贫困年老,继母和弟弟又瞎又愚,没有资财来供养他们,便记诵训诂、学习文章辞采,希望凭此求得微薄的俸禄,日夜不停,终于因此得了重病,几乎无法救治。同门之士想尽办法宽慰劝解他都没有用,于是来向我询问。我说:“唉,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可怜。你的志向确实出于孝亲,但已经陷入不孝之中而自己没有觉察。”傅凤听了,惊惧地来问我:“家贫亲老,却不求做官取得俸禄,能算孝吗?”我说:“不能算孝。想求取俸禄而到了因病丧身的地步,能算孝吗?”他说:“不能算孝。丧失身体,却还想读书作文来求取俸禄,俸禄还能得到吗?”他说:“不能得到俸禄了。”我说:“那么你凭什么才能免于不孝呢?”于是他泪流满面,十分后悔,并且说:“凤怎样做才可以免于不孝?” 我说:“保养你的精神,不要断送你的生命;端正你的情感,不要使父母受辱;尽到你的职责,不要因为得失而使自己忧惧;安于自己的命运,不要因为外物损害你的本性。这样就可以免于不孝了。”他的父亲听说他病得危重,前来探视,便想带他一同回去。我怜悯傅凤的志向却不能实现,悲哀他的贫困却不能救济,惋惜他要离去却不能挽留,临别时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题写在王天宇卷上【甲戌】徐曰仁多次对我说起天宇的为人,我已经了解了。今年春天我才在姑苏与他相见,谈了一整夜,更加相信曰仁的话:天宇确实是忠诚信实的人,是才思敏捷而又沉潜笃实的人。因此他慨然立志于圣贤之学,这不是豪杰之士才能做到的吗?他拿出这卷,请我题写几句话。我不敢虚应,于是诵述古人的话说:“圣人的根本只是诚罢了。君子的学问,以诚实自身、格物致知为建立诚意的功夫。譬如种植,诚是根;格物致知则是培土、拥根和灌溉。后世谈论格物致知的人,有的与此不同,不去培植根本,却只是培土灌溉,耗尽精神、劳累气力,却不知道最终能成就什么。因此,所听闻的日益广博,内心却日益向外;知识越广,虚伪也越增加;涉猎考究得越详细,用来掩饰奸伪的手段反而越深重。这种弊病已经清楚可见了,却还拘泥于那种说法而不能察觉,究竟为什么呢?如今的君子,有的怀疑我的话近于禅学,有的怀疑我的话是故意求异。然而我不敢苟且回避这种学说,否则内会欺骗自己,外会欺骗别人。若不是我家天宇见识高明,又有谁会相信这些话呢?”
书王嘉秀请益卷【甲戌】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已也。故曰:「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古之人所以能见人之善,若已有之;见人之不善,则恻然若已推而纳诸沟中者,亦仁而已矣。今见善而妬其胜已,见不善而疾视轻蔑,不复比数者,无乃自陷于不仁之甚而弗之觉者邪?夫可欲之谓善,人之秉彛,好是懿徳。故凡见恶于人者,必其在已有未善也。瑞鳯祥麟,人争快覩;虎狼蛇蝎,见者持挺刅而向之矣。夫虎狼蛇蝎,未必有害人之心,而见之必恶,为其有虎狼蛇蝎之形也。今之见恶于人者,虽其自取,未必尽恶,无亦在外者犹有恶之形欤?此不可以不自省也。夫君子之学,为已之学也。为已,故必克已;克已则无已;无已者,无我也。世之学者,执其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为为已,漭焉入于隳堕断灭之中,而自任以为无我者,吾见亦多矣。呜呼!自以为有志圣人之学,乃堕于末世佛老邪僻之见而弗觉,亦可哀也。夫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之一言,最学者所吃▯。其在吾子,则犹对病之良药,宜时时勤服之也。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夫能见不贤而内自省,则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矣,此逺怨之道也。
书孟源巻【乙亥】圣贤之学,坦如大路,但知所从入,茍循循而进,各随分量,皆有所至。后学厌常喜异,徃徃时入断蹊曲径,用力愈劳,去道愈逺。向在滁阳论学,亦惩未俗卑汚,未免専就髙明一路开导引接,盖矫枉救偏以拯时弊,不得不然。若终迷陋习者,已无所责,其间亦多兴起感发之士,一时趋向皆有可喜。近来又复渐流空虚,为脱落新竒之论,使人闻之甚为足忧。虽其人品髙下,若与终迷陋习者亦微有间,然究其归极,相去能几何哉?孟源伯生复来金陵请益,察其意向,不为无进,而说谈之▯亦或未免,故因其归而告之以此,遂使归告同志,务相勉于平实简易之道,庶无负相期云耳。
书杨思元巻【乙亥】杨生思元自广来学,既而告归,曰:“夫子之教,思元既畧闻之,惧不克任,请所以砭其疾者而书诸绅。”予曰:“子强明者也,警敏者也。强明者病于矜髙,是故亢而不能下;警敏者病于浅陋,是故浮而不能实。砭子之病,其谦黙乎?谦则虚,虚则无不容,是故受而不溢,徳斯聚矣。黙则慎,慎则无不宻,是故积而愈坚,诚斯立矣。彼少得而自盈者,不知谦者也;少见而自衒者,不知黙者也。自盈者,吾必恶之;自衒者,吾必耻之。而人有不我恶者乎?有不吾耻者乎?故君子之观人,而必自省也,其谦黙乎?”
书▯黙卷【乙亥】▯黙志于道矣,而犹有诗文之好,何耶?奕小技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况君子之求道,而可分情于他好乎?孔子曰:「词达而已矣。」盖世之为词章者,莫不以是借其口,亦独不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乎?徳犹根也,言犹枝叶也。根之不植,而徒以枝叶为者,吾未见其能生也。予别▯黙久,友朋得▯黙所为诗者,见其辞藻日益以进。其在▯黙,固所为根盛而枝叶茂者耶?▯黙过留都,示予以斯卷,书此而遗之。▯黙尚有以告我矣。
译题写在王嘉秀请教益言卷上【甲戌】仁人的心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没有什么不是自己的。所以说:“自己想要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古人看见别人的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看见别人的不善,便恻然不安,好像自己已经把那人推入沟中一样,这也只是仁罢了。如今看见善,却嫉妒别人胜过自己;看见不善,便厌恶、轻视、鄙弃他,不再把他当作同类,这不是自己陷入极深的不仁却没有察觉吗?值得追求的叫作善,人所秉持的常性,就是喜好美德。因此,凡是被别人厌恶的人,一定是自身还有不善之处。瑞凤祥麟,人们争相欣赏;虎狼蛇蝎,看见的人都拿着棍棒刀刃对付它们。虎狼蛇蝎未必有伤害人的心,但人一看见就厌恶它们,是因为它们具有虎狼蛇蝎的形状。如今被别人厌恶的人,虽然也许是咎由自取,却未必完全邪恶;难道不是在外表上仍有令人厌恶的形迹吗?对此不可不自我反省。君子的学问,是为自己的学问。因为为自己,所以一定要克制自己;能够克制自己,就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是没有私我。世上的求学者执着于自私自利之心,却自以为是在为自己学习,茫然陷入毁坏、堕落和断灭之中,却又自以为达到了无我的境界;这样的人,我见得也很多了。唉!自以为有志于圣人之学,却堕入末世佛、老两家的邪僻见解而不觉察,也可悲啊!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努力按恕道去实行,是求仁最近便的道路。恕这一字,是求学者最要紧的功课。对于你来说,它就像对症的良药,应当时时勤加服用。看见贤者便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便在内心自我反省。能够看见不贤而自我反省,就会多责备自己而少责备别人,这是远离怨恨的方法。题写在孟源卷上【乙亥】圣贤的学问平坦得像大道,只要知道从哪里进入,循序渐进,各按自己的资质和力量,都能有所到达。后来的学习者厌恶平常、喜欢奇异,往往走进断绝的小路和曲折的路径,用力越辛苦,离道反而越远。从前我在滁阳谈论学问,也是在纠正当时卑下污浊的风气,不免专门从高明的一路加以开导引领,那是为了矫正偏差、挽救时弊,不得不这样。如果始终迷失于鄙陋习气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其中也有许多受到振奋、感发而立志的人,一时的趋向都令人欣喜。近来又渐渐流于空虚,追求脱离实际的新奇言论,使人听了非常担忧。虽然这些人的品格高下,与始终沉迷于鄙陋习气的人略有不同,但究其最终归宿,相距能有多少呢?孟源伯生又来金陵请教,观察他的志趣,并非没有进步,但言谈议论的毛病也未免还存在,所以趁他回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并让他转告同道,务必相互勉励,走平实简易的道路,或许才不辜负彼此的期望。题写在杨思元卷上【乙亥】杨生思元从广东来求学,后来告辞回去,说:“先生的教诲,思元已经略微听闻了,只怕自己不能承担,请把医治我毛病的方法写在衣带上。”我说:“你是刚强明敏的人,也是警觉敏锐的人。刚强明敏的人容易患自高自大的毛病,所以高亢而不能谦下;警觉敏锐的人容易患浅薄鄙陋的毛病,所以浮泛而不能充实。医治你的毛病,大概在于谦逊和沉默吧?谦逊就能虚心,虚心就没有不能容纳的东西,所以有所接受却不会自满,德性就会聚集。沉默就会谨慎,谨慎就没有不周密的地方,所以积累得越久越坚固,诚意就能建立。那些稍有所得便自我满足的人,是不懂谦逊;稍有见闻便自我炫耀的人,是不懂沉默。自我满足的人,我一定厌恶他;自我炫耀的人,我一定以他为耻。别人难道会有不厌恶他、不以他为耻的吗?所以君子观察别人,必定也会自我反省:自己是否谦逊沉默呢?” 题写在玄默卷上【乙亥】玄默已经立志于道,却仍然爱好诗文,这是为什么呢?下棋只是小技,尚且不能专心致志就不能学会,何况君子追求道,怎么可以把心思分给其他爱好呢?孔子说:“言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世上写作辞章的人,没有不拿这句话为自己辩护的;但他们难道不也说过“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语,有言语的人未必有德”吗?德好比根,言语好比枝叶。根没有栽植,却只在枝叶上用力,我没有见过它能够生长的。自从我与玄默分别已经很久,朋友们得到玄默所作的诗,见他的文辞藻饰日益进步。对于玄默来说,这难道正是根本茂盛而枝叶繁茂吗?玄默经过留都时,把这卷给我看,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玄默还请多多指教我。
书顾维贤卷【辛巳】维贤以予将逺去,持此卷求书警戒之辞。只此警戒二字,便是予所最丁寜者。今时朋友大患不能立志,是以因循懈弛,散慢度日。若立志,则警戒之意当自有不容已。故警戒者,立志之辅。能警戒,则学问思辨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将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御矣。程先生云:“学者为气所胜,习所夺,只好责志。”又云:“凡为诗文,亦防志。”又言:“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尽诚心,其文章虽不中不逺矣。”所守不约,泛滥无功。学问之道,四书中备矣。后儒之论,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于四书之外,失者遂有毫厘千里之谬。故莫如专求之四书。四书之言简实,茍以忠信进徳之心求之,亦自明白易见。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乆而不觉其臭,则与之俱化。孔子大圣,尚赖三益之资,致三损之戒。吾侪从事于学,顾随俗同污,不思辅仁之友,欲求致道,恐无是理矣。非笑诋毁,圣贤所不免。伊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过宋。今日风俗益偷,人心日以沦溺。茍欲自立,违俗拂众,指摘非笑纷然而起,势所必至,亦多由所飬未深,髙自标榜所致。学者便不当自立门戸,以招谤速毁,亦不当故避非毁,同流合汚。维贤温雅,朋友中最为难得,似亦防失之弱,恐诋笑之来不能无动。才为所动,即依阿隠忍,久将沦胥以溺。每到此便湏反身痛自切责,为已之志未能坚定,亦便志气激昂奋发,但知明已之善,立已之诚,以求快足乎已,岂暇顾人非笑指摘?故学者只湏责自家为已之志未能坚定。志茍坚定,则非笑诋毁不足动摇,反皆为砥砺切磋之地矣。今时人多言人之非毁,亦当顾恤,此皆随俗习非之乆相沿,其说莫知以为非,不知里许尽是私意,为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壁帖【壬午】守仁鄙劣,无所知识,且在忧病奄奄中,故凡四方同志之辱临者,皆不敢相见,或不得已而相见,亦不敢有所论说,各请归而求诸孔孟之训可矣。夫孔孟之训昭如日月,凡支离决裂、似是而非者,皆异说也。有志于圣人之学者,外孔孟之训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于萤爝之微也,不亦缪乎?有负逺来之情,聊此以谢,荒迷不次。
书王一为卷【癸未】王生一为自惠负笈来学,居数月,皆随众防谒,黙然未尝有所请,视其色,津津若有所喜。然一日,众皆退,乃独复入堂下而请曰:“致知之训,千圣不传之秘也。一为既领之矣,敢请益?”予曰:“千丈之木,起于肤寸之萌芽。子谓肤寸之外无所益欤?则何以至于千丈?子谓肤寸之外有所益欤?则肤寸之外,子将何以益之?”一为跃然起拜曰:“闻教矣。”又三月,思其母老于家,告归省视,因书以与之。
书朱守谐巻【甲申】守谐问为学,予曰:“立志而已。”问立志,予曰:“为学而已。”守谐未达,予曰:“人之学为圣人也,非有必为圣人之志,虽欲为学,谁为学?有其志矣,而不日用其力以为之,虽欲立志,亦乌在其为志乎?故立志者,为学之心也;为学者,立志之事也。譬之奕焉,奕者其事也,专心致志者其心,一也;以为鸿鹄将至者,其心二也。惟奕秋之为聼,其事专也;思援弓缴而射之,其事分也。”守谐曰:“人之言曰:‘知之未至,行之不力。’予未有知也,何以能行乎?”予曰:“是非之心,知也,人皆有之,子无患其无知,惟患不肯知耳;无患其知之未至,惟患不致其知耳。故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今执途之人而告之以凡为仁义之事,彼皆能知其为善也;告之以凡为不仁不义之事,彼皆能知其为不善也。途之人皆能知之,而子有弗知乎?如知其为善也,致其知为善之知而必为之,则知至矣;如知其为不善也,致其知为不善之知而必不为之,则知至矣。知犹水也,人心之无不知,犹水之无不就下也。决而行之,无有不就下者;决而行之者,致知之谓也。此吾所谓知行合一者也。吾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译题写在顾维贤卷上【辛巳】维贤因为我将要远行,拿这卷来请求我写下警戒的话。仅“警戒”这两个字,正是我最郑重嘱咐他的。如今朋友间最大的忧患,是不能立志,因此因循懈怠,松散懒惰地度日。如果能够立志,那么警戒自己的意识自然会有不能停止的地方。所以警戒是立志的辅助。能够自我警戒,学、问、思、辨的功夫以及切磋琢磨的益处,就会日新又新,充沛流行而不可阻挡。程先生说:“求学的人被气质所胜、被习惯所夺,只好责备他的志向。”又说:“凡是作诗作文,也要防止志向受到影响。”还说:“暂且少管外在事务,只要明白什么是善,竭尽诚心,即使文章写得不完全合宜,也不会相差太远。”所守持的范围不精简,就会泛滥而没有功效。求学的道理,《四书》中已经完备了。后儒的议论,难免彼此有得有失;有所得的不能超出《四书》之外,有所失的便会产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因此不如专心从《四书》中求取。《四书》的话简明而真实,如果以忠信、进德之心去求取,也自然明白易见。和不善的人相处,好像进入卖鲍鱼的店铺,时间久了便察觉不到臭味,于是也会和他一同变化。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还要依靠三种有益朋友的帮助,遵守三种有害朋友的戒律。我们从事学问,如果反而随从世俗、同流合污,不思考寻找辅助仁德的朋友,却想求得大道,恐怕没有这个道理。讥笑、诋毁和毁谤,是圣贤也不能避免的。伊川曾有前往涪州的经历,孔子尚且微服经过宋国。如今风俗日益偷薄,人心一天天沉沦。如果想要自立,违背世俗、触犯众人,指责、讥笑便会纷纷而来,这是势所必至的;但这也往往是因为修养还不深,却又自高自大地标榜自己所造成的。求学者不应因此自立门户,招来毁谤;也不应故意躲避非难,便与世俗同流合污。维贤温文儒雅,是朋友中最难得的人,但似乎也有柔弱的一面,恐怕受到诋毁讥笑时不能不受影响。一旦受到影响,就会依附逢迎、委曲忍让,时间久了便会一起沉沦。每到这种时候,就必须反过来要求自己,痛切责备自己为己求学的志向还不够坚定;同时也应使志气激昂奋发,只知道彰明自己的善、树立自己的诚意,以求使自己畅快满足,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别人对自己的讥笑指摘?所以求学者只须责备自己为己求学的志向不够坚定。志向如果坚定,讥笑、诋毁就不足以动摇自己,反而都成为磨炼和切磋的场所。如今人们常说别人受到非难也应当顾惜体恤,这都是世俗习惯和错误观念长期沿袭的结果;人们不知道把这种说法当作错误,却不知道其中全是私心,对人的危害不小,不可不加以察辨。壁上题帖【壬午】我王守仁鄙陋低劣,没有什么知识,而且正处在忧患疾病、奄奄一息之中,因此凡是四方同道屈尊来访的,我都不敢相见;有时不得已相见,也不敢有所论说。请各自回去向孔孟的教诲求取道理就可以了。孔孟的教诲明亮如日月,凡是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说法,都是异端之说。有志于圣人之学的人,如果离开孔孟的教诲而另求他处,就像舍弃日月的光明,却希望从微弱的萤火和火炬中取得光亮,岂不是荒谬吗?有负于远道而来的情意,姑且写这些话来致谢,文辞荒疏错乱,未能条理分明。题写在王一为卷上【癸未】王生一为从惠州背着书箱前来求学,住了几个月,一直随众人拜谒,默默无言,从未有所请教;看他的神色,兴致勃勃,似乎很是欣喜。然而有一天,众人都退下后,他独自再次走到堂下请求说:“致知的教诲,是千百圣人没有传下来的秘密。一为已经领会了,敢请先生再加指教吗?”我说:“千丈高的树木,起始于几寸高的幼芽。你认为几寸幼芽之外没有任何增益吗?如果没有,怎么能够长到千丈?你认为几寸幼芽之外还有所增益吗?那么在几寸幼芽之外,你将怎样使它得到增益呢?”一为欣然起身拜谢,说:“听到您的教诲了。”又过了三个月,他想起家中年老的母亲,告假回去探望,我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题写在朱守谐卷上【甲申】守谐问求学的方法,我说:“只是立志罢了。”他问怎样立志,我说:“只是求学罢了。”守谐不明白,我说:“人学习,是为了成为圣人;如果没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即使想求学,又是谁在求学呢?有了这个志向,却不每天用力去实行,即使想立志,又哪里算得上立志呢?所以立志,是求学的心;求学,是立志的实践。譬如下棋,下棋是所做的事,专心致志是内心的状态,二者是一回事;如果心里想着鸿鹄将要飞来,心思就分成两处了。只有听奕秋讲棋,做下棋的事才专一;一心想着拉弓搭箭射鸿鹄,做下棋的事就分心了。”守谐说:“人们说:‘认识还没有达到,实行就不会有力量。’我还没有认识,凭什么能够实行呢?”我说:“辨别是非的心就是认识,人人都有它。你不要担心自己没有认识,只应担心自己不肯认识;不要担心认识还没有达到,只应担心不能把认识贯彻到底。所以说:‘认识并不困难,实行才困难。’现在即使抓住路上的人,告诉他凡是仁义之事,他都能知道那是善;告诉他凡是不仁不义之事,他都能知道那是不善。路上的人都能知道,难道你反而不知道吗?” 如果知道那是善,就把自己认为善的认识贯彻到底,必定去做它,那么认识就达到极点了;如果知道那是不善,就把自己认为不善的认识贯彻到底,必定不去做它,那么认识就达到极点了。认识好比水,人心没有不知道善恶,正如水没有不向下流一样。把水决开让它流动,没有不向下流的;把认识决开使它实行,说的就是把认识贯彻到底。这就是我所说的知行合一。您怀疑我的话吗?道只有一个罢了。
书诸阳卷【甲申】妻侄诸阳伯复请,学既告之以格物致知之说矣。他日复请曰: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是既闻教矣,然天下事物之理无穷,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尽乎?抑尚有所求于其外也乎?复告之曰: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寜有心外之性?寜有性外之理乎?寜有理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告子义外之说也。理也者,心之条理也。是理也,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于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千变万化,至不可穷竭,而莫非发于吾之一心。故谓端庄静一为养心,而以学问思辨为穷理者,析心与理而为二矣。若吾之说,则端庄静一亦所以穷理,而学问思辨亦所以养心。非谓养心之时无有所谓理,而穷理之时无有所谓心也。此古人之学所以知行并进,而收合一之功;后世之学所以分知行为先后,而不免于支离之病者也。曰:然则朱子所谓如何而谓温凊之节,如何而为奉飬之宜者,非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谓知矣,而未可以为致知也。知其如何而为温凊之节,则必实致其温凊之功,而后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为奉养之宜,则必实致其奉养之力,而后吾之知始至。如是乃可以为致知耳。若但空然知之为如何温凊奉养,而遂谓之致知,则孰非致知者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门不易之教,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书张思钦卷【乙酉】三原张思钦元相将葬其亲卜有日矣,南走数千里而来,请铭于予。予之不为文也久矣,辞之,固而请弗已,则与之。坐而问曰:“子之乞铭于我也,将以图不朽于其亲也,则亦寕非孝子之心乎?虽然,子以为孝子之图不朽于其亲也,尽于是而已乎?将犹有进于是者也?夫图之于人也,则曷若图之于子乎?传之于其人之口也,则曷若传之于其子之身乎?故子为贤人也,则其父为贤人之父矣;子为圣人也,则其父为圣人之父矣。其与托之于人之言也,孰愈?夫叔梁纥之名至今为不朽矣,则亦以仲尼之为子耶?抑亦以他人为之铭耶?”思钦蹙然而起,稽颡而后拜曰:“元相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失所以图不朽于其亲者矣。”明日入而问圣人之学,则语以格致之说焉。求格致之要,则语之以良知之说焉。思钦跃然而起,拜而复稽颡曰:“元相茍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尚未知有其心,又何以图不朽于其亲乎?请归▯吾亲而来,卒业于夫子之门,则庶几其不朽之图矣。”
书中天阁勉诸生【乙酉】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诸君之不鄙,每予来归,咸集于此,以问学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间,又不过三四防。一别之后,辄复离羣索居,不相见者,动经年嵗。然则岂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蘖之畅茂条达,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诸君,勿以予之去留为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虽有俗事相妨,亦湏破冗一防于此,务在诱掖奬劝,砥砺切磋,使道徳仁义之习,日亲日近,则世利纷华之染,亦日逺日踈。所谓相观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防之时,尤湏虚心逊志,相亲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为益。或议论未合,要在从容涵育,相感以诚,不得动气求胜,长傲遂非。务在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已之长,攻人之短,粗心浮气,矫以沽名讦以为直,挟胜心而行,愤嫉以圯族败羣为志,则虽日讲时习于此,亦无益矣。诸君念之,念之。
书朱守干卷【乙酉】黄州朱生守干请学而归,为书「致良知」三字。夫良知者,即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待学而有,不待虑而得者也。人孰无是良知乎?独有不能致之耳。自圣人以至于愚人,自一人之心以达于四海之逺,自千古之前以至于万代之后,无有不同是良知也者,是所谓天下之大本也。致是良知而行,则所谓天下之达道也。天地以位,万物以育,将富贵贫贱患难夷狄,无所入而不自得也矣。
书正宪扇【乙酉】今人病痛大叚只是傲,千罪百恶皆从傲上来。傲则自髙自是,不肯屈下人。故为子而傲,必不能孝;为弟而傲,必不能弟;为臣而傲,必不能忠。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结果了一生,做个极恶大罪的人,更无觧救得处。汝曹为学,先要除此病根,方才有地歩可进。傲之反为谦,谦字便是对症之药。非但是外貌卑逊,须是中心防敬,撙节退让,常见自已不是,真能虚已受人。故为子而谦,斯能孝;为弟而谦,斯能弟;为臣而谦,斯能忠。尧舜之圣,只是谦到至诚处,便是允防克让,温恭允塞也。汝曹勉之敬之,其毋若伯鲁之简哉。
译题写在诸阳卷上【甲申】我的妻侄诸阳伯再次来请教。我已经把格物致知的学说告诉他了。后来他又问:“致知,就是扩充我心中的良知。这个道理我已经听到了;然而天下事物的道理无穷无尽,果真只扩充我的良知就能够穷尽它们吗?还是还要到心外去寻求呢?”我又告诉他说:“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就是理。天下难道有心以外的性吗?难道有性以外的理吗?难道有理以外的心吗?把心放在一边而到外面寻求理,这是告子所谓仁义在心外的说法。理,就是心的条理。这个理,发之于亲人就是孝,发之于君主就是忠,发之于朋友就是信。它千变万化,达到不可穷尽的地步,却没有一样不是从我这一心发出的。所以把端庄静一看作养心,却把学问思辨看作穷理,就是把心和理分成了两件事。如果按我的说法,端庄静一也是为了穷理,学问思辨也是为了养心;并不是说养心时没有所谓的理,穷理时没有所谓的心。这就是古人的学问所以能够知行并进、取得知行合一功效的原因;后世的学问所以把知和行分成先后,不能免于支离毛病的原因。诸阳又问:“那么朱子所说的,怎样才是冬温夏清的节度,怎样才是奉养父母的适宜做法,难道不属于致知的功夫吗?” 我说:“那只是所谓知道,还不能算作致知。知道怎样做到冬温夏清,就必须实际去实行冬温夏清的功夫,然后我的认识才算达到;知道怎样适宜地奉养父母,就必须实际尽到奉养父母的力量,然后我的认识才算达到。这样才可以叫作致知。如果只是空泛地知道怎样冬温夏清、怎样奉养父母,便称作致知,那么还有谁不是致知的人呢?《易经》说:‘知道达到哪里,就要实际达到那里。’‘知至’是认识,‘至之’就是把认识贯彻到底。这是孔门不可改变的教诲,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产生疑惑。题写在张思钦卷上【乙酉】三原人张思钦,字元相,将要安葬他的父母,墓葬日期已经择定,便从南方跋涉数千里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已经很久不作文了,便推辞;他坚决请求,始终不停止,我于是答应了他。我坐下来问他说:“你向我求取墓志铭,是想为父母谋求不朽,这难道不也是孝子的心愿吗?虽然如此,你认为孝子为父母谋求不朽,只做到这些就够了吗?还是还应当有进一步的办法呢?为父母谋求不朽,寄托在别人身上,哪里比得上寄托在你自己身上呢?让父母的名声流传在别人的口中,哪里比得上让它流传在你这个儿子的身上呢?所以你成为贤人,你的父亲就是贤人的父亲;你成为圣人,你的父亲就是圣人的父亲。把不朽寄托在别人的言语上,和寄托在你身上,哪一个更好呢?叔梁纥的名声流传至今而不朽,难道只是因为孔子是他的儿子吗?还是因为有别人替他写了墓志铭呢?”思钦神情惭愧地起身,叩头后拜谢说:“元相如果不到先生门下,几乎就要失去为父亲谋求不朽的办法了。”第二天他进来询问圣人之学,我便把格物致知的学说告诉他;他询问格物致知的要旨,我便把良知的学说告诉他。思钦欣然起身,拜谢后又叩头说:“元相如果不到先生门下,尚且不知道自己有一颗本心,又凭什么为父亲谋求不朽呢?” 请允许我回去安葬父亲,然后再来先生门下完成学业,这样大概就能实现为父亲谋求不朽的愿望了。” 题写在中天阁勉励诸生文上【乙酉】即使有天下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却让它寒冷十天,也没有能够生长的。承蒙诸位不嫌弃我,每次我回来,大家都聚集在这里,把求学当作要务,这是非常深厚的情意。然而我不能停留十天半月,而在这十天半月之间,又不过来这里会聚三四次。一旦分别,便又离群独居,彼此不相见,动辄经过一年半载。这样岂只是寒冷十天而已吗?像这样却想求得幼芽茂盛、枝条舒展,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恳切希望诸位,不要把我的去留当作大家聚散的依据。即使只在这里待五六天、八九天,哪怕有俗务妨碍,也必须排除繁忙事务,来这里会聚一次;务必要相互诱导扶助、奖励劝勉、磨炼切磋,使道德仁义的习惯日益亲近,使世俗名利和浮华的污染日益远离。这就是所谓相互观摩而各有所善,以及百工居住在作坊里完成自己事业的道理。会面时尤其要虚心谦逊,彼此亲近、彼此敬重。大体说来,朋友交往,以彼此谦下为益处。有时议论不相合,关键在从容涵养,彼此以诚相感,不可以动怒争胜,助长傲气、坚持错误。务必要默默成就彼此,不用多言也能取得信任。如果有人夸耀自己的长处,攻击别人的短处,粗心浮气,故意矫饰以沽名,揭发别人以自称正直,怀着争胜之心行事,以愤怒嫉妒破坏宗族、败坏群体为志向,那么即使天天在这里讲学、时时温习,也没有益处。诸位要记住,务必要记住。题写在朱守干卷上【乙酉】黄州朱生守干请求求学后回去,我写下“致良知”三个字送给他。良知,就是所谓辨别是非的心,人人都有它,不必经过学习才有,也不必经过思虑才得到。人谁没有这种良知呢?只是有人不能把它贯彻到底罢了。从圣人到愚人,从一个人的内心直到四海之远,从千古以前直到万代以后,没有谁不同样具有这种良知;这就是所谓天下的大本。把这种良知贯彻到底并依此行动,就是所谓天下共通的大道。这样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无论富贵贫贱、患难夷狄,身处任何境地都能自在自得。题写在正宪扇上【乙酉】如今人的毛病,大体只是傲慢;千种罪过、百般恶行,都是从傲慢上产生的。傲慢就会自高自是,不肯屈身于人下。所以做儿子而傲慢,一定不能孝;做弟弟而傲慢,一定不能敬兄;做臣子而傲慢,一定不能忠。象的不仁、丹朱的不肖,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傲”字,使他们一生就此断送,成为极恶大罪的人,再没有可以挽救的地方。你们求学,首先要除掉这个病根,这才有可以进步的基础。傲慢的反面是谦逊,“谦”字就是对症的药。不只是外表谦卑逊让,内心也必须恭敬收敛,节制退让,常常看到自己的不是,真正做到虚心接受别人。因此做儿子而谦逊,才能孝;做弟弟而谦逊,才能敬兄;做臣子而谦逊,才能忠。尧舜的圣德,只是谦逊达到至诚的境地,便是诚信而谦让,温和恭敬而诚信充实。你们要努力,要恭敬,千万不要像伯鲁那样简慢啊。
书魏师孟卷【乙酉】心之良知,是谓圣。圣人之学,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圣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贤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虽其蔽昧之极,良知又未尝不存也。茍能致之,即与圣人无异矣。此良知所以为圣愚之同具,而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无学矣。自孔孟既没,此学失传,几千百年,赖天之灵,偶复有见,诚千古之一快,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每以启夫同志,无不跃然以喜者,此亦可以验夫良知之同然矣。间有聼之而疑者,则是支离之习,没溺既乆,先横不信之心而然。使能姑置其旧见,而平气以绎吾说,盖亦未有不幡然而悔悟者也。南昌魏氏兄弟,旧学于予,既皆有得于良知之说矣。其季良贵,师孟因其诸兄而来,请其资禀甚颖,而意向甚笃。然以偕计北上,不得乆从于此。吾虽畧以言之,而未能悉也。故特书此以遗之。
书朱子礼卷【甲申】子礼为诸暨宰,问政阳明子,与之言学,而不及政。子礼退而省其身,惩已之忿,而因以得民之所恶也;窒已之欲,而因以得民之所好也;舍已之利,而因以得民之所趋也;惕已之易,而因以得民之所忽也;去已之蠧,而因以得民之所患也;明已之性,而因以得民之所同也。三月而政举,叹曰:“吾乃今知学之可以为政也已。”他日又见而问学,阳明子与之言政,而不及学。子礼退而修其职,平民之所恶,而因以惩已之忿也;从民之所好,而因以窒已之欲也;顺民之所趋,而因以舍已之利也;警民之所忽,而因以惕已之易也;拯民之所患,而因以去已之蠧也;复民之所同,而因以明已之性也。朞年而化行,叹曰:“吾乃今知政之可以为学也已。”他日又见而问政与学之要,阳明子曰:“明徳、亲民一也。古之人明明徳以亲其民,亲民所以明其明徳也。是故明明徳,体也;亲民,用也;而止至善,其要矣。”子礼退而求至善之说,炯然见其良知焉,曰:“吾乃今知学所以为政,而政所以为学,皆不外乎良知焉。信乎,止至善其要也矣。”
书林司训卷【丙戊】林司训年七十九矣,走数千里谒予于越。予悯其既老且贫,媿无以为济也。嗟乎!昔王道之大行也,分田制禄,四民皆有定制。壮者脩其孝弟忠信,老者衣帛食肉,不负戴于道路,死徙无出乡,出入相友,疾病相扶持。乌有耄耋之年而犹走衣食于道路者乎?周衰而王迹熄,民始有无恒产者。然其时圣学尚明,士虽贫困,犹有固穷之节,里闾族党犹知有相恤之义。逮其后世,功利之说日浸以盛,不复知有明徳亲民之实。士皆巧文博词以饰诈,相规以伪,相轧以利,外冠裳而内禽兽,而犹或自以为从事于圣贤之学。如是而欲挽而复之三代,呜呼,其难哉!吾为此惧,掲知行合一之说,订致知格物之谬,思有以正人心,息邪说,以求明先圣之学,庶几君子闻大道之要,小人防至治之泽,而哓哓者皆视以为狂惑,防心诋笑訾怒。予亦不自知其力之不足,日挤于颠危莫之救,以死而不顾也,不亦悲夫?予过彭泽时,尝悯林之穷,使邑令延为社学师。至是又失其业于归,也不能有所资给,聊书此以遗之。
译题写在魏师孟卷上【乙酉】内心的良知,就叫作圣。圣人的学问,只是把这种良知贯彻到底罢了。自然而然地把它贯彻到底的人,是圣人;努力去把它贯彻到底的人,是贤人;自己遮蔽自己、自己昏昧而不肯贯彻它的人,是愚人和不肖之人。愚人和不肖之人,即使自我遮蔽、昏昧到了极点,良知也从未不存在。如果能够把它贯彻到底,就和圣人没有不同了。这就是良知为圣人和愚人共同具备、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的原因。因此,除了致良知之外,没有别的学问。自从孔孟去世以后,这门学问失传,几千百年来,依靠上天的灵佑,偶然又有人有所发现,实在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疑惑的道理。我常常用它来启发同道者,没有人不是欣然欢喜的,这也可以验证良知人人相同。间或有人听了却产生怀疑,那是因为支离的习气沉溺已久,先有了横在心中的不信之心。如果能姑且放下旧见,平心静气地推究我的说法,大概也没有不翻然悔悟的。南昌魏氏兄弟过去向我学习,都已经从良知的学说中有所收获。他们的小弟良贵,师孟因为他的几位兄长而来求见;我看他的资质十分聪颖,志向也很专一。然而他要和众人一起北上应试,不能长久跟随在这里。我虽然略微用言语向他说了这些,却未能全部说明,所以特意写下这篇话送给他。题写在朱子礼卷上【甲申】子礼任诸暨县令时,向阳明子询问政事,阳明子却和他谈学问,不谈政事。子礼退下后反省自身,克制自己的愤怒,因而知道百姓所厌恶的;堵塞自己的欲望,因而知道百姓所喜好的;舍弃自己的利益,因而知道百姓所趋向的;警惕自己的轻率,因而知道百姓所忽视的;除去自身的弊病,因而知道百姓所忧患的;明察自己的本性,因而知道百姓共同具有的本性。三个月后政事有了成效,他感叹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学问可以用来治理政事了。”后来他又来见阳明子询问学问,阳明子却和他谈政事,不谈学问。子礼退下后修治自己的职守,平息百姓所厌恶的,因而克制自己的愤怒;顺从百姓所喜好的,因而堵塞自己的欲望;顺应百姓所趋向的,因而舍弃自己的利益;警醒百姓所忽视的,因而警惕自己的轻率;救助百姓所忧患的,因而除去自己的弊病;恢复百姓共同具有的本性,因而明察自己的本性。一年后教化推行开来,他感叹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政事可以用来求学了。”后来他又来询问政事与学问的要旨,阳明子说:“明德和亲民是一回事。古人彰明自己的光明之德来亲爱百姓,亲爱百姓正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光明之德。” 所以,彰明光明之德是本体,亲爱百姓是作用,而止于至善则是其中的要旨。”子礼退下后寻求止于至善的学说,明白地看见了自己的良知,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学问之所以能够用于政事,政事之所以能够成为学问,都不在良知之外。确实,止于至善就是要旨啊。” 题写在林司训卷上【丙戊】林司训已经七十九岁了,还跋涉数千里到越地来拜见我。我怜悯他年老又贫困,却惭愧自己没有办法救济他。唉!从前王道大行时,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士农工商四民都有固定的制度。壮年人修养孝悌忠信,老年人穿丝帛、吃肉,不在道路上背负重物,死了或迁徙也不离开乡里,出入之间彼此友爱,遇到疾病相互扶持。哪里会有到了七八十岁的年纪还在道路上奔波求取衣食的人呢?周朝衰落,王道的踪迹熄灭,百姓才开始有了没有固定产业的人。但那时圣贤之学还明白,士人即使贫困,仍然有安于贫困的节操,乡里宗族也还知道相互救济的道义。到了后世,功利的说法日益盛行,不再知道明德亲民的实质。士人都用巧妙的文章、博杂的辞藻来掩饰欺诈,彼此以虚伪相规诫,以利益相倾轧,外表穿戴冠裳,内心却如禽兽,却还常常自以为是在从事圣贤之学。像这样却想挽救时势、恢复三代,唉,太难了!我对此感到忧惧,于是揭示知行合一的学说,订正致知格物的错误,希望能够端正人心、平息邪说,以求彰明先圣的学问,使君子听闻大道的要旨,小人也能沾受至治的恩泽。然而那些喋喋不休的人都把我看作狂妄迷惑的人,满心诋毁、讥笑、责骂和愤怒。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每天被挤压在颠危之中,没有人能够救助,却至死也不顾惜,这难道不可悲吗?我经过彭泽时,曾经怜悯林司训的贫困,让县令聘请他担任社学教师。如今他回去,又失去了职业,我也不能给他什么资助,只好姑且写下这些话送给他。
书黄梦星卷【丁亥】潮有处士黄翁保,号坦夫者,其子梦星来越从予学。越去潮数千里,梦星居数月,辄一告归省其父,去二三月,辄复来,如是者屡屡。梦星质性温然,善人也,而甚孝,然禀气差弱,若不任于劳者。窃怪其乃不惮道途之阻逺,而勤苦无已也。因谓之曰:「生既闻吾説,可以家居养亲而从事矣,奚必徃来防渉若是乎?」梦星跽而言曰:「吾父生长海濵,知慕圣贤之道,而无所从求。入既乃获见吾乡之薛、杨诸子者,得夫子之学,与闻其説,而乐之。乃以责梦星曰:「吾衰矣,吾不希汝业举以干禄,汝但能若数子者,一闻夫子之道焉,吾虽啜粥饮水,死填沟壑,无不足也矣。」梦星是以不逺数千里而来从,每归省,求为三月之留以奉菽水,不许,则求为逾月之留,亦不许。居未旬日,即以具资粮,戒童仆,促之啓行。梦星涕泣以请,则责之曰:「唉,儿女子欲以是为孝我乎?不能黄鹄千里而思为翼下之雏,徒使吾心益自苦。故亟游夫子之门者,固梦星之本心然不能乆留于亲侧,而倐徃倐来,吾父之命,不敢违也。」予曰:「贤哉处士之为父,孝哉梦星之为子也!勉之哉,卒成乃父之志,斯可矣。」今年四月上旬,其家忽使人来讣,云处士没矣。呜呼惜哉!呜呼惜哉!圣贤之学,其乆见弃于世也,不啻如土苴。茍有言论及之,则众共非笑诋斥,以为怪物。惟世之号称贤士大夫者,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讲究。然至考其立身行已之实,与其平日家庭之间所以训督期望其子孙者,则又未尝不汲汲焉,惟功利之为务,而所谓圣贤之学者,则徒以资其谈论,粉饰文具于其外。如是者常十而八九矣。求其诚心一志,实以圣贤之学督教其子如处士者,可多得乎?而今亡矣,岂不惜哉?岂不惜哉!阻逺无由徃哭,遥寄一奠,以致吾伤悼之懐,而叙其遣子来学之故若此,以风励夫世之为父兄者亦。因以益励梦星,使之务底于有成,以无忘乃父之志。
王文成全书卷八
译题写在黄梦星卷上【丁亥】潮州有位处士黄翁保,号坦夫,他的儿子梦星到越地来跟随我学习。越地距离潮州数千里,梦星住几个月,便总要告假回去探望父亲;离开两三个月,又总要回来,像这样反复多次。梦星天性温和,是个善人,而且非常孝顺;但他的禀赋气力稍弱,似乎不能承受劳苦。我私下奇怪他为什么不怕道路遥远艰险,辛劳不止。于是对他说:“你既然已经听到我的学说,可以在家居住奉养父亲,同时从事学习了,何必这样往来跋涉呢?”梦星跪着说:“我父亲生长在海滨,知道仰慕圣贤之道,却没有地方可以求学。后来他进京,才得以见到我乡里的薛、杨诸位先生,学到了先生的学问,听到了先生的学说,因而十分喜爱。于是他责备我说:‘我已经衰老了,我不希望你通过科举求仕来求取俸禄;你只要能像这几位先生一样,听到先生的道理,我即使喝粥饮水,死后填入沟壑,也没有什么不足了。’梦星因此不远数千里来跟随先生学习。每次回去探望父亲,都请求留三个月来奉养他,以供给粗茶淡饭;父亲不允许,便请求留一个多月,也不允许。住了不到十天,父亲就准备好行装粮食,告诫童仆,催促他启程。梦星哭泣着请求,父亲便责备他说:‘唉,难道儿女想用这种方式来孝敬我吗?不能因为思念父亲,就像黄鹄飞行千里后还想做留在翅膀下的雏鸟,只是使我的内心更加痛苦。所以赶快到先生门下求学,本来就是梦星的心愿;只是不能长久留在父亲身边,而是忽来忽去,这是父亲的命令,我不敢违背。’我说:‘这位处士做父亲,真贤明啊;梦星做儿子,真孝顺啊!你要努力,最终实现你父亲的志愿,这就可以了。’今年四月上旬,他家忽然派人来报丧,说处士去世了。唉,可惜啊!唉,可惜啊!圣贤之学,长久以来被世人抛弃,简直如同泥土草芥。只要有人谈到它,众人便一同非难、讥笑、诋毁、斥责,把它当作怪物。只有世上号称贤士大夫的人,才有时会拿它相互讲习研究。然而考察他们立身行事的实际,以及平日家庭中训诫督促、期望子孙的做法,却又无不急切地只把功名利禄当作要务;所谓圣贤之学,只不过用来资助谈论,装点外表的文饰罢了。像这样的人,常常十人中有八九个。像处士这样真心专一,确实用圣贤之学来督促教育儿子的父亲,哪里能多有呢?如今他已经去世了,难道不可惜吗?难道不可惜吗!我因路途遥远,无法前往哭吊,只能遥寄一奠,以表达我悲伤哀悼的心情,并叙述他送儿子来求学的缘由如此,也借此来劝勉世上做父兄的人。于是又更加勉励梦星,使他务必求得成就,以免忘记父亲的志愿。《王文成全书》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