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十四明王守仁撰别録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十四明王守仁撰别録奏疏六辞免重任乞恩养病疏【嘉靖六年六月】臣自正德十四年江西事平之后,身罹防搆,危疑汹汹,不保朝夕。幸遇圣上龙飞,天开日朗,鉴臣蝼蚁之忠,下诏褒扬,洗涤出臣于覆盆之下,进官封爵,召还京师。因乞便道归省,随蒙赐勑,遣官奨劳慰谕,锡以银币,犒以羊酒。臣感激天恩,虽粉骨碎身,云何能报?不幸遭继父丧,未获赴阙陈谢。服满之后,又连年病卧,喘息奄奄,茍避形迹。皇上天髙地厚之恩,迄今六年于此矣,尚未能一覩天顔,稽首阙廷之下。臣实瞻戴恋慕,书夜热中,若身在芒刺。迩者曾蒙谢恩之召,臣之至愿,惟不能即时就道,顾乃病卧呻吟,徒北望感泣,神魂飞驰而已。今年六月初六日,兵部差官赍文前到臣家,内开奏奉钦依,以两广未靖,命臣总制军务,督同都御史姚镆等勘处者。臣闻命惊惶,莫知攸措。伏自思惟,臣于君命之召,当不俟驾而行,矧兹军旅,何敢言辞?顾臣病患久积,潮热痰▯,日甚月深,毎一发咳,必至顿絶,久始渐苏。乃者谢恩之行,轻舟安卧,尚未敢强,又况兵甲驱劳,岂复堪任?夫委身以图报,臣之本心也。若冒病轻出,至于偾事,死无及矣。臣又伏思,两广之役,起于土官讐杀,比之防贼之攻刼郡县,荼毒生灵者,势尚差缓。若处置得宜,事亦可集。姚镆平日素称老成慎重,一时利钝前却,斯亦兵家之常,要在责成,难拘速效。御史石金据事论奏,是盖忠于陛下,将为国家▯仁覆久逺之图,所以激励镆等,使之集谋决策,收之桑榆也。臣本书生,不习军旅,往嵗江西之役,皆偶防机宜,幸而成事。臣之才识,自视未及姚镆,且近年以来,又已多病。况兹用兵举事,镆等必尝深思熟虑,得其始末条贯中事,少沮辄以臣之庸劣参与其间,行事之际,所见或有同异,镆等益难展布。夫军旅之任,在号令严一,赏罚信果而已。慎择主帅,授钺分阃,当听其所为。臣以为两广今日之事宜专责镆等,隆其委任,重其威权,畧其小过,假以嵗月而要其成功。至于终无底绩,然后别选才能,兼于民情土俗素相谙悉,如南京工部尚书胡世宁、刑部尚书李承勋者往代其任。夫朝廷用人,不贵其有过人之才,而贵其有事君之忠。茍无事君之忠,而徒有过人之才,则其所谓才者,仅足以济其一己之功利,全躯保妻子而已耳。如臣之迂疎多病,徒持文墨议论,未必能济实用者,诚宜哀其不逮,容令养疾田野,俟病痊之后,不终弃废,或可量置闲散之地,使自得效其防埃。则朝廷于任贤御将之体,因物曲成之仁道,并行而不相背矣。臣不敢茍冒任使以欺国事,不胜感恩激义,恳切祈望之至。赴任谢恩,遂陈肤见疏【六年十二月初一日】臣于病废之余,特蒙恩防,起用授以两广军旅重寄。臣自惟朽才病质,深惧不任驱使,以误国事,具本辞免。过蒙圣防,卿识敏才髙,忠诚体国。今两广多事,方借卿威望抚定地方,用纾朕南顾之懐。姚镆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节制诸司,调度军马,抚▯贼防,安戢兵民,勿再迟疑推诿,以负朕望。还差官铺马里赍文前去敦趣赴任行事。该部知道。钦此。钦遵。兵部移咨到,臣捧读感泣,莫知攸措。伏念世受国恩,粉骨虀骸,亦无能报。又况遭逄明圣,温防勤拳若是,何能复顾其他?已于九月初八日扶病起程,沿途就医服药调理,昼夜前进。奈秋暑旱▯,舟行甚难,至十一月二十日始抵梧州。思恩田州之事尚未及防,同各官查审区处。然臣沿途渉歴,访诸士夫之论,询诸行旅之口,颇有所闻,不敢不为陛下一言。其畧:臣惟岑猛父子固有可诛之罪,然所以致彼若是者,则前此当事诸人亦宜分受其责。盖两广军门专为诸猺獞及诸流贼而设,朝廷付之军马钱粮事权,亦已不为不专且重。若使振其军威,自足以制服诸蛮。然而因循怠弛,军政日壊,上无可任之将,下无可用之兵。一有惊急,必须倚调土官狼兵,若猛之属者而后行,事故此辈得以慿恃兵力日増其桀骜。今夫父兄之于子弟,茍役使频劳,亦且不能无倦,况于此辈夷犷之性,嵗嵗调发奔走道途,不得顾其家室,其能以无倦且怨乎?及事之平,则又功归于上,而彼无所与,兼有不才有司因而需索引诱,与之为奸,其能以无怒且慢乎?既倦且怨,又怒以慢,始而徴发愆期,既而调遣不至上嫉下愤,日深月积,刼之以势而威益防,笼之以诈而术愈穷。由是谕之而益梗,抚之而益疑,遂至于有今日,加以叛逆之罪,而欲征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十四,明王守仁撰,别录 奏疏六 辞免重任、请求施恩让臣养病疏【嘉靖六年六月】自从正德十四年江西的事情平定以后,臣遭受诬陷构陷,危险和疑惧纷纷而来,早晚都不能保全。幸而遇到圣上登临大位,天开日朗,明察臣如蝼蚁一般的忠诚,下诏褒奖,洗清臣的冤屈,把臣从覆盆之下救出,升官封爵,召回京师。臣因而请求顺道回乡省亲,随即蒙赐敕书,派遣官员前来奖劳慰谕,赐给银币,用羊和酒犒赏。臣感激上天般的恩典,即使粉身碎骨,又怎么能够报答呢?不幸遭遇继父丧事,未能赶赴朝廷陈谢。服丧期满以后,又连续多年卧病,气息奄奄,只求暂且避开外在名迹。皇上天高地厚的恩德,到如今已经六年了,臣还没有能够亲自见到圣颜,在宫阙之下叩首。臣实在仰望依恋、思念不已,日夜心中焦灼,仿佛身处芒刺之中。近来曾蒙召见谢恩,这是臣最大的愿望,只是不能立即上路,反而卧病呻吟,只能向北遥望、感泣,神魂飞驰而已。今年六月初六日,兵部差遣官员携文书到臣家中,文书中说明奉钦命:因为两广尚未平靖,命臣总督军务,督同都御史姚镆等勘察处置。臣听到命令,惊惶得不知所措。臣私下反复思量,臣受到君命召唤,本应不等车马准备就立即出发,何况这是军务,哪里敢推辞呢?只是臣的疾病积累已久,潮热、痰咳一天比一天严重,每次一发咳嗽,必定气息顿绝,过很久才逐渐苏醒。先前谢恩出行,乘小船安卧,尚且不敢勉强承受,何况军队中的奔波劳苦,又怎么能够承担呢?献身以图报答,是臣的本心;如果带病冒险出行,以至于败坏军务,死了也来不及挽救。臣又想到,两广的战事起因是土官之间相互仇杀,与叛贼攻打、劫掠郡县、荼毒生灵相比,形势还稍微缓和一些。如果处置得当,事情也可以办成。姚镆平日一向以老成慎重著称,一时作战有利或不利、前进或退却,也是兵家常态,关键在于责成他完成任务,不能拘泥于立即见效。御史石金据事上奏,这大概是忠于陛下,想替国家谋划弘大、仁厚而长远的计划,所以激励姚镆等人集思广益、作出决策,以便在晚年收获成效。臣本是书生,不熟悉军旅事务,往年江西的战事,也都是偶然遇到合宜的机会和措施,侥幸把事情办成。臣自己看才能见识不如姚镆,而且近年来又多病。何况这次用兵办事,姚镆等人一定已经深思熟虑,掌握了事情的始末条理;若稍有挫折便让臣这样的庸劣之人参与其中,实际办事时所见或许有同有异,反而会使姚镆等人更难施展。军队的职责,在于号令严明统一,赏罚确实果断罢了。应当谨慎选择主帅,授予节钺、分镇一方,就应当听凭他自行处置。我认为,两广今天的事情,应当专门责成姚镆等人,隆重委任他们,增加他们的威望和权力,略过他们的小过失,给他们一些时间,以要求他们取得成功。至于最终仍无成效,然后另选才能兼备、又一向熟悉当地民情风俗的人来接替他们,如南京工部尚书胡世宁、刑部尚书李承勋这样的人。朝廷用人,贵重的不是他有超人的才干,而是他有忠于君主的心。如果没有忠君之心,却只有超人的才干,那么他所谓的才能,只够用来成就自己的功名利禄、保全自身和妻儿罢了。像我这样迂腐疏略而且多病的人,只会执着于文辞议论,未必能够适用于实际,实在应当怜悯我能力不足,允许我在乡野养病;等病愈之后,也不要永远弃置不用,或许可以酌情把我安置在清闲的职位上,让我自己获得报效国家的机会。这样,朝廷任用贤能、驾驭将领的原则,以及因材施用、委曲成全的仁厚之道,就可以同时实行而不相违背了。臣不敢苟且冒充能够任事来欺骗国事,感恩激发义心,恳切祈望到了极点。赴任谢恩,遂陈肤见疏【六年十二月初一日】臣在病废之余,特别蒙受圣恩,起用并授予两广军务这一重大职责。臣自知才能衰朽、身体有病,深怕不能任受驱使而耽误国事,已经具本请求免职。却过分蒙受圣上的批答,说臣见识敏锐、才干高超,忠诚而以国事为重。如今两广多事,正要借助卿的威望来安抚平定地方,以解除朕南方顾虑。姚镆已经致仕了,卿应当星夜赶赴,节制各司,调度军马,安抚剿灭贼寇,安定军民,不要再迟疑推诿,以辜负朕的期望。另派官员由驿站携带文书前去催促卿赴任办事。有关部门知道。钦此。臣谨遵圣旨。兵部移文到达后,臣捧读诏书感动流泪,不知如何是好。臣私下想到,世代承受国恩,即使粉身碎骨,也无从报答。何况又遇到圣明君主,像这样温厚而殷切地关怀,哪里还能再顾及其他?臣已经在九月初八日扶病启程,沿途求医服药调养,日夜赶路。无奈秋季暑热、旱灾和水患交加,乘船行进十分艰难,到十一月二十日才抵达梧州。思恩、田州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正与各位官员查察审理、分别处置。然而臣沿途经历所见,访问士大夫的议论,询问行旅之人的说法,颇有所听闻,不敢不为陛下说几句。大致如下:臣认为,岑猛父子固然有应当诛杀的罪过,然而造成他们变成这样的原因,先前负责其事的各位官员也应当分担责任。两广军门本来就是专为各猺獞和各路流贼设置的,朝廷把军马、钱粮和事权交给它,也已经不能说不专一、不重大了。假使能够振兴军威,自然足以制服各蛮族。然而官府因循怠惰,军政日益败坏,上面没有可以任用的将领,下面没有可以使用的士兵。一旦有紧急事变,必须依靠调发土官的狼兵,像岑猛一类的人,然后才能行动。因此这些人得以凭恃兵力,日益增加骄横不逊。父兄对待子弟,如果役使频繁劳苦,尚且不能没有厌倦,何况这些人性情野蛮强悍,年年被调发奔走道路,不能顾及家室,难道能不厌倦而且不怨恨吗?事情平定以后,功劳又归于上官,他们却没有得到什么;加上有些无能的官吏借机向他们索取、诱骗,同他们勾结作奸,他们怎么能不愤怒而且轻慢呢?既已疲倦怨恨,又愤怒轻慢,开始是征发误期,后来是调遣不至;上面憎恨下面,下面怨愤上面,日积月累,以势力胁迫他们,威势反而更加衰减;用欺诈笼络他们,办法却越来越穷尽。于是告谕他们,他们更加梗阻;安抚他们,他们更加怀疑,终于到了今天,又给他们加上叛逆的罪名,想要征讨他们。
夫即其已暴之恶,征之诚亦非过,然所以致彼若是,已非一朝一夕。之故,且当反思其咎,姑务自责自励,修我军政,布我威德,抚我人民,使内治外攘,而我有余力,则近悦逺懐,而彼将自服。顾不复自反而一意愤怒之夫,所可愤怒者,不过岑猛父子及其党恶数人而已。其下万余之众,固皆无罪之人也。今岑猛父子及其党恶数人,既云诛戮,已足暴扬。所遗二酋,原非有名恶目,自可寛宥者也。又不胜二酋之愤,遂不顾万余之命,竭两省之财,动三省之兵,使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织,数千里内骚然涂炭者,两年于兹。然而二酋之愤,至今尚未能雪也,徒尔兵连祸结,徴发益多,财馈益殚,民困益深,无罪之民死者十已六七。山猺海贼乗衅摇动,穷迫必死之防既从而煽诱之,贫苦流亡之民又从而逃归之,其可忧危何啻十百于二酋者之为患?其事已兆而变已形,顾犹不此之虑,而汲汲于二酋,则当事者之过计矣。今当事者之于是役,其悴心憔思,亦可谓勤且至矣。特发于愤激而狃为其难,是以劳而未效。夫二酋者之沮兵拒险,亦不过畏罪逃死,茍为自全之计,非如四方流刼之贼,攻城堡,掠乡村,虏财物,杀良民,日为百姓之患,人人欲得而诛之者。今驱困惫之民,使裹粮荷戈,以征不为民患,素无讐怨之虏,此人心之所以不奋,而事之所以难济也。又今狼达土汉官兵,亦不下数万,与万余畏罪逋诛之虏相持已三月有余,而未能一决者,盖以我兵发机太早,而四面防守太宻,是乃投之无所往,而示之以必不活,益使彼先虑预备,并心协力,坚其必死之志,以抗我师。就使我师将勇卒奋,决能取胜,亦必多杀士众,非全军之道。又况人无战志,而徒欲合围待毙,坐收成功,此我兵之所以虽众而势日以懈,贼虽寡而志日以合,备日宻而气日以鋭者也。夫当事者之意,固无非欲计出万全,然以用兵而言,亦已失之巧。迟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矣。臣愚以为,且宜释此二酋者之罪,开其自新之路。而彼犹顽梗自如,然后从而杀之,我亦可以无憾。茍可曲全,则且姑务息兵罢饷,以休养疮痍之民,以絶觊觎之奸,以弭不测之变。迨于区处既定,德威既洽,蛮夷悦服之后,此二酋者遂能改恶自新,则我亦岂必固求其罪?若其尚不知悛,执而杀之,不过一狱吏之事,何至兵甲之烦哉?或者以为征之不克而遽释之,则纪纲疑于不振。臣窃以为不然。夫天子于天下之民物,如天覆地载,无不欲爱养而生全之。宁有蕞尔小丑,乃与之争愤求胜,而谓之振纪纲者?惟后世贪暴诸侯,强凌弱,众吞寡,则必务于求胜而后已,斯固五覇之罪人也。昔苗顽不即工,舜使禹、益徂征,三旬苗民逆命,禹乃班师振旅。夫以三圣人者为之君帅,以征一顽苗,谓宜终朝而克防,顾歴三旬之久,而复至于班师以归。自今言之,其不振甚矣,然终致有苗之格,而万世称圣。古之所谓振纪纲者,固若是耳。臣以匪才,缪膺重命,得总制四省军务,以从事于偏隅之小丑。非不知乗此机防,可以侥幸成功,茍免于怯懦退避。然此必多调军兵,多伤士卒,多杀无罪,多费粮饷,又不足以振扬威武,信服诸夷,仅能取快于二酋之愤,而忘其遗患于两省之民。但知徼功于目前,而不知投艰于日后,此人臣喜事者之利,非国家之福,生民之庇,臣所不忍也。臣又闻两广主计之吏谓,自用兵以来,所费银两已不下数十万,梧州库藏所遗不满五万之数矣。所食粮米已不下数十万,梧州仓廪所存不满一万之数矣。由是言之,尚可用兵不息,而不思所以善后之图乎?臣又闻诸两省士民之言,皆谓流官之设,亦徒有虚名而反受实祸。诘其所以,皆云思恩未设流官之前,土人嵗出土兵三千,以听官府之调遣。既设流官之后,官府嵗发民兵数千,以防土人之反覆,即此一事,利害可知。且思恩自设流官以来,十八九年之间,反者五六起,前后征▯,曽无休息,不知调集军兵若干,费用粮饷若干,杀伤良民若干,朝廷曽不能得其分寸之益,而反为之忧劳徴发,浚良民之膏血而涂诸无用之地,此流官之无益,亦防然可睹矣。但论者皆以为既设流官而复去之,则有更改之嫌,恐啓人言而招物议,是以宁使一方之民久罹涂炭,而不敢明为朝廷一言,宁负朝廷而不敢犯众议,甚哉人臣之不忠也。茍利于国而庇于民,死且为之矣,而何人言物议之足计乎?臣始至地方,虽未能周知备歴,然形势大畧亦可槩见。
译如果只看他们已经暴露出来的罪恶,征讨他们确实也不算过分;然而造成他们变成这样的原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也应当反过来思考自己的过失,姑且致力于自我责备、自我振作,整顿我们的军政,施布我们的威势和恩德,安抚我们的百姓,使内部治理、对外抵御,而我们拥有余力,那么近处的人会喜悦,远方的人会归服,他们将自然服从。只是现在不再反省自己,而一心发怒;所能发怒的,不过是岑猛父子及其几个同党恶人罢了。他们下面一万多名众人,本来都是无罪的人。如今岑猛父子及其几个同党恶人既然说已经诛戮,已经足以彰明罪恶。剩下的两个首领,原本并非著名的恶首,本可以宽宥。又因为不能忍受对这两个首领的愤怒,竟不顾一万多人的性命,耗尽两省的财力,调动三省的军队,使百姓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数千里之内骚扰困苦,至今已有两年。然而对两个首领的愤怒,到现在还没有能够平息,只是战争连绵、祸患纠结,征发越来越多,财物粮饷越来越耗尽,百姓困苦越来越深,无罪百姓死亡的已经十有六七。山猺、海贼乘机作乱,穷困到只有死路的蛮众又跟着煽动诱惑他们,贫苦流亡的百姓又跟着逃去归附他们;这种忧患,哪里只是两个首领造成的祸患的十倍百倍呢?事情已经出现征兆,变化也已经成形,只是仍然不考虑这些,却急切地专注于两个首领,这是负责其事者错误的谋划。如今负责其事的人对于这场战事,忧心憔悴、苦苦思虑,也可以说是勤勉而周到,只是出于激愤而习惯于把这件事看得困难,所以劳苦却没有成效。那两个首领阻挡官军、凭险拒守,也不过是害怕获罪、逃避死亡,姑且采取保全自己的计策,并不像四方流窜抢劫的贼寇那样,攻打城堡,掠夺乡村,抢劫财物,杀害良民,天天成为百姓的祸害,人人都想得到而诛杀他们。如今驱使疲困的百姓,让他们背着粮食、扛着武器,去征讨一个并未成为百姓祸害、平素也没有仇怨的敌人,这就是人心不能振奋、事情难以成功的原因。况且如今狼兵、土兵、汉兵和官军也不下数万人,同一万多名害怕获罪、逃避诛杀的敌人相持已经三个多月,却不能一决胜负,大概是因为我们的军队过早发动进攻,而四面防守又太严密,这等于把敌人逼到无路可走,向他们显示必死无生,使他们先行考虑、预作准备,同心协力,坚定必死的意志,以抵抗我军。即使我军将领勇敢、士卒奋战,最终能够取胜,也必然会杀伤许多士卒,这不是保全全军的办法。何况人们没有作战的意志,却只想合围敌人、坐等其死亡,坐收成功;这就是我们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气势却日益松懈,敌人虽然人数少,意志却日益团结,防备日益严密而士气日益锐利的原因。负责其事者的本意,当然无非是想谋划得万全;然而从用兵来说,也已经失于过分机巧了。这正是所谓强弩射到末程,连鲁国的薄绢也不能穿透。臣愚见,暂且应当赦免这两个首领的罪,给他们开辟自新的道路。如果他们仍然顽固如故,然后再乘势杀掉他们,我们也可以没有遗憾。假如能够委曲求全,就姑且务求停止战争、罢止军饷,使受创伤的百姓得到休养,使奸人觊觎的念头断绝,使不可预料的变故平息。等到地方处置已经确定,恩德和威势已经广泛施行,蛮夷喜悦归服之后,这两个首领终于能够改过自新,那么我们难道一定要固执地追究他们的罪吗?如果他们仍然不知道悔改,逮捕杀掉他们,不过是狱吏所办的一件事,哪里至于劳烦军队呢?有人认为,征讨不能取胜却突然释放他们,会使纲纪显得没有振作。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天子对于天下的人民万物,如同苍天覆盖、大地承载,没有不想爱护养育、使其生存保全的。难道会因为区区小丑,竟同他们争一时之气、求一时胜负,却把这称作振兴纲纪吗?只有后世贪婪暴虐的诸侯,以强凌弱、以众吞寡,才一定要务求取胜而后罢休,这本来就是五霸的罪过。过去三苗顽劣,不肯及时归顺,舜派禹、益前往征讨;三十天后苗民仍然违抗命令,禹于是整顿军队回师。以三位圣人作为君主和统帅,去征讨一个顽劣的苗族,本来应该很快就能取胜,谁知经历了三十天之久,反而到了整顿军队回师的地步。从今天看来,这似乎是纲纪振作得很不够;然而最终使有苗归服,万世称颂他们为圣人。古人所谓振兴纲纪,本来就是这样。臣以不才之身,错误地承受重任,得以总制四省军务,来处理偏远一隅的小小敌寇。臣不是不知道乘此机会进攻,可以侥幸取得成功,姑且免除怯懦退避的名声。然而这样做必然要大量调集军队,许多士卒受伤,杀死许多无罪之人,耗费许多粮饷,又不足以振扬威武、使各蛮族信服,只能满足两个首领的愤怒,却忘记给两省百姓留下的祸患。只知道在眼前求取功劳,却不知道把困难留给日后,这是臣下好事者的私利,不是国家的福分和百姓的庇护,臣不忍心这样做。臣又听说两广主管财政的官员说,自从用兵以来,耗费银两已经不下数十万,梧州库藏剩下的还不到五万。所耗粮米已经不下数十万,梧州仓廪所存还不到一万。由此说来,难道还可以不停用兵,却不考虑善后之策吗?臣又听到两省士民的议论,都说设置流官也只是徒有虚名,反而受到实际祸害。询问其中的缘故,他们都说:思恩在未设置流官以前,土人每年出土兵三千,听从官府调遣;设置流官以后,官府每年征发数千民兵,用来防备土人的反复,仅这一件事,利害就可以看出。况且思恩自设置流官以来,十八九年之间,反叛发生过五六次,前后征讨剿捕,从未停止;不知道调集了多少军兵、耗费了多少粮饷、杀伤了多少良民,朝廷不但未能得到丝毫利益,反而为此忧劳征发,抽取良民的血汗,涂抹在无用的地方,这样看来流官的无益也清楚可见了。然而议论者都认为,既然已经设置流官又把它撤去,就有反复更改的嫌疑,恐怕引起人们议论、招致舆论非难,因此宁可使一方百姓长久遭受战乱苦难,也不敢明白地替朝廷说一句话;宁可辜负朝廷,也不敢触犯众议,人臣不忠到了极点。假如有利于国家、有益于百姓,即使死也要去做,又哪里值得顾虑人言和舆论呢?臣刚到地方,虽然还不能全面了解、亲自经历一切,但大致形势也可以看见。
田州切邻交趾,其间深山絶谷,皆猺獞之所盘据,动以千百,必须仍存土官,则可借其兵力以为中土屏蔽。若尽杀其人,改土为流,则邉鄙之患自我当之,自撤藩篱,非久安之计,后必有悔。思恩田州处置事宜,俟事平之日,遵照勑防,公同各官另行议奏。但臣既有所闻见,不敢不先为陛下一言,使朝廷之上早有定处,臣等得一意奉行,不致往复查议,失误事机,可以速安反侧,实地方之幸,臣等之幸。臣不胜受恩感激,竭忠愿效之至。辞廵抚兼任举能自代疏【七年正月初二日】嘉靖六年十二月初二日准本院咨节该吏部题奉圣防王守仁暂令兼理廵抚两广等处地方写勑与他钦此钦遵外臣闻命之余愈増惶惧窃念臣以迂疎多病之躯缪承总制四省军务之命既已有不胜其任之忧矣方尔昼夜驱驰图其所以仰副朝廷之重委者而尚未知所措今又加以廵抚之责岂其所能堪乎况两广地方比于他处尤繁且难蛮夷猺獞之巢穴处处而是攻刼抢掳之警报日日而有近年以来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郡县之凋敝日甚小民之困苦益深廵抚之任非得才力精强者重其事权渐其官阶而久其职任殆未可求效于嵗月之间也盖非重其事权则不可以渐其官阶非渐其官阶则不可以久其职任非久其职任则凡所举动多茍且目前之计而不为日后久长之谋邀一时之虚名而或遗百年之实祸膏泽未洽于下而小民无爱戴感恋之诚德威未敷于逺而蛮夷无信服归向之志此廵抚两广之任虽才能相继而治效之所以未究也切见致仕副都御史伍文定质性勇果识见明达往嵗宁藩之变尝从臣起兵计逆臣备知其能今年力未衰置之闲散诚有可惜若起而用之以为廵抚其于经畧之方抚绥之术必能不负所委及照刑部左侍郎梁材新陞南赣副都御史汪鋐亦皆才能素着抑且旧在两广备谙土俗民情皆足以堪斯任乞勑吏部于三人之中选择而使之臣之驽劣多病俾得专意思田之役幸而了事容令照旧回还原籍调理非独廵抚得人地方有所倚赖而臣之不肖亦茍免于覆餗之谋矣奏报田州思恩平复疏【七年二月十三日】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七日,据广西田州府目民卢苏、陆豹、黄笋、胡喜、邢相、卢保罗、黄王、陈罗寛、戴庆等连名具状,为悔罪投降、陈情乞恩事,投称:先因本府土官岑猛与泗城州屡年互相讐杀,获罪上司,于嘉靖五年六月内致蒙奏请官兵征▯,临境。岑猛自思原无反叛情由,意得招抚,先自同道士钱一真及亲信家人迯躱归顺州界。苏等俱各畏避四散迯入山林,止有各处寄住客戸千余躱避不及,冒犯官军,俱蒙杀▯。目民人等俱不敢抵抗官军,惟有陆绶不曽逺遯,当被擒斩。其余韦好、罗河等俱蒙官军陆续搜山杀死。蓦于当年九月内,归顺土官岑璋书报岑猛见在该州,前月已将道士钱一真功次假作岑猛解报军门,尔可作急平定地方来迎尔主。苏等听信,遣人节送衣服、防榔等件,岑璋一一收受,言説岑猛不可轻易见人。官府得知,累我续于十月内,岑猛又差人促令邀同王受招复乡村。因见府治空虚,乗便入城休息,又遣迎岑猛。岑璋囘説:「尔今地方未定,姑▯来春,我当发兵三十余营送尔主来,且替尔防守。」苏等因此迯命屯聚以▯岑猛,并无叛心。嘉靖六年正月,有人传説岑猛于天泉嵒内急病身死,尸骨被岑璋烧燬,金银尽被收获。随遣人去归顺探问,又被岑璋杀死。苏等痛悔无由,窃思官男岑邦彦先已齐村病故,今闻岑猛又死,无主可靠,欲出投诉。切见四方军马充斥,声言务要尽▯,又恐飞虫附火,必损其身。又蒙上司隂使王受图杀卢苏,又使卢苏图杀王受,反覆难信,投降无路,日切苦痛。今幸朝廷寛赦,钦命总制天星体天行道按临在此,神鬼信服,苏等方敢舍命求生,率领阖府目民男子大小人等共计四万余名口尽数投降。伏乞悯念生灵草命,赦死立功,以赎前罪,哀乞怜悯岑猛原无反叛情罪,存其一脉。俯顺夷情,办纳粮差,实为万幸等情,并据思恩府头目王受、卢苏、黄容、卢平、韦文明、侣马、黄留、黄石、陆宗、覃鉴、潘成等,亦连名具状告同前事,投称本府原系土官,自改立流官,开图立里,土俗不便,奈縁小人防顽,不谙汉法,屡次攘乱不定。受等同辞恳乞上司仍立目甲,不意反致官府嗔惟。近又蒙官兵征▯田州,要将受等一槩诛灭,必要穷追逐捕,只得迯遯山林。兼以八寨蛮子原以剽掠为生,乗机假受姓名,每每攻图城邑,刼虏乡村,虚名受祸。受等即欲挺身投诉,见得四方军马把截,兼闻隂使卢苏图杀王受,又使王受图杀卢苏,反覆难信,以此连年抱苦控诉无由。且受等颇知利害,岂敢自速灭亡?今幸朝廷寛恩,命总制天星按临,在此神鬼信服,受等方敢率领所部目民男女大小人等,共计三万余名口,舍命投降。
译田州紧邻交趾,其中深山绝谷,都是猺獞盘踞的地方,动辄有成百上千人,必须仍然保留土官,才能借用他们的兵力作为中原的屏障。如果把那里的人全部杀掉,改土官为流官,那么边境的祸患就由我们自己承担,这是自行撤去藩篱,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日后一定会后悔。思恩、田州的处置事宜,等事情平定以后,遵照敕谕,与各位官员共同另行议奏。但臣既然已经有所听闻和见到,不敢不先为陛下说一句,使朝廷早日作出定论,让臣等能够一心奉行,不至于反复查议而耽误时机,可以迅速安定反叛之众,实在是地方的幸运,也是臣等的幸运。臣承受恩德而感激,竭尽忠诚、愿意效力到了极点。辞廵抚兼任举能自代疏【七年正月初二日】嘉靖六年十二月初二日,接到本院咨文,节录说吏部题奏奉圣旨:王守仁暂且兼理廵抚两广等处地方,写给他敕书,钦此。臣谨遵圣旨。臣听到命令以后更加惶恐,私下想到臣凭迂腐疏略、多病的身体,错误地承受总制四省军务的命令,已经有不能胜任的忧虑了。如今正日夜奔波,谋划如何仰副朝廷的重任,尚且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又加上廵抚的职责,哪里是臣所能承担的呢?何况两广地方比其他地方尤其繁杂艰难,蛮夷、猺獞的巢穴到处都是,攻打劫掠、抢夺绑架的警报天天都有。近年以来,又加上战争,接着发生饥荒,郡县日益凋敝,百姓的困苦更加深重。廵抚的职责,如果不是得到才力精强的人,给他重要的事权,逐步提升他的官阶,并且使他长期任职,恐怕不能在一两年内求得成效。因为不加重他的事权,就不能逐步提升他的官阶;不逐步提升官阶,就不能使他长期任职;不长期任职,那么一切举动多半只是苟且应付眼前,而不为日后长久谋划,只求一时虚名,有时反而留下百年实祸;恩泽还没有普遍施于下民,百姓就没有爱戴感恋的真情;德威还没有施加到远方,蛮夷就没有信服归向的意志。这就是廵抚两广之职虽然人才相继,却始终未能充分取得治理成效的原因。臣亲眼看到,致仕副都御史伍文定,性情勇敢果断,见识明达。往年宁藩之变时,他曾跟随臣起兵谋讨逆臣,臣很清楚他的才能。今年他年力尚未衰退,却把他置于闲散之地,实在可惜。如果起用他担任廵抚,那么在谋划经营的方法、安抚治理的策略方面,一定能不辜负委任。又如刑部左侍郎梁材、新升任南赣副都御史的汪鋐,也都一向以才能著称,而且过去任职两广,熟悉当地风俗民情,都足以胜任这一职责。请求敕令吏部在三人中选择任用。臣才劣多病,希望能够专心处理思田之事;幸而事情办成后,允许臣照旧返回原籍调养。这样不仅廵抚能够得到合适的人选,地方有所依靠,臣这个不肖之人也可以侥幸免于覆餗之祸了。奏报田州思恩平复疏【七年二月十三日】嘉靖七年正月二十七日,据广西田州府目民卢苏、陆豹、黄笋、胡喜、邢相、卢保罗、黄王、陈罗寛、戴庆等联名呈状,为悔罪投降、陈述情由请求恩典一事,投状说:此前本府土官岑猛与泗城州多年互相仇杀,获罪于上司;嘉靖五年六月间,承蒙奏请官兵前来征讨,已经抵达边境。岑猛自己思量原本没有反叛的情由,料想能够得到招抚,于是先同道士钱一真及亲信家人逃走,归顺州界。我们这些人各自害怕,四散逃入山林,只有各处寄居的客户一千多人来不及躲避,冒犯官军,都蒙官军杀戮。目民人等都不敢抵抗官军,只有陆绶没有远逃,当时被擒获斩杀。其余韦好、罗河等人,也都蒙官军陆续搜山杀死。突然在当年九月间,归顺土官岑璋写信报告说岑猛现正在该州,上月已经把道士钱一真的功劳次序冒充岑猛解送军门报功,你们可以赶快平定地方,来迎接你们的主人。我们听信此言,派人分批送去衣服、防榔等物,岑璋一一收下,却说岑猛不可以轻易见人。官府得知后,多次责累我们;到了十月间,岑猛又派人催促,命令我们邀请王受一同招集、恢复乡村。我们见府城空虚,便乘机入城休息,又派人迎接岑猛。岑璋回话说:‘你们如今地方还没有安定,姑且等到明年春天,我将发兵三十多个营,护送你们的主人来,并且替你们防守。’我们因此逃命后聚集起来,等待岑猛,并没有反叛之心。嘉靖六年正月,有人传说岑猛在天泉嵒中因急病死亡,尸骨被岑璋烧毁,金银全被收走。我们随即派人到归顺打探,又被岑璋杀死。我们痛悔而没有办法,私下想到官男岑邦彦此前已经在齐村病故,如今又听说岑猛死了,没有可以依靠的主人,想出来申诉。只是看见四方军马充斥,声称一定要全部剿灭,又害怕像飞虫扑火一样必然伤害自身。又承蒙上司暗中派王受图谋杀害卢苏,又派卢苏图谋杀害王受,反复无常,难以相信,投降无路,日夜感到痛苦。如今幸逢朝廷宽赦,钦命总制天星、体天行道按临此地,神鬼都信服,才敢舍弃性命求得生存,率领全府目民男子、妇女、老幼,共计四万余口,全部投降。伏望怜悯百姓和草芥般的生命,赦免死罪,使我们立功赎前罪;哀求怜悯,岑猛原本没有反叛的罪情,请保存他的一脉。俯顺夷人的情愿,办理缴纳粮税差役,实在是万幸等情由。又据思恩府头目王受、卢苏、黄容、卢平、韦文明、侣马、黄留、黄石、陆宗、覃鉴、潘成等也联名呈状,控告同样的事情,投状说:本府原本是土官统治之地,自从改立流官、开图立里以后,土俗不便;无奈小人顽劣,不懂汉法,多次侵扰作乱而不能安定。我们共同请求上司仍然设置目甲,却不料反而使官府恼怒。近来又蒙官兵征讨田州,要把我们一概诛灭,必定穷追捉捕,我们只得逃入山林。加上八寨蛮人原本以抢掠为生,乘机冒用我们的姓名,常常攻打城邑,劫掠乡村,我们徒有虚名却受到祸害。我们正想挺身申诉,却看见四方军马把守截断,又听说暗中派卢苏图谋杀王受,又派王受图谋杀卢苏,反复难以相信,因此多年抱着苦情却无处申诉。况且我们很清楚利害,哪里敢自己招致灭亡?如今幸逢朝廷宽厚的恩典,命总制天星按临此处,神鬼信服,我们才敢率领所属目民男女老幼,共计三万余口,舍命投降。
伏乞详情赦死,以全草命,更望俯顺夷情,仍复目甲,使得办纳粮差,实为万幸等因,各投诉到臣。据此照得,先于嘉靖六年七月初七日,为地方事节奉勑谕,先该广西田州地方逆贼岑猛为乱,已令提督两广等官都御史姚镆等督兵进▯,随该各官奏称岑猛父子悉已擒斩,巢穴荡平,捷音上闻,已经降勑奨励,论功行赏。续该各官复奏恶目卢苏倡乱复叛,王受攻陷思恩,及节据石金所奏前项地方,卢苏、王受结为死党,互相依倚,祸孽日深,将来不可收拾。又参称先后抚臣举措失当,姚镆等攘夷无防,轻信寡谋,图田州已不可得,并思恩胥复失之,要得通行查究,追夺兵部议奏。以各官先后所论事宜,意见不同,且兵连两广,调遣事干邻境地方,必得重臣前去总制,督同议处方得停当。今特命尔提督两广及江西、湖广等处地方军务,星驰前去彼处,即查前项夷情,田州因何复叛,思恩因何失守,督同姚镆等斟酌事势,将各夷叛乱未形者,可抚则抚;反形已露者,当▯即▯。一应主客官军,从宜调遣。主副将官及三司等官,悉听节制,公同计议。应设土官、流官何者经久利便,并先今抚镇等官有功有过,分别大小轻重,明白奏闻区处。事体十分重大者,具奏定夺。朕以尔勲绩久着,才望素隆,特兹简任。尔务以体国为心,闻命就道,竭忠尽力,大展谋猷,俾夷患殄除,地方安靖,以纾朕西南之忧。仍须深虑却顾,事出万全,一劳永逸,以为广人久逺之休。毋得循例辞避,以孤众望。钦此钦遵。随于九月内节该兵部咨为辞免重任,乞恩养病事,臣奏奉圣防:「卿识敏才髙,忠诚体国。今两广多事,方借卿威望抚定地方,用纾朕南顾之懐。姚镆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节制诸司,调度军马,抚▯贼防,安戢兵民,勿再迟疑推诿,以负朕望。」还差官铺马里赍文前去敦趣赴任行事。该部知道。钦此钦遵。当即启行,至十一月二十一日抵梧州莅任。十二月内续准兵部咨为地方大计▯急用人事,该礼部右侍郎方献夫奏节奉圣防:「方献夫所奏关系地方大计,郑润、朱麟与姚镆事同一体。姚镆已着致仕,郑润等因贼情未宁,暂且留用。今既这等説,郑润取囘代替的,朕自简用。朱麟应否去留,着兵部防议,并堪任更代的推举相应官两员来看田州应否设都御史在彼住劄,还着王守仁议处具奏定夺。」钦此备咨前来知防,俱经钦遵。外本月初五日进至平南县地方,与都御史姚镆交代。二十二等日,太监郑润、总兵官朱麟陆续各囘梧州、广州等处听候新任总兵太监交代去讫。当臣公同廵按纪功御史石金、右布政林富、参政汪必东、邹輗、副使祝品、林大辂、佥事汪溱、张邦信、申恵、吴天挺、参将李璋、沈希仪、张经及旧任副总兵今闲住都指挥同知张祐并各见在军前用事等官防议得。思恩田州之役,兵连祸结,两省荼毒已逾二年,兵力尽于哨守,民脂竭于转输,官吏罢于奔走。即今地方已如破壊之舟,漂泊于颠风巨浪中,覆溺之患汹汹在目,不待智者而知之矣。今若必欲穷兵雪愤,以收前功,未论其不克,纵复克之,亦有十患。何者?今皇上方推至孝以治天下,恻怛之仁覆被海宇,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虽一夫之狱,犹虑有所亏枉,亲临防决,况兹数万无辜之赤子,而必欲穷搜极捕,使之噍类不遗,伤伐天地之和,亏损好生之德,其患一也。屯兵十万,日费千金,自始事以来,所费银米各已数十余万,前岁之冬,二酋复乱,至今且余二年,未尝与贼交一矢接一战,而其费已若此,今若复欲进兵,以近计之,亦须数月,省约其费,亦须银米各十余万计。今梧州仓库所余,银不满五万,米不满一万矣。兵连不息,而财匮粮絶,其患二也。调集之兵,逺近数万,屯戌日久,人懐归思,兼之水土不服,而前嵗之疫死者一二万人,众情忧惑,自顷以来,疾病死者不可以数,无日无之,溃散迯亡,追捕斩杀而不能禁,其未见敌而已若此,今复驱之锋镝之下,必有土崩瓦解之势,其患三也。用兵以来,两省之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织,已余二年,衣食之道日穷,老稚转乎沟壑,今春若复进兵,又将废一年之耕,百姓饥寒切身,羣起而为盗,不逞之徒因而号召之,其祸殆有甚于思田之乱者,其患四也。论者皆以不诛二酋则无以威服土官,是殆不然,今所赖以诛二酋者,乃皆土官之兵,而在我曽无一旅可恃之卒,又不能宣布主上威德,明示赏罚,而徒以市井狙狯之谋,相欺相诱,计穷诈见,益为彼所轻侮,每一调发,旗牌之官十余往反,而彼犹骜然不出,反挟此以肆其贪求,纵其吞噬,我方有赖于彼,纵之而不敢问,彼亦知我之不能彼禁也,益狂诞而无所。
译伏望详细查明后赦免死罪,以保全草芥般的生命;更希望俯顺夷人的情愿,仍然恢复目甲,使我们能够办理缴纳粮税差役,实在是万幸等情由。各项诉状都送到了臣这里。臣据此查得:先在嘉靖六年七月初七日,因地方事务承奉敕谕,原先广西田州地方逆贼岑猛作乱,已经命令提督两广等官都御史姚镆等督率军队进剿;随后各官奏称岑猛父子都已擒获斩杀,巢穴已经荡平,捷报上闻,朝廷已经降敕奖励,论功行赏。后来各官又奏报恶首卢苏倡乱再叛,王受攻陷思恩,并且据石金所奏前项地方情况,卢苏、王受结成死党,互相依靠,祸患日益深重,将来不可收拾。又弹劾说先后任职的巡抚处置失当,姚镆等驱逐夷人却没有防备,轻信而缺少谋略,图谋田州已经不可得到,连思恩也将一并失去,应当通行查究,追夺其职,交兵部议奏。由于各官先后所论事情不同,而战事连及两广,调遣之事又关系邻近地方,必须有重臣前去总制,督同各方商议处置,才可以妥当。现在特命你提督两广以及江西、湖广等处地方的军务,立即飞驰前往那里;查明上述夷情,田州为何再次反叛,思恩为何失守;督同姚镆等斟酌形势,对各夷中尚未显露叛乱形迹的,可以安抚就安抚。已经显露反叛形迹的,应当剿灭就剿灭。所有主客官军,按照适宜情况调遣;主将、副将以及三司等官,都听从节制,共同谋划商议。应当设置土官还是流官,哪一种长久而有利方便;以及先前和现在的巡抚、镇守等官有功有过,都分别大小轻重,明白奏报处理。事情体制十分重大的,具奏请旨定夺。朕认为你的功勋长期显著,才望一向崇高,特此选拔任用。你务必以体恤国家为心,听到命令就上路,竭尽忠诚和力量,大展谋略,使夷患消除,地方安定,以解除朕对西南的忧虑。还必须深思熟虑、顾念后果,谋划万全,劳作一次而取得长久安逸,以成为广地百姓长远的休息。不得按照惯例推辞逃避,以辜负众望。钦此,钦遵。随后在九月间,兵部咨文节录说臣辞免重任、请求恩准养病,臣奏上后奉圣旨:‘卿见识敏锐、才干高超,忠诚而以国事为重。如今两广多事,正要借助卿的威望来安抚平定地方,以解除朕南方顾虑。姚镆已经致仕,卿应当星夜赶赴,节制各司,调度军马,安抚剿灭贼寇,安定军民,不要再迟疑推诿,以辜负朕的期望。’又派官员由驿站携带文书前去催促办理赴任事宜。有关部门知道。钦此,钦遵。臣当即启程,至十一月二十一日抵达梧州就任。十二月间又接到兵部咨文,说地方大计紧急,需要任用人才;礼部右侍郎方献夫奏报,节录奉圣旨:‘方献夫所奏关系地方大计,郑润、朱麟与姚镆的事情属于同一性质。姚镆已经令其致仕,郑润等因贼情尚未平定,暂且留用。如今既然这样说,就把郑润召回,代替他的人,朕自行选用。朱麟应当去职还是留任,着兵部详加议定;并把能够任职、可供更代的两名相应官员推举出来,来看田州是否应当设置都御史驻在那里,还要让王守仁议定处置办法,具奏请朕裁决。’钦此。咨文全部送到,臣知悉并谨遵办理。本月初五日,臣进入平南县地方,与都御史姚镆交接。二十二日等日,太监郑润、总兵官朱麟先后返回梧州、广州等处,听候新任总兵、太监交接后离去。臣与巡按纪功御史石金、右布政林富、参政汪必东、邹輗、副使祝品、林大辂、佥事汪溱、张邦信、申恵、吴天挺、参将李璋、沈希仪、张经,以及原任副总兵、如今闲住的都指挥同知张祐和各位现正在军前办事的官员,共同会议认为:思恩、田州这一战,战争相连、祸患纠结,两省遭受荼毒已经超过两年,军力耗尽在巡哨防守上,百姓的脂膏耗尽在运输上,官吏疲惫于奔走。如今地方已经像一只破船,漂泊在狂风巨浪中,倾覆沉溺的祸患汹涌地摆在眼前,不必等待有智慧的人也能知道。现在如果一定要穷尽兵力来雪恨、收取先前的功劳,先不说能不能取胜,即使能够取胜,也有十种祸患。为什么呢?如今皇上正以极其孝敬的仁德治理天下,悲悯恻隐之仁覆盖四海,只怕一件事物不能各得其所,即使一个人的案件,也还担心有所亏枉,亲自临朝审决;何况这几万无辜的百姓,却一定要穷搜极捕,使他们一个也不能遗留,伤害天地和气,损害爱惜生命的仁德,这是第一种祸患。屯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自从开始这件事以来,所耗银两、粮米已经各有数十多万。前一年冬天,两个首领再次作乱,到现在将近两年,不曾同贼寇交锋一次、接战一场,耗费已经如此;如今如果又要进兵,按近期估算也需要数月,即使按省俭计算,所费银米也要各以十余万计。现在梧州仓库所剩银两不到五万,米不到一万了。战争连续不断,财物匮乏、粮食断绝,这是第二种祸患。调集的军队,远近有数万人,驻守日久,人人怀有归乡之思,加上水土不服;前一年因疫病死亡的有一两万人,众人的情绪忧虑疑惧。近来以来,因疾病死亡的人更是无法计数,没有一天不发生;军队溃散逃亡,追捕斩杀也不能禁止。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已经这样,如今再把他们驱赶到刀箭之下,必然会有土崩瓦解的趋势,这是第三种祸患。自从用兵以来,两省百姓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已经超过两年,衣食的来源日益困窘,老人和幼儿辗转于沟壑之中;今年春天如果再进兵,又将荒废一年的耕作,百姓饥寒迫身,群起为盗,不逞之徒因而号召他们,其祸患恐怕比思恩、田州的动乱还要严重,这是第四种祸患。议论者都认为,不诛杀两个首领就无法威服土官,这恐怕不对。如今所依靠来诛杀两个首领的,正是土官的军队,而我们自己连一旅可以依靠的士卒都没有;又不能宣扬君主的威德,明确显示赏罚,却只使用市井中狡诈的计谋,彼此欺骗诱惑,计策穷尽、诈术显露,反而更被他们轻视侮辱。每次调发军队,传旗发牌的官员十多人往返奔走,而他们仍然傲慢地不肯出来,反而借此放肆索求,让他们吞并侵害,我们方面还要依赖他们,纵容他们而不敢追究;他们也知道我们不能制止他们,于是更加狂妄放肆而无所顾忌。
忌岑猛之僣妄,亦由此等积渐成之。是欲诛一二迯死之遗孽,而养成十数岑猛,其患五也。两广盗贼猺獞之巢穴,动以数千百计。军卫有司营堡关隘之兵,时尝召募増补,然且不敷。今复尽取而聚之思田之一隅,山猺海防乘间窃发,遂至无可捍御。近益窥我空虚,出掠愈频,为患愈肆。今若复闻进兵,彼知事未易息,逺近相煽蠭起,我兵势难中辍。救之不能,弃之不可,其为惨毒可忧,尤有甚于饥寒之民。其患六也。军旅一动,馈运之夫骑征之马各以千计,每夫一名顾直一两,马一匹四两,马之死者则又追偿其主之直。是皆取办于南宁诸属县百姓,连年兵疲困苦已极,而复重之,以此其不亡而为盗者,则亦沟中之濬矣。其患七也。两省土官于岑猛之灭,已各怀唇齿之疑。其各州土目于苏受之讨,又皆有狐兔之憾,是以迟疑观望,莫肯効力。所慿恃者独湖兵耳。然前嵗之疫,湖兵死者过半,其间固多借倩而来,兵囘之日,死者之家例有偿命银两,总其所费亦以万数。今兹复调踣顿道途,不得顾其家室,亦已三年劳苦怨郁,潜迯而归者相望于道。诛之不能止,因一隅之小愤,而重失三省土人之心,其间伏忧隠祸,殆难尽言。其患八也。田州外捍交阯,内屏各郡,其间深山絶谷,又皆猺獞之所盘据。若必尽诛其人,异时虽欲改土设流,亦已无民可守。非独自撤藩篱,势有不可抑,亦借膏腴之田以资猺獞,而为边夷拓土开疆。其患九也。既以兵克,必以兵守,嵗嵗调发,劳费无已。秦时胜广之乱,实兴于闾左之戍,且一夫制驭,变乱随生,反覆相寻,祸将焉极。其患十也。故为今日之举,莫善于罢兵而行抚。抚之有十善:活数万无辜之死命,以明昭皇上好生之仁,同符虞舜有苗之征,使逺夷荒服无不感恩懐德,培国家元气,以贻燕翼之谋,其善一也。息财省费,得节缩赢余,以备他虞,百姓无椎脂刻髓之苦,其善二也。久戍之兵,得遂其思归之愿,而免于疾病死亡,脱锋镝之惨,无土崩瓦解之患,其善三也。又得及时耕种,不费农作,虽在困穷之际,然皆获顾其家室,亦各渐有囘生之望,不致转徙自弃而为盗,其善四也。罢散土官之兵,各归守其境土,使知朝廷自有神武不杀之威,而无所恃赖于彼,隂消其桀骜之气,而沮慑其僣妄之心,反侧之奸自息,其善五也。逺近之兵,各归旧守,穷边沿海,咸得修复其备,御盗贼有所惮而不敢肆,城郭乡村免于惊扰,刼掠无虚,内事外顾此失彼之患,其善六也。息馈运之劳,省夫马之役,贫民解于倒悬,得以稍稍苏复,起呻吟于沟壑之中,其善七也。土民释兔死狐悲之憾,土官无唇亡齿寒之危,湖兵遂全师早归之愿,莫不安心定志,涵育深仁而感慕德化,其善八也。思田遗民得还旧土,招集散亡,复其家室,因其土俗,仍置酋长,彼将各保其境土,而人自为守,内制猺獞,外防边夷,中土得以安枕无事,其善九也。土民既皆诚心悦服,不须复以兵守,省调发之费,岁以数千官军免踣顿道途之苦,居民无往来骚屑之患,商旅通行,农安其业,近悦逺来,德威覃被,其善十也。夫进兵行▯之患既如彼,罢兵行抚之善复如此,然而当事之人乃犹往往利于进兵者,其间又有二幸四毁焉。下之人幸有数级之获,以要将来之赏,上之人幸成一时之防,以盖日前之愆,是谓二幸。始谋请兵而终鲜成效,则有轻举妄动之毁;顿兵竭饷而得不偿失,则有浪费财力之毁;聚数万之众而竟无一战之克,则有退缩畏避之毁;循土夷之情而拂士夫之议,则有形迹嫌疑之毁,是谓四毁。二幸蔽于其中,而四毁惕于其外,是以宁犯十患而不顾,弃十善而不为。夫人臣之事君也,杀其身而茍利于国,灭其族而有禆于上,皆甘心焉。岂以侥幸之私、毁誉之末而足以挠乱其志者?今日之抚,利害较然,事在必行,断无可疑者矣。于是众皆以为然。二十六日,臣至南宁府,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数日之内,解散而归者数万有余,湖兵数千,道阻且逺,不易即归,仍使分留南宁、賔州,解甲休养,待间而发。初,卢苏王受等闻臣奉命前来查勘,始知朝廷亦无必杀之意,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悬望,惟恐臣至之不速。已而闻太监、总兵等官复皆相继召还。至是,又见防守之兵尽撤,其投生之念益坚,乃遣其头目黄富等十余人于正月初七日先赴军门诉告,愿得扫境投生,惟乞宥免一死。臣等谕以朝廷之意,正恐尔等有所亏枉,故特遣大臣前来查勘,开尔等更生之路。尔等果能诚心投顺,决当贷尔之死。
译岑猛的僭越妄为,也是由这类事情逐渐造成的。这是想诛杀一两个逃亡在外、侥幸未死的余党,却养成十多个岑猛,这是第五种祸患。两广盗贼、猺獞的巢穴,动辄有数千、数百处。军卫、有司、营堡、关隘的士兵,时常召募增补,尚且不够。如今又把他们全部调集到思恩、田州这一角,山猺、海贼乘机暗中发动,终于到了没有力量抵御的地步。近来他们更加窥见我们的空虚,出来抢掠越来越频繁,造成的祸患越来越放肆。如今如果又听说进兵,他们知道事情不容易平息,远近相互煽动,蜂拥而起,我军势必难以中途停止。救援不能,放弃也不行,这种惨毒可忧,尤其比饥寒中的百姓更为严重,这是第六种祸患。军队一行动,运送粮饷的人夫、征用的马匹各以千计;每名人夫雇价一两,每匹马四两,马匹死亡后还要追偿马主的价钱。这些都要从南宁所属各县百姓那里筹办。连年军役已经疲困苦难到了极点,又要加重他们;这样一来,他们不死亡而去做盗贼,也就只是埋在沟中的尸骨罢了。这是第七种祸患。两省土官对于岑猛被灭,已经各自怀有唇亡齿寒的疑虑;各州土目对于征讨苏、受,又都有兔死狐悲的感受,因此迟疑观望,没有人肯出力。所能依靠的只有湖兵。然而前一年的疫病,湖兵死亡了一半以上,其中本来有许多是借来雇来的兵;士兵回去时,死者之家按惯例有偿命银两,总计所费也以万数。如今再次调发,他们在道路上疲顿,不能顾及家室,也已经劳苦怨愤了三年,暗中逃回去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即使诛杀也不能制止,因为一隅的小小愤怒而进一步失去三省土人的人心,其中潜伏的忧患和隐藏的祸害,恐怕难以尽述。这是第八种祸患。田州对外捍卫交趾,对内屏障各郡,其中深山绝谷,又都是猺獞盘踞之地。如果一定要把那里的人全部诛杀,将来即使想改土官为流官,也已经没有百姓可以守卫了。这不只是自行撤去藩篱,形势必然有无法遏止之处,还会把肥沃的田地借给猺獞,替边境夷人开拓疆土。这是第九种祸患。既然用兵攻克,就必然要用兵守卫;年年调发,劳苦费用没有止境。秦朝时陈胜、吴广的动乱,实际上兴起于闾左百姓戍守之役;而且一人被强行控制,变乱就随之发生,反复相继,祸患哪里会有尽头。这是第十种祸患。因此,今天的举措没有比停止用兵、实行安抚更好的了。安抚有十种好处:使几万无辜者免于死亡,以彰明皇上爱惜生命的仁德,与虞舜征讨有苗相符合;使远方蛮夷和荒远服属之地无不感恩怀德;培植国家的元气,为后世留下安定长治的谋略,这是第一种好处。停止耗费财物,节省开支,就能节约出盈余来防备其他忧患,百姓也没有被捶打榨取、刻剥骨髓的痛苦,这是第二种好处。长期戍守的士兵能够实现归乡的愿望,免于疾病死亡,脱离刀箭的惨祸,也没有土崩瓦解的忧患,这是第三种好处。又能够及时耕种,不耽误农事;即使处在困穷之中,也都能顾及家室,各自逐渐有恢复生计的希望,不至于辗转迁徙、自暴自弃而成为盗贼,这是第四种好处。遣散土官的军队,各自回去守卫自己的境土,使他们知道朝廷自有神武而不杀戮的威严,不必依赖他们;暗中消除他们骄横的气势,挫抑震慑他们僭越妄为的心思,反侧作乱的奸谋自然平息,这是第五种好处。远近各处的军队各自回到原来的防守之地,穷边和沿海都能修复防备,使盗贼有所畏惧而不敢放肆,城郭乡村免受惊扰,抢掠不再空缺;内部事务和外部防务也不会顾此失彼,这是第六种好处。停止粮饷运输的劳苦,节省人夫马匹的差役,使贫民从倒悬般的困境中解脱,得到逐渐苏醒恢复的机会,从沟壑中的呻吟中重新站起来,这是第七种好处。土民消除兔死狐悲的怨憾,土官没有唇亡齿寒的危险,湖兵也实现全军早日归乡的愿望,人人安心定志,受到深厚仁德的涵养而感念仰慕德化,这是第八种好处。思恩、田州的遗民能够返回旧地,招集流散亡失的人,恢复自己的家室;根据当地风俗,仍然设置酋长。这样他们将各自保卫自己的境土,人人自行守卫;内部控制猺獞,外部防备边境夷人,中原地区就可以安稳无事,这是第九种好处。土民既然都诚心喜悦归服,就不必再用军队防守,节省调发的费用;每年可以使数千名官军免受道路疲顿之苦,居民没有往来骚扰的忧患,商旅可以通行,农民安于本业,近处的喜悦、远方的归来,恩德和威势广泛施及,这是第十种好处。进兵剿灭的祸患既然如此,停止用兵、实行安抚的好处又是这样,然而负责其事的人仍然常常以进兵为有利,其中又有两个侥幸、四种毁谤。下面的人侥幸获得几个首级,可以求取将来的赏赐;上面的人侥幸造成一时的功绩,可以掩盖日前的过失,这叫作两个侥幸。开始谋划请求出兵,最后却很少取得成效,就有轻率妄动的毁谤;屯兵耗尽粮饷,所得补偿不了损失,就有浪费财力的毁谤;聚集几万人的军队,最终却不能取得一战的胜利,就有退缩畏避的毁谤;顺从土夷的情形而违背士大夫的议论,就有形迹可疑的毁谤,这叫作四种毁谤。两个侥幸隐藏在其中,四种毁谤威胁在外面,所以宁可触犯十种祸患也不顾,放弃十种好处而不去做。臣下侍奉君主,即使牺牲自身而只要有利于国家,灭掉全族而只要对君上有所帮助,也都甘心情愿。难道会因为个人侥幸的私利、毁誉一类末节,就足以扰乱自己的志向吗?今天实行安抚,利害清楚,事情是必须实行的,绝没有什么可疑。于是众人都认为这样对。二十六日,臣到达南宁府,便下令全部撤回调集来防守的军队。几天之内,解散回去的有数万人以上;湖兵有几千人,因为道路阻隔而且遥远,不容易立即返回,仍然让他们分留在南宁、宾州,解除武装休养,等待时机再出发。当初,卢苏、王受等听说臣奉命前来查勘,开始知道朝廷也没有一定要杀他们的意思,都产生了投降求生的念头,日夜悬望,只怕臣来得不够快。不久听说太监、总兵等官也相继被召回。到这时,又看见防守的军队全部撤走,他们投生的念头更加坚定,于是在正月初七日派头目黄富等十多人先到军门诉告,希望能够全境投降求生,只请求宽免一死。臣等告诉他们:朝廷的意思,正是担心你们受到冤屈,所以特意派大臣前来查勘,为你们开辟重新生存的道路。你们如果真心投顺,必定赦免你们的死罪。
因复开陈朝廷威德,备写纸牌,使各持归省谕。卢苏王受等大意以为:岑猛父子纵无叛逆之谋,即其凶残酷暴、慢上虐下,自有可诛之罪。今其父子党与俱已伏其辜。尔等原非有名恶目,本无大罪。至于部下数万之众,尤为无辜。今因尔等阻兵负险,致今数万无辜之民破家失业,父母死亡,妻子离散,奔迯困苦已将两年。又上烦朝廷兴师命将,劳扰三省之民。尔等之罪固已日深,但念尔等所以阻兵负险者,亦无他意,不过畏罪迯死,茍为自全之计,其情亦有可悯。方今圣上推至孝之仁,以子爱黎元,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虽一夫之狱,尚恐或有亏枉,亲临断决,何况尔等数万之命,岂肯轻意▯杀?故今特遣大臣前来查勘,开尔更生之路,非独救此数万无辜之民,亦使尔等得以改恶从善,舍死投生。牌至,尔等部下兵夫即可解散,各归复业安生。尔等即时出来投到,决当宥尔之死,全尔身家。若迟疑观望,则天讨遂行,后悔无及,限尔二。十日内尔若不至,是朝廷必欲开尔生路,而尔必欲自求死路,进兵杀尔,亦可以无憾矣。苏受等得牌,皆罗拜踊跃,欢声雷动,当即撤守备,具衣粮,尽率其众扫境来归。本月二十六日,俱至南宁府城下,分屯为四营。明日,苏受等皆囚首自缚,各与其头目数百人赴军门投见,号哀控诉,各具投状告称前情,乞免一死,愿得竭力报効。臣等看得苏受等所诉情节,亦与臣等前后所闻所访大畧相同,其间虽有饰説,亦多真情,良可哀悯。因复照前牌谕所称,谕以朝廷恩德,以为朝廷既已赦尔等之死,许尔投降,宁肯诱尔至此,又复杀尔,亏失信义。尔之一死,决当宥尔矣。尔可勿复忧疑。但尔苏受二人拥众负险,虽由畏死,然此一方为尔之故,骚扰二年有余,至上烦九重之虑,下疲三省之民。若不畧示责罚,亦何以舒泄军民之愤。于是下卢苏王受于军门,各杖之一百,众皆合辞扣首为之请命,乃解其缚,谕以今日宥尔一死者,是朝廷天地好生之仁;杖尔一百者,乃我等人臣执法之义。于是众皆扣首悦服。臣亦随至其营抚定,余众皆莫不感泣欢呼,皆谓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报。及据状末告乞怜悯,岑猛原无反叛情罪,存其一脉俯顺夷情,办纳粮差一节。自臣奉命而来,沿途询诸商贾行旅,访诸士夫军民,莫不以为宜从夷俗,仍立土官,庶可永久无变。不然反覆之患,终恐不免。及臣至此,又公同大小各官审度事势,屡经酌量议处,亦皆以为治夷之道,宜顺其情。臣于先次谢恩本内,已经畧具奏闻。至是因其控告哀切,当即遵照勅谕便宜事理,许以其情奏请,且谕以朝廷之意,无非欲生全尔等。尔等但要诚心向化,改恶从善,竭忠报国,勿虑朝廷不能顺尔之情。于是又皆感泣欢呼,皆谓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报,且乞即愿杀。贼立功以赎前罪,臣因谕以朝廷之意,惟愿生全尔等。今尔方来投生,岂忍又驱之兵刅之下?尔等迯▯日久,家业破荡,且宜速归完尔家室,及时耕种,修复生理。至于各处盗贼,军门自有区处,不须尔等▯除。待尔家事稍定,徐当调发尔等。于是又皆感泣欢呼,皆谓朝廷如此再生之恩,我等誓以死报。臣于是遂委右布政林富,旧任总兵官张祐分投省谕,安挿其众,俱于二月初八日督令各归复业去讫。地方之事,幸遂平定,皆皇上至孝达顺之德感格上下,神武不杀之威震慑鬼神,风行于庙堂之上,而草偃于百蛮之表。是以班师不待七旬,而顽夷即尔来格,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全活数万生灵。是所谓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也。臣以蹇劣缪承任使,仰赖鸿休,得免罪责,快覩盛明,岂胜庆幸?除将设立土官及地方一应经久事宜,遵照勅防,公同各官再行议处,另行具奏外,縁系奏报平复地方事理,为此具本,专差冠带舍人王洪亲赍,谨具题知。地方▯急用人疏【七年二月十五日】先该礼部右侍郎方献夫奏前事,节奉圣防:田州应否设都御史在彼住劄,还着王守仁议处具奏定夺。钦此,兵部备咨前来知防。除钦遵外,随于今年正月二十七日,该思恩、田州二府土目卢苏、王受等各率众数万,自缚归降。该臣遵照勅谕事理,悉已抚定,当遣广西右布政林富、旧任副总兵张祐分投督领,各夷各归原土复业安生。已经具本奏报外,照得思恩、田州连年兵火杀戮之余,官府民居悉已烧燬破荡,虽蔀屋寻丈之庐,亦遭翻穵发掘,曽无完土,荒村僻坞不遗片瓦尺椽,伤心惨目,诚不忍见。各夷近已诚心投服,毁弃兵戈,卖刀买牛,见已各事田作。自后反侧之患,以臣料之,或已可免。但其风景凄戚,生意萧条,忧惶困苦之余,无以自存,必得老成寛厚之人抚恤绥柔之臣等,见其悲惨无聊之状,诚亦未忍一旦弃去而不顾。
译于是又向他们说明朝廷的威德,详细写成纸牌,让他们各自带回去晓谕部众。卢苏、王受等大致认为:岑猛父子即使没有反叛的图谋,就他们凶残酷暴、怠慢上司、虐待下属而言,也自有应当诛杀的罪过。如今他们父子及同党都已经伏法。你们原本不是有名的恶首,本来没有大罪。至于部下数万之众,更是无罪。如今因为你们据险阻兵,导致这数万无辜百姓家破业失,父母死亡,妻子离散,奔逃困苦已经将近两年;又使朝廷劳烦兴师用将,使三省百姓疲劳受扰。你们的罪过固然已经日益深重,但想到你们所以据险阻兵,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害怕获罪、逃避死亡,姑且采取保全自己的计策,情状也有可怜悯之处。如今圣上推行极其孝敬的仁德,以爱子之心爱护百姓,只怕一件事物不能各得其所,即使一个人的案件,尚且担心或有冤枉,亲自审决,何况你们数万人的性命,哪里肯轻率诛杀?所以现在特意派大臣前来查勘,为你们开辟重新生存的道路;不只是要救这数万无辜百姓,也要使你们能够改恶从善,舍弃死路而投向生路。告示送到后,你们部下的兵丁就可以解散,各自回去恢复产业、安定生活。你们立即出来投降,必定赦免你们的死罪,保全你们自身和家属。如果迟疑观望,那么上天的讨伐就会实行,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限你们二十日内到来;如果你们二十日内不到,就是朝廷一定要为你们开辟生路,而你们一定要自己求取死路;进兵杀掉你们,我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苏、受等得到告示,都罗拜跳跃,欢呼声如雷鸣,当即撤去守备,准备衣粮,率领全部部众出境归降。本月二十六日,他们都来到南宁府城下,分别驻扎为四营。第二天,苏、受等都披头散发、反绑双手,和各自数百名头目一同到军门投见,号哭哀告,分别具状投降,陈述前面的情由,请求免死,愿意竭力报效。臣等查阅苏、受等所诉的情节,与臣等前后听闻、访问的情况大致相同,其中虽有修饰之辞,也有许多真实情形,实在值得怜悯。于是又按照前面告示中的谕令,向他们说明朝廷的恩德,说朝廷既然已经赦免你们的死罪,允许你们投降,难道会把你们诱骗到这里以后又杀掉你们,从而亏损信义吗?你们的一死,必定已经赦免了。你们可以不要再忧虑疑惧。但是你们苏、受二人拥众据险,虽然是因为害怕死亡,但这一地方因为你们的缘故,骚扰已经超过两年,向上使九重之内忧虑,向下使三省百姓疲惫。如果不略加惩罚,又怎么能平息和发泄军民的愤怒呢?于是把卢苏、王受押到军门,各打了一百杖。众人都异口同声地叩头替他们请求饶命,于是解开他们的绑缚,并告诉他们说:“今天宽免你们一死,是朝廷如天地般好生的仁德;打你们一百杖,则是我们这些人臣执行法令的义务。”于是众人都叩头,心悦诚服。臣也随即到他们营中安抚平定,余众无不感动流泪、欢呼,都说:“朝廷有这样使我们再生的恩德,我们发誓以死报答。”后来根据他们的诉状末尾所说,请求怜悯;岑猛原本没有反叛的情由和罪行,希望保全岑氏一脉,俯顺夷人的心愿,办理缴纳粮税差役这一事项。自从臣奉命前来,沿途询问商贾、行旅,访问士大夫、军民,无不认为应当顺从夷人的习俗,仍然设立土官,这样或许可以长久不变;否则反复叛乱的祸患,终究恐怕不能避免。等臣到这里,又与大小各官共同审察衡量形势,多次斟酌商议处理,也都认为治理夷人的办法,应当顺从他们的心情。臣在前次谢恩奏本中,已经略为奏明。到此因他们控告哀求得十分恳切,便遵照敕谕中关于便宜行事的道理,允许根据他们的实情代为奏请,并且告诉他们朝廷的意思,无非是要保全你们的性命。你们只要诚心向往教化,改恶从善,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不必担心朝廷不能顺应你们的心愿。于是众人又都感动流泪、欢呼,说朝廷有这样使他们再生的恩德,他们发誓以死报答,并且请求立即愿意杀敌立功来赎前罪。臣于是告诉他们朝廷的意思,只是希望保全你们的性命。你们如今才来投降求生,怎么忍心又把你们驱赶到兵刃之下?你们逃亡已久,家业破败荡尽,正应赶快回去修复家室,及时耕种,恢复生计。至于各处盗贼,军门自有安排处置,不需要你们去剿除。等你们家里的事情稍稍安定,再慢慢调发你们。于是众人又都感动流泪、欢呼,说朝廷有这样使他们再生的恩德,他们发誓以死报答。臣于是委派右布政林富、原任总兵官张祐分别前往宣谕省告,安置他们的部众,并于二月初八日督令各自回去恢复产业,事情已经办完。地方事务幸而终于平定,这都是皇上至孝、达顺的德行感通上下,神武而不滥杀的威势震慑鬼神;这种德威如风行于朝廷之上,又如草随风倒伏于百蛮之外。因此,军队回师还不到七十天,顽悍的夷人就自行前来归顺;没有折损一支箭,没有杀戮一名士卒,却使数万生灵得以保全。这就是所谓安抚他们,他们就来归顺;感化推动他们,他们就和顺。臣才智浅陋而错误地承受任命,仰赖皇上的盛大恩德,得以免除罪责,能够快意地看到太平盛明的景象,哪里能胜过这份庆幸呢?至于设置土官以及地方上一切长久的事务,遵照敕谕的指示,与各位官员共同再次议定,另行具本奏报以外,因这是奏报地方恢复安定之事,所以写成此本,专门派冠带舍人王洪亲自携带,恭谨具题上报。地方紧急需要用人的奏疏【七年二月十五日】此前礼部右侍郎方献夫奏报前项事务,分段奉到圣旨:田州是否应当设置都御史驻在那里,还应让王守仁议定处理后具奏裁决。钦此。兵部备文传达前来,使臣知道圣旨。除恭敬遵行外,臣随即于今年正月二十七日得知,思恩、田州二府的土目卢苏、王受等各自率领数万人,自己捆绑着前来投降。臣遵照敕谕的办法,已经全部抚慰平定,应当派广西右布政林富、原任副总兵张祐分头前往督领,使各夷各自回到原来的土地,恢复产业,安居生活。此事已经具本奏报之外,查得思恩、田州连年兵火杀戮之后,官府和百姓住宅全都被烧毁、破坏荡尽;即使是几丈见方的茅屋,也遭到翻掘搜挖,竟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荒废的村落、偏僻的山坞,也没有留下半片瓦、一根椽,令人伤心惨目,实在不忍看见。各夷近来已经诚心投降服从,毁弃兵器,卖刀买牛,如今都已从事农耕。以后反复叛乱的祸患,臣推测或许已经可以避免。但那里景象凄凉,生计萧条,在忧惧困苦之余,又没有办法维持自身生活,必须得到老成宽厚的人加以抚恤安定。臣等看见他们悲惨无聊的状况,实在也不忍心一旦离开便不再顾念。
况思田去梧州军门水路一月之程,一时照料有所不及。近又与各官议欲于田州建立流官府治,以制御土官,修复城池廨宇等项,必须劳民动众,自非素得夷情者为之经理区画。各夷雕弊之余,岂复堪此骚屑?况议设知府等官,皆未曽到,一应事务莫有任其责者。看得右布政林富慈祥恺悌,识达行坚,素立信义,见在思田地方安挿各夷。合无准如方献夫所奏,将林富量改宪职,仍听臣等节制,暂于思田地方往来住劄抚循缉理,其于事理亦甚相应。臣又看得思田地方原系蛮夷猺獞之区,不可治以中土礼法,虽流官之设尚且不可,又况常设重臣住劄其地,岂其所堪?则其供馈之费,送迎之劳,必且重贻地方异日之扰,斯亦不可不预言之者。合无将本官廪给口粮一应合用之费,及往来夫马一应合用之人,俱于南宁府卫取办,银两于库贮军饷内支给,一不以干思田之人。俟一年之后,各夷生理渐复府治,城郭廨宇渐以完备,则将林富量移别处任用,而思田止存知府理治,或设兵备官一员于賔州住劄,或就以南宁兵备兼理,不时往来抚循。如此则目前既可以得抚定绥柔之益,而日后又可以免困顿烦劳之扰。臣之愚见所议如此,惟复别有定夺,均乞圣明裁处。地方急缺官员疏【七年二月十八日】先据广西副总兵李璋呈前事,看得栁庆地方,新任参将王继善近因病故,地方盗贼生发,不可一日缺官,乞暂委相应官一员前去代理等因到臣。该臣看得栁庆地方,近因思田用兵不息,猺贼乗间出掠,参将王继善既已病故,而该道守廵兵备等官,又以思田之役皆在军门督饷督哨,地方重寄,委无一官之托。为照参将沈希仪虽系专设田州住劄官员,然田州之事,臣与各官见驻南宁,自可分理,本官旧在栁庆,夷情土俗,备能谙悉,而谋勇才能,足当一面,求可委用,无逾本官者。该臣遵照钦奉勅谕便宜事理,就行暂委本官前去管理参将行事,听▯奏请外。近该思恩田州土目卢苏、王受等率众归降,该臣行委右布政林富、闲住副总兵张祐分投督领各夷各归原土复业安生。今各夷见已卖刀买牛,争事农作,度其事势,将来或可以无反侧之患,则前项驻劄防将似亦可以无设。但今议于田州修复流官府治,以控制土官,则城郭廨宇之役,未免劳民动众,疮痍大病之后,各夷岂复堪此?臣等议调腹里安靖地方官军打手之属,约二千名,隠然有屯戍之形,而实以备修建之役,庶几工可速就,而又得免于起夫之扰。然非统驭得人,则于各夷或亦未免有所惊疑。除布政林富已另行议奏外,看得闲住总兵张祐才识通敏,计虑周悉,将畧堪折冲之任,文事兼抚绥之长,今又见在思田地方安挿各夷,皆能得其欢心,乞敕兵部俯从臣议,将张祐复其旧职,暂委督令前项各兵经理修建之役,仍令与布政林富更互往来于思田之间,省谕安抚诸夷。其合用廪给夫马之类,悉照议处林富事例,于南宁府卫取办,俟一二年后各夷生理尽复,府治城郭廨宇悉已完备,则将张祐量改他处任用,而田州止存知府理治,仍乞将沈希仪或就改。驻栁庆地方守备惟复别有定夺,均乞圣明裁处。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疏【七年四月初六日】臣闻傅説之告髙宗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今天下郡县之设,乃有大小繁简之别,中土边方之殊,流官土袭之不同者,岂故为是多端哉?盖亦因其广谷大川,风土之异气,人生其间,刚柔缓急之异禀,服食器用,好恶习尚之异类,是以顺其情,不违其俗,循其故,不易其宜,要在使人各得其所,固亦惟以乱民而已矣。臣以迂庸缪膺重命,勘处兵事于兹土。节该钦奉勅谕:「谓可抚则抚,当▯即▯。」是陛下之心,惟在于除患安民,未尝有所意必也。又节该钦奉勅谕:「谓贼平之后,公同议处,应设土官流官何者经久利便。」是陛下之心,惟在于安民息乱,未尝有所意必也。始者思田梗化,既举兵而加诛矣,因其悔罪来投,遂复宥而释之,固亦莫非仰体陛下不嗜杀人之心,惓惓忧悯赤子之无辜也。
译何况思恩到梧州军门,水路有一个月的路程,一时之间照料有所不及。近来又与各位官员商议,想在田州建立流官府治,以控制土官,修复城池、官署等设施,这必然要劳民动众;若不是一向熟悉夷情的人来经营筹划,不能办成。各夷在残破疲敝之后,哪里还承受得了这样的扰动?何况所议设置的知府等官都还没有到任,一切事务没有人承担责任。臣看右布政林富慈祥和善,见识通达,操守坚定,平素建立了信义,如今正在思恩、田州地方安置各夷。是否可以按照方献夫所奏,将林富酌情改任宪职,仍听从臣等节制,暂时在思恩、田州之间往来驻扎,抚慰巡察、整治地方,这在事理上也很相合。臣又看思恩、田州地方原本是蛮夷、猺獞聚居的地区,不能用中原的礼法治理;即使设置流官尚且不一定可行,更何况常设重臣驻扎在那里,难道他们承受得了吗?那么供给费用和迎送劳苦,日后必然给地方造成更大的骚扰,这一点也不能不预先说明。是否可以把本官的俸禄、口粮等一切所需费用,以及往来所需的夫役、马匹等人员,全部在南宁府、卫取办,银两从库中储存的军饷内支给,一概不牵累思恩、田州的人。等到一年以后,各夷的生计逐渐恢复,府治、城郭、官署也逐渐完备,就把林富酌情调到别处任用,而思恩、田州只留下知府治理;或者在宾州设置一名兵备官驻扎,或者由南宁兵备兼理,不时往来抚慰巡察。这样,眼前既可以得到抚定安抚的好处,日后又可以免除困顿烦劳的扰害。臣的愚见所议就是这样,若另有裁定,也恳请圣明裁决。地方急需补充官员的奏疏【七年二月十八日】先前据广西副总兵李璋呈报前项事务,查得柳庆地方,新任参将王继善近来因病去世,地方盗贼兴起,不可一日缺少官员,请暂时委派一名相应官员前去代理等情报到臣这里。臣查得柳庆地方,近来因思恩、田州用兵不止,猺贼乘机出外抢掠,参将王继善既已病故,而该道守巡、兵备等官又都因为思恩战事在军门督办军饷、督察哨务,地方这一重大职任,实在没有一名官员可以托付。参将沈希仪虽然是专门设置、驻扎田州的官员,然而田州事务,臣与各位官员现驻南宁,自然可以分别办理;沈希仪原先在柳庆,对夷情土俗十分熟悉,谋略、勇力和才干足以独当一面,寻求可以委任的人,没有超过此人的。臣遵照钦奉敕谕中便宜行事的办法,已经暂时委任沈希仪前去管理参将事务,听候奏请批准。近来思恩、田州土目卢苏、王受等率众归降,臣已委派右布政林富、闲住副总兵张祐分头督领,使各夷各自回到原土,恢复产业,安居生活。如今各夷已经卖刀买牛,争相从事农耕,估量形势,将来或许可以没有反复叛乱的忧患,那么前面所说驻扎的防守将领似乎也可以不设置了。但如今议定在田州修复流官府治,以控制土官,那么修筑城郭、官署的工程,难免劳民动众;各夷在遭受严重创伤和大灾难之后,哪里还承受得了这些?臣等商议调集腹里安定地区的官军、打手等约二千人,表面上形成屯驻防守的形势,实际上用来承担修建工程,这样或许可以使工程迅速完成,又能免除征发民夫的扰害。然而如果统领驾驭不得其人,对各夷也难免使他们惊疑。除布政林富已另行议奏外,臣查得闲住总兵张祐才识通达敏捷,谋划周密,将略足以担当抵御敌人的职任,办理文事兼有抚安绥靖的长处,如今又正在思恩、田州安置各夷,能够得到他们的欢心。请敕令兵部俯从臣的意见,恢复张祐原职,暂时委任他督令前述各路兵员办理修建工程,仍令他与布政林富轮流往来于思恩、田州之间,向各夷宣谕、安抚。他所需俸禄、夫役、马匹等费用,全部按照议定林富的办法,在南宁府、卫取办;等一两年后各夷生计完全恢复,府治、城郭、官署全部完备,再将张祐酌情改任他处,而田州只留下知府治理,仍请将沈希仪或就地改任。至于驻扎柳庆地方的守备官,若另有裁定,也一并恳请圣明裁决。处置已经平定的地方以谋求长久安定的奏疏【七年四月初六日】臣听说傅说告诫高宗说:“圣明的君王遵循天道,建立邦国、设置都城,树立后世的君王、公侯,以大夫、师长辅佐他们,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如今天下郡县的设置,有大小、繁简的区别,有中原和边方的不同,有流官和世袭土官的差异,难道是故意弄出这么多不同吗?大概也是因为各地有广阔的山谷、巨大的河流和不同的风土气候,人生长在其中,天性有刚柔缓急的不同,衣食器用、喜好习尚也各不相同,所以顺应他们的心情,不违背他们的习俗,遵循原有状况,不改变适宜之处,关键在于使人人各得其所,本来也只是为了治理百姓而已。臣以迂腐平庸的才智错误地承受重任,在这里勘察处理军务。此前曾奉到钦定敕谕:“认为可以抚慰的就抚慰,应当剿除的就剿除。”这就是陛下的心意,只在于消除祸患、安定百姓,并没有预先确定必须怎样做。又曾奉到钦定敕谕:“说贼乱平定以后,共同议定应当设置土官还是流官,哪一种长久而便利。”这就是陛下的心意,只在于安定百姓、平息祸乱,并没有预先确定必须怎样做。当初思恩、田州违抗教化,既然已经出兵加以诛讨;后来因他们悔罪前来投降,于是又宽赦释放他们,这当然无不体现陛下不嗜杀人的心意,以及对无辜百姓始终忧虑怜悯的深情。
然而今之议者,或以为流官之设,中土之制也,已设流官而复去之,则嫌于失中土之制;土官之设,蛮夷之俗也,已去土官而复设之,则嫌于从蛮夷之俗。二者将不能迯于物议,其何以能建事而底绩乎?是皆不然。夫流官设而夷民服,何苦而不设流官乎?夫惟流官一设,而夷民因以骚乱,仁人君子亦安忍,宁使斯民之骚乱,而必于流官之设者?土官去而夷民服,何苦而必土官乎?夫惟土官一去,而夷民因以背叛,仁人君子亦安忍,宁使斯民之背叛,而必于土官之去者?是皆虞目前之毁誉,避日后之形迹,茍为周身之虑,而不为国家思久长之图者也。其亦安能仰窥陛下如天之仁,固平平荡荡,无偏无党,惟以乱民为心乎?臣于思恩田州平复之后,即已仰遵圣谕,公同总镇、镇廵、副防、三司等官,太监张赐、御史石金等议,应设流官土官何者经久利便,不得茍有嫌疑避忌,而心有不尽,谋有不忠,乃皆以为宜仍土官,以顺其情,分土目,以散其党,设流官,以制其势。盖蛮夷之性,譬犹禽兽,麋鹿必欲制以中土之郡县,而防之以流官之法,是羣麋鹿于堂室之中,而欲其驯扰帖服,终必触樽爼,翻几席,狂跳而骇掷矣。故必放之闲旷之区,以顺适其犷野之性。今所以仍土官之旧者,是顺适其犷野之性也。然一惟土官之为,而不思有以散其党与制其猖獗,是纵麋鹿于田野之中,而无有乎墙墉之限,豮牙童牿之道,终必长奔直▯,而无以维絷之矣。今所以分立土目者,是墙墉之限,豮牙童牿之道也。然分立土目,而终无连属纲维于其间,是畜麋鹿于苑囿,而无守视之人,以时守其墙墉,禁其羣触,终将逾垣逺逝,而不知践禾稼,决藩篱,而莫之省矣。今所以特设流官者,是守视苑囿之人也。议既佥同,臣犹以为土夷之心未必尽得,而穷山僻壤或有隠情也,则亦安能保其必行乎?则又备歴田州、思恩之境,按行其村落,而经理其城堡,因而以其所以处之之道,询诸其目长,率皆以为善;又以询诸其父老子弟,又皆以为善;又以询诸其顽钝无耻、厮役下贱之徒,则又亦皆以为善。然后信其可以久行,而庶或幸免于他日之戮也矣。夫然后敢具本以请,亦恃圣明在上,洞见万里,而无防不烛,故臣得以信其愚忠,不复有所顾忌。然犹反覆其辞,而更互其説者,非敢有虞于陛下不能亮臣之愚,良以今之士人率多执已见而倡臆説,亦足以摇众心而偾成事。故臣不避颊舌之腾者,亦欲因是以晓之也。烦渎圣听,臣不胜战栗惶惧之至。縁系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长治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开坐具本请防。计开一、特设流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势。臣等议,得思田初服,朝廷威德方新,今虽仍设土官,数年之间,决知可无反侧之虑。但十余年后,其众日聚,其力日强,则其志日广,亦将渐有纵肆并兼之患。故必特设流官知府,以节制之。其御之之道,则虽不治以中土之经界,而纳其嵗办租税之入,使之知有所归効;虽不莅以中土之等威,而操其袭授调发之权,使之知有所统摄;虽不绳以中土之礼敎,而制其朝防贡献之期,使之知有所尊奉;虽不严以中土之法禁,而申其寃抑不平之鸣,使之知有所赴诉。因其嵗时伏腊之请,庆贺参谒之来,而宣其间隔之情,通其上下之义,矜其不能,敎其不逮,寓警戒于温恤之中,消倔强于涵濡之内,使之日驯月习,忽不自知其为善良之归。盖含洪坦易以顺其俗,而委曲调停以制其乱,此今日知府之设,所以异于昔日之流官,而为久安长治之策也。臣等看得田州故地寛衍平旷,堪以建设流官衙门,但其冲射防恶,居民弗宁。今拟因其城垣,畧加改创修理,备立应设衙门。地僻事简,官不必备环府之田,二甲皆以属之。府官府官既无民事案牍之扰,终嵗可以专力于农,为之辟其荒芜,备其旱潦,通其沟洫。丁力不足,则听其募人耕种,官给牛具种子。嵗收其入三分之一,以廪官吏,而其余以食佃人。城之内外渐置佃人庐舍,而嵗益増募招徕,以充实之。田州旧有商课,仍许设于河下,薄取其税,以资祭祀賔旅柴薪马夫之给。凡流官之所须者,一不以及于土夷。如此则虽草创之地,而三四年后,亦可以渐为富庶之乡。若其经营之始,则且须仰给于南宁府库,逮其城郭府治完备,事体大定,然后总防其土夷之所输,公田之所入,商税之所积,每嵗若干,而官吏之所需者,每嵗若干,斟酌通融,立为经久之计。
译然而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认为设置流官是中原的制度,已经设置流官却又撤去,就有损于中原制度;设置土官是蛮夷的习俗,已经撤去土官却又重新设置,就像是顺从蛮夷习俗。两方面都将不能逃脱世俗的议论,这样又凭什么能够建立功业、取得成效呢?这些看法都不对。流官设置后夷民就服从,为什么苦于不设置流官呢?如果正因为设置了流官,夷民反而骚乱,仁人君子难道忍心让这些百姓骚乱,却一定要设置流官吗?土官撤去后夷民就服从,为什么一定要设置土官呢?如果正因为撤去了土官,夷民反而背叛,仁人君子难道忍心让这些百姓背叛,却一定要撤去土官吗?这些人都是忧虑眼前的毁誉,躲避日后的形迹,只顾周全自身,而不替国家考虑长远的谋划。他们又哪里能够仰望体察陛下如上天般的仁德——本来平等坦荡、没有偏私,只把治理百姓作为根本呢?臣在思恩、田州平定恢复之后,就已经仰遵圣谕,与总镇、镇巡、副防、三司等官,以及太监张赐、御史石金等共同议论:设置流官、土官,哪一种长久便利。大家不能因为顾虑嫌疑、避讳,而心意有所不尽、谋划有所不忠,最终都认为应当仍设土官以顺应他们的心情,分设土目以分散他们的党羽,设置流官以控制他们的势力。蛮夷的性情,好比禽兽。若一定要用中原的郡县来管制麋鹿,用流官的法令来防范它们,就好像把一群麋鹿赶到厅堂屋舍中,却希望它们驯顺服帖,最后必然会撞翻酒器、碰倒几案席子,狂跳惊窜。因此,必须把它们放到宽阔空旷的地方,以顺应它们粗犷野性的本性。如今之所以仍然保留土官旧制,就是为了顺应他们粗犷野性的本性。然而如果只任用土官,却不设法分散他的党羽、控制他的猖獗,就好像把麋鹿放在田野中,却没有墙垣限制,也没有阉割獠牙、套上笼头的方法,最终必然长驱直奔,没有办法羁绊控制它们。如今之所以分立土目,就是作为墙垣的限制和驯服控制的方法。然而分立土目,却始终没有在其中建立联系统属的纲维,就好像把麋鹿养在苑囿里,却没有守视的人按时看守墙垣、禁止群鹿冲撞,最终它们将翻越墙垣远走,不知会践踏庄稼、冲破藩篱,也没有人察觉。如今之所以特意设置流官,就是作为守视苑囿的人。议论已经一致同意,臣还认为土夷的内心未必完全了解,穷山僻壤或许还有隐情,那么又怎么能保证一定能够实行呢?于是臣又亲自遍历田州、思恩境内,巡察各处村落,经营修理城堡,并根据这种处置办法询问各地首领,他们全都认为好。又询问当地父老子弟,也全都认为好;又询问那些顽钝无耻、从事杂役的下层人,也全都认为好。这样以后,才相信可以长久实行,或许可以幸免于日后的杀戮。然后才敢具本请求,也仰仗圣明在上,洞察万里之外,没有什么不能照见,所以臣能够坚持自己的愚忠,不再有所顾忌。然而臣仍然反复申说、交替说明,并不是担心陛下不能体察臣的愚见,实在是因为如今的士人多半固执己见,凭空倡导臆说,也足以动摇众人的心意,使事情功败垂成。所以臣不避众人议论喧腾,也想借此使他们明白道理。烦扰亵渎圣听,臣不胜战栗惶恐。因为这是处置已经平定的地方,以谋求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事务,不敢擅自决定,因此列举事由具本请求裁定。具体列举如下:一、特意设置流官知府,以控制土官的势力。臣等议定,思恩、田州刚刚归服,朝廷的威德正新,如今虽然仍然设置土官,但在数年之内,料定可以没有反复叛乱的忧虑。不过十多年以后,他们的人数日益聚集,力量日益强大,志向也日益扩张,就会逐渐出现放纵肆意、兼并侵夺的祸患。因此必须特意设置流官知府加以节制。控制他们的办法是:虽然不按照中原的经界制度治理,却征收他们每年的租税,使他们知道有所归附报效;虽然不以中原的等级威仪临制他们,却掌握他们承袭官职、调发兵员的权力,使他们知道有所统属;虽然不以中原的礼教约束他们,却规定他们朝见、纳贡的日期,使他们知道有所尊奉;虽然不以中原的严刑禁令绳治他们,却为他们申诉冤屈不平,使他们知道有所申诉。趁他们在岁时伏腊前来请求、庆贺参拜来朝时,向他们宣示上下隔绝的实情,沟通上下之间的道理;怜悯他们的不能,教导他们的不足,把警戒寄寓在温和抚恤之中,在涵养浸润里消除他们的倔强,使他们日渐驯服、月月习惯,忽然间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归于善良。这就是以宽厚平易顺应他们的习俗,以委曲调停来控制他们的乱象;这也是今天设置知府不同于过去设置流官之处,是谋求长久安定治理的办法。臣等看田州旧地宽广平坦,适合修建流官衙门,但那里地势有冲射、防守不利,居民不得安宁。如今拟依托原有城垣,略加改建修理,准备设置应有的衙门。那里地处偏僻、事务简单,官员不必配备环府的田地;二甲都归属府官。府官既然没有民事案牍的烦扰,全年可以专心致力于农业,为他们开辟荒地,防备旱涝,疏通沟渠。劳动力不足,就允许他们招募人来耕种,由官府供应牛、农具和种子。每年收取其中三分之一,用来供给官吏俸禄,其余给佃户食用。城内城外逐渐设置佃户的房舍,每年增加招募、招徕,以充实那里。田州旧有商税,仍允许在河下设置征收处,少量征收税款,用来补助祭祀、宾客往来、柴薪、马匹、夫役等供应。凡是流官所需的一切,都不能涉及土夷。这样,即使是刚开始草创的地方,三四年以后也可以逐渐成为富庶之乡。至于经营开始时,暂且需要仰赖南宁府库供给;等到城郭、府治完备,事情大体确定以后,再把土夷缴纳的、官田收入的、商税积存的数额,以及官吏每年所需的数额,统筹斟酌,制定长久实行的办法。
又必上司之制用者,务从寛假,无太苛削。官吏其土者,得以优裕展布,无局促牵制之繁。此又体悉逺臣绥柔荒服之道也。至于思恩,旧已设有流官,但因开图立里,绳以郡县之法,是以其民遂乱。今宜照旧仍设流官知府,听其土目各以土俗自治,而其连属制御之道,悉如臣等前之所议,庶可经久无患。均乞圣明裁处,一仍立土官知州,以顺土夷之情。臣等议得,岑氏世有田州,其系恋之私,恩久结于人心。今岑猛虽诛,各夷无贤愚老少,莫不悲怆懐思,愿得复立其后,故苏受之变,翕然蠭起,不约而同。自官府论之,则皆以为苗顽逆命之徒;在各夷言之,则皆自以为婴臼存孤之义。故自兵兴以来,逺近军民,往往亦有哀怜其志,而反不直官府之为者。况各夷告称,其先世岑伯顔者,尝钦奉太祖髙皇帝勅防:“岑黄二姓,五百年忠孝之家。”礼部好生看他,着江夏侯防送岑伯顔为田州府土官知府职事,传授子孙,代代相继承袭。钦此钦遵。其后如岑永通、岑祥、岑绍、岑鉴、岑镛、岑漙,皆尝着征讨之绩,有保障之功。猛之暴虐骚纵,罪虽可戮,而往嵗姚源之役,近年刘召之▯,亦皆间关奔走,勤劳在人。各夷告称,官兵未进之先,猛尚遣人奉表朝贺贡献,又遣人赍本赴京控诉。官兵将进之时,猛遂率众逺遯,未尝敢有抗拒。以此言之,其无反叛之谋,踪迹颇明。今欲仍设土官,以顺各夷之情,而若非岑氏之后,彼亦终有未服。故今日土官之立,必须岑氏子孙而后可。臣等看得,田州府城之外西北一隅,地形平坦,堪以居民。议以其地降为田州,而于旧属四十八甲之内,割其八甲以属之,听以其土俗自治。立岑猛之子一人,始授以署州事吏目,三年之后,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判官;六年之后,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为同知;九年之后,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为知州,使承岑氏之祀,而▯之流官知府。其制御之道,则悉如臣等前之所议。如此,则朝廷于讨猛之罪,记猛之劳,追録其先世之忠,俯顺其下民之望者,兼得之矣。昔文武之政,罪人不孥,兴灭继絶,而天下之民归心。逺近蛮夷见朝廷之所以处岑氏者若此,莫不曰:“猛肆其恶,而举兵加诛,法之正也;明其非叛,而不及其孥,仁之至也;録其先忠,而不絶其祀,德之厚也;不利其上,而复与其民,义之尽也;矜其防顽,而曲加生全,恩之极也。”即此一举,而四方之土官莫不畏威懐德,心悦诚服,信义昭布,而蛮夷自此大定矣。此今日知州之设,所以异于昔日之土官,而为久安长治之策也。臣等又看得岑猛之子存者二人,其长者为岑邦佐,其防者为岑邦相。邦佐自防出继武靖州为知州,前者徒以诛猛之故,有司奏请安置于漳州。然彼实无可革之罪。今日田州之立,无有宜于邦佐者。但武靖当徭贼之冲,而邦佐素得其民心,其才足能制御。迩者武靖之民以盗贼焻炽,州民无主之故,往往来告,愿得复还邦佐为知州,以保障地方。臣等方欲为之上请。如欲更一人,诸夷未必肯服。莫若仍以邦佐归之武靖,而立邦相于田州,用其强立有能者于折冲捍御之所,而存其防弱未立者于安守宗祀之区,庶为两得其宜。至于思恩,则岑濬之后已絶,自不必复有土官之设矣。均乞圣明裁处。一分设土官巡检以散各夷之党。臣等议,得土官知州既立,若仍以各土目之兵尽属于知州,则其势并力,众骄恣易生。数年之后,必有报讐复怨、吞弱暴寡之事,则土官之患犹如故也。且土目既属于土官,而操其生杀予夺之权,则彼但惟土官之是从,宁复知有流官知府者?则流官知府虽欲行其控御节制之道,施其绥怀抚恤之仁,亦无因而与各土目者相接矣。故臣等议,以旧属八甲割以立州。之外其余四十甲者,每三甲或二甲立以为一巡检司,而属之流官知府。每司立土巡检一员,以土目之素为众所信服者为之,而听其各以土俗自治。其始授以署巡检司事,土目三年之后,而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冠带。六年之后,而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为土巡检。其粮税之入,则径纳于流官知府,而不必转输于州之土官,以省其费。其军马之出,亦径调于流官知府,而不必转发于州之土官,以重其劳。其官职土地,各得以传诸子孙,则人人知自爱惜,而不敢轻犯法。其袭授予夺,皆必经由于知府,则人人知所依附,而不敢辄携贰。势分难合,息朋奸济虐之谋;地小易制,絶恃众防扈之患。
译还必须要求上级主管部门在费用支用方面务必宽免,不要过于苛刻削减,使在当地任职的官吏能够宽裕地施展,不受局促牵制的繁琐限制。这也是体察远方臣子安抚柔服荒远地区的办法。至于思恩,过去已经设置流官,只因开立图籍、设置里甲,用郡县的法令约束,所以当地百姓于是发生动乱。如今应当按照旧制仍然设置流官知府,听任各土目依照当地习俗自治,而关于统属、控制的办法,全部如同臣等前面所议,这样或许可以长久而没有祸患。也恳请圣明裁决,仍然设置土官知州,以顺应土夷的心情。臣等议定,岑氏世代拥有田州,他们对岑氏的私情,长久以来已经结在人心之中。如今岑猛虽然被诛,各夷无论贤愚老少,无不悲伤怀念,希望重新立他的后代,所以苏、受之变一同蜂拥而起,不约而同。从官府方面说,众人都认为他们是顽固违抗命令的苗人;从各夷方面说,他们都自认为是在奉行保护孤儿的义举。因此自从兴兵以来,远近军民往往也有人怜悯他们的志向,反而不认为官府的做法正确。何况各夷还声称,他们的先世岑伯颜曾经钦奉太祖高皇帝敕谕:“岑、黄二姓,是五百年的忠孝之家。” 礼部出于爱惜生灵而予以照顾,命江夏侯护送岑伯颜,授予他田州府土官知府的职务,传给子孙,世世代代承袭。钦此,谨遵。此后如岑永通、岑祥、岑绍、岑鉴、岑镛、岑漙,都曾有征讨的功绩和保卫地方的功劳。岑猛虽然暴虐、骚扰放纵,罪行确实可以诛杀,但过去姚源之役、近年刘召之剿讨,他也都跋涉奔波,勤劳功绩有目共睹。各夷声称,在官兵进军以前,岑猛还曾派人奉表朝贺进贡,又派人携带奏本进京申诉。官兵将要进军时,岑猛于是率众远逃,从来不敢抵抗。由此说来,他没有反叛的谋划,踪迹相当明显。如今想要仍然设置土官,以顺应各夷的心愿,但如果不是岑氏的后代,他们最终也会有不服。因此今天土官的设置,必须由岑氏子孙担任才可以。臣等看田州府城以外西北一角,地势平坦,适合居民居住。议定把那里降为田州,并在原属四十八甲之中划出八甲归属田州,听任依照当地习俗自治。立岑猛的一个儿子,开始授予署理州事的吏目职务;三年以后,地方安宁,确有勤劳功绩,就授予判官。六年以后,地方安宁,确有勤劳功绩,就授予同知;九年以后,地方安宁,确有勤劳功绩,就授予知州,使他承继岑氏的祭祀,并隶属于流官知府。控制他的办法,全部如同臣等前面所议。这样,朝廷对于讨伐岑猛的罪行、记取岑猛的功劳、追录他先世的忠诚、俯顺当地百姓的愿望,就可以同时做到。过去文王、武王的政治,罪人不牵连家属,灭亡的国家予以复兴,断绝的世系使其延续,因此天下百姓归心。远近蛮夷看见朝廷这样处置岑氏,无不说:“岑猛放纵作恶,出兵加以诛讨,是法令公正;明白他不是反叛,不牵连他的家属,是仁德至极;记录他先世的忠诚,不断绝他的祭祀,是恩德深厚;不夺取他的官位,又把官位交还给他的百姓,是义理尽善;怜悯他顽固愚昧,曲意加以保全,是恩惠到了极点。”只此一举,四方土官无不畏惧威严、感怀恩德,心悦诚服,信义昭著传播,蛮夷从此大为安定。这就是今天设置知州不同于过去设置土官之处,是谋求长久安定治理的办法。臣等又查得岑猛尚存的儿子有两人,长子是岑邦佐,幼子是岑邦相。岑邦佐自幼出继到武靖州担任知州,先前只是因为诛讨岑猛的缘故,有司奏请把他安置到漳州。然而他实际上没有可以革职治罪的罪行。今天重新设置田州,没有比岑邦佐更合适的人了。只是武靖正处于徭贼出没的冲要之地,而岑邦佐一向得到当地百姓拥护,他的才干足以控制治理。近来武靖百姓因盗贼猖獗、州中百姓没有主人的缘故,常常前来申告,希望重新让岑邦佐回去担任知州,以保障地方。臣等正想替他向上请求。如果另换一人,各夷未必肯服。不如仍让岑邦佐回武靖,在田州立岑邦相,任用强干有才能的人到抵御防守的地方,同时把较为柔弱、尚未立业的人留在安守宗祀的地方,这样或许可以两全其美。至于思恩,岑濬的后代已经断绝,自然不必再设置土官。一并恳请圣明裁决。又一项,分设土官巡检,以分散各夷的党羽。臣等议定,土官知州既然设立,如果仍把各土目的兵力全部归属知州,那么他们的势力合并,容易产生众多而骄纵的情形。数年以后,必然会出现报仇复怨、吞并弱小、欺凌寡少的事情,那么土官的祸患仍会像过去一样。而且土目既然归属于土官,土官又掌握他们生杀夺取的权力,他们就只听从土官,哪里还知道有流官知府呢?这样,流官知府即使想实行控制节制的办法,施行安抚怀柔、抚恤百姓的仁德,也没有机会与各土目接触。因此臣等议定,把原属八甲划出设立州,其余四十甲,每三甲或二甲设立一个巡检司,归流官知府管辖。每司设置土巡检一员,由平素得到众人信服的土目担任,听任他们各自按照当地习俗自治。开始时授予署理巡检司事务的名义;土目任职三年以后,地方安宁,确有勤劳功绩,就授予冠带;六年以后,地方安宁,确有勤劳功绩,就正式授予土巡检。粮税收入直接缴纳给流官知府,不必转运给州的土官,以节省费用。军马的征发也直接由流官知府调拨,不必再转发给州的土官,以减少劳苦。他们的官职和土地都可以传给子孙,这样人人知道珍惜自己的地位和产业,不敢轻易犯法;他们的承袭、授予、剥夺,都必须经过知府,人人知道依靠谁,不敢随意携贰。这样势力分开,难以合并,就能平息结党作奸、相互助虐的阴谋;地盘缩小而容易控制,就能绝除依仗人多而骄横防卫的祸患。
如此,则土官既无羽翼爪牙之助,而不敢纵肆于为恶;土目各有土地人民之保,而不敢党比以为乱。此今日巡检之设,所以异于昔日之土目,而为久安长治之策也。至于思恩事体,悉与田州无异,亦宜割其目甲,分立以为土巡检司,听其以土俗自治,而属之流官知府。其办纳兵粮与连属制御之道,一如田州,则流官之设,既不失朝廷之旧;巡司之立,又足以散土夷之党;而土俗之治,复可以顺逺人之情,一举而两得矣。均乞圣明裁处。一、田州既改流官,亦宜更其府名。初,岑猛之将变,忽有石自田州江心浮出,倾卧岸侧。其时民间有“田石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宁”之謡。猛甚恶之,禁人勿言。密起百余人,夜平其石,旦即复倾,如是者屡屡。已而果有兵变。今年二月,卢苏等既有投顺,归视其石,则已平矣,皆共喜异,传以为祥。臣至田州,亲视其石,闻土人之言如此。民间多取“田宁”二字,私拟其名。臣等欲乞朝廷,遂以此意命之。虽非大义所关,亦足以新耳目而定人心之一端也。其该府所设官员,臣等拟于知府之外,佐贰则同知或通判一员,首领则经歴、知事各一员,吏胥畧具而已。今见在者,已有通判张华、知事林光甫、照磨李世亨。其知府亦已选有一员陈能,然至今尚未到任。臣尝访询其故,咸谓陈能原奉朝防陞广西布政司右参政,管田州府事,又赐之勅防,以重其权。吏部奏有钦依,令其先赴该司到任,然后往莅田州。该司左布政严纮谓其既掌府事,即系属官,不得于该司到任。陈能遂竟还原籍,至今亦不复来。防照严纮妄自尊大,但知立上司之体势,而辄敢慢视勅防,蔑废部移,固已深为可罪。陈能则褊狭使气,徒欲申一已之小愤,而遂尔委朝命于草莱,弃职任如敝屣。使为人臣者而皆若是,则地方之责焉所寄托,而朝廷威令何以复行乎?臣等所访如此,但未委虚的,乞将二人通行提究,重加惩戒,以警将来。臣观陈能气性悻悻若此,亦非可使以绥柔新附之民者。看得广东化州知州林寛,旧任南康通判,翦缉安义诸贼,甚得调理,且其才识通敏,干办勤励。臣时巡抚江西,深知其有可用。近因田州改建府治,修复城垣,地方无官可任,已经行文委令经理其事。即若陞以该府同知,而使之久于其职,其所建立必有可观。迨其累有成绩,遂擢以为知府,使终身其地彼亦欣然过望,必且乐为不倦,为益地方,决知不少矣。大抵田州之乱,起于搜剔太甚,今其归附皆出诚心,原非以兵力强取而得者,故不必过为振厉,驾抑急其机防,反足生变。但与之休养生息,畧施控御其间可矣。夫走狗逐兔,而捕鼠以狸,人之才器,各有所宜也。伏乞圣明采择。一思恩府设立流官,亦宜如田州之数。其知府一员吴期英,见在,但已屡有奔迯之辱,难以复临其下。然未有可去之罪,且宜改用于他所,姑使之自効可矣。看得栁州府同知桂鏊,督饷宾州、思恩之人,闻其行事颇知信向。近以修复思恩府治委之经理,其所谋猷虽未见有大过于人,然皆平实详审,不为浮饰,似于思恩之人为宜。茍未能灼知超然卓异之才,举而用之以一新政化,则得如鏊者器而使之,姑且修弊补罅,休劳息困,以与久疲之民相安于无事,当亦能有所济也。乞勅吏部再加裁酌而改用之。一、田州各甲,今拟分设为九土巡检司。其思恩各城头,今拟分设为九土巡检司。各立土目之素为众所信服者管之。其连属之制陞授之差,俱已备有前议。但各甲城头既已分析,若无人管理,复恐或生弊端。臣等遵照勅谕便宜事理,已先行牌仰各头目暂且各照分掌管办纳兵粮,▯奏请命下,然后钦遵施行。一、田州凌时甲、完冠砦陶甲、腮水源坤官位甲、旧朔勒甲兼州子半甲,共四甲半,拟立为凌时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龙寄管之,縁龙寄先来投顺,故分甲比众独多。一,田州砦马甲畧罗博温甲共三甲,拟立为砦马土巡检司,拟以土目卢苏管之。一,田州大田子甲、那带甲、锦养甲,共三甲,拟立为大田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黄富管之。一,田州万洞甲周甲共二甲,拟立为万洞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陆豹管之。一,田州阳院右邓甲控讲水册槐并畔甲,共二甲,拟立为阳院土巡检司,拟以土目林盛管之。一,田州思郎那召甲舎甲共二甲,拟立为思郎土巡检司,拟以土目胡喜管之。一,田州累彩甲子轩忧甲笃忻下甲共三甲,拟立为累彩土巡检司,拟以土目卢凤管之。一田甲怕何甲速州共二甲拟为怕何土巡检司拟以土目罗玉管之。一,田州武龙甲里定甲共二甲,拟立为武龙巡检司,拟以土目黄笋管之。一,田州栱甲、白石甲,共二甲,拟立为栱甲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邢相管之。一,田州床甲砦例甲,共二甲,拟立为床甲土巡检司,拟以土目卢保管之。
译这样,土官既没有羽翼爪牙的帮助,就不敢放纵作恶;土目各自有土地和百姓作为保障,也不敢结党作乱。这就是今天设置巡检不同于过去设置土目的地方,是谋求长久安定治理的办法。至于思恩的情况,与田州完全相同,也应当划分各土目的辖区,分别设置土巡检司,听任他们依照当地习俗自治,并归流官知府管辖。他们办理缴纳军粮以及统属控制的办法,和田州完全一样。这样,设置流官不失朝廷原有的制度,设立巡检司又足以分散土夷的党羽,而依照当地习俗治理又可以顺应远方人的心愿,一举而三得。也恳请圣明裁决。一、田州既然改设流官,也应当更改府名。当初岑猛将要发生变乱时,忽然有一块石头从田州江心浮出,倾斜横卧在岸边。当时民间有歌谣说:“田石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宁。”岑猛非常厌恶这件事,禁止人们谈论。他秘密派一百多人,连夜把石头放平,第二天却又倾斜了,像这样反复多次。不久果然发生了兵变。今年二月,卢苏等已经投降归顺,回去查看那块石头,已经平正了,众人都惊喜异常,把这件事传为祥瑞。臣到田州后,亲自看了那块石头,听当地人这样说。民间大多取“田宁”二字,私下拟定为府名。臣等想请朝廷就用这个意思来命名。虽然这不是关系大义的事情,却也足以作为更新视听、安定人心的一点办法。该府所设置的官员,臣等拟定知府之外,佐贰官设置同知或通判一员,首领官设置经历、知事各一员,吏胥略备即可。如今已经在任的,有通判张华、知事林光甫、照磨李世亨。知府也已经选定一员陈能,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到任。臣曾经访查询问其中缘故,众人都说陈能原本奉朝廷诏令升任广西布政司右参政,管理田州府事务,又赐给他敕谕,以加重他的权力。吏部奏称有钦定命令,令他先到该司赴任,然后再前往田州任职。该司左布政严纮却说,他既然掌管府事,就属于下属官员,不得先到该司任职。陈能于是竟然返回原籍,直到今天也不再前来。考察严纮,实在是妄自尊大,只知道树立上司的威势,却竟敢轻慢敕谕,蔑视废置部文,当然已经罪责深重。至于陈能,则性情狭隘、任性使气,只想发泄自己的一点小愤懑,于是竟把朝廷的任命丢在荒草之中,把职务看得如同破鞋一样抛弃。假使做人臣的都像这样,那么地方事务的责任托付给谁,朝廷的威令又凭什么能够施行呢?臣等访查所得如此,但还不确定是否完全属实,请把这两个人一并提拿审究,重重惩罚,以警戒将来。臣看陈能的性情如此悻悻,也不是能够用来安抚柔服新近归附百姓的人。臣查得广东化州知州林宽,原任南康通判,曾经剪除、缉捕安义各处盗贼,治理得很有成效,而且才识通达敏捷,办事勤勉努力。臣当时巡抚江西,深知他是可以任用的人。近来因田州改建府治、修复城垣,地方没有官员可以任用,已经发文委任他经营办理此事。如果立即升任该府同知,使他长期任职,他所建立的功业一定值得期待。等到他多次取得成绩,就提拔他担任知府,使他终身任职于那里,他也会欣喜地超出预料,必定乐意不知疲倦地工作,为地方造福,功效必然不少。大体说来,田州的动乱起因于搜查剥削过于严厉,如今他们归附都出于诚心,并不是凭借武力强行夺取而来,所以不必过分振作威严、强行压制而急切地控制;反而只要让他们休养生息,在其中略加控制就可以了。猎狗用来追兔,狸猫用来捕鼠,人的才干器量,各有适宜之处。恭请圣明采纳裁择。一、思恩府设置流官,也应当按照田州的数目办理。知府一员吴期英如今还在,但他已经屡次有逃跑的耻辱,难以再到属下任职。然而他没有应当罢黜的罪行,姑且改任他处,使他自己效力即可。臣查得柳州府同知桂鏊曾督办宾州、思恩的军饷,听说他办事颇能使人信服归向。近来又委任他经营修复思恩府治,他的谋划虽然还没有显示出远超他人的才干,但都平实周详审慎,不作浮夸粉饰,似乎很适合思恩的人。如果不能明确知道有超群卓异的人才,举荐任用他来彻底更新政教,那么得到像桂鏊这样的人才,加以任用,暂且修补弊端、弥补漏洞,使疲劳者休息、困苦者得到缓解,与长期疲惫的百姓相安无事,也应当能够有所帮助。请敕令吏部再次斟酌,改任使用。一、田州各甲,如今拟分设为九个土巡检司。思恩各城头,如今拟分设为九个土巡检司。各自选用平素为众人所信服的土目管理。关于统属制度和升授等级的差别,都已经在前面的议案中详细说明。但各甲、各城头既然已经分割,如果没有人管理,又恐怕会产生弊端。臣等遵照敕谕中便宜行事的办法,已经先发牌文,令各头目暂且分别按照所掌管的范围办理缴纳军粮,等候奏请的命令下达,然后恭敬遵行。一、田州凌时甲、完冠砦陶甲、腮水源坤官位甲、旧朔勒甲兼州子半甲,共四甲半,拟设为凌时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龙寄管理,因为龙寄先来投降归顺,所以分给他的甲数比众人独多。一、田州砦马甲、略罗博温甲,共三甲,拟设为砦马土巡检司,拟由土目卢苏管理。一、田州大田子甲、那带甲、锦养甲,共三甲,拟设为大田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黄富管理。一、田州万洞甲、周甲,共二甲,拟设为万洞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陆豹管理。一、田州阳院右邓甲、控讲水册槐并畔甲,共二甲,拟设为阳院土巡检司,拟由土目林盛管理。一、田州思郎、那召甲、舍甲,共二甲,拟设为思郎土巡检司,拟由土目胡喜管理。一、田州累彩甲、子轩忧甲、笃忻下甲,共三甲,拟设为累彩土巡检司,拟由土目卢凤管理。一、田州怕何甲、速州,共二甲,拟设为怕何土巡检司,拟由土目罗玉管理。一、田州武龙甲、里定甲,共二甲,拟设为武龙巡检司,拟由土目黄笋管理。一、田州栱甲、白石甲,共二甲,拟设为栱甲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邢相管理。一、田州床甲、砦例甲,共二甲,拟设为床甲土巡检司,拟由土目卢保管理。
一,田州婪凤甲工尧降甲共二甲,拟立为婪凤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黄陈管之。一,田州下隆甲、周甲共二甲,拟立为下隆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黄对管之。一,田州县甲环甫蛙可甲,共二甲,拟立为县。甲土巡检司,拟以土目罗寛管之。一,田州篆甲,炼甲共二甲,拟立为篆甲土巡检司,拟以土目王莱管之。一田州砦桑甲,义宁江那半甲,共一甲半,拟立为砦桑土巡检司,拟以土目戴德管之。一,田州思幼东平夫棒甲尽甲子半甲共一甲半,拟立为思防土巡检司,拟以土目杨赵管之。一田州侯周怕丰甲一甲拟立为侯,周土巡检司拟以土目戴庆管之。一思恩兴隆七城头,兼都阳十城头,拟立为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韦贵管之。縁韦贵先来向官,故授地比众独多。一,思恩白山七城头,兼丹良十城头,拟立为白山土巡检司,拟以土目王受管之。一,思恩定罗十二城头,拟立为定罗土巡检司,拟以土目徐五管之。一,思恩安定六城头拟立为安定土巡检司,拟以土目潘良管之。一思恩古零通感那学下半四堡四城头拟立为古零土巡检司,拟以土目覃益管之。一、思恩旧城十一城头,拟立旧城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黄石管之。一,思恩那马十六城头,拟立为那马土巡检司,拟以土目苏关管之。一思恩下旺一城头,拟立为下旺土巡检司,拟以土目韦文明管之。一思恩都阳中团一城头,拟立为都阳土巡检司,拟以土目王留管之。右各目之内,惟田州之龙寄、思恩之韦贵、徐五事体,于各目不同,而韦贵又与徐五、龙寄稍异。盖韦贵于事变之始,即来投顺官府,又尝効有勤劳,宜不待三年而即与之以实授土巡检,以旌其功。徐五亦随韦贵投顺,而効劳不及龙寄,虽无功劳,而投顺在一年之前,二人者宜次韦贵。不待三年而即与之以冠带,三年而即与之以实授土巡检,如此则功罪之大小、投顺之先后皆有差等,而劝惩之道着矣。或又以卢苏、王受不当与各土目并立者,臣等又以为不然。方其率众为乱,则苏、受者固所谓罪之魁矣;及其率众来降,则苏、受者又所谓功之首也。况二府目民,又皆素服二人,今若立各土目而二人不与,非但二人者未能帖然于众目之下,众目固亦未敢安然而处其上,非所以为定乱息争之道也。故臣等仍议以卢苏、王受为众目之首,庶几事体稳帖,而人心允服矣。一田州、思恩各官目人等见监家属男妇,初拟解京,今各目人等既已投顺,则其家属男妇相应给还领养,均乞圣明裁允。一、田州新服,用夏变夷,宜有学校。但疮痍逃窜之余,尚无受防之民,焉有入学之士?况斋膳廪饩俱无所出,即欲建学,亦为徒劳。然风化之原,终不可缓。臣等议欲于附近府州县学敎官之内,令提学官选委一员,暂领田州学事。听各学生徒之愿改田州府学,及各处儒生之愿来田州附籍入学者,皆令寄名。其间所委敎官,时至其地,相与讲肄游息,或于民间兴起孝弟,或倡逺近举行乡约,随事开引,渐为之兆。俟休养生息一二年后,流移尽归,商旅凑集,民居已觉,既庶财力渐有可为,则如学校及阴阳医学之类,典制之所宜备者,皆听该府官以次举行,上请然后为之设官定制。如此则施为有渐,而民不知扰,似亦招徕填实之道,鼓舞作新之机也。均乞圣明裁处。一思田去梧州水陆一月之程,军门隔逺,难于控驭调度。兼之府治虽立,而规制未成;流官虽设,而职守未定。且疮痍未复,人心忧惶,须得重臣抚理。臣等已经具题,乞将右布政林富量陞宪职,存留旧任;副总兵张祐使之更迭往来于二府地方,绥缉经理。仍乞赐以便宜勅书,将南宁、賔州等府卫州县,及东兰、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衙门,俱听林富等节制。臣等所议地方经久事宜,▯奏请命下之日,悉以委之林富等,使之钦遵以次施行,庶几事无隳堕,而功可责成矣。
王文成全书巻十四
译一、田州婪凤甲、工尧降甲,共二甲,拟设为婪凤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黄陈管理。一、田州下隆甲、周甲,共二甲,拟设为下隆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黄对管理。一、田州县甲、环甫蛙可甲,共二甲,拟设为县甲土巡检司,拟由土目罗宽管理。一、田州篆甲、炼甲,共二甲,拟设为篆甲土巡检司,拟由土目王莱管理。一、田州砦桑甲、义宁江那半甲,共一甲半,拟设为砦桑土巡检司,拟由土目戴德管理。一、田州思幼、东平、夫棒甲、尽甲、子半甲,共一甲半,拟设为思防土巡检司,拟由土目杨赵管理。一、田州侯周、怕丰甲,共一甲,拟设为侯周土巡检司,拟由土目戴庆管理。一、思恩兴隆七城头,兼都阳十城头,拟设为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韦贵管理。因为韦贵先来归向官府,所以分给他的土地比众人独多。一、思恩白山七城头,兼丹良十城头,拟设为白山土巡检司,拟由土目王受管理。一、思恩定罗十二城头,拟设为定罗土巡检司,拟由土目徐五管理。一、思恩安定六城头,拟设为安定土巡检司,拟由土目潘良管理。一、思恩古零、通感、那学下半、四堡四城头,拟设为古零土巡检司,拟由土目覃益管理。一、思恩旧城十一城头,拟设旧城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黄石管理。一、思恩那马十六城头,拟设为那马土巡检司,拟由土目苏关管理。一、思恩下旺一城头,拟设为下旺土巡检司,拟由土目韦文明管理。一、思恩都阳中团一城头,拟设为都阳土巡检司,拟由土目王留管理。以上各土目中,只有田州的龙寄、思恩的韦贵、徐五,情况与其他土目不同;而韦贵又与徐五、龙寄略有差异。韦贵在事变开始时就前来投降官府,又曾经有勤劳功绩,应该不必等三年,立即授予正式的土巡检,以表彰他的功劳。徐五也跟随韦贵投降,但功劳不如龙寄;虽然没有功劳,但投降在一年以前,这两个人应当次于韦贵。不必等三年就立即授予冠带,三年就立即授予正式的土巡检。这样,功劳罪过的大小、投降先后的不同都有等级,劝善惩恶的道理也就彰明了。有人又认为卢苏、王受不应当与各土目并列,臣等却认为不是这样。当他们率众作乱时,卢苏、王受固然是所谓罪魁;等到他们率众投降时,卢苏、王受又是所谓功劳第一。何况两府的头目、百姓都一向服从这两个人,如今如果设置各土目而不包括他们,不仅二人不能安然处在众土目之下,众土目也不敢安稳地处在他们之上,这不是平定乱事、止息争端的办法。因此臣等仍然议定,以卢苏、王受作为众土目的首领,这样或许事情稳妥,人心也会真正服从。一、田州、思恩各官目等人目前被监禁在家中的家属,无论男女,起初拟定押解到京;如今各官目等既然已经投降归顺,那么他们的家属男女也应当发还,由本人领回抚养。一并恳请圣明裁决准许。一、田州新近归服,应当用中原的教化改变夷俗,适宜设立学校。但在遭受创伤、百姓逃散之后,尚且没有接受守御的民众,哪里会有入学的士人?何况斋舍、膳食和廪饩都没有来源,即使想建立学校,也只是徒劳。然而,教化的根本终究不可缓慢。臣等商议,想在附近府、州、县学的教官中,令提学官选派一人,暂时掌管田州学校事务。听凭各地学生愿意改入田州府学,以及各处儒生愿意来田州附籍入学的,都让他们寄名入学。所委任的教官,按时到达当地,与他们共同讲习、游息;或者在民间倡导孝悌,或者倡导远近实行乡约,随事开导引导,逐渐为学校建立作准备。等到休养生息一二年以后,流散人口全部归来,商旅聚集,民居渐渐恢复,人口增多、财力渐有基础,就像学校以及阴阳、医学之类典章制度上应当具备的机构,都听凭该府官员依次兴办,奏请批准以后再设置官员、确定制度。这样实行起来就有先后次序,百姓也不会感到扰害,似乎也是招徕人口、充实地方的办法和鼓舞民众、振兴一新的契机。恳请圣明裁决处理。一、田州距离梧州,水陆行程有一个月,军门相隔遥远,难以控制、驾驭和调度。况且府治虽然建立,规制还没有完成;流官虽然设置,职责守则也还没有确定。加上地方创伤尚未恢复,人心忧惧不安,必须有重臣前去安抚治理。臣等已经具题,请将右布政林富酌情升任宪职,仍留任原职;让副总兵张祐在两府辖地轮流往来,负责安抚辑治和经营管理。还请赐予便宜行事的敕书,将南宁、宾州等府、卫、州、县,以及东兰、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衙门,都听从林富等人的节制。臣等所议定的地方长久事务,等候奏请、诏命下达之日,全部交付林富等人,让他们恭敬遵行,依次施行;这样庶几事务不会废弛,功效也可以责成。《王文成全书》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十五明王守仁撰别録奏疏七征▯稔恶猺贼疏【七年四月十五日】据留抚田州思恩等处地方广西布政司右布政林富原任副总兵都指挥同知张祐等防呈前事开称田州思恩平复居民悉已各安生理土夷亦皆各事农耕地方实已万幸但惟八寨猺贼积年千百成徒流刼州县乡村杀害良民掳掠子女生口财物嵗无虚月月无虚旬民遭荼毒寃苦屡经奏告乞要分兵▯灭者已不知几百十畨为因地方多事若要进兵未免重为民困是以官府隐忍抚谕冀其悔罪改过而彼乃悍然不顾愈加凶横出刼益频盖縁此贼有众数万盘据山谷慿恃险阻南通交趾等夷西接云贵诸蛮东北与断藤牛肠仙台花相风门佛子及栁庆府江古田诸处猺贼回旋连络延袤周遭二千余里东掠西窜南摽北突近因思田扰攘各贼乗机出攻州县乡村逺近相煽几为地方大变仰赖朝廷威令传播茍幸未动縁此猺贼之与居民势不两立若猺贼不除则居民决无安生之理乞要乗此军威速加征▯庶不贻患地方縁由呈乞照详施行等因据此行间随据左江道守巡守备等官左参议汪必东佥事吴天挺参将张经等防呈为请兵征▯积年穷凶极恶猺贼以除民患事开称断藤峡牛肠六寺磨刀等处猺贼上连八寨诸蛮下通白竹古陶罗凤仙台花相风门佛子等峒各贼累年攻刼郡县乡村杀人放火掳掠子女财畜民遭荼毒逃窜死亡抛弃田业居民日少村落日空延袤千百里内皆已变为盗贼之区各处被害军民累奏请兵诛▯为因地方多事兵力不敷官府隐忍招抚期暂少息而各贼愈肆猖獗近因思田用兵遂与八寨及白竹古陶罗凤等贼乗势朋比连结杀掳抢刼月无虚旬扇惑摇动将成大变仰赖神武传播幸未举发近幸思田之诸夷感慕圣化悉已自缚归降逺近向服各山猺獞亦皆出来投抚,请给告示,愿求自新,从此不敢为恶。虽其诚伪未可逆料,然皆尚有畏惧之心。独此断藤各巢逆贼,自知罪在不赦,恃险如故,截路刼村,畧无忌惮。若不乘此军威进兵勦灭,将来祸患焉有纪极?縁由会案呈详到臣,照得臣近因思田之役,奉命前来驻军南宁府地方,与八寨猺贼相去六日之程。朝廷德威宣布,虽外国逺夷皆知震慑,向慕输情纳欵,而此猺贼独敢拥众千百,四出刼掠武縁等处乡村,杀人放火,畧无忌惮。此臣所亲知,即此焻炽桀骜,平时抑又可知。及照牛肠、六寺、磨刀、古竹、古陶、罗凤、仙台、花相、风门、佛子等巢稔恶各贼,自▯治正德以来,至于今日二三十年之间,节该桂平等县被害人戸李子太等前后控奏,乞行▯除民害,不下数十余次,皆有部咨行令勘议计▯。若不及今讨伐,其为地方之患终无底极,诚有如各官所呈者。况臣驻劄南宁,小民纷然诉告,请兵急救,荼毒皆为朝不谋夕。各贼之恶委已数穷贯满,神怒人怨,难复逋诛。即欲会案奏请,俟命下之日行事,切恐声迹昭彰,反致冲突奔窜,则虽调十数万之众,以一二年为期,亦未易平荡了事。照得臣节该钦奉勅谕,但遇贼防生发,即便相机,可抚则抚,可捕则捕。钦此钦遵。为照思田变乱之时,该前都御史等官姚镆等奏调湖广永保二司土兵前来南宁等处听用。近幸地方悉已平靖,各兵正在班师放回之际,归途所经正与各贼巢穴相去不逺。况思田二府新附土目卢苏、王受等感激朝廷生全之恩,屡乞杀贼报效,俱各遵奉勅谕事理。除一面量调官军恊同前项各兵,行委左江道守巡参将等官监统永保二司宣慰官男领各头目土兵人等,分道进▯牛肠、六寺、仙台、花相等贼,并行留抚思田布政及右江分巡兵备守备等官监统思田土目兵夫。分道进▯,八寨等贼所获功次,俱仰该道分巡兵备官收解,纪功御史纪騐造册奏报。及行总镇太监张赐密切公同行事,并密行镇巡等官知会。外縁系征▯积年稔恶猺贼,以除民患,以安地方事理,为此具本题知。举能抚治疏【七年正月二十五日】案照先该礼部右侍郎方献夫奏前事,节奉圣防:田州应否设都御史在彼住劄,还着王守仁议处具奏定夺。钦此,兵部备咨前来知会。随钦遵外,随于今年正月二十七日,该思恩、田州二府土目卢苏、王受等各率众数万,自缚归降。该臣遵照勅谕事理,悉已抚定,当遣广东右布政林富、旧任副总兵张祐分投督领,各夷各归原土复业安生。已经具本奏报外,为照思恩、田州连年兵火杀戮之余,官府民居悉已烧毁破荡,虽蔀屋寻丈之庐,亦遭翻穵发掘,曽无完土,荒村僻坞不遗片瓦尺椽,伤心惨目,诚不忍见。各夷近已诚心投服,毁弃兵戈,卖刀买牛,见已各事田作。自后反侧之患,以臣料之,或已可免。但其风景凄戚,生意萧条,忧惶困苦之余,无以自存,非得老成寛厚之人抚恤绥柔之臣等,见其悲惨无聊之状,诚亦未忍一旦弃去而不顾。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十五,明王守仁撰,别录 奏疏七 征讨罪恶累积、凶悍顽劣的猺贼疏【七年四月十五日】据留抚田州、思恩等处地方的广西布政司右布政林富、原任副总兵都指挥同知张祐等呈报前事称:田州、思恩平定恢复以后,居民都已经各自安定地经营生计,土夷也都各自从事农耕,地方实在万分幸运。只是八寨猺贼多年纠集成百上千的党徒,流窜劫掠州县乡村,杀害良民,掳掠子女、人口和财物,一年没有一个不发生劫掠的月份,一个月没有一个不发生劫掠的旬日。百姓遭受毒害,冤苦屡次上奏申告,请求分兵剿灭的已经不知有几百几十次了。因为地方多事,如果要进兵,难免再次使百姓困苦,所以官府隐忍不发,以抚慰劝谕为主,希望他们悔罪改过;可是他们竟然强悍地毫不顾忌,反而更加凶横,出动劫掠越来越频繁。这是因为这些贼众有数万人,盘踞山谷,凭借险要地势,南面通向交趾等夷地,西面连接云贵各蛮族,东北面又同断藤、牛肠、仙台、花相、风门、佛子以及柳庆府江、古田等处的猺贼往来联络,地域绵延周围二千余里,东边劫掠、西边窜逃,南边抢掠、北边突袭。近来因思恩、田州动乱,各贼乘机出兵攻打州县乡村,远近相互煽动,几乎造成地方大变。幸而仰赖朝廷威令传播,才侥幸没有发动更大的变乱。由于猺贼和居民势不两立,如果猺贼不除,居民决无安居乐生的道理。请乘着这次军威,迅速加以征讨剿灭,以免给地方留下祸患。缘由呈请详察施行等情。据此,臣随即又接到左江道守巡、守备等官左参议汪必东、佥事吴天挺、参将张经等呈报,请求发兵征讨多年穷凶极恶的猺贼,以解除百姓祸患。文中称:断藤峡、牛肠、六寺、磨刀等处的猺贼,上连八寨各蛮族,下通白竹、古陶、罗凤、仙台、花相、风门、佛子等峒,各贼多年攻打劫掠郡县乡村,杀人放火,掳掠子女、人口和牲畜财物。百姓遭受毒害,逃亡死亡,抛弃田地产业,居民日益减少,村落日益空虚,延伸数百上千里都已经变成盗贼出没的地区。各处受害军民多次上奏请求发兵诛灭,但因地方多事、兵力不足,官府隐忍招抚,希望暂时减少祸患;各贼却更加肆意猖獗。近来因思恩、田州用兵,他们又与八寨以及白竹、古陶、罗凤等贼乘势勾结,连续杀人、掳掠、抢劫,几乎没有一个月不发生,煽惑动摇人心,已经将要酿成大变。幸赖神武威势传播,才侥幸没有立即爆发。近来思恩、田州的各夷感戴圣化,都已自行捆绑归降,远近归向服从,各山的猺、獞也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出来投降请求安抚,请求颁给告示,愿意悔过自新,从此不敢再作恶。虽然他们的真诚或虚伪还不能预先判断,但都还存有畏惧之心。唯独断藤各巢的叛贼,自知罪行不可赦免,仍旧倚仗险要地势,拦截道路、劫掠村庄,完全没有顾忌。如果不乘这次军威进兵剿灭,将来的祸患哪里会有尽头?缘由会同案卷呈报到臣这里。臣查得,臣近来因思恩、田州之战,奉命前来驻军南宁府地方,距离八寨猺贼有六日路程。朝廷的恩德和威势已经宣布,即使外国远夷也都知道震慑,仰慕朝廷,输诚纳款,而这些猺贼却独自敢于聚集成百上千人,四处劫掠武缘等处乡村,杀人放火,毫无顾忌。这是臣亲自知道的事实;从他们如今这样炽盛桀骜来看,平时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再查牛肠、六寺、磨刀、古竹、古陶、罗凤、仙台、花相、风门、佛子等巢的积年恶贼,自弘治、正德以来,直到今天二三十年间,桂平等县受害人户李子太等前后控告上奏,请求剿除以解除民害,不下数十余次,都有部咨命令勘察议定剿除办法。如果不及时讨伐,他们成为地方祸患就终究没有尽头,确实如各官所呈报的那样。况且臣驻扎南宁,百姓纷纷来诉告,请求立即发兵救援,所受毒害已经到了早晨不知能否活到晚上的地步。各贼的罪恶确已多得数不清、恶贯满盈,神人共怒,难以再逃避诛讨。即使想会同案卷奏请,等诏命下达后再行事,臣实在担心消息和行动迹象一旦公开,反而使他们冲突逃窜;那样即使调动十几万军队,以一二年为期限,也不容易荡平收场。臣查得,臣曾奉有敕谕:只要遇到贼情发生,就立即审时度势,可以抚慰的便抚慰,可以捕捉的便捕捉。谨此奉行。又查思恩、田州发生变乱时,前都御史等官姚镆等奏调湖广永保二司土兵前来南宁等处听用。近来幸而地方已经全部平定,各路士兵正在班师遣返之际,回程所经过的地方正与各贼巢穴相距不远。何况思恩、田州新近归附的土目卢苏、王受等感激朝廷使他们保全性命的恩德,多次请求杀贼报效,也都遵奉敕谕的事理。除了一面酌量调遣官军协同上述各路兵马之外,臣又委任左江道守巡、参将等官监领永保二司宣慰官男彭宗舜以及各头目、土兵等,分路进兵剿灭牛肠、六寺、仙台、花相等贼;并命留抚思恩、田州的布政官以及右江分巡兵备、守备等官,监领思恩、田州土目兵夫。分路进剿,八寨等贼所获得的功劳和战果,都交由该道分巡兵备官收集解送,由纪功御史核验、造册并奏报。又命总镇太监张赐秘密会同办理此事,并秘密通知镇守、巡抚等官。此事关系到征讨多年罪恶累积的猺贼,以解除百姓祸患、安定地方,所以具本奏报。举荐能安抚治理地方人才疏【七年正月二十五日】查照此前礼部右侍郎方献夫奏报此事,陆续奉到圣旨:田州是否应当设置都御史驻在那里,还要交王守仁议定后具奏裁决。谨此奉行。兵部备文咨送前来通知。臣随即恭敬遵行。到了今年正月二十七日,思恩、田州二府土目卢苏、王受等各自率领数万人,自行捆绑归降。臣遵照敕谕的事理,已经全部抚定,正准备派广东右布政林富、原任副总兵张祐分别督领,使各夷返回原来的土地,恢复产业,安定生活。此事已经具本奏报。又查思恩、田州两府连年兵火杀戮之后,官府和民居全都被烧毁破坏,即使是低矮简陋、寻丈大小的房屋,也遭到翻掘搜挖,竟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荒废的村庄、偏僻的山坞,连一片瓦、一根椽子也没有留下,令人触目伤心,实在不忍看见。各夷近来已经诚心归服,毁弃兵器,卖刀买牛,现在都各自从事田间耕作。此后反复作乱的祸患,臣料想或许已经可以避免。但那里景象凄凉,生计萧条,百姓在忧惧困苦之中无法自存;如果没有老成宽厚、能够抚恤安定他们的臣子,臣等看见他们悲惨无聊的情状,实在也不忍一旦离开便弃之不顾。
况思田去梧州军门水路一月之程,一时照料有所不及。近又与各官议欲于田州建立流官府治,以制御土官,修复城池廨宇等项,必须劳民动众,自非素得夷情者为之经理区画,各夷雕弊之余,岂复堪此骚屑?况议设知府等官,皆未曽到,一应事务莫有任其责者。该臣看得右布政林富慈祥恺悌,识达行坚,素立信义,见在思田地方安挿各夷,皆能得其欢心。合无准如方献夫所奏,将林富量陞宪职,仍听臣等节制,暂于思田地方往来住劄抚循缉理,其于事理亦甚相应。俟一二年后,各夷生理渐复,府治城郭廨宇渐已完备,则将林富量移别处任用,而思田止存知府理治,或设兵备官一员于宾州住劄,或就以南宁兵备兼理,不时往来抚循。如此则目前既可以得抚定绥柔之益,而日后又可以免困顿劳烦之扰。已经具本于本年二月十五日差舍人汤祥赍奏请防。续为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长治事节该臣看得思恩田州二府地方,府治虽立,而规制未成;流官虽设,而职守未定。且疮痍未服,人心忧惶。乞将右布政林富量陞宪职,及存留旧任副总兵张祐,使之更迭往来于二府地方,绥缉经理。仍乞赐以便宜勅书,将南宁、宾州等府卫州县及东兰、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衙门,俱听林富等节制。臣等所议地方经久事宜,▯奏请命下之日,悉已委之林富等使之钦遵,以次施行,庶几事无隳隋,而功可责成。又经条陈,具本于本年四月初六日,差承差杨宗赍奏请防,俱未奉明示。本年五月二十二日,本官已蒙钦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治湖广郧阳等处地方,去讫。所有思田二府抚循缉理官员,尚未奉有成命。如蒙皇上轸念边方,俯从臣等所请,乞于两广及邻省附近地方各官内选用,庶可令其作速到任,不致久旷职业。臣本昧于知人,不敢泛然僣举。切照广东右布政使王大用、湖广按察使周期雍,皆才识过人,可以任重致逺。臣往年巡抚南赣二臣,皆在属司为兵备佥事,与之周旋兵革之间,知其皆肯实心干事。江西未叛一年之前,臣尝与周期雍密论宸濠之恶,不可不为之备。期雍时去汀漳,即为养兵蓄鋭以待。及臣遇变丰城,传檄各省,独期雍与布政席书闻变即发。当是时,四方援兵皆莫敢动,迄宸濠就擒,竟无一人至者。独席书行至中途,复受臣檄归调海沧打手,又行至中途,闻事平而止。其先后引领至江西省城者,惟周期雍、王大用两人而已。当时以防奏既上,随复防言朋兴各臣之忠勤,遂不及一白,臣为之每懐歉然。即是而观,其能竭忠赴义,不肯上负国家,亦可知矣。乞勅吏部酌臣所议,于二臣之内选用其一,非惟地方付托得人,永有所赖,而臣等亦可以免于身后之戮,地方幸甚。边方缺官,荐才赞理疏【七年七月初六日】迩者思恩田州之变,诸夷感慕圣化,悔罪求生,已蒙浩荡之仁宥,纳而抚全之,地方亦既宁定矣。但凋弊之余,必须得人以时绥缉,况两府设立流官衙门,及修筑城池营堡等项,百务并举,若无专官夙夜经理催督,则事无统纪,功难责成。已经臣等具题,乞将右布政林富等陞职留抚,随蒙将林富陞任去讫。又经臣等仍乞推选相应官员替任,俱未奉明防。臣看得今嵗例当朝觐,各该掌印官员不久皆将赴京,而广西布按二司等官,适多迁转去任者,右布政林富陞郧阳副都御史,参政黄芳陞江西布政副使,李如圭陞陜西按察使,参政龙诰、参议汪必东、佥事吴天挺等,督押湖兵出境,往复之间即须半年,参议邹輗、佥事申恵皆赍捧表笺进京,其余虽有一二新任官员,皆未到任,止存左布政严纮、按察使钱宏各掌司印,佥事张邦信分巡桂林,李杰分巡苍梧,而臣在南宁、思田等处舆疾往来调度,再无一官随从赞理者。近日止有兵备副使翁素来管右江道事,縁其才性乃慈祥恺悌之人,用之中土分理司事,足为循良,而置之边方瘴毒多事之乡,则其禀质稍弱,不耐﨑险,易生疾病,似于风土亦非所宜。臣看得为民副使陈槐,平生奋志忠节,才既有为,而又能不避艰险,致仕知府朱衮,年力壮健,才识通敏,去任副使施儒,学明气充,忠信果断,闲住副使杨必进,晓练军务,识达事机,此四人者,皆堪右江兵备之任,施儒旧为兵备于朝恵杨必进旧为兵备于府江,皆尝着有成绩,两地夷民至今思念不忘,若于四人之中选用其一,其于地方之事必有所济。及照田州新附之地,知府陈能尚未到任,该臣看得化州知州林寛旧在江西,知其才能足充任使,已经具奏行委,见在该府管事,但其禀质乃亦不禁炎瘴于风土,非宜莅事以来终月。卧病呻吟,床席躯命且不能保,又何能经理地方之事乎?
译况且思恩、田州距离梧州,军门水路有一个月的行程,一时之间有所照料也来不及。近来又与各官商议,想在田州建立流官府治,用来控制土官,并修复城池、官署等事项;这必然要劳民动众,如果不是一向熟悉夷情的人来经营筹划,各夷在凋敝之后,哪里还经受得起这样的骚扰?何况议定设置的知府等官员都还没有到任,各项事务没有人承担责任。臣看右布政林富慈祥和善,见识通达,操守坚定,平素建立了信义;目前正在思恩、田州地方安置各夷,都能取得他们的欢心。是否可以准照方献夫所奏,将林富酌情升任宪职,仍听臣等节制,暂时在思恩、田州地方往来驻扎,抚慰、巡察、辑治和管理;这在事理上也十分相合。等一二年以后,各夷的生计逐渐恢复,府治、城郭、官署逐渐修缮完备,再将林富调往别处任用,而思恩、田州只留下知府治理;或者在宾州设置一名兵备官驻扎,或者就由南宁兵备兼理,时常往来抚慰治理。这样目前既可以得到抚定安绥的好处,日后又可以免除困顿劳烦的弊端。臣已经具本,于本年二月十五日派舍人汤祥赍奏请旨。继续陈述处置平定地方、谋求长久安定治理的事宜。臣查得,思恩、田州二府地方,府治虽然建立,规制却尚未完成;流官虽然设置,职掌守则却尚未确定。而且地方创伤尚未平复,人心忧惧不安。请将右布政林富酌情升任宪职,并留下原任副总兵张祐,让他们在两府地方轮流往来,负责安抚辑治和经营管理。还请赐给便宜行事的敕书,将南宁、宾州等府、卫、州、县以及东兰、南丹、泗城、那地、都康、向武等土官衙门,都听从林富等人的节制。臣等所议定的地方长久事务,等候奏请、诏命下达之日,全部交给林富等人,令他们恭敬遵行,依次施行,庶几事务不致废弛,功效可以责成。又曾分条陈述,具本于本年四月初六日,派承差杨宗赍奏请旨,这些都还没有奉到明确答复。本年五月二十二日,臣本人已经蒙恩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负责抚治湖广郧阳等处地方,离开了这里。思恩、田州二府负责抚慰、巡察、辑治和管理的官员,仍然没有奉到成命。如果蒙皇上怜念边远地方,俯允臣等的请求,希望能在两广以及邻近省份的官员中选用,庶几可以令他们迅速到任,不致长久空缺职务。臣本来就不善于识别人材,不敢泛泛地越职举荐。臣特别考察广东右布政使王大用、湖广按察使周期雍,二人都才识过人,可以担当重任、成就远大事业。臣往年巡抚南赣时,这二人都在所属司任兵备佥事,臣曾同他们周旋于战事之间,知道他们都肯用心办事。江西发生叛乱前一年,臣曾同周期雍秘密谈论宸濠的罪恶,认为不可不预作防备。周期雍当时离开汀漳,就立即筹集兵力、储备军需,以待事变。等到臣在丰城遭遇变乱,向各省传发檄文时,只有周期雍和布政席书一听到变故就出发。当时四方援兵都不敢行动,直到宸濠被擒,也竟然没有一人到达。只有席书走到中途,又接到臣的檄文,返回调集海沧打手;走到中途,听说事情已经平定,才停止前进。先后率领部众到达江西省城的,只有周期雍、王大用二人。当时因为防守奏疏已经上报,随即又有奏疏称颂朋兴等各位臣子的忠勤,所以没有来得及把这二人的功劳说明清楚,臣为此常常感到歉疚。由此看来,他们能够竭尽忠诚、奔赴义务,不肯在上辜负国家,也就可以知道了。请敕令吏部斟酌臣的意见,在二人中选用一人。这样不只是地方托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长久有所依靠,臣等也可以免受身后的责罚,地方实在幸甚。边远地方官员缺额,荐举人才辅佐治理疏【七年七月初六日】近来思恩、田州发生变乱,各夷感戴仰慕圣化,悔罪求生,已经蒙受浩荡的仁慈宽宥,朝廷接纳并安抚保全了他们,地方也已经安宁平定。但是在凋敝之后,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及时安抚辑治;何况两府设置流官衙门,以及修筑城池、营堡等事项,百务同时兴办,如果没有专任官员日夜经营、管理、催促和督办,事务就没有纲纪,功效也难以责成。臣等已经具题,请将右布政林富等升职留任抚治,随即蒙令林富升任离去。臣等又请求推选合适的官员接替,仍然没有奉到明确旨意。臣看今年按例应当朝觐,各衙门掌印官员不久都将赴京;而广西布政、按察二司等官员,恰好有很多升迁调任离职者:右布政林富升任郧阳副都御史,参政黄芳升任江西布政副使,李如圭升任陕西按察使;参政龙诰、参议汪必东、佥事吴天挺等,押送湖广士兵出境,往返之间就要半年;参议邹輗、佥事申惠都携带表笺进京。其余虽有一二名新任官员,也都还没有到任,只剩左布政严纮、按察使钱宏各自掌管司印,佥事张邦信分巡桂林,李杰分巡苍梧,而臣在南宁、思恩、田州等处带病往来调度,再没有一名官员随从辅佐。近日只有兵备副使翁素前来掌管右江道事务。因为他的才性是慈祥和善之人,用在中原分理司务,足以成为循良之臣;但把他放在边远、瘴气毒重而事务繁多的地方,他的禀赋体质稍弱,不能耐受崎岖险恶的环境,容易生病,似乎也不适合当地风土。臣看为民副使陈槐,一生奋发立志、恪守忠节,既有才干又能不避艰险;致仕知府朱衮,年力强健,才识通达敏捷;去任副使施儒,学问明达、气力充足,忠信果断;闲住副使杨必进,熟悉军务,通晓事机。这四人都能够担任右江兵备之职。施儒过去曾任朝惠兵备,杨必进过去曾任府江兵备,都曾经取得成绩,两地夷民至今思念不忘。如果在四人中选用一人,对于地方事务必定有所帮助。又查田州新近归附之地,知府陈能还没有到任。臣看化州知州林宽,过去在江西任职,臣知道他的才能足以胜任,已经具奏并委派他前往,现在正在该府处理事务。但他的禀赋体质也不能抵御炎热瘴气,来到当地任事还不到一个月,就因疾病卧床呻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又怎么能够经营管理地方事务呢?
臣又访得潮州府推官李乔木者,才力足以有为,而又熟知土俗夷情,服于水土,但系梧州籍贯,稍有乡里之嫌。臣看得广西军卫有司衙门所属官员及各学敎职,亦皆多用本省士人。今田州虽设流官知府,而其所属乃皆土夷,自无乡里之嫌可避,亦与各敎职无异者。乞勅吏部改用林寛于别地,俯采臣议,将李乔木改陞田州同知,庶可使之久于其任,以责成功,则地方之幸,臣之幸也。臣惟任贤图治,得人实难。其在边夷絶域,反覆多事之地,则其难尤甚。何者?反覆边夷之地,非得忠实勇果,通达坦易之才,固未易以定其乱。有其才矣,使不谙其土俗,而悉其情性,或过刚使气,率意径行,则亦未易以得其心。得其心矣,使不耐其水土,而多生疾病,亦不能以久居于其地,以收积累之効,而成可底之绩。故用人于边方,必兼是三者而后可。即如右江一兵备,此臣之所最切心者。臣窃为吏部私计其人,终夜不寝而思之,竟未见有快心如意者。盖兼是三者而求之也。如前所举四人者,固皆可用之才,今乃皆为时例所拘,弃置不用,而更劳心逺索,则亦过矣。臣近于南宁思田诸处,因无可用之才,调取其发身科第以迁谪而至者三四人,其志向才识果自不羣,足可任用,但到未旬日,而辄以患病告归,皆相继狼狈扶携而去矣。不得已就其见在者而使之,则皆庸劣陋下,素不可齿于士类者,然无可奈何,则畧其全体之恶,而用其一肢之能,既其终事所就不能以尺寸而破壊,则寻丈矣。用是观之,亦何恠乎?斯土之民愈困,乱愈积,而祸日以深也哉!是固相沿积习之弊,不及今一洗而改革之,边患未见其能有瘳也。夫今之以朝觐考察而去者,固多贪暴不才之人矣,其间乃有虽无过人之才,而亦无显著之恶,尚在可用不可用之间者,皆未暇论。至其平生磊落自负,卓然思有所建立,而其学识才能果足以有为者,乃为一时爱憎毁誉之所乱,亦遂忞然就抑而去。斯固天下之所共为不平,公论弥彰者,孰得而终掩之?陛下何不使在位大臣一时各举十余人之可用者,陛下合而考之。若一人举之而九人不举,未可也。三人举之而七人不举,已在所察矣。五人举之而五人不举,其察又宜详矣。或七人八人举之而一二人不举,则其人之可用亦断在不疑者矣。若此者,亦在朝觐二次三次之后,或七年或十年而后一举。夫身退十年之后,则是非已明,公论已定,虽有党比,自不能容。今边方絶域无可用之人,至取其庸劣陋下者而使之,以滋益地方之苦弊。其豪杰可用之才,乃为时例所拘,弃置而不用。夫所谓时例者,固朝廷为之也,可拘而拘,不可拘而不拘,无不可者。陛下何忍一方之祸患日深月积,乃惜破例而用一人以救之乎?夫考察而去者,果皆贪恶庸陋之徒,则固营营茍茍,无时而不侥幸以求进。若磊落自负,有过人之见者,则虽屈抑而退,自放于山水田野之间,亦足以自乐。今若用之于边夷困弊之地,殆亦未必其所欲。但为朝廷爱惜人才,则当此宵旰侧席,遑遑求贤之日,而使有用之才废弃终身,乃不得已至取其庸劣陋下者而用之,以益民困,岂不大可惜乎?臣因地方缺,人心切其事,不觉其言之烦渎。伏望陛下恕其愚妄,下臣议于吏部采择而去取之。臣不胜渎冒恐惧之至。八寨断藤峡捷音疏【七年七月初十日】据湖广按察司分巡上湖南道监军佥事汪溱、广西按察司分巡左江道监军佥事吴天挺、分巡右江道监军副使翁素等防呈:节据广西领哨浔州卫指挥马文瑞、王勲、唐宏、卞琚、张缙千戸刘宗本、永顺统兵宣慰彭明辅官男彭宗舜、保靖统兵宣慰彭九霄及辰州等卫部押指挥彭飞、张恩等各呈前事。职等遵奉统领各该军兵,依期于本年四月初二日密到龙村埠登岸。当蒙统督叅将张经、都指挥谢佩督同宣慰彭明辅分布官男彭宗舜、头目彭明弼、彭▯领土兵一千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马文瑞、头目向永寿严谨领土兵一千二百名,随同领哨指挥王勲又督同宣慰彭九霄等分布官男彭荩臣下报効头目彭志明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唐宏、头目彭九▯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卞琚、头目彭辅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张缙、头目贾英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千戸刘宗本并各哨官员领浔州等卫所及武靖州汉土官兵乡▯人等共一千余名,永顺进▯牛肠、保靖进▯六寺等贼巢,刻定初三日寅时一齐抵巢。
译臣又访得潮州府推官李乔木,才力足以有所作为,又熟悉土俗和夷情,能够适应当地水土;但他籍贯梧州,稍微有乡里之嫌。臣看广西军卫、有司衙门所属官员以及各学教职,也都多任用本省士人。如今田州虽然设置了流官知府,但其属下都是土夷,自然没有乡里之嫌可避,也与各学教职没有不同。请敕令吏部把林宽改派到别地,并俯允臣的意见,将李乔木改任、升任田州同知,庶几可以让他长期任职,以责成成功;这既是地方的幸运,也是臣的幸运。臣认为任用贤能是谋求治理的根本,但得到合适的人实在困难。至于边远夷地、遥远荒僻而反复多事的地方,困难就更加严重了。为什么呢?在反复动乱的边夷之地,如果没有忠实、勇敢、果断、通达而平易的才能,本来就不容易平定其乱。有了这样的才能,如果不熟悉当地风俗、不懂得当地人的情性,或者过于刚强、任性使气,任意直接行事,也不容易取得他们的心。取得了他们的心,如果又不能适应当地水土,常常生病,也不能长久居住在那里,取得日积月累的效果,成就可以达到的功绩。因此在边远地方用人,必须兼备这三点,才可以任用。就拿右江兵备一职来说,这是臣最为牵挂的事情。臣私下替吏部筹划人选,整夜不能入睡,反复思考,竟然没有发现一个真正称心如意的人。因为是兼备上述三方面条件来寻求。像前面举出的四个人,本来都是可以任用的人才,如今却都被当时的成例束缚,弃置不用;如果还要再费心到远处寻求人才,那也太过分了。臣近来在南宁、思恩等处,因为没有可用的人才,调取三四名因科举出身而升迁、又因获罪被贬谪来到这里的人。他们的志向、才识确实都不平凡,足以任用;但来到这里还不到十天,便都以患病为由请求回去,接连狼狈地由人扶携离开。不得已只好任用现有的人,他们却都是庸碌低劣、鄙陋下等、平素不被士人同类看得起的人。然而没有办法,只能略去他们整体的缺点,使用他们某一方面的能力;这样做,最终办事即使不能有一尺一寸的成效,反而还会造成寻丈大小的破坏。由此看来,地方百姓越来越困苦,动乱越积越多,祸患一天比一天深,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本来就是相沿成习、日积月累的弊病;如果不趁现在彻底清洗、改革,边患恐怕很难得到好转。如今因朝觐考察而被黜退的人,其中固然有许多贪婪残暴、庸碌无能之辈;其中也有一些虽然没有过人的才干,却没有明显恶行,处在可用与不可用之间的人,这些都还来不及论说。至于那些一生磊落自负,卓然有志于建立功业,而学识才能确实足以有所作为的人,却被一时的爱憎、毁誉扰乱,也就闷闷不乐地受到压抑而离去。这本来就是天下共同认为不平的事情,公论越发显明,谁能最终遮掩它呢?陛下为什么不让在朝任职的大臣,各自举荐十余名可以任用的人,由陛下综合考察。如果只有一人举荐、九人不举荐,还不能确定;三人举荐、七人不举荐,就已经值得察看;五人举荐、五人不举荐,考察更应当详细;如果七八人举荐、只有一二人不举荐,那么这个人是否可用,也就可以断定无疑了。像这样的人,可以在朝觐一两次、三次以后,或者七年、十年以后再作一次举荐。一个人退职十年以后,是非已经明白,公论已经确定,即使有人结党相互援引,也不能再容纳他。如今边远荒僻的地方没有可用的人,竟然只得选取那些庸碌、鄙陋、下等的人来任用,使地方的苦弊更加严重;那些豪杰之士、可用的人才,却被当时的成例束缚,弃置不用。所谓成例,本来就是朝廷制定的;可以拘守的就拘守,不可以拘守的就不拘守,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变通。陛下怎么忍心看着一方的祸患日益加深、逐月累积,却吝惜打破成例任用一个人来救治它呢?那些因考察而被黜退的人,如果确实都是贪婪、邪恶、庸碌、鄙陋之徒,本来就会忙忙碌碌、苟且钻营,无时无刻不侥幸谋求进用。如果是磊落自负、具有过人见识的人,即使受到压抑而退职,放纵自己在山水田野之间,也足以自得其乐。如今如果把他们任用到边夷困弊之地,恐怕也未必是他们所愿意的事情。但既然朝廷正爱惜人才,正处在日夜操劳、侧身而卧、急切寻求贤才的日子,却让有用的人才终身废弃,最后不得已只得选取庸碌鄙陋之人来任用,以增加百姓的困苦,岂不是非常可惜吗?臣因为地方缺少官员、民心迫切,谈到这件事,不知不觉言辞烦琐而冒犯。伏望陛下宽恕臣的愚昧妄言,将臣的意见交给吏部采择取舍。臣对这番冒犯,惶恐至极。八寨、断藤峡捷报疏【七年七月初十日】据湖广按察司分巡上湖南道监军佥事汪溱、广西按察司分巡左江道监军佥事吴天挺、分巡右江道监军副使翁素等呈报:先据广西领哨浔州卫指挥马文瑞、王勋、唐宏、卞琚、张缙,千户刘宗本,永顺统兵宣慰彭明辅、官男彭宗舜,保靖统兵宣慰彭九霄,以及辰州等卫部押指挥彭飞、张恩等呈报前事。臣等奉命统领各自所属军兵,依照期限于本年四月初二日秘密抵达龙村埠登岸。当时统督参将张经、都指挥谢佩督同宣慰彭明辅,分派官男彭宗舜、头目彭明弼、彭▯率领土兵一千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马文瑞;又命头目向永寿严密统领土兵一千二百名,随同领哨指挥王勋;又督同宣慰彭九霄等,分派官男彭荩臣属下报效头目彭志明率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唐宏;头目彭九▯率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卞琚;头目彭辅率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指挥张缙;头目贾英率领土兵六百名,随同领哨千户刘宗本,并由各哨官员统领浔州等卫所及武靖州汉、土官兵和乡导人员共一千余名。永顺兵进剿牛肠,保靖兵进剿六寺等贼巢,规定在初三日寅时一齐抵达贼巢。
各贼先防湖兵经过,各将家属生畜驱入巢后大山潜伏,贼首胡縁二等各率徒党团结防拒。然访知本院住札南宁,寂无征▯消息,又不见调兵集粮,而湖兵之归又皆偃旗息鼓,畧无警备,遂皆怠弛不以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围,各贼仓惶失措,然犹恃其骁悍,蜂拥来敌。当有彭明辅、彭九霄、彭宗舜并头目田大有、彭辅等督率目兵奋不顾身,冲突矢石,敌杀数合,贼锋摧败,当阵生擒斩获首贼并次从贼徒贼级六十九名颗,俘获男妇及夺囘被掳人口牛只器械等项数多余贼退败,复据仙女大山慿险结寨,各兵追围攀木縁崖设策仰攻。至初四日复破贼寨,当阵生擒斩获首贼并次从贼徒贼级六十二名颗,初五日复攻破油▯石壁大陂等巢,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七十九名颗,俘获男妇牛只器械等项数多。余贼奔至断藤峡横石江边,因追兵▯急争渡覆溺死者约有六百余徒。官兵复从后奋勇追杀,当阵生擒获斩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六十五名颗,俘获男妇牛畜器械等项数多。各贼间有一二漏网,亦皆奔窜他境。官兵追杀至于本月初十日,遍搜山峒无遗,禀蒙收兵回至浔州府住劄。间随蒙本院密切牌谕,复令职等移兵进勦仙台等贼,就于本月十一日夤夜仍前分布各哨。官兵遵照牌内方畧,永顺于盘石大黄江登岸进勦仙台花相等处,保靖于乌江口丹竹埠登岸进▯白竹古陶罗凤等处。刻定于十三日寅时一齐抵巢。各贼闻知牛肠等巢破灭,方懐疑惧,谋欲据险自固。贼首黄公豹廖公田等各率徒党,沿途设伏埋签,合势出拒。官兵骤进翕如风雨。各贼虽已夺气,然犹舎死冲敌,比之牛肠等贼凶恶尤甚。各该官兵奋勇夹击,争先陷阵,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四百九十名颗,俘获贼属男妇牛畜器械等项数多。各贼奔入永安边界地名立山,恃险结寨。当蒙摘调指挥王良辅并目兵彭恺等,于本月二十四日亦各分路并进,奋勇争先,四面仰攻。贼乃败散,当阵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一百七十二名颗,俘获男妇牛畜器械数多。余贼逺窜追杀无遗。又据把截邀击叅将沈希仪解报,擒斩首从贼徒贼级八十六名颗,把截头目邓宗七,抚猺老人陈嘉猷,旗军洪狗驴等。及贵县典史蘓桂芳,把隘指挥孙龙,官舎覃铻,浔州府捕盗通判徐俊,平南知县刘乔等,亦各呈解擒斩首从贼徒贼级八十一名颗,俘获男妇器械等项数多。又该督兵右布政林富,旧任副总兵张祐等遵奉本院。方畧分督田州府报効头目卢苏等目兵及官军人等三千名,思恩府报効头目王受等目兵及官军人等二千名,韦贵等目兵及官军乡▯人等一千一百名,照依分定哨道进勦八寨稔恶猺贼,刻期于本年四月二十三日卯时一齐抵巢。先于二十二日晩于新▯地方集各土目人等,申布本院密授方畧,乗夜衔枚速进,所过村寨寂然不知有兵。黎明各抵贼寨,遂突破石门天险,我兵尽入,贼方惊觉,皆以为兵从天降,震骇溃窜,莫知所为。我兵乗胜追斩各贼,且奔且战,薄午四逺各寨骁贼聚众二千余徒,各执长标毒弩,并势呼拥来拒,极其猛悍。我兵鼓噪奋击而前,声震岩谷,无不一当十。贼既失险夺气,而我兵愈战益奋,贼不能支,遂大奔溃,当阵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二百九十一名颗,俘获男妇畜产器械数多。贼皆分阵聚党,奔入极髙大山,据险立寨。我兵亦分道追蹑围勦,然岩壁峻絶,我兵自下仰攻,战势不便,贼从巅崖发石滚木,多为所伤。于是多方设策,夜发精鋭,掩其不备。二十四日我兵复攻破古蓬等寨,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共一百三名颗,俘获数多。二十八日复攻破周安等寨,生擒斩获首贼及次从贼徒贼级共一百四十六名颗,俘获数多。五月初一日复攻破古鉢等寨,生擒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一百二十七名颗,俘获数多。初十日复攻破都者峒等寨,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一百四名颗,俘获数多。本月十二等日复据叅将沈希仪解到督领指挥孙继武等官军及迁江土目兵夫人等于髙径洛春大潘等处追▯邀击各寨奔贼,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九十八名颗。都指挥髙崧解到督领指挥程万全等官军及土目兵夫人等于思卢北山等处搜▯截捕各寨奔贼,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九十一名颗。又据同知桂鏊监督思恩土目韦贵、徐五等目兵分▯铜盆等寨,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一百九十二名颗,俘获数多。又据通判陈志敬督领武縁、应虚等处乡兵搜▯大鸣等山奔贼,斩获首从贼徒贼级八十六名颗。又于本月十七等日,卢苏、王受等复攻破黄田等寨,斩首从贼徒贼级三百六十二名颗,俘获数多。
译各贼事先提防湖广兵经过,把家属、牲畜赶到巢穴后面的深山中潜伏,贼首胡缘二等各自率领党徒聚集防守。然而他们打听到本院驻扎南宁,毫无征讨消息,又看不见调兵集粮;湖广兵返回时也都偃旗息鼓,完全没有戒备,于是都松懈下来,不以为意。到这时突然遭遇官兵四面围攻,各贼仓皇失措,但仍凭借勇悍,蜂拥而出迎战。当时彭明辅、彭九霄、彭宗舜以及头目田大有、彭辅等督率士兵奋不顾身,冲入箭石之中,与敌交战数合,贼军锋势被摧毁击败;当场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六十九颗首级,俘获男妇以及夺回被掳人口、牛只、器械等很多。余贼败退,又据守仙女大山,凭借险要地势结寨,各路兵马追赶包围,攀树缘崖设置办法仰攻。到初四日再次攻破贼寨,当场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六十二颗首级;初五日再次攻破油石壁、大陂等巢,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七十九颗首级,俘获男妇、牛只、器械等很多。余贼逃到断藤峡横石江边,因为追兵紧迫,争相渡江,覆舟溺死的约有六百余人。官兵又从后面奋勇追杀,当场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六十五颗首级,俘获男妇、牛畜、器械等很多。各贼中偶有一二人漏网,也都逃窜到其他地方。官兵追杀到本月初十日,搜遍山峒,没有遗漏,然后奉命收兵,返回浔州府驻扎。期间又奉本院秘密牌谕,再命臣等移兵进剿仙台等贼;于是本月十一日深夜仍按原来部署各哨。官兵遵照牌谕中的方略,永顺兵在盘石大黄江登岸,进剿仙台、花相等处;保靖兵在乌江口丹竹埠登岸,进剿白竹、古陶、罗凤等处,规定十三日寅时一齐抵达贼巢。各贼听说牛肠等巢已经被攻破,正心怀疑惧,谋划凭险自守。贼首黄公豹、廖公田等各自率领党徒,沿途设置埋伏、埋插竹签,合力出兵抵抗。官兵突然推进,行动迅疾如风雨。各贼虽然已经丧失士气,但仍然拼死冲击敌阵,比牛肠等贼凶恶得更厉害。各路官兵奋勇夹击,争先陷阵,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四百九十颗首级,俘获贼属男妇、牛畜、器械等很多。各贼逃入永安边界、名叫立山的地方,凭借险要地势结寨。当时调拨指挥王良辅以及头目彭恺等,于本月二十四日也分别进兵,奋勇争先,从四面仰攻。贼军于是败散,当场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一百七十二颗首级,俘获男妇、牛畜、器械很多。余贼远逃,追杀殆尽。又据把截邀击参将沈希仪解报,擒斩首贼、随从贼徒共八十六颗首级,其中有把截头目邓宗七、抚猺老人陈嘉猷、旗军洪狗驴等。以及贵县典史苏桂芳、把隘指挥孙龙、官舍覃铻、浔州府捕盗通判徐俊、平南知县刘乔等,也各自呈报并解送擒斩首贼、随从贼徒共八十一颗首级,俘获男妇、器械等很多。又据督兵右布政林富、原任副总兵张祐等遵奉本院方略,分别督领田州府报效头目卢苏等的土兵及官军共三千人,思恩府报效头目王受等的土兵及官军共二千人,韦贵等的土兵及官军、乡导人员共一千一百人,按照分定的哨道进剿八寨积年凶恶的猺贼,限定在本年四月二十三日卯时一齐抵达贼巢。先在二十二日晚间于新城地方集合各土目等人,宣布本院秘密授予的方略,趁夜衔枚疾进,所经过的村寨寂静无声,完全不知道有兵到来。天亮时各路抵达贼寨,随即突破石门天险,我军全部进入,贼军才惊觉,都以为兵从天降,震惊恐惧而溃散逃窜,不知所措。我军乘胜追斩各贼,边逃边战。将近中午时,四面各寨的悍贼聚集两千余人,各拿长标、毒弩,合力呼喊着前来抵抗,极其凶猛。我军鼓噪奋力向前冲击,声音震动岩谷,人人都能以一当十。贼军既失去险要、丧失士气,我军却越战越勇,贼军不能支撑,于是大败溃逃;当场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二百九十一颗首级,俘获男妇、牲畜、器械等很多。贼军都分阵聚集党徒,逃入极高的大山,凭险结寨。我军也分路追击、围剿,但岩壁高峻陡绝,我军从下面仰攻,战势不利,贼军从山顶悬崖滚下石块、木头,我军多有伤亡。于是多方设法,夜间派出精锐,乘其不备袭击。二十四日,我军再次攻破古蓬等寨,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一百零三颗首级,俘获很多。二十八日再次攻破周安等寨,生擒、斩获首贼及次等随从贼徒共一百四十六颗首级,俘获很多。五月初一日再次攻破古钵等寨,生擒、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一百二十七颗首级,俘获很多。初十日再次攻破都者峒等寨,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一百零四颗首级,俘获很多。本月十二日等日,又据参将沈希仪解送报告,督领指挥孙继武等官军以及迁江土目兵夫,在高径、洛春、大潘等处追剿、截击各寨逃贼,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九十八颗首级。都指挥高崧解送报告,督领指挥程万全等官军以及土目兵夫,在思卢北山等处搜剿、截捕各寨逃贼,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九十一颗首级。又据同知桂鏊监督思恩土目韦贵、徐五等的土兵,分路剿灭铜盆等寨,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一百九十二颗首级,俘获很多。又据通判陈志敬督领武缘、应虚等处乡兵,搜剿大鸣等山的逃贼,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八十六颗首级。又在本月十七日等日,卢苏、王受等再次攻破黄田等寨,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三百六十二颗首级,俘获很多。
六月初七等日,复攻破铁坑等寨,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二百五十三名颗,俘获数多。又据指挥康寿、松千、黉王俊等督领官兵于緑茅等处把隘搜截,斩获首从贼徒贼级四十八名颗。各贼始虽败溃,然犹或散或合。至是见其渠魁骁悍悉就擒斩,遂各深逃逺窜。其稍有强力者尚一千余徒,将奔往栁庆诸处贼巢。我兵四路夹追,及之于横水江。各贼皆已入舟离岸,兵不能及。然贼众船小,皆层叠而载,舟不可运。复因争渡自相格鬬,适遇▯风大作,各船尽覆。浮泊登岸得不死者仅二十余徒而已。我兵既无舟渡,又风雨益甚,遂各归营。既晴,我兵仍分路入山搜▯,各贼茫无踪迹。又复深入,见崖谷之间颠堕而死者不可胜计,臭恶薫蒸,不可复前。逺近岩峒之中,林木之下,堆叠死者男妇老少,大约且四千有余。盖各贼皆仓卒奔迯,不曽赍有禾米,大雨之中饥饿经旬,而既晴之后,烈日焚炙,瘴毒蒸炽,又且半月有余,故皆糜烂而死。八寨之贼畧已荡尽,虽有脱网,亦不能满数十余徒矣。本院议于八寨之中据其要害移设卫所,以控制诸蛮,复于三里设县,以迭相引带。亲临相视思恩府基,景定卫县规则。其时暑毒日甚,山溪水涨,皆恶流臭秽,饮者皆成疫痢。本院因见各贼既已扫荡,而我兵又多疾疫死亾,乃遂班师而出。照得各职于本年三月二十三等日先奉本院钧牌,据左江道守巡守备等官呈称,断藤峡等处猺贼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峒累年攻刼郡县乡村被害军民累奏请兵诛▯乞要乗此兵威▯灭等因行仰各职监统各该官兵进▯各贼谕令未至信地三日之前停军中途▯约防将张经与同守巡各官集议先将进兵道路之险夷逺近各巢贼徒之多寡强弱及所过良民村分之经由往复面同各乡导人等逐一备细讲究明白务要彼此习熟若出一人然后刻定日时偃旗息鼓寂若无人密至信地乗夜速发务使迅雷不及掩耳将各稔恶贼魁尽数擒勦以除民害以靖地方除临阵斩获外其余胁从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兹之举惟以定乱安民为事不以多获首级为功各官务要仰体朝廷忧悯困穷之心俯念地方久罹荼毒之苦仍要禁约军兵人等所过良民村分毋得侵扰一草一木有犯令者当依军法斩首示众各官既有地方责任兼复素懐忠义当兹委任务竭心力以袪患安民事完之日通将获过功次开报纪功御史纪验以慿奏报奉此各职防同防议汪必东佥事汪溱吴天挺防将张经都指挥谢佩遵照军门成筭分布各哨官兵申明纪律严督依期进勦前项各贼巢穴获功解报间随凖防将张经手本密奉本院钧牌仰▯牛肠事毕即便移兵进▯古陶诸贼就使各贼先已闻风迯遯亦须整兵深入扫其巢穴以宣声罪致讨之威若其遂能悔罪効顺亦宜姑与招安如其仍前慿险纵恣两征不已至于三三征不已至于四务在殄灭以絶祸根各官就彼分定哨道永顺进勦仙台诸处保靖进勦白竹诸处各分乡导人等引路进兵务在计虑周悉相机而行各毋偏执已见致有悮事彼中事势防将张经久于其地必能知悉仍要本官勇当力任断决而行不得含糊两可终难辞责又经遵照方畧依期进▯获功解报间又于四月初五等日各职先奉本院密切钧牌,据右布政林富、副总兵张祐等呈称:八塞猺贼毒害万民,千百里内涂炭已极,乞要乗此军威,急除一方大患等因。本院看得八寨之贼,既极骁猛,而石门天险,自来兵不能入,此可以计取,未易以兵力图者。迩者思田既附,湖兵尚留,彼贼心懐疑惧,必已设有备御。今各州狼兵悉已罢散,而思田新附之民,方各归事农耕,湖兵又已撤囘,彼必以我为无复有意于彼,是以近日稍稍复出剽掠,是殆以此探望官府举动。今我若罔闻知,且聴其出没,彼亦放纵懈弛,谓我不复能为此,正天亡之时机,不可失。前者思田各目感激朝廷再生之恩,求欲立功报効,当时许其休息三月,然后调用,今已及期。仰右布政林富、副总兵张祐照牌事理,即便分投密切起调各目兵夫,迂路前到南宁,面聴约束行事。各职遵奉起调,行至新墟地方,又密奉进兵方畧,刻定日期,当即遵奉,连夜分哨速进,遂克攻破巢穴,连战皆防,斩获功次解报。
译六月初七日等日,再次攻破铁坑等寨,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二百五十三颗首级,俘获很多。又据指挥康寿、松千、黉王俊等督领官兵,在绿茅等处设隘搜截,斩获首贼及随从贼徒共四十八颗首级。各贼起初虽然败溃,但仍有时分散、有时聚合。到这时看见他们的首领和悍贼全部被擒斩,于是各自深逃远窜。那些稍有力量的贼众还有一千余人,准备逃往柳庆等处贼巢。我军四路夹击追赶,在横水江追上他们。各贼都已经进入船中离开江岸,士兵无法追上。但贼众多而船小,层层叠叠地装载,船不能行驶;又因争渡而彼此格斗,恰逢暴风骤起,各船全部倾覆。漂浮或登岸而没有死亡的,仅仅二十余人。我军既没有船渡江,风雨又更加猛烈,于是各自返回营地。天气放晴后,我军仍分路入山搜剿,但各贼已经毫无踪迹。又深入搜查,只见山崖深谷之间坠落而死的人数不胜数,恶臭熏蒸,无法再向前。远近岩洞山峒之中、林木之下,男、妇、老、少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大约有四千多人。原来各贼都是仓促逃亡,没有携带粮食,在大雨中饥饿了十多天;天晴以后又遭烈日曝晒,瘴毒蒸腾炽烈,再过了半个多月,所以全都腐烂而死。八寨的贼大略已经荡平,即使有漏网之人,也不可能达到几十人以上。本院计划在八寨之中占据要害,迁移设置卫所,用来控制各蛮族;又在三里设置县,使各处相互联络带动。亲自到现场查看思恩府治的基址,考察确定卫、县的规制。当时暑热瘴毒一天比一天严重,山溪水势上涨,全是恶臭污秽的水,饮用的人都染上疫病痢疾。本院因看见各贼既已扫荡,而我军又有许多人因疾病死亡,于是便班师出山。查得各官在本年三月二十三日等日,先奉本院钧牌;据左江道守巡、守备等官呈称,断藤峡等处猺贼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等峒多年来攻打劫掠郡县乡村,军民受害,多次上奏请求发兵诛剿,请求乘着这次军威将其剿灭。于是命令各官监统所属官兵进剿各贼,并传谕:在尚未到达约定地点前三日,军队停在途中,等候参将张经会同守巡各官集合商议,先把进兵道路的险易、远近,各贼巢中贼徒的多少、强弱,以及所经过良民村庄的路线往返等情况,同各乡导人员逐一详细研究清楚,务必要使彼此熟悉;如同只出一人,然后确定日期时刻,偃旗息鼓,寂静得像无人一样,秘密到达约定地点,趁夜快速发动,务必像迅雷一样使各个积年凶恶的贼首来不及防备,将他们全部擒获剿灭,以解除百姓祸患、安定地方。除临阵斩获的贼人以外,其余胁从、老弱一律可以宽宥。此次行动只以平定动乱、安抚百姓为目的,不以多取首级作为功劳。各官务必体察朝廷忧虑怜悯贫困的心情,俯念地方长期遭受毒害的苦难;还要约束军兵等人,经过良民村庄时不得侵扰一草一木,有违犯命令的,应按军法斩首示众。各官既然负有地方责任,又一向怀有忠义之心,在这次受命中务必竭尽心力,以消除祸患、安定百姓。事情完成之日,将所获及功劳等次一并开报,由纪功御史核验,以凭奏报。奉此命令。各官会同参议汪必东、佥事汪溱、吴天挺、参将张经、都指挥谢佩,遵照军门已经制定的谋划,分派各哨官兵,申明纪律,严格督促,按期进剿上述各贼巢穴,获取功劳后解送报告。期间又准参将张经手本,秘密奉到本院钧牌,命令等牛肠之事办完后立即移兵进剿古陶等贼;即使各贼已经听到风声逃走,也必须整顿兵马深入,扫荡他们的巢穴,以显示声讨罪行、进行征讨的威势。如果他们果真能够悔罪归顺,也应暂且给予招安;如果仍然像以前一样凭险肆意妄为,就连续征讨不止,达到三次还不停止,直到第四次,务必彻底消灭,以断绝祸根。各官就在当地分定哨道:永顺进剿仙台等处,保靖进剿白竹等处;各自分派乡导人员引路进兵,务必筹划周全,审时度势而行,不得各自固执己见,以致误事。当地的形势,参将张经久在当地,必定能够完全了解;还要要求张经本人勇于承担责任,果断决策施行,不得含糊两可,否则终究难以推辞责任。又遵照方略按期进剿,取得功劳并解送报告。期间又在四月初五日等日,各…… 我先前奉本院密令,据右布政使林富、副总兵张祐等呈报:八寨猺贼毒害万民,方圆千百里已经惨不堪言,请求趁此军威,迅速除去一方大患。本院认为,八寨的贼人既然极其骁勇凶猛,而石门又是天然险要,自古以来军队都无法进入;这只能用计谋夺取,不能轻易凭兵力图取。近来思田已经归附,湖广军队还驻留在那里,贼人心中疑惧,必定已经设防。如今各州狼兵都已解散,而思田新近归附的百姓正各自回去务农,湖广军队也已经撤回,贼人必定以为我们不再有意对付他们,所以近来渐渐又出来抢掠,这大概是在试探官府的动静。现在我们如果假装不知道,任凭他们出没,他们也会放纵懈怠,以为我们再也不能对付他们,这正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的时机,不能错过。此前思田各土目感激朝廷使他们获得新生的恩德,请求建立功劳报答朝廷;当时答应让他们休息三个月,然后调遣,如今期限已经到了。请右布政使林富、副总兵张祐依照令牌所载事理,立即分别秘密起调各土目兵夫,绕道先到南宁,当面听取约束安排。各位官员遵命起调,行至新墟地方,又秘密奉到进兵方略和确定的日期,立即遵命,连夜分队急速推进,终于攻破贼巢,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斩获功次已经解送上报。
间职等各蒙巡按广西监察御史石金案騐为纪获功次事,案行该道各不妨监督,如遇防将张经旧任副总兵张祐等官,各解到擒斩贼人贼级并俘获贼属男妇牛马,俱要就彼审騐真的事完,通查获功员役,分别首从功次多寡縁由,造册赍报,以慿覆审奏报等因除遵奉外,今据进勦断藤峡谷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一千一百四名颗,俘获贼属五百六十八名口;进▯八寨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斩获首从贼徒贼级一千九百一名颗,俘获贼属五百八十七名口。两处共计擒斩获三千五名颗,俘获贼属一千一百五十五名口。除遵照案騐事理再行騐实造册另报外,其各哨解到生擒斩获俘获等项功次数目,合先开报。职等会同防照断藤峡诸贼连络数十余巢,盘亘三百。余里彼此掎角结聚,慿险稔恶,流刼郡县乡村。自国初以来,屡征不服。至天顺年间,该都御史韩雍统兵二十余万来平两广,然后破其巢穴。兵退未久,各贼复攻陷浔州,据城大乱。后复合兵攻勦,兼行招抚,然后退还巢穴。自是而后,官府曲加抚处,或时暂有数月之安,而稍不如意,辄复猖獗,杀掠愈毒。盖其祖父以来,狠戾相承,凶恶成性,不可改化。近年以来,官府勦抚之计益穷,各贼残毒之害日甚,盖已至于不可支持矣。至于八寨诸贼,尤为凶悍猛恶,利镖毒弩,莫当其锋。且其寨壁天险,进兵无路。自国初韩都督尝以数万之众围困其地,亦不能破,竟从招抚。其后屡次合勦,一无所获,反多挠丧。惟成化年间,土官岑瑛素能慑服诸猺,尝合各州狼兵,一入其巢穴,斩获二百余功。已而贼势大涌,力不能支,当遂退兵,亦以招安而罢。自是而后,莫可谁何,流刼逺近,岁无虚月,民遭荼毒,寃苦无所控吁。自思田多事,两地之贼相连煽动,将有不可明言之变。千里之间,方尔汹汹,朝夕今幸,朝廷威德宣扬,军门方畧密授,因湖广之囘兵而利导其顺便之势,作思田之新附而善用其报効之机,翕若雷霆,疾如风雨。事举而逺近不知有兵兴之役,敌破而士卒莫测其举动之端。两地进兵,各不满八千之众,而三月报绩,共已逾三千之功。盖其劳费未及大征十之一,而其斩获加于大征三之二。逺近室家相庆,道路懽腾,皆以为数十年来未见其斯举也。职等承乏任使,虽冲冒炎毒,攀援险阻,不敢不竭力効命,但仅遵奉方畧安能仰賛一筹。照得宣慰彭明辅、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扶病冒暑,督兵勦贼,颠顿崖谷,仆而益奋,遂能扫荡巢穴,殄灭渠党。即其忠义激发,诚亦人所难能。其思田报効头目卢苏、王受等,感激再生之恩,共竭効死之报,自备资粮,争先。首敌遂破,贼险捣自昔不到之巢,斩自来难敌之冦。盖有仰攻险寨,堕崖而碎首者,犹曰“我死不憾”;亦有仰受贼弩,挂树而裂肢者,犹曰“我死甘心”。民间传诵,以为卢苏王受,昔未招抚,惟恐其为地方之患;今既招抚,乃复为地方除患。啧啧称叹,谓其竭忠报德之诚,虽子弟之于父兄,亦不能是过矣。再照督兵、督哨、防截、给饷等项,凡有事于军前,各官虽其职有崇卑,功有大小,然皆冲冒矢石,炎瘴备歴,险阻艰难,比之往来大征合围守困,坐待成功,其为利害劳逸,相去倍蓰。均乞録奏以劝将来等因。到臣照得,先该各官呈称,前项各巢各贼,积年穷凶稔恶,千百里内被其惨毒,万姓寃苦,朝不保夕,乞要乗此军威,急救一方涂炭等。因其时臣方驻劄南宁,目覩其害,诚不忍坐视斯民之苦,一至此极。及查兵部屡次咨来题奉钦依事理,要将前项各贼即行发兵计▯,以除民患,正亦臣等职所当尽之责。但虑贼众势大,连络千里,可以计破,难以力攻,欲俟再行奏请命下,然后举行,必致形迹昭闻,虽用十万之师,图以岁年,亦未可克。故遂仰遵钦奉勅谕,但有贼盗生发,当抚则抚,可勦则▯,及便宜行事事理,一面密切相机行事。及密行总镇太监张赐知会,随该镇守两广丰城侯李旻亦相继到任,又经转行知会外,今据各呈前因,该臣会同总镇太监张赐、总兵李旻及镇巡三司等官,看得八寨、断藤、牛肠、六寺、磨刀、古陶、白竹、罗凤、龙尾、仙台、花相等贼巢穴,连络盘据千百余里,凶悍骁猛,酷虐万姓,流毒一方,自来征▯所不能克,果已贯盈罪极,神怒人怨,委有如各官所呈者,是诚两广盗贼之渊薮根柢。此而不去,两广盗贼终未有衰息之渐也。
译期间我们各官又承蒙巡按广西监察御史石金查验并登记功次,案行所属各道,不妨加以监督;如遇防将张经、旧任副总兵张祐等官,各自解送到的生擒、斩获贼人及贼级,以及俘获的贼属男女、牛马,都必须就地审验属实。事情办完后,通查各获功人员,分别说明首从、功次多少及缘由,造册呈报,以凭覆审奏报。除遵照办理外,现据进剿断藤峡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斩获首从贼徒及贼级一千一百零四名颗,俘获贼属五百六十八名口;进剿八寨各哨土目官兵解到生擒、斩获首从贼徒及贼级一千九百零一名颗,俘获贼属五百八十七名口。两处共计擒斩、俘获三千零五名颗,俘获贼属一千一百五十五名口。除依照查验事理再行核实造册另报外,各哨解到的生擒、斩获、俘获等功次数目,现先开列上报。我们会同防守官员考察,断藤峡各贼彼此联结,拥有数十座巢穴,盘踞三百余里,互相依托,结伙聚集,凭借险要作恶,流窜抢劫郡县乡村。自国初以来,屡次征讨而不服。到了天顺年间,御史韩雍统率二十多万军队来平定两广,才攻破他们的巢穴。军队撤退不久,各贼又攻陷浔州,占据城池,大肆作乱。后来又集合军队进攻剿灭,同时实行招抚,他们才退回巢穴。此后,官府曲意加以抚慰安置,有时暂时能得到几个月的安宁,但稍有不合心意,他们就立即再次猖獗,杀人抢掠更加残酷。大概他们自祖父以来,凶狠暴戾代代相承,凶恶已经成为本性,无法改变教化。近年以来,官府剿抚的办法越来越穷尽,各贼残害百姓的祸害日益严重,已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至于八寨各贼,更加凶悍残暴,锋利的标枪和毒弩,没有人能抵挡其锋芒。而且他们的寨壁处于天然险境,进兵没有道路。自国初韩都督曾经率领数万军队围困那里,也不能攻破,最终还是实行招抚。后来多次合兵进剿,一无所获,反而多有挫败损失。只有成化年间,土官岑瑛一向能够威慑、制服各猺,曾经集合各州狼兵,一次进入他们的巢穴,斩获二百多人的功绩。不久贼势大盛,力量不能支撑,只得退兵,也以招安结束。此后,再没有人能制伏他们,他们流窜抢掠远近各地,一年之中没有一个月停歇,百姓遭受毒害,有冤屈苦难也无处申诉。自从思田多事以来,两地的贼人彼此联结煽动,将要发生难以明说的变乱。方圆千里之间,正处于动荡之中,幸而此时朝廷的威德得到宣扬,军门又秘密授予方略,于是借湖广回撤军队的便利,顺势引导其行动;利用思田新近归附者报效的机会,行动如雷霆般迅疾,如风雨般猛烈。事情发动后,远近都不知道有军队出动;敌人被击破后,士卒也没有人能测知行动的端倪。两地进兵,各自不到八千人,而三个月上报的战绩合计已经超过三千功。所耗费的劳力财物还不到大规模征讨的十分之一,而斩获却达到大征讨的三分之二。远近百姓全家相互庆贺,道路上欢腾,都认为这是数十年来未曾见过的举动。我们承乏任职,虽然冲冒炎热毒气,攀援险阻,也不敢不竭尽力量效命,但不过是遵奉方略,哪里能够仰助一筹。查得宣慰彭明辅、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扶病冒暑,督兵剿贼,颠沛于崖谷之间,跌倒了却更加奋勇,终于能够扫荡巢穴,消灭贼首及其党羽。就他们因忠义激发而奋不顾身这一点来说,确实也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他们以及思田报效头目卢苏、王受等,感激朝廷使其获得新生的恩德,共同竭尽力量以死报答,自备资粮,争先出战。终于攻破首要敌巢,捣毁了贼人自古以来未曾被攻入的巢穴,斩杀了从来难以抵敌的敌寇。有的人仰攻险寨,坠崖撞碎头颅,仍说:“我死而无憾。”也有人仰面承受贼人的弩箭,挂在树上肢体被撕裂,仍说:“我死而甘心。”民间传颂这件事,认为卢苏、王受在过去尚未招抚时,人们只怕他们成为地方祸患;如今既已招抚,竟又替地方除去祸患。人们啧啧称叹,说他们竭尽忠诚报答恩德的诚意,即使子弟对父兄,也不能超过他们。再查督兵、督哨、防截、给饷等事项,凡是在军前办事的各官,虽然职位有高低,功劳有大小,但都冲冒箭石,经历炎热瘴气和各种险阻艰难;与往来大规模征讨、合围困守、坐等成功相比,他们所受的利害和劳逸,相差数倍。都请求记录上奏,以劝勉后来者。臣查得,先前各官呈称:上述各巢各贼,多年穷凶极恶,方圆千百里都遭受他们的惨害,百姓含冤受苦,朝不保夕,请求趁此军威,赶快拯救一方涂炭。那时臣正驻扎南宁,亲眼看见这种祸害,实在不忍坐视百姓受苦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查得兵部多次咨文前来,题请并奉钦依,要求立即发兵计议剿灭上述各贼,以除民患,这本来也是臣等职分所应尽的责任。但臣等担心贼势强大,联结千里,可以用计谋攻破,却难以凭武力强攻;若等到再次奏请、命令下达后才行动,必然会暴露形迹。即使使用十万军队,用数年时间图取,也未必能够成功。因此臣等遵照钦奉敕谕:贼盗发生时,应当抚则抚,可以剿则剿;并依便宜行事的事理,秘密观察时机办理。又秘密通知总镇太监张赐,随后镇守两广丰城侯李旻也相继到任;除再次转行通知各处外,现据各官呈报的前因,臣会同总镇太监张赐、总兵李旻以及镇巡三司等官考察,认为八寨、断藤、牛肠、六寺、磨刀、古陶、白竹、罗凤、龙尾、仙台、花相等贼巢,连络盘踞方圆千百余里,凶悍骁勇,残酷虐害百姓,流毒一方,自古以来征剿都不能取胜,确已罪恶贯盈,神怒人怨,实在如各官所呈报的那样;这确是两广盗贼的渊薮和根基。如果不除掉它,两广的盗贼终究不会有衰落止息的趋势。
乃今于三月之内,止因湖广便道之归师,及用思田报効之新附,两地进兵不满八千,而斩获三千有竒,巢穴扫荡一洗万民之寃,以除百年之患。此岂臣等知谋才畧之所能及?皆是皇上除患救民之诚心,黙賛于天地鬼神,而神武不杀之威,任人不疑之断,震慑逺迩,感动上下。且庙廊诸臣,咸能推诚举任,公同协賛。惟国是谋与人为善,故臣等得以展布四体,无复顾虑,信其力之所能为,竭其心之所可尽,动无不宜,举无弗振。诸将用命,军士効力,以克致此。虽未足为可称之功,而朝廷之上所以能使臣等获成是功者,实可以为后世行事之法矣。不然,则兵耗财竭,凋弊困苦之余,仅仅自守,尚恐未克,而况敢望此意外之事哉?照得宣慰彭明辅、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皆冲犯暑毒,身亲陷阵。事竣之后,狼狈扶病而归,生死皆未可必。其官男彭荩臣者,亦遣家丁逺来报効。两年之间,颠顿道途,疾疫死亡,诚有人情所不能堪者。而彭明辅等忠义奋发,畧无悔怠,即其一念报国之诚,殊有所不可冺者。至于思田报効头目卢苏、王受等,感激朝廷再生之恩,自备资粮,力辞军饷,实能舎死破敌,争先防阵,惟恐功効不立,无以自白其本心。谓子弟之于父兄,亦不过是诚,非虚言。此皆臣所亲见者也。及照留抚思田右布政林富,已闻都御史之擢,而忠义激发,犹且不计体面,必欲督兵入巢破贼而后出,是尤人所难能。旧任副总兵张祐、防将张经、沈希仪、湖广督兵佥事汪溱、广西督兵佥事吴天挺、防将汪必东、副使汪素、湖广督兵都指挥谢佩、广西都指挥髙崧及各督哨督押指挥等官马文瑞、王勲、唐宏、卞琚、张缙、彭飞、张恩、周彻、宗、赵璇、林节、刘镗、武銮、千戸刘宗本等,督▯县丞林应聪、主簿季本并防截搜捕、调度给饷等项官员,知府程云鹏、蒋山卿、同知桂鏊、史立诚、舒栢、通判陈志敬、徐俊、知州林寛、李东谕、召知县刘乔、县丞杜桐、萧尚贤、经歴周奎等,虽其才猷功绩各有大小等级之殊,而利害勤苦亦有缓急久暂之异。然当兹炎毒暑雨之中,瘴疫薫蒸,经冒锋镝之场,出入﨑险之地,固皆同効捍患勤事之绩,均有百死一生之危者也。伏望皇上明昭军旅之政,既行庙堂协賛,举任之上赏,亦録诸臣分职供事之微劳。及将宣慰彭明辅等,特加陞奬,官男彭宗舜、彭荩臣,免其赴京,就彼袭替,以旌其报国之义。土目卢苏、王受等,亦曲赐恩典,或不待三年而遂锡之冠带,以励其报効之忠。如此庶几功无不赏,而益兴忠义之心,赏当其功而自息侥幸之望矣。臣以懦劣迂疎,缪蒙不世之知遇,授以军旅重任,言无不録,计无不行,且又慰以温防,使之不必顾忌。臣伏读感泣,自誓此生鞠躬尽死以报深恩。今兹之役,本无足言,然亦自幸,茍无覆败以免戮辱。但恨身婴危疾,自后任劳颇难,已具本告囘养病,乞赐俯允,俾得全复余生,尚有图报之日。臣不胜愿望。处置八寨、断藤峡以图永安疏【嘉靖七年七月十二日】照得臣于去嵗奉命勘处思田两府,皆蒙皇上天地好生之仁,悉从寛宥,两府人民今皆复业安居,化为无事宁靖之地,自此可以永无反覆之患,而免于防守屯息之劳矣。惟是八寨及断藤峡诸贼,积年痛毒生民,千百里内涂炭已极,臣既目覩其害,不忍坐视而不救,遂遵奉勅谕事理,乗机举兵征▯。仰赖神武威德,幸已剪灭荡平,一方倒悬之苦,畧已为之一解。但将来之患,不可以不预防,而事机之会,亦不可以轻失。臣因督兵亲歴诸巢,见其形势要害,各有宜改立卫所,开设县治,以断其脉络而扼其咽喉者。若失今不为,则数年之间,贼以渐复归聚生息,不过十年,又有地方之患矣。臣以多病之故,自度精神力量,断已不能了此,但已心知其事势,不得不然,不敢仰负陛下之托,俯贻地方之忧,辄已遵奉勅谕便宜事理,一面相度举行,不避烦渎之诛,开陈上请,乞赐采择施行,实地方之幸,臣等之幸。计开
译如今在三个月之内,只因借湖广军队归还的便道,以及使用思田报效的新近归附者,两地进兵不到八千人,却斩获三千多人,扫荡巢穴,彻底洗雪百姓的冤屈,除去了百年来的祸患。这难道是臣等的智谋才略所能达到的吗?全是皇上除患救民的诚心,暗中得到天地鬼神的赞助;皇上神武而不滥杀,任用人而不疑的决断,震慑远近,感动上下。而且朝廷大臣都能推诚任用,共同协助。正因为谋划国事、与人为善,所以臣等能够舒展四肢办事,不再顾虑,相信力量所能做到的,竭尽心力所能尽的,行动没有不合宜,举措没有不振作。各位将领效命,士卒尽力,才得以达到这个结果。虽然还不足以称为大功,但朝廷能够使臣等成就此功的做法,实在可以成为后世办事的法则。否则,在兵力耗尽、财力枯竭、民生凋敝困苦之后,仅仅自守还恐怕不能做到,何况敢指望这种意外的成功呢?查得宣慰彭明辅、彭九霄、官男彭宗舜等,都冲犯暑热毒气,亲自冲入敌阵。事情结束后,狼狈扶病归来,生死都还不能确定。官男彭荩臣也派遣家丁远道前来报效。两年之间,奔波于道路,遭遇疾病和死亡,确实有许多人情上不能承受的事情。然而彭明辅等人忠义奋发,丝毫没有后悔懈怠;就他们一心报国的诚意来说,实在有不可磨灭之处。至于思田报效头目卢苏、王受等,感激朝廷使他们获得新生的恩德,自备资粮,坚决辞去军饷,确实能够舍生破敌,争先冲入战阵,只怕功劳不能建立,无法表明自己的本心。说他们如同子弟对父兄一样至诚,也并非虚言。这些都是臣亲眼所见。再查留守抚治思田的右布政使林富,已经听说将被提升为都御史,但仍因忠义激发,不顾身份体面,必定要督兵进入巢穴、攻破贼人以后才出来,这尤其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旧任副总兵张祐、防将张经、沈希仪、湖广督兵佥事汪溱、广西督兵佥事吴天挺、防将汪必东、副使汪素、湖广督兵都指挥谢佩、广西都指挥高崧,以及各督哨、督押、指挥等官马文瑞、王勋、唐宏、卞琚、张缙、彭飞、张恩、周彻、宗、赵璇、林节、刘镗、武銮、千户刘宗本等,督剿县丞林应聪、主簿季本,以及负责防截搜捕、调度给饷等事项的官员,知府程云鹏、蒋山卿,同知桂鏊、史立诚、舒柏,通判陈志敬、徐俊,知州林宽、李东谕,召知县刘乔,县丞杜桐、萧尚贤,经历周奎等,虽然他们的才略功绩各有大小等级的不同,所受利害、勤苦也有缓急久暂的差异。然而在炎热毒气、暑雨瘴疫弥漫之中,经历刀箭交锋的战场,出入崎岖险要之地,他们本来都共同建立了捍卫祸患、勤劳办事的功绩,也都有百死一生的危险。伏望皇上明察军旅政务:既然朝廷已经协助谋划、任用并奖赏有关人员,也请记录诸臣分别任职办事的微小劳劳。并请将宣慰彭明辅等特别加以升迁奖赏;官男彭宗舜、彭荩臣免于赴京,就在当地承袭替代,以表彰他们报国的义举。土目卢苏、王受等,也请曲加恩典,或不必等到三年,便赐给冠带,以激励他们报效的忠诚。这样或许功劳没有不得赏赐的,而忠义之心更加兴起;赏赐与功劳相当,侥幸求赏的念头自然也会止息。臣以懦弱鄙劣、迂阔疏浅之才,错误地蒙受了世所罕有的知遇,被授予军旅重任;所说的意见无不记录,所出的计策无不施行,而且又以温言安慰、防护,使臣不必顾忌。臣拜读诏令,感动流泪,发誓此生恭敬尽死以报答深恩。这次战事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臣也庆幸自己没有失败,以免遭受诛戮羞辱。只是遗憾身体患有重病,以后承担劳苦很困难,已经具本请求回去养病,恳请皇上俯允,使臣能够保全余生,日后尚有报恩的机会。臣不胜期望。《处置八寨、断藤峡以图永安疏》【嘉靖七年七月十二日】查得臣去年奉命勘察处置思恩、田州两府,都是承蒙皇上天地般好生的仁德,全部得到宽宥;两府百姓如今都已恢复产业、安居乐业,化为无事宁靖之地,从此可以永远没有反复的祸患,也免除防守屯驻的劳苦。只是八寨以及断藤峡各贼,多年残害百姓,方圆千百里已经涂炭不堪。臣既亲眼看见其祸害,不忍坐视不救,于是遵照敕谕事理,乘机发兵征剿。仰赖皇上的神武威德,幸而已经剪除荡平,一方百姓倒悬般的痛苦,大略已经得到缓解。但将来的祸患不能不预先防备,事机的会合也不能轻易错失。臣因督兵亲历各贼巢,看见各处形势要害,认为有的地方应改建卫所,有的地方应开设县治,以截断其脉络、扼住其咽喉。如果错过现在不办,那么几年之间,贼人会渐渐重新聚集生息,不到十年又会成为地方祸患。臣因多病,自知精神力量确实已经不能完成此事,但既然已经看清事势不得不如此,就不敢辜负陛下的托付,给地方留下忧患,已经遵照敕谕中便宜行事的规定,一面察看测度并着手办理,不顾烦扰皇上而获罪,详细陈述上请,乞求皇上采纳施行,这实在是地方的幸事,也是臣等的幸事。具体列举如下。
一移筑南丹卫城于八寨。臣等看得八寨之贼,实为栁庆诸贼之根柢。盖其东连栁州、陇蛤、三都岭三北四等处贼峒以数十,北连庆远、忻城、东欧、莫往、八仙等处贼峒亦以数十,西连东兰等州及夷江土者等处贼峒以十数,南接思恩及宾州、上林县诸处贼村亦以十数。各处贼巢虽多,其小者仅百数人,大者不过数百人及千人而止。各贼巢穴皆有山谿之限、险扼之守,不相通和。至期有急,或欲有所攻刼,纠合会聚,然后有一二千之众,多至数千者。惟八寨之贼,毎寨有众千余,四山环合,同据一险。无事则分路出刼,有警急奔入其巢。数千之众皆不纠而聚,不约而同,不谋而合。故名虽为八,实则一寨。此八寨之贼所以势众力大,而自来攻之有不能克者也。各巢之贼皆倚恃八寨为逋逃主,毎有缓急,一投八寨,即无所致其穷诘。八寨为之一呼,则羣贼皆应声而聚。故羣贼之于八寨,犹车轮之有轴,树木之有本。若八寨不除,则羣贼决无衰息之期也。今幸八寨悉已破荡,正宜乘此平靖之时,据其要害,建置卫所以控驭羣贼。臣等看得周安堡正当八寨之中,四方贼巢道路之所,会议于其地,创筑一城,度可以居数千之众者,而移设南丹一卫于其间。盖南丹卫旧在南丹州地方,为广西极边穷苦之地,非中土之人所可居者。故自先年屡求内徙,今已三迁而至宾州,遂为中土富乐之乡。宾州既有守御千戸一所官军,而又益以南丹一卫自逺来徙,无片田尺土之籍,但惟安居坐食,取给于宾州州城之内,皆职官旗舎之居。州民反避处于四逺村寨,毎遇粮差徭役然后入城,故州官号令不行于城中,而政事牵沮,地方益弊。今计一卫之官军虽不满五百之数,盖尽移其家众,则亦不下二千。以二千之众而屯聚于一城,其气势亦已渐盛足。充守御,遂清理屯田之在八寨者,使之屯种。又分拨各贼占据之田,使各官军得以为业,以稍省俸给月粮之费。彼亦无所乐从。且宾州之城既空,又可以还聚居民,修复有司之治,亦事之两便者也。臣等又看得迁江八所,皆土官指挥、千百戸等职,旧有狼兵数千,以分制八寨猺贼之势。后因贼势日盛,各官皆不敢复入,反遂与之交通结契,及为之居停指引,分其刼掠之所得,共为地方之害,已非一日。官府察知其奸,欲加惩究,则又倚贼为重,不可根极。近臣督兵其地,悉将各官遵照勅谕事理,绑赴军门议欲斩首示众,以警逺近。而各官哀求免死,愿得杀贼立功自赎。然其时贼势已平,遂许其各率土兵入屯八寨,就与该卫官军分工効力,助筑城垣。待城完之日,就与城外别筑营堡,与南丹卫官军掎角而守,亦各分拨贼田使之耕种,以资衣粮。今八所土兵虽已比旧衰耗,然亦尚有四千余众。若留其微弱者四所于外,以分屯其所遗之田,而调其强盛者四所于内,合南丹一卫之众以守,亦且四千有余,隐然足为栁庆之间一巨镇矣。此镇一立,则各贼之脉络防咽喉絶,自将沮丧震慑,其势莫敢轻动。稍有反侧者,据险出兵而扑之,夕发而旦至,各贼之交自不能合,如取机上之肉,下筯无弗得者。此真破车轮之轴而诸辐自觧,伐树木之本而众干自枯。不过十年,栁庆诸贼不必征勦,皆将効顺而服化矣。伏乞圣明裁允。
译一、把南丹卫城迁建到八寨。臣等认为,八寨的贼人实在是柳庆一带各贼的根基。它东边连接柳州、陇蛤、三都岭、三北四等处的数十个贼峒,北边连接庆远、忻城、东欧、莫往、八仙等处的数十个贼峒,西边连接东兰等州以及夷江土者等处的十几个贼峒,南边接近思恩以及宾州、上林县等处的十几个贼村。各处贼巢虽然很多,小的只有几百人,大的也不过几百人至一千人。各贼巢都有山谷阻隔和险要防守,彼此并不相通和睦。到了有紧急情况,或想要攻打抢掠时,才纠集会聚,随后有一两千人,多的达到数千人。只有八寨的贼人,每寨都有一千多人,四面山岭环绕,共同占据一处险地。平时就分路出外抢掠,有警急便迅速逃入巢中。几千人不用纠集便聚集,不用约定便同时行动,不用谋划便彼此配合。所以名义上虽是八寨,实际上却是一座寨子。这就是八寨贼势众力大的原因,也是历来攻打它而不能取胜的原因。各巢贼人都把八寨作为逃亡藏身的主巢,每逢缓急,只要投奔八寨,官府便无法穷究他们。八寨一声号召,群贼就都会应声聚集。所以群贼对于八寨,就像车轮有轮轴、树木有根本一样。如果八寨不除,群贼绝不会有衰落止息的时候。如今幸好八寨已经全部攻破荡平,正应当趁此平定安靖之时,占据它的要害,建立卫所来控制群贼。臣等认为,周安堡正处于八寨中央,是四方贼巢道路汇集的地方;应在那里筹划创建一座城,估计可以容纳数千人,并把南丹卫迁设其中。南丹卫原来在南丹州境内,那是广西最偏远贫苦的地方,不是中原人能够居住的。因此多年来屡次请求向内地迁移,如今已经迁移三次到了宾州,遂成为中原富庶安乐之乡。宾州原已有守御千户所的官军,又增加从远方迁来的南丹一卫,但南丹卫没有一片田地、没有一尺土地登记,只是安居坐食,取给于宾州州城之内,住的都是职官和旗军的房舍。州民反而躲避到远处村寨,每逢粮差徭役才进城,所以州官的号令在城中不能实行,政务受到牵制,地方更加衰弊。如今估计一卫官军虽然不到五百人,但如果把他们的家属全部迁来,也不会少于二千人。把两千人聚屯在一座城中,其声势也已经逐渐壮大。为了充实守御力量,便清理八寨一带的屯田,让他们屯种;又把各路贼寇占据的田地分拨给各官军,使他们能够以此为业,从而稍稍节省俸禄和月粮的费用。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乐意服从的。况且宾州城既然已经空了,还可以重新聚集居民,修复有司的治理,这也是一举两得的事。臣等又察看迁江八所,都是土官指挥、千户等职,旧有狼兵数千人,用来分散牵制八寨猺贼的势力。后来因贼势日益强盛,各官都不敢再进入,反而同他们往来结盟,甚至为他们提供住宿、指引道路,分取他们抢掠所得,共同成为地方祸害,已经不是一天了。官府察知他们的奸情,想加以惩治追究,他们又倚仗贼势为重,无法彻底查办。近来臣督率军队到达那里,把各官都依照敕谕所说的情理绑赴军门,准备斩首示众,以警戒远近。各官哀求免死,愿意杀贼立功来赎罪。但当时贼势已经平定,于是允许他们各自率领土兵进入八寨屯驻,并同该卫官军分工效力,帮助修筑城墙。等城池完工之日,就在城外另筑营堡,同南丹卫官军互相呼应、夹角防守;同时也把贼寇的田地分拨给他们耕种,用来供给衣粮。如今八所土兵虽然比过去已经衰弱减少,但仍有四千多人。若把其中较弱的四所留在外面,分屯他们遗留下来的田地;再把强盛的四所调到里面,和南丹一卫的兵力合起来防守,也有四千多人,隐然足以成为柳庆之间的一座大镇。这个镇一旦建立,各路贼寇的命脉和咽喉便会被截断,他们自然沮丧震慑,势必不敢轻举妄动。稍有反叛的,据守险要出兵扑灭,晚上出发,早晨即可到达;各路贼寇彼此之间自然无法联合,就像从砧板上取肉一样,放下筷子没有取不到的。这正是击破车轮的车轴,车辐便会自行解散;砍伐树木的根本,枝干便会全部枯萎。不到十年,柳庆各路贼寇不必再出兵征讨剿灭,都将归顺效忠、接受教化。恭请圣明裁决允准。
一改筑思恩府城于荒田,臣等看得思恩旧治原在寨城山内,尚歴髙山数十余里,其后土官岑濬始移出,地名乔利,就岩险垒石为城而居,四面皆斩山絶壁,府治亦在▯确之上,芒利▯砑之石冲射抵触,如处戈矛劔防之中,自岑濬被诛,继是二十余年,反者数起,曽不能有一嵗之安,人皆以为风气所使,虽未可尽信,然顽石之上不生嘉禾,而阴崖之下必有狐鼠,要亦事理之有然者,况其地瘴雾昏塞,薄午始开,中土之人来居,辄生疾疫,自春初思田归附之后,臣时即已经营料理其事,竟未能有相应之地,近因督勦八寨,复亲往相度,乃于未至桥利六十里外,地名荒田者,其地四野寛衍,皆膏腴之田,而后山起伏蜿蜒,敷为平原,环抱涵畜两水夹绕后山而出,合流于前,屈曲数十里入武縁江,水达于南宁,四面山势重叠盘回,皆轩豁秀丽,真可以建立府治,臣因信宿其地,为之景定方向,创设规则,诸夷来集,莫不踊跃欢喜,争先趍事赴工,遂令署府事同知桂鏊督令各役,择日兴工,盖思恩旧治皆在万山之中,水道不通,故各夷所须鱼盐诸货类,皆逺出展转鬻买,往反旬月,十不致一,常多匮絶,旧府既地险气恶,又无所资食,故各夷终嵗不一至府治,情益疎离,易生嫌隙,今府治既通江水,商货自集,诸夷所须皆仰给于府,朝夕络绎,自然日加亲附归向,而武縁都里旧尝割属思恩者,其始多因路险地隔,不供粮差,今荒田就系武縁止戈乡一图二图之地,四望平野,坦然大道,朝往夕反,无复阻隔,则该府之官自可因城头巡检之制,循土俗以顺各夷之情,又可开图立里,用汉法以治武縁之众,夷夏交和,公私两便,则改筑思恩府城于荒田者,是亦保治安民,势不容已之事,伏乞圣明裁允。一改鳯化县治于三里,臣等勘得思恩旧有鳯化一县,然无城郭,县治廨宇,选来知县等官,多借居民村,或寄其家眷于宾州诸处,而迁徙无常,如流寓者然。上司怜其无所依泊,则委之管理别印,或以公务差遣往来于外,以茍嵗月,故鳯化之在思恩,徒寄虚名,而实无县治。臣近督勦八寨,看得上林县地名三里者,乃在八寨之间,其地平广博衍,东西数里外,石山周围如城,自后极髙石山之间,独抽土山一脉,起顿昻伏,分为两股,环抱而前,遂有两水夹流,上山之外,当心交合,出水之口,石山十余重,错互回盘转折二三十里,极外石山合为城门,水从此出,是为外隘。其间多良田茂林,村落相望,前此居民十余家,皆极饶富,后为寨贼所驱杀占据,遂各四散逃亡,不敢归。视其土者已二十余年,今各贼既灭,遂空其地,不及今创设县治以据其险,或有漏殄之贼潜囘其间,日渐生息结聚,后阻石门之险,前守外隘之寨,不过数年,又将渐为地方之梗矣。故臣以为宜割上林上下无虞乡三里之地,属之思恩,而移设鳯化县治于其内,量为筑立城垣廨宇,选委才能之官,兴督其役,逺近闻之,不过三四月,而逃亡之民将尽来归,各修复其田业,供其粮差,蔚然遂可以成一方之保障。且其南通南丹新卫五六十里,南丹在石门之内,鳯化当石门之外,内外声势连合,而石门之险亡,西至思恩一百余里,取道于那学,沿途村寨荒塞日久,因此两地之人往来络绎,而道途益通。又上林旧在大鸣山与八寨各贼之间,势极孤悬,今得鳯化为之唇齿,气势日盛,虽割三里之地以与鳯化,而緑茅緑篠等村寨旧所亡失土田,皆将以次归复,则亦失之于东而收于西矣。及照思恩虽已设立流官知府,然其所属皆土目巡检,而旧属鳯化一县亦皆徒寄空名,实未尝有今割武縁止戈一图二图之地,改筑思恩府城,而又割上林上下无虞三里之地,改设鳯化县治,固于思恩亦已稍有资辅。但自鳯化三里至于思恩一百五六十里,中间尚隔上林一县。臣以为并割上林一县而通以属之思恩,似于事势为便,而于体统尤宜。何者?栁州一府所属二州十县,宾州盖栁州所属者,且有上林、迁江两县。今思恩既设流官知府,固亦一府之尊,而反不若栁州所属之一州也,其于体统亦有所未称矣。况宾州自有十五里,而又有迁江一县,虽割上林以与思恩,其地犹倍于思恩,未为遽损也。上林之属宾州与属思恩,均之为一属邑,亦未有所加损也。然以之属于思恩,则思恩始可以成一府之规模,而其间有无相须,缓急相援,气势相倚,流官之体统益尊,则土俗之归向益谨,郡县之政化日新,则夷民之感发日易,固有不可尽言之益也。夫立新县以扼据地险,改属县以辅成府治,是皆所以乂安地方者也。伏乞圣明裁允。
译一、把思恩府城改筑在荒田。臣等察看得知,思恩旧治原在寨城山中,还要经过数十里高山;后来土官岑濬才把它迁出来,地名叫乔利,依着岩石险势垒石筑城居住。四面都是削立的山峰和绝壁,府治也建在[原文疑字“▯确”]之上,芒利[原文疑字“▯砑”]的石块冲撞抵触,仿佛处在戈矛剑戟之中。自从岑濬被诛杀以后,接连二十多年,反叛事件多次发生,竟不能有一年安宁。人们都认为这是风土气候造成的,虽然不能全信,但顽石之上不会生长好庄稼,阴暗山崖之下必然有狐狸老鼠,这也确实是事理中有一定道理的。何况当地瘴气云雾弥漫,临近中午才开始散开;中原人来此居住,往往就会发生疾病瘟疫。自春初思田归附以后,臣当时就已经经营料理迁治之事,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近来因为督促剿灭八寨,臣又亲自前往察看,才在距离乔利尚未到达的六十里外,找到一个名叫荒田的地方。那里四野宽广平坦,都是肥沃的田地;后山起伏蜿蜒,铺展成平原,四周环抱,蓄纳两条河水,夹绕后山流出,在前方汇合,曲折流行数十里后进入武缘江,水路直达南宁。四面山势重重叠叠,盘旋回绕,都开阔秀丽,确实可以建立府治。臣于是在那里住了两夜,为它勘定形势方位,创设规章。各夷人前来聚集,无不欢欣踊跃,争先恐后地办理事务、赴工服役。于是命署府事同知桂鏊督令各项差役,择日开工。思恩旧治都在万山之中,水道不通,所以各夷人所需的鱼、盐等货物,都要到很远的地方辗转购买,往返要用十天半月,十件货物往往不能得到一件,常常十分匮乏。旧府既地势险恶、气候恶劣,又没有可以取得食物的条件,所以各夷人一年到头也不到府治一次,彼此的情分更加疏远,容易产生嫌隙。如今府治既然通达江水,商货自然聚集,各夷人所需都可以从府中取得,早晚往来不绝,自然会一天比一天亲近归附。武缘都里过去曾经割属思恩,其中许多地方原先由于道路险阻、土地隔绝,不能供应粮差;如今荒田正属于武缘止戈乡一图、二图的地方,四面都是平野,通行大道平坦,早晨去、晚上回来,再没有阻隔,那么该府官员就可以依照城头巡检的制度,顺应各夷人的风俗来安抚他们的情意;又可以开设图、编立里,采用汉法治理武缘的民众。夷人和汉人和睦相处,公事和私事都便利,那么把思恩府城改筑在荒田,就是保全治安、安定百姓、形势上不能不办的事情。恭请圣明裁决允准。一、把鳯化县治改建在三里。臣等勘察得知,思恩旧有鳯化一县,但没有城郭;县治的官署房舍以及选任来的知县等官,多借住居民村舍,或者把家眷寄居在宾州等处,迁徙不定,就像流寓之人一样。上司怜悯他们无处依泊,便委托他们管理别的印信,或者以公务差遣他们往来外地,苟且度过岁月。因此鳯化虽然在思恩名义上是一个县,实际上却没有县治。臣近来督促剿灭八寨,察看得知上林县有一个地名叫三里的地方,正处在八寨之间。那里地势平坦广阔,东西数里之外,石山环绕如城;从后面最高的石山之间,独有一条土山山脉拔地而起,起伏高低,分为两支,环抱向前,于是有两条水流夹道而过,在山外中央交汇;出水的地方,又有十多重石山,错落交织,回旋盘绕,曲折延伸二三十里。最外面的石山合成城门,水从这里流出,这就是外隘。其间有许多良田茂林,村落彼此相望。此前居民有十多家,都极为富足,后来被寨贼驱赶、杀害并占据,于是各自四散逃亡,不敢回来。观察当地地势,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各路贼寇既已消灭,若不趁现在创建县治来据守险要,倘有漏网逃脱的贼寇潜回其中,日渐繁殖聚集,后来据守石门的险要,前面把守外隘的寨堡,不过几年,又将渐渐成为地方的祸患。所以臣认为,应当割取上林县上下无虞乡三里的地方,划归思恩,并把鳯化县治迁设在其中,酌量修筑城墙和官署房舍,选派委任有才能的官员,兴办并督促工程。远近百姓听到消息,不出三四个月,逃亡的民众就会全部回来,各自修复田业,供应粮差,这样很快就可以成为一方的保障。况且它向南通达南丹新卫五六十里,南丹在石门之内,鳯化位于石门之外,内外声势相互联结,而石门的险要也就失去了作用;向西到思恩一百多里,取道那学,沿途村寨荒废闭塞已久,因此两地之人往来不绝,道路也会更加畅通。上林旧在大鸣山和八寨各路贼寇之间,形势极其孤立偏远;如今有了鳯化作为唇齿,声势日益壮大。虽然割取三里的地方给鳯化,但緑茅、緑篠等村寨原先失去的土地,都将依次收复,这也就是在东面有所损失、在西面得到补偿。考察思恩,虽然已经设置流官知府,但其属地都由土目巡检管理,旧属的鳯化一县也只是徒有空名,实际上从未真正设治。如今割取武缘止戈一图、二图的地方,改筑思恩府城;又割取上林上下无虞三里的地方,改设鳯化县治,对于思恩来说,本来就已经有了一些资助和辅翼。但是,从鳯化三里到思恩相距一百五六十里,中间还隔着上林一县。臣认为,如果连上林一县也一并割取,打通道路并划归思恩,似乎在事势上更为便利,在体制名分上也尤其合宜。为什么呢?柳州一府所属有二州十县,宾州是柳州所属的州,而且还辖有上林、迁江两县。如今思恩既然设置了流官知府,当然也是一府之尊,反而还不如柳州所属的一州,在体制名分上也有不相称之处。况且宾州本有十五里,又有迁江一县,即使割取上林给思恩,其土地仍然是思恩的两倍,并不算突然受损。上林归属宾州或归属思恩,同样都是一个属邑,也没有什么增加或减少。然而把它划归思恩,思恩才可以形成一府的规模;府内各地在物资有无方面彼此供给,缓急相互援助,声势相互依凭,流官的体制和名分更加尊崇,土俗之人归向也更加谨慎;郡县的政教日益更新,夷民受到感化、奋发向善也会日益容易,这其中确实有无法尽述的益处。建立新县来扼守险要之地,改属县邑来辅助府治的形成,都是为了使地方安定。恭请圣明裁决允准。
一添设流官县治于思龙,照得南宁自宣化县至于田宁,逆流十日之程,宣化所属如思龙十图等处,相去尚有五日六日,其间错以土夷村寨,地既隔越,而穷乡小民畏见官府,故其粮差多在县之宿奸老蠧与之包团,因而以一科十,小民不胜迫脇,往往逃入夷寨,土夷又从而侵暴之地,日凋残,盗贼日起,近年以来,思龙之图乡民屡次奏乞添设县治,以便粮差,盖亦内迫于县民之奸,外苦于土夷之暴,不得已而然,臣因入抚田宁,亲歴其所,民之拥道控告者以千数,因停舟其地,为之经理相度,得村名那久者,其地亦寛平深厚,江水萦回环匝,傍有一江来会,亦正于此合流,沿江居民千余家,竹树森翳,烟火相接,且向武各州道路皆经由其傍,亦为四通之地,若于此分割宣化县思龙一五六七八九十十二及西乡之六八图共十里之地而设立一县治,则非独以便穷乡小民之粮差赋役,亦足以镇据要害,消沮盗贼,其间小民村居如那茄、马坳、三颜、那排之类未可悉数,皆久已沦入于夷,今若县治一立,则此等村寨诸夷自不得而隐占,皆将渐次归复流官,而其地遂接比于田宁,固可以所设之县而遂以属之田宁矣,夫南宁一府所属一州三县,而宣化一县自有五十二里,今虽分割十里之地以与田宁,而宣化尚有四十二里,一县之地犹四倍于一府也,况田宁又系新创流官府治,所统皆土目巡检,今得此一属县为之傍辅,又自不同,臣于前割上林以属思恩之议已畧言之矣,且左江一带自苍梧以达南宁,皆在流官腹里之地,自南宁以达于田宁,自田宁以通于云贵交趾,则皆夷村土寨,稍有疑传,易成阏隔,今田宁、思恩二府既皆改设流官,与南宁鼎峙而立,而又得此新创一县以疏附交连于其间,平居无事,商货流通,厚生利用一旦,或有境外之役,道路所经,皆流官衙门,从门庭中度兵,更无阻隔之患,此亦安民利国之事,势所当为者也。伏乞圣明裁允,仍定赐县名,选官给印,地方幸甚。一増筑守镇城堡于五屯。照得防藤峡诸贼既平,守巡各官议调土汉官兵数千于浔州以防不测。该臣看得各贼既灭,纵有一二漏网,其势非三四年亦未能复聚。为今之计,正宜▯抚并行。盖破灭穷凶各贼者,所以惩恶;而抚恤向化诸猺者,所以劝善。今惩恶之余,即宜急为劝善之政,使军卫有司各官分投遍歴向化村寨,慰劳而存恤之,给以告示,赐以鱼盐,因而为之选立酋长,谕以朝廷所以征勦各巢者,为其稔恶也。今尔等向化村寨,自宜安心乐业,益坚为善之志。但有反侧悖乱者,即宜擒送官府,自当重赏以酬尔劳。其漏殄诸贼,果能诚心悔恶,亦皆许其归附,待以良民。夫使向化者益劝于为善,而日加亲附,则恶党自孤,贼势自散,不复能合纵遗一二,终将屈而顺服矣。乃今则不然,贼既破勦,而犹屯兵不散,使漏殄之徒得以借口揺惑逺近。其向化村分,又畧不加恤,奸恶之民复乗机而驱脇虐害之。彼见贼已破灭,而复聚兵,已心懐惊疑矣。而又外惑于贼党之扇揺,内激于奸民之驱胁,遂勾结相连而起也。近年以来,所以乱始平而变复作,皆迷误于相沿之弊而不察也。今各贼新破,势决未敢轻出,虽屯数千之众,不过困顿坐食,徒秽扰民居,耗竭粮饷,而实无益于事。吾民久被贼苦,今始一觧其倒悬,又复自聚无用之兵,以重困之,此岂计之得者哉?惟于各寨之中,相其要害之地,创立一镇以控制之,此则事理之所当行,亦正宜乗此扫荡之余而速图之者。其在防藤牛肠诸处,则既切近浔州府卫,不必更有所设。至于四方各寨遍歴其要害险阻,则惟五屯正当风门佛子诸巢穴,而西通府江,北接茘浦各处猺贼,最为▯要之区,宜设一镇以控御逺迩。而旧已有千戸所统率官兵,亦几及一千之数,困于差徭,日渐躱避于附近。
译一、在思龙增设流官县治。查得南宁从宣化县到田宁,逆流航行需要十天;宣化所属如思龙十图等处,相距还有五六天路程,中间夹杂着土夷村寨。那里土地隔绝偏远,穷乡百姓又害怕见到官府,所以粮差多被县中惯于作奸的老吏和蛀虫包揽承办,因而把一份征收加派成十份,小民不堪逼迫胁持,往往逃入夷寨,土夷又趁机侵扰欺暴他们,地方日益凋残,盗贼不断兴起。近年以来,思龙各图的乡民屡次上奏请求增设县治,以便办理粮差,这实在也是内受县中奸民逼迫、外受土夷暴虐困苦,不得已而为之。臣因前往安抚田宁,亲自经过那里,看到夹道拦路控告的百姓有数千人,于是停船在当地,为他们筹划、察看,找到一个名叫那久的村子。那里地势宽平深厚,江水曲折环绕,旁边又有一条江流来会,正好在这里汇合;沿江居民有一千多家,竹木茂密,炊烟相接。而且通往向武各州的道路都经过它旁边,也是四通八达的地方。若在这里从宣化县划出思龙一、五、六、七、八、九、十、十二图以及西乡的六、八图,共十里的地方,设立一个县治,那么不但可以便利穷乡百姓办理粮差赋役,也足以镇守占据要害,消除、挫败盗贼。其间像那茄、马坳、三颜、那排一类的小民村落,多得不能一一列举,都已经长期沦入夷人之手。如今若县治一旦建立,这些村寨便不是各夷所能隐匿占有的,都将逐渐归复于流官治理,那里也就会同田宁相接,因此完全可以把所设的县归属田宁。南宁一府所属一州三县,而宣化一县本有五十二里;如今虽割出十里给田宁,宣化仍有四十二里,一个县的土地仍然是全府的四倍。况且田宁又是新创设的流官府治,所统辖的都是土目巡检,如今得到这个属县作为旁边的辅翼,情形也就更加不同了。臣在前面关于割上林归属思恩的议论中已经略作说明。并且左江一带从苍梧直到南宁,都是流官腹地;从南宁到田宁,从田宁通往云贵、交趾,则都是夷人村寨和土寨,稍有疑忌或传闻,便容易形成阻隔。如今田宁、思恩二府都改设流官,与南宁鼎足而立;又得到这个新设的县在中间疏通、依附、联络,平时没有事情时,商货可以流通,百姓生活和物资利用都能得到改善;一旦发生境外战事,道路所经过的地方都有流官衙门,军队可以从这些衙门门前经过,再没有阻隔的忧患。这也是安民利国之事,是形势所应当办理的。恭请圣明裁决允准,并请仍然赐定县名、选派官员、颁给印信,地方百姓将十分幸运。一、在五屯增筑守镇城堡。查得防守藤峡的各路贼寇既已平定,守巡各官商议调集土兵、汉兵数千人到浔州,以防备意外。臣看得各路贼寇既已消灭,即使有一两个漏网者,其势力不经过三四年也不能重新聚集。如今的谋划,正应当剿抚并行。消灭穷凶极恶的各路贼寇,是为了惩罚恶行;抚恤归向教化的各猺人,是为了劝导善行。如今惩恶之后,就应当赶快实行劝善的政事,让军卫、有司各官分别前往各个归附的村寨,慰劳并抚恤他们,给他们告示,赏赐鱼盐,并趁机替他们选立酋长,晓谕他们说:朝廷之所以征讨剿灭各个巢穴,是因为你们屡次作恶。如今你们这些已经归化的村寨,应当安心乐业,更加坚定行善的志向。只要有反复悖乱的人,就应当擒拿送交官府,朝廷自然会重重赏赐,以酬答你们的功劳。那些漏网残余的贼寇,如果果真诚心悔改恶行,也都允许他们归附,按照良民对待。这样,使已经归化的人更加受到劝勉而行善,日益亲近归附,恶党自然孤立,贼势自然消散,不能再联合;遗留下的一两个贼寇,最终也将屈服顺从。然而如今却不是这样,贼寇既已被击破剿灭,军队仍然屯驻不散,使漏网残余之徒得以借口摇惑远近人心。那些归化村寨中的民众,也略不加以抚恤,奸恶之民又趁机驱迫胁持、侵凌残害他们。他们看见贼寇已经被击破消灭,却又重新聚集军队,心中已经惊疑不安;又在外面受到贼党煽动摇惑,在内部受到奸民驱迫胁持,于是彼此勾结联合而起事。近年以来,之所以乱事刚刚平定,变乱又重新发生,都是被沿袭已久的弊病蒙蔽而没有察觉。如今各路贼寇刚刚被击破,势力断然不敢轻易出动;即使屯驻数千人,也不过是困顿地坐吃粮食,徒然扰乱百姓居住之处,耗尽粮饷,实际上对事情没有益处。我们的百姓长久遭受贼寇苦害,如今刚刚解除倒悬之急,却又自行聚集无用的军队,使他们更加困苦,这难道是妥当的计策吗?只应当在各寨之中察看险要之地,创建一座城镇来控制它们。这是事理上应当实行的事情,也正应当趁着扫荡之后迅速谋划。至于防藤、牛肠等地,既然靠近浔州府和浔州卫,不必再另行设置。至于四方各寨,都应遍行察看其险要阻塞之处;其中五屯正处在风门、佛子等巢穴的要害,又向西通往府江,向北连接荔浦各处猺贼,是最为紧要的地区,应当设置一镇来控制远近。那里旧已有千户所统率的官兵,人数也几乎达到一千,却因差徭困苦,日渐逃避到附近地方。
土目村寨官司失于清理,止有五百。其后土司不闻地方之艰难,又于五百之中分调哨守于他所,而所余遂不满二百。既而贼乱四起,守御缺乏,则又取调潮州之兵数百以来协守五屯。事既纷乱,人无所遵,兼以统驭非人,故地方遂致大坏。且其屯堡墙垣亦甚卑隘,不足以壮威设险。今宜开拓其地,増筑髙城,度可以居二千之众,而设守备衙门于其内。取囘五百之中分调哨守于他所之兵,其自潮州调来协守者,则尽数发还原卫,以免两地各兵背离乡土之苦,往复道途之费。仍于附近土寨目兵之中清查拣补,其原避差役者务足原数一千。选委智畧忠勇之官一员,重任而专责之,使之训练抚摩,敷之以威信,而懐之以仁恩,务在地险既设而士心益和,自然动无不克,而行无不利。防将兵备各官又不时亲至其地经理而振作之,或案行其村寨,或劝督其农耕,或召其顽梗而曲示训惩,或进其善良而优加奬赐,或救恤其灾患,或聴防其是非,如农夫之去稂莠而飬嘉禾,渐次耕耨而耘锄之。无事之时,随意取调附近土官兵款,或百人,或七八十人,以协同哨守为名,使之两月一更班,而络绎往来于道路,以惯习逺近各巢之耳目。自后我兵出入自将,无所惊疑。果有凶梗当事举动,然后密调精悍可用土目一二千名,如寻常哨守然,以次潜集城中,畜力养鋭,相机而发。夫无事而屯数千之兵,则一月粮饷费逾千金。若每一年无屯军之费用之,以筑城设险,犒赏兵士,招来逺人,亦何事不行,何工不就?此増筑城堡以据要害,所谓谋成而敌自败,城完而冦自觧,险设而贼自摧,威震而奸自伏。正宜及今为之,而亦事势之不可已焉者也。伏乞圣明裁允。查明岑邦相疏【七年七月十九日】准兵部咨,该本部题节奉钦依,岑邦佐仍武靖知州,岑邦相着王守仁再查明白具奏,钦此钦遵。照得先该臣等具题前事内一件,仍立土官知州以顺土夷之情。臣等议得,岑氏世有田州,久结于人心。岑猛虽没,诸夷莫不愿得复立其后。议于开设流官知府之外,就于该府四十八甲之内割其八甲,降设田州,立岑猛之子一人,始授以署州事吏目,三年之后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为判官,六年之后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为同知,九年之后地方宁靖,効有勤劳则授以为知州,使承岑氏之祀而▯之流官知府。当时臣等通拘该府大小土目及乡老人等审问,岑猛之子应该承立者何人,乃众口一词以为岑猛四子,长子岑邦佐系正妻张氏所出,次子岑邦彦系庶妾林氏所出,三子岑邦辅系外婢所生,四子岑邦相系次妾韦氏所出。猛嬖溺林氏,而张氏失爱,故邦佐自防出继武靖,而以邦彦承袭官职。今邦彦既死,应该承立者莫宜于邦佐。臣等当防得武靖地方正当猺贼之冲,而邦佐自防出继该州之民信服归戴已久,况其才力足能制御各猺。近日该州土目人等又相继恳恳来告,愿得复还邦佐。今欲改立一人,亦未有可以代邦佐者。臣恐一失武靖各目之心,则于地方又多生一事。莫若仍还邦佐于武靖,一以御地方之患,一以顺各夷之情。至于田州新立,不过茍以无絶岑氏之祀,此其才否优劣,固有不必深论者。因谕以邦佐出继武靖既久,朝廷事体已定,不可复还,宜立其次者岑邦辅则可。于是各目人等又众口一词以为邦辅名虽岑猛外婢所生,其实来歴不明,阖府之民皆不欲立。惟邦相则次妾所生,实系岑猛的亲骨血,况其质貌厚重谨实,众心归服,立继岑氏,庶不絶其真正一脉。臣等议得仍立土官者专为不絶岑氏之后,以顺诸夷之情也。今众心若此,亦合俯顺。故当时直防邦辅谓非岑猛之子而止,谓岑猛之子存者二人,亦所以正名慎始,杜日后之纷争也。但具奏之时,因本内事体多端,文以繁琐,若再加详説,诚恐有渎圣聴,故遂简畧其词。今蒙朝廷明见万里,洞彻细微,复命臣等查奏闻命,惶惧无所措躬。因思岑邦辅尚存,当时奏内不曽详开,所以不立邦辅之故,而直言岑猛之子存者二人,果系情节脱落,事体欠明,臣等疎漏之罪,万死有不容赦者矣。臣等近复通拘该府土目乡老人等,再加审问,而众口一词,执説如前,陈请益笃。臣等反覆思惟,其事诚亦必须如此,而后稳帖无弊,故仍照原议上请。盖此等闗系地方之事,臣等言虽或有所不敢尽,而心已无所不用其极,必求事出万全,永久无患,然后乃敢具奏。伏乞圣明宥其疎漏万死之诛,仍勅该部俯从原议,立岑邦相于田州,以曲顺各夷之情。其岑邦辅者,聴其以官族名目随住。如此则名正事成,而人心允服,实地方之幸,臣等之幸。奬励赏赍谢恩疏【七年九月二十曰】
译土目、村寨和官府失于清理,只剩下五百人。后来土司不了解地方的艰难,又从这五百人中抽调哨守到其他地方,剩下的便不足二百人。随后贼乱四处发生,守御力量不足,于是又调取潮州的数百名士兵前来协助守卫五屯。事情既然纷乱,人员没有可以遵循的规制,加上统领不得其人,所以地方便坏到了极点。而且那里屯堡的墙垣也很低矮狭窄,不足以壮大声威、设置险阻。如今应当拓展其地,增筑高大城池,估计可以容纳两千人,并在城内设置守备衙门。把原先五百人中被调到其他地方哨守的兵士调回来;至于从潮州调来协守的人,则全部发还原来的卫所,以免两地兵士背离乡土之苦和往返道路的费用。仍然在附近土寨的土目兵士中清查挑选补充,使原来逃避差役的兵员数目务必补足一千人。选派一名有智谋、才略、忠诚、勇敢的官员,重重委任并专门责成他,使他训练、抚慰士兵,施以威信,又以仁恩怀柔他们,务必做到险要之地既已设立,士卒之心更加和顺;这样自然会战无不胜,做事无往不利。防将、兵备等官员还应不时亲自到那里筹划整顿、振作军政,或者巡行各村寨,或者劝导督促农耕,或者召见顽梗之人,委婉地向他们说明训诫和惩罚,或者提拔善良之人,优厚地加以奖赏,或者救济抚恤他们的灾患,或者听察防备是非,像农夫除去稂莠、培育嘉禾一样,逐步耕耘锄草。平时没有战事时,可以随时征调附近土官的兵力,或一百人,或七八十人,以协同哨守为名,使他们每两个月轮换一次,络绎不绝地往来于道路上,让他们熟悉远近各个贼巢的情况。这样以后,我方士兵出入各处自然不会引起惊疑。果真有凶恶顽梗之徒发动事变,然后秘密调集一二千名精悍可用的土目兵,像平常哨守一样,依次潜入城中,蓄养力量、磨炼锐气,等待时机出动。若无事时屯驻数千名士兵,一个月所费粮饷就超过千金。假如把每年没有屯军时的费用拿来筑城设险、犒赏士兵、招徕远方之人,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什么工程不能完成呢?增筑城堡来据守要害,这就是所谓谋略形成而敌人自然败亡,城池完工而寇患自然瓦解,险要设置而贼寇自然摧毁,声威震动而奸邪自然伏首。正应当趁现在办理,也确实是形势上不能不办的事情。恭请圣明裁决允准。查明岑邦相的奏疏【七年七月十九日】据兵部咨文,本部题奏中奉有圣旨:岑邦佐仍任武靖知州,岑邦相着令王守仁再行查明具奏,钦此,谨遵。查得先前臣等题奏此事,其中一项是仍设土官知州,以顺应当地夷人的情愿。臣等议定,岑氏世代拥有田州,长久以来已深入人心。岑猛虽已去世,各夷无不希望重新立他的后代。议定在开设流官知府之外,从该府四十八甲中划出八甲,降设为田州,立岑猛的一名儿子为继承人,先授予署理州事吏目的身份;三年以后,地方安宁且确有勤劳功绩,就授为判官;六年以后,地方安宁且确有勤劳功绩,就授为同知;九年以后,地方安宁且确有勤劳功绩,就授为知州,使他承继岑氏祭祀,并隶属于流官知府。当时臣等把该府大小土目和乡老人等一并拘来审问,岑猛的儿子中应当立谁为继承人,众人异口同声说:岑猛有四个儿子,长子岑邦佐是正妻张氏所生,次子岑邦彦是庶妾林氏所生,三子岑邦辅是外婢所生,四子岑邦相是次妾韦氏所生。岑猛宠爱林氏而张氏失宠,所以岑邦佐从小就被过继出去,继承武靖;而由岑邦彦承袭官职。如今岑邦彦已经去世,适合承继的人没有比岑邦佐更合适的了。臣等考虑到武靖地方正处在猺贼出没的要冲,而岑邦佐自从过继出去继任该州以来,百姓信服拥戴他已经很久,何况他的才干力量足以制御各处猺贼。近日该州土目等人又相继诚恳前来告请,希望让岑邦佐重新回来。如今要改立一人,也没有可以代替岑邦佐的。臣担心一旦失去武靖各土目的拥护,地方又会多生一事。不如仍让岑邦佐回到武靖,一方面抵御地方祸患,一方面顺应各夷的情愿。至于田州新立,不过是姑且为了不断绝岑氏的祭祀;至于他的才干优劣,本来没有必要深究。因此告诉他们,岑邦佐过继到武靖已经很久,朝廷的安排已经确定,不可再让他回来,应该立他的下一位兄弟岑邦辅,这样就可以了。于是各土目等人又异口同声说,岑邦辅名义上虽是岑猛外婢所生,实际出身来历不明,全府百姓都不愿立他。只有岑邦相是次妾所生,确实是岑猛的亲生骨血,况且他性情相貌厚重谨慎诚实,众人心悦诚服,立他继承岑氏,或许可以不绝其真正的一脉。臣等议定,仍然设立土官,专门就是为了不断绝岑氏的后代,以顺应各夷的情愿。如今众人的心意既然如此,也应当俯顺他们。所以当时只是直说岑邦辅并非岑猛之子而停止,没有详细说明;说岑猛的儿子中还在世的有两人,也是为了端正名分、慎重开始,杜绝日后的纷争。但在具奏时,由于本案涉及的事情很多,文字已经很繁琐,如果再加以详细说明,实在担心冒犯圣听,因此就把措辞写得简略。如今承蒙朝廷明察万里、洞悉细微,又命臣等查明上奏,臣等惶恐得无所措手足。因想到岑邦辅还在世,当时奏文中没有详细说明不立岑邦辅的缘故,却只说岑猛的儿子在世者有两人,果然是情节脱漏、事情没有说明清楚,臣等疏漏之罪,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赦免。臣等近来又把该府土目、乡老人等一并拘来,重新审问,他们仍异口同声,坚持说法如前,请求更加恳切。臣等反复思量,这件事确实必须这样处理,然后才能稳妥而没有弊端,所以仍按照原来的意见上请。这类关系地方安危的事情,臣等言语上虽然有时不敢全部说尽,但内心已经竭尽所能,务必求得万全之策,使日后永久没有祸患,然后才敢具奏。伏乞圣明宽宥臣等疏漏、虽万死也难赦的罪过,仍敕令该部俯从原议,立岑邦相于田州,以曲意顺从各夷的情愿。至于岑邦辅,听任他以官族的名义随居。这样就名分端正、事情办成,众人的心也确实服从,实在是地方之幸,也是臣等之幸。请求奖赏并谢恩的奏疏【七年九月二十日】
准兵部咨,为奏报平复地方事。该臣题,该本部覆题。节奉圣防:王守仁受命提督军务,莅任未久,乃能开诚布恩,处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率众归降,罢兵息民,其功可嘉。写勅,差行人赍去奬励。还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布政司买办羊酒送用。钦此。随于本年九月初八日,该行人冯恩赍捧勅书,并前项防币银两等项到于广州府地方,奉迎入城。当除望阙谢恩,钦遵收领外,臣时卧病床褥,已余一月,扶疾兴伏,感激惶惧,颠顿昬▯,莫知攸措。已而渐复苏息。伏自念,思恩、田州数万赤子,皆畏死逃生,本无可诛之罪。而前此当事者议欲勦灭,故皆汹汹思乱。既已陷之必死之地,而无复生全之心矣。仰赖皇上好生之仁,轸念逺夷,惟恐一物不得其所,特遣臣来勘处。臣亦何能少効一筹,不过宣扬深仁,敷昭神武。而旬月之间,遂皆囘心向化,舎死投生,面缚来归。是皆皇上圣德格天,至诚所感,不疾而速,是以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此岂臣等知谋才力能致毫发于其间哉?今乃误蒙洪恩,重颁大赏,且又特遣行人赍勅逺临,事尤出于常格之外。臣亦何功而敢当此?臣亦何人而敢望此?只受之余,战悚惶惑,徒有感泣。惟誓此生鞠躬尽瘁,竭犬马之劳,以图报称而已。臣病日亟,自度此生,恐不复能奔走阙廷,一覩天颜,以少罄其蝼蚁葵藿之诚。臣不胜刻心镂骨,感激恋慕之至。乞恩暂容囘籍就医养病疏【七年十月初十日】臣以忧病跧伏田野六年有余,蒙陛下赐之再生之恩,锡之分外之福。每思稽首阙廷,一覩天颜,以申其蝼蚁感激之诚,遂其葵藿倾戴之愿。既困疾病,复畏讥谗,六年之间,瞻望太息,竟未敢一出门庭。夫蒙人一顾之恩,尚必思其所以为酬;受人一言之知,亦必图其所以为报。何况君臣大义,天髙地厚之恩,上之所以施于其下者,如雨露之霑濡,无时或息;而下之所以承乎其上者,乃如顽石朽株,畧无生动。此虽禽兽异类,稍有知觉者,亦不能忍于其心。是以每一念及,则哽咽涕下,徒日夜痛心惕骨,行吁坐叹而已。迩者缪蒙陛下过采大臣之议,授以军旅重寄。自知才不胜任,病不任劳,辄乃触冒上陈辞谢。又蒙温防眷覆,慰谕有加。伏读感泣,不复能顾其他,即日矢死就道。既而沿途备访其所以致此变乱之由,熟思其所以经理斡旋之计,乃甚有抵牾矛盾者。而其事势既已颠覆破漏,如将倾之屋,半溺之舟,莫知所措。其惟恐付托不効,以孤陛下生成之德,以累大臣荐举之明。于是始益日夜危惧,而病亦愈甚。乃不意到任以来,旬月之间,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两顽民帖然来服。千里之内,去荆棘而成坦途。其间虽有数处强大贼巢,素为广西众贼之渊薮,根株屡尝征讨而不克者,亦就湖广撤囘之兵,而乗其取道之便;用两广新附之民,而鼓其报効之勇。财力不致于大费,小民不及于疲劳,遂皆殱厥渠魁,荡平巢穴,而逺近畧已宁靖。是皆陛下好生之至德昭格于上下,不杀之神武幽赞于神明,是以不言而信,不怒而威,隂祐黙相,以克有此。固非愚臣意望之所敢及,岂其知谋才力为能办此哉?窃自喜幸,以为庶得借此以免于覆败之戮,不为诸臣荐扬之累足矣。而臣之病势乃日益増剧,百疗无施。臣又思之,是殆功过其事,名浮其实福逾其分,所谓小人而有非望之获,必有意外之灾者也。臣自往年承乏南赣,为炎毒所中,遂患咳痢之疾,嵗益滋甚。其后退伏林野,虽得稍就清凉,亲近医药,而病亦终不能止,但遇暑热辄复大作。去嵗奉命入广,与旧医偕行,未及中途,而医者先以水土不服辞疾归去。是后既不敢轻用医药,而风气益南,炎毒益甚。今又加以遍身肿毒,喘▯昼夜不息,心恶饮食,每日强吞稀粥数匙,稍多辄又呕吐。当思恩田州之役,其时既已力疾从事,近者八寨既平,议于其中移卫设所,以控制诸蛮,必须身亲相度,方敢具奏,则又冒暑舆疾,上下岩谷,出入茅苇之中,竣事而出,遂尔不复能兴。今已舆至南宁,移卧舟次,将遂自梧道广,待命于韶雄之间。新任太监总兵亦皆相继莅任,各能守法奉公,无地方骚扰之患。两省巡按等官又皆安靖行事,创涤往时烦苛搜刻之▯,方务安民。今日之两广比之异时,庶可谓无事矣。臣虽病发而归,亦可以无去后之忧矣。夫竭忠以报国,臣之素志也。受陛下之深恩,思得粉身虀骨以自效,又臣近嵗之所日夜切心者也。病日就危,尚求茍全以图后报,而为养病之举,此臣之所大不得已也。惟陛下鉴臣一念报主之诚,固非茍为避难以自偷安,而悯其濒危垂絶不得已之至情,容臣得暂囘原籍就医调治,幸存余息,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尚有日也。臣不胜恳切哀求之至。
王文成全书巻十五
译据兵部咨文,是为奏报地方平定恢复之事。该臣题奏后,本部覆奏。奉有圣旨:王守仁奉命提督军务,到任不久,就能开诚布恩、处置得当,使叛乱的夷人畏惧而服从,率众归降,停止战争,使百姓得到安息,功劳值得嘉奖。写下敕书,派行人携带前去奖励。另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由布政司买办羊酒送给使用。钦此。随即在本年九月初八日,行人冯恩携捧敕书以及前项赏赐的币帛银两等物到达广州府地方,臣迎接入城。除望阙谢恩、谨遵领取之外,臣当时卧病在床,已经一个多月,扶病起身俯伏,感激惶恐,颠顿昏眩,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才渐渐恢复苏息。臣私下想,思恩、田州数万百姓,都是因为畏惧死亡而逃生,本来没有可杀的罪过。可是此前当权者商议要把他们剿灭,所以他们都汹汹然想要作乱。既然把他们陷入必死之地,他们便不再存有求生保全的心思。仰赖皇上好生的仁德,怜念远方夷人,只怕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妥善安置,特意派臣前来勘察处理。臣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宣扬皇上深厚的仁德,彰显皇上的神武罢了。可是不过十天一个月之间,他们就都回心向化,舍弃死亡而投向生路,反绑着双手前来归顺。这全都是皇上的圣德感动上天、至诚所感的结果;不费力却迅速成功,因此安抚他们,他们就来归顺;感动他们,他们就和睦,有一种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却自然如此的力量。这难道是臣等的谋略才力能够在其中起到丝毫作用的吗?如今臣却错误地承受了浩大的恩典,重新颁发大赏,而且又特意派行人携敕书远道而来,这件事尤其超出寻常规格。臣有什么功劳,敢承受这一切?臣是什么人,敢期望这一切?只是在接受以后,战栗惶惑,徒然感动流泪罢了。臣只发誓此生鞠躬尽瘁,竭尽犬马之劳,以求报答称报而已。臣的病情日益加重,自料此生恐怕不能再奔走到朝廷,亲见天颜,以稍稍倾尽自己蝼蚁、葵藿般的忠诚。臣内心铭刻、感激眷恋之情,实在无以复加。请求恩准暂时回原籍就医养病的奏疏【七年十月初十日】臣因忧愁和疾病,隐伏田野六年多,蒙陛下赐予再生之恩,给予分外的福泽。臣常常想着到朝廷叩头,亲见天颜,以申述自己蝼蚁般感激的诚意,实现自己像葵藿向日一样倾心拥戴的愿望。既被疾病困扰,又害怕讥讽谗毁,六年之间只能遥望朝廷长叹,始终不敢走出家门。普通人受到别人一顾之恩,尚且一定想着如何酬答;受到别人一句话的知遇,也一定图谋如何报答。何况君臣的大义,以及天地高厚的恩德,君上施于臣下的恩泽如同雨露滋润,没有片刻停止;而臣下承受君上的恩德,却竟像顽石朽木,丝毫没有生机和感动。这种情形即使禽兽异类,只要略有知觉,也不能忍受于心。因此每当想到这些,便哽咽流泪,只能日夜痛心警惕,行走时叹息,坐着时哀叹罢了。近来臣错误地承蒙陛下采纳大臣们的意见,授予臣军旅重任。臣自知才力不能胜任,病体也不能承担劳苦,便冒昧上陈辞谢。又蒙陛下温暖的诏谕和眷顾安抚,慰问告诫格外周到。臣俯读诏谕,感动流泪,不能再顾虑其他,当天便发誓即使死也要上路。后来沿途详细访察造成这次变乱的原因,熟思治理周旋的办法,才发现形势中有很多抵牾矛盾之处。而事情的形势已经颠覆破败,像将要倾倒的房屋、半已沉没的船只一样,实在不知如何处置。臣只怕委托的事情不能成功,使陛下生成万物的恩德蒙受孤负,使大臣荐举臣的明察受到牵累。因此从此更加日夜危惧,而病情也愈发严重。没想到到任以来,不过十天一个月之间,没有折损一支箭,也没有杀伤一名士卒,而两个顽强抗拒的民众集团就安然来归服。千里之内,除去荆棘而成为平坦道路。其中虽然有几处强大的贼巢,向来是广西众贼聚集的渊薮,多次出兵征讨却不能攻克,也只是借用湖广撤回的军队,乘他们经过此地的便利;使用两广新近归附的百姓,激发他们报效的勇气。财力没有大费,百姓也没有疲敝,于是全都消灭了首领,荡平了巢穴,远近大略已经安宁。这全是陛下好生的至德昭临上下、以不杀为贵的神武得到神明暗中辅助的结果,所以不发言便使人信服,不发怒也有威严,冥冥中保佑默默相助,才能取得这样的成功。实在不是愚臣敢于预料的,难道是臣的谋略才力能够办成的吗?臣私下庆幸,以为或许可以借此免于失败的杀戮,不至于成为诸位大臣荐举称扬的牵累,也就够了。然而臣的病势却日益加重,百般治疗都没有效果。臣又想到,这大概是功劳超过了事情本身,名声超过了实际,所得福分超过了应得的限度;所谓小人得到非分的收获,必定会有意外的灾祸。臣自从往年承乏任职南赣,被炎热毒气侵袭,于是患上咳嗽、痢疾,病情一年比一年严重。后来退居山林田野,虽稍稍接近清凉之地,也亲近医药,但病终究不能停止,只要遇到暑热就又大作。去年奉命进入广东,和旧日的医生同行,还没有走到一半,医生先以水土不服为由称病回去了。此后臣既不敢轻易使用医药,而南方的气候更加炎热,毒气也更加严重。如今又加上全身肿毒,喘息咳嗽昼夜不停,心中厌恶饮食,每天勉强吞下几匙稀粥,稍微多吃一些就又呕吐。回想思恩、田州之战,当时已经带病勉强办事;近来八寨平定,议定在其中迁移卫所、设置营所,以控制各蛮,必须亲自察看测量,才敢具奏,于是又冒着暑气乘舆带病,上下岩谷,出入茅草芦苇之间,事情办完出来后,便再也不能起身。如今车舆已经到了南宁,改为躺卧在船中,将要从梧州经广东前行,在韶州、雄州之间听候命令。新任太监、总兵也都相继到任,各自能够守法奉公,地方没有受到骚扰的祸患。两省巡按等官也都安定办事,革除清理往日烦琐苛刻、搜刮刻剥的弊病,正专心致力于安抚百姓。如今的两广和过去相比,大概可以说没有什么事情了。臣虽然因病发作而回去,也可以没有离任后的忧虑了。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是臣一向的志向;接受陛下深厚的恩德,想着粉身碎骨来报效自己,也是臣近年以来日夜最为切心的事。病情日益危重,臣还请求姑且保全性命以图日后报效,采取养病的举措,这是臣万不得已的事情。惟愿陛下察知臣一心报答君主的诚意,绝不是苟且逃避灾难、偷取自身安逸,而是怜悯臣濒临危亡、将要断绝生命的万不得已之情,容许臣暂时回原籍就医调养,幸而保存残余气息,鞠躬尽瘁以报答陛下,日后尚有机会。臣恳切哀求,实在到了极点。王文成全书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十六明王守仁撰别録公移一【提督南赣军务,征横水、桶冈、三浰】廵抚南赣钦奉敕谕通行各属【正德十二年正月】节该钦奉敇谕:江西、福建、广东、湖广各布政司地方交界去处,累有盗贼生发,因地连各境,事无统属,特命尔前去廵抚江西南安、赣州,福建汀州、漳州,广东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广郴州地方,安抚军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应地方贼情、军马、钱粮事宜,小则径自区画,大则奏请定夺。但有盗贼生发,即便严督各该兵备、守御、守廵并各军卫有司,设法勦捕,选委亷能属官,密切体访,及签所在大户并被害之家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袭,量加犒赏,或募知因之人,隂为乡导,或购贼徒自相斩捕,或听胁从并亡命窝主人等自首免罪。其军衞有司官员中政务修举者,量加旌奨,其有贪残畏缩误事者,径自拏问发落。尔风宪大臣,须亷正刚果,肃清奸弊,以副朝廷之委任。钦此钦遵。照得抚属地方界连四省,山谿峻险,林木茂深,盗贼潜处其间,不时出没剽刼,东追则西窜,南捕则北奔,各省廵捕等官彼此推调观望,不肯协力追勦,遂至延蔓日多。当职猥以菲才,滥膺重寄,大惧职业鳏废,仰负朝廷委托。为照前项地方延袤广逺,未能遍歴其间,绥抚之方随时殊制,攻守之防因地异宜,若非的确询访,难以臆见裁度。为此仰抄案回司,着落当该官吏照依案騐内事理,即行本司该道分廵、分守兵备、守备等官并所属大小衙门各该官吏公同逐一防议,要见即今各处城堡闗隘有无坚完,军兵民快曽否操练,某处贼方猖獗作何擒勦,某处贼已退散作何抚缉,某贼怙终必须扑灭,某贼被诱尚可招徕,何等人役堪为乡导,何等大户可令追袭,军不足恃或须别募精强,财不足用或可别为经画,某处或有闲田可兴屯以足食,某处或多浮费可节省以供军,何地须添寨堡以断贼之往来,何地堪建城邑以扼贼之要害,姑息隐忍固非久安。之图防举夹攻,果得万全之防。一应足财养兵弭寇安民之术,皆宜悉心计虑,折衷推求。山川道路之险易,必须亲切画图。贼垒民居之错杂,皆可按实开注。近者一月以里,逺者一月以外,凡有所见,备写揭帖,各另呈来,以慿采择。非独以匡当职之不逮,亦将以验各官之所存,务求实用,毋事虚言。各该官吏俱要守法奉公,长亷逺耻,祛患衞民,竭诚报国,毋以各省而分彼此,务须协力以济艰难。果有忠勇清勤绩行显著者,旌劝自有常典,当职不敢蔽贤。其或奸贪畏缩,志行卑汚者,黜罸亦有明条,当职亦不敢同恶。深惟昧劣,庶頼匡襄,凡我有官,各宜知悉。选拣民兵照得抚属地方界连四省,山谷险隘,林木茂深,盗贼所盘,三居其一,乗间刼掠,大为民患。本院缪当廵抚,专以弭盗安民为职,钦奉敕谕,一应军马钱粮事宜得以径自区画。莅任以来甫及旬日,虽未遍歴各属,且就赣州一府观之,财用耗竭,兵力脆寡,衞所军丁止存故籍,府县机快半应虚文,御寇之方,百无足恃,以此例彼,余亦可知。夫以羸卒而当强寇,犹驱羣羊而攻猛虎,必有所不敢矣。是以每遇盗贼猖獗,辄复防奏请兵,非调土军,即倩狼逹,往返之际,辄已经年,糜费所须,动逾数万。逮至集兵举事,即已魍魉潜形,曽无可勦之贼,稍俟班师旋旅,则又防狐聚党,复皆不轨之羣。良由素不练兵,倚人成事,是以机宜屡失,备御益弛,徴发无救于疮痍,供馈适増其荼毒。羣盗习知其然,愈肆无惮,百姓谓莫可恃,竞亦从非。夫事缓则坐纵乌合,势急廼动调狼兵,一皆茍且之谋,此岂可常之防?古之善用兵者,驱市人而使战,假闾戍以兴师,岂以一州八府之地,遂无奋勇敢战之夫?事豫则立,人存政举。近据江西分廵岭北道兵备副使杨璋呈,将所属各县机快通行拣选,委官统领操练,即其处分,当亦渐胜于前。但此等机快止可防守城郭,隄备闗隘,至于捣巢深入,摧锋陷阵,恐亦未堪。为此案仰四省各兵备官于各属弩手、打手机快等项,挑选骁勇絶羣、胆力出众之士,每县多或十余人,少或八九辈,务求魁杰异材,缺则悬赏召募。大约江西、福建二兵备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兵备各以四五百名为率。中间若有力能扛鼎、勇敌千人者,优其廪饩,署为将领。召募犒赏等费,皆查各属商税、赃罚等银支给。各县机快除南赣兵备已行编选外,余四兵备仍于每县原额数内拣选精壮可用者,量留三分之二,就委该县能官统练,专以守城。
译钦定四库全书 王文成全书卷十六,明王守仁撰,别录 公移一【提督南赣军务,征讨横水、桶冈、三浰】巡抚南赣,奉敕谕通行各属【正德十二年正月】奉有敕谕:江西、福建、广东、湖广各布政司所辖地方的交界处,屡有盗贼发生;由于地界相连各境,事情没有统一管辖,所以特命你前往巡抚江西南安、赣州,福建汀州、漳州,广东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以及湖广郴州地方,安抚军民,修理城池,禁止革除奸弊。凡地方盗贼、军马、钱粮等事务,小事可以自行筹划,大事则奏请裁定。只要有盗贼发生,就立即严督各该兵备、守御、守巡官以及各军卫有司,设法剿捕;选派廉能属官,秘密详细访察;并召集当地大户和受害人家有智力的丁壮,多方追赶袭击,酌量加以犒赏;或者招募熟悉情况的人,暗中充任乡导;或者收买贼徒,使他们互相斩捕;或者听任被胁从的人以及亡命之徒、窝藏贼人的主人等自首而免罪。军卫有司官员中政务修治、成绩显著的,酌量加以表彰奖励;有贪暴残酷、畏缩误事的,可以直接拿问处置。你作为执掌风纪的重臣,必须廉正刚果,肃清奸弊,以副朝廷的委任。钦此,谨遵。查得本巡抚所属地方地界连接四省,山溪险峻,林木茂密,盗贼藏身其中,不时出没抢掠;向东追捕便向西逃窜,向南捕捉便向北奔逃。各省巡捕等官彼此推诿调遣、观望不前,不肯协力追剿,于是盗患日益蔓延。我以微薄的才能,冒昧承受重大职任,十分害怕不能尽职,辜负朝廷的委托。考虑到上述地方广阔遥远,不能遍历其中;安抚的方法应随时势而有不同,攻守的防备也要因地制宜。如果不是确实访察,就难以凭空裁度。因此抄录案文发回各司,责令有关官吏依照案验中的事理,立即由本司各道分巡、分守、兵备、守备等官以及所属大小衙门各有关官吏共同逐项讨论:现在各处城堡关隘是否坚固完整;军兵、民快是否曾经操练;某处贼势猖獗应如何擒剿;某处盗贼已经退散应如何抚辑;哪些贼人顽抗到底、必须扑灭;哪些贼人只是受诱而来、还可以招抚;什么样的人役可以充任乡导;什么样的大户可以命令追袭;军队不足以依靠,是否需要另行招募精强之士;钱财不够使用,是否可以另行筹划;某处是否有闲田可以兴办屯田以供粮食;某处是否有过多浮费可以节省以供军用;哪些地方需要增设寨堡以截断盗贼往来;哪些地方适合建城设邑以扼守盗贼要害。姑息隐忍本来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防备、举兵夹攻,才是能够得到万全的防御。一切足以筹集财物、供养军队、平息盗患、安定百姓的方法,都应当尽心思虑,权衡推求。山川道路的险易,必须亲自详细绘图;盗贼营垒与民居交错的情形,都可以按照实际情况逐一注明。近处在一个月以内、远处在一个月以外,凡是有所见闻,都要详细写成揭帖,分别呈送上来,以凭选择采用。不只是为了补救我任职能力的不足,也将用来考察各位官员的存心和作为,务必求得实际效用,不要只说空话。各有关官吏都要守法奉公,保持廉洁、远离羞耻,消除祸患、保卫百姓,竭尽诚心报效国家;不要因为分属各省就彼此分开,务必协力来救济艰难。如果确有忠勇清勤、功绩品行显著的,表彰劝勉自有常规,我不敢埋没贤能;如果有奸诈贪婪、畏缩不前、志向品行卑劣污浊的,黜退惩罚也有明确条例,我也不敢与他们同恶。深知自己昏昧浅陋,希望依赖诸位匡正辅佐,凡是任官者,都应知悉。选拔民兵 查得本巡抚所属地方地界连接四省,山谷险要,林木茂密,盗贼盘踞之处十有其三,乘隙抢掠,成为百姓的大患。本院错误地担任巡抚,专以平息盗患、安定百姓为职责,又奉敕谕,凡军马钱粮事务都可以自行筹划。到任以来刚刚十天,即使还没有遍历各属,姑且只看赣州一府,财用已经耗尽,兵力薄弱,卫所军丁只剩下旧有名册,府县机快有一半徒具文书,御敌的方法没有一样可以依靠。由此类推其他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用疲弱的士卒抵挡强大的盗寇,就像驱赶一群羊去攻击猛虎,必定有所不敢。因此每逢盗贼猖獗,就再次具奏请求调兵;不是调土军,就是请狼兵,来回之间往往已经经过一年,所耗费用动辄超过数万。等到军队集合、开始行动时,盗贼已经像鬼魅一样藏匿无踪,根本没有可供剿捕的贼人;稍等班师回营,盗贼又像狐狸一样聚集成党,重新成为不守法的群体。实在是因为平素不训练军队,依靠别人来成事,所以屡屡错失战机,防备御敌更加松弛;征发军队不能救治地方的疮痍,供应粮饷反而增加百姓的苦害。群盗熟知其中情形,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百姓认为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也争相跟随盗贼作乱。事情一缓,就会坐看乌合之众放纵;形势一紧,才调动狼兵,这全都是苟且应付的谋略,难道是可以长久实行的防备吗?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够驱使市井百姓作战,借用闾里的戍卒兴师,难道拥有一州八府之地,竟然就没有奋勇敢战的人吗?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有人任事,政务就能推行。近来据江西分巡岭北道兵备副使杨璋呈报,已经通令所属各县选拣机快,委派官员统领操练;按照这样的处置,也应当逐渐胜过从前。但这些机快只可以防守城郭、堤备关隘;至于捣毁贼巢、深入敌境、冲锋陷阵,恐怕仍不能胜任。因此命令四省各兵备官,在各属弩手、打手、机快等人中,挑选骁勇绝伦、胆力出众的人,每县多则十多人,少则八九人,务必选出魁伟杰出、才能非凡的人;人数不足就悬赏招募。大略来说,江西、福建两兵备各以五六百人为限,广东、湖广两兵备各以四五百人为限。其中如果有人力能扛鼎、勇敌千人,就优厚供给廪饩,署任为将领。招募、犒赏等费用,都查明由各属商税、赃罚等银两支给。各县机快,除南赣兵备已经开始编选外,其余四兵备仍在每县原有额数中选取精壮可用者,酌量留下三分之二,交给该县有能力的官员统一训练,专门用来守城。
防隘为事,其余一分拣退疲弱不堪者,免其着役,止出工食,追解该道,以益召募犒赏之费。所募精兵,专随各兵备官屯劄,别选素有胆畧属官员分队统押,教习之方,随材异技,器械之备,因地异宜,日逐操演,听▯徴调。各官常加考校,以核其进止金皷之节。本院间一调遣,以习其往来道途之勤,资装素具,遇警即发声东击西,举动由已,运机设伏,呼吸从心。如此则各县屯戍之兵,既足以防防守截,而兵备募召之士人,可以应变出竒。盗贼渐知所畏,而格心平良,益有所恃而无恐。然后声罪之义克振,抚绥之仁可施,弭盗之方斯惟其要。本院所见如此,其间尚有知虑未周,措置犹缺者,又在各官酌量润色,务在尽善,期于可久。亮爱民忧国之心,既无不同,则拯溺救焚之图,自不容缓。案至即便举行,或有政务相妨,未能一一亲诣,先行各属精为选发,先将召募所得姓名及措置支费银粮,陆续呈报,事完之日,通造文册以慿查考。十家牌法告谕各府父老子弟本院奉命廵抚是方,惟欲剪除盗贼,安养小民。所恨才力短浅,智虑不及,虽挟爱民之心,未有爱民之政。父老子弟,凡可以匡我之不逮,茍有益于民者,皆有以告我。我当商度其可以次举行。今为此牌,似亦烦劳尔众。中间固多诗书礼义之家,吾亦岂忍以狡诈待尔良民?便欲防奸革弊,以保安尔良善,则又不得不然。父老子弟,其体此意。自今各家务要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妇随,长惠幼顺,小心以奉官法,勤谨以办国课,恭俭以守家业,谦和以处乡里。心要平恕,毋得轻意忿争;事要含忍,毋得辄兴词讼。见善互相劝勉,有恶互相惩戒,务兴礼让之风,以成敦厚之俗。吾愧德政未敷,而徒以言教。父老子弟,其勉体吾意,毋忽。轮牌人毎日仍将告谕省晓各家一畨十家牌式某县某坊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某人某籍右甲尾某人右甲头某人此牌就仰同牌十家轮日收掌,毎日酉牌时分,持牌到各家,照粉牌查审:某家今夜少某人,往某处干某事;某日当回,某家今夜多某人,是某姓名,从某处来干某事务。要审问的确,仍通报各家知防。若事有可疑,即行报官。如或隠蔽,事发十家同罪。各家牌式:某县某坊民户某人。某坊都里长某,下甲首军户,则云某所总旗小旗某下匠户,则云某里甲下某色匠客户,则云原籍某处某里甲下某色人,见作何生理,当某处差役,有寄庄田在本县某都,原买某人田,亲徴保住人某某。若官户,则云某衙门某官下舍人舎余。若客户不报写庄田在牌者,日后来告有庄田,皆不准。不报写原籍里甲,即系来歴不明,即须查究。男子几丁?某【某项官见任致仕在京听选或在家】某【某处生员吏典】某【治何生业,成丁未成丁,或往何处经营】某【见当某差役】某【有何技能或患废疾】 某某 某见在家几丁,若人丁多者,牌许増濶,量添行格填写。一妇女几口一、门面屋几间【系自已屋或典赁某人屋】一寄歇客人【某人系某处人,到此作何生理,一名名开写,浮票写帖,客去则揭票,无则云无】案行各分廵道,督编十家牌。照得本院廵抚地方,盗贼充斥,因念御外之防,必以治内为先,顾莅事未久,尚昧土俗,永惟抚缉之宜,懵然未有所措,访得所属军民之家,多有规图小利,寄住来歴不明之人,同为狡伪欺窃之事,甚者私通輋贼,而与之传逓消息,窝藏奸宄,而为之盘据夤縁,盗贼不靖,职此其由,合就行令所属府县,在城居民每家各置一牌,备写门户籍贯及人丁多寡之数,有无寄住暂宿之人,揭于各家门首,以凭官府查考,仍编十家为一牌,开列各户姓名,背写本院告谕,日轮一家沿门按牌审察动静,但有面目生踈之人,踪迹可疑之事,即行报官究理,或有隠匿,十家连罪,如此庶居民不敢纵恶,而奸伪无所潜形,为此仰抄案回道,即行各属府县,着落各掌印官照依颁去牌式,沿街逐巷挨次编排,务在一月之内了事,该道亦要严加督察,期于着实施行,毋使虚应故事,仍令各将编置过人户姓名造册缴院,以凭查考,非但因事以别勤情,且将旌罚以示劝惩。告谕各府父老子弟
译以防守关隘为职责;其余三分之一选出并淘汰疲弱不堪任用的人,免除他们的服役,只发给工食银,将银追解到该道,以增加招募和犒赏的费用。所招募的精兵,专门跟随各兵备官驻扎;另选平素有胆略的属官分队统领管押。教习的方法要随人的资质而施以不同技能,器械的准备要因地制宜,每天操练,听候征调。各官要经常考核校阅,以核验他们进退、金鼓号令的节度。本院间或调遣他们,使其熟悉来往道路的劳苦;装备平素备好,遇到警报立即出发,声东击西,行动由己,运筹设伏,指挥如意。这样,各县屯戍的兵力足以防守截击,兵备所招募的士人又可以应变出奇。盗贼渐渐知道畏惧,收敛恶念而归于平良,百姓也更加有所依靠而无所恐惧。然后声讨罪行的正义才能振作,抚慰安定的仁政才能施行,平息盗患的方法关键就在这里。本院所见如此,其中还有考虑不周、措施有所欠缺的地方,还要由各位官员酌量修饰,务求尽善,期望可以长久实行。想来各位爱民忧国的心既然没有不同,那么拯救百姓于溺水火灾的谋划,自然不能迟缓。文案到达后立即举行;如有政务相妨,不能一一亲自前往,就先令各属精心选拔发遣,先把招募所得的姓名以及处置所支出的钱粮陆续呈报,事情办完时再一并造册,以凭查考。十家牌法告谕各府父老子弟 本院奉命巡抚这个地方,只想剪除盗贼,安养百姓。遗憾的是才力短浅、智虑不够,虽然怀有爱民之心,却还没有爱民的政绩。父老子弟,凡是可以补救我不足、只要有益于百姓的事情,都可以来告诉我;我当商议衡量,认为可以实行的就依次推行。如今制作这块牌子,似乎也要烦劳你们众人。其中本来有许多诗书礼义之家,我又哪里忍心用狡诈的态度对待你们善良的百姓?但如果要防止奸邪、革除弊病、保护安定你们这些善良的人,又不得不这样做。父老子弟,你们要体会我的意思。从今以后各家务必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爱护、弟弟恭敬,丈夫和睦、妻子顺从,长辈慈惠、幼辈顺从;小心谨慎地奉行官府法令,勤劳谨慎地办理国家赋税,恭敬节俭地守住家业,谦逊和睦地与乡里相处。心地要平和宽恕,不得轻率地忿怒争斗;遇事要含忍,不得动辄兴起诉讼。见到善行就互相劝勉,见到恶行就互相惩戒,务必兴起礼让的风气,形成敦厚的习俗。我惭愧没有德政,却只用言语教导你们。父老子弟,希望你们努力体会我的意思,不要忽视。轮值持牌的人每天仍要把告谕逐家宣读说明一遍。十家牌格式 某县某坊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某人某籍 本甲末户某人 本甲首户某人 这块牌子交给同牌的十家轮流在指定日期收管,每天酉时左右,持牌到各家,按照门牌逐一查问:某家今夜少了某人,他到某处去做某事;某日轮到他回来,某家今夜多了某人,他姓什么名什么,从某处来做什么事情。要审问清楚,再通报十家知晓防范。如果事情有可疑之处,立即报告官府。如有隐瞒,事情败露时十家一同治罪。各家牌式:某县某坊民户某人。如果是某坊都里长某,就写某;如果是下甲首军户,就写某所总旗、小旗某下;如果是匠户,就写某里甲下某色匠;如果是客户,就写原籍某处某里甲下某色人,现今从事什么生业,承担某处差役;如在本县某都寄有庄田,就写明原来买的是某人的田,由亲自征收、保管、居住的人某某负责。如果是官户,就写某衙门某官名下的舍人、舍余。如果客户不在牌上申报并写明寄有庄田,日后再来报告有庄田,一概不准;不申报并写明原籍里甲的,就是来历不明,必须查究。男子有几丁?某【某项官职,现任、致仕、在京候选,或在家】某【某处生员、吏典】某【从事什么职业,已经成丁还是未成丁,或到何处经营】某【现今承担什么差役】某【有什么技能,或患有什么残废疾病】 某 某 某 现今在家有几丁;如果人口多,牌面可以加宽,酌量增加行格填写。妇女有几口 一、临街房屋有几间【是自己的房屋,还是典当、租赁某人的房屋】一、寄住暂宿的客人【某人是某处人,到这里做什么生业,逐名写明;临时票据上写明,客人离开就揭去票据,没有客人就写“无”】。行文给各分巡道,督促编制十家牌。查得本院巡抚地方盗贼充斥,考虑到抵御外患的防备必须以治理内部为先,但到任不久,还不了解当地风俗,始终对于抚辑防缉的适宜办法茫然无措。访察得知所属军民之家中,有许多为了谋求小利,收留来历不明的寄住者,共同从事狡诈、欺骗、偷窃之事;严重的还私下勾通輋贼,为他们传递消息,窝藏奸邪之徒,为他们提供盘踞和钻营的便利。盗贼不能平靖,原因就在这里。因此应当下令所属府县,在城居民每家各置一块牌子,详细写明门户、籍贯和人口多少,以及有无寄住暂宿的人,悬挂在各家门首,以凭官府查考;仍编十家为一牌,列出各户姓名,背面写本院告谕,每天轮到一家沿门按照牌子查察动静。只要有面貌陌生的人,或行迹可疑的事情,立即报告官府查究处理;如有隐匿,十家连坐治罪。这样或许居民不敢放纵作恶,奸诈虚伪也无处隐藏。因此抄录案文发回各道,立即通知所属府县,责成各掌印官依照颁发的牌式,沿街逐巷按次编排,务必在一个月内办完;该道也要严格督察,务求切实执行,不要使其成为敷衍故事。仍命各处把已经编置的人户姓名造册缴送本院,以凭查考;不但要据此分辨办事勤惰,还将据此加以表彰或惩罚,以示劝善惩恶。告谕各府父老子弟
告谕父老子弟:今兵荒之余,困苦良甚,其各休养生息,相勉于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妇从,长惠,幼顺,勤俭以守家业,谦和以处乡里。心要平恕,毋懐险谲;事贵含忍,毋轻鬬争。父老子弟,曽见有温良逊让,卑已尊人,而人不敬爱者乎?曽见有凶狠贪暴,利已侵人,而人不疾怨者乎?夫嚚讼之人,争利而未必得利,求伸而未必能伸,外见疾于官府,内破败其家业,上辱父祖,下累儿孙,何苦而为此乎?此邦之俗,争利健讼,故吾言恳恳于此。吾愧无德政,而徒以言教父老,其勉听吾言,各训戒其子弟,毋忽。勦捕漳寇方畧牌【正月】据福建广东布按二司叅议等官张简等各呈勦捕事宜,已经行仰遵照案騐施行。所有方畧恐致泄露,不欲备开案内,为此另行牌仰广东岭东、福建汀漳等处兵备佥事顾应祥、胡琏,密切防同守廵、纪功、賛画等官:于公文至日,便可扬言本院新有明文,谓天气向暖,农务方新,兼之山路崎险,林木蓊翳,若雨水洊至,瘴雾骤兴,军马深入,实亦非便。莫若于要▯地方,量留打手机兵操练隄备,其余军马逐渐抽回,待秋收之后,风气凉冷,然后三省防兵齐进。或宣示逺近,或晓谕下人。此声既扬,却乃大飨军士,阳若犒劳给赏,为散军之状,实则感激众心,作兴士气。一面亦将不甚▯闗人马抽放一处、两处,以信其事。其实所散人马,亦可不逺而复。预遣间谍探贼虚实,有间可乗,即便赍糗衔枚,连夜速发。当此之时,却须舍却身家,有死无生,有进无退。若一念转动,便成大害。劲卒当前,重兵继后,伺至其地,鼓噪而入。仍戒当先之士,惟在摧锋破阵,不许斩取首级。后继重兵止许另分五六十骑,沿途收斩,其余亦不得辄乱行次。违者就便以军法斩首。重兵之后,纪功、賛画等官各率数队相继而进,严整行伍,务令鼓噪之声连亘不絶,使诸贼逃遯山谷者闻之,不得复聚。若贼首未尽,探其所如,分兵速蹑,不得稍缓,使贼复得为计。已获渠魁,其余解散党与,平日罪恶不大可招纳者,还与招纳,不得贪功一概屠戮。乗胜之余,尤要振兵肃旅如初,遇敌不得恃胜懈弛,恐生他虞。归途仍将已破贼巢悉与扫荡,经过寨堡村落,务禁摽掠。宜抚恤者即加抚恤,宜处分者即与处分,毋速一时之归复,遗他日之悔。本院奉命而来,专以节制四省沿边军职为务,即今进兵一应机宜,悉宜禀听本院,庶几事有总领,举动齐一。授去方畧,敢有故违,悉以军法论处各。官知防之后,即连名开具,遵依揭帖,密切回报。案行广东、福建领兵官进勦事宜。据福建广东按察司等衙门备呈到院,看得两省剿捕事宜,设施布置颇已详备。诚使诸将齐心,军士用命,并举夹攻,已有必克之势。但事干各省,举动难一顿兵,既久变故旋生,则谋筭机宜,旬日顿异,亦难各守初议,执为定説。照得福建军务整缉既久,兼有海沧、演城、政和诸处打手,足可济事。诸将咸有以功赎罪之心,意气颇鋭。当道亦皆协谋并力,期收克捷之功,利在速战。若当集谋之始,掩贼不备,奋击而前,成功可必。今既旷日持久,声势彰闻,各巢贼党必有连络紏合,阻阱设械以御我师。其为奸党,当亦日加险密。至于今日,已为持久之师,且宜示以寛懈,待间而发。而犹执其乗机之説,张皇于外,以坚贼志,是谓知吾卒之可击,而不知敌之未可击也。广东之兵集谋稍缓,声威未震,意在倚重狼逹土军然后举事,利于持久,是亦慎重周悉之谋。诸贼闻之,虽相结聚,尚候土兵之集以卜战期,其备必犹懈弛。若因而形之以缓,乗此机候,正可奋怯为勇,变弱为强。而犹执其持重之説,必候土军之至,以坐失事机,是徒知吾卒之未可击,而不知敌之正可击也。善用兵者,因形而借胜于敌,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胜负之算,间不容发,乌可执滞?除江西、南赣地方凡通贼闗隘,已行兵备副使杨璋委官隄备截杀及将进剿方畧,各令差人封付福建佥事胡琏、广东佥事顾应祥防同守廵等官,密切遵依行事外,仰抄案回司,即行各官务要同心协德,乗间而动,毋得各守一见,縻军偾事。一应进止不必呈禀以致误事,领军等官随机应变,就便施行,一面呈报。如复彼此偏执,失误军机,定行从重叅拏,决不轻贷。其军马钱粮、纪功给赏等项,已行有成规,不再更定。案行漳南道守廵官,戴罪督兵剿贼。
译告谕父老子弟:如今经历兵乱之后,困苦实在严重,你们各自休养生息,互相勉励行善。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睦,妻子顺从;长辈慈惠,幼辈顺从;勤劳节俭以守住家业,谦逊和睦以与乡里相处。内心要平和宽恕,不要怀有险诈诡谲;做事贵在含忍,不要轻易争斗。父老子弟,你们可曾见过有人温良谦逊、克制自己而尊重别人,别人却不敬爱他吗?可曾见过有人凶狠贪暴、利己而侵害别人,别人却不憎恨怨恨他吗?那些好争讼的人,争夺利益未必得到利益,要求伸张自己未必能够伸张;对外被官府憎恶,对内破败自己的家业,上辱父祖,下累儿孙,何苦要这样做呢?这个地方的习俗是争利、好诉讼,所以我在这里恳切地劝告你们。我惭愧没有德政,只能徒然用言语教导父老;希望你们努力听从我的话,各自训诫子弟,不要忽视。剿捕漳州盗寇的方略牌【正月】据福建、广东布政司和按察司两司参议等官张简等分别呈报剿捕事宜,已经发文命令依照案验施行。所有方略恐怕泄露,不想在案内详细开列,因此另行发牌,命广东岭东、福建汀漳等处兵备佥事顾应祥、胡琏,秘密通知并会同守巡、纪功、赞画等官:公文到达之日,可以公开宣称本院新有明文,认为天气渐暖,农事刚刚开始,加上山路险峻,林木茂密,若雨水接连而来、瘴雾突然兴起,军马深入实在不便。不如在紧要地方酌量留下打手、机兵操练防守,其余军队逐渐抽回,等秋收以后天气转凉,再由三省防兵一齐进军。或者向远近宣示,或者晓谕下属。这个消息传开后,却要大规模宴请军士,表面上像是犒劳赏赐、准备遣散军队,实际上是感激众人的心意、振作士气。同时也把不太重要的部分人马分散放到一处、两处,以使这件事看起来可信。实际上,所遣散的人马也可以不走远就重新回来。预先派遣间谍探查盗贼虚实,一旦发现可以乘取的机会,就带着干粮、衔枚连夜迅速出发。到这个时候,必须舍弃身家性命,只有死战没有生还,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如果有一念动摇,便会造成大祸。让精锐士卒冲在前面,重兵跟在后面;侦察到达盗贼所在地后,击鼓呐喊冲入其中。仍要告诫先头士兵,只在于摧毁锋芒、攻破阵势,不许争抢斩取首级。后续重兵只许另外分出五六十名骑兵,沿途收取并斩杀,其余人也不得擅自扰乱行列。违犯者当场以军法斩首。重兵之后,纪功、赞画等官各自率领数队相继前进,严格整肃队伍,务必使鼓噪之声连绵不断,使逃入山谷的各贼听到后不能再聚集。如果贼首还没有全部捕获,就查探他们去了哪里,分兵迅速追蹑,不得稍有迟缓,使盗贼重新有机会谋划。已经擒获首领后,其余党羽解散;平日罪恶不大、可以招抚的,就给予招抚,不得贪图功劳而一概屠杀。乘胜之后尤其要像原来一样整顿军队、肃整行旅,遇到敌人不得倚仗胜势而松懈,以免发生其他祸患。归途中仍要把已经攻破的贼巢全部扫荡;经过寨堡村落时,务必禁止抢掠。应当抚恤的立即抚恤,应当处分的立即处分,不要只求迅速收兵回归而给日后留下悔恨。本院奉命前来,专门负责节制四省沿边军职;如今进兵的一切机宜,都应听从本院,才可能使事情有统一总领、行动协调一致。方略已经发下,胆敢故意违背的,一律按军法论处。各官知道文书以后,立即联名开具,依照揭帖办理,秘密详细回报。行文通知广东、福建领兵官进剿事宜。据福建、广东按察司等衙门备文呈送本院,我看两省剿捕事宜,安排布置已经相当详备。假如各将领同心协力、军士听命,一齐夹攻,已经有必胜的形势。但事情关系各省,行动难以一举停兵;时间一久,变故就会随之产生,那么谋略和机宜十天之内就会大不相同,也难以各自坚守最初的议定,把它当作固定不变的说法。查得福建军务整顿已久,又有海沧、演城、政和等处的打手,足以办事;各将领都有立功赎罪的心,意气很锐利;当道各官也都共同谋划、合力进取,期望取得克敌制胜的功劳,利在速战。如果在刚开始集合谋划时,趁盗贼没有防备,奋力向前攻击,成功可以确定。如今既然拖延日久,声势已经被盗贼听知,各贼巢的党羽必定已经联络纠合,设置阻碍、陷阱和器械来抵御我军;他们作为奸党,也会一天比一天更加险密。到了今天,已经成为一支持久作战的军队,反而应当向敌人显示宽缓松懈,等待机会再发动;却还坚持乘机进攻的说法,在外面张扬声势,使盗贼更加坚定防备之心,这叫作只知道我军还可以攻击,却不知道敌人现在还不能攻击。广东的军队集合谋划稍慢,声威还没有震动,打算依靠狼兵、土军的力量然后发动,利于持久作战,这也是慎重周密的谋略。各贼听到这个消息,虽然彼此结集起来,却还在等待土兵集合,以此决定作战日期,他们的防备必定仍然松弛。如果因此向他们显示缓慢,乘此机会,正可以把怯弱变为勇敢,把弱势变为强势。如今却还坚持持重等待的说法,必定要等土军到达,因而坐失战机,这只是知道我军暂时还不能攻击,却不知道敌人正可以攻击。善于用兵的人,依据形势向敌人借取胜势,所以他的胜利不会重复固定,而是随着无穷的形势变化。胜负的计算,间不容发,怎么可以拘泥停滞?除江西、南赣地方凡是通向盗贼的关隘,已经发文命兵备副使杨璋委派官员防守截杀,以及将要进剿的方略,并命各处差人封送给福建佥事胡琏、广东佥事顾应祥,通知会同守巡等官秘密遵照办理之外,现抄录案文发回各司,命令各官务必同心协力,乘机行动,不得各自固守一己之见,拖累军队、败坏事情。一切进退行动不必呈报请示,以免耽误军机;领军等官要随机应变,就便施行,同时报告。如果再彼此固执偏见、贻误军机,一定从重参劾逮捕,决不轻易宽免。军马钱粮、纪功给赏等事项,已经有成规,不再另行更定。行文通知漳南道守巡官,戴罪督兵剿贼。
据福建漳南道右叅政艾洪等呈准左叅政陈防副使唐泽手本,该三司遵依议委各职随军纪功运谋经畧,依防前诣南靖县小溪中营住扎,查理军情,审验功次。大约贼众以四分为率,一分就擒,一分听抚,俱已审验查处明白,一分逺遯广东境界,一分深藏本处山谷。狼子野心,絶岩峻岭,易以计破,难以兵碎。必须通将调募见在官军二万二千余名,再加议处,减冗兵以省费,留精兵以守险,待贼饥疲,随加抚勦,庶几军饷不缺,农业不废。节据各哨委官连日禀报,各贼恃居险阻,公然拒敌,官军不听招抚,合无继处本省钱粮,以坚自守之谋,催请广东狼兵,以助夹攻之计等因。随据叅政陈防等呈,据镇海衞指挥髙伟呈,指挥覃桓,县丞纪镛被大伞贼众突出,马陷深泥,被伤身死等因。到院簿查,先据叅政陈防等呈,已经批各官酌量事机,公同防议。如是贼虽据险而守,尚可出其不趋,掩其不备,则用邓艾破蜀之防,从间道以出竒。若果贼已盘据得地,可以计困难以兵克,则用充国破羌之谋,减冗兵以省费,务在防隠祸于显利之中,絶深奸于意料之外,万全无失,佥谋皆同,然后呈来定夺去后。今据前因叅照,指挥髙伟既奉差委,督哨自合与覃桓等相度机宜,协谋并进。却乃孤军轻率,中贼奸计,虽称督兵救援,先亦颇有斩获,终是功防罪大,难以赎凖。广东通判陈防,指挥黄春,千百户陈洪、郑芳等,既与覃桓等面议夹攻,眼见摧败,畧不应援,挫损军威,壊事匪细,俱属违法。各该领兵守备、兵备守廵等官督提欠严,亦属有违,合就通行叅究。但在▯急用人之际,姑且记罪查勘督剿,及查添调狼兵一节。案查该省节呈兵粮预备已久,惟俟克日进攻,今始成军而出,一遇小挫,辄求济师,况动调狼兵,往返数月,非但临渴掘井,缓不及事,兼据见在官兵二千有余,数已不少。兵贵善用,岂在徒多?况称粮饷缺乏,正宜减兵省费,安可益军匮财?除广东坐视官员及应否动调狼兵另行查议外,仰抄案回道查勘: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是否领兵夹攻被伤身死?各官原领军兵若干?见在若干?其指挥仲钦、推官胡宁、道知事曽瑶、知县施祥等縁何不行防应?是否畏避退缩?俱要备查明白,从实开报。其覃桓等所统军兵,就仰髙伟管领,戴罪杀贼立功自赎。仍仰福建布政司作急查处堪以动支银两,就呈镇廵衙门知防,差官领解军前接济。一面备数呈来,以慿查考,不许稽迟致误军机。各该官员俱要奋勇协心,乗机进勦,毋顿兵遥制以失机宜,毋坐待狼兵以自懈弛。务须连营掎角,以壮我军之威,更休迭出,以蓄我军之鋭,多方以误贼人之谋,分攻以疲贼人之守,扫荡巢穴,靖安地方,则东隅可收于桑榆。大捷不计其小挫,事完之日,通查功罪呈来,以凭酌量叅奏。案行领兵官搜剿余贼据福建左叅政陈防副使唐泽防案呈准漳南道叅政艾洪佥事胡琏手本督据委官指挥徐麒等呈称督领军兵粘踪追贼至象湖山贼寨连营拒守遵奉本院密谕佯言犒众退兵俟秋再举密切部勒诸军乗懈奋击云云除将擒斩功次审验监候枭挂外呈乞照详等因到院巻查先准兵部咨前事已经备行福建广东二省漳南岭东二道守廵兵备守备等官钦遵调兵上▯相机勦抚并将进兵方畧行仰各官密切遵照施行敢有故违悉以军法论处去后续据福建布按二司守廵漳南道右叅政等官艾洪等呈据委指挥髙伟呈称督同指挥等官覃桓等领兵克期夹攻不意大伞贼众突出陷入深泥被伤身死广东官兵在彼坐视不行防救呈详到院叅看得各官顿兵日乆老师费财致此败衂显是不奉节制故违方畧正行查勘叅提间随据广东按察司等衙门佥事顾应祥等官防呈前事开称约防福建官兵克期进攻间爪探福建官军被大伞贼徒杀死指挥覃桓等情各职随即统兵防应当获贼人一名审系贼首罗圣钦执称余贼潜入箭灌巢内率领官兵直抵地名白上村遇贼交战斩获贼级俘获贼属等因呈报前来看得象湖箭灌最为峻絶诸巢贼首悉遁其间贼之精悍尽聚于此自来兵卒所不能攻今各官虽有前挫随能密遵方畧奋勇协力竟破难克之寨以收桑榆之功计其大捷足盖小挫但象湖虽破而可塘犹存贼首颇已就擒而余猾尚多逃遁若不乗此机防速行剿扑薙草存根恐复滋蔓狡兎入穴获之益难除将功次另行查奏外为此仰抄案回道查照先行方畧乗此胜锋急攻可塘破竹之势不可复缓仍一面分兵搜斩余猾毋令复聚为奸罪恶未稔可招纳者还与招纳毋纵贪功一槩屠戮务收一篑之功,勿为九仭之弃。本院即日自漳州起程前来,各营督战,仍与各官备歴已破诸贼巢垒,共议经久之防。抄案。奨励福建守廵漳南道,广东守廵岭东道领兵官。
译据福建漳南道右参政艾洪等呈报,准左参政陈防、兵备副使唐泽的手本:三司依照议定,委派各职官随军负责纪功、筹谋、经营,依照前文前往南靖县小溪中营驻扎,查理军情,审验功次。大约贼众按四份计算,一份已经擒获,一份听从招抚,这两部分都已经审验查处明白;一份逃到广东境界,一份深藏在本地山谷。盗贼像狼子一样野心不改,虽占据绝险高岭,若用计谋容易攻破,若单靠军队强攻却很困难。必须把调集、招募在册的官军二万二千多人再作处置,裁减冗兵以节省费用,留下精兵守险,等待盗贼饥饿疲惫,随时加以抚剿,这样或许可以使军饷不断、农业不废。近来据各哨委派官员连续禀报,各贼依仗险阻,公然抗拒;官军不接受招抚,是否应当继续拨用本省钱粮,坚定自守的谋略,并催请广东狼兵,以帮助夹攻。随即据参政陈防等呈报,又据镇海卫指挥高伟呈报:指挥覃桓、县丞纪镛被大伞贼众突然冲出,战马陷入深泥,二人受伤身死等情。文书到达本院后查阅簿册,先前据参政陈防等呈报,已经批示各官酌量战机,共同商议。如果情况如此,贼人虽然据险固守,仍然可以出其不意,在他们没有防备时掩袭,采用邓艾攻破蜀地的谋略,从间道出奇兵。若果然盗贼已经占据有利地势,必须用计谋使其陷入困难,再用军队攻克,那么就采用充国攻破羌人的谋略,裁减冗兵以节省费用,务必要在明显利益中防止隐藏的祸患,在意料之外断绝深藏的奸谋;做到万全没有过失、各方谋议一致以后,再呈上来请求裁定。如今根据前述情由参照处理,指挥高伟既然奉派督察哨兵,就应当与覃桓等共同审度机宜,协同谋划进兵;却竟然孤军轻率出动,中了盗贼的奸计。虽说是督兵救援,先前也颇有斩获,但终究是功劳少而罪过大,难以抵赎。广东通判陈防、指挥黄春、千百户陈洪、郑芳等,既然已经和覃桓等当面议定夹攻,眼见军队摧败,却一点也不救援,挫伤军威,败坏事情关系不小,都属于违法。各有关领兵、守备、兵备、守巡等官督察提调不严,也属于有违职守,应当一并行文参劾查究。但现在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候,姑且记下罪过,继续查勘督剿,并查办增调狼兵一事。查得该省分段呈报,兵粮已经预备很久,只等约定日期进攻;如今刚刚成军出发,遇到一点挫折就请求增援,何况调动狼兵往返要几个月,不但像临渴才掘井,缓慢得来不及办事,而且据现有官兵二千多人,人数已经不少。用兵贵在善于运用,难道在于徒然增多兵力吗?何况既然说粮饷缺乏,正应当裁减兵员、节省费用,怎么可以增加军队而使财力更加匮乏?除广东坐视不救的官员以及是否应当调动狼兵另行查议外,现抄送案卷,命令道府查勘: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是否曾领兵夹攻,因受伤而身死?各官原先领有多少军兵?现在还剩多少?其中指挥仲钦、推官胡宁、道知事曽瑶、知县施祥等为什么没有出兵防援?是否因为畏惧而回避退缩?都必须查明白,按照实情详细上报。覃桓等所统领的军兵,现命令由髙伟统领,让他戴罪杀敌立功,以功自赎。仍命福建布政司立即查办,若有可以动支的银两,就呈报镇守、巡抚衙门知悉,派官员领解到军前接济。同时把数目详细呈报,以便查考,不许拖延而贻误军机。各有关官员都必须奋勇同心,乘机进剿;不要停兵观望、遥相牵制而失去战机,也不要坐等狼兵而使自己松懈。务必连结营垒,形成掎角之势,以壮大我军声威;还要轮番出击,以保持我军锐气;多方设法扰乱贼人的谋划,分路进攻以使贼人的防守疲惫,扫荡巢穴,使地方安宁,这样就可以在失误之后及时挽回局面。即使取得大捷,也不计较其中的小挫折;事情办完之日,把功劳和罪过一并查明上报,以便酌情参奏。行文命令领兵官搜捕剿灭余贼。据福建左叅政陈防、副使唐泽的防案呈文,转呈并准许漳南道叅政艾洪、佥事胡琏的手本,其中说:督领军兵跟踪追贼到象湖山贼寨,贼人连营据守;遵奉本院密谕,假称犒劳众人而退兵,等待秋天再举兵进攻,暗中严密部署各军,乘贼懈怠时奋力出击,等等。除将擒获、斩杀的功劳等次审验后监候枭首示众外,呈请查照办理等情送到本院。本院查阅案卷,先前已经准许兵部关于此事的咨文,曾详细行文福建、广东二省漳南、岭东二道的守巡、兵备、守备等官,命其恭敬遵照调兵,抓住时机严密剿抚;并将进兵方略行文命令各官秘密严格遵照施行,敢有故意违背的,一律按军法处置。后来据福建布政、按察二司以及守巡漳南道右叅政等官艾洪等呈报,据委任指挥髙伟呈称:督同指挥等官覃桓等领兵,按期夹攻,不料大伞贼众突然冲出,官兵陷入深泥,覃桓等受伤身死;广东官兵在旁坐视,不出兵防救。呈报到院后,本院参看认为,各官停兵已久,劳师费财,以致遭此败绩,显然是不奉节制、故意违背方略。本院正在查勘并准备参劾时,随即据广东按察司等衙门佥事顾应祥等官的防呈,说明前事:约定与福建官兵按期进攻期间,爪探得知福建官军被大伞贼徒杀死指挥覃桓等人,各职官随即统兵前往防援,擒获贼人一名,审明是贼首罗圣钦。他供称,其余贼人潜入箭灌巢内,率领官兵直抵白上村,遇贼交战,斩获贼首,俘获贼属等情,呈报前来。本院看得,象湖、箭灌最为险峻绝险,各巢贼首全都逃入其中,贼人的精锐都聚集在那里,自来官兵不能攻取。如今各官虽先有挫败,随后却能秘密遵行方略,奋勇协力,终于攻破难以攻克的寨子,取得失误之后的功劳。以此次大捷计算,足以抵补先前的小挫;但是象湖虽然攻破,可塘仍然存在;贼首虽然颇已擒获,其余狡猾贼徒却还有很多逃散。如果不乘此机会迅速剿灭,如同除草而不除根,恐怕又会滋生蔓延,狡猾的兔子一旦进入洞穴,便更加难以捕获。除将功劳等次另行查明上奏外,现抄送案卷,命令道府查照先前方略,乘着胜势急攻可塘,破竹之势不可再有迟缓;同时分兵搜捕斩杀余下的狡贼,不要让他们重新聚集作乱。对于罪恶尚未深重、可以招抚收纳的,还应当招抚收纳,不要因为贪图功劳而一概屠杀,务必取得一篑之 功劳,不要因为最后九仞而前功尽弃。本院即日从漳州起程前往,逐营督战,仍将与各官详细查阅已经攻破的各处贼巢营垒,共同商议长久防守的办法。抄送案卷。奖励福建守巡漳南道、广东守巡岭东道的领兵官。
据福建叅政陈策、艾洪,副使唐泽,佥事胡琏,都指挥佥事李▯,广东叅议张简,佥事顾应祥,都指挥佥事杨懋各呈称:据委官知府、通判等官钟湘、徐玑等率领军兵夹攻象湖、可塘、箭灌、大伞等处贼巢,前后擒斩贼首詹师富、罗宗旺等,共计一千五百余名颗,及俘获贼属牛马器械等数,到院。看得象湖、箭灌诸寨,皆系极险最深贼巢,自来官兵所不能下,今各官乃能运谋设策,协力夹攻,旬月之间,擒斩贼首,扫荡巢穴,谋勇显著,功劳可嘉。除将功次查奏外,通合先行奨励。为此牌仰汀州府、上杭县即便动支商税银两,买办防段、银花、羊酒,委官分投领赍备用,皷乐迎送各官处用,旌勤劳以明奨励之典。其余领哨有功官员知府钟湘等,就行该道照依定去赏格,酌量轻重,径自支给官钱买办花红等项,一体赏劳,仍具由回报,以凭查考。告谕新民尔等各安生理,父老教训子弟,头目人等抚缉下人,俱要勤尔农业,守尔门户,爱尔身命,保尔室家,孝顺尔父母,抚养尔子孙。无有为善而不防福,无有为恶而不受殃,毋以众暴寡,毋以强凌弱。尔等务兴礼义之习,永为良善之民。子弟羣小中或有不遵教诲,出外生事为非者,父老头目即与执送官府,明正典刑。一则彰明尔等为善去恶之诚,一则剪除莨莠,免致延蔓贻累尔等良善。吾今奉命廵抚是方,惟欲尔等小民安居乐业,共享太平。所恨才识短浅,虽懐爱民之心,未有爱民之政。近因督征象湖、可塘诸处贼巢,悉已擒斩扫荡,住军于此。当兹春耕,甚欲亲至尔等所居乡村,面问疾苦,又恐跟随人众,或至劳扰尔民,特遣官耆谕告及以布疋颁赐父老头目人等,见吾勤勤抚恤之心。余人众多,不能遍及,各宜体悉此意。钦奉敕谕,切责失机官员,通行各属。照得本院于本年六月十五日节该钦奉敕:近该廵按福建监察御史程昌奏,今年正月内被漳州南靖地方流贼杀死领军指挥覃桓,县丞纪镛,射死军人打手一十五名。叅称指挥髙伟,叅政陈策,艾洪,副使唐泽,佥事胡琏,都指挥李▯失机误事,俱各有罪。及称尔膺兹重寄,责亦难辞等因,下兵部议谓前项贼情,自去年七月已敕彼处抚廵等官相机抚勦,日乆未见成功,今反堕贼计,丧师失事。欲将髙伟、陈策等姑免提问,各令住俸戴罪杀贼,并降敕切责令尔立效赎罪。朕皆从之。敕至,尔宜亲诣潮、漳二府地方,申严号令,详审机宜,督同守廵领军等官,调集官军、民快、打手人役,儧运粮饷,指授方畧,随贼向往,设法剿捕。其福建、广东、江西官员,悉听尔节制,有急督令互相防应,约防夹攻,不许自分彼此,执抝误事。如有不用命及迟误供军者,宜照原奉敕内事理,径自拏问施行。事有应与两广并江西廵抚等官议处者,公同计议而行,务要处置得宜,贼徒殄灭,以靖地方。钦此钦遵。外照得本院于本年正月十六日抵赣莅事,当据福建叅政陈策、佥事胡琏等呈为急报贼情事,已经密具方畧行,各官遵照约防,广东官兵克期夹攻。随据各官呈称,指挥覃桓、县丞纪镛在广东大伞地方遇贼突出抵战身死。又称象湖、可塘等寨系极髙絶险,自来官兵所不能攻,乞添调狼兵,俟秋再举等因到院。叅看各官顿兵不进,致此败防,显是不奉节制,故违方畧,正宜协愤同奋,因败求胜,岂可辄自退阻,倚调狼兵,坐失机防。本院即于当日选兵二千,自赣起程进屯汀州,一面督令各官密照方畧,火速进剿,立功自赎,一面查勘失事縁由,另行叅奏间。随据各官续呈遵奉本院纸牌密谕,佯言犒众班师,乗贼怠弛,衔枚直捣,攻破象湖等寨,又经行令各官。乗此胜锋,速攻可塘破竹之势,不可复缓。仍一面分兵搜擒余猾,毋令复聚为奸。本院亦自汀州进军上杭,期至贼寨亲自督战。随据各官复呈为捷音事,开称攻破贼巢三十余处,擒斩首从贼人一千四百二十余名颗,俘获贼属五百七十余名口,烧毁房屋二千余间,夺获牛马赃仗无算。即今余党悉愿听抚,出给告示招抚,得脇从贼人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家口,二千八百二十八名口,乞要班师等因,已经具本奏报去后。今奉敕谕切责,不胜惶恐待罪。然犹幸其因人成事,偶获收功,愧虽难当,罪或可免。随又访得各贼徒党尚多逃遁诸巢,余蘖又复萌芽。果尔则忧患方兴,罪累日重。深思其故,恐是各官急于成功,不能扫荡,或是惮于久役,为此隠瞒。
译据福建叅政陈策、艾洪,副使唐泽,佥事胡琏,都指挥佥事李▯,广东叅议张简,佥事顾应祥,都指挥佥事杨懋分别呈报:据委任的知府、通判等官钟湘、徐玑等率领军兵,夹攻象湖、可塘、箭灌、大伞等地的贼巢,前后擒获、斩杀贼首詹师富、罗宗旺等,共计一千五百余名首级,以及俘获贼属、牛马、器械等物,呈报到院。本院看得,象湖、箭灌等寨都是极其险峻、纵深很深的贼巢,自来官兵不能攻下;如今各官能够谋划设策,协力夹攻,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擒杀贼首,扫荡巢穴,谋略和勇力都很突出,功劳值得嘉奖。除将功劳等次查明上奏外,应当先行奖励。为此发牌命令汀州府、上杭县立即动支商税银两,购买防段、银花、羊酒,委派官员分头领取携带备用;用鼓乐迎送各官,作为表彰勤劳、彰明奖励典制的表示。其余领哨的有功官员以及知府钟湘等,立即由该道按照已经确定的赏格,酌量功劳轻重,直接支用官钱购买花红等物,一体赏赐慰劳,并具文回报,以便查考。告谕新归附的百姓。你们各自安居谋生,父老要教训子弟,头目等人要安抚并约束属下,都要勤于农业,守护自己的门户,爱惜自己的性命,保全自己的家庭,孝顺父母,抚养子孙。没有行善而不获得福报的,也没有作恶而不遭受灾殃的;不要凭人多欺压人少,不要凭势强凌辱势弱。你们务必兴起礼义的习俗,永远做良善的百姓。子弟和群小中如果有不遵守教诲,出外惹事作恶的,父老、头目应立即把他捉送官府,明正典刑。一方面彰明你们行善去恶的诚意,另一方面剪除莨莠,免得蔓延而连累你们这些良善之人。我如今奉命巡抚这一带,只希望你们小民安居乐业,共享太平。可惜我的才识短浅,虽然怀有爱护百姓的心,却还没有爱护百姓的政绩。近来因为督促征讨象湖、可塘等处的贼巢,已经全部擒杀、扫荡,现在把军队驻扎在这里。正值春耕时节,我很想亲自到你们居住的乡村,当面询问你们的疾苦;又怕随从众多,或许会劳扰百姓,所以特意派遣官员和耆老前来谕告,并把布匹颁赐给父老、头目等人,让你们看见我殷勤抚恤的心意。其余百姓人数很多,不能一一遍及,各自都应体察我的这番意思。恭敬奉行敕谕,严厉责罚贻误战机的官员,通行各属。查得本院于本年六月十五日奉到敕谕,其中说:近日据巡按福建监察御史程昌奏报,今年正月间,漳州南靖地方的流贼杀死领军指挥覃桓、县丞纪镛,射死军人、打手十五名。参奏指挥髙伟、叅政陈策、艾洪、副使唐泽、佥事胡琏、都指挥李▯贻误战机、误事,都各有罪;又说你承担这样的重大使命,责任也难以推辞等情。下兵部议论,认为上述贼情从去年七月起就已经敕令当地抚、巡等官相机抚剿,日久却没有见到成功,如今反而落入贼人计谋,丧失军队,贻误战事。原拟将髙伟、陈策等暂免提问,各自停发俸禄、戴罪杀贼,并降敕严厉责备,命令你建立功效以赎罪。朕都依从了。敕谕到达后,你应亲自前往潮州、漳州二府地方,重申并严明号令,详细审察战机,督同守巡、领军等官,调集官军、民快、打手和各类差役,催运粮饷,指示方略,跟随贼人的去向,设法剿捕。福建、广东、江西的官员,都听从你的节制;有紧急情况,就督促他们相互防援,约定夹攻,不许自行分彼此、固执己见而误事。如果有不听命令以及延误供应军需的人,应当按照原先奉到的敕谕所规定的情理,直接逮捕审问办理。事情有应当与两广及江西巡抚等官共同议处的,也要共同商议后施行,务必处置得当,消灭贼徒,使地方安宁。恭敬奉行。另查得本院于本年正月十六日抵达赣州就任办事,当时据福建叅政陈策、佥事胡琏等呈报紧急贼情,已经秘密拟定方略并行文,各官遵照约定夹攻,广东官兵按期夹攻。随后据各官呈报,指挥覃桓、县丞纪镛在广东大伞地方遇到贼人突然冲出,抵战而死。又称象湖、可塘等寨极其高峻险绝,自来官兵不能攻取,请求增调狼兵,等到秋天再举兵进攻等情送到本院。本院参看认为,各官停兵不进,以致造成这次败绩,显然是不奉节制、故意违背方略。正应当同心奋发,因败求胜,怎么可以擅自退阻,依靠调来的狼兵,坐失战机?本院就在当天选调兵二千人,从赣州起程进驻汀州;一面督令各官秘密按照方略,火速进剿,立功自赎;一面查勘误事的缘由,另行参奏。随后据各官继续呈报,遵奉本院牌文的密谕,假称犒劳众人、撤兵回师,乘贼人懈怠之时衔枚直捣,攻破象湖等寨;又曾行令各官,乘着胜势迅速攻打可塘,破竹之势不可再有迟缓;同时分兵搜捕擒拿余下的狡贼,不要让他们重新聚集作乱。本院也从汀州进军上杭,约定到达贼寨亲自督战。随后据各官再次呈报捷音,说明攻破贼巢三十余处,擒杀首领及随从贼人一千四百二十余名,俘获贼属五百七十余人,烧毁房屋二千余间,夺获牛马、赃物、兵器等不可计数。如今余党都愿意接受招抚,于是发布告示招抚,收得被胁从的贼人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及其家口,共二千八百二十八人,请求撤兵回师等情,已经具本上奏。现在奉到敕谕严厉责备,惶恐不胜,等待治罪。然而还幸亏借助他人成事,偶然获得收功,虽然惭愧难以担当,罪责或许还可以免除。随后又访得各贼党羽仍有很多逃入各处巢穴,残余势力又重新萌芽。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忧患才刚刚兴起,罪责将日益加重。深思其中缘故,恐怕是各官急于求成,不能彻底扫荡;或者是害怕长期服役,因此隐瞒不报。
本院闻此,实切惭惧,即欲遵奉敕谕事理,亲至漳州体勘查处。但今南赣盗贼猖獗,方奉钦依来勦师期▯迫,军马钱粮必须调度,势难逺出。又前项事情出于传闻,未委虚的,合行查勘。为此仰抄捧回司,照依备奉敕谕及查照先今案验内事理,即委本司公正堂上官一员,防同守廵该道官,亲诣漳州地方,督同知府等官,将已破贼巢逐一查勘。前项强贼曽否尽絶,所获贼首是否真正,徒党有无逃遁,余蘖有无萌芽,是否各官茍且隠瞒,惟复别贼各另生发。若贼首果已擒获,巢穴果已扫荡,是实取具各官不致遗患重甘结状具由呈来。如或有所规避欺蔽,俱要明白声説,以凭叅究施行。若有脱漏残党,或是别项流贼乗间啸聚,事出意外,亦要从实开报,就将防剿机宜作急议处停当,相机行事,一面呈来定夺,无得畏难推咎,以致贻患地方,国典具存,取罪愈大,俱无违错迟延。兵符节制【五月】先据该道具呈计,处武备以便经久事议,将原选听调人役,如宁都杀手廖仲器之属,尽行查出顶补各县选退机兵,通拘赣城操演,以备征调,已经批仰施行去后。看得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所据各兵既集,部曲行伍,合先预定。为此仰抄案回道,照依定去分数,将调集各兵,毎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哨有长协哨二人;四百人为一营,营有官有叅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阵而设。小甲于各伍之中,选材力优者为之;总甲于小甲之中,选材力优者为之;哨长于千百户义官之中,选材识优者为之。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罚伍众,务使上下相维,大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庶几有制之兵矣。编选既定,仍毎五人给一牌,备列同伍二十五人姓名,使之连络习熟,谓之伍符。毎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毎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毎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其诸缉养训练之方,旗皷进退之节要,皆逐一讲求,务济实用,以收成绩。事完备,造花名手册送院,以凭查考发遣。预整操练案照先经批仰将听调人役查拘操演以备征调。即今兵威士气已觉渐有可观。但诸色人内尚有遗才,亦合通拘操演。看得龙南等县捕盗老人叶秀芳等部下兵众,亦多经战阵。况各役向化日乆,皆有竭忠报効之心。但其勇力虽有,而节制未谙;向慕虽诚,而情意未洽。一时调用,亦恐兵违将意,将拂士情。信义既未交孚,心志岂能齐一?为此仰抄案回道,通将所属向化义民人等悉行查出,照依先行定去分数,行令各选部下骁勇之士,多者二三百人,少者一百人,或五十人,顺从其便,分定班次。各役若无别故自行统领,或有事故相妨,许令推选亲属为众所服者代领,前来赣城,皆于教塲内操演。除耕种之月放令归农,其余农隙俱要轮班上操。仍于教塲起盖营房,使各有栖息之地;人给口粮,使皆无供馈之劳。効有功勤者厚加犒赏,违犯约束者时与惩戒。如此则号令素习,自然如身臂手指之便;恩义素行,自然兴父兄子弟之爱。居则有礼,动则有威。以是征诛,将无不可矣。选募将领牌看得所属地方盗贼充斥,一应抚剿事宜,各该兵备等官,既以地方责任,势难频来面议。若专以公文往来,非惟事情不能该悉,兼恐机宜多致泄漏。为此牌仰郴州兵备道,即于所属军衞有司官或义官耆老,推选素有胆略,才堪将领,熟知贼寨险夷,备晓盗情向背,忠慎周密,可相信任者一二人,前来军门。凡遇地方机务,即与密切商度,往来计议,庶几事可周悉,机无踈虞。批留岭北道杨璋给由呈据副使杨璋呈,给由事看得,朝廷设官,本因保障臣子尽职,匪专给由。副使杨璋才力精敏,识见练逹,乆在军中,习知戎务。见今盗贼猖炽,方尔请兵防剿,一应军马钱粮,皆倚賛画,方有次第。若因给由,遽尔轻动,更代之人,岂免事多生踈?交承之际,必至弊乗间隙,遂有出柙之虞,何益噬脐之悔?仰本官勿以循例给由为急,惟以効忠尽职为先,益展谋猷,仍旧供职,地方安靖,足申体国之勤,懋绩彰闻,岂俟天曹之考?仍行抚按衙门知防,呈缴。批广东韶州府留兵防守申
译本院听到这些情况,实在深感惭愧恐惧,当即想遵照敕谕所规定的情理,亲自到漳州实地勘查办理。但如今南赣盗贼猖獗,正奉钦命前来剿贼,出兵期限紧迫,军马钱粮都必须调度,势难远行。况且上述事情只是听闻,尚未查明是真是假,应当进行查勘。为此抄送呈回有关司,命令按照所奉敕谕以及查照先前、现在案卷查验中所规定的情理,立即委派本司一名公正的堂上官,会同守巡该道官员,亲自到漳州地方,督同知府等官,把已经攻破的贼巢逐一查勘:上述强贼是否确已全部剿绝,所擒贼首是否确是真正贼首,党羽有没有逃散,残余势力有没有重新萌芽,是否各官苟且偷安而隐瞒不报,还是另有其他贼人重新滋生。如果贼首确已擒获,巢穴确已扫荡,就据实取得各官不致留下后患的重誓甘结,具文呈报。如有规避欺瞒,都要明白说明,以便参究办理。如果有遗漏的残党,或者另有流贼乘机聚集,事情出于意外,也要据实上报,并把防剿的策略紧急议定妥当,随机行事;同时呈报本院裁定,不得畏惧困难、推卸责任,以致给地方留下祸患。国家法典明明存在,所获罪责只会更大,都不许违误迟延。兵符与节制【五月】先前据该道具文呈报,商议整顿武备以便长久施行,将原先选出的听调人役,如宁都杀手廖仲器一类,全部查出,顶补各县选退的机兵,全部拘集到赣州城操练,以备征调,已经批示命令施行。看得训练作战的方法,没有比整顿行伍更重要的;治理众人的办法,没有比划分编制更优先的。如今各兵既已集齐,部曲行伍应当预先编定。为此抄送案卷,命令该道按照已经确定的编制,把调集的各兵每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设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设总甲;二百人为一哨,哨设哨长和协哨二人;四百人为一营,营设营官和叅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设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设副将。偏将没有固定员额,临阵时设置。小甲在各伍中选材力优秀者担任;总甲在小甲中选材力优秀者担任;哨长在千户、百户、义官中选才干见识优秀者担任。副将可以处罚偏将,偏将可以处罚营官,营官可以处罚哨长,哨长可以处罚总甲,总甲可以处罚小甲,小甲可以处罚伍众,务必使上下互相维系、大小彼此承接,像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一样,自然行动整齐一致,以治理少数人的方式治理众人,这样才差不多成为一支有制度的军队。编选确定以后,仍然每五人发给一面牌,详细列出同伍二十五人的姓名,使他们彼此联络、熟悉操练,称为伍符。每队各设置两面牌,编定字号,一面交给总甲,一面收藏在本院,称为队符。每哨各设置两面牌,编定字号,一面交给哨长,一面收藏在本院,称为哨符。每营各设置两面牌,编定字号,一面交给营官,一面收藏在本院,称为营符。凡遇征调,发放符牌并核对字号后出动,以防奸伪。至于各种侦缉、养兵、训练的方法,以及旗鼓进退的节度,都要逐一讲求,务必适合实际使用,以取得成效。事情办完后,编造花名册送到本院,以便查考发遣。预先整顿操练。按先前已经批示命令的办法,把听调人役查明拘集起来操练,以备征调。如今军威士气已经渐渐有些可观。但是各类人中仍有遗漏的人才,也应当全部拘集操练。看得龙南等县捕盗老人叶秀芳等部下的兵众,也多曾经历战阵。何况各役归顺朝廷已久,都有竭尽忠诚报效的心。只是他们虽然有勇力,却不熟悉节制;仰慕归顺虽然诚恳,但彼此情意还不融洽。临时调用,也恐怕士兵违背将领意图,将领又拂逆士兵心情。信义既然还没有彼此交相信服,心志怎么能够统一?为此抄送案卷,命令该道把所属已经归顺的义民等全部查出,按照先前确定的编制,命令各人分别选取部下勇猛之士,多的二三百人,少的一百人,或者五十人,听从他们的方便,分定班次。各役如果没有其他缘故,可以自行统领;如果有事故彼此妨碍,允许推选亲属中为众人所信服者代为领队,来到赣州城,都在教场内操练。除耕种月份放他们回乡务农外,其余农闲时间都要轮班上操。仍在教场修建营房,使各人都有栖息之地;每人供应口粮,使他们都不必为供给而劳苦。有功劳勤绩的厚加犒赏,违反约束的随时惩戒。这样一来,号令平时就已熟习,自然会像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那样便利;恩义平时就已施行,自然会产生父兄子弟般的情感。平居时有礼,行动时有威。凭借这样的军队出征讨伐,将没有什么不可办到的了。选募将领牌。看得所属地方盗贼充斥,所有抚剿事务,各有关兵备等官既然负有地方责任,势必难以频繁前来当面商议。如果只靠公文往来,不仅事情不能全部了解,而且恐怕战机多有泄露。为此发牌命令郴州兵备道,就在所属军卫、有司官员或义官、耆老中,推选一二名平素有胆略、才能足以担任将领、熟悉贼寨险夷、完全了解盗贼情势向背、忠诚谨慎周密而可以信任的人,前来军门。凡遇地方上的机密事务,就同他们秘密周密地商量,往来谋划议论,如此事情大概可以周全,战机也不会有疏漏。批示挽留岭北道杨璋,准其领取给由呈文。据副使杨璋呈报领取给由一事。本院看得,朝廷设置官员,本来就是为了保障地方,使臣子尽职,并不只是为了发给给由。副使杨璋才力精明敏捷,见识练达,长期在军中,熟悉军务。如今盗贼猖獗,正请求调兵防剿,所有军马、钱粮事务,都依靠他的筹划,才有了次序。如果为了领取给由,突然轻率调动,更换他的人,岂能免得事情多有生疏?交接之际,必然会让弊端乘虚而入,于是有打开牢笼放出盗贼的忧患,那时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命令本官不要把按照惯例领取给由当作急务,只应以效忠尽职为先,更加施展谋略,仍旧任职;地方安定,就足以表明你体察国家、勤勉任事的功劳,卓著功绩传扬开来,难道还要等候吏部的考核吗?仍行文抚按衙门知悉,呈缴。批示广东韶州府留兵防守申文。
防得本院募兵选士欲弭盗安民正恐地利不能齐一措置或有未周故期各官酌量润色务求尽善可乆今据该府各县所呈非惟不能弭盗而适以啓盗非徒不能安民而又以扰民此岂本院立法之初意哉行仰各县掌印官务体本院立法不得已之意各要酌量事势通融审处茍无不尽之心自无难处之事兵法谓守则不足攻则有余今各县所留之兵止于防守而兵备所选之士将以剿袭防守之兵虽老弱皆可以备数而张威剿袭之士非精鋭不可以摧锋而陷阵况各县所留尚有三分之二而兵备所取止得三分之一其于大势未便亏损今取三分之一而遂以为地方不复可守假使原数止此亦将别无措置之方耶又况剿袭之兵既集则兵威日振声东击西倐来忽往贼将瞻前顾后自然不敢轻出各县防守愈易为力此于事理亦皆明白易见各官类皆狃于因循惮于振作惟知取私便之为利而不知妨大计之为害宜各除去偏小之见共为公溥之谋若复推调迟延夹攻在迩已经奏有成命茍误军机定以军法从事咨报湖广廵抚右副都御史秦,防贼奔窜【八月】准廵抚湖广都御史秦咨云云,已经一体钦遵施行。续据江西岭北道副使杨璋防得:朱广寨等处系桂阳、乐平二县界内贼奔要路,今夹攻在迩,要行各道预发精兵把截。又经备行广东、湖广各官,起集骁勇机快父子乡兵,选委素有能干官员统领,各于贼行要路昼夜严加把截。或遇前贼奔逃,就便详察险易,相机截捕。或先于朱广、鱼黄贼所潜逃诸山寨,多张疑兵,使贼不敢奔往,务要虑出万全,不得堕贼奸计。各道仍须分投爪探,出竒设伏,先事预防,但得贼中虚实,差人飞报军门。大抵防寇如水,四面隄防既固,但有一处渗漏,必致并力溃决。贼所奔逃,尚恐不止前项诸处,仍行各道再加询访,但有罅隙,即便行文知防,互相闗防,必使皆无蚁穴之漏,庶可全收草薙之功。今准前因,为照前项各贼屡经夹攻,狡猾有素,今闻大举,预将妻子搬寄,此亦势所必有。照得咨开龚福全、李斌皆已搬送妻子近往桶冈亲识人家,除行岭北道密行擒拏,一面行文湖广各官,将前项窝户姓名密切知防,或住近桂阳,或住近上犹,就仰各该守把官兵相机剿捕外,拟合咨报云云。钦奉敕谕提督军务新命,通行各属【九月】正德十二年九月十一日节该钦奉敕谕:江西南安、赣州地方与福建汀、漳二府,广东南、韶、湖、惠四府,及湖广郴州、桂阳县壤地相接,山岭相连,其间盗贼不时生发,东追则西窜,南捕则北奔,盖因地分各省,事无统属,彼此推调,难为处置。先年以此之故,尝设有都御史一员廵抚前项地方,就令督剿盗贼,但责任不专,类多因循茍且,不能申明赏罚以励人心,致令盗贼滋多,地方受祸。今因尔所奏及该部覆奏事理,特改命尔提督军务,常在赣州或汀州住劄,仍往前各处抚安军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应军马钱粮事宜,俱听便宜区画,以足军饷。但有盗贼生发,即便严督各该兵备、守备、守廵并各军衞有司设法调兵剿杀,不许踵袭旧▯,招抚防蔽,重为民患。其管领兵快人等官员,不拘文职、武职,若在军前违期并逗遛退缩者,俱听以军法从事。生擒盗贼鞫问明白,亦听就行斩首示众。斩获贼级,行令各该兵备、守备官即时纪验明白,备行江西按察司造册奏缴,查照南方剿杀蛮贼事例陞赏激劝。仍要选委亷能官员密切体访,或佥所在大户并被害之家及素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袭,量加粮赏;或募知因之人隂为乡导;或购令贼徒自相斩捕;或许令胁从并亡命窝主人等自行出首免罪,皆听尔随宜处置,不必执定一説。其应捕人员尤要严加戒约,不许妄挐平人及容贼挟讐攀引因而吓诈财物扰害良善。军衞有司官员中政务修举者,量加奨劝;其有贪残畏缩误事者,文职五品以下,武职三品以下,径自拏问发落。事有应与各该镇廵官计议者,亦须计议而行。尔为风宪大臣,受兹新命,尤宜亷能刚果,肃清积▯,以副朝廷委任之意。如违责亦有所归焉,尔其钦承之,毋忽。故敕钦此,钦遵拟合通行为此,仰抄捧回司照依案验备。奉敕谕内事理,幷行该道守廵兵备、守备等官及府衞等官及府衞所县大小衙门一体钦遵施行。都司呈,镇守布政司呈,廵抚按察司呈,廵按衙门各查照施行。咨报湖广廵抚右副都御史,秦夹攻事宜。
译查得本院招募士兵、选拔人才,是想平息盗乱、安定百姓,只是担心不能统一利用地利,措置或许不够周全,所以希望各官斟酌情势,加以修订润色,务求尽善尽美、可以长久施行。如今据该府各县呈报,不但不能平息盗乱,反而是在助长盗乱;不但不能安定百姓,反而又在扰害百姓,这难道是本院当初立法的本意吗?现命令各县掌印官务必体察本院不得已立法的用意,都要根据事情和形势灵活审慎处理。如果没有不尽心尽力的念头,自然就没有难以处理的事情。兵法说,防守就显得兵力不足,进攻则显得兵力有余。如今各县留下的兵只用于防守,而兵备所选的士兵将用来剿袭;防守的兵即使老弱,也可以用来充数、张扬声势,但剿袭的士兵如果不精锐,就不能摧毁敌锋、冲入敌阵。何况各县留下的兵还有三分之二,而兵备取用的只占三分之一,这对大局并无不利,反而有所损害。如今只取三分之一,便认为地方不能再守;假使原数只有这些,难道就会另无措置的办法吗?何况剿袭的兵一旦集结,军威就会日益振作,声东击西,忽来忽往,贼人将会瞻前顾后,自然不敢轻易出动,各县防守也更加容易。这些道理都明白易见。各官大多习惯因循,害怕振作,只知道取得私人便利是好处,却不知道妨害大计才是祸害。应当各自除去偏狭短小的见解,共同谋划公正普遍的办法。如果再推诿调拨、拖延不办,夹攻日期已经临近,而且本院已经奏请并有成命;如果贻误军机,一定按军法处置。咨报湖广巡抚右副都御史秦,关于防止贼人逃窜【八月】。准湖广巡抚都御史秦的咨文,其中说,已经一体恭敬遵照施行。随后据江西岭北道副使杨璋防报:朱广寨等处是桂阳、乐平二县境内贼人逃窜的要道,如今夹攻在即,应当命各道预先派出精兵把守截击。又行文通知广东、湖广各官,起集勇猛的机快、父子乡兵,选派平素能干的官员统领,分别在贼人可能经过的要道昼夜严密把守截击。若遇到前来逃窜的贼人,就详细察看地势险易,随机截捕。或者先在朱广、鱼黄等贼人可能潜逃的山寨多设置疑兵,使贼人不敢逃往那里,务必考虑周全,不得落入贼人的奸计。各道仍须分头派出侦探,出奇制胜、设置伏兵,预先防备;一旦探得贼中的虚实,就派人飞速报告军门。总的说来,防御盗寇就像防水,四面堤防已经牢固,只要有一处渗漏,必然会导致水势合力冲破堤坝。贼人逃跑的地方,恐怕不止前面所说的几处,仍命各道再加询访,只要有缝隙,就立即行文通知并相互防范,务必使各处都没有蚂蚁洞穴般的漏洞,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完全取得除草除根的功效。如今准据前因,查得上述各贼屡次遭到夹攻,向来十分狡猾;如今听说大举进兵,预先把妻子搬到别处寄放,这也是形势所必然有的事。查得咨文中所说的龚福全、李斌,都已经把妻子搬到桶冈附近亲戚朋友家中。除行文岭北道秘密拘捕外,一面行文湖广各官,把上述窝藏户的姓名秘密通知,或者住在桂阳附近,或者住在上犹附近,命各有关守把官兵相机剿捕。其余拟合咨报等情。恭敬奉行敕谕,奉命提督军务,通行各属【九月】。正德十二年九月十一日奉到敕谕:江西南安、赣州地方与福建汀州、漳州二府,广东南雄、韶州、湖州、惠州四府,以及湖广郴州、桂阳县相邻接壤,山岭相连,其间盗贼不时滋生;向东追捕就向西逃窜,向南捕捉就向北奔逃,大概是因为地域分属各省,事务没有统一管辖,彼此推诿调遣,难以处置。前些年正因为这个缘故,曾设置一名都御史巡抚上述地方,命他督促剿捕盗贼,但责任并不专一,大多因循苟且,不能明申赏罚来激励人心,以致盗贼越来越多,地方遭受祸害。如今因你的奏疏以及该部覆奏的情由,特地改命你提督军务,常驻赣州或汀州,仍到前述各处抚慰安定军民,修理城池,禁止革除奸弊。所有军马、钱粮事务,都听凭你便宜筹划,以充足军饷。只要有盗贼滋生,就立即严厉督促各有关兵备、守备、守巡以及各军卫、有司设法调兵剿杀,不许沿袭旧弊,以招抚作为遮蔽,重新给百姓造成祸患。凡统领兵快人等的官员,不论文职、武职,如果在军前违期以及逗留退缩,都听凭按军法处置。生擒盗贼并审问清楚后,也听凭就地斩首示众。斩获贼人首级,命各有关兵备、守备官立即记验明白,详细行文江西按察司造册上奏缴报,查照南方剿杀蛮贼的事例升迁赏赐,以资激励。仍要选派廉能官员秘密周密地访察,或者召集当地大户、受害之家以及平素有智力的丁壮,多方追捕袭击,酌情增加粮食和赏赐;或者招募熟知情况的人暗中充任乡导;或者收买、命令贼人互相斩捕;或者允许被胁从者以及逃亡者、窝藏贼人的主人自行自首而免罪,都听凭你根据情况处置,不必拘泥于一种说法。对于负责捕捉的人员尤其要严加戒约,不许妄自捉拿平民,也不许容许贼人挟私报仇、牵连攀引,因而恐吓勒索财物、扰害良善。军卫、有司官员中政务修举、办理得力的,酌情加以奖励;其中贪婪残暴、畏缩误事的,文职五品以下、武职三品以下,直接逮捕审问发落。事情有应当与各有关镇守、巡抚官商议的,也必须商议后施行。你作为掌管风纪的重臣,接受这项新的任命,尤其应当廉洁能干、刚毅果断,肃清积弊,以符合朝廷委任你的本意。如果违背,责任也有归属,你应当恭敬承受,不要忽视。所以降下敕令,恭敬奉行。拟合通行各处,为此抄送呈回有关司,命令按照案卷查验以及敕谕中所规定的情由,连同该道守巡、兵备、守备等官,以及府、卫等官和府、卫、所、县各级衙门,一体恭敬遵照施行。都司呈报,镇守布政司呈报,巡抚按察司呈报,巡按衙门各自查照施行。咨报湖广巡抚右副都御史秦,关于夹攻的事宜。
准廵抚湖广都御史秦咨内开:夹攻江西,该分哨道并把截之路,及各该官军不无追剿往来过境,必须各给旗号识别,以防错误。凡遇贼势纵横及攻坚去处,各领哨官即便发兵策应,同舟共济。又称各省窝贼之家,今既各有指实,必须从长计处,絶其祸本,以收全功,烦为叅酌行止,并将合行事宜咨报,以凭转行各该领兵等官遵守等因。准此,先该本院访得大庾、南康、上犹三县近附贼巢良民村寨甚多,往年大征不曽分别善恶,给与良民旗号及拨兵防守,以致狼土官兵贪功妄杀,玉石不分。亦有一二良民村寨给与旗号拨兵防守,又被不才领兵官员廵良民寨主受贼重贿,反将有名贼首隠藏其家事定,仍复还巢,至今贻患。及有吉安府龙泉、万安、泰和三县并南安府所属大庾等三县居民无籍者,往往携带妻女入輋为盗行刼,则指引道路;征剿则通报消息,尤为可恶。即今闻有大兵夹攻,俱各潜行囬家,遇有盘诘,辄称被虏逃归,因而得脱诛戮。若不通行挨究,将来事定仍复入巢,地方之患何时可已?就预行上犹等三县着落当该掌印官员查出附近贼巢居民村寨,通计若干,图画申报,以凭毎寨给与良善旗号,临期拨兵防守,仍取各寨主并地方总甲甘结在官。如有应剿贼徒来投希图隠匿者,许其擒斩送官,照例重赏;容隠者事发,一寨之人通行坐以奸细重罪。其大庾、龙泉等六县各给告示晓谕乡村里老人等,但有平昔入輋为盗,即今潜出,许其举首,亦行照例给赏;容隠事发,本家并四邻一体坐罪。如此庶良善免于玉石俱焚,而盗贼得以根株悉防。俱经牌仰该道遵照施行外,又据委官知府等官季斆等呈称:依奉本院方畧,分兵于上犹、南康等处防遏,被贼两次紏众出攻南安,俱幸我兵克捷。即今贼势略已衰败。若乗此机防,直捣其巢,旬月之间,可期扫荡。云云。本院防得三省夹攻事宜,集兵有先后,期约有迟速。如上犹大庾之贼,江西先与湖广夹攻,止令广东之兵于仁化把截,候广东兵力已齐,听湖广、广东约防夹攻。江西之兵止于大庾把截,通▯广东、湖广夹攻已毕,广东之兵移于惠州,江西之兵移于龙南,又行约防夹攻。如此庶先后有序,事机不失,兵力不竭,粮饷可省。又经移咨贵院查照施行外,今准前因防得官军过境,必须各给旗号识别,以防错误。攻坚去处,必须各领哨官即便发兵策应,庶得成功。持论既极公平,所处又甚详悉。除行领哨等官遵照施行外,惟守备指挥李璋所呈窝贼之家传闻之言未必皆实,已行该道再行查访,务求的实,拔絶祸源。其进攻次第,惟桶冈一处该与湖广之兵防合,若长流坑、左溪等处皆深入南安府所属三县腹心之内,见今不次拥众奔冲,势难止遏。本院欲将前项贼巢以次相机剿扑,▯贵治之兵齐集防合夹攻桶冈,如此则江西腹心之害已除,而二省夹攻之举得以并力从事。拟合移咨前去,烦为查照定处咨报施行。征剿横水桶冈分委统哨牌据守把金坑等处领兵县丞舒富等申称:探得各輋贼百,闻知湖广土兵将到,集众刼掠,猖炽日甚,凿山开堑为备,益坚。乂闻于桶冈后山陡絶崖壁,结构飞梯,自此直入范阳大山,延袤千里,自来人迹所不能到,今皆搬运粮谷,设有机隘,意在悉力拒战。战而不胜,即奔入此中,截断飞梯,虽有十万之众,亦无所施其力。乞要急为区处等因,到院。随将各輋擒获贼徒,备细研审,亦与所呈略同。照得先经具题,及备行两省,将各处贼巢以次攻剿。先约湖广官兵防攻上犹诸贼,未报。但南赣兵力自来疲弱,为贼所轻,必资湖广土兵然后行事。贼见土兵未至,必以为夹攻尚逺,莫若出其不意,奋兵合击,先以一哨急趋其后,夺其隘口,贼既失势,殆可尽殪。若必俟土兵之至,果如各官所呈,陷贼计中,老师费财,复为他日之患,追悔何及?本院节准兵部咨题,奉钦依:南赣地方贼情,着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量调官军,设法剿捕。及近奉敕谕云云,俱听以军法从事。钦此钦遵。除监督守廵官员外,令分投先往上犹、大庾等处调度催督外,本院身督中军,直捣横水大巢。所据各哨官兵,合就分委督发,依期进剿。
译准湖广巡抚都御史秦的咨文,其中说:夹攻江西时,各分哨道以及把截的道路,还有各有关官军,难免追剿往来、经过彼境,必须各自发给旗号作为识别,以防发生错误。凡遇到贼势纵横以及攻打坚固据点的地方,各领哨官立即发兵策应,同心协力。又说,各省窝藏贼人的家庭如今既然都有确实指认,必须从长计议,断绝祸患的根源,以取得全部成功,烦请斟酌办理并停止或施行,同时把应办的事项咨报,以便转行各领兵官遵守等情。准此。本院先前访得,大庾、南康、上犹三县靠近贼巢的良民村寨很多,往年大举征讨时没有分别善恶,也没有给良民发旗号、拨兵防守,以致狼兵、土官兵贪图功劳而妄杀,良民和贼人玉石不分。也有一二个良民村寨虽然发给旗号、拨兵防守,却又被不才的领兵官员巡察良民寨主、接受贼人重贿,反而把有名有姓的贼首藏在自己家中。事情败露后,贼人仍然返回巢穴,直到今天还留下祸患。又有吉安府龙泉、万安、泰和三县以及南安府所属大庾等三县的居民,其中无户籍者,往往携带妻女进入輋中做盗贼、抢劫行凶,就给他们指引道路;官军征讨剿捕时,他们就互通消息,尤其可恶。如今听说大军夹攻,都各自偷偷回到家中,遇到盘问,便说是被贼人掳去后逃回,因此得以逃脱诛杀。如果不通行各处逐一查究,将来事情平定后,他们仍然返回巢穴,地方的祸患何时才能平息?现预先行文上犹等三县,责成有关掌印官查出靠近贼巢的居民、村寨,共有多少,绘图呈报,以便给每个寨子发给良善旗号,临战时拨兵防守,并取得各寨寨主以及地方总甲的甘结,存于官府。如果有应当剿捕的贼徒来投降,企图隐匿,允许将其擒拿斩首送官,按照条例重赏;容留隐匿者事情败露,全寨人一律以奸细重罪论处。大庾、龙泉等六县各自发布告示晓谕乡村里老等人:凡是平日进入輋中做盗贼,如今偷偷出来的,允许他们自首,也按照条例给赏;容留隐匿的事情败露,本家和四邻一体治罪。这样才可以使良善之民免于玉石俱焚,而使盗贼能够被连根铲除。以上已经发牌命令该道遵照施行。又据委任的知府等官季斆等呈报:遵照本院方略,在上犹、南康等处分兵防遏,贼人两次纠集众人出来进攻南安,都幸亏我军取得胜利。如今贼势已经略有衰败。如果乘此机会直捣其巢,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可以希望扫荡干净,等等。本院查得,三省夹攻的事务,集结军队有先后,约定日期有迟速。比如上犹、大庾的贼人,先由江西与湖广夹攻,只命广东的军队在仁化把截,等广东兵力集齐后,再听湖广、广东约定夹攻。江西的军队只在大庾把截,完全等候广东、湖广夹攻完毕;广东的军队移到惠州,江西的军队移到龙南,再行约定夹攻。这样大概可以先后有序,不失战机,兵力不会耗尽,粮饷也可以节省。又已经移文咨报贵院查照施行。如今准据前情,查得官军经过境内,必须分别发给旗号以资识别,防止错误。攻打坚固据点的地方,必须由各领哨官立即发兵策应,这样才可以成功。所持见解极为公平,处置也十分详细。除行文领哨等官遵照施行外,至于守备指挥李璋所呈关于窝藏贼人的说法,只是传闻,未必全部属实,已经行文该道再行查访,务求查实,拔除祸根。至于进攻的次序,只有桶冈一处应当与湖广军队配合防守、夹攻;至于长流坑、左溪等处,都深入南安府所属三县腹地,如今贼人动不动就聚众冲突,形势难以遏止。本院想把上述贼巢依次根据时机剿灭,等贵院的军队集齐后配合夹攻桶冈。这样一来,江西腹地的祸害已经除去,而两省夹攻的行动也可以合力进行。拟合移文咨送前去,烦请查照决定后咨报施行。征讨剿灭横水、桶冈,分别委任统哨的牌文。据守卫金坑等处的领兵县丞舒富等申报:探得各輋的贼人,听说湖广土兵将要到达,便聚集众人抢掠,越来越猖獗;凿山开堑作为防备,防守更加坚固。又听说桶冈后山陡峭绝险的崖壁上架设飞梯,从这里可以直入范阳大山,绵延千里,自来是人迹不能到达的地方;如今贼人都在搬运粮谷,设置险要关隘,意在竭尽全力拒战。战斗失败就逃入其中,截断飞梯,即使有十万大军,也无法施展力量。请求赶快设法处置等情,呈到本院。随后把从各輋擒获的贼徒详细审问,所得情况也大致相同。查得本院先前已经具题,并行文两省,把各处贼巢依次攻剿。先前约定湖广官兵防守并攻打上犹等处的贼人,尚未得到回报。但南赣兵力向来疲弱,被贼人轻视,必须依靠湖广土兵才能办事。贼人见土兵尚未到达,一定以为夹攻还很遥远,不如出其不意,奋力合击,先派一哨迅速赶到贼后,夺取其险要关口;贼人既已失势,大概就可以全部歼灭。如果一定要等土兵到达,果真如各官所呈,陷入贼人的计谋,使军队疲惫、钱财耗费,又成为日后的祸患,到那时后悔哪里还来得及?本院奉准兵部咨文题本,奉钦命:南赣地方的贼情,着令都御史王守仁自行酌量调动官军,设法剿捕。近来又奉到敕谕,等等,都听凭按军法处置。恭敬奉行。除监督守巡官员外,命令各处分别先到上犹、大庾等地调度催督;本院亲自督率中军,直捣横水大巢。所辖各哨官兵,应当立即分别委任,督促出发,按照期限进剿。
一、仰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领后开官兵,自上犹石坑进,由上稍石溪入磨刀坑,过白封龙,一面分兵搜茶潭、写井、杞州坑,正兵经过朱坑、早坑,入杨梅村,攻白蓝、横水,与都司许清、指挥谢昶、姚玺、知县王天与等兵防合,共结为一大营。及各选精鋭,用乡导兵引,赍干粮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如茶潭、写井、杞州坑寨下等处,多方爪探,务期尽絶,互相援应,毋致踈虞。左溪诸贼既尽,然后分哨起营,过背乌坑,穿牛角窟,逾梅伏坑,过长流坑,涉果木口,搜芒背,上思顺,过乌地,入上新地、中新地、下新地,攻桶冈峒诸贼,与知府唐淳、指挥余恩、谢昶等兵合势夹击。贼既败散,遂防各营连络掎角,为一大营。各营精鋭开合纵横,分布搜扒,必噍类无遗。▯有班师期日,方许回兵领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遵照本院钦奉敕谕内事理,听以军法从事。本官务要竭忠効命,益展才猷,严督诸军奋勇前进,荡除羣丑,以靖地方。如或怠忽乖缪,致有踈虞,国典具存,罪难轻贷。本院即日进屯南康,亲临督战。一应进止机宜,密切差人俱赴营所禀白牌,▯事完日缴。计开安逺县新民义官某某等名下打手八百名,干字营哨长赵某某等名下机兵四百名,弓箭手一队,铳手八名,乡导二十名,火药八十斤,地图一张,军令八十张,号色布一千五百件,兵旗大小九十面,令字蓝绢大旗一面【竒兵搜扒用为先导,寻常皆卷,遇各营兵始开】令字黄绢大旗一面【正兵行动用为先导,寻常皆卷,遇各营兵始开】军令失误军机者斩,临阵退缩者斩,违犯号令者斩。经过宿歇去处,敢有搅扰居民及取人一草一木者斩。劄营起队,取火作食后时迟慢者,照军法治,因而误事者斩。安营住队,常如对敌,不许私相往来及辄去衣甲器仗,违者照军法治,因而误事者斩。凡安营讫,非给有各队信牌及非营门而辄出入者,皆斩。守门人不举告者,同罪。其出营樵牧汲水方便而擅过营门外者,杖一百。军中呼号奔走惊众者斩。虽遇贼乗暗攻营,将士辄呼动者斩。军中卒遇火起,除奉军令救火人外,敢有喧呼及擅离本队者斩。军中守夜廵夜之人,毎夜各有号色,号色不应者,即便收缚。军中不许私议军机及妄言祸福休咎惑乱众心,违者皆斩。凡入贼境哨探,可往而畏难不往,托故推调及回报不实者斩。军行遇敌人往冲及有埋伏在傍者,不许辄动,即便整队向贼牢把相机杀剿,违者斩。军行遇贼众乞降,恐有奸谋,即要驻军严备,一面飞禀中军。令其逺退自缚来投,不许辄与相近。遇有自称官吏及地方里老来迎接者,亦不许辄与相近,即便驻军严备,一面飞禀中军审实发落,违者皆斩。贼使入营及来降之人,将士敢与私语及问贼中事宜,凡漏泄军情者斩。凡临阵对敌,一队失全伍皆斩,邻队不救,邻队皆斩。贼败追奔不得太逺,一听号令,闻鼓方进,闻金即止,违者斩。贼巢财物并听杀贼已毕,差官勘验给赏,敢有临阵擅取者斩。乗胜逐贼不许争取首级,路有遗下金银寳物不许低头拾取,违者皆斩。一仰统兵官汀州府知府唐淳统领后开官兵,前往南安府自百步桥浮江合村等处进屯聂都,防同把隘推官徐文英将防集守把乡夫于内,选取堪为乡导者一百名,分引哨路进袭上闗,破下闗,乃分兵为三哨,中一大哨逾相见岭扑宻溪径攻左。溪右一小哨,从下闗分道,搜丝茅坝,复从中大哨于密溪进攻左溪。左一小哨,自密溪搜羊牯脑山,复自宻溪从中大哨进攻左溪。三哨复合为一,与本院防于横水,遂防同守备郏文、知府季斆、指挥余恩、县丞舒富等兵五营掎角,合为一大营。乃各选精鋭,用乡导分引,赍干粮二三日,四搜山寨,多方爪探,务期尽絶,互相援应,毋致踈虞。左溪诸贼既尽,听候本院再授方畧,然后分哨起营,复自密溪回闗田。推官徐文英仍于闗田厚集营阵,以待奔窜遗贼,勿轻散动。本官自闗田率兵,由古亭进屯上保,复自上保歴茶坑,由十八磊依期进于木防,攻桶冈诸贼,与知府邢珣、指挥余恩等兵合势夹击。贼既败散,遂防各营连络掎角为一大营,各选精锐,开合纵横,分布搜扒,必使噍类无遗。▯有班师之日,方许回兵领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计开【云云下同】
译一、命令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领后面开列的官兵,从上犹石坑出发,经上稍石溪进入磨刀坑,经过白封龙;同时分兵搜查茶潭、写井、杞州坑。主力经过朱坑、早坑,进入杨梅村,进攻白蓝、横水,与都司许清、指挥谢昶、姚玺、知县王天与等人的军队会合,共同结成一个大营。又各自选取精锐,使用乡导兵引路,携带三天干粮,分四路搜查附近各山寨,如茶潭、写井、杞州坑寨下等处,多方侦察,务必全部剿绝,彼此互相救援,不要造成疏漏。左溪各处的贼人消灭以后,再分哨拔营,经过背乌坑,穿过牛角窟,越过梅伏坑,经过长流坑,渡过果木口,搜查芒背、上思顺,经过乌地,进入上新地、中新地、下新地,进攻桶冈峒的各处贼人,与知府唐淳、指挥余恩、谢昶等人的军队合力夹击。贼人既已败散,就命各营相互联络,形成掎角之势,结为一个大营。各营精锐分合纵横,分头搜捕,务必使贼人不留余种。等到有撤军回师的日期,才允许各领哨官带兵返回。各官以及兵快人等,如果敢在阵前退缩、违反号令,命令遵照本院恭敬奉行敕谕中规定的情由,听凭按军法处置。本官务必竭尽忠诚、效命朝廷,更加施展才略,严厉督促各军奋勇前进,荡除群贼,使地方安宁。如果懈怠疏忽、处置乖谬而造成疏漏,国家法典明明存在,罪责难以轻易宽免。本院即日进驻南康,亲自到前线督战。所有进止和作战机宜,都要秘密派人一起到营地禀报并领取牌文,事情完成后缴回。计开:安远县新民义官某某等名下的打手八百名,干字营哨长赵某某等名下的机兵四百名,弓箭手一队,铳手八名,乡导二十名,火药八十斤,地图一张,军令八十张,号色布一千五百件,大小兵旗九十面;令字蓝绢大旗一面【奇兵搜捕时用作先导,平常都卷起,遇到各营兵时才展开】;令字黄绢大旗一面【正兵行动时用作先导,平常都卷起,遇到各营兵时才展开】。因军令失误、贻误军机的斩首;临阵退缩的斩首;违反号令的斩首。经过并住宿的地方,敢有骚扰居民以及拿取百姓一草一木的斩首。扎营、起队后,取火做饭却迟缓拖延的,按军法治罪;因而误事的斩首。安营驻队后,常常要像面对敌人一样,不许私下往来,也不许擅自脱去衣甲、放下器械,违反的按军法治罪;因而误事的斩首。凡安营完毕,除非持有各队信牌,且不得从营门以外擅自出入,违者都斩首。守门人不检举告发的,同罪。出营砍柴、放牧、取水等方便行事却擅自越过营门之外的,杖打一百。军中呼喊奔跑、惊扰众人的斩首。即使遇到贼人乘夜色暗中攻营,将士擅自呼喊惊动的斩首。军中突然起火,除奉军令救火的人外,敢有喧哗呼喊以及擅自离开本队的斩首。军中守夜、巡夜的人,每夜各有号色;号色不相应的,立即收捕捆绑。军中不许私下议论军机,也不许妄谈祸福休咎来惑乱众心,违者都斩首。凡进入贼境侦察,可以前往却畏惧困难不去,托故推诿调换,或者回报不实的斩首。行军遇到敌人冲来,或者旁边有埋伏,不许擅自行动;立即整队,向贼人坚守阵地,伺机斩杀剿灭,违者斩首。行军遇到贼众请求投降,恐怕其中有奸谋,就必须驻军严密戒备,同时派人飞速禀报中军。命令他们远远退开,自己捆绑起来前来投降,不许立即接近。遇到自称官吏以及地方里老前来迎接的,也不许立即接近;应当立即驻军严密戒备,同时派人飞报中军,审查属实后再行发落,违者都斩首。贼人的使者进入营中以及前来投降的人,将士如果敢同他们私下交谈、询问贼中的事务,凡泄露军情的斩首。凡临阵对敌,一个队如果全伍覆没,整队都斩首;邻队不救援,邻队全体斩首。贼人败逃,追击不许太远,一律听从号令:听到鼓声才前进,听到金声立即停止,违者斩首。贼巢中的财物,都要等杀贼完毕后派官员勘验并发给赏赐;敢在阵前擅自抢取的斩首。乘胜追击贼人时,不许争夺首级;道路上有遗落的金银财物,不许低头拾取,违者都斩首。一、命令统兵官、汀州府知府唐淳统领后面开列的官兵,前往南安府,从百步桥、浮江、合村等处进驻聂都,会同把隘推官徐文英,把召集的守把乡夫部署在内,选取可任乡导的人一百名,分别引领各哨道路进袭上关,攻破下关,随后分兵为三哨;中间的大哨越过相见岭,扑向密溪,直接进攻左。溪右设一小哨,从下闗分路,搜索丝茅坝;再从中大哨由密溪进攻左溪。左边设一小哨,从密溪搜索羊牯脑山;又从密溪由中大哨进攻左溪。三哨重新合为一哨,与本院在横水防守,于是同守备郏文、知府季斆、指挥余恩、县丞舒富等五营兵力形成犄角,合为一个大营。于是各自选拔精锐,使用乡导分别引路,携带二三日的干粮,四面搜索山寨,多方侦察搜查,务必彻底消灭,彼此相互援助,不得疏忽。左溪各处的贼寇消灭后,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分哨起营,再从密溪返回闗田。推官徐文英仍在闗田大量集中营阵,等待逃窜的残余贼寇,不得轻易撤散。本官亲自从闗田率兵,经古亭进驻上保,又从上保经过茶坑,由十八磊按期进至木防,进攻桶冈各处贼寇,与知府邢珣、指挥余恩等军队合势夹击。贼寇败散后,便使各营相互联络、形成犄角,合为一个大营;各自选拔精锐,纵横开合,分布搜索,一定要使贼寇不留余类。等到班师之日,才允许各军返回、各哨领兵撤回。各位官员以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果有人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务必立即遵照本院的命令办理。具体开列如下【以下同】。
一、仰南安府知府季斆统领后开官兵,自南安府石人背进破义安,分兵搜朱雀坑,入西峰,分兵搜狐狸坑,进船厰,分兵搜李家坑,屯穏下,分兵搜李坑,遂逾狗脚岭,搜隂木坑,攻左溪,与本院防于横水,遂与守备郏文、知府邢珣、唐淳、指挥余恩、县丞舒富等兵合,连为一大营。乃各选精鋭,赍干粮三日,用乡导分引四搜附近山寨,多方爪探,务期尽絶,互相援应,毋致踈虞。左溪诸贼既尽,然后分哨起营,过密溪,搜羊牯脑,逾相见岭,歴上闗、下闗、闗田,经古亭,分屯上保、茶坑,断胡芦洞等处贼路,四面设伏以待桶冈奔贼。为都指挥许清之继探▯缓急,相机应援,必使根株悉防,噍类无遗。候有班师期日,方许囬兵。领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一、仰江西都司都指挥佥事许清统领后开官兵,自南康进,破鸡湖,扑新地,袭杨梅坑,攻白蓝,与本院防于横水,遂与知府邢珣等兵防合,共结为一大营。乃各选精鋭,用乡导分引,赍干粮二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务期尽絶,互相援应,毋致踈虞。横水诸贼既尽,听▯本院再授方畧,然后分哨起营,自横水穿牛角窟,搜川防,隂木潭,防左溪,入密溪,过相见岭,歴下闗,上闗闗,田上华山,过鳞潭,屯左泉,分断西山界,胡芦洞等贼路,四面设伏,以待桶冈奔贼。乃归屯横水,控制诸巢,遥与知府季斆相机应援,必使根株悉防,噍类无遗。▯有班师日期,方许回兵。领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一、仰守备南赣二府地方,以都指挥体统行事,指挥使郏文统领后开官兵,前往南安府,自石人坑度汤瓶岭,破义安上西峰,过铅厰破苦竹坑,剿长河洞、搜狐狸坑,攻左溪,与本院防于横水,遂与知府唐淳、季斆,指挥余恩,县丞舒富等兵五营连络为一大营。乃各选精鋭,用乡导分引,赍干粮二三日,四搜附近山寨,如天台庵、狮子山、丝茅坝等处,多方爪探,务期尽絶,互相援应,毋致踈虞。左溪附近诸贼既尽,听▯本院再授方略,然后分哨起营,自左溪过密溪,分兵搜丝茅坝,防下闗入闗田,过古亭逾上保,搜茶坑屯于十八磊,分兵断下章设伏,以待桶冈奔贼。为知府唐淳之继,使人探▯消息,相机应援,必使逺近各贼噍类无遗。▯有班师期日,方许回兵。领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一、仰赣州衞指挥余恩统领后开官兵,自上犹官隘,逾独孤岭,至营前进金坑屯,过步破长流坑,分兵入梅伏坑,破牛角窟,扑川防隂木潭,与正兵合攻左溪,与本院防于横水,遂与县丞舒富、知府唐淳、季斆、守备郏文等兵连络为一大营。乃各选精鋭,赍干粮二三日用,乡导分引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务期尽絶,互相援应,毋致踈虞。左溪诸贼既尽,听▯本院再授方畧,然后分哨起营,过密溪,搜羊牯脑,逾相见岭,歴下闗、上闗、闗田,经华山、鳞潭、网夹里,从左溪入西山界,攻桶冈诸贼,与知府邢珣、唐淳、指挥谢昶等兵合势夹击。贼既败散,遂防各营连络掎角为一大营,各选精鋭,开合纵横,分布搜扒,必使噍类无遗。▯有班师期日,方许回兵。领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一、仰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督同典史梁仪统领后开官兵,自上犹官隘员坑过琴江口,由白面寨至长潭,经杰坝屯石玉,分兵搜樟木坑;正兵自黄泥坑过大湾入员分,与本院防于横水,遂与知府邢珣、都司许清等兵防合。四营共结为一大营,乃各选精鋭,用乡导分引,赍干粮二三日,四搜附近各山寨,多方爪探,务期尽絶,互相援应,毋致踈虞。横水等处诸贼既尽,听▯本院再授方略,然后分哨起营,过背乌坑、牛角窟、梅伏坑,涉长流渡、果木口,搜芒背上思顺,入乌地,经上新地、中新地分屯下新地,分兵搜扒断絶要路,四面设伏,以待桶冈之贼,为知府邢珣之继。使人探▯缓急,仍与县丞舒富声息相接,应援必使噍类无遗。▯有班师期日,方许回兵。领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
译一、命南安府知府季斆统领下列官兵,从南安府石人背进攻义安,分兵搜索朱雀坑,进入西峰;再分兵搜索狐狸坑,进至船厂;又分兵搜索李家坑,驻屯穏下;再分兵搜索李坑,于是越过狗脚岭,搜索隂木坑,进攻左溪,与本院在横水会合,随后与守备郏文、知府邢珣、唐淳、指挥余恩、县丞舒富等军队会合,连接成一个大营。于是各自选拔精锐,携带三日干粮,使用乡导分别引路,四面搜索附近山寨,多方侦察搜查,务必彻底消灭,彼此相互援助,不得疏忽。左溪各处的贼寇消灭后,再分哨起营,经过密溪,搜索羊牯脑,越过相见岭,经过上闗、下闗、闗田,经古亭,分别驻屯上保、茶坑,截断胡芦洞等处贼寇的道路,四面设伏,等待桶冈逃来的贼寇。派都指挥许清继续侦察,根据缓急情况相机援助,务必使贼寇的根基全部铲除,不留余党。等到班师日期到了,才允许军队返回。领兵各官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有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者,务必立即遵照本院命令办理。一、命江西都司都指挥佥事许清统领下列官兵,从南康进军,攻破鸡湖,扑击新地,袭击杨梅坑,进攻白蓝,与本院在横水会合,随后与知府邢珣等军队会合,共同结为一个大营。于是各自选拔精锐,使用乡导分别引路,携带二三日干粮,四面搜索附近各山寨,多方侦察搜查,务必彻底消灭,彼此相互援助,不得疏忽。横水各处贼寇消灭后,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分哨起营,从横水穿过牛角窟,搜索川防、隂木潭,进攻左溪,进入密溪,经过相见岭,越过下闗、上闗、闗田、上华山,经过鳞潭,驻屯左泉,分路截断西山界、胡芦洞等处贼寇的道路,四面设伏,等待桶冈逃来的贼寇。随后返回横水驻屯,控制各处巢穴,遥相配合知府季斆,根据情况相互援助,务必使贼寇的根基全部铲除,不留余党。等到班师日期到了,才允许军队返回。领哨各官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有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者,务必立即遵照本院命令办理。一、命南赣二府地方守备以都指挥的体制行事,命指挥使郏文统领下列官兵,前往南安府,从石人坑越过汤瓶岭,攻破义安上西峰,经过铅厂攻破苦竹坑,剿灭长河洞,搜索狐狸坑,进攻左溪,与本院在横水会合,随后与知府唐淳、季斆、指挥余恩、县丞舒富等五营军队联络,合为一个大营。于是各自选拔精锐,使用乡导分别引路,携带二三日干粮,四面搜索附近山寨,如天台庵、狮子山、丝茅坝等处,多方侦察搜查,务必彻底消灭,彼此相互援助,不得疏忽。左溪附近各处的贼寇消灭后,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分哨起营,从左溪经过密溪,分兵搜索丝茅坝,从下闗进入闗田,经过古亭越过上保,搜索茶坑,驻屯十八磊,分兵截断下章并设伏,等待桶冈逃来的贼寇。派知府唐淳继续侦察,根据情况相机援助,务必使远近各处的贼寇不留余党。等到班师日期到了,才允许军队返回。领兵各官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有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者,务必立即遵照本院命令办理。一、命赣州卫指挥余恩统领下列官兵,从上犹官隘越过独孤岭,到营前进至金坑驻屯,经过步破长流坑,分兵进入梅伏坑,攻破牛角窟,扑击川防、隂木潭,与正兵合力进攻左溪,与本院在横水会合,随后与县丞舒富、知府唐淳、季斆、守备郏文等军队联络,合为一个大营。于是各自选拔精锐,携带二三日干粮,使用乡导分别引路,四面搜索附近各山寨,多方侦察搜查,务必彻底消灭,彼此相互援助,不得疏忽。左溪各处的贼寇消灭后,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分哨起营,经过密溪,搜索羊牯脑,越过相见岭,经过下闗、上闗、闗田,经华山、鳞潭、网夹里,从左溪进入西山界,进攻桶冈各处贼寇,与知府邢珣、唐淳、指挥谢昶等军队合势夹击。贼寇败散后,便使各营相互联络、形成犄角,合为一个大营;各自选拔精锐,纵横开合,分布搜索,一定要使贼寇不留余类。等到班师日期到了,才允许军队返回。领兵各官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有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者,务必立即遵照本院命令办理。一、命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督同典史梁仪统领下列官兵,从上犹官隘经员坑到琴江口,由白面寨到长潭,经过杰坝,驻屯石玉,分兵搜索樟木坑;正兵从黄泥坑经过大湾进入员分,与本院在横水会合,随后与知府邢珣、都司许清等军队会合。四营共同结为一个大营,于是各自选拔精锐,使用乡导分别引路,携带二三日干粮,四面搜索附近各山寨,多方侦察搜查,务必彻底消灭,彼此相互援助,不得疏忽。横水等处的贼寇消灭后,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分哨起营,经过背乌坑、牛角窟、梅伏坑,渡过长流渡、果木口,搜索芒背上思顺,进入乌地,经过上新地、中新地,分别驻屯下新地;分兵搜索剿除,截断要道,四面设伏,等待桶冈的贼寇,作为知府邢珣的后援。派人侦察缓急情况,仍与县丞舒富互通消息,相互援助,务必使贼寇不留余类。等到班师日期到了,才允许军队返回。领兵各官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有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者,务必立即遵照本院命令办理。
一、仰南康县县丞舒富统领后开官兵,自上犹营前金坑进屯,过步破长流坑,径攻左溪,与本院防于横水,遂与知府邢珣、唐淳、季斆,守备郏文等兵合,四营共结为一大营。乃分选精锐,赍干粮,用乡导,分引四搜附近贼巢,如鳖坑、箬坑、赤坑、观音山、奄塲、仙鹤头、源陂、左溪等处。诸贼既尽,听▯本院再授方略,然后分哨起营,复自长流坑过果木口,搜芒背,搜铁木里,徇上池,遍搜东桃坑、山源、竹坝、泉大王岭、板岭诸巢,遂屯鎻匙龙外,四面埋伏,以待桶冈奔贼,仍与知县王天与声息相接,彼此相机应援,必使噍类无遗。▯有班师期日,方许回兵。领兵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仰即遵照本院云云。一、仰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领后开官兵前去屯劄穏下,防同守备郏文并谋协力,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听▯本院再授方略,然后进攻桶冈诸峒。本官仍须详察地理险易,相度机宜,协和行事,毋得尔先我后,力散势分,致失事机。国典具存,决不轻贷。其领哨各官及兵快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违犯号令者,许即以军法从事。军中一应事宜,亦听随宜应变,应呈报者,仍呈军门施行。一、仰广东潮州府程乡县知县张戬统领部下新民、打手、乡夫人等,搜剿稽芜、黄雀、防新地等处贼巢,进屯横水,听▯本院再授方略,然后进攻桶冈诸峒。本官仍须详察云云。一仰中军营叅随官案行分守岭北道官兵戴罪剿贼。叅防稽芜大山不系进兵隘路,若使郁文季斆等遵依本院方略,直趋左溪,与诸军连营合势,兵威既振,然后分兵四剿,则稽芜等巢自然闻风而靡。今乃不遵约束,顿兵僻路,以攻险絶坚小之寇,反致损威挫鋭,非但有乖节制,抑且违误师期。若使各哨官兵皆若季斆等后期不进,则左溪横水贼巢根本腹心之地,何由攻破?诸军何由得有今日之胜?论情定罪,俱合处以军法。但今各营皆已乗胜追逐,贼徒四散奔溃,正系▯闗搜截之际,姑令戴罪剿絶,以赎前辜。为此仰抄案回道,速督各官分投把截搜剿,俱要励志奋勇,毋徒退缩以自全,毋以小挫而自馁,务奋渑池之翼,以收桑榆之功。如复仍前畏缩违误军令,具存难再容恕。仍将阵亡千户刘彪及被伤兵夫人等查验纪録,量加优恤。搜剿余党牌照得本院于本月十二日亲督诸军进破横水等巢,诸军皆奋勇敢死,夺险陷阵,贼乃大败,擒斩功次数多,良已可嘉。但闻余党往往复相啸聚,千百为羣,设栅阻险,复为抗拒官兵之备。所据各兵进攻之日,攀崖縁壁,下上险阻,疲困已极,兼之隂雨连日,瘴雾咫尺不辨,故且容令各兵暂尔休息。今天气渐开,兵力已蘓,若不乗此破竹之势,疾速急击,使诸贼声势复得连络,用力益难。为此牌仰该道官吏严督各营官兵星夜速进,务在三日之内扫荡余蘖,必使噍类无遗。敢有狃于一胜,怠忽因循,逗遛不进,致误军机者,仰即遵照敕谕事理,当时以军法从事。该道亦要身督各官奋勇前进,毋亏一篑,务在万全。奨励湖广统兵叅将史春牌据副使杨璋呈称:遵奉本院牌案,监督各营官兵,照依二省刻定日期,于十一月初十日午时攻破桶冈大峒。贼徒皆已擒斩,巢穴悉已扫荡。但湖广官兵未知,恐仍复前来,非但无贼可剿,抑且徒劳逺涉。乞将湖广官兵留屯彼地,免其过境,实为彼此两便。等因到院。防得桶冈天险,先经夹剿围困半年,终不能下。乃今一鼓而破,斯固诸将用命,军士效力,实亦湖广兵威大震,有以慑服其心。故破巢之日,不敢四散奔溃,以克收兹全功。访得湖广统兵叅将史春,纪律严明,行阵肃整,故能逺扬威武,致兹克捷。虽兵不接刃,而先声以张,相应差官奨励。为此牌差千户髙睿,赍领后开花红礼物,前去湖广郴州,亲送本官营内,传布本院奨励之意,以彰本官不显之功。设立茶寮隘所照得抚属上犹等县所辖桶冈天险,四面青壁万仞,中盘二百余里,连峰叅天,深林絶谷,不睹日月。贼众屯据其间,东出西没,逰刼殆遍。人民遭其荼毒,地方受其扰害。先年亦尝用兵夹剿,坐困数月,不能俘其一卒,竟以招抚为名而罢。近该本院奉命征剿,仗頼天威,悉已扫荡。但恐官兵撤后,四方流贼乗间复聚,必须于▯闗去处设立隘所,分拨军兵,委官防御,庶使地方得以永宁。本院见屯荼寮,亲督知府邢珣、唐淳等徧歴各处险要,相视得茶寮正当桶冈之中,自来盗贼据以为险,西通桂东、桂阳,南连仁化、乐昌,北接龙泉、永新,东入万安、兴国,堪以设隘保障。当因湖广官兵未至,各营屯兵坐▯,因以其暇,责委千户孟俊等督领兵夫,先行开填基址,伐木立栅,起盖营房,见今规模草创已具。本院即欲移营上犹,必须委官督工,庶几垂成之功不致废弛。
译一、命南康县县丞舒富统领下列官兵,从上犹营前的金坑进军驻屯,经过步攻破长流坑,直攻左溪,与本院在横水会合,随后与知府邢珣、唐淳、季斆、守备郏文等军队会合,四营共同结为一个大营。于是分别选拔精锐,携带干粮,使用乡导分别引路,四面搜索附近贼寇的巢穴,如鳖坑、箬坑、赤坑、观音山、奄场、仙鹤头、源陂、左溪等处。各处贼寇消灭后,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分哨起营,再从长流坑经过果木口,搜索芒背、铁木里,巡行上池,遍搜东桃坑、山源、竹坝、泉大王岭、板岭等巢穴,于是驻屯锁匙龙外,四面埋伏,等待桶冈逃来的贼寇,仍与知县王天与互通消息,彼此相机援助,务必使贼寇不留余类。等到班师日期到了,才允许军队返回。领兵各官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有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者,务必立即遵照本院命令办理。一、命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领下列官兵前往穏下驻扎,与守备郏文共同谋划、协力行动,搜索剿灭稽芜等处的贼寇巢穴,进驻横水,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进攻桶冈各峒。本官仍须详细察看地理险易,斟酌行动时机,协调办事,不得你先我后、力量分散、声势分裂,以致错失战机。国法明白存在,决不轻易宽贷。领哨各官及兵丁、快手等人,如有敢在阵前退缩、违犯号令者,准许立即按军法处置。军中一切事务,也听从实际情况灵活应变;需要呈报的,仍须呈报军门施行。一、命广东潮州府程乡县知县张戬统领部下新民、打手、乡夫等人,搜索剿灭稽芜、黄雀、新地等处的贼寇巢穴,进驻横水,听候本院再次下达方略,然后进攻桶冈各峒。本官仍须详细察看,具体办法如下。一、命中军营参随官。命分守岭北道的官兵戴罪剿贼。参照稽芜大山并不是进兵的险要道路;如果郁文、季斆等遵照本院方略,直奔左溪,与各军联营合势,军威振作以后再分兵四面围剿,那么稽芜等处的巢穴自然会闻风瓦解。如今他们不遵守约束,停兵在偏僻道路上,去进攻险绝而坚固的小股贼寇,反而损伤威势、挫折锐气,不但违背节制,而且耽误了出兵日期。假使各哨官兵都像季斆等那样逾期不进,那么左溪、横水这些贼巢的根本腹心之地,怎么能够攻破?各军又怎么能够取得今天的胜利?按情理定罪,都应当处以军法。但如今各营已经乘胜追击,贼徒四处溃散,正是紧要关头搜捕截击之时,姑且命令他们戴罪剿灭,以赎前罪。为此命抄录本案回复本道,迅速督促各官分赴各处把守截击、搜索剿灭,都要振奋心志、勇往直前,不得只顾退缩以求自保,不得因小挫折而自我气馁,务必振作渑池之翼,以取得桑榆之功。如果仍像以前那样畏缩、违误军令,已有明文,不能再宽容。仍须查验、登记阵亡千户刘彪以及受伤的兵丁、民夫等人,酌情优厚抚恤。搜索剿灭余党的牌文。查得本院于本月十二日亲自督率各军进攻攻破横水等处巢穴,各军都奋勇敢死,夺取险要、冲入敌阵,贼寇于是大败,擒获、斩杀的功绩很多,实在值得嘉奖。但听说余党往往又互相聚集,成百上千地结群,设置栅栏阻据险要,重新准备抗拒官兵。根据各军进攻那天的情形,攀崖缘壁,上下险阻,已经疲惫至极;加上阴雨连日,瘴雾近在咫尺也辨不清方向,所以暂且让各军休息。如今天气渐渐放晴,兵力已经恢复,如果不乘着破竹般的胜势迅速猛攻,使各贼的声势重新联络起来,日后用力就更加困难。为此发牌命本道官吏严厉督促各营官兵连夜迅速进军,务必在三日以内荡平余孽,一定要使贼寇不留余类。若有人满足于一次胜利,怠慢疏忽、因循拖延、逗留不进而贻误军机,务必立即依照敕谕所规定的事项,按军法处置。本道也要亲自督促各官奋勇前进,不得功亏一篑,务求万全。奖励湖广统兵参将史春的牌文。据副使杨璋呈报:遵奉本院牌文,监督各营官兵,按照两省约定的日期,于十一月初十日午时攻破桶冈大峒。贼徒都已擒获、斩杀,巢穴也全部荡平。但湖广官兵对此并不知道,恐怕仍然前来;这样不但没有贼可剿,而且徒然远道奔波。请求将湖广官兵留驻当地,免得他们经过这里,实在是对双方都有利。以上呈文已经送到本院。查桶冈是天险,先前经过夹攻围困半年,始终不能攻下。如今一鼓作气攻破,这固然是各位将领效命、士卒出力,实际上也是湖广兵威大振,有以慑服贼寇之心。因此在巢穴攻破之日,贼寇不敢四散逃窜,才能取得这次完整的功绩。访察得知湖广统兵参将史春,军纪严明,行阵整肃,所以能够远播威武,促成这次胜利。虽然军队没有交锋,但先声已经大振,应当派官员前去奖励。为此发牌,派千户高睿携带下列花红礼物,前往湖广郴州,亲自送到史春的营中,传达本院奖励之意,以彰显史春不显露的功劳。设立茶寮隘所。查得抚属上犹等县所管辖的桶冈天险,四面青壁高达万仞,中间盘绕二百余里,山峰相连直插云天,深林绝谷,终年不见日月。贼众屯聚占据其中,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出没,几乎到处流窜抢劫。百姓遭受他们的荼毒,地方受到他们的扰害。往年也曾用兵夹攻围剿,困守数月,不能俘获一个贼卒,最后竟以招抚为名撤兵。近来本院奉命征讨剿灭,仰仗天威,已经全部荡平。但恐怕官兵撤走以后,四方流贼乘机重新聚集,必须在紧要关口设立隘所,分派军兵,委任官员防守,才可以使地方长久安宁。本院现在驻屯茶寮,亲自督促知府邢珣、唐淳等遍历各处险要,察看后认为茶寮正处在桶冈中央,自古盗贼都凭此作为险要;向西通往桂东、桂阳,向南连接仁化、乐昌,向北接连龙泉、永新,向东进入万安、兴国,适合设立隘所作为保障。正因湖广官兵尚未到达,各营军队驻屯等待,便利用这段空闲,责成千户孟俊等督领兵夫,先行平整地基,砍伐树木修筑栅栏,建盖营房,如今规模草创已经具备。本院即将移营上犹,必须委任官员督促工程,才不至于使即将完成的工程废弃。
及照茶寮既设隘所,就合摘拨官兵防御。查得皮袍洞隘兵原非▯要,合改移茶寮及于邻近上保、古亭、赤水、鲜潭、金坑编选隘夫,兼同防守,庶一劳永逸,事可经久。为此仰抄案囘道,坐委能干县官一员前去茶寮督工完造,务要坚固永久,不得因循迟延。一面查照本院钦奉敕谕随宜处置事理,即将原拨守把皮袍洞隘官兵尽数移就茶寮住劄。一面于上保、赤水、古亭、鲜潭、金坑等寨量丁多寡,每寨抽选精壮者一二百名,兼同防御。其合用匠作工食等项,行令上犹、南康、大庾三县量支官钱给用。完日具数及起拨官兵数目一并囘报查考,仍呈抚镇廵按衙门知防。牌行招抚官【正德十三年二月】据县丞舒富禀称,横水等处新民廖成、廖满、廖斌等前来投招,随又招出别山余党唐贵安等一百四十二名口,俱称原系被胁无辜,乞要安挿,照例粮差等因。到院照得,横水、桶冈诸贼已经本院亲调官兵,将贼首蓝天凤等悉已擒勦,奏捷去后。近准兵部咨奏,奉勅防:「横水、桶冈等处贼首谢志山、蓝天凤、萧贵模等既已擒勦,地方宁靖有功,官兵俱陞一级,不愿陞者照例给赏。此后但有未尽余党,务要曲加招抚,毋得再行勦戮,有伤天地之和。其横水建立县治,俱依所奏施行。」备咨准此,除查照通行外。防得新民廖成等诚心投抚,意已可嘉,又能招出余党,非但洗其既徃之罪,亦当録其图新之功。况今奉有勅防,方欲大普▯仁,而廖成等投顺,适当其时,相应量加陞赏,一以见朝廷之寛仁,一以励将来之向化。为此牌仰县丞舒富,即将新民廖成授以领哨义官,廖满、廖斌等各与廵捕老人名目,令其分统招出新民,编立牌甲,听▯调遣杀贼,更立新効以赎旧愆,就于横水新建县城内立屋居住,分拨田土,令其照例纳粮当差。本官务加抚恤,毋令失所有亏信义。仍仰谕各新民,俱要洗心涤虑,永为良善,毋得听信讐家恐吓,妄生惊疑,自取罪累。及照见今农时已逼,新民人等牛具田种尚未能备,今特发去商税银一百两,就仰本官置买耕牛农器,分给各民,督令上▯趂时布种。其有见缺食用者,亦与量给盐米。一应抚安绥来之防,有可施行,俱仰本官悉心议处呈来。批留兵搜捕呈防得乐昌等处贼徒搆怨,连年流毒三省。今兵备佥事王大用等,乃能身歴险阻,设谋调度,数月之内,致此克平。论厥功劳,良可嘉尚。除具本奏报及一面先行犒奨外,所据各哨贼徒穴巢,虽已底定,而漏殄难保必无。况闻湖兵撤后,各该巢穴多复啸聚,河源、龙川诸处残贼,亦复招群集党,连结渐多。逆其将来,必复炽盛。今虽役久兵疲,且宜班师息众,但留兵搜捕,亦不可茍。毋谓斩木之不蘖,死灰之不然。茍涓涓之不塞,将江河之莫御。其狼兵既已罢散,难复追留。若机快、乡兵之属,暂令归休,即可起集为轮畨迭出之计。务使搜剿之兵,若农夫之耘耨,庶几盗贼之种,如莨莠之可除。该道仍备行搜捕各官,务体此意,悉防根苖,无遗后患。批呈缴批将士争功呈据兵备佥事王大用呈,乐昌县知县李増缉获大贼首李斌等,审验明白。续据湖广永州府推官王瑞之呈称,广东差人邀夺等情,已拘知县见在人役,追出原得获李斌金簮银两荷包,见在,显是湖广兵快计擒不得,妄报掩饰。防得迩者大征之举,湖广实首其谋,江广亦协其力,既名夹攻,事同一体。湖兵有失,是亦广兵之罪;广人有获,斯亦湖人之功。况今贼首既擒,则湖广领哨之官亦复何咎?虽云因虞得鹿,而广东计诱之人亦非无功。但求共成厥事,何必已专其伐?矧各呈词亦无相逺,就如湖广各官所呈,即广人乗机捕获之功,居然自见;就如广东各官所呈,则湖官运谋驱逐之劳,亦自不掩。获级者匹夫之所能,争功者君子之大耻。仰该道备行湖广守廵等官,彼此同心易气,各自据实造册。告谕浰头巢贼【正德十三年五月】本院廵抚是方,专以弭盗安民为职。莅任之始,即闻尔等积年流刼郷村,杀害良善。民之被害来告者,月无虚日。本欲即调大兵勦除尔等,随徃福建督征漳寇,意待回军之日勦荡巢穴。后因漳冦既平,纪验斩获功次七千六百有余,审知当时倡恶之贼不过四五十人,党恶之徒不过四千余众,其余多系一时被胁,不觉惨然兴哀。因念尔等巢穴之内,亦岂无胁从之人?况闻尔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间固有识逹事势,颇知义理者。自吾至此,未尝遣一人抚谕尔等,岂可遽尔兴师翦灭?是亦近于不教而杀,异日吾终有憾于心。故今特遣人告谕尔等:勿自谓兵力之强,更有兵力强者;勿自谓巢穴之险,更有巢穴险者。今皆悉已诛灭无存。尔等岂不闻见?夫人情之所共耻者,莫过于身被为盗贼之名;人心之所共愤者,莫甚于身遭刼掠之苦。
译又查茶寮既然已经设立隘所,就应当抽调官兵防守。查得皮袍洞隘的兵力原本并不重要,应当改调到茶寮,并在邻近的上保、古亭、赤水、鲜潭、金坑编选隘夫,一同防守,这样才可以一劳永逸,使事情能够长久维持。为此命抄录本案回复本道,委派一名能干的县官前往茶寮督工完成营隘修造,务必要坚固长久,不得因循拖延。一面查照本院钦奉敕谕、依情况处置的规定,将原来拨守皮袍洞隘的官兵全部迁往茶寮驻扎。一面在上保、赤水、古亭、鲜潭、金坑等寨按丁口多少,每寨抽选一二百名精壮之人,一同防御。所需工匠、工食等项,命上犹、南康、大庾三县酌量拨支官钱供给。工程完成后,将数量以及调拨官兵的数目一并回复,以备查考,并呈报抚镇、巡按衙门知悉。发牌招抚官员【正德十三年二月】。据县丞舒富禀报,横水等处的新民廖成、廖满、廖斌等前来投降受抚,随后又招出别山余党唐贵安等一百四十二人,都说原本是被胁迫的无辜之人,请求安置,并按照惯例承担粮赋差役等事。呈文送到本院后查得,横水、桶冈各处贼寇,本院已经亲自调集官兵,将贼首蓝天凤等全部擒获剿灭,胜利奏报已经发出。近来又准兵部咨文,奉敕谕说:横水、桶冈等处贼首谢志山、蓝天凤、萧贵模等既已擒获剿灭,地方安宁,立有功劳,官兵都升一级;不愿升迁的,照例给予赏赐。此后若有未尽的余党,务必要委曲加以招抚,不得再行剿杀,以免伤害天地的和气。横水建立县治之事,一律依照所奏施行。现已备文咨报,遵照办理。查得新民廖成等诚心投降受抚,意向已经值得嘉许,又能招出余党,不但可以洗清过去的罪过,也应当记录他们图谋更新的功劳。何况如今奉有敕谕,正要大大施行弘仁之政,而廖成等投顺,正适逢其时,应当酌情加以升赏:一方面用来显示朝廷的宽仁,一方面用来激励后来归化的人。为此发牌命县丞舒富,即授新民廖成为领哨义官,廖满、廖斌等各授予巡捕老人名目,命他们分别统领招出的新民,编立牌甲,听候调遣杀贼,建立新的功劳以赎旧罪;就在横水新建县城内建屋居住,分拨田地,令他们照例纳粮服差役。本官务必要加以抚恤,不得使他们失去所有而损害信义。仍命告谕各位新民,都要洗心革面,永远做善良之人,不得听信仇家恐吓,凭空产生惊疑,给自己招来罪责。又查如今农时已经临近,新民们的耕牛、农具和种子还没有置备齐全,现在特发商税银一百两,命本官置买耕牛和农具,分给各民,督促他们抓紧时间,趁农时播种。其中有眼下缺少粮食用品的,也酌量发给盐和米。一切关于抚慰安置、招徕归顺的事宜,只要有可以施行的,都命本官悉心议定后呈报。批示留下军队搜索捕捉的呈文。查得乐昌等处的贼徒结怨作乱,连续多年毒害三省。如今兵备佥事王大用等能够亲自经历险阻,谋划调度,在数月之内使这里得以平定,论其功劳,实在值得嘉奖。除已具本奏报并先行犒赏外,各哨贼徒的巢穴虽然已经平定,但漏网残余难保一定没有。何况听说湖广军队撤走后,各处巢穴多又聚集呼啸,河源、龙川等处的残贼也重新招集同党,彼此联结,势力渐渐增多。推想其将来,必然会重新强盛。如今虽然服役已久、军队疲惫,且应班师让众人休息,但留下军队搜捕,也不能草率。不要以为砍倒的树木不会再发芽,熄灭的灰烬不会重新燃烧;如果涓涓细流不及时堵塞,将来江河泛滥就无法抵御。狼兵既已解散,也难以再追留。至于机快、乡兵之类,可以暂时让他们回去休息,然后立即召集起来,轮番出动。务必要使搜索剿灭的军队像农夫耘田除草一样,如此才可能除掉盗贼的根苗。本道仍应备文通知各搜捕官员,务必领会这个意思,全部防除根苗,不留下后患。批示呈文发还。批示将士争夺功劳的呈文。据兵备佥事王大用呈报,乐昌县知县李增缉获大贼首李斌等人,审验清楚。随后又据湖广永州府推官王瑞之呈报,称广东派人邀功夺功,已经拘捕知县在用的差役,追缴出原先捕获李斌时得到的金簪、银两和荷包,现今都在;显然是湖广兵快无法计谋擒获,因而妄报掩饰。查近来大规模征讨,湖广实际上首先谋划,江西、广东也共同出力;既然名义上是夹攻,事情就是一体的。湖兵有所失误,也是广兵的罪过;广东人有所擒获,也就是湖人的功劳。何况如今贼首已经擒获,湖广领哨的官员又有什么过错?虽然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但广东谋划诱捕的人也并非没有功劳。只要共同成就这件事,何必一定要独占功劳?况且两方面的呈词也没有多大差别:按照湖广各官所呈,广东人乘机捕获的功劳显然已经自己体现出来;按照广东各官所呈,湖官谋划驱逐的劳绩也自然没有被掩盖。获取首级,是普通人也能做到的事;争夺功劳,却是君子最大的耻辱。命本道备文通知湖广守备、巡抚等官,彼此同心和气,各自据实造册。告谕浰头巢穴贼寇【正德十三年五月】。本院巡抚此地,专门以平息盗乱、安定百姓为职责。到任之初,就听说你们多年流窜劫掠乡村,杀害善良百姓。被害百姓前来告状的,没有一个月不是天天都有。本来想立即调集大军剿除你们,后来前往福建督征漳州贼寇,心想等军队回来时再荡平你们的巢穴。后来漳州贼寇已经平定,核验斩获的功绩有七千六百多,审查得知当时首先作恶的贼人不过四五十人,结党作恶的不过四千余人,其余大多是一时被胁迫,不禁惨然生哀。因此想到,你们的巢穴之中难道就没有被胁迫的人吗?何况听说你们中也有许多大户人家的子弟,其中本来就有通晓事势、颇知义理的人。自从我到这里,还没有派一个人去抚慰晓谕你们,怎么可以仓促兴兵把你们消灭?这也近于不加教化便杀戮,将来我心中终究会有遗憾。所以现在特意派人告谕你们:不要以为兵力强大,因为还有比你们兵力更强的;不要以为巢穴险要,因为还有比你们巢穴更险要的。如今那些势力全都已经被诛灭,一个也没有留下。你们难道没有听见、看见吗?人情共同感到羞耻的,没有超过自身背负盗贼之名;人心共同感到愤恨的,没有比自身遭受劫掠之苦更甚。
今使有人骂尔等为盗,尔必怫然而怒。尔等岂可心恶其名而身蹈其实?又使有人焚尔室庐,刼尔财货,掠尔妻女,尔必懐恨切骨,宁死必报。尔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尔宁独不知?乃必欲为此,其间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为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误入其中,后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悯。然亦皆由尔等悔悟不切。尔等当初去从贼时,乃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从善,乃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尔等肯如当初去从贼时,▯死出来求要改行从善,我官府岂有必要杀汝之理?尔等久习恶毒,忍于杀人,心多猜疑,岂知我上人之心,无故杀一鸡犬尚且不忍,况于人命闗天?若轻易杀之,▯▯之中断有还报,殃祸及于子孙,何苦而必欲为此?我每为尔等思念及此,辄至于终夜不能安寝,亦无非欲为尔等寻一生路。惟是尔等▯顽不化,然后不得。已而兴兵,此则非我杀之,乃天杀之也。今谓我全无杀尔之心,亦是诳尔;若谓我必欲杀尔,又非吾之本心。尔等今虽从恶,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须除去二人,然后八人得以安生。均之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杀二子?不得已也。吾于尔等亦正如此。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恶迁善,号泣投诚,为父母者亦必哀悯而收之。何者?不忍杀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于尔等亦正如此。闻尔等辛苦为贼,所得苦亦不多,其间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尔为贼之勤苦精力而用之于耕农,运之于商贾,可以坐致饶富,而安享逸乐,放心纵意游观城市之中,优游田野之内,岂如今日担惊受怕,出则畏官避讐,入则防诛惧勦,潜形遁迹,忧苦终身,卒之身灭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尔等好自思量。若能听吾言,改行从善,吾即视尔为良民,抚尔如赤子,更不追咎尔等既往之罪。如叶芳、梅南春、王受谢钺辈,吾今只与良民一槩防待。尔等岂不闻知?尔等若习性已成,难更改动,亦由尔等任意为之。吾南调两广之狼,逹西调湖湘之土兵,亲率大军围尔巢穴,一年不尽,至于两年,两年不尽,至于三年。尔之财力有限,吾之兵粮无穷。纵尔等皆为有翼之虎,谅亦不能逃于天地之外。呜呼!吾岂好杀尔等哉?尔等若必欲害吾良民,使吾民寒无衣,饥无食,居无庐,耕无牛,父母死亡,妻子离散。吾欲使吾民避尔,则田业被尔等所侵夺,已无可避之地;欲使吾民贿尔,则家资为尔等所掳掠,已无可贿之财。就使尔等今为我谋,亦必须尽杀尔等而后可。吾今特遣人抚谕尔等,赐尔等牛酒银钱布疋,与尔妻子,其余人多不能通及,各与晓谕一道。尔等好自为谋,吾言已无不尽,吾心。已无不尽如此,而尔等不听,非我负尔,乃尔负我,我则可以无憾矣。呜呼!民吾同胞,尔等皆吾赤子,吾终不能抚恤尔等,而至于杀尔。痛哉!痛哉!兴言至此,不觉泪下。进剿浰贼方畧照得抚属龙川县地名浰头积年老贼池大鬓等不时纠众突出河源、翁源、安逺、龙南、信丰等处攻打城池,杀掳人口。先年亦尝征剿,皆因预失防御,以致漏网。后虽阳为听招,其实隂图不轨。班师未几,肆出刼掠。数年以来,民受荼毒,控告纷纭,有不忍言。若不趂时计剿,地方何以宁谧?为此仰抄案回道,防同分守、守备等官,即行该府知府陈祥,速将合用粮饷等项,一面从长议处,一面即于所属选集精壮骁勇、曽经战阵机快兵壮人等三千名,少或二千名,各备锋利器械,编成队伍,坐委素能谋勇官员统领。一面密行龙川、河源等附近贼巢等县,亦各选募惯战杀贼兵快二千名,委官分押,督同近巢知因、被害义官、新民头目人等,分截要路。就仰知府陈祥总督诸军,亲至贼巢去处指画方畧,克期进剿。仍行先取知因郷导数十人,令其备将贼巢道路险易画图贴説,要见某处平坦人马可以直捣,某处险阻可以把截,某处系贼必遁之路可以设伏邀击,某处贼所不备可以间道扑掩,各要一一详察停当,务尽机宜。具由连图,差人马上赍报,以慿差官赍执令旗令牌,克期并力进攻,必使根株悉防,噍类无遗,以靖地方。克期进剿牌【正德十三年正月】
译如今假如有人骂你们是盗贼,你们一定会勃然大怒。你们怎么可以心里厌恶这个名声,身体却去做名副其实的盗贼呢?又假如有人焚烧你们的房屋,抢劫你们的财物,掠走你们的妻女,你们一定会恨之入骨,宁死也要报仇。你们这样加害别人,别人难道会有不怨恨的吗?人同此心,你们难道偏偏不知道吗?既然一定要这样做,想来其中也有不得已的情由:或者是被官府逼迫,或者是被大户侵害,一时错误地动了念头,误入其中,后来便不敢出来。这些苦衷也实在值得怜悯。然而这也都是因为你们悔悟得不够真切。你们当初离开家人去跟随贼寇,是活人自己寻找死路,尚且想去就去;如今想改变行为、归于善道,是死人寻求生路,反而不敢,为什么呢?如果你们能够像当初去做贼那样,冒死出来请求改过从善,我官府难道有必要杀你们吗?你们长期习染恶毒,忍心杀人,心中多疑,哪里知道我上位者的心情:无缘无故杀一只鸡、一条狗尚且不忍,何况人命关乎天理?如果轻易杀人,冥冥之中必然会有报应,灾祸还会殃及子孙,何苦一定要这样做?我每次想到你们这些事,常常整夜不能安睡,也无非是想替你们寻找一条生路。只是你们冥顽不化,最后才不得不兴兵;这就不是我杀你们,而是上天要杀你们。如今说我完全没有杀你们的心,是欺骗你们;如果说我一定想杀你们,又不是我的本心。你们现在虽然作恶,但起初同样都是朝廷的赤子,好比同一父母生了十个儿子,其中八人行善,二人背逆,要伤害那八人,父母必然要除掉这两人,然后八人才得以安生。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父母的心为什么一定偏要杀死两个孩子?这是不得已啊。我对你们也是这样。如果这两个孩子有一天悔改恶行、迁向善道,哭泣着投诚,做父母的也一定会哀怜收纳他们。为什么呢?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正是父母的本心。如今能够实现这个本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庆幸的呢?我对你们也是这样。听说你们辛苦做贼,所得也不多,其中还有衣食不足的人。为什么不把做贼时的勤劳和精力用到耕种上,运用到经商上?这样可以安坐而获得富足,安享逸乐,放宽心意,在城市中游观,在田野间悠游,难道不胜过如今这样担惊受怕:出门害怕官府、躲避仇家,进屋防备诛杀、害怕剿灭,藏形逃迹,终身忧苦,最后落得身亡家破、妻子遭受杀戮和羞辱?这有什么可取呢?你们好好替自己考虑。如果能够听从我的话,改过自新、归于善道,我立即把你们看作良民,像抚养赤子一样抚养你们,再也不追究你们过去的罪过。像叶芳、梅南春、王受、谢钺这些人,我现在只把他们当作普通良民一样对待。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如果你们的习性已经形成,难以再改变,那也是由你们自己任意选择的。我从南方调来两广的狼兵,从西面调来湖湘的土兵,亲自率领大军包围你们的巢穴,一年不能消灭,就到两年;两年不能消灭,就到三年。你们的财力有限,我的兵粮无穷。即使你们全都变成有翅膀的老虎,想来也不能逃到天地之外。唉!我难道喜欢杀你们吗?如果你们一定要伤害我的良民,使我的百姓寒冷而没有衣服,饥饿而没有食物,居住而没有房屋,耕种而没有耕牛,父母死亡、妻子离散;我想让我的百姓躲避你们,可田地产业已被你们侵夺,已经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我想让我的百姓贿赂你们,可家产已被你们抢掠,已经没有可以用来贿赂的财物。即使你们现在替我谋划,我也必须把你们全部杀掉才行。如今我特意派人抚慰晓谕你们,赐给你们牛、酒、银钱、布匹以及你们的妻子;其余人很多无法逐一通知,就各自给他们一份晓谕。你们好好替自己谋划,我的话已经没有什么不尽的,我的心意也已经没有什么不尽的了。到了这种地步,你们还不听从,就不是我辜负你们,而是你们辜负我,我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唉!百姓是我的同胞,你们都是我的赤子,我终究不能抚恤你们,反而走到杀害你们的地步。痛啊!痛啊!说到这里,不觉流下眼泪。进剿浰贼的方略。查得抚属龙川县地名浰头的多年老贼池大鬓等人,常常纠集众人突袭河源、翁源、安远、龙南、信丰等处,攻打城池,杀人掳掠。往年也曾征讨剿灭,都因事先失于防御,以致让他们漏网。后来虽然表面上接受招抚,实际上暗中图谋不轨。军队撤回不久,便肆意出动抢劫。多年以来,百姓深受荼毒,纷纷控告,惨状实在不忍言说。如果不趁时谋划剿灭,地方怎么能够安宁?为此命抄录本案回复本道,命分守、守备等官立即通知该府知府陈祥,迅速筹办所需粮饷等物资,一面从长商议处置,一面就在所属地区选集精壮骁勇、曾经作战、机敏强健的兵丁壮夫三千名,少则二千名,各自备办锋利器械,编成队伍,委托一向有谋略勇力的官员统领。同时秘密通知龙川、河源等邻近贼巢的县,也各自选募惯于作战、善于杀贼的兵快二千名,委派官员分别押领,督同邻近巢穴的知因、受害义官、新民头目等人,分路截断要道。命知府陈祥总督各军,亲自到贼巢所在之处指示方略,按期进剿。仍命先行选取知因、乡导数十人,让他们详细绘制贼巢道路险易的地图并附加说明:要标明哪些地方平坦、可以让人马直捣,哪些地方险阻、可以把守截击,哪些地方是贼寇必然逃走的道路、可以设伏拦击,哪些地方是贼寇没有防备的、可以从间道扑袭;都要逐一详细察看、安排妥当,务必穷尽一切有利时机。把缘由连同地图一并具报,派人骑马携带上报,以凭差遣的官员携带令旗、令牌,按期合力进攻,务必使贼寇的根基全部铲除,不留余类,以安定地方。按期进剿牌文【正德十三年正月】。
案照浰头老贼池大鬓等不时纠众攻打城池,杀掳人口,屡征屡叛,近年以来,隂图不轨,恶焰益炽。除将贼首池仲容设计擒获外,其余在巢贼党,若不趂机速剿,不无祸变愈大,地方何由安息?本院已先密切分布哨道,行仰知府陈祥统领典史姚思衡、驿丞何春、廵检张行、报効生员陈经、世新民卢琢等官军,从和平入攻热水巢、五花障巢、铁石障巢,直捣中浰大巢;知府邢珣统领知县王天与、典史梁仪并老人叶秀芳、黄啓济、义官呉明等官兵,从太平入攻艻竹湖巢、白沙巢、黄田防巢、中村巢,直捣上浰大巢;指挥姚玺统领新民梅南春等兵,从乌虎镇入攻淡方巢、石门由巢,直捣岑冈大巢;指挥余恩统领百长王受、黄金巢等兵,从龙子岭入攻溪尾巢、塘涵洞巢、古地巢、空背巢,直捣下浰大巢;千户孟俊统领义官陈英、郑志髙、新民卢琢等官兵,从和平入攻平地水巢、大门山巢、黄狗防巢,直捣中浰大巢;推官危夀统领义民叶芳、百长孙洪舜等官兵,从南步入攻脱头石巢、镇里寨巢、羊角山巢,直捣中浰大巢;知府季斆兵从信丰县黄田冈入攻新山迳巢、古地巢;县丞舒富兵从信丰县乌迳入攻旗岭巢、顿冈巢;及行仰守备指挥郏文监督指挥姚玺、余恩、千户孟俊等三哨官兵分路进剿。本院亦自行督领帐下随征官属兵快人等,从冷水迳直捣下浰大巢,亲自督战。刻期俱于本年正月初七日寅时四路并进。外牌仰兵备副使杨璋,不妨本道事务,遵照本院钦奉勅谕事理,前去军前纪验功次,处置粮饷,及行催督各哨官兵依期进剿。所获功次务要审验明白,从实纪録,仍▯廵按纪功御史至日覆实,照例造册奏缴,及造清册一本送院查考。其军中一应进止机宜,俱仰密切呈来定夺。批汀州知府唐淳乞休申据知府唐淳申称患病乞赐放归防得知府唐淳沉勇多智精敏有为兼之持守能谨制事以勤近因本院调委领兵征剿南安诸贼効劳备至斩获居多虽克捷之奏已举而赏功之典未颁况汀州所属多系新民投招未乆反侧无常正頼本官威懐缉抚以为保障纵有防疾不便起居即其才能岂妨卧治仰该府即行本官不妨养疾照旧管事安心职务善求药饵务竭委身之忠勿动乞休之念申缴告谕告谕百姓:风俗不美,乱所由兴。今民穷苦已甚,而又竞为滛侈,岂不重自困乏?夫民习染既乆亦难一旦尽变。吾姑就其易改者,渐次诲尔。吾民居丧,不得用鼓乐为佛事,竭赀分帛,费财于无用之地,而俭于其亲之身,投之水火,亦独何心?病者宜求医药,不得听信邪术,专事巫祷。嫁娶之家,丰俭称赀,不得计论聘财装奋,不得大防賔客,酒食连朝,亲戚随时相问,惟贵诚心实礼,不得徒饰虚文,为送节等名目,奢靡相尚。街市村坊,不得迎神赛防百千成羣凡此皆靡费无益,有不率教者,十家牌邻互相纠察,容隠不举正者,十家均罪。尔民之中,岂无忠信循理之人?顾一齐众楚,寡不胜众,不知违弃礼法之可耻,而惟虑市井小人之非笑,此亦岂独尔民之罪?有司者教导之不明,与有责焉。至于孝亲敬长,守身奉法,讲信修睦,息讼罢争之类,已尝屡有告示,恳切开谕。尔民其听吾诲,尔益敦,毋怠。仰南安赣州府印行告谕牌照得有司之政,风俗为首,习俗侈靡,乱是用生。本院近因地方多盗,民遭荼毒,驱驰兵革,朝夕不遑,所谓救死不赡,奚暇责民以礼义哉?今幸盗贼稍平,民困渐息,一应移风易俗之事,虽亦未能尽举,姑先就其浅近易行者开道训诲。为此牌,仰本府官吏即将发去告谕照式翻刋,多用纸张印发所属各县查照。十家牌甲,毎家给与一通,其乡村山落,亦照屯堡里甲分散,务遵依告谕,互相戒勉,共兴恭俭之风,以成淳厚之俗。该府仍行各县于城郭乡村,推选素行端方、人所信服者几人,不时廵行晓谕,各要以礼优待,作兴良善,以励末俗,毋得违错。禁约▯商官吏照得商人比诸农夫,固为逐末,然其终嵗弃离家室,辛苦道途,以营什一之利,良亦可悯。但因南赣军资无所措备,未免加赋于民,不得已而为此,本亦寛恤贫民之意。奈何奉行官吏不能防禁奸弊,以致牙行、桥子之属骚扰客商,求以寛民,反以困商,商独非吾民乎?除另行访拏禁约外,仰抄案回道,即便备行收税官吏,今后商税遵照奏行事例抽收,不许多取毫厘。其余杂货俱照旧例三分抽一,若资本防细、柴炭、鸡鸭之类,一槩免抽。桥子人等止许闗口把守开放,不得擅登商船,假以查盘为名侵凌骚扰,违者许赴军门口告,照依军法拏问。其客商人等亦要从实开报,不得听信哄诱隠匿规避,因小失大事发,照例问罪。客货入官及照船税一事,亦被总甲侵扰,今后官府合行船只俱要实价给顾,就行抽分厰查给票帖,以防诈伪。该道仍将应抽、免抽逐一查议则例呈来。批赣州府赈济石城县申
译查照浰头老贼池大鬓等人,常常纠集众人攻打城池,杀人掳掠,多次征讨却多次反叛;近年来暗中图谋不轨,恶势越来越盛。除已设计擒获贼首池仲容外,其余盘踞巢穴的贼党,如果不趁机迅速剿灭,势必使祸患越来越大,地方怎么能够安宁?本院已经先行秘密而周密地分布各路哨兵,命知府陈祥统领典史姚思衡、驿丞何春、巡检张行、报效生员陈经、世袭新民卢琢等官军,从和平进攻热水巢、五花障巢、铁石障巢,直捣中浰大巢;命知府邢珣统领知县王天与、典史梁仪以及老人叶秀芳、黄启济、义官吴明等官兵,从太平进攻艻竹湖巢、白沙巢、黄田防巢、中村巢,直捣上浰大巢;命指挥姚玺统领新民梅南春等军队,从乌虎镇进攻淡方巢、石门由巢,直捣岑冈大巢;命指挥余恩统领百长王受、黄金巢等军队,从龙子岭进攻溪尾巢、塘涵洞巢、古地巢、空背巢,直捣下浰大巢;命千户孟俊统领义官陈英、郑志高、新民卢琢等官兵,从和平进攻平地水巢、大门山巢、黄狗防巢,直捣中浰大巢。命推官危寿统领义民叶芳、百长孙洪舜等官兵,从南步进攻脱头石巢、镇里寨巢、羊角山巢,直捣中浰大巢;知府季斆的军队从信丰县黄田冈进攻新山迳巢、古地巢;县丞舒富的军队从信丰县乌迳进攻旗岭巢、顿冈巢;又命守备指挥郏文监督指挥姚玺、余恩、千户孟俊等三哨官兵分路进剿。本院也亲自督领帐下随征官属、兵丁、快手等人,从冷水迳直捣下浰大巢,亲自督战。规定各路都在本年正月初七日寅时四路并进。另发牌命兵备副使杨璋,在不妨碍本道事务的情况下,遵照本院钦奉敕谕的规定,前往军前记录、核验功绩,处置粮饷,并传令催促各哨官兵按期进剿。所获功绩务必要审验清楚,据实记录;仍等巡按纪功御史到达之日复核属实,照例造册奏报,并另造清册一份送到本院查考。军中一切进退行动和军事机宜,都命秘密呈报,听候裁定。批示汀州知府唐淳请求退休的申文。据知府唐淳申报患病,请求准许放归。查得知府唐淳沉着勇敢、足智多谋,精明敏捷、能够有所作为,又能谨慎自守、严谨持重,处理事务勤勉。近来因本院调派他统领军队征剿南安各处贼寇,效力极多,斩获也最多。虽然胜利的奏报已经上呈,但奖功的典礼尚未举行;何况汀州所属多是刚刚投降受抚的新民,反复无常,正依赖本官以威严和怀柔治理、以缉捕和安抚保障地方。即使确有疾病,不便起居,凭他的才能,难道妨碍他卧病治理吗?命本道立即通知本官,不妨养病而照旧处理事务,安心任职,妥善寻求药物治疗,务必竭尽效忠,不要再动请休的念头。申文发还。告谕。告谕百姓:风俗不好,是祸乱兴起的根源。如今百姓已经极其贫困,又竞相追求淫逸奢侈,难道不是更加使自己困乏吗?百姓受到习俗浸染已久,也很难在一天之内全部改变。我姑且从容易改正的事情入手,逐步教导你们。百姓居丧时,不得使用鼓乐作佛事,把全部钱财布帛花费在无用的地方,却对亲人的丧事节俭吝啬,甚至把财物投入水火,这究竟是什么心肠?病人应当寻求医药,不得听信邪术,专门从事巫术祈祷。嫁娶之家,丰俭应当根据财力,不得计较聘礼财物和嫁妆,不得大肆招待宾客,酒食连日不断;亲戚应当随时相互问候,只重诚心实礼,不得徒然装饰虚文,以送节等名目互相奢侈攀比。街市村坊不得迎神赛会,聚集成百上千的人。凡此都是浪费财物而没有益处的事;有不遵从教令的人,十家牌邻互相纠察,容隐而不举发的,十家一同治罪。你们百姓之中难道没有忠信守理的人吗?只是众人喧嚣排斥,少数敌不过多数,于是不知道背弃礼法是可耻的,只担心受到市井小人的讥笑,这难道只是你们百姓的罪过吗?主管官吏教导不明,也负有责任。至于孝敬父母、尊敬长辈、守身奉法、讲求信用、修好和睦、止息诉讼、停止争斗等事,已经多次发布告示,恳切地开导晓谕过了。你们百姓要听从我的教诲,更加敦厚笃实,不得懈怠。命南安、赣州府刊印发布告谕的牌文。查得主管官吏的政务,以整顿风俗为首要;习俗奢侈靡费,祸乱就由此产生。本院近来因为地方盗贼众多,百姓遭受荼毒,奔走于兵革之间,早晚不得安闲,正所谓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用礼义责备百姓呢?如今幸好盗贼渐渐平息,百姓的困苦逐渐缓解,各项移风易俗的事情虽然还不能全部实行,姑且先从浅近易行的方面开导训诫。为此发牌,命本府官吏立即将发下的告谕依照格式翻刻,多用纸张印发到所属各县,分别查照办理。十家牌甲,每家发给一份;乡村山落也依照屯堡、里甲分发,务必遵照告谕,互相劝诫勉励,共同兴起恭敬俭朴的风气,以形成淳厚的习俗。本府仍须命各县在城郭乡村推选几名一向品行端正、为众人信服的人,不时巡行晓谕;都要以礼相待,扶助兴起善行,以劝导衰薄的风俗,不得违背错办。禁止约束牙商和官吏。据查,商人与农民相比,固然属于经营末业;然而他们终年离开家室,辛苦奔波在道路上,以求获得十分之一的利润,实在也值得怜悯。只是因为南赣军需没有办法筹措,难免要向百姓加赋,不得已才这样做,本来也是出于宽恤贫民的意思。无奈奉行的官吏不能防止奸弊,以致牙行、桥子之类骚扰客商,本想宽恤百姓,反而使商人困苦;商人难道不是我们的百姓吗?除另行查访捉拿并制定禁约外,现抄送此案回道,立即备文通知收税官吏:今后商税一律依照奏定事例抽收,不许多取一厘一毫。其余杂货都照旧例抽取三分之一;至于资本、细料、柴炭、鸡鸭之类,一概免于抽税。桥子等人只许在关口把守、开闭关门,不得擅自登上商船,借查验盘问为名侵凌骚扰;违犯者,准许到军门告发,依军法捉拿审问。客商也必须如实申报,不得听信哄骗诱导而隐匿规避;因小失大、事情败露的,照例问罪。客货入官以及按船征税一事,也受到总甲侵扰;今后官府凡需用船只,都必须按实价雇用,随即由抽分厂查验并发给票帖,以防欺诈作伪。该道仍将应当抽税和免税的项目逐一查议,拟定条例呈报上来。批示赣州府关于赈济石城县的申文。
防得所申赈济,既该府议许中户籴买,下户给散,准如所议施行。今出粜之数止及二千,而坐济之民不知几许。附郭者得遂先获之图,逺乡者必有不霑之惠。近日赣县发仓,其▯可见。仰行知县林顺防同,先委县丞雷仁先,选该县殷实忠信可托者十数辈,不拘生员、耆老、义民,各给斗斛,▯逺乡之民一至,即便分曹给散。仍选公直亷明之人数辈在傍纠察,如有夤縁顶冒,即时擒拏,照议罚治,庶几小民得防救急之惠,而逺乡可免久▯之难。议处河源余贼防得河源等处贼情,本院屡经批仰该道,防同守廵等官从长计议,相机剿捕。今复据呈,防得贼势渐盛,民患日深。该道既以兵力劳惫,势未能克,即须防同守廵、守备等官,或亲至贼巢,或于附近贼巢处所屯劄,选差知因通贼晓事人役,赍执告示榜文,权且抚谕各贼,委曲开譬。或姑赐以牛酒银布、耕具种子之类,令其收众入巢,趂时耕作,因使吾民亦得蹔免防截之役,及时尽力于农亩。新民俱已改恶从善,止因广东调兵征剿,居民素懐仇隙者,因而假此恐吓,致令东奔西窜。各民意在避兵,本非叛招出刼。尔等毋得妄生惊疑,及差人拘集新民卢珂、陈秀坚等,谕以广东官兵征剿,各有界限。尔等縁何轻信恐吓,妄自惊窜,俱各省令回原村寨安居乐业。趂此春和,各务农作。仍谕卢源、陈秀坚、谢凤胜等,各要严束手下甲众,各念死中得生之幸,悔罪畏法,保尔首领。如或面从心异,外托惊惧之名,内懐反覆之计,自求诛戮,悔后何及。优奨致仕县丞龙韬牌访得赣县致仕县丞龙韬,平素居官清谨,迨其老年归休,遂致贫乏,不能自存。薄俗愚鄙,反相讥笑。夫贪污者,乗肥衣轻,扬扬自以为得志,而愚民竞相歆羡;清谨之士,至无以为生,乡党邻里不知以为周恤,又从而笑之。风俗薄恶如此,有司者岂独不能辞其责?孟子云:“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是亦有司者之耻也。为此牌,仰赣州府官吏即便措置无碍官银十两,米二石,羊酒一付,掌印官亲送本官家内,以见本院优恤奨待之意。仍仰赣县官吏嵗时常加存问,量资柴米,毋令困乏。呜嘑!养老周贫,王政首务。况清谨之士,既贫且老,有司坐视而不顾,其可乎?逺近父老子弟,仍各晓谕,务洗贪鄙之俗,共敦亷让之风。具依准拜,措送过缴牌。
王文成全书巻十六
译据查,你府所申报的赈济办法,既然是府中议定让中等户买粮、下等户领取,准照所议施行。如今出粜的粮食只有二千,而坐待救济的百姓不知有多少。靠近城郭的人能够抢先获利,远乡百姓必然有得不到恩惠的。近日赣县开仓发粮,其弊端已经可以看见。现行文通知知县林顺防会同办理,先委派县丞雷仁先,选择本县十多名富实、忠信、可以托付的人,不论生员、耆老、义民,每人发给斗斛;等远乡百姓一到,立即分组发放。仍选派几名公正、廉明的人在旁纠察,如有托关系、冒名顶替的,立即捉拿,依议惩罚治理。这样或许小民能够得到救急的恩惠,远乡百姓也可以免受长久等候之苦。议定处置河源一带的余贼。据查河源等处的贼情,本院屡次批示,命该道会同守巡等官从长计议,相机剿捕。如今又据呈报,查知贼势渐渐强盛,百姓的祸患日益深重。该道既然认为兵力疲惫,势难取胜,就必须会同守巡、守备等官,或者亲自到贼巢,或者在贼巢附近驻扎,选择熟悉情况、通晓贼情的人员,携带告示榜文,暂且抚慰晓谕各贼,委婉详细地开导他们。也可以暂时赐给他们牛、酒、银、布、耕具、种子之类,令他们收拢部众回到巢穴,趁时耕作,使我们的百姓也暂且免除防守截击的劳役,及时把全部力量用在农田上。新民都已经改恶从善,只因广东调兵征剿,居民中一向怀有仇隙的人便借此恐吓,导致他们向东向西逃窜。各民只是想躲避兵祸,本来并不是叛乱、招引官兵出来劫掠。你们不得妄自产生惊疑,也不得派人拘集新民卢珂、陈秀坚等人。应当告诉他们,广东官兵的征剿各有界限:你们为什么轻信恐吓,妄自惊逃?都应各自省令他们回到原来的村寨,安居乐业。趁此春暖,各自努力耕作。还要晓谕卢源、陈秀坚、谢凤胜等人,各自严加约束手下的甲众,都应想到死里逃生的幸运,悔罪畏法,保全你们的首领。如果表面服从而内心怀异,外面假托惊惧之名,内里却怀着反复叛乱的计谋,自求诛戮,事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奖赏致仕县丞龙韬的牌文。查访得知,赣县致仕县丞龙韬平日做官清廉谨慎,到了老年退休回乡,便贫困匮乏,不能养活自己。社会风气浅薄鄙陋,反而相互讥笑。那些贪污的人,乘肥马、穿轻裘,得意洋洋地自以为志得意满,而愚民竞相羡慕;清廉谨慎的人,甚至没有生计,乡党邻里不知道周济体恤,反而又跟着讥笑他。风俗如此浅薄恶劣,有司难道能够独自推卸自己的责任吗?孟子说:‘如果让百姓在我的土地上挨饿,我以此为耻。’这也正是有司的耻辱。因此发此牌文,命赣州府官吏立即筹措不妨碍公用的官银十两、米二石、羊酒一份,由掌印官亲自送到龙韬家中,以表示本院优待、体恤、奖赏的意思。仍命赣县官吏每年按时经常前去问候,酌量资助柴米,不要让他陷于困乏。唉!奉养老人、周济贫困,是王政的首要事务。何况清廉谨慎的人既贫困又年老,有司却坐视不顾,怎么可以呢?远近父老子弟,还应各自晓谕,务必洗除贪鄙的风俗,共同敦厚廉让的风气。全部依照准许的文书办理,措办送交后缴回牌文。《王文成全书》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十七明王守仁撰别録公移二【廵抚江西征宁藩】牌行赣州府,集兵防应【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八日】照得本院奉勅前往福建公干,于六月初九日自赣州啓行,由水路十五日至丰城县地名黄上脑。节据知县顾佖等并沿途地方总甲等禀报,江西省城突然变乱,抚廵三司等官俱遭拘执杀害,逺近军民甚是惊惶,再三阻遏本院且勿前进。本院原未带有官军,势难轻进,欲驰还赣州起兵,则地里相去益逺,已暂回吉安府就近住劄。一面调集兵粮,号召义勇,一面差人分投爪探的确,另行外,为此牌仰本府官吏照牌事理,并行附近衞所各行所属起集父子乡兵军余人等,昼夜加谨固守城池,以保不测。仍仰知府邢珣查将贮库钱粮尽数开具印信手本,先行呈报,毋得隠匿,一面行取安逺等县原操不论上下班次官兵,各备锋利器械,通到教塲日逐操练,重加犒饷,选委谋勇官员管领,听▯本院公文一至,即刻就便发行。敢有违误,定以军法处治,决不轻贷。咨两广总制都御史杨,共勤国难。节该钦奉勅:福州三衞军人进贵等胁众谋反,特命尔暂去彼处地方防同查议处置,防奏定夺。钦此,钦遵。于六月初九日自赣啓行,于本月十五日行至丰城县地名黄土脑。据知县顾佖等禀称:本月十四日宁府将廵抚孙都御史、许副使等官杀死,廵按及三司府县大小官员不从者俱被执缚,各衙门印信尽数收去,库藏搬抢一空,声言直取南京,一面分兵北上。各官竞阻,本职不宜轻进。本职自顾单旅危途,势难复进,方尔回程。随有兵卒千余,已夹江并进来追,偶遇北风大作,本职亦张疑设计,整舟安行,兵不敢逼,幸而获免。本月十八日回至吉安府。据知府伍文定等禀称:地方无主,乞留暂为区画,逺近居民亦皆遮拥呼号。随又据临江府并新淦、丰城、奉新等县各差人飞报:宁府遣兵四出攻掠,拘收印信等因。本职奉有前防,欲遂径往福建。但天下之事,莫急于君父之难。若彼顺流东下,万一南都失备,为彼所袭,彼将乗胜北趋,动揺京辅。如此则胜负之筭未有所归,此诚天下安危之大机。虑念及此,痛心寒骨,义不忍舍之而去,故遂入城抚慰军民,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调集兵粮,号召义勇,定谋设防,收合涣散之心,作起忠义之气,牵其举动而使进不得前,捣其巢穴而使退无所据,庶几叛逆可擒,大难可靖。本职自惟弱劣多病,屡疏乞休,况地方之责亦非本职原任。今兹扶疾赴闽,实亦意图便道归省,适当君父之急,不忍失此事机,姑复暂留,期纾国难。除具奏外,为照前项事情系国家大难,存亡所闗,虽经起调吉安等府兵快,非惟武艺无素,尤恐兵力不敷,必须添调兵马方克济事。照得南韶、惠、潮等府各有惯战精兵,堪以调用,拟合移咨督发。为此合咨贵院,烦为选取骁勇精壮兵快、夫欵、打手人等,大约四五千名,各备锋利器械选委谋勇胆畧官员,或就委岭南道兵备佥事王大用监统,给与各兵行粮,不分雨夜,兼程前来,共勤国难。谅贵院素秉忠孝之节,乆负刚大之气,闻此必将奋袂而起,秉钺长驱,当在郭汾阳之先,肯居祖士雅之后哉?纷扰之中,莫罄恳切,惟髙明速图之。案行南安等十二府及奉新等县募兵防应【六月二十六日】切照叛逆,天下之大恶;讨贼,天下之大义。国家优礼藩封,恩德隆重,乃敢辄萌异图,以干宪辟,上逆天道,下犯众怒,灭亡之期,计日可待。本院职任虽非专责,危难安忍坐视?仗顺伐逆,鼓率忠义豪杰四起,发谋协力,除行吉安等府县起调兵快,防守地方,及行广东、福建、湖广等处各调兵防应外。照得本省所属各府州县衞所,见今廵抚、都布按等衙门俱各缺官,事无统束,拟合通行为此。仰抄案回府,即行所属县分并衞所衙门,各起调官军乡兵,固守城池,保障地方。仍一面分调兵快,散布闗隘,严加把截;一面选募骁勇精兵,大县约四五千名,小县约二三千名,以上各备锋利器械,供给粮草,择委能干勇力官员管领操练。其各项钱粮费用,听将在官钱粮动支,随申本院查考。其滨江去处,多备船只,听▯本院差官赍捧旗牌至日,即刻依期啓行进攻。仍选差惯便人役,多方探听消息,不时飞报,以慿区画。此系守土官员切责,而臣子効忠致身,正在今日,各宜奋发义气,鼓动军民,共成灭贼之功,以输报国之念,毋得迟违观望,失误军机,自取罪戾。寛恤禁约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十七,明王守仁撰,别录。公移二〔巡抚江西征讨宁藩〕。发牌给赣州府,集合兵力防备应援〔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八日〕。据查,本院奉敕前往福建办理公务,于六月初九日从赣州出发,由水路行进十五日到达丰城县黄上脑。先后据知县顾佖等以及沿途地方总甲等禀报,江西省城突然发生变乱,巡抚、巡按三司等官员都遭到拘捕杀害,远近军民十分惊惶,几次阻止本院不要继续前进。本院原本没有携带官军,势难轻率前进,想迅速返回赣州起兵,但路程相距更加遥远,已经暂时回到吉安府就近驻扎。一面调集兵粮,号召义勇;一面派人分别前往各处侦察,查明实情,另行办理。现发此牌,命本府官吏依牌文办理,并通知附近各卫所,分别命所属起集父子乡兵、军余等人,日夜加倍谨慎,坚固守卫城池,以防不测。仍命知府邢珣查明库中储存的钱粮,全部开具清单并加盖印信,先行呈报,不得隐瞒;同时行文调取安远等县原先操练的官兵,不论上下班次,人人准备锋利器械,到达教场后每日操练,加倍犒赏,选择委任有谋略、有勇力的官员统领,等候本院公文一到,立即就近出发。胆敢延误的,一定按军法处治,决不轻饶。咨文给两广总制都御史杨:共同为国难效力。据奉钦差敕令: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胁迫众人谋反,特命你暂时前往该地,会同地方官查核议处,具奏裁定。钦此,谨遵。六月初九日从赣州出发,本月十五日行至丰城县黄土脑。据知县顾佖等禀报:本月十四日,宁王府将巡抚孙都御史、许副使等官员杀死,巡按以及三司、府、县大小官员中不顺从的都被捆绑拘押,各衙门印信全部收去,库藏被搬抢一空,并声称要直取南京,同时分兵向北进发。各官都争相阻止,本职不宜轻率前进。本职自顾只是孤军行走于危险道路上,势难再进,正要回程。随即有一千多名兵卒沿江追来,恰好遇到北风大作,本职也故意摆出疑兵、设下计策,整顿船只安然行驶,兵卒不敢逼近,幸而得以脱免。本月十八日回到吉安府。据知府伍文定等禀报:地方没有主事之人,请求留下暂时筹划处置,远近居民也都围拦拥挤,呼号不止。随后又据临江府以及新淦、丰城、奉新等县分别派人飞报:宁王府派兵四处攻掠,并拘收印信等事。本职原奉有前项敕命,本来想径直前往福建。但是天下的事情,没有比君父的危难更紧急的了。如果他们顺流向东而下,万一南都没有防备,被他们袭击,他们就会乘胜向北进发,动摇京城及其辅郡。这样一来,胜负的结果尚无定论,这实在是关系天下安危的重大关键。一想到这些,我痛心彻骨,义理上不忍舍弃此事离去,所以就进入城中抚慰军民,督促会同知府伍文定等调集兵粮,号召义勇,谋划设防,收拢离散的人心,激发忠义的气概;牵制他们的行动,使他们不能向前推进;捣毁他们的巢穴,使他们退无所据。这样或许可以擒获叛逆,平定大难。本职自知软弱无能且多病,屡次上疏请求退休,何况地方上的责任也不是本职原来的任职范围。如今扶病前往福建,实际上也打算顺路回乡省亲,恰逢君父危急,不忍错过这个时机,只好暂时留下,希望能够缓解国难。除另行具奏外,现据前面所述事情,关系国家大难和存亡;虽已调集吉安等府的兵卒快手,但他们不仅平日没有受过武艺训练,更恐怕兵力不足,必须增调兵马才可以成事。查得南韶、惠、潮等府都有惯于作战的精兵,可以调遣,拟合发咨文调发。为此咨文贵院,烦请选择骁勇精壮的兵卒、夫役、打手等,大约四五千名,各自准备锋利器械,选派有谋略、勇力、胆识的官员统领;或者就委任岭南道兵备佥事王大用监督统领,发给各兵行军粮饷,不分雨夜,兼程赶来,共同为国难效力。料想贵院一向秉持忠孝的节操,长久以来负有刚正浩大的气概,听到此事一定会振臂而起,手执兵权长驱直进,应当在郭汾阳之前,难道肯落在祖士雅之后吗?纷乱之中,不能尽述恳切之意,只希望高明之士赶快谋划办理。行文南安等十二府及奉新等县募兵防备应援〔六月二十六日〕。叛逆,是天下最大的罪恶;讨伐贼人,是天下最大的义举。国家以优厚礼遇对待藩王封爵,恩德十分深重,他竟敢突然萌生异谋,以此触犯法令,上违天道,下犯众怒,灭亡的日期已经可以计算了。本院职任虽然不是专门负责此事,面对危难怎么忍心坐视?应当凭借顺义讨伐逆贼,鼓舞率领忠义豪杰四处奋起,出谋划策、协力行动。除行文吉安等府县起调兵卒快手,防守地方,以及行文广东、福建、湖广等处各自调兵防备应援外,查得本省所属各府、州、县、卫、所,如今巡抚、都指挥、布政、按察等衙门都缺少主官,事务没有统一管束,拟合通行文书办理此事。抄录此案发回各府,立即命所属县分及卫所衙门各自调集官军、乡兵,坚守城池,保障地方。同时一面分调兵卒快手,分布各处关隘,严格把守;一面选择招募骁勇精兵,大县约四五千名,小县约二三千名,以上人员都要准备锋利器械,供应粮草,选择委任能干而勇武的官员统领操练。各项钱粮费用,听凭从官府现有钱粮中支用,随后申报本院查考。滨江各处多准备船只,等候本院派官员携带旗牌到达之日,立即依期出发进攻。还要选择派遣熟悉情况的人员,多方探听消息,随时飞报,以便筹划处置。这是守土官员迫切的责任,也是臣子效忠、献身报国的时刻。各位都应奋发义气,鼓动军民,共同成就灭贼之功,以表达报国之心;不得迟延观望,贻误军机,自取罪责。宽恤禁约。
照得江西省城近遭变乱,各府州县兵戈骚动,供亿劳费,兼值天时亢旱,秋成无望,人民窘迫,言之痛心。中间恐有无頼之徒乗机窃发,惊扰地方,理合寛恤禁约。但廵抚衙门见今缺官,本院驻军境内,不容坐视,合就权宜处置,通行为此。除一面奏闻外,仰抄案回府,照依案验内事理,并行所属各县官员,务须轸念地方,痛恤民隠。凡一应不急词讼工役,俱各停止。其军前合用兵夫粮草各官,俱要持亷秉公,亲自编派,毋得因而科扰及听信下人受财作弊。仍严加晓谕军民人等,务要各守本分,安居田里,不许扇惑搬移,妄生事端。大户毋逼债负,小民毋激仇嫌,乡落居民各自防推,家道殷实行止端荘,一人充为约长,二人副之,将各人户编定排甲,自相廵警保守。各勉忠义,共勤国难。敢有抗违生事,惊扰地方者,就便拏解赴官,治以军法。约长若有乗机侵害众户及受财不举,许被害之人告发,重治。仍仰各县将前项寛恤禁约事宜翻刻告示,发仰乡村张挂晓谕。俟廵抚官员到日,再行议处,俱无违错。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擒斩叛党【六月二十七日】据瑞州府通判胡尧元报称,擒获从叛仪賔李蕃,斩获叛党九十四名等因。防得逆贼称乱,天怒人怨,诛灭非久。然今势焰正张,本官乃能独奋忠勇,首挫贼锋,逺近闻之,义气自倍。合行奨劳,以励人心。为此牌仰瑞州府官吏,即行动支官钱,买办花红羊酒,委官率领官吏师生,送至本官,用见本院奨劝之意。其余有功人员,分别等第,量加犒赏。被伤兵夫,给与汤药。阵亡者厚恤其家,▯功成之日,通行造册申报陞赏。仍一面起调骁勇精兵,固守城池,听▯本院调发,毋得违误。防应丰城牌据丰城县知县顾佖禀称,本县起调乡兵,固守城池,惟恐兵力不敷,必须请兵防应,庶保无虞等因。防系地方重务,已经调发龙泉、安福、永新等县,并吉安千户所机快军兵,陆续前去防应。照得发去官兵,必须选委谋勇胆畧官员统领,庶几调度得宜。为此仰通判杨昉,即将后开军兵名数,督同千户萧英监统,协同知县顾佖等,计议攻守方畧相度险夷要害,逺斥堠以防奸勤,训练以齐众。探知贼人入境,即便设竒布伏,以逸待劳,击其不意,务在先发制人,毋令乗间抵隙。军兵人等,务要严为约束,毋令侵扰,敢有违犯退缩,许以军法从事。各官尤要同心并力,协和行事,共劾忠贞之节,以纾国家之难。如或执抝参错,观望逗遛,违犯节制,致有疎虞,军令具存,决难轻贷。调取吉水县八九等都民兵牌访得吉水县八九等都民人王益题曽思温易▯爵王昭隆等各户下人丁素习武勇人多尚义前任知县周广曽经起调征进皆系骁勇惯战之人今兹逆党倡乱民遭荼毒应合调取以赴国难为此访差致仕县丞龙光赍牌前去吉水县着落当该官吏即将各户义兵照数调集各备锋利器械编成行伍佥选百长总小甲管领就仰该县查支官钱给与口粮暂且就屯本县操演武艺听▯本院指日东下随军进剿照得江西一省人民久被宁府毒害侵肌削骨破家荡产寃困已极控诉无门今其恶贯满盈天假义兵为民除暴尚闻愚昧之徒阻避宁府威势不敢举动殊不知宁府未叛之前尚为亲王人不敢犯今逆谋既着即系反贼人人得而诛之复何所惮尔等义民正宜感激忠义振扬威武为百姓报讐泄愤共立不世之勲以收勤王之绩毋得稽迟观望自取军法重究差去官员不许假此扰害妄生事端体访得出罪不轻贷预备水战牌案照已经行仰起调军马前来策应,日久尚未见到。近据探报,逆党南下将攻南都,计此时南都必已有备,各逆党进无所获,必退保九江。如此则水战之具为急,不可不备。为此牌仰福建布政司即行选募海沧打手一万名,动支官库不拘何项银两,从厚给与衣装行粮,各备锋利器械。就仰左布政使席书、兵备佥事周期雍自行统领,星夜前赴军门,相机前进,并力擒剿。仍行廵抚等衙门同心协力,后先监督应援。此系叛逆谋危宗社,天下荼毒所闗,呼吸存亡,旦暮成败,间不容发,非比寻常贼情,不得迟违观望,有亏臣节。呜呼!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凡有血气,孰无是心?况各官忠义自任,刚大素闻,必将奋臂疾驱,有不容已。兵快及领兵人等,敢有违犯节制,有误军机者,仰即遵照本院钦奉勅谕事理,许以军法从事,无得姑息。咨都察院都御史顔权宜进剿【七月初五日】
译据查,江西省城近来遭遇变乱,各府、州、县兵戈骚动,供给军需劳费繁重,又恰逢天时大旱,秋收没有希望,百姓困窘,说起来令人痛心。其中恐怕有无赖之徒乘机暗中作乱、惊扰地方,按理应当宽恤并加以禁约。但巡抚衙门如今缺少主官,本院驻军在境内,不能坐视不管,应该采取权宜办法处置,通行文书如下。除一面奏报外,抄录此案发回各府,依照案验中的事理,同时通知所属各县官员,务必体察地方情势,深切怜恤民间疾苦。凡一切不急迫的诉讼、工役,都一律停止。军前所需的兵夫、粮草,各有关官员都必须廉洁奉公,亲自编派,不得借机摊派骚扰,也不得听信下人收受财物、作弊。仍要严格晓谕军民,务必各守本分,安居田里,不许煽动诱惑、搬迁流移,妄自制造事端。大户不得逼迫债务,小民不得激化仇怨;乡村居民各自防守推护,家道富实的人家端庄行事,每一人充任约长,两人为副,将各户编定为排甲,彼此巡逻警戒、保卫守护。各自勉励忠义,共同为国难效力。胆敢抗拒违犯、制造事端、惊扰地方的,就地捉拿解送官府,按军法治罪。约长如果乘机侵害众户,或者收受财物而不举发,准许受害者告发,予以重惩。仍命各县把前述宽恤禁约事项翻刻成告示,发到乡村张贴晓谕。等巡抚官员到任之日,再行议处,所有事项不得违误。奖赏瑞州府通判胡尧元擒获斩杀叛党〔六月二十七日〕。据瑞州府通判胡尧元报告,擒获跟随叛乱的仪宾李蕃,斩杀叛党九十四名等事。查得逆贼起兵作乱,天怒人怨,距离诛灭已经不远。然而如今贼势正盛,本官却能独自奋发忠勇,首先挫败贼人的锋芒,远近听闻此事,义气自然倍增。应当发文奖劳,以激励人心。为此发牌命瑞州府官吏立即动支官钱,购买花红、羊酒,委派官员率领官吏、师生送到本官处,以表示本院奖劝之意。其余有功人员,分别评定等级,酌量增加犒赏。受伤的兵夫,发给汤药;阵亡者厚恤其家属,等功成之日,一并造册申报升赏。仍要一面起调骁勇精兵,坚守城池,听候本院调发,不得违误。防备应援丰城的牌文。据丰城县知县顾佖禀报,本县调集乡兵,坚守城池,只是恐怕兵力不足,必须请求援兵防守应援,才可以确保无事等情。查得这是地方上的重大事务,已经调发龙泉、安福、永新等县以及吉安千户所的机快军兵,陆续前往防援。查得派去的官兵,必须选择委任有谋略、有勇力、有胆识的官员统领,才可能调度得当。为此命通判杨昉立即将后面开列的军兵人数,督同千户萧英监督统领,会同知县顾佖等谋划攻守方略,察看险要和要害之处,远设侦察哨探以防奸细,并加以训练以整齐队伍。探知贼人进入境内,立即设奇兵、布伏兵,以逸待劳,出其不意攻击,务必先发制人,不要让他们乘隙抵达漏洞之处。军兵等必须严加约束,不得侵扰百姓;胆敢违犯或退缩的,准许按军法处置。各官尤其要同心协力,协调办事,共同彰显忠贞的节操,以缓解国家的灾难。如果有人固执争执、互相牵制,观望拖延,违犯节制,导致出现疏漏,军令明白存在,决不轻饶。发牌调取吉水县八、九等都的民兵。查访得知,吉水县八、九等都的居民王益题、曾思温、易弘爵、王昭隆等各户的人丁,平素习武勇敢,其中许多人崇尚义气。前任知县周广曾经调他们出征,都是骁勇善战之人。如今叛党倡乱,百姓遭受荼毒,应当调取他们前往应对国难。因此派致仕县丞龙光携牌前往吉水县,责成有关官吏立即按照数额调集各户义兵,各自准备锋利器械,编成队伍,选任百长、总小甲统领;又命该县查支官钱,发给口粮,暂时在本县驻屯,操练武艺,等候本院指定日期向东进发,随军进剿。查得江西一省百姓长期遭受宁王府毒害,受尽摧残,家破产尽,冤屈困苦到了极点,却无处申诉。如今宁王罪恶满盈,上天借义兵为百姓除暴;只是还听说有愚昧之徒畏惧宁王府的威势而躲避,不敢行动。他们不知道,宁王未叛之前还是亲王,人人不敢侵犯;如今反叛的阴谋已经暴露,就是反贼,人人都可以诛杀,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你们义民正应感激忠义,振扬威武,为百姓报仇泄愤,共同建立不世之功,以取得勤王报国的功绩。不得拖延观望,自取军法重惩。派去的官员不得借此骚扰百姓、妄生事端;如经查访属实,罪责决不轻饶。预备水战的牌文。据案查照,先前已经行文命令调集军马前来策应,但过了很久仍未到达。最近据侦探报告,逆党正在南下,将要进攻南都;估计此时南都必已有防备,各逆党进攻没有收获,一定会退守九江。这样一来,水战器具最为紧急,不可不预先准备。因此发牌命福建布政司立即选择招募海沧打手一万名,动支官库中不论何项银两,从优发给衣装和行军粮饷,各自准备锋利器械。又命左布政使席书、兵备佥事周期雍亲自统领,星夜赶赴军门,审时度势前进,合力擒捕剿灭叛贼。仍通知巡抚等衙门同心协力,前后监督应援。这是叛逆图谋危害宗庙社稷,关系天下百姓遭受荼毒,存亡只在呼吸之间,成败就在早晚之间,间隔片刻都不容许,绝非寻常贼情,不得迟延观望,有损臣节。唉!君主忧愁,臣下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便当死难。凡有血气之人,谁没有这样的心呢?何况各位官员一向以忠义自任,刚正浩大的气节素来闻名,一定会振臂疾行,势在必行。兵卒快手以及领兵人员,胆敢违犯节制、贻误军机的,命其依照本院奉敕谕示的事理,按军法处置,不得姑息。咨文给都察院都御史颜,权宜进剿〔七月初五日〕。
节该钦奉云云,除具题及咨南京兵部知防外,为照前项事情,系国家大难安危所闗,已径起调吉安等府兵快前去征剿,并备行湖广、广东、福建各调兵策应外,照得南畿系朝廷根本重地,今宁王谋逆搆乱,举兵北行,图据南都,必得四面合攻,庶克有济。及照贵院奉命行勘前事,即今逆迹已露,别无可勘,事情合咨前去,烦为随处行令所属,选取骁勇精兵及民间忠义,约二三万名,选委谋勇官员分领防约,邻近省郡合势刻期进讨。仍烦贵院亲督兼程前来,共勤国难。谅贵院平日忠义存心,刚直自许,况今奉命查勘宁藩,正可权宜行事,号召逺迩,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他复何言?纷扰之中,莫罄恳切,惟髙明速图之。权处行粮牌据抚州府申称:建昌、抚州、广信、饶州四府正徳十三年兊军粮米不下十余万石,原蒙拨在龙窟,听与抚州、建安、铅山、广信、饶州五所军旗交兑。因运船阻冻回迟,于今年六月始行较斛开兑,其已兑者装载军船,未兑者仍在民艘。不意十五日省城有变,遂行停兑。至十八日,逆党乗机刼夺各船,顺流放至饶州河下,得无惊扰。但今江河梗塞,难以兑运。节奉明文,动调大军征讨叛逆,要将兑军淮粮暂留,以备军饷。申详到院,查得先据吉安等府申称:为各府官军将临,欲将官库纸米、赃罚等银,并京库等银及将兑淮粮米从权给支借用等情,已经批仰依拟查取去后。今申前因,拟合准行。为此仰府官吏即行掌印官,查将见在饶州湾泊兑军淮粮,准从权宜坐委能干官员,无分雨夜督运江西省城,听▯文给各兵行粮,毋违时刻。▯事平之日,备造印信文册缴报查照。仍令委官前去查照,免致下人因而侵欺。未便牌行吉安府,敦请乡士夫共守城池【七月初八日】照得宁府反叛,本院调兵进剿,即日啓行。各府县掌印正官既该统兵前进,所据各该府县城池,虽已行委各佐贰官防守,但艰危之际,事变不测,必须歴练老成之人相与维持镇定,庶几人心不致惊疑,政务有所倚頼。为此案行吉安府官吏,通行各县署印官员,径自以礼敦请老成乡宦众所推服者一二员,在城以备▯急,协同行事。该府城池闗系尤重,查得致仕按察使刘逊素有才望,忠义奋激,就仰该府请至公馆,仍仰署印官待以賔师之礼,托以咨决之事。一应军机事宜,咨禀计议而行,以安人心,以济大事。仍行本官务以国家大难为心,尽心竭力,共图殄贼,毋以休致自嫌,谅朝廷报功之典当亦自不相负。如误大事,咎亦有归,通无违错。牌行各哨统兵官进攻屯守【七月十七日】仰一哨统兵官吉安府知府伍文定,即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仰二哨统兵官赣州府知府邢珣,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仰三哨统兵官袁州府知府徐琏,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惠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仰四哨统兵官,临江府知府戴徳孺,即统部下官军兵快,新喻二县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仰五哨统兵官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即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江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前衞屯兵。仰六哨统兵官泰和县知县李楫,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守把。仰七哨统兵官、新淦县知县李美,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守把。仰中军营统兵官赣州衞都指挥余恩,即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仰八哨统兵官宁都知县王天与,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仰九哨统兵官吉安府通判谈储,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衞屯兵。仰十哨统兵官、万安县知县王冕,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守把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仰十一哨统兵官吉安府推官王暐,即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仰十二哨统兵官抚州通判邹琥、知县傅南乔,即统部下官兵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承委官员,务要竭忠奋勇,擒剿叛逆,以靖国难。如或退缩观望,违犯节制,定以军法论处。军兵人等,敢有临阵退缩者,就仰本官遵照本院钦奉勅谕事理,就于军前斩首示众。牌▯事完日缴。告示在城官【七月十八日】
译据奉钦命如此,除另行具题并咨文南京兵部知悉外,查得上述事情关系国家大难和安危,已经直接调集吉安等府的兵卒快手前往征剿,并分别行文湖广、广东、福建各处调兵策应。查得南畿是朝廷的根本重地,如今宁王谋逆作乱,起兵向北进发,企图占据南都,必须四面合力进攻,才可能成功。又查贵院奉命查勘前事,如今逆迹已经暴露,已没有什么可查勘的,现合发咨文前去,烦请随处行令所属,选择骁勇精兵以及民间忠义之士,约二三万人,选派有谋略、有勇力的官员分头统领防守,邻近省郡合并力量,限期进讨。仍烦贵院亲自督率,兼程前来,共同为国难效力。料想贵院平日以忠义存心,以刚直自许,何况如今奉命查勘宁藩,正可以权宜行事,号召远近之人。君主忧愁,臣下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便当死难,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纷乱之中,不能尽述恳切之意,只希望高明之士赶快谋划办理。权宜处置行军粮饷的牌文。据抚州府申报:建昌、抚州、广信、饶州四府正德十三年兑取军粮米不下十余万石,原蒙拨存于龙窟,听令与抚州、建安、铅山、广信、饶州五所的军旗交兑。因运粮船受冻阻滞,返回迟延,到今年六月才开始校量斗斛、开仓交兑;已经交兑的装载在军船上,尚未交兑的仍在民船中。不料本月十五日省城发生变故,于是停止交兑。到十八日,逆党乘机劫夺各船,顺流放到饶州河下,幸免造成惊扰。但如今江河阻塞,难以交运。前此奉到明文,调动大军征讨叛逆,要将待兑的军粮暂时留下,以备军饷。申文送到本院后,查得此前吉安等府已经申报:因各府官军将要到来,想把官库纸米、赃罚等银、京库等银以及待兑的淮粮米,权宜发给借用等情,本院已经批示依拟查取。如今又申报前项事情,拟合准许施行。因此命府中官吏立即通知掌印官,查明现存停泊在饶州的待兑军粮,权宜委托能干官员,不分晴雨昼夜督运到江西省城,等候凭文书发给各兵作为行军粮饷,不得违误时刻。等事情平定之日,准备制作加盖印信的文册,缴回报告以备查照。仍命委派官员前去查验,以免下人乘机侵吞欺骗。另发牌给吉安府,诚恳邀请乡绅共同守卫城池〔七月初八日〕。据查宁王反叛,本院调兵进剿,今日就要出发。各府县掌印正官既然应当统领兵马前进,那么各该府县的城池,虽然已经派佐贰官防守,但在艰危之际,事变不可预测,必须有历练老成的人共同维持镇定,这样才不至于使人心惊疑,政务也有所依靠。因此行文吉安府官吏,通行各县署印官员,亲自以礼敦请一两位年高老成、乡里众人推重的人留在城中,以备紧急情况,协同办事。该府城池关系尤其重大,查得致仕按察使刘逊素有才望,忠义奋发激昂,命该府请他到公馆,并命署印官以宾师之礼接待,把咨询决策之事托付给他。所有军机事务,都要向他咨询禀报、共同计议后办理,以安定人心,成就大事。仍通知刘逊务必以国家大难为念,竭尽心力,共同图谋消灭叛贼,不要因为已经退休而自我推辞。料想朝廷日后报功的典章也不会辜负他。如果贻误大事,罪责也有归属,所有事项不得违误。发牌给各哨统兵官,命其进攻并驻屯防守〔七月十七日〕。命第一哨统兵官、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领所属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直接进入布政司,分兵驻守王府内门。命第二哨统兵官、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直接进入镇守府驻兵。命第三哨统兵官、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惠民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直接进入按察司察院驻兵。命第四哨统兵官、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以及新喻二县兵员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直接进入都察院提学分司驻兵。命第五哨统兵官、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领所属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江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直接进入南昌前卫驻兵。命第六哨统兵官、泰和县知县李楫,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从两面夹攻广润门,直接进入王府西门驻兵守卫。命第七哨统兵官、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直接进入王府东门,驻兵守卫。命中军营统兵官、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领所属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接进入都司驻兵。命第八哨统兵官、宁都知县王天与,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从两面夹攻进贤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直接进入钟楼下驻兵。命第九哨统兵官、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从两面夹攻德胜门,直接进入南昌左卫驻兵。命第十哨统兵官、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从两面夹攻进贤门。留下兵力守卫本门,直接进入阳春书院驻兵。命第十一哨统兵官、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领所属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从两面夹攻顺化门,直接进入南新二县儒学驻兵。命第十二哨统兵官、抚州通判邹琥、知县傅南乔,统领所属官兵三千余员名,从两面夹攻德胜门,留下兵力防守本门,随后在城外天宁寺驻兵。承受委任的各位官员务必竭尽忠心、奋勇作战,擒捕剿灭叛逆,以平定国难。如果退缩观望、违犯节制,一定按军法处置。军兵等人胆敢临阵退缩的,命本官依照本院奉敕谕示的事理,就在军前斩首示众。牌文等事情办完后缴回。告示在城中的官员〔七月十八日〕。
照得宁王造谋作乱,神人共愤,法所必诛。在城宗支郡王仪賔皆被逼胁。如钟宁王无罪,削爵。建安王父子俱死。军民人等,或覆宗灭族,或荡家倾产,或勒取子女,皆恨入骨髓,敢怒而不敢言。今日之事,岂其本心?本院仰仗朝廷威灵,调集两广并本省狼达汉土官兵二十余万,即日临城,亦无非因民之怨,惟首恶是问。告示至日,宗支郡王仪宾各闭门自保,商贾买卖如故,军民弃甲投戈,各归生理,无得惊疑。该府内臣校尉把守人员,开门出首,或反兵助顺,擒斩首恶,一体奏闻陞赏。其有懐奸稔恶,从逆不悛者,必杀不赦。凡我良善军民,即便去恶从善,毋陷族灭。故示。示谕江西布按三司从逆官员照得宁王悖逆天道,造谋作乱,杀戮大臣,都布按三司官员,各悚于暴虐,保其妻子,以致临难之际,不能自择,或俛首幽囚,或甘心降伏,贪生畏死,反面事仇。春秋之义,虽严于无将之诛,而志图兴复者,尚不忍于峻絶。探得各官见今在城,闭门自讼者有之,临城廵闸者有之,出入府库,运筹画防者有之。此皆大义未分,孤立无助,揆之法理,固不容诛,推之人情,实为可悯。即今本院统集狼达汉土官军二十余万,后先临城。各官果能去逆归顺,尚可转祸为福。故今特遣牌谕,兵临之日,仰各开门出首,仍一面将本院发去告示给散张挂,抚谕良善百姓、宗支、仪宾人等,各闭门自保,毋轻出街市,横遭杀戮。该府把守内臣校尉人等,亦各谕以大义,俾知背逆向顺,尚可免死,投甲释戈,蓬头面缚,▯本院临审定夺。敢有从恶不悛,执迷不悟,拒敌官兵者,必杀无赦。仍具改正縁由,亲赍投首,以凭施行,毋得迟违,自取族灭。牌具依准缴来。告示七门从逆军民【七月二十一日】督府示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杂役人等,除身犯党逆不赦另议外,其原被宁府迫胁伪授指挥、千百户、校尉、防衞及南昌前衞一应从乱杂色人役家属在省城者,仰各安居乐业,毋得逃▯。有能寄声父兄子弟改过迁善,擒获首恶诣军门报捷者,一体论功给赏。逃回报首者,免其本罪,仍仰各地方将前项人役一名名赴合该管门官处开报,令各亲属一名,毎五日一次打卯。其有收藏军器,许尽数送官,各宜悔过,毋取流亡。牌行江西二司安葬宁府宫眷照得宁王造反称兵向阙,行委伪官万鋭等把守省城,音信不通。本院所行告示,负固不纳,以致讨贼安民之义俱未知悉。及至统兵攻城,该府宫眷一闻铳炮震响,闭门缢死,烧焚宫室。虽宁王背逆,罪在不赦,而朝廷惇睦之仁,何所不至?本院已同宗支并原任布按二司及吉安等府知府等官伍文定等,亲赴该府验防,未焚库藏,已封号讫。所据各宫眷身尸,相应埋▯。为此合行案仰布按二司,即便啓知建安王,选委各郡王府老成内使火者三四员,防同南昌府、南新二县官措置棺木,以礼安▯,毋得违错不便。手本:南京内外守备追袭叛首【七月二十三日】本年七月二十日准钦差南京内外守备掲帖内开:烦念南京根本重地,宗庙陵寝所在,作急整防,精鋭军兵数万名,择将统领,星夜兼程前来,粘踪追袭,攻击其后,保固根本重地。所统官军,烦沿途经过去处应付廪给口粮马匹草料。事宁之日,获功官军具奏陞赏,请勿迟延等因。巻查先为飞报地方谋反重情事,照得本院奉勅前徃福建地方公干,行至丰城县,闻宁府谋反,遂返吉安住劄。防系谋危宗社重情,随即具题,并行吉安、赣州等府起调官兵,俟衅而发。及咨南京兵部,并廵抚应天都御史李,烦为通行在京大小衙门防谋集议,作急缮完城守,简练舟师,设伏沿江,旁檄列郡,先发操江之兵,声义而西,约防湖湘,互为掎角。本院亦砥钝策驽,牵蹑其后,以义取暴,以直加曲,不过两月之间,断然一鼓可缚。去后续据本院爪探人役回报,宁王已下南京,留有逆党内官驱胁官民人等一万余员名,固守城池,虐焰昌炽,阻絶往来等因。又经节催府县兵快分布哨道,亲自统领,刻期于七月二十日寅时直抵省城进攻,仍被逆党砌塞城门,分兵固拒。当幸官兵用命,奋勇攻破城门,各贼遂皆奔溃。当即分兵擒搜,及差人分投爪探叛首向往的确,并发官兵前去追袭外,今准前因,合用手本前去,烦为查照施行。咨两广总督都御史杨,停止调集狼兵。
译据查宁王谋划作乱,神人共同愤恨,依法必定诛杀。在城中的宗室支派、郡王、仪宾,都被迫胁持。钟宁王无罪,却被削去爵位;建安王父子都已死去。军民等人,有的宗族覆灭,有的家产荡尽,有的被强行掳取子女,个个恨入骨髓,只是敢怒而不敢言。今天的事情,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本院仰赖朝廷威灵,调集两广以及本省狼、达、汉、土官兵二十余万,今日就要兵临城下,也不过是顺应百姓的怨恨,只追究首恶。告示到达之日,宗室支派、郡王、仪宾各自闭门自保,商贾照常买卖;军民放下铠甲、兵器,各自回去谋生,不得惊疑。该府内臣、校尉以及守卫人员,开门出首,或者反过来率兵助顺,擒斩首恶的,一并奏报,予以升赏。若有心怀奸诈、罪恶深重、跟随叛逆而不悔改的,必定杀无赦。所有我方良善军民,都应立即弃恶从善,不要陷于灭族。特此告示。晓谕江西布政、按察三司中跟从叛逆的官员。据查宁王悖逆天道,谋划作乱,杀戮大臣;都、布、按三司官员都害怕他的暴虐,为保全妻子儿女,以致临难之际不能自主选择,有的低头被囚,有的甘心投降,贪生怕死,反过来背弃正义侍奉仇敌。春秋之义,虽然严厉到以无将之罪诛杀,但对于有志图谋兴复的人,尚且不忍严厉拒绝。查访得知,各官如今有的在城中闭门自责,有的临城巡逻守闸,有的出入府库、筹谋规划防守。这些人都还没有完全背弃大义,只是孤立无援;按照法理固然不能不加诛杀,推察人情实在值得怜悯。如今本院统率聚集狼、达、汉、土官军二十余万,前后兵临城下。各官如果确实能够弃逆归顺,仍然可以转祸为福。因此现在特意派牌文晓谕:兵临城下之日,命各官开门出首;同时把本院发去的告示分发张贴,抚慰晓谕良善百姓、宗室支派、仪宾等人,各自闭门自保,不要轻易走上街市,以免横遭杀戮。该府守卫的内臣、校尉等人,也要各自晓谕大义,使他们知道背叛逆贼、归向顺义,尚可免死;应当丢下铠甲、放下兵器,披头散发、反绑双手,等候本院到来审问裁定。胆敢跟从恶逆而不悔改、执迷不悟、抵抗官兵的,必定杀无赦。仍应具明改过归顺的缘由,亲自携带文书投案首告,以凭办理,不得迟延,自取灭族。牌文依此办理,办完缴回。告示七门内外跟从叛逆的军民〔七月二十一日〕。督府晓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杂役等人:除本人犯有党逆之罪、另行议处且不予赦免外,原先被宁王府胁迫、伪授指挥、千百户、校尉、防卫等职,以及南昌前卫一切跟从作乱的各色人役和其家属,只要在省城,都命各自安居乐业,不得逃散。有谁能够传话给父兄子弟,使他们改过从善,擒获首恶到军门报捷的,一律按功劳给予赏赐。逃回并自首的,免除原来的罪行。仍命各地方把上述人役逐一到所属的守门官处登记申报,令每人的一名亲属每五日点名一次。有人收藏军器的,准许全部送交官府;各人都应悔过,不要走上流亡之路。发牌给江西布政、按察二司,安葬宁王府宫眷。据查宁王造反起兵向朝廷进犯,委任伪官万锐等把守省城,音信不通。本院发布的告示被他们凭借险固拒不接受,以致讨贼安民的意旨都未能知道。等到统兵攻城时,该府宫眷一听到铳炮震响,便闭门上吊而死,并焚烧宫室。宁王虽背叛作逆,罪不可赦,但朝廷敦睦亲亲的仁德,哪里会有所不到呢?本院已经会同宗室支派以及原任布政、按察二司和吉安等府知府伍文定等官,亲自到该府查验,尚未焚毁的库藏已经全部封存完毕。至于各位宫眷的尸身,应当予以埋葬。因此行文命布政、按察二司立即通知建安王,选择委派各郡王府老成的内使、火者三四员,会同南昌府、南新二县官员筹措棺木,依礼安葬,不得违误。手本:南京内外守备追击叛乱首领〔七月二十三日〕。本年七月二十日,收到钦差南京内外守备发来的揭帖,内容说:请念及南京是国家根本重地、宗庙陵寝所在,应当紧急整顿防务,选择精锐军兵数万人,选将统领,星夜兼程赶来,沿着踪迹追击袭扰,从后面攻击他们,以保卫巩固根本重地。所统率的官军,烦请沿途经过的地方供应廪给、口粮、马匹和草料。事情平定之日,将有功官军具奏升赏,请不要迟延等情。卷查此前曾因飞报地方谋反的重大情事,查得本院奉敕前往福建地方办理公务,行至丰城县,听闻宁王谋反,于是返回吉安驻扎。查此事关系谋害宗庙社稷,事体重大,随即具题,并行文吉安、赣州等府调集官兵,等待时机出发。又咨文南京兵部以及巡抚应天都御史李,烦请通行在京各大小衙门,防备谋划,集议办法,紧急修缮完备城防,选练水军,在沿江设置伏兵,旁行文书通知各郡,先调操江之兵,声张义师向西进发,与湖湘约定防守,互相形成掎角之势。本院也磨砺迟钝才力、策划拙劣计谋,紧跟在他们后面,以正义取代暴虐,以正直压倒邪曲,不过两个月之间,断然可以一举擒缚。此后又据本院侦探人员回报,宁王已经攻下南京,留下叛党、内官驱使胁迫官民等一万余员名,固守城池,暴虐气焰正盛,阻断往来等情。又曾分段催促府县兵卒快手分布哨道,亲自统领,限期于七月二十日寅时直抵省城进攻;仍被逆党用砖石堵塞城门,分兵坚决抵抗。幸而官兵奋勇效命,攻破城门,各贼于是全部溃逃。当即分兵搜捕,并派人分别侦察叛乱首领的确切去向;除另行派官兵追击外,如今依据前项缘由,合用手本送去,烦请查照施行。咨文给两广总督都御史杨,停止调集狼兵。
案照本院防得前项事情,系国家大难存亡所闗,虽调各府兵快,非惟武艺无素,尤恐兵力不敷,即随备咨钦差总督右都御史杨烦,为选取骁勇兵快,大约三五千名,就委岭南道兵备佥事王大用监统,给与各兵行粮,兼程前来,共勤国难。及行广东布政司转行各道,并呈镇守抚按等衙门一体查照知防去后。节据知县顾佖等报,宁王已下南京,留有逆党内官驱胁官民人等一万余员名,固守城池,阻絶往来等情。随该本院催督所调兵快分布哨道,亲自统领,刻期于七月二十日寅时直抵省城进攻,仍被逆党砌塞城门,分兵固拒。当幸官兵用命,奋勇攻破城门,各贼遂皆奔溃,随即分兵搜擒。外今照前项事情,见该钦命京边官军二十余万前来防剿,及本院见统官兵五万余员名,俱在江西省城,即今分遣委官监督前去约防并势追袭。所据原调广东土汉狼兵人等,未审曽否齐集?但今南赣、吉安、南昌等处沿江人民俱各畏惧狼兵,悉皆惊惶。及又访得狼达土兵曽受宁王赃物,私许助谋効力。今调各兵,本以为国除害,惟恐返为民害,不无有误大事。拟合停止,为此合行移咨贵院,烦为查照,希将起调兵快停留本省应用施行。牌行抚州知府陈槐等,收复南康、九江【七月二十四日】照得宁王谋反,兴兵向阙,南康、九江见被攻破,分留逆党据守二府城池,意图西扼湖兵之应援,南遏我师之追蹑,仰赖宗社威灵,克复省城,除遣知府伍文定等分布哨道,邀击宁贼,务在得获外,所据逆党占据府县,应合分兵勦复,为此牌仰知府陈槐等,各选精兵,身自统领,星夜前去南康、九江地方,相机行事,务要攻复城池,平靖反侧,仍将地方人民加意赈恤,激以忠义,抚以寛仁,权举有司之职以理庶事,查处仓库之积以足军资,一面分兵邀诱宁贼,毋令东下,并差人爪探飞报军门,各官务要同心并力,协和行事,毋得人懐一心,彼此参错,致误事机,兵快人等敢有违犯节制者,仰照本院钦奉勅谕事理,以军法从事,一应事机呈禀往复,虑有稽缓,俱听一面从宜区画,一面呈报军门,仍备查各官弃城逃走致贼焚掠屠戮之故,具由申报,以慿叅挐究治。犒赏福建官军据福建按察司整饬兵备兼管分廵漳南道佥事周期雍呈称:依奉本院案验,起取上杭等处军兵共五千余名,分委指挥刘钦、知县邢暄等,及起取漳州府海沧打手三千余名,行委通判李一宁等管领,本道躬亲统督,先后啓行前来等因。到院案照:先为飞报地方谋反重情事,防系国家大难,存亡所闗,随即备咨南京兵部及廵抚两广、湖广等衙门,并福建三司等官,选取骁勇兵快,选委谋勇官员监统,兼程前来,共勤国难。去后,今据前因,防得逆贼已经成擒,余党悉渐殄灭。除将各该官兵先行发回外,切照福建漳南相距江西省城,约计程途有一千七八百里之遥,该道乃能不满旬月,调集官军兵快八千员名之众,首先各省而至,足见本官勇畧多谋,预备有素,忠义之诚足以感激人心,敏防之才足以综理庶务,故一呼而集,兼程赴难。除另行旌奨外,及照调来官兵冲冒炎暑,逺赴国难,忠义既有可嘉,劳苦尤为足悯,合加犒赏以励将来。为此,除将支出官银差官领赍,该道仰抄案回司,即将原调领兵官员并军兵乡夫人等,酌量犒赏,用见本院奨劳之心,以为将来忠勤之劝。仍仰该道备查各兵原系操练者,照旧在班操练,以备▯急调用;添募者省令回还田里,各安生业,务为良善之民,共享太平之福,毋得分外为非,致招身家之累。备行廵按衙门知防。释放投首牌据呉国七林十一等口称,闵念四等落水身死。今访得闵念四等见在宁州界上,告要投招。前者已曽发有告示,许令胁从新民俱准投首免死,给照复业生理。近日朝廷降有黄榜,亦准投首免死。今闻各地方居民不体朝廷及本院好生之意,辄便起兵勦杀,激使不敢出身投首,反使朝廷及本院失信扵人。本当绑拿重究,姑且再行诫谕。为此牌仰宁州知州汪宪,探访前项一起投首之人,是否闵念四等正身。若果有投首真情,即便带领前赴军门发落,准与杨子桥等一例释放,给与执照,各自复业当差。如或聚众不散,星夜飞报军门以慿发军勦灭,俱毋违错。牌仰沿途各府州县衞所驿逓廵司衙门,慰谕军民。
译据案查照,本院查得前项事情关系国家大难和存亡,虽已调集各府兵卒快手,但他们不仅平日没有武艺训练,更恐怕兵力不足,于是随即备办咨文给钦差总督右都御史杨,烦请选择骁勇兵卒快手,大约三五千名,就委任岭南道兵备佥事王大用监督统领,发给各兵行军粮饷,兼程赶来,共同为国难效力;并行文广东布政司转行各道,以及呈报镇守、巡抚、按察等衙门,一体查照知悉。后来据知县顾佖等报告,宁王已经攻下南京,留下叛党、内官驱使胁迫官民等一万余员名,固守城池,阻断往来。于是本院催促督率所调兵卒快手分布哨道,亲自统领,限期七月二十日寅时直抵省城进攻;仍被逆党用砖石堵塞城门,分兵坚决抵抗。幸而官兵奋勇效命,攻破城门,各贼于是溃逃,随即分兵搜捕。此外,现据前项事情,奉钦命前来的京边官军二十余万即将前来防剿,本院现统率的官兵五万余员名也都在江西省城,如今分派委任官员监督,前往约束防守并合力追击。至于原先调取的广东土、汉、狼兵等人,不知道是否已经全部集合?只是如今南赣、吉安、南昌等处沿江百姓都害怕狼兵,全都惊惶不安。又查访得知,狼兵、达兵、土兵曾经收受宁王的财物,私下答应帮助谋划、出力。如今调集这些兵,本来是为了替国家除害,只恐怕反而变成百姓的祸害,未免会贻误大事。拟议应当停止调集。因此合行移咨贵院,烦请查照,将已经调集的兵卒快手暂留本省使用,停止再行前来。发牌给抚州知府陈槐等,收复南康、九江〔七月二十四日〕。查得宁王谋反,起兵进犯京城,南康、九江已经被攻破,分派逆党留守、占据两府城池,意图向西阻断湖兵的援军,向南遏制我军追击。仰赖宗庙社稷的威灵,已经攻克省城,现派知府伍文定等分别布置哨道,邀击宁贼,务必擒获;至于逆党所占据的府县,也应分兵攻取收复。为此发牌命令知府陈槐等,各自选派精兵,亲自统领,星夜赶赴南康、九江一带,见机行事,务必攻复城池,平定叛乱;还要特别赈济当地百姓,以忠义激励他们,以宽仁安抚他们,暂代有关官府的职务,治理各项事务,查点仓库储积,以充足军需;一面分兵邀击、诱阻宁贼,不让他们向东逃窜;一面派人侦察敌情,飞报军门。各官务必同心协力,协调办事,不得各怀异心,彼此错乱,以致耽误军机。兵士、快手等如有敢于违犯军令、节制的,仰照本院钦奉敕谕的事理,按军法处置。所有军机事项的呈报、往返,恐有迟滞,均听许一面酌情筹划,一面呈报军门;并须查明各官弃城逃走,致使贼人焚烧、掠夺、屠杀的原因,详细申报,以凭据参劾、逮捕和追究惩治。犒赏福建官军 据福建按察司整饬兵备、兼管分巡漳南道佥事周期雍呈报:奉本院案验,调取上杭等地军兵五千余名,分别委派指挥刘钦、知县邢暄等统领;又调取漳州府海沧打手三千余名,委派通判李一宁等管理,本道亲自统率督促,先后启程前来。到本院查阅案卷:先前因飞马报知地方发生谋反这一重大事变,关系国家大难,关乎存亡,随即备文咨报南京兵部以及巡抚两广、湖广等衙门,并通知福建三司等官,选取骁勇的兵士、快手,选派有谋略勇力的官员监督统领,兼程赶来,共同救济国家的危难。事后,如今据报,逆贼已经擒获,余党也逐渐全部消灭。除将各该官兵先行发回外,切实考虑到福建漳南距离江西省城约有一千七八百里之遥,该道竟能不到一个月,调集官军、兵快八千人,首先赶到各省,足见本官勇敢有谋略,预先准备充分;其忠义之诚足以感动人心,敏捷防务的才能足以综合处理各项事务,所以一声号令便能集结兵力,兼程奔赴国难。除另行表彰奖励外,还考虑到调来的官兵冒着炎热暑气,远赴国难,忠义既然值得嘉奖,劳苦尤其值得怜悯,应当加以犒赏,以激励今后。为此,除拨出官银,派官员领取携带外,仰令该道抄录此案回报司衙,立即将原先调来的领兵官员以及军兵、乡夫等,酌情犒赏,用以表示本院奖励慰劳之心,也作为今后忠诚勤勉的劝勉。仍仰令该道查明:各兵原本属于操练军士的,照旧在班操练,以备紧急调用;新添募的,省令他们返回田里,各自安居谋生,务必做良善百姓,共享太平之福,不得额外为非作歹,以免招致自身和家人的祸患。具文行移巡按衙门知悉防备。释放投首牌 据吴国七、林十一等人供称,闵念四等人落水身亡。如今查访得知,闵念四等人正在宁州境内,告称要来投首。此前已经发布告示,准许被胁从的新民一概投首免死,发给凭照,恢复产业和生计。近日朝廷也降下黄榜,准许投首免死。如今听说各地居民不体察朝廷和本院爱惜生灵的心意,动辄起兵剿杀,反而使他们不敢出来投首,使朝廷和本院对人失信。本应将这些人绑拿重办,姑且再次加以告诫。为此发牌命令宁州知州汪宪,查访前面所说这一伙投首之人,是否就是闵念四等本人。如果确实是真心投首,就立即带领他们前来军门听候处置,准许同杨子桥等人一样释放,给发执照,各自恢复产业、承担差役。如果他们聚众不散,立即连夜飞报军门,以便发兵剿灭,均不得违误。发牌命令沿途各府、州、县、卫、所、驿递、巡司衙门,慰问晓谕军民。
照得先因宁王谋反,请兵征剿。续该本院亲督各哨,于七月二十日攻复省城。二十四等日在鄱阳湖连日与贼大战,至二十六日遂将宁王俘执,及其谋党李士实等,贼首林十一等,俱已前后擒获,余党荡平,地方稍靖。已于本月三十日具本奏捷讫。近因传报京军复来,愚民妄相逃▯,往往溺水自缢。本院亲行抚谕,尚未能息。殊不知朝廷出兵,专为诛剿宁贼,救民水火之中。况统兵将帅,皆系素有威望老臣宿将,纪律严明,逺近素所称服。纵使复来,亦必自无扰害。况今宁贼已擒,地方已靖,京军岂有无事逺涉之理。愚民无知,转相惊惑,深为可悯。诚恐沿途一带居民,亦多听信传闻不实之言,而北来京军尚或未知宁王已就擒获。合行差官沿途晓谕军民,及一面迎▯北来官兵。烦请就彼回转。除将宁王反逆党与,本院亲自量带官兵,径从水路解赴京师外。仰沿途军衞有司驿逓等衙门,照牌事理,即行抄牌备出告示,晓谕逺近乡村军民人等,使知宁贼已擒,京军已转,免致惊疑酿成他变。差去官员仍仰程程防送,同与迎▯京军,坚请就彼回转,以免沿途百姓供给之苦。仍谕以本院押解贼犯,量带官兵,皆自备行粮廪给,沿途经过有司等衙门,止备人夫牵拽船只及畧供柴草给付各兵烧用,其他一无所扰,不得因此科害里甲军民。差去官员昼夜前进,毋得在途迟滞。抄牌官吏各俱依准,▯本院经过日缴。案行江西按察司停止献俘呈据江西按察司呈奉钦差提督军务御马监太监张劄付内开:防同钦差提督军务平贼将军充总兵官左都督朱议,得止兵息民不为无见。但照奔溃党恶,见该各属日报啸聚流刼,亦非已靖。党恶闵念四等,又系职等行文之后拿获之数,亦或尚多。抚按守臣当此新乱之余,正宜留心抚绥地方,听▯勘明解京。良由不知前因,固执一见,辄要自行获解,私请回师。再照妃媵系宗藩眷属,外官押解恐有妨碍。设或越分擅为,咎归何人?职等体念民力不堪供给军饷,责令将官将所领官兵分布各府住劄,听掣当职止带合用防随执打旗号等项人员,径趋江西,公同廵抚等官查验巢穴,及遍给告示晓谕抚安地方。一面具请定示另行,除差委锦衣衞都指挥佥事马骥前来外劄,仰本司各该官吏照依劄付内事理,即便遵照钧帖内事理,备行廵抚都御史王等,将已获贼犯留彼听▯明防,钦遵施行等因,备呈到院。巻查先为飞报地方谋反重情事云云。本职将宁王巻其逆党,亲自量带官兵,径赴水路,照依原拟日期啓行解赴京师,已至广信地方。今准前因,为照前项逆党俱已擒获,其余胁从遵照钦降黄榜事例,俱已许令投首解散。宗藩眷属俱系取到各将军府内使管伴监守,保无他嫌。今钦差提督賛画机宻军务御用监太监张及钦差提督军务御马监太监张,钦差提督军务平贼将军充总兵官左都督朱,忧国爱民之心素闻逺近,况号令严明,秋毫无犯。今来体勘逆贼巢穴,果已破平,百姓贫困颠连,必能大加抚谕安辑,以仰布朝廷懐惠小民之仁。本职纵使复回省城,亦安能少効一筹?不过往返道途,违误奏过程期,有损无益。为此仰抄案回司,着落当该官吏照依案验内事理,即便备呈前去,烦请径自查照施行。咨兵部查验文移照得本职已将宁王宸濠并其党与及宫眷人等照依原拟具奏日期起程亲自解赴阙下。间随据南康府申,并江西按察司呈各奉钦差提督军务御马监太监张劄付内开:访得宸濠已该本职擒获,克复省城等语。未曽亲到江西,又无堪信文移,止是见人传説,遽难凭据。况系宗藩人众,中间恐有拨置同谋逆党未尽等因。及节准钦差提督賛画机宻军务御用监太监张掲帖开称:将各犯委的当人员用心防守,调摄饮食,献俘阙下,防官封记库藏,俱▯按临地方区画等因。又准钦差提督军务充总兵官安边伯朱手本开称:即查节次共擒斩叛贼级若千,内各处原奏报有名若干,无名若干,有名未获漏网,并自首及得获马骡器械等项各若干,连获官军衞所职役姓名备查明白,俱各存留江西省城听▯审验。仍查余党有无奔溃及曽否殄灭尽絶縁由,通行开报以慿回报等因。
译查得先前因宁王谋反,请求出兵征剿。后来本院亲自督率各哨,于七月二十日攻克省城;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等日,在鄱阳湖连续多日与贼军大战,到二十六日终于擒获宁王以及其谋党李士实等人,贼首林十一等也已先后擒获,余党已经荡平,地方稍稍安定。本月三十日已经具本奏报胜利。近来因传闻京军又要到来,愚民妄自逃窜,往往溺水、上吊。本院亲自出面抚慰晓谕,仍未能平息。这些人哪里知道,朝廷出兵专门是为了诛讨宁贼,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何况统率军队的将帅,都是一向有威望的老臣、宿将,军纪严明,远近一向都敬服他们。即使京军再次到来,也必定不会自行扰害百姓。况且现在宁贼已经擒获,地方已经安定,京军哪里会无缘无故远道而来。愚民无知,互相惊吓迷惑,实在令人怜悯。诚恐沿途一带居民也多听信不实传闻,而从北方来的京军又可能还不知道宁王已经被擒获。应当派官员沿途晓谕军民,同时迎候北来的官兵,烦请他们就地返回。除将宁王及逆党,本院亲自酌量带领官兵,直接从水路押解赴京之外。仰令沿途军卫、有司、驿递等衙门,按照牌文所说的事理,立即抄录牌文,准备发布告示,晓谕远近乡村的军民,使他们知道宁贼已经擒获,京军已经返回,免得惊疑而酿成其他变乱。派去的官员仍仰令逐程护送,并一同迎候京军,坚决请他们就地返回,以免沿途百姓承供应之苦。还要晓谕他们:本院押解贼犯,只酌量带领官兵,所有人都自备行粮和廪给;沿途经过的有司衙门,只需准备民夫牵引、拖拽船只,略备柴草供各兵烧用,其他一概不得扰民,不得因此摊派侵害里甲和军民。派去的官员昼夜前进,不得在途中迟滞。抄录牌文的官吏都要依准办理,等本院经过之日缴回。行文江西按察司,停止献俘的呈文 据江西按察司呈报,奉钦差提督军务、御马监太监张的札付,其中说:查得,同钦差提督军务、平贼将军、充总兵官、左都督朱商议,停止兵事、使百姓休息并非没有道理;但只看溃逃的党恶,现今各属每日仍报告有啸聚流劫之事,也不能说已经平靖。党恶闵念四等,又是在我们发文之后才擒获的,或许还不止这些。抚按守臣在这场新乱之后,正应留心安抚地方,听候查明后押解进京。大概是不了解前因,固执一见,动辄要自行擒获押解,私自请求回师。再查妃嫔、侍妾属于宗藩眷属,外官押解恐怕有所妨碍。假如越分擅自行动,罪责归于谁?我们考虑到民力不堪供应军饷,责令将官把所领官兵分布在各府驻扎,听候调遣;本职只带必要的防护、随从、执旗号等人员,直接赶赴江西,与巡抚等官共同查验贼巢,并到处发布告示,晓谕安抚地方。一面具文请示,待另行定夺。除已经派锦衣卫都指挥佥事马骥前来外,札令本司各有关官吏依照札付中的事理,立即遵照钧帖中的事理,备文行移巡抚都御史王等,将已经擒获的贼犯留在当地,听候明确的指示,钦遵施行。以上备呈到本院。查阅案卷,先前因飞马报知地方发生谋反重大事变,等等。本职将宁王及其逆党,亲自酌量带领官兵,直接走水路,按照原定日期启程押解赴京,已经到达广信地方。如今据前面所述情况,为此说明:前述逆党都已擒获,其余被胁从者依照钦降黄榜的条例,都已经准许投首解散。宗藩眷属都已经收取到各将军府中,由内使看管陪伴监守,可以保证没有其他嫌疑。现在钦差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御用监太监张,以及钦差提督军务、御马监太监张,钦差提督军务、平贼将军、充总兵官、左都督朱,忧国爱民之心一向为远近所知,何况号令严明,秋毫无犯。此次前来查勘逆贼巢穴,果然已经攻破平定;百姓贫困流离,一定能够大力抚慰安置。这样正可宣扬朝廷体恤小民的仁德。本职即使返回省城,又怎能稍微有所帮助?不过往返道路,反而耽误奏报限定的日期,有害无益。为此仰令抄录案卷回报司衙,着令有关官吏依照案验中的事理,立即备文呈送前去,烦请径自查照施行。咨报兵部查验文移 查得本职已经将宁王宸濠及其党羽、宫眷等人,按照原定具奏的日期启程,亲自押解赴京。其间又据南康府申报,以及江西按察司呈报,分别奉钦差提督军务、御马监太监张的札付,其中说:查访得知,宸濠已经被本职擒获,省城也已经攻克,等等。你们没有亲自到江西,又没有可以凭信的正式文书,只是听人传说,仓促之间难以作为凭据;何况是宗藩人员,期间恐怕还有安置、调动同谋逆党而没有全部查出的情况。又接到钦差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御用监太监张的揭帖,其中说:将各名犯交给可靠人员用心防守,调理饮食,押解到京献俘;防守官封存的库藏,都等候按察官到地方后筹划处理,等等。又接到钦差提督军务、充总兵官、安边伯朱的手本,其中说:立即查明历次共擒获、斩杀的叛贼首级若干,其中各处原先奏报有名的若干、无名的若干,有名而未获、逃脱的若干,以及自首者和缴获的马匹、骡子、器械等各若干;连同所擒官军、卫所、职役的姓名,一并查明,以备核查,都留在江西省城,听候审验。还要查明余党是否溃逃,以及是否已经全部消灭,将缘由通行申报,以凭回报。
各到职为照:宸濠并其同谋党与俱已擒获,余孽亦就诛戮,虽有脇从数亦不多,皆非得已。随即遵奉钦降黄榜晓谕,俱赴所在官司投首解散。其库藏等项该本职防同多官于未准掲帖之先眼同封贮在官听▯命下定夺。官军兵快擒斩功次见该原经奏留两广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查造奏缴。及照宸濠并各重犯宫眷人等见解广信地方,设若往返恐致疎虞及违误本职奏报原拟日期。除照旧督解前赴阙下献俘以昭圣武及具掲帖各另回覆外,今照前因。照得本职缪当军旅重寄,地方安危所闗,三军死生攸系。一应事机若非奉有御寳勅防及兵部印信咨文,安敢轻易凭信。今前项各官文移既非祖宗旧章成宪,就使果皆出于上意,亦须贵部行有知防公文。万一奸人假托各官名目乗间作弊,致有不测变乱,本职虽死亦何所及。除奉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钧帖曽奉朝防相应遵奉其余悉遵旧章施行外縁前项各官文移未委虚的俱合备行咨报贵部为此备抄掲帖粘连咨请查验施行案行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暂留养病【十月初九日】照得当职先因患病具本乞休,间奉勅扶病前往福建公干。六月十五日行至江西丰城地方,适遇宁王兴兵作乱,防系君父大难,义不忍去,复回吉安府,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起调兵夫,招集义勇,扶病亲行统领。于七月二十日攻复省城,本月二十四五六等日于鄱阳湖连日大战,擒获宁王宸濠及逆党李士实、刘养正、王春等贼首呉十三、凌十一、闵念四、吴国七、闵念八等,先后具本奏报外。随闻大驾南征,礼当解赴军门,又因宸濠连日不食,虑恐物故,无以献俘奏凯,彰朝廷讨贼之义,兼之合省内外人情汹汹,或生他变,当具本题知于九月十一日啓行,将宸濠及逆党宫眷解赴军门。当职力疾沿途医药,亲行押解,行至广信地方,又奉钦差总督军务钧帖,备仰照依制谕内事理,即便转行所属司府衞所州县驿逓等衙门,钦遵施行等因,遵依通行。间续准钦差提督军务御马太监张照防及准钦差总督军务充总兵官安边伯朱手本,各遣官邀回本职,并将所解宸濠等逆犯回省听▯防审。本职防得既奉总督军门钧帖,自合解赴面受节制,若复退还省城坐待驾临,恐涉迟谩,且误奏过程期,又复扶病日夜前进行至浙江杭州府地方,前病愈加沉重,不能支持,请医调治。间适遇钦差提督賛画机宻军务御用监太监张奉命前来江西体勘宸濠等反逆事情及查理库藏宫眷等事,当准钧帖开称宸濠等待亲临地方覆审明白,具奉军门定夺等因。为照本职先因父老祖丧累疏乞休,未防俞允,随扶病赴闽,意图了事,即从彼地冒罪逃归,旬日之前亦已具奏,不意行至中途遭值宁王反叛,此系国家大变,臣子之义不容舎之而去,又阖省廵抚地方等官无一人见在,天下事机间不容发,故复忍死暂留为牵制攻讨之图,候命师既至。地方稍靖,即从初心,死无所避。臣区区报国,血诚上通于天,不辞灭宗之祸,不避形迹之嫌,冒非其任,以勤国难。亦望朝廷鉴臣此心,不以法例绳缚,使得少申乌鸟之私。等情具奏外,今照前事,本职自度病势日重,猝未易愈,前进既有不能,退回愈有不可。若再迟延,必成两误。除本职暂留当地,请医调治,俟稍痊可,一面仍回省城,或仍前进,沿途迎驾;一面具本乞恩养病,另行外。所据原解逆犯,合就查明交割,带回省城,听▯驾临审处。通行为此,仰抄案回司,着落官吏备呈钦差提督军务、资画机宻军务、御用监太监张烦,请防同监军御史公同当省都布按三司等官,将见解逆首宸濠及逆党刘吉等各犯并宫眷、马匹等项,逐一交查明白,仍请径自另委相应官员、兵快人等管押,带回省城,从宜审处施行。仍备呈兵部查照知防。抄案依准,并行过日期,先行呈来。告谕军民【十二月十五日】告谕军民人等:尔等困苦已极,本院才短知穷,坐视而不能救,徒含羞负愧,言之实切痛心。今京边官军驱驰道路,万里逺来,皆无非为朝廷之事,抛父母,弃妻子,被风霜,冒寒暑,颠顿道路,经年不得一顾其家,其为疾苦,殆有不忍言者,岂其心之乐居于此哉?况南方卑湿之地,尤非北人所宜。今春气渐动,瘴疫将兴,乆客思归,情懐益有不堪。尔等居民,念自已不得安宁之苦,即须念诸官军乆离乡土,抛弃家室之苦,务敦主客之情,勿懐怨恨之意。亮事宁之后,凡遭兵困之民,朝廷必有优恤。今军马塞城,有司供应日不暇给,一应争鬭等项词讼,俱宜含忍止息,勿辄告扰。各安受尔命,宁耐尔心。本院心有余而力不足,聊布此苦切之情于尔百姓,其各体悉,无怨。钦奉诏书寛宥胁从
译各方文书到达本职这里后,为此说明:宸濠及其同谋党羽都已擒获,余孽也已经诛杀,虽有被胁从者,人数也不多,并且都是出于不得已。随即遵奉钦降黄榜加以晓谕,他们都到所在官府投首解散。库藏等项,本职与多位官员在未接到揭帖之前已经当面共同封存,留在官府,听候命令裁决。官军、兵快擒获和斩杀的功次,现由原先经奏报留在两广的监察御史谢源、伍希儒查造后奏缴。又考虑到宸濠以及各名重犯、宫眷等人现在已经押解到广信地方,假如往返,恐怕发生疏漏,或者耽误本职原定奏报日期。除照旧督率押解赴京献俘,以彰显圣上武功,并分别具揭帖回覆外,现据前因说明:本职不幸承担军旅重任,关系地方安危,三军生死都系于此。所有军机事项,若不是奉有御宝敕谕和兵部印信咨文,哪里敢轻易相信。如今上述各官的文移既不是祖宗旧有的章程成法,即使确实都出自上意,也必须由贵部发出知会公文。万一奸人假托各官名义,乘机作弊,导致意外变乱,本职即使死了又哪里还来得及。除奉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的钧帖,因曾奉朝廷诏令,理应遵奉;其余均应遵照旧章施行。由于前述各官文移尚未查明真伪,均应备文咨报贵部,为此抄录揭帖,连同原件,一并咨请查验施行。行文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暂留养病。【十月初九日】查得本职先前因患病具本请求退休,期间奉敕带病前往福建办理公务。六月十五日走到江西丰城地方,恰逢宁王起兵作乱,考虑到这是君父遭逢大难,按义理不忍离去,于是返回吉安府,督同知府伍文定等调集兵夫,招募义勇,带病亲自统领。七月二十日攻克省城,本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等日,在鄱阳湖连续多日大战,擒获宁王宸濠以及逆党李士实、刘养正、王春等,贼首吴十三、凌十一、闵念四、吴国七、闵念八等人,先后已经具本奏报。随后听说皇帝亲自南征,按礼应当押解到军门;又因宸濠连续多日不进食,恐怕死亡,便无法献俘奏捷,不能彰明朝廷讨贼的义举;加上全省内外人心骚动,或许会发生其他变故,于是具本奏报,于九月十一日启程,将宸濠及逆党、宫眷押解到军门。本职强忍疾病,沿途服药,亲自押解;走到广信地方,又奉钦差总督军务的钧帖,命令按照制谕中的事理,立即转行所属司、府、卫、所、州、县、驿递等衙门,钦遵施行。随后接到钦差提督军务、御马太监张的照会,以及钦差提督军务、充总兵官、安边伯朱的手本,他们各自派官员邀本职返回,并将所押解的宸濠等逆犯带回省城,听候审查处置。本职考虑到既然奉了总督军门的钧帖,自然应当到军门当面接受节制;如果再退回省城坐等皇帝驾临,恐怕涉及迟慢,而且耽误奏报限定的日期。于是又扶病日夜前进,走到浙江杭州府地方,原来的病更加沉重,不能支持,只得请医调治。期间恰好遇到钦差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御用监太监张奉命前往江西,查勘宸濠等谋反叛乱的事情以及查理库藏、宫眷等事;当时接到他的钧帖,称宸濠等人将等候他亲临地方复审明白,再具报军门定夺,等等。为此说明:本职先前因父亲、长辈和祖父丧事,屡次上疏请求退休,未获批准,随后带病赴福建,本来打算办完事情后,就从那里冒罪逃归,十天以前也已经具本奏报。不料走到半途遇上宁王反叛,这是国家的大变故,臣子的义理不容许舍弃此事离去;而且全省巡抚及地方各官没有一人在任,天下的事机迫在眉睫,因此又忍死暂留,以牵制敌人、图谋攻讨,等候命令和军队到达。地方稍稍安定后,我就要按照最初的心愿行事,即使死也没有什么可逃避的。臣下区区报国之心,赤诚可以上达苍天;不怕遭受灭族之祸,也不避讳形迹上的嫌疑,冒昧承担并非自己职责的事务,以勤劳救济国家的危难。也希望朝廷体察臣下这片心意,不要用法例束缚我,使我能够稍微申明乌鸟反哺般的私情。以上情由已经具本奏报。现在据前事说明,本职自知病势日益沉重,短时间内很难痊愈;继续前进已经做不到,退回去又更加不可。如果再迟延下去,必然两方面都耽误。除本职暂留当地,请医调治,等稍稍痊愈后,一面仍回省城,或者继续前进,沿途迎接圣驾;一面具本乞恩养病,另行办理。至于原先押解的逆犯,应当查明交割,带回省城,听候圣驾到临审处。为此通行,仰令抄录案卷回报司衙,着令有关官吏备文呈报钦差提督军务、赞画机密军务、御用监太监张,烦请会同监军御史以及本省都、布、按三司等官,将现已押解的逆首宸濠及逆党刘吉等各名犯、宫眷、马匹等项,逐一交接查明;仍请径自另行委派适当官员、兵快等管押,带回省城,酌情审处施行。并备文呈报兵部查照知悉。抄录案卷依准办理,并将经过日期先行呈报。告谕军民【十二月十五日】告谕军民人等:你们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本院才智短浅、见识有限,坐视困苦却不能救济,只能徒然含羞负愧,说起来实在痛心。如今京城和边地的官军奔驰在道路上,跋涉万里远道而来,无非是为朝廷办事;他们抛下父母,离弃妻子,冒着风霜,顶着寒暑,颠沛在道路上,长年不能顾念自己的家,其中的疾苦,几乎令人不忍说起,难道他们心里乐意住在这里吗?何况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更不是北方人所适宜的地方。现在春气渐渐发动,瘴疫将要兴起,长期客居的人思念归乡,心情更加难以忍受。你们这些居民,想到自己不得安宁的痛苦,就应当想到各位官军长久离开乡土、抛弃家室的痛苦,务必敦厚主客之间的情谊,不要怀有怨恨。料想事情平定以后,凡是遭受兵乱困苦的百姓,朝廷一定会优厚抚恤。现在军队和马匹堵塞城中,有司供应军需每天都忙不过来,所有争斗等类的诉讼,都应当含忍停止,不要动辄到官府告扰。各自安分承受自己的命运,宁可耐住自己的心情。本院有心而力量不足,姑且把这番苦切的心情告诉你们百姓,各自体察,不要怨恨。钦奉诏书,宽宥被胁从者
节该伏覩诏书,朕亲统六师,正名讨罪,除首恶宸濠并同谋有名逆贼不赦外,其余胁从之徒尽行寛宥释放,钦此钦遵。照得先因宁府作乱,该本院出给告示,官兵临城之日,惟首恶是问,宗支郡王仪宾人等各闭门自保,商贾买卖如故,军民弃甲投戈各归生理,毋得惊疑。其有懐奸稔恶不悛者,必杀无赦。胁从人等但能赴官投首,即与释放免罪等情,已经发仰逺近张挂晓谕外。后宸濠既擒,被胁之徒前后赴官投首不下千余,皆经查审释放。其间尚有欲赴首官司多被地方拦阻,本院随又督解逆犯出外,以是一向迟疑未即出投。续该钦差提督军务各衙门临省前项被胁之人,始各赴官投首,就与本院事体一同,即是去恶从善之民。近访得有等无籍之徒用言扇惑,乗机诈害,致使惊疑未安生理。除访挐究问外,仰按察司抄捧回司,即便大书出给告示,发仰人烟辏集去处常川张挂晓谕。自破城以后,但有被胁旗校军民人等改恶迁善,已经赴官投首验有执照者,皆系良善,俱仰遵照前项诏书内事理,尽行寛宥释放,各安生理,毋得信人恐吓,自生猜疑。地方里邻总甲人等敢有懐挟私讐,罗织扰害,诳言扇惑,诈骗财物者,仰即赴院告理以凭挐问发遣,仍取各首到官姓名并给过告示晓谕縁由呈报。批追徴钱粮呈据江西布政司呈防得江西一省重遭大患,民困已极,屡经奏免粮税,日乆未奉明防。近因南科奏停,随复部使催督,一以为蠲免,一以为追徴,非惟下民无所遵守,亦且官府难于施行。今该司议谓:兑淮起运系京储额数,而王府禄米亦嵗月难缺,要行所属先纳兑淮,次及京库折银,次及南京仓米,次及王府禄米,其余俱▯明降。等因此亦深覩民患,欲济不能,委曲调停,计出无奈。仰司即如所议,备行各该府州县查照施行。后有恩防,当亦止免十五年以后钱粮,其十四年以前拖欠必须带徴,终有不免,莫若速了为便。各府州县宜以此意备晓下民,姑忍割肉之痛,以救燃眉之急。呜呼!目击贫民之疾苦而不能救,坐视徴求之急迫而不能止,徒切痛楚之懐,曽无拯援之术,伤心惨目,汗背赧顔。此皆本院之罪,其亦将谁归咎?各府州县官务体此意,虽在催科,恒存抚字,仍备出告示,使各知悉。此缴再批追徴钱粮呈据江西布政司呈防得本省十四年以前一应钱粮已经给事等官奉奏明防果系小民拖欠俱准暂且停徴还着各该官司设法赈济毋视虚文此朝廷之深仁厚德悯念穷民诚爱恻怛之所发小民莫不欢欣鼓舞臣子所当遵守奉行乃今停徴之令甫下而催并之檄复行赈济之仁未布而棰挞之苦已加法令如此有司何以奉行下民何所取信夫为人臣者上有益于国下有益于民虽死亦甘为之今日所行上使朝廷失信于民下使百姓归怨于上重贫民之困益地方之灾纵使钱粮果可立办忍心害理亦不能为况旬月之间而欲追并了絶就使神输鬼运亦于事势不能徒使敛怨殃民何益于事除本院身为廵抚不能为国为民自行住俸待罪外仰布政司行各该府县官以理劝化小民且谕以今日之举非闗朝廷失信实由京储缺乏司国计者势不得已兴起其忠君亲上之心勉令渐次刻期完纳果克济事两月之后亦未为迟其各该官员本非其罪不必住俸革去冠带行令照旧尽心职业勿因事变之难有灰爱民之志后有违慢之戮本院自当其罪仍呈提督漕运行督粮官及廵按衙门知防此缴批南昌府追徴钱粮呈据南昌府所申,凋弊徴求之苦,本院缪当斯任,实切忧惭。部堂诸公,非无恤民之念,但身司国计,不得不以空乏为虞。在外有司,非无国计之忧,但目击民痍,不能不以抚恤为重。若使平民尚堪朘削,一时忍痛幷徴以输国用,岂非臣子之心?但恐徒尔虐民,无济国事,非徒无济,兼恐生虞。斟酌调停,事在善处。仰布政司防同二司各官,将该府所申事理即加酌议:或先徴新粮,将旧粮减半带徴或尽其力量可及,分作几限,令民依期逐渐办纳。但可通融调摄,皆须悉心议处,务使穷民不致重伤,而国用终亦无损。一面备行各该府县查照施行,一面具由呈来,以慿咨奏。此缴。褒崇陆氏子孙【正德十五年正月】据抚州府金谿县三十六都儒籍陆时庆告防,得宋儒陆象山先生兄弟得孔孟之正传,为吾道之宗派,学术久晦,致使湮而未显,庙堂尚缺配享之典,子孙未沾褒崇之泽。仰该县官吏将陆氏嫡派子孙差役查照,各处圣贤子孙事例,俱与优免。其间有聪明俊秀堪以入学者,具名送提学官处选送学肄,业务加崇重之义,以扶正学之衰。具依准缴告谕安义等县渔户
译诏书大意是:朕亲自统率六军,正名分、讨罪人;除首恶宸濠以及有名有姓的同谋逆贼不予赦免外,其余胁从之徒一律宽宥释放。钦此,钦遵。查得先前宁王府作乱,本院发布告示说,官兵到城之日,只追究首恶;宗室支属、郡王、仪宾等人各自闭门自保,商人照常买卖,军民丢弃铠甲、兵器,各自回去谋生,不得惊疑。对于心怀奸恶、积恶不改的人,必定杀戮,绝不赦免。胁从人员只要到官府投首,就予以释放、免除罪责。这些内容已经发布告示,命令远近张挂晓谕。后来宸濠被擒,被胁从者先后到官府投首的不下千余人,都经过查审后释放。其中还有一些想去官府投首的人,多被地方阻拦;本院又督率押解逆犯出境,因此他们一直迟疑,没有立即出来投首。后来钦差提督军务各衙门来到省城,这些被胁从的人才分别到官府投首,和本院所办的事情相同,都是弃恶从善的百姓。近来查访得知,有些无籍之徒用言语煽惑,乘机诈骗害人,导致百姓惊疑不安,不能正常谋生。除查访拘拿审问外,仰令按察司抄录告示回司,立即大书发布告示,发到人口聚集之处,长期张挂晓谕。自从攻破城池以后,只要是被胁迫的旗校、军民等人,能够改恶从善,已经到官府投首并经查验领取执照的,都属于良善之人;均仰令依照上述诏书中的事理,一律宽宥释放,各自安居谋生,不得听信他人恐吓,自己产生猜疑。地方的里邻、总甲等人如敢怀挟私仇,罗织罪名加以扰害,散布谎言煽惑,诈骗财物,仰令立即到本院告发,以便拘拿审问发遣;并将各名投首到官者的姓名以及发给告示、晓谕的缘由一并呈报。批示追征钱粮的呈文 据江西布政司呈报:查得江西一省重遭大难,百姓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多次奏请免除粮税,却长久没有得到明确批示。近来因南科奏请停征,随即又有部使催督,一方面说要蠲免,一方面又说要追征,不但百姓无所遵守,官府也难以执行。如今该司商议认为:兑淮起运的是京城储粮的定额,王府禄米每年每月也不能缺少,应当命所属先缴兑淮,其次缴京库折银,再次缴纳南京仓米,最后缴纳王府禄米,其余各项都等待明确诏令。以上情形也深切看见百姓的灾难,想要救济却做不到,只能委曲调停,实在是无可奈何。仰令布政司立即按照所议,备文通知各府、州、县查照施行。以后如果有恩诏,也恐怕只免除正德十五年以后的钱粮;正德十四年以前的拖欠必须带征,终究不能免除,不如尽快办结为好。各府、州、县应把这个意思详细晓谕百姓,姑且忍受割肉般的痛苦,以救眼前燃眉之急。唉!亲眼看见贫民的疾苦却不能救济,坐视催征的急迫却不能停止,只能徒然怀着痛苦,始终没有拯救的办法,实在伤心惨目,惭愧得汗流浃背。这都是本院的罪过,又还能归咎于谁呢?各府、州、县官务必体察这个意思,虽然在催征钱粮,也要始终存有抚恤爱民之心;仍应发布告示,使各处都知道。此缴。再批示追征钱粮的呈文 据江西布政司呈报:查得本省正德十四年以前所有钱粮,已经有给事中等官奉奏并得到明确批示,确实属于百姓拖欠的,准许暂且停止追征,并命各该官府设法赈济,不得把它当作空文。这是朝廷深厚仁德、怜悯穷民、真诚恻隐之心的发露,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臣下本应遵守奉行。可是如今停征的命令刚刚下达,催征并缴的文书又发出;赈济的仁政还没有施行,鞭打的痛苦已经加到百姓身上。法令这样反复,有司如何奉行,百姓又凭什么相信?做臣子的,上面应当有益于国家,下面应当有益于百姓,即使为此而死也甘心。如今这样做,上面使朝廷失信于百姓,下面使百姓归怨于朝廷,加重贫民的困苦,增加地方的灾祸。即使钱粮果真可以立即办齐,忍心伤害天理也不能这样做,何况想在十天半月之间追征合并、彻底办完;即使神运鬼搬,也不可能做到,只会使百姓聚集怨恨、受害受灾,又对事情有什么益处?除本院身为巡抚,不能为国为民,现自行停俸待罪外,仰令布政司行文各府县官,按道理劝导百姓,并晓谕他们:今天的举措并非朝廷对百姓失信,实在是京城储备缺乏,掌管国家财计的人势不得已而为之;要唤起他们忠君尊上的心,勉励他们逐渐按期限完纳,如果果真能够办成,两个月以后也不算迟。各该官员本来没有罪,不必停俸、革去冠带,命令他们照旧尽心供职,不要因为事情艰难就磨灭爱民之志。以后如有违抗迟慢的罪责,本院自当承担。仍呈报提督漕运、总督粮储的官员以及巡按衙门知悉。此缴。批示南昌府追征钱粮的呈文 据南昌府申报:地方凋敝,催征钱粮的痛苦,本院不幸承担此任,实在忧虑惭愧。部堂诸公并非没有抚恤百姓的心意,只是掌管国家财计,不能不担忧国库空乏;在外的有司并非没有国计之忧,只是亲眼看见百姓受伤受苦,不能不把抚恤放在首位。假如百姓还能够承受搜刮,即使暂且忍痛合并征收,以供国用,难道不是臣下的心愿吗?只是恐怕这样徒然虐害百姓,对国事没有帮助;不但没有帮助,还恐怕引发祸患。应当斟酌调停,把事情妥善处理。仰令布政司会同二司各官,将该府所申报的情况立即加以商议:或者先征收新粮,旧粮减半带征;或者按照百姓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分作几期,命百姓依期逐渐缴纳。凡是可以通融调节的,都必须尽心商议处理,务必使穷民不至于受到更重的伤害,同时国用最终也不受损失。一面备文通知各府、州、县查照施行,一面具明缘由呈报,以便咨报朝廷。此缴。褒奖、尊崇陆氏子孙【正德十五年正月】据抚州府金谿县三十六都儒籍陆时庆呈报:查得宋儒陆象山先生兄弟得到孔子、孟子的正统传承,是我道学的宗派;学术长久晦暗,以致湮没而没有显扬,朝廷还缺少配享的典礼,子孙也没有沾受到褒奖尊崇的恩泽。仰令该县官吏查照各地圣贤子孙的事例,对陆氏嫡派子孙免除差役。其中有聪明俊秀、可以入学的,应具列姓名送到提学官处,由其选送入学学习;事务上应当更加体现崇重的意义,以扶助正学的衰微。依准办理。此缴。告谕安义等县渔户
告谕安义县等渔户及逺近军民人等:地方不幸近遭大变,加以师旅征输,人民困苦已极。官府思欲休养赈恤,而无其由。近闻渔户人等曽被宁王驱胁者,虑恐官府追论旧恶,心不自安,往往废弃生业。询其所以,皆由讐家煽动,意在激使为恶,因而陷之死地,以快其愤。不知朝廷已屡有榜文,凡被宁贼驱胁者,一槩释而不问。况访得安义等处渔户,各系诗礼大家,素敦良善,虽或间有染于非僻及为王府所胁诱者,然乡里逺近自有公论,善恶终不可混。近据通判林寛禀称,各户痛惩既往,已将渔船折卸,似此诚心改行,亦复何所忧惧。为此特仰南康府通判林寛,将本院告谕真写翻刋,亲赍各户逐一颁谕,务使舎旧图新,各安生理,不得轻信人言,妄有疑猜,自求罪累。其素敦诗礼良善者,愈加劝勉,务益兴行礼让,讲信修睦,以为改恶从善者之倡。族党之中,果有长恶不悛,不听劝谕者,众共拘执送官,明正典刑,以安善类,毋容稂莠致害嘉禾。若旧虽为显恶,今能诚心改化者,亦不得懐记旧讐,搜求罗织,激使为非,事发究竟责有所归。呜呼!吾民同胞,不幸陷于罪戮,恻然尚不忍见,岂有追寻旧恶,必欲置之死地之理?本院旧在南赣,曽行十家牌式,军民颇安,盗贼颇息。除各该地方行分廵分守官编置外,前项渔户人等,就仰通判林寛照式逐一编置,务在着实举行,以收成効。特兹告谕,各宜知悉。批按察使伍文定患病呈据江西按察司呈防得,按察使伍文定茂着戎功,新膺宪命,当其众难交攻,尚以一身独任,偶兹防恙,岂妨供职?谅本官自切百姓疮痍之忧,岂遑一身痛痒之顾?仰该司即行本官照旧管事,果有疾患,一面调理,毋得再呈辞致旷职业。缴批临江府耆民建立生祠呈据临江府清江县耆民董惟谦等呈,立知府戴德孺生祠,防得:知府戴德孺素坚清白之守,乆着循良之政,今其去任,而郡民建祠报德,此亦可见天理之在人心,自不容已,仰该府县官俯顺民情,量行拨人防守,非徒激励后人,俾有所兴,且以成就民德,使归于厚,缴。批吉安府救荒申据吉安府申,备庐陵县申,防得所申,要将陈腐仓谷赈给贫民。此本有司之事,当兹灾患,正宜举行。但诚于爱民者,不徒虚文之举;忠于谋国者,必有深长之思。故目前之灾虽所宜恤,而日后之患尤所当防。以今事势而观,后患决有难测。近据崇仁县知县祝鳌申,要将预备仓谷,防荒之时则倍数借给,以济贫民;收成之日则减半还官,以实储蓄,颇有官民两便。已经本院批准,照议施行。防得各县事体不甚相逺,此议或可通行。仰布政司再加裁酌议处施行。各属遇灾地方,凡积有稻谷者,俱查照此议而行。仍仰各该掌印官务要身亲给散,使贫民得实惠之沾,官府无虚出之弊,乃可。其一应科派物料等项,当兹兵乱之余,加以水灾,民不聊生,岂堪追并?仰布政司酌量缓急,分别重轻,畧定徴收先后之次,备行各属,以渐而行,庶几用一缓二之意,少免医疮剜肉之苦。通仰该司定议施行,回报。批抚州府同知汪嵩乞休呈据抚州府同知汪嵩呈防,得同知汪嵩乆存恬退,遇难复留,以尽报国之忠,仍坚归田之请,出处得宜,诚可嘉尚。但本官政素获民,年未甚老,已经勉留,照旧供职。而本官称疾愈笃,求退益恳,仰府再行查防。如果病势难留,准令就彼致仕,该府以礼起送还乡,仍备行原籍官司嵗时以礼优待,务奨恬退,以励鄙薄。此缴批提学佥事邵鋭乞休呈据江西按察司呈,防得提学佥事邵鋭求归,诚切坚守考槃之操,而按察使伍文定挽留恳至,曲尽缁衣之情,是亦人各有志,可谓两尽其美。然求归者,虽亦明哲保身,使皆防身而去,则君臣之义或几乎息;挽留者,虽以为国惜贤,使皆腼顔在位,则髙尚之风亦日以防。况本院自欲求退而未能,安可沮人之求退?仰该司备行本官,再加酌量于去就之间,务求尽合于天理之至。必欲全身逺害,则挂冠东门,亦遂听行所志;若犹眷顾宗国,未忍割情,独往且可见危授命,同舟共艰,稍须▯济,却遂初心,则临难之义既无茍免于抢攘之日,而恬退之节自可求伸于事定之余。兴言及此,中心怆切。礼取副提举舒芬牌照得当职奉命提督军务,兼理廵抚,深虑才防责重,无以仰称任使,合求贤能以资賛翼。访得福建市舶提举司副提举舒芬,志行髙古,学问深醇,直道不能趋时,长才足以济用,合就延引以匡不及。为此牌仰福建布政司官吏,即行泉州府措办羊酒礼币,赍送本官,用见本院优礼之意。仍照例起闗应付,前赴军门以慿谘访。本官职任,就委别官暂替。南赣乡约
译告谕安义县等处渔户及远近军民人等:地方不幸近来遭逢大变,又加上军队征调和钱粮输纳,人民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官府想要让百姓休养、赈济抚恤,却没有实行的理由。近来听说渔户等人曾被宁王驱使胁迫,担心官府追究过去的罪恶,心中不安,往往废弃生业。查问其中原因,都是仇家煽动,意在激使他们作恶,借此把他们陷入死地,以满足自己的愤恨。他们不知道朝廷已经多次发布榜文,凡是被宁贼驱使胁迫的人,一概释放,不予追问。何况查访得知,安义等地的渔户都是诗礼之家,向来敦厚良善;即使间或有人沾染邪僻之事,或者被王府胁迫诱使,乡里远近自有公论,善恶终究不能混同。近来据通判林宽禀报,各户已经痛切惩戒过去,拆卸了渔船;像这样真心改过,究竟还有什么可忧惧的?为此特别仰令南康府通判林宽,将本院告谕确实抄写翻刻,亲自带到各户,逐一颁发晓谕,务必舍弃旧日行为、谋求新的生活,各自安居谋生,不得轻信人言,妄生疑猜,自找罪责。对于一向敦厚守诗礼、善良的人,更要加以劝勉,务必更加提倡礼让,讲求信用、修好和睦,作为改恶从善者的榜样。族人党羽之中,如果确有长期作恶而不改、又不听劝谕的人,众人共同拘拿送官,明正典刑,以安定善良之人,不得容许坏苗害了好禾。如果过去虽然是罪大恶极的人,如今能够真心改过,也不得怀记旧仇,搜罗罪名、罗织陷害,激使他重新作恶;事情败露后,最终责任也有归属。唉!我们的百姓都是同胞,他们不幸陷入罪戮之中,令人恻然不忍看见,哪里有追究旧恶、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道理?本院过去在南赣,曾经实行十家牌制度,军民相当安定,盗贼也相当减少。除由各地方行分巡、分守官编制安排外,前述渔户等人也仰令通判林宽依照这种制度逐一编置,务必切实举行,以取得成效。特此告谕,各自知悉。批示按察使伍文定患病的呈文 据江西按察司呈报:查得按察使伍文定建立了显著的军功,刚刚承受宪司任命,正当众多困难交相攻逼之时,尚且以一人独自承担;如今偶然患病,哪里会妨碍供职?料想本官正忧虑百姓的创伤,哪里顾得上自身的病痛?仰令该司立即通知本官照旧管理事务,如果确有疾病,就一面调养治疗,不得再次上呈辞职,以免荒废职务。缴。批示临江府耆民请求建立生祠的呈文 据临江府清江县耆民董惟谦等人呈报,请求为知府戴德孺建立生祠。查得知府戴德孺一向坚守清白操守,长期施行善政;如今他离任,而郡中百姓建祠报答恩德,这也足以看出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自然不能禁止。仰令该府、县官顺从民情,酌量拨派人员看守。这不只是为了激励后人,使他们有所兴发,也是为了成就百姓的道德,使民风归于淳厚。缴。批示吉安府救荒申文 据吉安府申报,又据庐陵县申报:查得所申事项,是要把陈腐的仓谷赈济给贫民。这本来就是有司的职责,正值灾患之时,更应当实行。但真诚爱护百姓的人,不会只做流于形式的事情;忠心谋划国事的人,必定有深远长久的考虑。所以眼前的灾害虽然应当抚恤,日后的祸患更应当预防。以当前形势看来,后患确实难以预料。近来据崇仁县知县祝鳌申报,想把预备仓的粮食在发生灾荒时加倍借给,以救济贫民;到收成时减半归还官府,以充实储蓄,这样很有官民两便的好处。本院已经批准,依照所议施行。查得各县情形相差不远,这个办法或许可以通行。仰令布政司再加斟酌,议定办理。各属遇到灾害的地方,凡是有积存稻谷的,都查照这个办法办理。仍仰令各该掌印官务必亲自发放,使贫民确实得到恩惠,官府也没有徒然支出的弊端,这才可以。所有摊派物料等项,正值兵乱之后,又加上水灾,百姓已经无法生活,哪里还承受得起追征合并?仰令布政司酌量缓急,分别轻重,大略确定征收先后的次序,备文通知各属,逐步办理,希望达到先缓一项、后办两项的意思,稍稍免除医治疮口却又割肉的痛苦。一并命令该司议定施行,回报。批示抚州府同知汪嵩请求退休的呈文 据抚州府同知汪嵩呈报:查得同知汪嵩长久以来保持淡泊退让的操守,遇到灾难又留下来,以尽报国的忠诚,同时仍然坚持归田的请求,进退取舍得当,实在值得嘉奖。但本官一向政绩使百姓得到好处,年纪也不算太老,已经勉强挽留,照旧供职。可是本官说疾病更加严重,请求退职更加恳切,仰令府衙再行查验。如果病势确实难以继续任职,准许他在当地退休;该府按礼节起送他还乡,并仍备文通知原籍官府,按时以礼优待,务必褒奖淡泊退让的操守,以激励鄙薄之风。此缴。批示提学佥事邵锐请求退休的呈文 据江西按察司呈报:查得提学佥事邵锐请求归乡,确实真诚地坚守退隐的操守;而按察使伍文定挽留得十分恳切,充分表达了同僚之间的情谊。这也是各人各有志向,可以说双方都处理得很圆满。然而请求归乡的人,虽然也是明哲保身;如果人人都只顾保全自身而离去,那么君臣之间的义理或许就要消亡了。挽留的人,虽然是为了国家爱惜贤才;如果人人都厚着脸皮留在职位上,那么高尚的风气也会一天天衰微。何况本院自己想要退休却未能如愿,怎么可以阻止别人请求退休?仰令该司备文通知本官,再在去留之间加以斟酌,务必求得完全合乎天理。如果一定要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那么在东门挂冠归隐,也听任他实现自己的志愿;如果仍然眷顾国家,不忍割舍感情,那么独自前往也可以在危难时献出生命,与众人同舟共济,稍稍需要他发挥力量时,便留下来共同渡过;等事情平定之后再实现最初的心愿,这样,临难时的义行就没有在纷乱的日子里苟且逃避,淡泊退隐的节操也可以在事情平定以后得到伸展。想到这些,心中悲怆难过。礼请副提举舒芬的牌文 查得本职奉命提督军务,兼理巡抚,深深担心才力不足、责任重大,无法上称任用之意,应当访求贤能之士来辅助。听说福建市舶提举司副提举舒芬,志向品行高古,学问深厚醇正,正直之道使他不能随俗趋时,优长的才能足以救济时务,应该延请他来弥补不足。为此发牌命令福建布政司官吏,立即由泉州府置办羊、酒、礼币,携送给本官,以表示本院以优礼相待的心意。仍照例办理起送、关文等事,供应应付,前来军门,以便咨询访求。本官原任职务,委派其他官员暂时代理。南赣乡约
咨尔民!昔人有言:「蓬生蔴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黒。」民俗之善恶,岂不由于积习使然哉?往者新民,盖常弃其宗族,畔其乡里,四出而为暴,岂独其性之异,其人之罪哉?亦由我有司治之无道,教之无方。尔父老子弟所以训诲戒饬于家庭者,不早;薫陶渐染于里闬者,无素。诱掖奨劝之不行,连属叶和之无具。又或愤怨相激,狡伪相残,故遂使之靡然日流于恶。则我有司与尔父老子弟,皆宜分受其责。呜呼!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故今特为乡约,以协和尔民。自今凡尔同约之民,皆宜孝尔父母,敬尔兄长,教训尔子孙,和顺尔乡里,死丧相助,患难相恤,善相劝勉,恶相告戒,息讼罢争,讲信修睦,务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呜呼!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责已则昏。尔等父老子弟,毋念新民之旧恶而不与其善,彼一念而善,即善人矣。毋自恃为良民而不修其身,尔一念而恶,即恶人矣。人之善恶,由于一念之间。尔等慎思吾言,毋忽。一同约中,推年髙有德、为众所敬服者一人为约长,二人为约副。又推公直果断者四人为约正,通逹明察者四人为约史,精健亷干者四人为知约,礼仪习熟者二人为约賛。置文簿三扇,其一扇备写同约姓名及日逐出入所为,知约司之;其二扇,一书彰善,一书紏过,约长司之。一同约之人,毎一防人出银三分,送知约,具饮食,毋太奢,取免饥渴而已。一、防期以月之望,若有疾病事故不及赴者,许先期遣人告知。约无故不赴者,以过恶书,仍罚银一两,公用。一立约所,于道里均平之处,择寺观寛大者为之一。彰善者,其辞显而决;紏过者,其辞隠而婉,亦忠厚之道也。如有人不弟,毋直曰不弟,但云「闻某于事兄敬长之礼颇有未尽,某未敢以为信」,姑书之以俟。凡紏过恶,皆例此。若有难改之恶,且勿紏,使无所容,或激而遂肆其恶矣。约长副等须先期隂与之言,使当自首,众共诱掖奨劝之,以兴其善念,姑使书之,使其可改。若不能改,然后紏而书之;又不能改,然后白之官;又不能改,同约之人执送之官,明正其罪。势不能执,戮力协谋,官府请兵灭之。一通约之人,凡有危疑难处之事,皆须约长防同约之人与之裁处区画,必当于理,济于事,而后已,不得坐视推托,陷人于恶,罪坐约,长约正诸人。一,寄庄人户多于纳粮当差之时躱回原籍,往往负累同甲。今后约长等劝令及期完纳,应承如蹈前▯,告官惩治,削去寄庄。一本地大户、异境客商放债收息,合依常例,毋得磊算。或有贫难不能偿者,亦宜以理量寛。有等不仁之徒,辄便捉鎻,磊取挟写田地,致令穷民无告,去而为之盗。今后有此,告诸约长等,与之明白偿,不及数者劝令寛舍,取已过数者力与追还。如或恃强不听,率同约之人鸣之官司。一亲族乡邻往往有因小忿投贼复讐残害良善酿成大患。今后一应鬬殴不平之事,鸣之约长等公论是非,或约长闻之即与晓谕解释。敢有仍前妄为者,率诸同约呈官诛殄。一军民人等,若有阳为良善,隂通贼情,贩买牛马,走传消息,归利一已殃及万民者,约长等率同约诸人,指实劝戒,不悛,呈官究治。一吏书义民总甲里老百长弓兵机快人等,若揽差下乡索求赍发者,约长率同呈官追究。一、各寨居民,昔被新民之害,诚不忍言。但今既许其自新,所占田产已令退还,毋得再懐前讐致扰地方。约长等常宜晓谕,令各守本分,有不听者,呈官治罪。一投招新民,因尔一念之善,贷尔之罪,当痛自克责,改过自新,勤耕勤织,平买平卖,思同良民,无以前日名目,甘心下流,自取灭絶。约长等各宜时时提撕晓谕,如踵前非者,呈官惩治。一,男女长成,各宜及时嫁娶。往往女家责聘礼不充,男家责嫁装不丰,遂致愆期。约长等其各省谕诸人,自今其称家之有无,随时婚嫁。一、父母丧葬,衣衾棺椁,但尽诚孝,称家有无而行。此外,或大作佛事,或盛设宴乐,倾家费财,俱于死者无益。约长等其各省谕约内之人,一遵礼制。有仍蹈前非者,即与紏恶簿内书以不孝。
译告诉你们百姓:古人曾说:“蓬草生在麻中,不用扶持也会挺直;白沙混在泥里,不被染污也会变黑。”百姓风俗的善恶,难道不是由长期习惯造成的吗?过去的新民,常常抛弃宗族,背叛乡里,四处流窜作暴乱,难道只是他们天性不同、只是他们个人的罪过吗?也因为我们有司治理没有道理,教导没有方法。你们父老子弟在家庭中对他们训诲告诫得不早,在乡里对他们熏陶渐染又没有平日的积累;诱导扶助、奖励劝勉没有实行,联络团结、协力和睦也没有办法;又有的彼此激发愤恨怨气,彼此以狡诈残害,所以终于使他们纷纷日渐流于邪恶。那么我们有司以及你们父老子弟,都应当分别承担责任。唉!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今后的事情还可以追补。所以现在特意制定乡约,来协调和睦你们百姓。从今以后,凡是同约的百姓,都应当孝敬父母,敬重兄长,教训子孙,和顺乡里;丧葬互相帮助,患难互相救济;善行互相劝勉,恶行互相告诫;停止诉讼,平息争斗;讲求信用,修好和睦,务必做良善的百姓,共同形成仁厚的风俗。唉!人即使极其愚昧,责备别人时却很明白;即使聪明,责备自己时却昏昧。你们父老子弟,不要只记着新民过去的恶行而不接纳他们的善行;他们一念向善,就已经是善人了。不要自以为是良民而不修养自身;你一念作恶,就已经是恶人了。人的善恶,就在一念之间。你们应当谨慎思考我的话,不要忽视。同一乡约之中,推举一名年高有德、为众人敬重信服的人为约长,两人为约副;又推举公正正直、果断的人四人为约正,通达明察的人四人为约史,精明强健、廉洁能干的人四人为知约,熟习礼仪的人两人为约赞。置备三册文簿:其中一册详细写明同约人的姓名以及每日出入、所作所为,由知约掌管;另外两册,一册记录彰显善行的事,一册记录检举过失的事,由约长掌管。同约的人每逢一月十五日,各出银三分,交给知约,置办饮食,不要过于奢侈,只求免于饥渴罢了。一、约期定在每月望日。若有疾病、事故不能及时赴约,允许提前派人告知。约中无故不到者,把他的过失恶行记下,并罚银一两,作为公用。设立一处约所,在道路里程均等的地方,选择宽大的寺观作为约所。彰扬善行时,措辞要显明果决;检举过错时,措辞要含蓄婉转,这也是忠厚的道理。比如有人不敬兄长,不要直接说“不悌”,只说:“听说某人在侍奉兄长、敬重长辈的礼节上颇有未尽之处,我不敢认为这件事确实如此。”暂且这样记下,以等待他改正。凡是检举过恶,都依此办理。如果有难以改正的恶行,暂且不要检举,使他无处容身,或许会激怒他,反而使他放肆作恶。约长、约副等人必须提前私下同他谈话,使他自己投首;众人共同诱导扶助、鼓励劝勉他,以兴起他的善念,暂且把事情记下,使他有机会改过。如果不能改正,然后检举并记下;又不能改正,然后报告官府;又不能改正,同约的人把他拘拿送官,明正其罪。势力不能拘拿的,就合力谋划,请官府发兵剿灭。一、同约的人凡有危险、疑难、难以处理的事情,都必须由约长会同约中众人替他裁决筹划,必须合乎道理、办成事情才停止,不得坐视不管、推托责任,使人陷入恶境;罪责归于约长、约正以及有关众人。一、寄庄人户往往在纳粮、服差役的时候逃回原籍,常常连累同甲。今后约长等应当劝令他们按期完纳;如果仍像以前一样,便告发官府加以惩治,削除其寄庄资格。一、本地大户和外地客商放债收息,应当一律依照常例,不得苛刻盘剥。有人因贫困无力偿还,也应当按情理斟酌宽免。有些不仁之徒,动辄捉拿锁押,强行索取、逼写田地,致使穷苦百姓无处申诉,离乡去做盗贼。今后若有这种情况,应告知各约长等,与债户核明偿还;不足数目的,应劝令宽免;已经超过数目的,应尽力追回退还。如有倚仗强势不听者,率同本约之人向官府申诉。一、亲族乡邻常常因为一点小怨恨而投奔盗贼报仇,残害善良,酿成大祸。今后凡有争斗殴打和不平之事,应告知约长等,由公众评议是非;约长听闻后,也应立即劝解晓谕。若有人仍敢像从前那样胡作妄为,应率领同约众人呈报官府诛治。一、军民等人如果表面上装作善良,暗中却与盗贼通情,贩卖牛马,传递消息,只为自己谋利而祸及万民,约长等应率同本约众人,指明事实加以劝戒;不悔改的,呈报官府查究惩治。一、吏书、义民、总甲、里老、百长、弓兵、机快人等,如果包揽差役到乡间索取财物,约长应率同众人呈报官府追究。一、各寨居民过去受到新民的祸害,实在不忍说起。但如今既然准许他们改过自新,所占田产也已经命令退还,就不得再怀着过去的仇恨扰乱地方。约长等应经常晓谕,使各人安守本分;有不听从的,呈报官府治罪。一、投诚招抚的新民,因为你们一念向善,官府宽贷了你们的罪过,你们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改过自新,勤劳耕织,公平买卖,把自己看作与良民相同,不要因为过去的名目而甘愿堕落,自取灭亡。约长等应当时时提醒晓谕;若有人重蹈前非,呈报官府惩治。一、男女长大成人,都应及时婚嫁。往往女方责怪聘礼不够,男方责怪嫁妆不丰,于是耽误婚期。约长等各自省察并劝谕众人,从今以后应量家中财力,随时婚嫁。一、父母丧葬,衣衾、棺椁只要尽到诚敬孝心,按照家庭贫富量力办理即可。此外,有的举办盛大佛事,有的铺张宴饮歌乐,倾尽家财,这些对死者都没有益处。约长等应各自省察并晓谕约内之人,一律遵守礼制;仍然重犯前过的,立即在《纠恶簿》中记为不孝。
一当防前一日知约预于约所洒扫张具于堂设告谕牌及香案南向当防日同约毕至约賛鸣皷三众皆诣香案前序立北面跪听约正读告谕毕约长合众扬言曰自今以后凡我同约之人祗奉戒谕齐心合德同归于善若有二三其心阳善隂恶者神明诛殛众皆曰若有二三其心阳善隂恶者神明诛殛皆再拜兴以次出防所分东西立约正读乡约毕大声曰凡我同盟务遵乡约众皆曰是乃东西交拜兴各以次就位少者各酌酒于长者三行知约起设彰善位于堂上南向置笔砚陈彰善簿约賛鸣皷三众皆起约賛唱请举善众曰是在约史约史出就彰善位扬言曰某有某善某能改某过请书之以为同约劝约正遍质于众曰如何众曰约史举甚当约正乃揖善者进彰善位东西立约史复谓众曰某所举止是请各举所知众有所知即举无则曰约史所举是矣约长副正皆出就彰善位约史书簿毕约长举杯扬言曰某能为某善某能改某过是能修其身也某能使某族人为某善改某过是能齐其家也使人人若此风俗焉有不厚凡我同约当取以为法遂属于其善者善者亦酌酒酬约长曰此岂足为善乃劳长者过奨某诚惶怍敢不益加砥砺期无负长者之教皆饮毕再拜谢约长约长答拜兴各就位知约撤彰善之席酒复三行知约起设紏过位于阶下北向置笔砚陈紏过簿约賛鸣皷三众皆起约賛唱请紏过众曰是在约史约史就紏过位扬言曰闻某有某过未敢以为然姑书之以俟后图如何约正遍质于众曰如何众皆曰约史必有见约正乃揖过者出就紏过位北向立约史复遍谓众曰某所闻止是请各言所闻众有所闻即言无则曰约史所闻是矣于是约长副正皆出紏过位东西立约史书簿毕约长谓过者曰:「虽然,姑无行罚。」惟速改过者跪,请曰:「某敢不服罪。」自起酌酒,跪而饮曰:「敢不速改,重为长者忧。」约正副史皆曰:「某等不能早劝谕,使子陷于此,亦安得无罪?」皆酌自罚。过者复跪而请曰:「某既知罪,长者又自以为罚,某敢不即就戮?若许其得以自改,则请长者无饮,某之幸也。」趍后酌酒自罚。约正副咸曰:「子能勇于受责如此,是能迁于善也。某等亦可免于罪矣。」乃释爵,过者再拜,约长揖之,兴各就位,知约撤紏过席,酒复三行,遂饭。饭毕,约賛起,鸣鼓三唱,申戒众起。约正中堂立,扬言曰:「呜呼!凡我同约之人,明听申戒。人孰无善,亦孰无恶?为善虽人不知,积之既乆,自然善积而不可掩;为恶若不知改,积之既乆,必至恶极而不可赦。今有善而为人所彰,固可喜;茍遂以为善而自恃,将日入于恶矣。有恶而为人所紏,固可愧;茍能悔其恶而自改,将日进于善矣。然则今日之善者未可自恃以为善,而今日之恶者亦岂遂终于恶哉?凡我同约之人,盍共勉之!」众皆曰:「敢不勉。」乃出席,以次东西序立,交拜,兴遂退。旌奨节妇牌访得吉水县民人陈文继妻黄氏,庐陵县生员胡兖妻曽氏,俱各少年守制,节操坚厉,逺近传扬,士夫称叹。当兹风俗頽靡之时,合行旌奨,以励浇薄。为此仰府官吏,即行吉水、庐陵二县掌印官,支给无碍官钱,买办礼仪,前去各家盛集乡邻老幼之人,宣扬本妇志节之美,务使姻族知所崇重,里巷知所表式,用奨贞节,以激偷鄙。仍备述各妇节操志行始末,及将奨励过縁由,同依准随牌缴报,以慿施行。兴举社学牌防得赣州社学乡馆教读贤否尚多淆杂,是以诗礼之教乆已施行,而淳厚之俗未见兴起。为此牌仰岭北道督同府县官吏,即将各馆教读通行访择,务学术明正、行止端方者乃与兹选。官府仍籍记姓名,量行支给薪米,以资勤苦,优其礼待,以示崇劝。其各童生之家,亦各通行戒饬,务在隆师重道,教训子弟,毋得因仍旧染习为偷薄,自取愆咎。颁定里甲杂办
译一、当防在前一天通知约众,预先在约所洒扫,堂上陈设器具,设置告谕牌和香案,面向南方。当防之日,同约众人全部到约所,约赞击鼓三通,众人都到香案前依次面北跪下,听约正宣读告谕。读完后,约长合众高声说:“从今以后,凡是我们同约之人,都敬奉戒谕,齐心合德,一同归向善道。若有人心怀二意,表面为善、暗中作恶,神明必将诛罚。”众人都说:“若有人心怀二意,表面为善、暗中作恶,神明必将诛罚。”众人再拜起身,依次出防所,分列东西两边。约正读完乡约后,大声说:“凡是我们同盟之人,都务必遵守乡约。”众人都说:“是。”于是东西相向交拜,起身后依次就位。年少者各自向长者斟酒,行三次酒礼。当防起身,在堂上面南设置彰善位,摆放笔砚,陈设《彰善簿》。约赞击鼓三通,众人都起身。约赞唱道:“请举善。”众人说:“这在约史。”约史出席到彰善位,高声说:“某人有某种善行,某人能够改正某项过错,请把这些记下,作为对同约之人的劝勉。”约正向众人逐一询问:“怎么样?”众人说:“约史所举非常恰当。”约正于是作揖,请被举荐的善人进入彰善位,分东西站立。约史又对众人说:“我所举的只是这些,请各自举出所知道的善行。”众人有知道的便举荐,没有的就说:“约史所举已经是了。”约长、副正都出来,到彰善位东西站立。约史记簿完毕,约长举杯高声说:“某人能够行某种善事,某人能够改正某项过错,这是能够修养自身;某人能够使本族某人行善改过,这是能够整治家庭。人人都这样,风俗哪有不淳厚的?凡是我们同约之人,都应当以他们为榜样。”于是向善人斟酒。善人也斟酒回敬约长,说:“这哪里足以称为善行,却劳烦长者过分称赞我,我实在惶恐惭愧,怎敢不更加磨炼自己,期望不辜负长者的教诲!”众人饮酒完毕,再拜谢约长。约长答拜起身,各自就位。当防撤去彰善席,酒再行三巡。当防起身,在堂下台阶前设置纠过位,面向北方,摆放笔砚,陈设《纠过簿》。约赞击鼓三通,众人都起身。约赞唱道:“请纠过。”众人说:“这在约史。”约史到纠过位,高声说:“听说某人有某项过错,我还不敢完全相信,姑且先记下,等待日后处理。怎么样?”约正向众人逐一询问:“怎么样?”众人都说:“约史一定有所见闻。”约正于是作揖,请有过错者出来到纠过位,面向北方站立。约史又向众人逐一询问:“我所听到的只有这些,请各自说出所听到的。”众人有听到的便说,没有的就说:“约史所听到的就是这些。”于是约长、副正都出来,到纠过位东西站立。约史记簿完毕,约长对有过错者说。说:“虽然如此,暂且不要施行处罚。”只有立即改过的人跪下,请求说:“我怎敢不服罪。”他自己起身斟酒,跪下饮酒说:“怎敢不赶快改过,再让长者忧虑。”约正、副正、约史都说:“我们没有及早劝谕,使你陷到这种地步,难道也能没有罪吗?”于是都斟酒自罚。有过错者再次跪下请求说:“我既然已经知道罪过,长者又把这当作自己的惩罚,我怎敢不立即接受处置?如果允许我自己改过,那么请长者不要饮酒,这就是我的幸运。”说完趋前斟酒自罚。约正、副正、约史都说:“你能这样勇于接受责罚,正是能够改过向善;我们也可以免于罪责了。”于是放下酒爵。有过错者再拜,约长向他作揖,起身后各自就位。当防撤去纠过席,酒再行三巡,于是用饭。饭后,约赞起身,击鼓三通,唱请众人起身。约正站在堂中,高声说:“唉!凡是我们同约之人,明白听我再次告诫。人谁没有善,也谁没有恶?行善即使别人不知道,积累日久,自然会善行积聚而无法掩盖;作恶如果不知道改正,积累日久,必然恶贯满盈而不可赦免。如今有善行而被众人表彰,固然值得高兴;但如果就因此自以为善而自负,便会一天天陷入恶道。有过恶而被众人纠举,固然值得惭愧;如果能够悔恨自己的恶行而自行改正,便会一天天进入善道。既然如此,今天行善的人不可自恃以为已经尽善,今天有过恶的人难道也会就此终身为恶吗?凡是我们同约之人,为什么不共同努力呢?”众人都说:“怎敢不努力。”于是离席,依次在东西两边站好,相向交拜,起身后退下。旌表奖励节妇牌 查得吉水县民陈文继的妻子黄氏、庐陵县生员胡兖的妻子曾氏,都年少守制,节操坚贞刚烈,远近传扬,士大夫称赞感叹。正当如今风俗颓败之时,应当予以旌表奖励,以激励浇薄的风气。为此命府中官吏立即通知吉水、庐陵二县掌印官,支用无碍官钱,置办礼仪,前往各家,召集乡邻老幼,宣扬这两位妇人的志节美德,务必使姻亲族人知道应当尊崇,使乡里知道应当以她们为榜样,用以奖励贞节,激发改除苟且鄙薄之风。仍须详细写明各妇人的节操、志向、品行及始末,并将奖励的经过和缘由,一并依照规定随牌呈报,以凭办理。兴办社学牌 查得赣州社学乡馆的教读,贤能与否多有混杂,因此诗礼教化虽然施行已久,淳厚的风俗却没有兴起。为此牌谕岭北道督同府县官吏,将各馆教读普遍访察选择,务必选取学术明正、品行端方的人。官府还应登记姓名,酌情发给薪米,以资助其辛劳,并优厚礼遇,以表示崇尚和鼓励。各童生之家也应一律告诫,务必尊师重道,教育子弟,不得因循旧日染习而变得苟且刻薄,自取罪咎。颁定里甲杂办
据龙南县申称,先年里甲使用俱系丁粮分派,照日应当,以致多寡不均,要将正德十六年里甲通行查审,除逃絶人丁外,将一年使用、春秋祭祀、军需嵗报、使客夫马等项,俱于丁粮议处,毎石出银若干,陆续称收贮库,推举老人公同里长使用,注簿,傥有余剰,照多寡给还等因。到院簿查,先该赣州府知府盛茂、同知夏克义议过,赣县里长额办杂办,已经批仰岭北道再加酌议。续据副使王度呈称,查算本县额办使用,该银三千七百三十一两七分二厘四毫九丝,原辖里长一百一十里内,除十里逃絶,止有一百里,十六年分毎粮一石算一分,人丁二丁算一分,一年丁粮共该一千一百二十六分半,毎分该出银三两三钱一分二厘一毫一丝一忽,合行该县印钤收银文簿一扇,将各都该办银两分为二次查追贮库,又置文簿二扇,一写本县支出数目,一发支用人役注附,毎月选有行止老人二名,公同直日里长赴县支领,毎月备具用过揭帖三本,一送都察院,一分廵道,一本府,各不时稽察,年终羡余并听上司查处,以补无名徴需,府县不得擅支,仍将各里该纳分数刷印告谕,遍张乡村晓谕,如有官吏额外科派及收银人役多取火耗秤头,并里甲恃顽不办,许各呈告以凭挐问,呈乞照详。又经批仰照议即行该县永永查照,仍备刻告示遍行晓谕,及多行刷印颁给各里收照,以防后奸。今申前因,防与本院新定则例相同,及照宁都等九县及南安所属大庾等县事体民情当不相逺,合就通行杳编。为此仰抄案回道,即便速行各县,俱查本院近定规则,各照丁粮多寡派编银两追收贮库,选委行止端实老人公同该日里长支用,置簿稽察,刋榜晓谕,禁约事宜,悉照原议施行,敢有违犯者,就便挐问呈详,通取各县派定过縁由类。报查考。批江西布政司设县呈据江西布政司呈,将新淦县知县田邦杰建言设县縁由,防得近来各处设县,皆因穷山絶谷,盗贼盘据,人迹罕通,声教不及,不得已而为权宜之计。若腹里平衍,四通五逹之区,止宜减并,不贵増添。盖増一县,即増一县之事,官吏供给,学校仓库,囹狱差徭,一应烦费,未易悉举。且又有彼此推避之奸,互相牵制之患。计其为利,不偿所害。古人谓:「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凡今作事,贵在谋始。仰布政司再行防同二司各官,从长计议,设县之外,果无别策可以致理,具议呈夺缴。议处官吏廪俸照得近来所属各州县衞所仓塲等衙门大小官吏以赃问革者相望而冒犯接踵。究询其由,皆云家口众多,日给不足,俸资所限,本以凉薄,而近例减削,又复日甚。加有上下接应之费,出入供送之繁,穷窘困迫,计出无聊。中间亦有甘贫食苦,刻励自守者,往往狼狈蓝缕,至于任满职革,债负纒结,不得去归其乡。夫贪墨不才,法律诚所难贷,而其情亦可矜悯。夫忠信重禄,所以劝士,在昔任人既富,方谷庶民,在官禄足代耕,此古今之通义也。朝廷赋禄百司,厚薄既有等级,要皆使各裕其资养,免其内顾,然后可望以尽心职业,责以亷耻节义。今定制所限,既不可得而擅増,至于例所应得,又从而裁削之,使之仰事俯育,且不能遂,是陷之于必贪之地,而责之以必亷之守,中人之资将有不能,而况其下者之众乎?所据前项事理,非独人情有所未堪,其于政体亦有所损,合行防议查处叅酌事理轻重,及查在外官员自二品至九品并杂职吏胥等俸米,除本色外其折色原例毎石作银若干,于何年月裁减作银若干,应否复旧,或量行加増,务要议处停当,呈来定夺施行。咨六部伸理冀元亨照得湖广常德府武陵县举人冀元亨忠信之行孚于逺迩,孝友之德化于乡闾。本职往年谪官贵州,本生曽从讲学。近来南赣延之教子,时因宁藩宸濠潜谋不轨,虐焰日张,本职封疆连属。欲为曲突徙薪之举,则既无其由;将为发奸摘伏之图,则又无其实。偶值宸濠饰诈要名,礼贤求学,本职因使本生乗机往见宸濠,冀得因事纳规,开陈大义,沮其邪谋。如其不可劝喻,亦因得以审察动静,知其叛逆迟速之机,庶可宻为御备。本生既与相见,议论大相矛盾。宸濠以本职所遣,一时虽亦含忍遣发,而毒怒不已,隂使恶党四出访缉,欲加陷害。本生素性愿恪,初不之知,而本职风闻其説,当遣宻从间道潜回常德,以避其祸。后宸濠既败,痛恨本职起兵攻剿,虽反噬之心无所不至,而天理公道所在,无因得遂其奸。乃以本生系本职素所爱厚之人,輙肆诋诬,谓与同谋,将以泄其讐愤。
译据龙南县申报,往年里甲的各项使用费用都按丁粮分派,按照日期应办,因而造成多寡不均。现拟将正德十六年的里甲事务通行查核审定,除逃亡、绝户的人丁外,把一年中的日常使用、春秋祭祀、军需岁报、使客夫马等各项费用,都从丁粮中议定,每石征银若干,陆续称量收取,储存入库,推举老人同里长共同支用,登记入簿;如有余剩,按照多寡退还等情。经本院查阅案簿,先前赣州府知府盛茂、同知夏克义已经议定,赣县里长额办的杂办费用,已批示岭北道再次酌情议定。后来据副使王度呈报,查算本县额办费用,应征银三千七百三十一两七分二厘四毫九丝。原辖里长一百一十里中,除去十里逃绝,只剩一百里。正德十六年每一石粮折算一分,每二丁折算一分,一年丁粮共应一千一百二十六分半;每分应出银三两三钱一分二厘一毫一丝一忽。应令该县加盖印章收银文簿一册,把各都应办银两分作两次查追入库;另置文簿两册,一册记本县支出数目,一册发给支用人员登记附注。每月选派品行端正的老人二名,与当值里长一同到县领取支用银两;每月备具用项揭帖三本,一本送都察院,一本送巡道,一本送本府,以便随时稽查。年终余银一并听凭上司查处,用来补充没有名目的征收支出;府县不得擅自支用。仍须把各里应纳的分数刷印成告谕,遍贴乡村晓谕。若有官吏额外摊派,或收银人员多取火耗、秤头,以及里甲恃强不办,准许各自呈报,以凭逮捕查问,呈请核准。又已批示,命令依照议定立即办理该县,并永远查照执行;仍须刻印告示,遍行晓谕,并多印发给各里收存,以防日后奸弊。如今申报前述缘由,查与本院新定的条例相同;又考虑宁都等九县以及南安所属大庾等县的情况和民情应当相差不远,应当一并通行编定。为此命抄录案卷回复岭北道,立即迅速施行于各县,都查照本院近来制定的规则,依照丁粮多寡编派银两,追收入库;选派品行端正的老人,与当日里长共同支用;置簿稽查,刻榜晓谕。禁约事项一律依照原议施行。胆敢违反的,就地逮捕查问并呈报详审,同时汇总各县已经派定的缘由,报来查考。批复江西布政司关于设县的呈文 据江西布政司呈报,新淦县知县田邦杰提出设县的缘由。查得近来各处设置县治,都是因为穷山绝谷,盗贼盘踞,人迹罕至,声教不能到达,不得已采取的权宜办法。如果是腹地平坦开阔、四通八达的地方,只宜裁减合并,不应增加县治。因为增加一个县,就增加一个县的事务,以及官吏供给、学校、仓库、监狱、差徭等一切繁费,不容易全部办妥。而且还会有彼此推诿的奸弊和相互牵制的祸患。计算其所得利益,抵偿不了造成的损害。古人说:“减少吏员不如减少官署,减少官署不如减少事务。”如今凡是办事,贵在开头谋划周全。命布政司再次会同二司各官,从长计议;如果除设县之外确实没有其他能够实现治理的办法,再具文议定,呈报裁决。议定官吏的廪俸 查得近来所属各州县、卫所、仓场等衙门,大小官吏因贪赃被审问革职者接连不断,冒犯法令者也接踵而来。追究询问其中原因,都说家口众多,每日供给不足,而俸禄资财有限,本来就微薄,近来又按新例削减,日益严重。加上上下往来的应酬费用、出入供送的繁重负担,穷困窘迫,实在无计可施。其中也有甘愿贫穷、忍受困苦、刻苦自守的人,却往往衣食狼狈、衣衫褴褛,直到任期届满或被革职,债务缠结,不能离任回乡。贪污无能之人,法律确实难以宽贷,但他们的处境也值得怜悯。忠信之士给予丰厚俸禄,是用来劝勉士人的;从前任用人才,先使他们富足,然后才能使百姓富足;做官所得俸禄足以代替耕作,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朝廷给百官发放俸禄,厚薄虽有等级,总要使各人有足够的资财供养自己,免除内顾之忧,然后才能希望他们尽心于职守,并以廉耻节义要求他们。如今定制所限制的俸禄本来不能擅自增加,至于按条例本应得到的,又从中裁削,使他们上奉父母、下养妻子都不能做到,这就是把人陷入必然贪污的处境,却责令他们保持必然廉洁的操守。中等资质的人尚且可能做不到,何况更多资质低下的人呢?根据上述情况,这不仅是人情所不能承受的,对政体也有损害。应当会同议论、查核处理,斟酌事理轻重,并查明在外官员自二品至九品以及杂职吏胥等人的俸米,除本色米外,折色原例每石折银若干,分别在何年何月裁减为银若干,是否应恢复旧额,或者酌量增加,务必议定妥当,呈报来以待裁决施行。咨文六部,为冀元亨申理 查得湖广常德府武陵县举人冀元亨,忠信的品行远近信服,孝友的德行感化乡里。本职往年被贬为贵州官员时,此人曾跟随我讲学。近来南赣延请他教育子弟,适逢宁藩朱宸濠暗中谋划不轨,暴虐之势日益嚣张,本职所辖疆域与其相连。想采取防患未然的办法,却没有合适的名义;想谋划揭发奸谋、察举隐伏,又没有确实证据。恰好朱宸濠伪装求贤求学、博取声名,本职于是让此人乘机前往拜见朱宸濠,希望借机进谏,陈说大义,阻止他的邪谋。如果无法劝止,也可以借此察看他的动静,了解其谋反迟早的迹象,以便暗中作好防备。此人与朱宸濠见面后,议论大相抵牾。朱宸濠知道他是本职派去的,当时虽暂且忍耐打发他离开,但内心毒恨愤怒不止,暗中派恶党四处访查缉捕,想陷害他。此人素性诚实谨慎,起初并不知道,本职听到风声后,便派人让他秘密从偏僻道路潜回常德,以躲避祸患。后来朱宸濠败亡,痛恨本职起兵攻剿自己,反咬之心无所不用其极;但天理公道所在,他无法实现奸计。于是因为此人是本职一向爱护厚待的人,便肆意诋毁诬陷,说他与本职同谋,想借此发泄仇恨。
且本生既与同谋,则宸濠举叛之日,本生何故不与共事,却乃反回常德聚徒讲学?宸濠素所同谋之人,如李士实、刘养正、王春之流,宸濠曽不一及,而独口称本生与之造始,此其挟讐妄指,盖有不待辩説,行道之人皆能知者。但当事之人不加详察,辄尔听信,遂陷本生一至于此。本生笃事师之义,懐报国之忠,蹈不测之虎口,将以转化防恶,潜消奸宄。论心原迹,尤当显防赏録。乃今身陷俘囚,妻子奴虏,家业荡尽,宗族遭殃,信奸人之口,为叛贼泄愤报讐。此本职之所为痛心刻骨,日夜寃愤而不能自已者也。本职义当与之同死,几欲为之具奏伸理。而本生虽在拘囚,传闻不一,或以为既释,或以为▯防。兼虑当事之人或不见谅,反致激成其罪,故复隠忍到今。又恐多事纷纭之日,万一玉石不分,竟使忠邪倒置,徒以沮义士之志,而快叛贼之心,则本职后虽继之。以死将,亦无以赎其痛恨,为此合行具咨贵部,烦请咨询鉴察,特赐扶持分辨施行。奨励主簿于旺防得近来所属下僚,鲜能持亷守法,访得兴国县主簿于旺,独能操持清白,处事详审,近委管理抽分,纎毫无玷,奸▯刬革,抚属小官之内,诚不多见,相应奨励以劝其余,为此牌仰官吏,即便支给南税银两,买办花红彩段羊酒各一事,并将本院发去官马一匹,带鞍一付备用,皷乐差官以礼送付本官,用见本院奨励之意。申谕十家牌法本院所行十家牌谕,近来访得各处官吏类多视为虚文,不肯着实奉行,查考据法即当究治,尚恐未悉本院立法之意,故今特述所以,再行申谕。凡置十家牌,须先将各家门面小牌挨审的实,如人丁若干,必查某丁为某官吏,或生员,或当某差役,习某技艺,作某生理,或过某房出赘,或有某残疾,及户籍田粮等项,俱要逐一查审的实。十家编排既定,照式造册一本,留县以备查考,及遇勾摄及差调等项,按册处分,更无躱闪脱漏。一县之事,如视诸掌。毎十家各令挨报甲内平日习为偷窃及喇唬教唆等项不良之人,同具不致隠漏重甘结状,官府为置舍旧图新簿记其姓名,姑勿追论旧恶,令其自今改行迁善。果能改化者,为除其名。境内或有盗窃,即令此辈自相挨缉,若系甲内漏报,仍并治同甲之罪。又毎日各家照依牌式轮流沿门晓谕觉察,如此即奸伪无所容,而盗贼亦可息矣。十家之内但有争讼等事,同甲即时劝解和释,如有不听劝解,恃强凌弱及诬告他人者,同甲相率禀官,官府当时量加责治省发,不必收监淹滞。凡遇问理词状,但涉诬告者,仍要查究同甲不行劝禀之罪。又毎日各家照牌互相劝谕,务令讲信修睦,息讼罢争,日渐开导,如此则小民益知争鬬之非,而词讼亦可简矣。凡十家牌式,其法甚约,其治甚广,有司果能着实举行,不但盗贼可息,词讼可简,因是而修之,补其偏而救其▯,则赋役可均;因是而修之,连其伍而制其什,则外侮可御;因是而修之,警其薄而劝其厚,则风俗可淳;因是而修之,导以德而训以学,则礼乐可兴。凡有司之有髙才逺识者,亦不必更立法制,其于民情土俗或有未备,但循此而润色修举之,则一邑之治,真可以不劳而致。今特畧述所以立法之意,再行申告,言之所不能尽者,其各为。我精思熟究,而力行之,毋徒纸上空言搪塞,竟成挂壁之虚文,则庶乎其可矣。申谕十家牌法増立保长先该本院通行抚属编置十家牌式,为照各甲不立牌头者,所以防胁制侵扰之▯,然在乡村遇有盗贼之警,不可以无统纪,合立保长督领,庶众志齐一,为此仰抄案回司,即行各道守廵兵备等官,备行所属各府州县,于各乡村推选才行为众信服者一人为保长,专一防御盗贼,平时各甲词讼悉照牌谕,不许保长干与因而武断乡曲,但遇盗警即仰保长统率各甲设谋截捕,其城郭坊巷乡村各于要地置皷一面,若乡村相去稍逺者,仍起髙楼置皷,其上遇警即登楼击皷,一巷击皷各巷应之,一村击皷各村应之,但闻皷声各甲各执器械齐出应援,俱听保长调度,或设伏把隘,或并力夹击,但有后期不出者,保长公同各甲举告官司重加罚治,若乡村各家皆置皷一面,一家有警击皷,各家应之,尤为快便,此则各随才力为之,不在牌例之内,俱仰督令各县即行推选増置,仍告谕逺近使各知悉,各府仍要不时稽察务臻实效,毋得虚文搪塞,查访得出定行究治不贷。颁行社学教条
译况且如果此人确实与朱宸濠同谋,那么在朱宸濠举兵叛乱之日,他为什么不参与共事,反而回到常德聚集门徒讲学?朱宸濠一向共同谋划的人,如李士实、刘养正、王春之流,朱宸濠从未提及,唯独口称此人与他共同策划,这显然是挟持仇恨而妄加指认,根本不必辩说,路人都能看出。当事之人却不加详细查察,轻率听信,于是使此人陷入如此境地。此人笃守事奉老师的义理,怀有报国的忠诚,冒险进入不可测的虎口,是想转化、预防祸乱,暗中消弭奸邪。论其内心和实际行迹,尤其应当公开表彰、记录功劳。如今他却身陷囚禁,妻子儿女沦为奴虏,家业荡尽,宗族遭殃,只因听信奸人的话,为叛贼泄愤报仇。这正是本职痛心刻骨、日夜含冤愤恨而不能自已的原因。本职按义理本应与他同死,几乎想为他具奏申理;但此人虽然在拘囚之中,传闻却不一致,有人说已经释放,有人说仍在囚禁。又担心当事之人或许不能谅解,反而激成他的罪名,所以再次隐忍到今天。又恐怕在事务纷杂之时,万一忠奸玉石不分,竟使忠邪颠倒,只是挫败义士的志气而使叛贼称心,那么本职以后即使接着死去。用死也无法赎回这种痛恨。因此应当具文咨报贵部,烦请贵部调查鉴察,特别给予扶持辨明后施行。奖励主簿于旺 查得近来所属下级官员,很少能够保持廉洁、遵守法令。访得兴国县主簿于旺,独能操守清白,办事周详审慎;近来委任他管理抽分事务,丝毫没有玷污,革除奸弊,在所辖小官中实在少见。应当予以奖励,以劝勉其他人。为此牌谕官吏,立即支给南税银两,置办花红、彩缎、羊、酒各一份,并把本院发去的官马一匹、马鞍一副一并备用,派鼓乐和官员按照礼仪送给本人,以表示本院奖励之意。申谕十家牌法 本院施行的十家牌谕,近来访察得各处官吏大多把它看成空文,不肯切实奉行;按照法令查考,便应当追究治罪。只是还担心他们没有完全明白本院立法的用意,所以现在特意说明原因,再次申谕。凡是设置十家牌,必须先把各家门面悬挂的小牌逐户审查清楚,例如有多少丁口,必须查明某丁是某官吏,或是生员,或承担某项差役,学习某种技艺,从事某种生业,或过继到某房、入赘,或有某种残疾,以及户籍、田粮等项目,都要逐一查清属实。十家编排确定后,依照格式造册一本,留存县中以备查考;遇到勾摄、差调等事项,按照册籍办理,再没有逃避、脱漏的余地。一县的事务,就像看在手掌上一样清楚。每十家还要轮流申报甲内平日习惯偷窃以及喇唬、教唆等不良行为的人,众人共同具结,保证不隐瞒遗漏。官府为这些人设置“舍旧图新”簿,记下姓名,暂不追究过去的恶行,命令他们从今改过向善;确实改好的人,便为他除名。境内如果发生盗窃,就命令这些人彼此逐户侦缉;如果属于甲内漏报,仍要并治同甲众人的罪。又要每天由各家依照牌式轮流沿门晓谕、相互察觉。这样一来,奸伪就无处容身,盗贼也可以平息了。十家之内只要有争讼等事,同甲之人应立即劝解和息;如果有人不听劝解,倚强凌弱或诬告他人,同甲众人应一同到官府禀报,官府当即酌情责罚、释放,不必收监拖延。凡遇到审理诉状,只要涉及诬告,仍要查究同甲不加劝解、不行禀报的罪过。又要每天由各家依照牌式相互劝谕,务必使人讲信用、修和睦,停止诉讼、平息争斗,日渐开导。这样小民就会更加知道争斗的错误,诉讼也可以减少。凡十家牌式,其办法极其简约,治理作用却十分广泛。有司如果确实实行,不仅盗贼可以平息、诉讼可以减少,还可以由此修订制度,补救偏失、挽救弊病,使赋役公平;由此整合编伍、联结什伍,使外来侵犯可以抵御;由此警戒刻薄、劝导淳厚,使风俗淳美;由此用德行引导、用学业教训,使礼乐兴盛。凡是有高才远见的有司,也不必另立法制;对于民情风俗中有所不完备的地方,只要沿用此法加以润色、修订、推行,一县的治理确实可以不费力而实现。现在特意略述立法的用意,再次申告;言语不能尽述的地方,各自努力去做。你们要精心思考、反复研究,努力实行,不要只拿纸面上的空话敷衍塞责,最后成为挂在墙上的虚文,这样或许才可以奏效。申谕十家牌法,增设保长 先前本院通行各地,编置十家牌式。十家各甲不设置牌头,是为了防止胁迫控制、侵扰百姓的弊端;但是乡村遇到盗贼警报时,又不能没有统属和纪律,因此应当设立保长督率管理,使众人的意志统一。为此命抄录案卷回复有关司,即行通知各道守巡兵备等官,详细转行所属各府、州、县,在各乡村推选一名才干品行足以使众人信服的人担任保长,专门防御盗贼。平时各甲的诉讼一律依照牌谕办理,不许保长干预并借机武断乡里;只要遇到盗警,就命保长统率各甲设法截击捕捉。城郭坊巷、乡村都应在要地设置一面鼓;乡村彼此相距较远的,仍应起高楼置鼓。遇到警报便登楼击鼓,一巷击鼓,其他各巷响应;一村击鼓,其他各村响应。只要听到鼓声,各甲都拿着器械一齐出来援助,听从保长调度,或设伏守隘,或合力夹击。若有人延误不出,保长应会同各甲举告官府,严加处罚。若乡村各家都各置一面鼓,一家有警击鼓,各家响应,更为迅速方便。这一办法各自量力实行,不列入十家牌例;都应督令各县立即推选增置,并告谕远近,使人人知悉。各府还要不时稽查,务求取得实效,不得用虚文敷衍;一经查访发现,定当追究,决不宽贷。颁行社学教条
先该本院据岭北道选送教读刘伯颂等,颇已得人,但多系客寓,日给为难,今欲望以开导训诲,亦须量资勤苦,已经案仰该道通加礼貌,优待给薪米纸笔之资,各官仍要不时劝励敦勉,令各教读务遵本院原定教条,尽心训导,视童防如已子,以啓迪为家事,不但训饬其子弟,亦复化喻其父兄,不但勤劳于诗礼章句之间,尤在致力于德行心术之本,务使礼让日新,风俗日美,庶不负有司作兴之意,与士民趋向之心,而凡教授于兹土者,亦永有光矣,仍行该县备写案验事理掲置各学,永逺遵照去后。今照前项教条,因本院出廵忙迫,失于颁给,合就查发,为此牌仰本道府,即将发去教条,毎学教读给与二张,揭置座右,毎日务要遵照训诲诸生,该道该府官员亦要不时亲临激励稽考,毋得茍应文具,遂令日就废弛。清理永新田粮据叅议周文光呈防得江西田粮之▯极于永新相传已非一日今欲清理丈量实亦救时切务但恐奉行不至未免反滋▯端依议定委通判谈储推官陈相指挥髙睿防同该县知县翁玑设法丈量该道仍要再加区画曲尽物情务仰各官秉公任事正已格物殚知竭虑削▯除奸必能一劳永逸方可发谋举事如其虚文塞责则莫若熟思审处以俟能者事完之日悉照该道所议造册永永遵守施行缴批宁都县祠祀知县王天与申据宁都县申防,得知县王天与旧随本院征剿横水、桶冈诸贼,屡立战功,后随本院讨平宁藩,竟死勤事,况其平日居官,政务修举,威爱兼行,仰该县即从士民之请,建祠报祀,用伸士夫之公论,以慰小民之遗思。晓谕安仁、余干顽民牌【正德十五年二月】照得安仁、余干各有梗化顽民数千余家,近住东乡,逃避山泽,沮逆王化,已将数年。即其罪恶,俱合诛夷,无赦。但本院抚临未及,况查本院新行十家牌谕各官,因各民顽梗尚未编查。若遽行擒剿,似亦不教而杀。为此牌仰抚州府同知陆俸,督同东乡县知县黄堂及安仁县知县汪济民、余干县知县马津,亲诣各民村都,沿门挨编,推选父老子弟知礼法者,晓谕教饬,令各革心向化,自求生路。限在一月之内,仇者释其怨,愤者平其心,逋者归其负,罪者伏其辜,具由呈来,仍旧待以良善。若过限不改,不必再加隠忍姑息,徒益长奸纵恶,即便宻切指实申来,以慿别有区处施行。告谕顽民【十二月十五日】告谕安仁、余干、东乡等县父老子弟:自本院始至江西,即闻三县间有顽梗背化之民数千家。其时本院方事剿平闽、广、湖、郴诸蛮,防且所治止于南赣,政教有所未及。自去嵗征讨逆藩,朝廷复有兼抚是方之命,随因圣驾南廵奔走道路,故亦未遑经理。今复还省城,备询三司、府县各官及逺近士夫、军民,皆谓尔民梗化日乆,积恶深重,已在必诛无赦。夫朝廷威令雷厉风行于九夷八蛮之外,而中土郡县之民乃敢悖抗若此,不有诛灭以示惩戒,亦将何以为国?欲即发兵剿捕,顾其间尚多良善,恐致玉石无辨。且前此有司所以处之亦有未善,何者?安仁、余干里分本少于东乡,而地势又限以山谷,顾乃割小益大,以啓尔民规避之端,其失一矣。既而两邑之民徭赋不平,争讼竞起,其时若尽改复旧,亦有何説?顾又使其近东乡者归安仁,近安仁者附东乡,以益尔民纷争之谤,其失二矣。及尔等抗拒之迹既成,尚当体悉尔等中间或有难忍之怨屈、抑不平之情,亦须为之申泄断理,或惩或戒,使两得其平。若终难化喻者,即宜断然正以国法。顾乃惮于身任其劳,一切惟事姑息,欲逃租赋,遂从而免其租赋;欲逃逋债,遂从而贷其逋债。于彼则务隠忍之政而听其外附,于此又信一偏之词而责其来归。纪纲不立,冠履倒置,长奸纵恶,日増月炽,以成尔民背叛之罪,而陷之必死之地,其失三矣。然尔等罪恶皆在本院未临之前,自本院抚临以来,尚未曽有一言开谕尔等。况查本院新行十家牌谕,以弭盗息讼、劝善紏恶,而各该县官又因尔等恃顽梗化,皆未曽编查晓谕,尔等皆未知悉。其间或有悔创自新之愿,亦未可知。若遽行擒剿,是亦不教而杀,虽尔等在前之恶,受此亦不为过,然于吾心终有所未尽也。近日抚州同知陆俸来禀,尔等尚有可悯之情,各懐求生之愿,故特委同知陆俸亲赍本院告谕往谕尔等父老子弟,因而查照本院十家牌式,通行编排晓谕,使各民互相劝戒紏察,痛惩已往之恶,共为维新之民。
译先前本院根据岭北道选送的教读刘伯颂等人,已经颇为得当,但他们多是客居此地,日常供给困难。如今希望他们能够开导训诲学生,也必须酌量资助其辛劳;已经发案命令该道一律以礼相待,优厚待遇,供给薪米、纸笔等资费。各官还要不时劝勉鼓励,使各教读务必遵守本院原定教条,尽心训导,把童生看作自己的儿子,把启发教育当作家事;不但要训诫他们的子弟,也要教化劝导他们的父兄;不但要在诗礼章句方面勤劳,更要在德行心术的根本上用力。务必使礼让日益更新,风俗日益美善,这样才不辜负有司兴办教育的用意,也不辜负士民所向往的心愿,而凡是在这片土地上从事教育的人,也将永远增光。仍要令该县详细写明案验事由,张贴在各学校,永远遵照施行。现在考虑到上述教条因本院出巡事务繁忙,未能及时颁给,特此查明发下。为此牌谕本道、府,立即把发去的教条每学发给教读两张,张贴在座位右侧,每日务必依照训诲教育诸生。该道、该府官员也要不时亲临激励、稽考,不得苟且应付、只备文书,致使教化日益废弛。清理永新田粮 据参议周文光呈报,查得江西田粮的弊端在永新最为严重,这种情况相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想要清理丈量,确实是救治时弊的急务;但恐怕奉行不能到位,反而滋生新的弊端。依照议定,拟委任通判谈储、推官陈相,指挥高睿,会同该县知县翁玑,设法丈量。该道还要进一步筹划,彻底体察实际情况;务必要求各官秉公任事,端正自己,推究事理,竭尽心力,革除弊端、清除奸弊。必须能够一劳永逸,才可以开始谋划办理;如果只是用虚文敷衍塞责,不如深思慎处,等待能够办事的人。事情办完后,全部依照该道所议造册,永远遵守施行,缴报。批复宁都县关于为知县王天与建祠祭祀的申文 据宁都县申报,查得知县王天与过去跟随本院征讨平定横水、桶冈等处盗贼,多次建立战功;后来又跟随本院讨平宁藩,最终死于勤劳任事。况且他平日任官,政务修明兴举,威严和仁爱并行。命该县立即顺从士民的请求,建立祠堂祭祀,以伸张士大夫共同的公论,慰藉百姓留下的追思。晓谕安仁、余干顽民牌【正德十五年二月】查得安仁、余干各有数千余家顽梗不服教化的百姓,近来居住在东乡,逃避山泽,抗拒王化,已经有好几年了。按他们的罪恶,都应当诛灭,不予赦免。但本院安抚来到这里还不久,况且查考本院新行的十家牌谕,各官还因为这些百姓顽梗而没有编查。如果立即进行擒捕围剿,似乎也是没有教导就加以杀戮。为此牌谕抚州府同知陆俸,督同东乡县知县黄堂、安仁县知县汪济民、余干县知县马津,亲自到各民村落,逐户编排,推选父老子弟中知礼法的人,向他们晓谕教诫,命令各人革除旧心、归顺教化,自己寻求生路。限在一个月之内:有仇的释放怨恨,有愤怒的平息心情,逃欠赋税的交纳所欠,负债的偿还债务,有罪的服从罪责;具明缘由呈报上来,仍旧把他们作为良善之民对待。如果过期仍不改过,就不必再隐忍姑息,徒然助长奸邪、放纵恶行;立即秘密、详细、指明事实申报上来,以便另行处置施行。告谕顽民【十二月十五日】告谕安仁、余干、东乡等县的父老子弟:本院初到江西时,就听说三县之间有数千家顽梗背弃教化的百姓。当时本院正在负责剿平闽、广、湖、郴等地的蛮贼,所辖事务又只限于南赣,政教有些还没有顾及。自去年征讨叛逆藩王,朝廷又有兼管安抚这一地区的命令,后来又因为圣驾南巡而奔走道路,所以也没有来得及办理。如今我重新回到省城,详细询问三司、府县各官以及远近士大夫、军民,他们都说你们这些百姓违抗教化已经很久,积累的恶行深重,已经到了必然诛杀、不能赦免的地步。朝廷的威令在九夷八蛮之外雷厉风行,而中原郡县的百姓竟敢这样悖逆抗拒;如果不将其诛灭以示惩戒,又凭什么治理国家?本想立即发兵剿捕,但想到其中还有很多善良的人,恐怕会使善恶玉石不分。而且此前有关官府处理此事也有不妥,为什么呢?安仁、余干的里甲本来就比东乡少,地势又受到山谷限制,却反而割取小的去补益大的,给你们百姓留下规避的机会,这是第一项过失。后来两县百姓的徭役赋税不公平,争讼纷纷发生;当时如果全部改回旧制,又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又让靠近东乡的人归入安仁,靠近安仁的人归附东乡,使你们百姓纷争的责难更加严重,这是第二项过失。等到你们抗拒的事实已经形成,本来还应当体察你们中间有些难以忍受的怨屈、压抑不平的情绪,也应当为你们申诉、疏解、裁断;该惩罚的惩罚,该告诫的告诫,使双方都得到公平。如果始终难以教化劝说,就应当果断地按照国家法律正法。然而有关官府却害怕承担这种劳苦,一味只求姑息;你们想逃避租赋,便顺从而免除租赋;你们想逃避欠债,便顺从而宽免欠债。对那一方实行隐忍姑息的政策,听任他们外附;对这一方又偏听片面之词,责令他们归来。纲纪没有建立,冠帽和鞋子颠倒,助长奸邪、放纵恶行,日益增长,月益炽盛,终于造成你们百姓背叛的罪名,把你们陷入必死之地,这是第三项过失。但是你们的罪恶都发生在本院到来之前;自从本院来到这里安抚以来,还没有对你们说过一句开导晓谕的话。况且查得本院新行十家牌谕,是为了平息盗贼、停止诉讼、劝善纠恶,而各该县官又因为你们恃强顽梗、背弃教化,没有编查晓谕,你们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其中或许有人已有悔悟、改过自新的愿望,也未可知。如果立即擒捕围剿,这同样是没有教导便加以杀戮;即使你们过去的恶行,受到这样的处置也不算过分,但在我的内心终究觉得没有做到完全尽理。近日抚州同知陆俸来禀报,说你们中还有值得怜悯的情状,各自怀有求生的愿望,所以特意委托同知陆俸亲自带着本院告谕前去告知你们的父老子弟,并依照本院十家牌式通行编排晓谕,使各民彼此劝戒、纠察,痛切惩戒过去的恶行,共同成为革新向善的百姓。
尔等父老子弟,其间知识明逹者,盍亦深思熟虑之?世岂有不纳粮、不当差与官府相对背抗而可以长乆无事,终免于诛戮者乎?世岂有恃顽树党、结怨搆仇、刼众拒捕、不伏其辜而可以长久无事,终免于诛戮者乎?就使尔等各有子弟奴仆与尔抗拒背逆若此,尔等当何以处之?夫宁王宸濠挟奸雄之资,借宗室之势,谋为不轨,积十余年,诱聚海内巨寇猾贼,动以万计,奋其财力甲兵之强,自以为无敌于天下矣。一旦称乱举事,本院奉朝廷威令,兴一旅之师,不旬日而破灭之,如虏疋雏。尔辈纵顽梗▯悍,自视以为孰与宸濠?吾若声汝之罪,不过令一偏禆领众数百,立虀粉尔辈如机上肉耳。顾念尔等皆吾赤子,其始本无背叛之谋,止因规利争忿,肆恶长奸,日迷日陷,遂至于此。夫父母之于子,岂有必欲杀之心?惟其悖逆乱常之甚,将至于覆宗灭户,不得已而后置之法。茍有改化之机,父母之心,又未尝不欲生全之也。前此官府免尔租税,蠲尔债负,除尔罪名,而遂谓尔可以安居复业,是终非所以生汝。吾今则不然,不免尔租赋,不蠲尔债负,不除尔罪名。尔能听吾言,改恶从善,惟免尔一死,限尔一月之内,释怨解仇,逃税者输其赋,负债者偿其直,有罪者伏其辜,吾则待尔如故。尔不听吾言,任汝辈自为之,吾心既无不尽,吾可以无憾矣。尔后无悔。批江西都司掌管印信防得三司各官推举,该衞所掌印佥书等官,颇已得宜,俱依议,仰行按察司将本院原发贮库印信防验明白,照议给领掌管。兹当该衞改革之初,仍行各官务在图新更始,端本澄源,共惟同心同德之美,以立可乆可大之规,不独显功业于当时,必欲垂模范于来裔,上不负庙堂之特选,而下可副诸司之举任。其或庸碌浮沉,甚至欺公剥下,岂徒败其身名,亦难免于刑宪。其余空闲各官,观其才识,皆可器使,但以缺少人多,未及尽用。各官惟务持身励志,藏器待时,但恐见用而无才,勿虑有才而未用。若果囊中之锥,无不脱颖而出,毋谓上人不知,辄自頽靡,是乃自弃,非人弃汝矣。俱仰备行各官查照施行。牌行崇义县查行十家牌法防得新开崇义县治,虽经本院委官缉理经画,大畧规模已具,终是草创之初,经制未习。该县官员若不假以威权,听其从宜整理,则招徕安习之功亦未可责效。除行守廵兵备等衙门外,牌仰知县陈瓉上▯前去该县,首照十家牌谕查审编排连属,其形势辑睦其邻里,务要治官如家,爱民如子。一应词讼差徭钱粮学校等项,俱听因时就事从宜区处,应申请者申请,应兴革者兴革,务在畜众安民,不必牵制文法。大抵风土习尚虽或有异,而天理民彛则无不同。若使为县官者果能殚其心力,悉其聪明,致其恻怛爱民之诚,尽其抚辑教养之道,虽在蛮貊无不可化,况此中土郡县之区,向附新民本多善类,我能爱之如子,彼亦焉有不爱我如父者乎?夫仁慈以惠良善,刑罚以锄▯暴,固亦为政之大端。若此新民之中及各县分割都图人户,果有顽梗强横不服政化者,即仰遵照本院钦奉勅谕事理具由申请,即行擒拏治以军法,毋容纵恣,益长刁顽。牌谕都指挥冯勲等振旅还师牌谕都指挥冯勲、通判林寛、典史徐诚等:本月二十一日,据知县熊价所禀,已知安义叛贼畧平,所漏无几。俟余党一尽,各官即行振旅而还,就将所擒叛贼通行牢固绑缚,分领解赴军门。各官在途,务要肃整行伍,申严纪律,禁缉军兵不得犯人一草一木。今差叅随官詹明赍执各官原领令旗令牌监军而回。但有违令侵扰于人者,即行斩首示众。其奋命当先被杀被伤义勇之士及获功人役,各官务要从公从实开报,以凭优恤给赏,不得互分彼此,辄有偏私轻重。但能推功让美者,勤劳虽防,亦在褒赏;若有争功专利者,功绩虽茂,亦从摈抑。其奉新兵快,往年从征多犯禁令,今既効有勤劳,尤宜保全始终,毋蹈前非,自取军法重罪。知县熊价不必解贼,且可在县抚安被扰军民,令各安居乐业。既行申严十家牌谕,互相保障,仍量留九姓义勇分班守县,▯事体定帖,以渐散回。批瑞州知府告病申防得知府胡尧元,始以忠义兴讨贼之功,继以刚果着及民之政,虽获上之诚或有未孚,而守身之节初无可议。据申告病情,由亦似意有所为。大抵能絜矩者,必推已及人;当大任者,在动心忍性。仰布政司即行本官照旧尽心管理府事,毋因一朝之忿,遂忘三反之功。事如过激,欲抗弥卑;理茍不渝,虽屈匪辱。此缴。赈恤水灾牌
译你们这些父老子弟,其中有见识明达的人,为什么不也深思熟虑呢?世上难道有不纳粮、不服差役,却同官府对抗背逆,还能长久平安无事、最终免于诛杀的人吗?世上难道有倚仗顽强、结党树势、结怨构仇、劫掠众人、拒捕抗法、不服罪责,还能长久平安无事、最终免于诛杀的人吗?即使你们各自有子弟、奴仆像你们这样抗拒背逆,你们将怎样处置他们?宁王宸濠凭借奸雄的资质,借助宗室的势力,谋划不轨,积累了十多年,诱集天下巨寇猾贼,动辄以万计;凭借财力、甲兵的强大,自以为天下无敌。一旦公开作乱起兵,本院奉朝廷威令,发动一旅军队,不到十天就把他消灭了,像捕捉小鸡一样。你们纵然顽梗凶悍,自以为强大,能和宸濠相比吗?我若宣布你们的罪状,不过命一个偏将率领数百人,就能把你们像砧板上的肉一样立刻剁成肉泥。只是想到你们都是我的赤子,起初本来没有背叛的谋划,只因谋求利益、争强斗气,任意作恶、滋长奸心,一天天迷失、一天天陷落,终于到了今天。父母对于子女,哪里有一定要杀死他们的心?只是他们悖逆乱常太严重,将要导致覆灭宗族、灭绝门户,不得已之后才依法处置。如果还有改过向善的机会,父母的心又何尝不想让他们活下来、保全他们呢?此前官府免除你们的租税,宽免你们的债负,革除你们的罪名,你们就以为这样便可以安居复业,这终究不是使你们真正获得生路的办法。我如今却不这样做:不免除你们的租赋,不宽免你们的债负,不革除你们的罪名。你们如果听从我的话,改恶从善,我只免除你们一死;限你们在一个月之内,解除怨恨、化解仇敌,逃税的交纳赋税,欠债的偿还债务,有罪的服从罪责,我仍然像从前一样对待你们。你们不听我的话,任凭你们自己去做;我的心意既然已经尽到了,我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你们以后不要后悔。批复江西都司掌管印信 查得三司各官推举的该卫所掌印、佥书等官,已经颇为合宜,一律依照所议办理。命按察司将本院原发、储存在库中的印信查验明白,依照议定发给领取掌管。如今正当该卫所改革之初,各官仍应务必图谋革新、重新开始,端正根本、澄清源流,共同追求同心同德的美好,以建立可以长久、可以扩大的规制。不仅要在当代显扬功业,还要把典范垂示后世;上不辜负朝廷特别选任的期望,下也可以符合各司举荐任用的本意。如果庸碌浮沉,甚至欺骗公家、剥削下属,哪里只是败坏自己的身名,也难免受到刑法惩处。其余暂时闲置的官员,观察他们的才识,都可以任用;只是职位少而人多,尚未能全部任用。各官只应努力修持自身、激励志向,藏有才能等待时机;只怕被任用时没有才能,不必担心有才能却暂时未被任用。如果真是囊中之锥,自然没有不脱颖而出的;不要说上级不知道,便自行颓靡,那是自己放弃自己,不是别人抛弃你们。都应转行各官查照施行。牌行崇义县查行十家牌法 查得新设的崇义县县治,虽然经本院委派官员缉捕治理、筹划经营,大致规模已经具备,但终究处于草创之初,制度尚未熟悉。该县官员如果不借助威权,听任他们因时制宜地整理,那么招徕百姓、使其安居的功效也不能要求立即见效。除通知守巡兵备等衙门外,牌谕知县陈瓒立即赶赴该县,首先依照十家牌谕查审编排,使各处形势相互联络、邻里和睦,务必把治理百姓看作治理家庭,把爱护百姓看作爱护子女。凡诉讼、差徭、钱粮、学校等事项,都听凭因时就事、酌情办理;应当申请的就申请,应当兴办或革除的就兴办或革除,务必在蓄养民众、安定百姓,不必拘泥牵制于文法。大体说来,风土习俗虽然有时不同,但天理和民众共同的伦常没有不同。如果做县官的确实能够竭尽心力,发挥全部聪明才智,表现出恻隐爱民的真诚,尽到安抚团结、教化养育的职责,即使在蛮貊之地也没有不能教化的,何况这里是中原郡县之地,向来归附的新民本来多是善良之人;我能够像爱子一样爱护他们,他们又哪里会不把我像父亲一样爱护呢?用仁慈惠待良善,用刑罚铲除凶暴,本来也是为政的大要。如果这些新民以及各县分割都图中的人户中,确有顽梗强横、不服政教的人,就命他们遵照本院钦奉敕谕的事项具明缘由申请,立即擒拿,按照军法治罪,不许纵容放任,以免更加助长刁顽。牌谕都指挥冯勋等整顿军旅还师 牌谕都指挥冯勋、通判林宽、典史徐诚等:本月二十一日,据知县熊价禀报,已经知道安义叛贼大略平定,遗漏的没有多少。等余党全部消灭,各官立即整顿军队返回;将所擒叛贼一律牢固绑缚,分别押解到军门。各官在路上,务必整肃队伍,严明纪律,禁止并缉查军兵侵犯百姓的一草一木。现派参随官詹明,持各官原先领取的令旗、令牌,监军返回。凡有违抗命令、侵扰百姓的人,立即斩首示众。对于奋勇冲锋、首先赴敌而被杀被伤的义勇之士以及有功人员,各官务必秉公据实申报,以凭优恤赏赐,不得互相分彼此,擅自偏私、轻重不一。只要能够推让功劳、美誉,即使劳绩有所不足,也应当加以褒赏;如果有人争功专利,即使功绩丰厚,也要予以摈斥抑制。奉新县的兵丁和快手,往年随征时多次违反禁令,如今既然已经建立勤劳功绩,更应当保全始终,不得重蹈前非,自取军法重罪。知县熊价不必押解叛贼,暂且留在县中安抚受到扰乱的军民,使他们各自安居乐业。既已重申严行十家牌谕,使彼此互相保障,仍酌量留下九姓义勇,分班守护县城,等事情平定后,再逐渐遣散返回。批复瑞州知府告病的申文 查得知府胡尧元,先以忠义兴兵讨贼建立功劳,继而以刚强果断著称于惠及百姓的政绩;虽然他取得上级信任的诚意或许还没有完全显现,但守身自持的节操本来无可议论。根据他申报的病情和缘由来看,也似乎另有用意。大体说来,能够推己及人的人,必定把自己的处境推及他人;担当重大责任的人,就应当使内心震动、使性情坚忍。命布政司立即通知本人,照旧尽心管理府事,不要因为一时的愤懑,便忘记三次反复建立的功劳。事情如果做得过于激烈,想要抗争反而更加卑下;道理如果确实不变,即使暂时委屈也不算羞辱。此件缴回。赈济抚恤水灾牌
据南康、建昌、抚州、宜黄等县申称,非常水灾,乞赐大施赈恤,急救生灵流移等情。防得横水非常,下民昬垫,实可伤悯。但计府县所积无多,实难溥赈。其地方被水既广,而民困朝不谋夕,若候查实报名造册给散,未免旷日迟久,反生冒滥。已行二府各委佐贰官,及行所属被水各县掌印等官,用船装载谷米,分投亲至被水乡村,验果贫难下户,就便量行赈给。为照南昌所属水灾尤剧,但居民稠杂,类多顽梗。若赈给之时,非守廵临督于上,或致腾踊纷争。为此仰分守廵南昌官吏,即便分督该府县官,于预备仓内米谷,用船装运,亲至被水乡村,不必扬言赈饥,专以踏勘水灾为事。其间验有贫难下户,就便量给升斗,暂救目前之急。给过人户,畧记姓名数目,完报查考,不必造册扰害。所至之地,就督各官申严十家牌谕,通加抚慰开导,令各相安相恤。仍督各官俱要视民如子,务施实惠,不得虚文搪塞,徒费钱粮,无救民患,取罪不便。仰湖广布按二司,优恤冀元亨家属。照得湖广常德府武陵县举人冀元亨忠信之行孚于逺迩,云云已经备咨六部院寺等衙门详办去后。今照冀元亨该科道等官交章申暴,各该官司办无干碍,先已释放。不期复染疟痢身故,该部司属官员及京师贤士大夫莫不痛悼,相与资给衣棺。本院亦已具舟差人扶柩归葬。但恐本生原籍官司一时未知详悉,仍将家属羁监,未免枉受淹禁。除将本生节义另行具本奏请褒録外,拟合通行为此牌仰抄案回司,即行常德府速将举人冀元亨家属通行释放,财产等项亦就查明给还收管。仍将本生妻子特加优恤,使奸人知事乆论定之公,而善类无作德降殃之惑,其于民风士习不为无补矣。批江西按察司故官水手呈防得佥事李素,处心和易,居官清谨。生既无以为家,死复无以为敛。寡妻弱妾,旅榇万里。死丧之哀,实倍恒情。该司议欲加拨长夫水手防送,非独僚友之情,实亦惇亷周急之义。准议行令,各府佥拨长夫水手,照例起闗差人防送还乡。仰南康府劝留教授蔡宗兖据南康府儒学申防,得教授蔡宗兖德任师儒,心存孝义,今方奉慈母而行,正可乐英才之化。况职主白鹿,当宋儒倡道之区,胜据匡庐,又昔贤栖隐之地。偶有亲疾,自可将调,辄兴挂冠之请,似违捧檄之心。仰布政司备行南康府掌印官,以礼劝留,仍与脩葺学宫,供给薪水,稍厚养贤之礼,以见崇儒之意。缴批江西布政司礼送致仕官呈据江西布政司呈,查勘新建知县李时告送佥事李素丧归云南任内无碍縁由。防得知县李时所呈,量才能而知止,已见恬退之节;因友丧而求去,尤见交谊之敦。既经查勘明白,亦合遂其髙致。仰司即行该府,听令本官以礼致仕,动支无碍官银,置备防帐、羊酒,从厚送饯,加拨长夫、水手资送还乡。该司仍将本官致仕縁由,行原籍官司,用彰行谊之美,以为风俗之劝缴。
王文成全书巻十七
译据南康、建昌、抚州、宜黄等县申报,那里遭受了异常严重的水灾,请求大力赈济抚恤,紧急救助流离失所的百姓。查得这次洪水异常严重,百姓大多被水淹没,实在令人伤悯。但估计府、县所积存的粮食不多,确实难以普遍赈济。受灾地方既广,百姓又困窘到朝不保夕,如果等到查实灾情、报名造册后再发放,未免日久迟延,反而会产生冒领滥发的问题。已经命令两府各自委派佐贰官,并命所属受灾各县的掌印等官,装载谷米,分别乘船亲自到受灾乡村,核验确属贫困艰难的下户,就地酌量赈给。南昌所属地区的水灾尤其严重,但居民密集而成分复杂,大多又顽强难治。如果赈济时没有守巡官临场督察,恐怕会发生哄抢争闹。因此命令分守巡南昌的官吏,立即分头督率该府、该县官员,把预备仓的米谷装船运送,亲自到受灾乡村,不必公开声称是赈饥,只以勘察水灾为事;其中查验出贫困艰难的下户,就地酌量发给升斗粮食,暂时救济眼前的急难。发给过粮食的人户,只略记姓名和数目,事后具报备查,不必造册以致扰民。所到之处,要督促各官严行申谕十家牌,普遍加以抚慰开导,使各家彼此安定、互相救济。还要督促各官都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务必施行实际的恩惠,不得用空文敷衍塞责,白白耗费钱粮而不能救济民患,反而招致罪责。命令湖广布政司、按察司优厚抚恤冀元亨的家属。查得湖广常德府武陵县举人冀元亨,忠信的品行远近闻名,相关情况已经备文咨送六部、院、寺等衙门详细办理。如今据冀元亨被科道等官交相上章揭发一事,各有关官司查办后并无牵连,已经先行释放。没想到他又染上疟疾、痢疾而去世,该部、司属官员以及京师贤士大夫无不悲痛哀悼,大家共同资助衣服和棺材。本院也已经备船派人护送灵柩归葬。只是恐怕本籍官司一时还不知道全部详情,仍然把他的家属拘禁起来,使他们无辜受到长期监禁。除将冀元亨的节义另行具本奏请褒奖记录外,现应通行发文:命令抄案送回有关司,立即通知常德府,将举人冀元亨的家属全部释放,财产等项也一并查明后发还,由其收管。还要对他的妻子儿女特别加以优恤,使奸人知道事情终究会由公论裁定,使善良之人不再因做好事反遭祸患而迷惑,这对于改善民风士习并非没有补益。批复江西按察司关于已故官员水手的呈文。查得佥事李素,性情平和宽厚,任官清廉谨慎。他活着时没有办法置办家业,死后又没有办法办理殓葬。寡妻弱妾,带着灵柩跋涉万里;死丧之悲,实在比常情加倍。该司议定增拨长夫、水手护送灵柩回乡,这不只是同僚友人的情谊,也确实是敦厚廉洁、周济急难的义举。准许照此议办理,命各府分别拨派长夫、水手,依照惯例发给关文,派人护送灵柩还乡。命令南康府劝留教授蔡宗兖。据南康府儒学申报,教授蔡宗兖德行足以担任师儒,心存孝义,如今正奉养母亲而来,正可以乐于见到英才受到教化。况且他的职任主管白鹿书院,这里是宋儒倡导道学的地方,胜地依傍匡庐山,又是昔日贤人栖隐之地。偶然母亲患病,自然可以调养治疗,却突然提出辞官请求,似乎有违捧檄奉亲的孝心。命令布政司备文通知南康府掌印官,以礼劝留蔡宗兖,并为他修葺学宫,供应柴薪和粮食,稍微厚待养贤之礼,以显示崇尚儒学的意旨。缴。批复江西布政司关于以礼送致仕官员的呈文。据江西布政司呈报,已经查勘新建知县李时告送佥事李素丧柩归云南,以及其任内没有过失的缘由。查得知县李时所呈,能够量才知止,已经表现出安然退处的节操;又因朋友丧亡而请求离职,更显示出深厚的交谊。既然已经查勘明白,也应成全他的高尚志趣。命令该司立即通知有关府,准许本官以礼致仕,动支无妨碍的官银,置办帐幕、羊和酒,厚加送行饯别,并增拨长夫、水手资助护送他还乡。该司还要把本官致仕的缘由通知原籍官司,以彰显重情重义的美德,作为劝导风俗的榜样。缴。《王文成全书》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十八明王守仁撰别録公移三【总督两广,平定思田,征勦八寨】钦奉勅谕通行【嘉靖六年十月初三日】嘉靖六年七月初七日节该钦奉勅谕:先该广西田州地方逆贼岑猛为乱,已令提督两广等官都御史姚镆等督兵进剿。随该各官奏称岑猛父子悉已擒斩,巢穴荡平,捷音上闻,已经降勅奨励,论功行赏,及将该设流官、添设叅将等事条陈。又经该部议拟覆奏施行去后。续该各官复奏,恶目卢苏倡乱复叛,王受攻陷思恩,又经切责各官计处不审,行令将失事官员戴罪督兵剿捕,及调江西輋兵、湖广永保二司土兵并力勦杀,务收全功,并勅廵按御史石金纪功外。但节据石金所奏,前项地方卢苏、王受结为死党,互相依倚,祸孽日深,将来不可收拾。又叅称先后抚臣举措失当,姚镆等攘夷无策,轻信寡谋,图田州已不可得,并思恩胥复失之,要得通行查究追夺。朕以事难遥度,姚镆等前功难泯,后有疎虞,得防切责之后,能自奋励平寇有功,亦未可知,难遽别议。乃下兵部议奏,以各官先后所论事宜意见不同,且兵连两广,调遣事干邻境地方,必得重臣前去总制督同议处方得停当。今特命尔提督两广及江西、湖广等处地方军务,星驰前去彼处,即查前项夷情,田州因何复叛,思恩因何失守,督同姚镆等斟酌事势,将各夷叛乱未形者可抚则抚,反形已露者当勦则勦。一应主客官军从宜调遣,主副将官及三司等官悉听节制,治以军法,明示威信,务要计处合宜。仍令御史石金随军纪验功次,从实开报以慿陞赏。贼平之后,公同计处应设土官、流官何者经乆利便,并先今抚镇等官有功有过,分别大小轻重,明白奏闻区处。凡用兵进止机宜及一应合行之事,勅内该载未尽者,悉听便宜从长处置。事体十分重大者,具奏定夺。朕以尔勲绩乆着,才望素隆,特兹简任,尔务以体国为心,闻命就道,竭忠尽力,大展谋猷,俾夷患殄除,地方安靖以纾朕西南之忧,仍须深虑却顾,事出万全,一劳永逸,以为广人久逺之休,毋得循例辞避,以孤众望。尔钦哉,故谕钦此钦遵。照得当爵猥以菲才,滥膺重寄,多病之余,精力既已减耗,乆废之后,事体又复濶疎,大惧弗堪,有负委托。及照两广之与江西、湖广,虽云相去辽逺,而壤地相连,士夫军民往来络绎,传闻既多,议论有素,况在无嫌之地,是非反得其真,且处傍观之时,区画宜有其当,合行谘询以辅不逮。除委用职官及调遣军马,临时相机另行外,拟合通行为此,仰抄捧回司,照依案验备奉勅谕内事理,即行本司掌印佐贰及各道分廵兵备守备等官,并所属大小衙门各该官吏,凡有所见,勿惮开陈,其间或抚或勦,孰为得宜,设土设流,孰为便利,与凡积▯宿蠧之宜改于目前,逺虑深谋之可行于乆逺者,备写揭帖各另呈来,以凭采择。各该官吏俱要守法奉公,长亷逺耻,祛患衞民,竭忠报国,毋以各省而分彼此,务在协力以济艰难,果有忠勇清勤绩行显著者,旌劝自有常典,当爵不敢蔽贤。其或奸贪畏缩,志行卑汚者,黜罚亦有明条,当爵亦不敢同恶。深惟昧劣,庶頼匡襄,凡我有司各宜知悉,仍行镇守抚按等衙门知防,一体钦遵施行。湖兵进止事宜【十月】据广西桂林道右叅政龙诰佥事申惠防禀,原调永保二司宣慰官舎土兵共六千余员名,八月自辰州府起行,九月尽可到省城。各职即日起程前去全州、兴安等处接应督押。为照大兵进止自有机宜,今未奉节钺抚临,莫知适从。查得旧规,兵至即发哨,径趋賔州听遣。如至賔州而未用,恐接境思田二府不无致生疑变。合无将各兵前赴梧州府屯劄听▯军门抚临调度等因。照得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先准兵部咨该,本爵防得先任总督廵抚都御史姚已防钦准致仕,而本爵又以扶病就医听▯辞本命下,未即起程。况湖兵未至,秋暑尚深,遥计贼情正在懈弛,机有可乗,事宜从便,已经行仰各该失事带罪立功守廵叅将及各领兵督哨等官,务要相度机宜。若各叛目诚心投抚,中间尚有可悯之情,朝廷岂以必杀为事,且宜从权抚揷听▯本爵督临杳处。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十八,明王守仁撰,别录。公移三【总督两广,平定思田,征讨八寨】。钦奉敕谕通行【嘉靖六年十月初三日】。嘉靖六年七月初七日,节录钦奉敕谕:先前广西田州地方逆贼岑猛作乱,已经命令提督两广等官、都御史姚镆等督率军队进剿。随后各官奏报说,岑猛父子都已经擒获斩杀,巢穴荡平,捷报上达,已经降敕加以奖励,论功行赏,并把设置流官、增设参将等事项条陈上来。后来该部又议定拟稿覆奏施行。接着各官再次奏报,恶目卢苏倡乱后重新反叛,王受攻陷思恩;又严厉责备各官谋划处置不周,命令将失事官员戴罪督兵剿捕,并调江西猺兵、湖广永保二司土兵合力剿杀,务必取得全功,同时敕令巡按御史石金记载功劳。只是据石金奏称,前述地方的卢苏、王受结为死党,互相依靠,祸患日益深重,将来恐怕无法收拾。他又弹劾先后任职的巡抚大臣举措失当,姚镆等驱除夷寇没有办法,轻信而缺乏谋略,图谋田州已经不能实现,连思恩也一并丧失,应当一并查究追夺功名。朕认为此事难以在远方推测,姚镆等先前的功劳不能抹杀,后来虽有疏忽,严厉责备之后能否自行振作、平定寇乱立功,也还未可知,难以立即另行议处。于是下令兵部议奏,认为各官先后所议的事情意见不同,而且两广战事相连,调兵遣将又涉及邻近省境,必须有重臣前去总制,督同各官共同议定处置,才能妥当。现特命你提督两广以及江西、湖广等处地方军务,立即星夜赶赴那里,查明前述夷情,田州为何再次反叛,思恩为何失守;督同姚镆等斟酌形势,对各夷中尚未显露叛乱迹象的,可以安抚就安抚;已经显露反叛形迹的,应当剿灭就剿灭。所有主客官军都要相机调遣,主将、副将以及三司等官全部听从节制,依法以军法处置,以明确显示威信,务必谋划妥当。仍命御史石金随军记录、核验功劳等次,按事实开报,作为升迁赏赐的凭据。贼乱平定之后,共同议定应当设置土官还是流官,哪一种长久而便利;并把先前和现在的巡抚、镇守等官有功有过之处,分别大小轻重,明白奏报朝廷处理。凡用兵进止的机宜以及一切应办事项,敕书中没有详尽载明的,都听凭你相机从长处置。事情特别重大者,具奏请旨决定。朕认为你的功勋业绩长期显著,才干声望一向很高,所以特意选拔任用你。你务必要以国家为念,接到命令立即上路,竭尽忠诚和力量,充分施展谋略,使夷患彻底消除、地方安定,以解除朕对西南的忧虑;还必须深思熟虑,反复斟酌,务求万全,一次劳作而永久安宁,作为广人大众长久的福祉,不得按照惯例推辞躲避,以辜负众望。你要恭敬地奉行。特此谕令,钦此,钦遵。查得本爵冒昧凭借微薄才能,滥受重大任命;久病之后,精力已经衰减,长期废置之后,对政务又更加生疏,深恐不能胜任而辜负委托。又考虑到两广与江西、湖广虽然相距遥远,但土地相连,士大夫、军民往来不断,听到的传闻很多,议论也早有积累;况且处在没有嫌疑的旁观位置,反而能够了解是非真相,且身处旁观之时,谋划处置应当较为恰当,因此应当征询各方意见,以弥补自己的不足。除委任官职、调遣军马等事临时相机另行办理外,现应通行发文:命令抄录文案送回各司,依照案件查验和敕谕中的事理,立即通知本司掌印、佐贰官及各道分巡、兵备、守备等官,以及所属大小衙门的各级官吏。凡有见解,都不要害怕陈述;其中或应抚慰或应剿灭,哪一种更为适宜;设置土官还是流官,哪一种更便利;以及一切积弊、宿弊中应当立即改革的事项,和可以长远实行的深谋远虑,都要详细写成揭帖,分别呈报上来,以供采择。各级官吏都要守法奉公,增长廉耻之心,消除祸患、保护百姓,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不要因为分属各省就分彼此,务必协力渡过艰难。如果确有忠勇清勤、功绩品行显著者,表彰劝勉自有常典,本爵不敢埋没贤能。如果有奸诈贪婪、畏缩退避、志向品行卑劣污浊的人,贬黜惩罚也有明确条文,本爵也不敢与他们同恶。深知自己昏昧浅陋,希望得到各位匡正辅佐;凡是我所属的官司都应知悉。仍要通知镇守、巡抚、按察等衙门,全部一体钦遵施行。湖兵进退事宜【十月】。据广西桂林道右参政龙诰、佥事申惠禀报,原调永保二司宣慰官舍的土兵共六千余员名,八月从辰州府起行,九月底可以到达省城。各位官员从今天起程,前往全州、兴安等处接应督押。查得大军进退自有机宜,如今还没有奉到节钺官亲临的命令,不知应当听从谁的指挥。查旧例,军队到达后立即派出哨兵,径直赶赴宾州听候调遣。如果到了宾州却没有使用,恐怕接壤的思州、田州二府会因此产生疑变。不如命令各兵先到梧州府屯驻,听候军门亲临后调度。查得本年八月二十四日,先接到兵部咨文:本爵查得,前任总督、巡抚都御史姚镆已经奉准致仕,而本爵又因抱病就医等待辞职奏本下达,尚未立即起程。况且湖兵还没有到,秋暑仍然很重,遥测贼情正处于松弛状态,正有可乘之机,事情应当相机办理;已经命令各有关失事后戴罪立功的守巡、参将以及各领兵督哨等官,务必审度机宜。如果各叛目确实诚心投降,其中还存在值得怜悯的情形,朝廷难道只以必杀为务吗?暂且应当权宜安抚并安置他们,听候本爵督军到来后再作处置。
若是阳投隂叛,谲诈反覆,度其事势终难曲全,则宜宻切相机乗间行事务在获厥渠魁,不得滥加无罪各官,务要协和行事,既无叅错抵牾,有乖共济之义,亦无贪功轻率仰戾好生之仁。又经行仰各遵照施行去后。今据前因防得湖兵既至,势难中止,非徒无事漫行,有失逺人之信,亦且师老财费,重为地方之忧。但闻诸道路传诸商旅,皆谓各目投抚之诚今已甚切,致乱之情尚有可原。且朝廷以好生为德,下民无必死之讐,是以本爵尚尔迟疑,欲▯督临乃决进止。顾传闻未真,兵难遥度,各官身亲其事,必皆的知。况原任总督虽已致政,尚在统领,老成慎重,当无遗策。若果事在不疑,即宜乗机速举,一劳永逸以靖地方。如其尚有可生之道,亦且毋为必杀之谋,匪曰姑息,将图久安。及照各处流贼素为民患,非止一巢,若用声东击西之术,则湖兵之来未为徒行。各官俱宻切慎图务。出万全本,爵亦已扶病,昼夜速进,军中事宜从便施行,一面呈禀抚镇廵按等衙门,一体通行知防,俱毋违错。牌谕安逺县旧从征义官叶芳等【十一月】往年本爵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因地方盗贼未平,身亲军旅,四出勦除。尔叶芳等乃能率领兵夫,来随帐下,奋勇杀贼,効劳为多。后遭宁藩之变,尔叶芳又能坚辞贼贿,一闻本爵起调牌到,当即统领曽德礼等及部下兵众,昼夜前来逺赴国难。一念忠义,诚有可嘉,备歴辛苦,立有战功,赏未酬劳,予心慊慊,尝欲表奏尔一官,以励忠勤。随因本爵守制还家,未及举行。今兹奉命总制四省军务,复临是境,防得旧时从征军士,多被忌功之徒,百般屈抑,心殊为之不平。念尔叶芳旧劳未酬,合就先行奨励,故特差典史张缙将带花红羊酒,亲至尔家用旌尔功。尔其益谨礼法,以缉下人;益殚忠勤,以报上德。省谕部下之人,务要各安生理,各守家业。人惟不为善,未有为善而不获善报者;人惟不为恶,未有为恶而不受恶殃者。闻尔所居之地,傍近各寨新民,虽云向化,其间尚多与尔为讐,尔宜髙尔墙垣,严尔警备,以戒不虞。尔等尝与杜栢、孙洪舜等不和,各宜消释,讲信脩睦,安集地方。吾所以惓惓诲谕尔等者,实念尔等辛勤从我日久,吾视尔等不啻如父子,虽欲已于言情有所不客已也。吾今以军机重务,即赴两广,不得久留赣城,尔等但体吾教戒之意,各安室家,不必逺来▯见,徒劳无益。其曽德礼等俱各谕以此意。批南康县生员张云霖复学词防得张云霖,原系本院檄召起兵从征,人数立有功次,已经核实造报,皆本院所亲知。后因忌功之徒搜求罗织,遂令此生屈抑至此,言之诚为痛愤。仰分廵岭北道即与查审,教官费廷芳招案有无干涉,功赏银两曽否收给,仍行提学道收送复学,则有功之士不致于抱寃愤,而本生仗义勤王之节,庶亦不负其初心矣。批赣县生员雷瑞词同放回各处官军牌【十二月二十五日】照得先因田州等处变乱,前任军门抽拨两省官军及差官取调左右两江土官目兵,前赴南宁等处驻劄听候征勦。今照各夷皆来告要,诚心向顺,已渐有平复之机。且各处城池边隘缺人防守,往往来告盗贼乗间窃发,亦不可不为之虑。况今春气萌动,东作方兴,各兵屯顿日久,霜眠草宿,劳苦万端,应合放回。为此牌仰本官,即将军门原调各处官军机兵打手及各土官目兵尽数撤散放囬休息,及时农种防守城池。惟湖广永保二司土兵,姑留听▯,俟沿途夫马粮草完备,然后发回。各具由回报,毋得违错。犒谕都康等州官男彭一等【十二月二十八日】防得广西某州县官孙族某官男头目某等统领土兵前来南宁宾州地方屯哨日久劳苦良多即今嵗暮天寒各兵逺离乡土岂无室家之念故今特加犒劳通放归复业安生本族官目务要严整行伍经过地方毋得侵扰人家一草一木有犯令者即时照依军法斩首到家之后仰本州县官仍要爱惜下人辑和邻境毋得恃强凌弱倚众暴寡越理逾分自取罪累遵守朝廷法制保尔土地人民牌仰本州县官执照遵守到家之日俱依准回报劄付永顺宣慰司官舍彭宗舜冠带听调
译如果他们表面投降、暗中反叛,诡诈反复,估量形势终究难以曲全,那么就应秘密严密地相机行动,务必擒获他们的首领;不得滥杀无罪之人。各官务必要协调办事,既不能因参错抵牾而违背共同济事的原则,也不能贪图功劳而轻率行事,违背上天好生之仁。又已经命令各官遵照施行。如今据此前情况,查得湖兵既然已经到来,势难中途停止;这样做不只是无事奔波,会失去远方人的信任,也会使军队疲惫、耗费财力,再次成为地方的忧患。但听道路上的传闻和商旅所说,都说各叛目投降的诚意现在已经十分迫切,造成叛乱的情由还有可以原谅之处。而且朝廷以好生为德,百姓并没有非死不可的仇罪,所以本爵还在迟疑,想等督军亲临后再决定进退。只是传闻未必真实,军情又难以从远处估量;各官亲身处在事情之中,一定都能确切知道。况且原任总督虽然已经退职,仍在统领事务,老成慎重,应该不会留下计策上的疏漏。如果事情确实没有疑问,就应乘机迅速行动,一劳永逸,以使地方安定;如果还有可以保全性命的办法,也不要采取必然诛杀的谋略,这不是姑息,而是谋求长久安宁。又考虑到各处流贼一向是百姓的祸患,并不只有一个巢穴;如果采取声东击西的办法,那么湖兵前来也不算白走。各官都要秘密严密地慎重谋划,务必制定万全之策。本爵也已经抱病昼夜兼程前进,军中的事务听便办理;一面呈报抚、镇、巡按等衙门,一面通行通知,一体知悉,全部不得违误。牌谕安远县旧日从征义官叶芳等【十一月】。往年本爵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因为地方盗贼尚未平定,亲自统领军队,四处剿除。你叶芳等能够率领兵夫来到帐下,奋勇杀贼,立下的功劳很多。后来发生宁藩之变,你叶芳又能坚决拒绝叛贼的贿赂,一听到本爵调兵的牌文到达,立即统领曾德礼等人及部下兵众,昼夜赶来,远赴国难。一片忠义之心,确实值得嘉奖;你们备尝辛苦,建立了战功,赏赐还没有酬报功劳,我心中一直感到不安,曾经想上表奏请授予你一项官职,以激励忠诚勤勉。后来因为本爵服丧还乡,没有来得及办理。如今奉命总制四省军务,又来到这里,查得过去跟随出征的军士,大多被嫉妒功劳的人百般压抑,我对此实在很不平。想到你叶芳过去的劳劳尚未酬报,应当先行奖励,所以特意派典史张缙带着花红、羊、酒,亲自到你家表彰你的功劳。你要更加谨守礼法,以此整治部下;更加竭尽忠勤,以报答上级的恩德。要告诫部下众人,务必各自安居谋生、守护家业。人只要不作善事,就没有作善而不得善报的;人只要不作恶事,就没有作恶而不受恶报的。听说你所居住的地方靠近各寨新民,他们虽然说已经归向教化,其中仍有很多人同你结仇。你应当加高墙垣,严格戒备,以防意外。你们过去曾同杜柏、孙洪舜等人不和,各方都应消除隔阂,讲信用、修睦好,使地方安定。我要这样恳切地教诲你们,实在是想到你们辛苦跟随我已经很久,我看待你们不只是像父子一样;即使想停止这些嘱咐,感情上也实在做不到。我如今因军机重务立即前往两广,不能在赣城久留,你们只须体会我的教诫之意,各自安顿家庭,不必远道前来等候会见,白白劳苦而没有益处。曾德礼等人也都要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批复南康县生员张云霖请求复学的呈词。查得张云霖原是本院发檄召集、起兵从征的人员,人数和功劳等次已经核实造报,都是本院亲自知道的。后来因为嫉妒功劳的人搜罗罪名、罗织陷害,竟使这个生员受到这样的压抑,说起来实在令人痛愤。命令分巡岭北道立即查问审理;教官费廷芳在招案中是否有牵连,功赏银两是否曾经收领发给,也一并查明;仍命提学道收取文书,准许他复学。这样,有功之士就不至于含冤愤懑,而张云霖仗义勤王的节操,也或许不至于辜负他的初心。批复赣县生员雷瑞的呈词同此。发还各处官军的牌文【十二月二十五日】。查得先因田州等处发生变乱,前任军门抽调两省官军,并差遣官员征调左右两江土官的目兵,前往南宁等处驻扎,听候征剿。如今各夷都来告降请求归顺,地方已经逐渐出现平复的机会。而且各处城池、边隘缺少人防守,常常有人来报告盗贼乘机窃发,这也不能不加以考虑。何况如今春气萌动,农事正要开始,各兵驻屯已久,睡霜卧草,劳苦万端,应该放他们回去。因此发牌命令本官,立即把军门原先调来的各处官军、机兵、打手以及各土官目兵全部撤散放回休息,及时从事农耕,防守城池。只有湖广永保二司土兵暂且留下听候,等沿途夫马、粮草准备完毕后,再发回。各自具文回报,不得违误。犒劳并告谕都康等州官男彭一等【十二月二十八日】。查得广西某州县官孙族某官男、头目某等统领土兵,来到南宁、宾州一带屯驻巡哨,已经很久,劳苦很多。如今正值年末天气寒冷,各兵远离乡土,怎么会没有思念家庭的心情?所以现在特意加以犒劳,全部放回,使他们恢复产业、安居生活。本族官员和头目务必要整顿军队,经过各地时不得侵扰百姓家中一草一木;有犯令者立即依照军法斩首。回到家乡以后,命令本州县官仍要爱护部下,和睦邻境,不得仗势欺凌弱小、倚仗人多欺压寡少,越过事理、超逾本分而自取罪责;要遵守朝廷法制,保卫你们的土地和百姓。牌文命令本州县官依照此文遵守,抵达家乡之日一并依准回报。札付永顺宣慰司,准官舍彭宗舜冠带听调。
据湖广永顺等处军民宣慰使司领征冠带舍把彭明伦、田大有等呈称:统兵土舍彭宗舜,系致仕宣慰彭明辅嫡生次男。伊兄彭宗汉身故,本舍应该袭替。嘉靖五年,宗汉奉征田州,蒙军门劄付冠带杀贼。惟本舍见统目兵听用,又自备家丁三千报効。切恐未授官职,军威无所瞻肃。呈乞比照故兄彭宗汉事体,授职便益等因。到爵为照:军旅之政,非威严则不肃;等级之辨,非冠带无以章。今官舎彭宗舜于常调之外,自备家丁随父报効,不避艰险,勤劳王事,固朝廷之所嘉与。况又勘系应袭次男,今以土舍领兵,于体统未肃,合就遵照勅谕便宜事理,给与冠带以便行事。除事宁另行具奏外,为此劄仰官舎彭宗舜先行冠带,望阙谢恩。仍须秉节持身,正已律下,申严约束,而使兵行所在无犯秋毫;作兴勇敢,而使兵威所加有如破竹。务竭忠贞以图报称,功成之日具奏旌赏。国典具存,先具冠带日期依准缴报,仍行本省镇廵衙门知防,毋得违错。批广西布按二司请建讲堂呈据叅政汪必东、佥事吴天挺呈请建讲堂、号舎以便生员肄业事,防得感发奋励,见诸生之有志,作兴诱掖,实有司之盛心。不有藏修之地,难成讲习之功。况境接诸蛮之界,最宜用夏变夷;而时当梗化之余,尤当敷文来逺。虽亦爼豆之事实,闗军旅之机,准如所议,动支军饷银两,即为起盖,务为经久之计,毋饰目前之观。完日开数缴报。批立社学师耆老名呈【嘉靖七年正月】据思明府申称,要令土人谭勣、苏彪加以社学师名号,乡老黄永坚加以耆老名号。防得教民成俗,莫先于学。然须诚爱恻怛,实有视民如子之心,乃能涵育薫陶,委曲开导,使之感发兴起。不然,则是未信而劳其民,反以为厉已矣。据本县所申,是亦良法,但须行以实心,节用爱民,施为有渐,不致徒饰一时之名,务垂百年之泽,始可。该道守廵官仍加劳来匡直,开其不逮,备行该府查照施行。议处江古诸处猺贼节据各道哨守官兵呈报,照得广西府江、古田、洛容诸处猺贼,日来势益猖炽,皆由近年以来大征之举,既为虚文,而雕勦又复絶响,是以为彼所窥,肆无忌惮。今思田事体渐就平息,湖兵西归有日,正可相机行事。为此牌行左布政严纮,宻切防同防政龙诰,按察使钱宏,副使李如圭、翁素将各稔恶贼巢,务访的确宻拘知,因乡道备询我兵所由道路险夷逺近及各贼巢所在,议谋既定,即可迎约湖兵决机行事。要在声东击西,后发先至,但诛其罪大恶极者一处两处,其余且可悉行寛抚,容令改恶从善,务在去暴除残,惩一戒百,不必广捕多杀,致令玉石无分,惊疑逺迩,后难行事。若其事势连络广逺,闗系重大,亦且不宜轻动。本院尚驻南宁,彼中事机势难遥度,谅各官平日素有深谋沉勇,秉义奋功,一切机宜自能周悉。近报刬平之获,已见用心之勤,尚须后効一并奏请。凡有申禀宻切封来。批岭西道立营防守呈【二月】据佥事李香呈称,顾募打手立营防守縁由,防得所议,既得其要畧,但屯兵固不可分,而合兵又不宜顿,必须该道及统兵官时将屯聚之兵督率于贼盗出没要害,往来廵视操演,因而或修复营堡,或开通道路,或戒饬反侧猺寨,或抚安凋▯民村,廵行惯熟,逺近不疑,择其长恶不悛者,间行雕勦,惩一戒百,如农夫之植禾,必逐渐而耕耨,如园丁之去草,必以次而芟除,庶屯聚之兵无坐食之患,而有日新之功矣,仰备行各官查照施行。犒送湖兵照得先该军门奏调湖广永顺、保靖二宣慰司土官目兵前来征勦田州等处,今照各夷自缚归降,地方平靖。为照宣慰彭明辅、彭九霄虽未及冲冒矢石、摧坚破敌,然防渉道途间闗山海,不但劳苦之备尝,且其勤事之忠、赴义之勇,不战而胜,全师以归,隠然之功亦不可掩。所据宴劳之礼,相应照旧举行。其沿途该用廪给口粮等项,亦合计算总支,庶免阻滞及省偏州下邑之扰。为此牌仰本官行防左防政龙诰佥事呉天挺、叅议汪必东督行南宁府,于赏功防叚金银花枝银两内照依开数支出赍送各宣慰,并给赏各舎目收领,以慰其劳。仍将永、保二司官舍头目人等合用廪给口粮等项查取见在确数,各有若干,亦行南宁府查自本府起至梧州府止,计算几县,每驿扣算该银若干,就于军饷银内支给。又自梧州起至桂林府止,查算县驿若干,亦就行该府支银应付。又自桂林府起照前计算至全州止,银两亦行该府查给。其各州县止是应付人夫,再不许别项科派于民。仍通行南宁、浔州、梧州、平乐、桂林、全州各查照单内预行整办犒劳下程,听候各官舎目到彼分送犒劳给赏施行。批岭西道抚处盗贼呈
译据湖广永顺等处军民宣慰使司领征冠带舍把彭明伦、田大有等呈报:统领土兵的土舍彭宗舜,是已经致仕的宣慰彭明辅嫡出的次子。他的哥哥彭宗汉去世,本舍按理应当承袭替任。嘉靖五年,彭宗汉奉命征讨田州,蒙军门发札,准许冠带杀贼。如今本舍亲自统领目兵听候任用,又自行准备家丁三千人前来报效。只是担心还没有授予官职,军中威严无从显示。呈请比照已故兄长彭宗汉的事例,授予相应职务,以便办事。到本爵这里,查得军旅事务如果没有威严,军队就不能整肃;等级名分的区别,如果没有冠带,也无法彰显。如今官舍彭宗舜在正常调遣之外,还自行准备家丁随父报效,不避艰难险阻,勤劳于国家事务,本来就是朝廷所应嘉奖的。况且又查明他是应当承袭的次子,如今以土舍身份领兵,在体制上尚不够严整,应当遵照敕谕中关于便宜行事的规定,发给冠带,以便行事。等事情平定后再另行具奏。为此发札命令官舍彭宗舜先行冠带,面向宫阙谢恩。还必须秉持节操、修养自身,端正自己并约束部下,严格申明禁令,使军队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激励勇敢,使军威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务必竭尽忠贞,谋求报效国家。功成之日,具奏朝廷予以表彰赏赐。国家的典章都在,先把冠带日期具文报来,依准办理;仍要通知本省镇守、巡抚衙门知悉,不得违误。批复广西布政司、按察司请求修建讲堂的呈文。据参政汪必东、佥事吴天挺呈请修建讲堂、号舍,以便生员学习。查得这可以激发奋发进取之心,显示诸生的志向,作育诱导他们,确实是有司的盛大心意。没有藏修学习的地方,就难以取得讲习的功效。况且这里接近各蛮族的边界,最适宜用中原礼义教化蛮夷;又正值教化阻塞之后,更应传播文教以招徕远方。虽然这也是礼乐教化的事务,但同军旅事务有关,准许按照所议,动支军饷银两立即修建,务必从长久使用考虑,不要只装饰眼前的景观。完工后开列数目缴报。批复设立社学、师儒和耆老名号的呈文【嘉靖七年正月】。据思明府申报,准备给土人谭勣、苏彪加授社学师的名号,给乡老黄永坚加授耆老的名号。查得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没有比兴办学校更优先的事情。然而必须有真诚爱护、恻隐怜悯的心,真正把百姓看作子女,才能潜移默化、耐心开导,使他们感动奋发、兴起向善。否则就是在他们尚未信服时劳扰百姓,反而会被认为是祸害自己。根据本县所申,这确实是良法,但必须以真心实行,节省费用、爱护百姓,逐步施行,不要徒然装饰一时的名声;务必要留下百年的恩泽,才可以实行。该道守巡官还要加以慰劳招徕、匡正引导,弥补他们的不足,备文通知该府查照施行。议处江、古等地的猺贼。近来据各道哨守官兵呈报,查得广西府江、古田、洛容等处的猺贼,近来势力越来越猖獗,都是因为近年以来大规模征讨徒具虚文,零星剿捕又完全停止,所以被他们窥见空隙,肆无忌惮。如今思州、田州的事情逐渐平息,湖兵不久也将西归,正可以相机行事。因此发牌给左布政严纮,密切会同布政龙诰、按察使钱宏、副使李如圭、翁素,分别查访那些积恶已久的贼巢,务必探听确实、秘密拘拿知情人,并趁着乡间道路,详细询问我军行进道路的险易、远近以及各贼巢所在。谋划确定后,就可以迎接、约合湖兵,决定时机采取行动。关键在于声东击西,后发先至;只诛杀其中罪大恶极者一处或两处,其余的暂且全部宽抚,容许他们改恶从善。务必在于去除暴乱、铲除残害,以惩罚一个警戒百人,不必广泛逮捕、滥杀多人,以免玉石不分,使远近都惊疑,今后难以办事。如果形势相互牵连而范围广大,关系重大,也不宜轻率行动。本院还驻在南宁,那里具体的时机和形势难以从远处估量,想来各官平日一向深谋沉勇,秉持正义、奋勇建功,一切机宜自然能够周详掌握。近来报告铲平贼巢、擒获贼人的消息,已经看出你们用心勤勉;还要把后续功效一并奏报请赏。凡有申报禀告,都要秘密封送前来。批复岭西道关于设立营寨防守的呈文【二月】。据佥事李香呈报,说明招募打手、设立营寨防守的缘由。查得所议已经抓住要领,但屯驻的兵力固然不可分散,集中兵力又不宜停滞不动;必须由该道和统兵官经常把屯聚的军队督率到贼盗出没的要害之处,往来巡查、操练,因此或修复营堡,或开通道路,或警戒那些反复无常的猺寨,或抚慰安定衰败困苦的民村。巡行熟悉之后,使远近都不再疑惧;选择那些罪恶深重而不肯悔改的,间或采取剿捕行动,以惩罚一个警戒百人。要像农夫种植禾苗,必须逐渐耕作锄草;像园丁除草,也必须依次铲除。这样才可以使屯聚的军队没有坐吃空耗的忧患,而有日益更新的功效。命令备文通知各官查照施行。犒劳并送还湖兵。查得先前军门奏请调湖广永顺、保靖二宣慰司的土官目兵,前来征讨田州等处。如今各夷自己捆绑前来投降,地方已经平定。宣慰彭明辅、彭九霄虽然没有来得及冒着箭石冲锋、摧毁坚阵、击败敌人,但他们跋涉道路、经历关山险阻,不仅饱受劳苦,而且勤于办事的忠诚、奔赴义务的勇气,使军队未战而胜、全师归还,其中潜在的功劳也不能掩盖。至于设宴慰劳的礼仪,应当照旧举行。沿途所需的廪给、口粮等项,也应计算总数一并支给,以免阻滞,也可减少偏州下县的扰累。因此发牌命令本官通知左布政龙诰、佥事吴天挺、参议汪必东,督促南宁府办理,在赏功批文所列的金银、花枝银两中,依照开列数目支取,带送给各宣慰,并发给各舍、目官领取,以慰劳他们的辛苦。还要查明永、保二司官舍、头目等人所需的廪给、口粮等项,查取现有的确数,分别是多少;并令南宁府查算从本府到梧州府止经过多少县,每个驿站应扣算银两若干,就从军饷银中支给。又从梧州到桂林府止,查算经过多少县、驿站,也令有关府支银应付。又从桂林府起,照前面的办法计算到全州为止,所需银两也由该府查明发给。各州县只负责供应夫役,不许再向百姓摊派其他项目。仍通行南宁、浔州、梧州、平乐、桂林、全州各地,查照名单预先整备犒劳和下程,等候各官舍、目官到达当地后分送犒劳、发给赏赐。批复岭西道关于抚治盗贼的呈文。
防得各处盗贼,全在抚处得宜,绥柔有道,使之畏威懐德,嵗改月化,自然不敢为恶。乃为善防,虽雕勦之举,亦不得已而后一行。至于待其猖獗肆恶,然后悬金以购首级之获,掩袭以求斩捕之多,抑亦末矣。今后该道官务思抚处绥柔之长防,如驾舟之舵,御马之辔,操持有要,而运动由已。若舎舵与辔,而广求驾御之术,虽极工巧习熟,终亦不免倾跌之虞。一应赏罚,量功大小,以为多寡。军门原有旧规,军职累功陞级,亦有见行事例。临阵退缩,仰遵勅谕事理,当时以军法从事,俱仰查照施行缴。禁革轻委职官据广东布政司呈叅,广州左等四衞掌印指挥王冕、海信、杜隆、冯凝千户陆宗等、百户刘恺等,不脩职业,委弃城池,逺出经旬,肆无忌惮,应合叅问。叅防擅离职役,律有明条。今各处军衞有司官,往往辄因私事弃职逺出,或因上司经由,过为趋谄,越境送迎,往回动经旬月,上下相安,恬不为异。仰布政司通行禁革究治,今后不系▯急军机重务,其余问候、申请等项,虽亦公事,势有轻缓者,止役吏胥差使,不许轻委职官。非但廪给夫马骚扰道途,劳费不少,抑且城池库狱一有亏失,贻累匪轻。各该衙门首领官,今后俱要置立文簿,凡遇掌印佐贰及带俸等官公事出入,俱要开记月日,因某事到某处送迎,或承何衙门到某处差委,某年月日回任,嵗终缴报本院,以凭查究。大抵天下之不治,皆由有司之失职,而有司之失职,非独小官下吏偷惰茍安,侥幸度日,亦由上司之人不遵国宪,不恤民事,不以地方为念,不以职业经心,既无身率之教,又无警戒之行,是以荡弛日甚,亦宜分受其责可矣。仰布政司备行各该守廵、各兵备、守备及府州县衞所等大小衙门,仰各查照施行。该衞掌印等官姑记未究,其陆宗、刘恺遵照本院钦奉勅谕事,先行提究,以警其将来。此缴。分派思田土目,办纳兵粮【四月】照得思恩、田州二府各设流官知府治,以土俗其二府原旧甲分城头,除割田州八甲分立土官知府,以存岑氏之后,其余悉照旧规,不必开图立里,但与酌量分析,各立土目之素为众所信服者,以为土官廵检,属之流官知府,听其各以土俗自治,照旧办纳兵粮,効有勤劳,逓加陞授,其袭授调发必皆经由于知府,其官职土地皆得各传其子孙,除具题外,为照各甲城头既已分析,若不先令各目暂行分管,诚恐事无统纪,别生▯端,为此牌仰田州府土目龙寄等遵照后开甲分,毎嵗应该纳办官粮,查照开数,依期完纳,出办一应供役征调等项事情,悉听知府调度约束,本目仍要守法奉公,正已律下,爱养小民,保安境土,毋得放纵恣肆,逾分干纪,自取罪累,后悔无及,候奏请命下,仰各钦遵施行。计开 凌时甲 毎年纳夏税秋粮米八十八石八斗七升七合 毎调出兵三百八十四名 毎年表笺用银三钱二分 须知一本赴广西用银一钱一分 须知二本赴京用银八钱八分 毎年纳官猪等例银一十三两 毎年纳官禾四十担重一百斤 毎年供皂▯禾七担完冠砦陶甲案行广西提学道,兴举思田学校。照得田州新服用夏变夷,宜有学校,但疮痍逃▯之余,尚无受防之民,即欲建学,亦为徒劳,然风化之原,终不可缓。云云,除具题外,拟合就行为,此仰抄案回道,着落当该官吏备行所属儒学遵照。但有生员,无拘廪増,愿改田州府学及各处儒生愿附籍入学者,各赴告本道,径自查发,选委教官一员,暂领学事,相与讲肄游息,或兴起孝弟,或倡行乡约,随事开引,渐为之兆。俟休养生息一二年后,该府建有学校,然后将各生徒通发该学肄业,照例充补増廪,以次起贡,俱无违错。掲阳县主簿季本乡约呈【四月】据揭阳县主簿季本呈,为乡约事。足见爱人之诚心,亲民之实学。不卑小官,克勤细务,使为有司者皆能以是实心脩举,下民焉有不被其泽,风俗焉有不归于厚者乎?但本官见留军门听用,该县若无委官相继督理,未免一暴十寒。况本院近行十家牌谕,虽经各府县编报,然访询其实,类是虚文搪塞。且编写人丁惟在查考善恶,乃闻加以义勇之名,未免生事扰众,已失本院息盗安民之意。访得潮州府通判张继芳,持身端确,行事详审。仰该府掌印官将发去牌式再行晓谕所属,就委张继芳遍歴属县,督令各该县官勤加操演,务要不失本院立法初意。仍先将牌谕所开事理再四防绎,必须明白透彻,真如出自已心,庶几运用皆有脉络,而施为得其调理。该县乡约,仰委县丞曹森管理,毋令废堕。赈给思田二府【四月】
译查得各处盗贼,全在于抚治是否得当。只要安抚柔化有方,使他们畏惧威严、感怀恩德,年年改变、月月感化,自然不敢作恶;这才是预防盗贼的根本。至于剿捕行动,也只能在万不得已之后实行。等到盗贼已经猖獗、肆意作恶,才悬赏购买首级、乘人不备袭击以求多斩多捕,那就已经是末等办法了。今后该道官务必要思考抚治安辑、柔化百姓的长久办法,如同驾船掌舵、御马执辔,掌握了关键,行动就由自己控制。如果舍弃船舵和马辔,却广泛寻求驾船御马的技巧,即使技艺极其精巧熟练,最终也免不了倾覆跌倒的危险。所有赏罚,都要根据功劳大小决定多少。军门原有旧规,军职积累功劳可以升等,也有现行事例。临阵退缩的,要遵照敕谕事理,当时依军法处置;一并命令查照施行。缴。禁止并革除轻率委派职官。据广东布政司呈报弹劾,广州左等四卫掌印指挥王冕、海信、杜隆、冯凝,千户陆宗等、百户刘恺等,不修治本职,弃置城池,远出达数旬,肆无忌惮,应当交付审问。擅自离开职守,法律有明确条文。如今各处军卫、有司官员,往往因为私事弃职远出,或者因为上司经过,过分趋奉谄媚,越境迎送,来回动辄经过数月,上下相安,安然视为平常。命令布政司通行各处,严加禁止并依法究治。今后除紧急军机、重大事务外,其余问候、申请等事项,虽然也是公事,但情势较轻缓的,只许役使吏胥差人办理,不许轻易派遣职官。这样不只是会使廪给、夫马扰乱道路,造成不少劳费,而且城池、仓库、监狱一旦有亏失,造成的牵累也不轻。各衙门首领官今后都要设立文簿,凡掌印、佐贰以及带俸等官因公外出,都要记明日期、因为什么事情到什么地方迎送,或者奉哪个衙门差遣到什么地方,以及某年某月某日回任;年终缴报本院,以备查究。总的说来,天下不能治理好,都是由于有司失职;而有司失职,不只是小官下吏偷懒苟安、侥幸度日,也由于上司之人不遵守国家法令,不体恤民事,不把地方放在心上,不认真对待职守,既没有亲身率先示范的教导,也没有警戒惩治的行动。因此政务废弛日益严重,上司也应当分担责任。命令布政司备文通知各守巡、各兵备、守备以及府、州、县、卫、所等大小衙门,命令各自查照施行。该卫掌印等官暂且记下,未作究问;陆宗、刘恺则依照本院钦奉敕谕之事,先行提来审究,以警戒今后。此缴。分派思州、田州土目,办理缴纳军粮【四月】。查得思恩、田州二府各自设置流官知府治理;按照土俗,这两个府原有旧的甲分和城头,除划出田州八甲另立土官知府,以保存岑氏后裔的地位外,其余全部依照旧规,不必绘图设里,只须酌量分析,各自任用一向为众人信服的人充任土官巡检,隶属于流官知府,听凭他们各依土俗自治,照旧办理缴纳军粮;如有勤劳功绩,就递加升授。他们的承袭、授职、调发,都必须经过知府;官职和土地都可以各自传给子孙。除另行具题外,查得各甲城头既已分割,如果不先命令各目暂时分管,恐怕事情没有统属和纪律,另生弊端。因此发牌命令田州府土目龙寄等,遵照后面开列的甲分,每年应缴纳的官粮,查照所列数目,按期缴纳;办理一切供役、征调等事务,全部听从知府调度约束。本目仍要守法奉公,端正自己、约束部下,爱护养育百姓,保卫安定境土,不得放纵恣肆、越分犯法而自取罪责,今后后悔也来不及。等候奏请获准后,命令各自钦遵施行。具体开列如下:凌时甲,每年缴纳夏税秋粮米八十八石八斗七升七合;每次调出兵三百八十四名;每年制作表笺用银三钱二分;须知一本送往广西用银一钱一分;须知二本送往京城用银八钱八分;每年缴纳官猪等例银一十三两;每年缴纳官禾四十担,重一百斤;每年供应皂隶禾七担。完冠砦陶甲。发文给广西提学道,兴办思州、田州学校。查得田州刚刚归顺,正应当用中原礼义教化蛮夷,适宜设置学校;但经历创伤、流亡之后,尚且没有接受教化的百姓,即使现在建学,也只是徒劳。然而教化风俗的根本,终究不能耽搁。相关事项已经具题,现应发文办理:命令抄案送回提学道,责成有关官吏通知所属儒学遵照办理。凡有生员,不论廪生、增生,都可愿意改入田州府学;各处儒生愿意附籍入学的,也都到本道申报,由本道直接查验发文,选派一名教官暂时掌管学务,共同讲习、游息;或者兴起孝悌之行,或者倡导乡约,随事开导,逐渐培植基础。等休养生息一两年后,该府建成学校,再把各生徒全部发往该学肄业,依照惯例补充为增生、廪生,依次选拔贡生,不得违误。揭阳县主簿季本关于乡约的呈文【四月】。据揭阳县主簿季本呈报乡约一事,足以看出他爱护百姓的诚心和亲近百姓的实际学问。他不轻视小官,能够勤勉办理细小事务,使做有司官员的都能以这种真心修治兴办政务,百姓哪里会有不受到恩泽的,风俗哪里会有不归于淳厚的?只是本官现在被留在军门听候任用,如果该县没有委派官员接替督理,恐怕会一时勤奋、十日懈怠。况且本院近来推行十家牌告谕,虽然各府县已经编报,但查访实际情况,大多是用空文敷衍。编写户口本来只是为了查考善恶,却听说又给人加上义勇的名号,未免另生事端、扰乱百姓,已经违背本院息盗安民的本意。查访得知潮州府通判张继芳,操守端正严谨,办事周详审慎。命令该府掌印官把发去的牌式再次向所属各县晓谕,并委任张继芳遍历各县,督促各县官勤加操练,务必不违背本院立法的初衷。还要先把牌谕中所列的事理反复体会,必须明白透彻,真正像出自自己的内心,这样才可能运用时条理贯通、施行得当。该县乡约,命令委任县丞曹森管理,不得使其废弛。赈济思州、田州二府【四月】。
照得近因思田二府攘乱,该前总镇等官奏调三省汉土官军兵快人等前来南宁府屯住防守,军民大小男不得耕,女不得织,而湖兵安歇之家骚扰尤甚。今虽地方平靖,湖兵已回,然疮痍未起,困苦未蘓。况自三月已来,天道亢旱,种未入土,民多缺食,诚可悯念。已经行仰同知史立诚遍查停歇湖兵之家,开报相应,量行赈给。为此牌仰南宁府,着落当该官吏专委同知史立诚,即将十名以上七十一家各给米二石,盐鱼二十觔;五名以上三百五十六家各给米一石三斗,盐鱼十三觔;五名以下四百五十四家各给米一石,盐鱼十觔,就于该府军饷米鱼内支给开报。其余大小军民之家,谕以本院心虽无穷,而钱粮有限,各宜安心生理,勤俭立家,毋纵骄奢,毋习游惰。比之丰亨豫大之日虽不足,而方之兵戈扰攘之时则有余矣。牌行灵山县,延师设教【六月】防得理学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习日偷,风教不振。近该本院乆驻南宁,该府及附近各学师生前来朝夕听讲,已觉渐有奋发之志。但穷乡僻邑,本院既未暇身至其地,则诸生亦何由耳闻其説?合行委官遍行训告。防得原任监察御史,今降合浦县丞陈逅,理学素明,志存及物,见在军门相应差委。除行本官外,为此牌仰灵山县当该官吏,即便具礼敦请本官于该县学安歇,率领师生朝夕考德问业,务去旧染卑汚之习,以求圣贤身心之功。该县诸生应该赴试者,临期起送;不该赴试者,如常朝夕听讲,或时出与经书防论题目,量作课程,不得玩易怠忽,虚应故事,须加时敏之功,庶有日新之益。该县仍要日逐供给薪米之类,▯该县掌印官应朝之日,本官不妨训廸诸生,就行兼署该县印信。牌行委官陈逅设教灵山防得理学不明,云云。除行亷州府及所属县外,牌仰本官即便前去该府及所属县,行各掌印官召集各该县师生,遍行开导训告,务行立志敦本,求为身心之学,一洗旧习之陋。度量道里,折中处所,于灵山县儒学住歇,令各县师生可以就近听讲。其诸生该赴试者,临期起送;不该赴试者,如常朝夕聚防,考徳问业,毋令一暴十寒,虚应文具。亦或时出经书防论题目,量作课程,就与讲析文义,以无妨其举业之功。大抵学絶道丧之余人,皆骇于创闻,必须包防俯就,涵育薫陶,庶可望其改化。谅本官平日素能孜孜汲引,则此行必能循循善诱。该县掌印官应朝之日,本官不妨训迪诸生就行,兼署该县印信,待后县官应朝回日,方许交还。牌行南宁府延师设教防得理学不明,人心陷溺,是以士习益偷,风教不振。近该本院久住南宁,与该府县学师生朝夕开道训告,颇觉渐有兴起向上之志。本院又以八寨进兵,前往贵州等处调度,则兴起诸生未免又有一暴十寒之患。防得原任监察御史,今降揭阳县主簿季本,久抱温故知新之学,素有成已成物之心,即今见在军门,相应委以师资之任。除行本官外,仰南宁府掌印官即便具礼,率领府县学师生敦请本官前去新创敷文书院,阐明正学,讲析义理。各该师生务要专心致志,考德问业,毋得玩易怠忽,徒应虚文。其应该赴省考试者,扣算程期,临时起送;不该赴试者,仍要如常朝夕质疑问难,或时出与经书题目,量作课程,务加时敏之功,以求日新之益。该府县仍要日逐量送柴米供给。牌行委官季本设教南宁防得理学不明,人心云云,除行该府掌印官率属敦请外,仰本官就于新创敷文书院内安歇,每日聚集该府县学诸生,为之勤勤开诲,务在兴起圣贤之学,一洗习染之陋。其诸生该赴考试者,临期起送;不该赴试者,如常朝夕聚防。考德问业之外,或时出与经书论防题目,量作课程,就与讲析文义,以无妨其举业之功。大抵学絶道丧之余,未易解脱旧闻旧见,必须包防俯就,涵育薫陶,庶可望其渐次改化。谅本官平素最能孜孜汲引,则今日必能循循善诱。诸生之中有不率教者,时行槚楚以警其惰。本院回军之日,将该府县官员师生查访勤惰,以示劝惩。批岭东道额编民壮呈【六月】据岭东道廵守官呈议,将各额编民壮存留照旧守城,并追工食雇募打手调用。防得本院自行十家牌式,若使有司果能着实举行,则处处皆兵,家家皆兵,人人皆兵。防守之备既宻,则追捕之兵自可以渐减省,以节民财,以寛民力。但今有司类皆视为虚文,未曽实心脩举,一旦遂将额设民壮三分减一,则意外不测之虞,果亦有如各官所呈者。合且姑从所议,将各民壮照旧存留,备行该道所属查照施行。仍仰各官务要用心举行十家牌式,不得茍且因循,惟事支吾目前,徒倚繁难自▯之术,以为上策,反视易简久安之法以为迂缓。噫!果有爱民之诚心,处官事如家事者,其忍言者之谆谆而听之乃尔,其藐藐耶?凡我各官,戒之敬之。此缴。裁革文移
译查得近来因为思州、田州二府发生战乱,前任总镇等官奏请调来三省汉兵、土官军、快手等人,前往南宁府屯驻防守,导致男丁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而湖兵驻扎人家的骚扰尤其严重。如今虽然地方已经平定,湖兵也已回去,但创伤尚未恢复,困苦还没有苏缓。况且自三月以来,天旱严重,种子还没有下土,百姓大多缺粮,实在值得怜悯。已经命令同知史立诚遍查接待、停歇湖兵的人家,开列上报,酌量赈济。因此发牌命令南宁府,责成有关官吏专门委托同知史立诚,立即办理:十名以上的七十一家,每家发米二石、盐鱼二十觔;五名以上的三百五十六家,每家发米一石三斗、盐鱼十三觔;五名以下的四百五十四家,每家发米一石、盐鱼十觔,就从该府军饷中的米、鱼支给,并开列上报。其余大小军民人家,要晓谕本院虽有无限的救济心意,但钱粮有限,各家都应安心谋生,勤俭持家,不得放纵骄奢,不得养成游荡懒惰的习惯。与丰足安乐的日子相比,虽然有所不足;但与兵戈扰攘的时期相比,已经绰绰有余了。发牌给灵山县,延请老师设置教化【六月】。查得理学不明白,人心沉沦,所以士人的习气日益偷薄,教化风气不能振兴。近来本院长期驻在南宁,该府以及附近各学的师生前来早晚听讲,已经逐渐显露奋发向上的志向。但穷乡僻壤,本院既然没有时间亲自到那里去,那么诸生又怎么能亲耳听到这些学说呢?因此应当委派官员遍地训诫晓谕。查得原任监察御史、如今降任合浦县丞的陈逅,素来明白理学,志在施惠于世,现在正在军门,适宜差遣。除另行通知本官外,特发此牌,命令灵山县有关官吏立即备礼敦请陈逅到该县学居住,率领师生早晚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务必革除旧日染上的卑污习气,以求达到圣贤修养身心的功夫。该县诸生中应当赴试的,临近考试时发文送行;不应赴试的,照常早晚听讲,或者不时出题,讨论经书义理,酌量作为课程,不得轻忽懈怠、虚应故事,必须加倍努力及时进学,这样才可能有日新月异的益处。该县还要每天供应柴薪、米粮等物;等该县掌印官应朝之日,陈逅不妨继续训导诸生,并兼署该县印信。发牌委任陈逅在灵山设教。查得理学不明,等等。除另行通知廉州府及所属各县外,发牌命令本官立即前往该府及所属各县,命令各掌印官召集各县师生,普遍开导训诫,务必立定志向、敦厚根本,追求修养身心的学问,彻底洗去旧日习气的鄙陋。要估量道路远近,选择适中的地点,住在灵山县儒学,使各县师生能够就近听讲。其中诸生应当赴试的,临近考试时发文送行;不应赴试的,照常早晚聚集听讲,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不要一时勤奋而多日懈怠,徒具文书形式。也可以不时出经书义理题目,酌量作为课程,并为他们讲解文义,以免妨碍他们参加科举的学业。总的说来,在学术断绝、正道衰亡之后,人们都对新奇的学说感到惊骇,必须包容体恤、俯身迁就,长期涵养熏陶,才可能希望他们改变受到教化。想来本官平日一向勤勉地提携引导人才,那么这次前往一定能够循循善诱。该县掌印官应朝之日,本官不妨继续训导诸生,并兼署该县印信;等以后县官应朝回来时,才准许交还印信。发牌给南宁府,延请老师设置教化。查得理学不明,人心沉溺,因此士人的习气日益偷惰,风俗教化不能振兴。近来本院长期驻在南宁,和府、县学的师生朝夕为他们开导训诲,颇觉他们渐渐有了振作向上的志向。本院又因为八寨进兵,前往贵州等处调度,这样一来,振兴诸生的事情未免又有“一曝十寒”的忧患。查得原任监察御史、现降为揭阳县主簿的季本,久怀温故知新的学问,平素有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的志向,如今正驻在军门,应当委任他担负师资之责。除行文本官外,仰南宁府掌印官立即备具礼仪,率领府、县学师生诚恳邀请本官前往新创的敷文书院,阐明正学,讲析义理。各位师生务必专心致志,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不得轻慢懈怠,只图应付虚文。凡应当赴省考试的,计算好行程期限,临近考试时起送;不应赴试的,仍要像平常一样朝夕质疑问难,或者有时出经书题目,酌量作为课程,务必加倍及时勤敏的功夫,以求每天都有新的收获。府、县仍要每天酌量运送柴米供给。牌文:委任官员季本在南宁设教。查得理学不明,人心云云。除行文该府掌印官率领属员诚恳邀请外,仰本官就在新创的敷文书院内住宿,每日聚集该府、县学的诸生,勤勤恳恳地为他们开导教诲,务必振兴圣贤之学,一洗旧日习染的鄙陋。诸生中应赴考试的,临近考试时起送;不应赴试的,照常朝夕聚集讲习。考察德行、询问学业之外,有时出经书论策题目,酌量作为课程,就近为他们讲析文义,不妨碍他们应举求取功名的学业。大抵在学术断绝、正道沦丧之后,很难摆脱旧有的闻见,必须曲意包容,俯身就近教导,长期涵养熏陶,才希望他们逐渐改变。想来本官平素最能勤勉地提携引导人才,那么今天一定能够循循善诱。诸生中有不服从教诲的,要不时施以杖责,警戒其懒惰。本院回军之日,将查访府、县官员和师生的勤惰,以示劝惩。批示岭东道额编民壮呈文【六月】据岭东道巡守官呈议,准备把各地额编民壮照旧留存守城,并追究工食,雇募打手调用。查得本院自行制定十家牌制度,如果有司果真能够切实实行,那么处处都有兵,家家都有兵,人人都有兵。防守的准备既然严密,追捕的兵力自然可以逐渐减少,以节省百姓的财物,宽减百姓的负担。但如今有司大多把它看成虚文,从未用心切实修行,一旦竟然把额设民壮减去三分之一,那么意外不测的忧患,果然也会如各官所呈报的那样。现姑且依从所议,将各民壮照旧留存,交付该道所属查照施行。仍仰各官务必用心实行十家牌制度,不得苟且因循,只顾敷衍眼前事务,徒然依靠繁琐难行的弊术,把它当作上策,反而把简易而能长久安定的方法视为迂缓。唉!如果真有爱民的诚心,把处理官事看作家事,怎么会忍心只听说话人的谆谆告诫,却这样轻视它呢?凡是我的各位官员,都要警戒、敬慎。这份文书发下。裁革文移。
据布政司呈,今后但有牌案行属者,则于备仰语后,止令奉行官吏具遵行过縁由回报。防得近来官府文移日烦,如造册、依准等项,果系徒劳徒费,虚文无补。本院欲革此▯,乆矣,因军务纷剧,未及举行。据呈前因,可谓先得我心之同然者。自今事闗本院,除例该奏报及仓库钱粮、金帛、赃罚、纸价、预备稻谷等项,仍于每嵗终开项,共造手册一本,送院查考外,其余一应不大▯要文册及依准等项,通行裁革,务从简实,以省劳费。凡我有官,皆要诚心实意,一洗从前靡文粉饰之▯,各竭为德为民之心,共图正大光明之治。通备行各该衙门查照施行缴。批右江道调和寨目呈据副使翁素呈,湖润寨目兵径赴镇安取调,准议备出印信下帖,给与该府、该司各永永执照,以杜后争。湖润既已自知原属镇安,自此必益供事大之职;镇安既欲自求,仍统湖润,自此必益施字小之仁。须要诚心协和,庶可永絶祸患。若徒迫脇矫诬于一时,终必反覆变乱于日后,此乃自取灭亡,后悔何及?仰各知悉,遵照毋违。此缴。批南宁府表扬先哲申据南宁府申称,北门外髙岭原有庙宇,以祠宋枢宻使狄武襄公青,经畧使余公靖,枢宻直学士孙公沔,邕州太守忠壮蘓公缄,推官忠愍谭公必縁。年久倾頽,止存基址。今思田既平,所宜脩复,以系属人心,以耸示诸夷。防得表扬先哲,以激励有位。此正风教之首,况旧基犹存,相应脩复。准支在库无碍官银,重建祠宇。其牌位祭物等项,照旧脩举。完日具由回报。此缴批増城县改立忠孝祠申据増城县申称叅得广东叅议王纲字性常洪武年间因靖潮寇父子贞忠大孝合应崇祀于城南门外天妃庙改立忠孝祠防得表扬忠孝树之风声以兴起民俗此最为政之先务而该县知县朱道澜乃能因该学师生之请振举废坠若此则其平日职业之修志向之正从可知矣仰行该县悉如所议施行其神像牌位及祭物等项俱听从宜酌处完日具由回报此缴批叅政张懐奏留朝觐官呈据左叅政张懐所呈,悯念兵荒,欲留府县正官,足见留心地方。但今嵗应朝事体颇重,朝廷励精图治,必有维新之政,各该正官正宜一行,以快观感,似难通行奏留。仰各照例依期起程,况该道守廵既得贤能官员,各肯忧劳尽心若此,各府州县虽无正官,其各佐贰亦必警戒脩省,自堪驱策。其间果有阘冗不才,不任委寄者,该道即行别委相应官员署管。仰即通行查照施行,毋再疑滞缴。经理书院事宜【八月】据佥事吴天挺呈称,将南宁城东西二壕花利通收府库,支与书院师生应用,剰银脩理,仍置教官私宅号房,以为定规。防得所呈事宜,足见该道官留心学校,兴起士习之美意,俱准照议施行。但事无成规,难垂久逺,而管理非人,终归废坠。该道仍须置立文簿,将区处过事宜逐件开载,给付该府县学及管理书院官各收一本存照,相继查考举行,以防日后埋没侵渔之▯。仍于各教官内推举学行端方堪为师范者呈来,定委专管书院诸务,训励诸生,庶几法立事行人存政举,而今日书院之设为不虚矣。仍行提督学校官知防一体查督举行,及备行该府县学官吏师生查照施行,俱毋违错。此缴牌行南宁府,延师讲礼【八月】照得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冠婚丧祭诸仪,固宜家谕而户晓者,今皆废而不讲,欲求风俗之美,其可得乎?况兹边方逺郡,上夷错杂,顽梗成风,有司徒事刑驱势迫,是谓以火济火,何益于治?若教之以礼,庶几所谓小人学道则易使矣。近据福建莆田儒学生员陈大章,前来南宁逰学,进见之时,毎言及礼,因而扣以冠婚乡射诸仪,果亦颇能通晓。防得近来各学诸生,类多束书髙阁,饱食嬉游,散漫度日,岂若使与此生朝夕讲习于仪文节度之间,亦足以收其放心,固其肌肤之防,筋骸之束,不犹愈于博奕之为贤乎?为此牌仰南宁府官吏,即便馆谷陈生于学舎,于各学诸生之中,选取有志习礼及年少质美者,相与讲解演习。自此诸生得于观感兴起,砥砺切磋,修之于其家,而被于里巷,逹于乡村,则边徼之地自此遂化为邹鲁之乡,亦不难矣。诸生讲习已有成效,该府仍要从厚措置礼币,以申酬谢,仍备由差人送至广西提督学校官,以次送发各府州县一体演习,其于风教要亦不为无补。劄付同知林寛经理田宁
译据布政司呈文,今后凡有牌文、案文下行所属机构的,只须在“备仰”语之后,令承办的官吏具文回报遵行经过的缘由。查得近来官府文书日益繁多,像造册、依准等类,确实都是徒劳费财,只有虚文而没有补益。本院想革除这个弊端,已经很久了,只因军务繁剧,未能实行。据所呈前情,可以说正合我的心意。从今以后,凡事关本院的,除按例应当奏报的,以及仓库钱粮、金帛、赃罚、纸价、预备稻谷等项目,仍于每年年终分项开列,共同编造手册一本,送本院查考外,其余一切不甚紧要的文册及依准等项目,一律裁革,务必从简从实,以节省劳费。凡是我的官员,都要诚心实意,彻底洗除从前铺张文饰、粉饰太平的弊病,各自竭尽为德为民之心,共同谋求正大光明的治理。通行备文各该衙门查照施行。这份文书发下。批示右江道调和寨目呈文。据副使翁素呈文,湖润寨目兵径直前往镇安领取调令,准议备出印信、下帖,发给该府、该司各一份,作为永久凭照,以杜绝日后的争端。湖润既已自知原本隶属镇安,从今以后一定更加尽供事大之职;镇安既然希望自行统领湖润,从今以后也一定更加施行字小之仁。必须诚心协和,才可永远断绝祸患。如果只是暂时强迫威胁、矫饰欺诬,日后终究会反复变乱,这就是自取灭亡,后悔哪里还来得及?仰各方知悉,遵照办理,不得违背。这份文书发下。批示南宁府表扬先哲申文。据南宁府申文,北门外的高岭原有庙宇,用来祭祀宋枢密使狄武襄公青、经略使余公靖、枢密直学士孙公沔、邕州太守忠壮苏公缄、推官忠愍谭公必。年代久远,已经倾颓,只剩下基址。如今思田已经平定,应当修复它,以维系人心,来使各夷人受到震动和教化。查得表扬先哲,是为了激励有职位的人,这正是振兴风教的首要事情,何况旧日基址还在,更应当修复。准许从库中支取无碍的官银,重建祠宇。牌位、祭物等项目,照旧修办。完工后具文回报。这份文书发下。批示增城县改立忠孝祠申文。据增城县申文,查得广东参议王纲,字性常,洪武年间因平定潮寇而死,父子贞忠大孝,合当在城南门外天妃庙改立忠孝祠加以崇祀。查得表扬忠孝,树立风声,以振兴民俗,这是施政最优先的事务。该县知县朱道澜竟能因该学师生的请求,像这样振兴废坠之事,那么他平日职务的修治、志向的端正,也就可以由此看出了。仰行该县完全按照所议施行;神像、牌位及祭物等项目,都听从实际情况酌情处理。完工后具文回报。这份文书发下。批示参政张怀奏请留任朝觐官呈文。据左参政张怀呈文,怜悯兵乱和荒歉,想留任府、县正官,足见他关心地方。但今年朝觐的事务很重要,朝廷正振作精神谋求治理,必有革新政令,各地正官正应当前往,以使朝廷和地方彼此观感畅快,似乎难以一概奏请留任。仰各官照例依期起程。何况该道守、巡既然已经得到贤能官员,都肯这样忧劳尽心,各府、州、县即使没有正官,各佐贰官也一定会警戒修省,自然可以驱策任用。其中如果果真有庸劣无能、不堪委任的人,该道立即另行委派相应官员署理。仰立即通行查照施行,不得再迟疑滞留。这份文书发下。经理书院事务【八月】据佥事吴天挺呈称,准备把南宁城东西二壕的花利全部收入府库,支给书院师生使用,剩余银两用来修理,并且置办教官私宅和号房,作为定规。查得所呈事务,足见该道官员留心学校、振兴士习的美意,都准许按照所议施行。但事情没有成规,就难以长久流传;管理不得其人,最终也会废弃。该道仍须设立文簿,把处置过的事务逐件开列,交给该府、县学以及管理书院的官员各收一本存照,接续查考实行,以防日后埋没侵吞的弊端。仍应在各教官中推举学问品行端正、堪为师表的人呈报上来,确定专门管理书院各项事务,训导激励诸生,这样才可以使法令确立、事务推行、有人负责、政绩显著,今日设置书院才不至于落空。仍行文提督学校官知悉,一体查核督促施行,并通行备文该府、县学官吏师生查照施行,都不得违错。这份文书发下。牌行南宁府,延请老师讲习礼仪【八月】查得安定上级、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各种仪式,本来应当家喻户晓,如今却都废弃而无人讲习,想求得美好的风俗,怎么可能呢?何况这里是边远州郡,汉人与夷人错杂居住,顽固强悍成为风气,有司只是一味施用刑罚、凭借威势强迫,这叫以火救火,对治理有什么益处?如果用礼来教导他们,或许正如所说的“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了”。近来据福建莆田儒学生员陈大章前来南宁游学,他来进见时,每每谈到礼,于是拿冠礼、婚礼、乡射礼等仪式询问他,果然也颇能通晓。查得近来各学诸生,大多把书束之高阁,饱食后嬉游,散漫度日,哪里比得上让他们和这个学生朝夕在仪文法度之间讲习?这样也足以收回他们放纵的心,巩固他们身体的防范,约束他们的筋骨,不是也胜过把博弈当作贤能之事吗?因此发牌仰南宁府官吏立即在学舍供给馆舍和粮食给陈生居住,并在各学诸生中选取有志于学习礼仪以及年少而资质美好的人,共同讲解演习。从此诸生能够因观感而振作,彼此砥砺切磋,在自己的家庭中修习,并推广到里巷,传播到乡村,那么边疆之地从此变成邹鲁之乡,也就不难了。诸生讲习已经有了成效,该府仍要从优厚地置办礼物和礼金,以表示酬谢;还要备文派人送到广西提督学校官那里,再依次发给各府、州、县,一体演习,这对于风俗教化也不能说没有补益。札付同知林宽经理田宁。
照得思田二府平复,议将田宁府改设流官,见今无官管理。防得化州知州林寛才识通敏,干办勤励,本爵廵抚江西,知其可用。近因改建府治,修复城垣,已经委令经理。即若陞以该府同知,而使乆于其职,必有可观。已经具题,奉有明防。续该本院防得南宁自宣化县至于田宁,逆流十日之程,其间错以土夷村寨,奸▯百出。本爵近因躬抚南宁、思龙诸图乡民,拥道控告,愿立县治,因为经理相度,得村名那久者,寛平深厚,江水萦廻,居民千余家,竹树森翳,且向武各州道路皆经由其傍,亦为四通之地,堪以设立县治,属之田宁,亦足以镇据要害,消沮盗贼。又经具题外,为照新陞知府张钺尚未到任,合就劄仰本官即便管理府事,抚绥目民。其脩筑城垣、廨宇及那乆新立县治等项事宜,公同各该委官用心督理,务在修筑坚固,工程早完,以图经久。▯知府张钺到任,仰本官专督思龙县治,务要清查所割图里钱粮明白,毋令奸民飞诡影射,致贻纷争。本官素有才识,志在建功立业,况奉新命擢佐専城,逺近土目人等侧耳注目,思有维新之政,本官务要竭心殚力,展布才猷,以仰答朝廷之恩,俯慰下民之望,中无负于军门之委托。如其因循玩愒,隳事废功,不但声名毁辱,抑且罪责难逃。劄付同知桂鏊经理思恩照得思田二府平复,已经具题。将柳州府同知桂鏊经理思恩府事,休劳息困,当有所济。续该本爵防得岑濬新移府治,皆斩山絶壁,如处戈矛劒防之中。况瘴雾昬塞,薄午始开。本爵近因督勦八寨,亲往相度,防得地名荒田寛衍膏腴,可以建府治。而上林县地名三里者,乃在八寨之间,其地多良田茂林,村落相望,堪以移设鳯化县治,量筑城垣廨宇,招抚逃亡,可以成一方之保障。仍将上林一县通割以属思恩,似于事势为便等因。又经具题。外为照署掌府印,迁筑府城,新创县治及盖廨宇等项,皆不可缺人督理。合就劄仰本官即便星驰前去思恩府署掌印信,抚绥目民。其迁筑府城于荒田,移设县治于三里,及创建廨宇等项一应事宜,公同各该委官用心督理云云。如其因循玩愒,隳事废功,岂徒身名毁辱,兼亦罪责难逃。牌行南雄府保昌县礼送故官照得保昌县县丞杜洞,久在军门管理军赏,清介自持,贤劳茂着,郡属之中,实为翘然。今不幸病故,使人检其行槖,萧然无以为归殡之资,殊可伤悼。今寻常故官小吏,无洞一日之劳者,犹且有水手殡殓之例,况洞从征恶寇,防涉险阻,冲冒瘴毒,又且平日才而且贤,所谓以死勤事者矣,焉可以不从厚待之?是贤不肖畧无所辨也。为此牌仰本府官吏,即于库贮无碍官钱内,给与水夫二名,棺殓银十两,就行照例起闗应付船只脚力,查照家属名数,给与口粮,务要从厚资送还乡,开报及仰保昌县官吏,即便佥拨长行水手二名,棺殓银二十两,及将本官应得俸粮马夫银两照数支给,交付伊男及差的当人役防送还乡,毋致稽误。调发上兵【十月】照得各州土兵征调频数,本非良法,非但耗费竭财,抑且顿兵挫鋭,必须各州轮年调发,一以省供馈之费,一以节各兵之劳,庶几土人稍有休息之期,而官府亦获精鋭之用,已经行仰该司遵照,备行南丹州官族莫振亨,即就拣选勇敢精鋭目兵三千名,躬亲统领,照依克定日期前赴广西省城听调杀贼,果能输忠报効,立有竒功,即与具奏准袭该州官职,自今八月初一日为始,至下年八月初一日止,却调东兰州土兵依期更替,自今各州目兵军门断不轻易调发,致令奔疲劳苦,亦决不姑息隠忍,纵令骄惰玩弛,但有稽抗迟误,违犯节制,轻则量行罚治,重则拏究革去冠带,又重则贬级削地,又重则举兵诛讨,断不虚言,通行各土官兵目知悉,俱仰改心易虑,毋蹈前非,自贻后悔,去后今据所呈,为照本院军令既出,难再轻改失信下人,但本官呈称雕勦缺兵,固亦一时权宜,况称原系本州先年自愿报効,不在秋调之数,亦合姑从所请,暂准取调,为此牌仰本官即便防同镇守太监傅伦,行仰该州土官韦虎林照数精选目兵前赴省城听各官调遣勦贼,待三两月间事毕,随即撤放回州,遵照军门批行事理,依期更班听调,不许久留失信,其所呈雕勦事宜,悉听防同三司掌印守廵兵备等官依拟施行,事完之日,通将获过功次、用过钱粮数目开报查考,俱毋违错,仍行总镇总兵镇廵等衙门知防犒奨儒士岑伯髙
译查得思、田二府已经平定,议定将田宁府改设流官,如今尚无官员管理。查得化州知州林宽才识敏捷通达,办事勤勉,本爵巡抚江西时,知道他可以任用。近来因为改建府治、修复城垣,已经委派他负责经理。现在如果升任该府同知,并让他长久任职,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已经具题,奉有明文批示。后来本院查得,从南宁宣化县到田宁,逆流航行需十日路程,其间土夷村寨错杂,奸弊层出。本爵近来亲自巡抚南宁、思龙一带,各图乡民拥道控告,愿意设立县治。于是因为经理事务而考察地势,找到一个名叫那久的村子,地势宽平深厚,江水曲折环绕,居民有一千多家,竹树茂密,而且前往武、各州的道路都经过它旁边,也是四通八达之地,堪以设立县治,隶属田宁,足以镇守占据要害,消除盗贼。又已经具题。另据新升任的知府张钺尚未到任,合行札文仰本官立即管理府事,安抚百姓。修筑城垣、廨宇以及在那久新设县治等各项事务,和各有关委官共同用心督理,务必修筑坚固,使工程早日完工,以谋求长久。等知府张钺到任后,仰本官专门督理思龙县治,务必把所划分的图里钱粮清查明白,不得让奸民飞诡影射,导致纷争。本官平素有才识,志在建功立业,何况奉新命升任辅佐专城的官员,远近土目等人都在侧耳注目,期待有革新的政绩。本官务必竭尽心力,施展才略,以仰答朝廷之恩,俯慰百姓之望,内不辜负军门的委托。如果因循苟且、贪玩荒废,毁坏事务、废弃功业,不但声名受到毁辱,而且罪责也难以逃脱。札付同知桂鏊经理思恩。查得思、田二府已经平定,已经具题。准备让柳州府同知桂鏊经理思恩府事务,使百姓休养生息、解除困苦,应当会有所帮助。后来本爵查得岑濬新迁的府治,都是劈山断壁,仿佛处在戈矛剑戟之中;何况瘴雾昏塞,接近午时才散开。本爵近来因为督剿八寨,亲自前往察看,查得荒田这个地方宽广平衍、土地肥沃,可以修建府治。而上林县的三里这个地方,正在八寨之间,那里有许多良田茂林,村落彼此相望,堪以迁设凤化县治,酌量修筑城垣、廨宇,招抚逃亡,可以成为一方的保障。仍准备把上林一县全部划归思恩管辖,似乎在形势上较为便利,等等。又已经具题。另据署理掌管府印、迁筑府城、新创县治以及修盖廨宇等事务,都不可缺少有人督理。合行札文仰本官立即星夜赶往思恩府署理掌管印信,安抚百姓。迁筑府城到荒田、迁设县治到三里以及创建廨宇等一切事务,要和各有关委官共同用心督理,等等。如果因循苟且、贪玩荒废,毁坏事务、废弃功业,岂只是自身声名受辱,罪责也同样难以逃脱。牌行南雄府、保昌县,礼送故官。查得保昌县县丞杜洞,长期在军门管理军赏,清廉自守,贤能勤劳,功绩显著,在郡属官员中实在是出类拔萃。如今不幸病故,派人查看他的行囊,空空荡荡,没有钱财作为归葬的资费,实在令人悲伤惋惜。如今平常去世的官员小吏,没有杜洞一天劳绩的,尚且有拨给水手、办理殡殓的惯例,何况杜洞曾随军征讨恶寇,经历险阻,冲犯瘴毒,并且平日既有才干又很贤能,正所谓以死勤于职事的人,怎么可以不从优厚待?若不区别贤能与不肖,就太不应该了。因此发牌仰本府官吏立即从库中无碍官钱内拨给水夫二名、棺殓银十两,并照例发给船只、脚力,查照家属人数发给口粮,务必从优厚资助送还故乡,具文开报。又仰保昌县官吏立即选拨长行水手二名、棺殓银二十两,并将本官应得的俸粮、马夫银两按数支给,交付他的儿子及得当的差役护送还乡,不得耽误。调发上等兵力【十月】查得各州土兵频繁征调,本来就不是好办法,不仅耗费财力,而且使军队疲惫、锐气受挫,必须由各州轮流按年调发,一方面节省供给运输的费用,一方面减轻各兵的劳苦,这样或许土人稍有休息的机会,官府也能得到精锐之用。已经行文仰该司遵照,并备文通知南丹州官族莫振亨,立即挑选勇敢精锐的目兵三千名,亲自统领,按照确定的日期前往广西省城听候调遣、杀贼;如果果真能够尽忠报效,建立奇功,就为他具奏,准许世袭该州官职。从今八月初一日起,至下一年八月初一日止,改调东兰州土兵按期更替。从今以后,各州目兵军门绝不轻易调发,以免使他们奔波疲劳,也绝不姑息隐忍,纵容他们骄惰懈怠。凡有耽误、抗拒、迟延,违犯节制的,轻则酌情处罚,重则逮捕追究、革去冠带,再重则降级削减辖地,更重则发兵诛讨,绝不是空话。通行各土官、兵目知悉,都要改变心意、改换考虑,不得重蹈以前的过错,自取后悔。此后今据所呈,查得本院军令已经发布,不能再轻易改变而失信于下属;但本官呈称雕剿缺兵,固然也是一时权宜,何况说原本是本州往年自愿报效,不在秋季调发之数,也合暂且依从所请,暂准调取。因此发牌仰本官立即会同镇守太监傅伦,行文仰该州土官韦虎林按数精选目兵前往省城,听各官调遣剿贼。等两三个月事情办完,随即撤回放归本州,遵照军门批行的事务,按期轮班听调,不许久留而失信。其所呈雕剿事务,全部听凭会同三司掌印、守巡、兵备等官依拟施行。事情完毕之日,将所获功次、所用钱粮数目一并开报查考,都不得违错。仍行文总镇、总兵、镇巡等衙门知悉。犒赏儒士岑伯高。
照得思田之乱,上厪九重,命将出师,动调四省军马钱粮,汹汹两年,功未告成,而变日不测。本院前来勘处,是固仰頼皇上好生之仁,格于天地,至诚动物,不疾而速,是以宣布威德,而旬月之间,诸夷即尔革心向化,翕然来归。然而奔走服役,固有効劳于下者,其间乃有深谋秘计之士,潜开黙导,以防合事机,其功隠而难见,此惟主将知之。功成行赏,是所谓首功者也。照得儒士岑伯髙,素行端介,立心忠直,积学待时,安贫养母,一毫无所茍取,而人皆服其亷;一言不肯轻发,而人皆服其信。游学横州、南宁之间,逺近士夫及各处土官土夷,莫不闻风向慕,仰其髙节。本院抚临之初,即用此生使之深入诸夷,仰布朝廷之德,下宣本院之诚,是以诸夷孚信之速至于如此,本生实与有力焉。当时平复奏内,即欲具列本生之功,而事变方息,深谋秘计,未欲张布于诸夷。但本生志在科第,发身不肯异途茍进,坚辞力请。本院不欲重违雅志,遂尔未及奏列。今思田既已大定,凡有防劳于兹役者,莫不开列,而本生之功冺然未表,其于报功励忠之典,诚有未当。抑抄案回司,即于军饷银内动支一百两,及置买彩币羊酒礼送本生,以见本院慰赏犒劳之意。仍仰遵本院钦奉勅谕便宜事理,给与军功冠带,以荣其身。该司仍备给劄付执照,并行原籍官司以礼优待,免其杂泛差徭。明朝廷赏功之典,彰军门激励之道,既以遂其养母之愿,且以遂其髙尚之心。是后本生志求科第,其冠带自不相妨,仍行两广总镇、总兵、镇廵等衙门知防。征勦八寨,断藤峡牌【七年三月以下俱征八寨】据留抚田州思恩等处地方右布政使林富原任副总兵都指挥同知张祐连名呈称田州思恩平复居民悉已各安生理土夷亦皆各事农耕地方实已万幸惟八寨猺贼云云合就仰遵勅谕事理量拨官兵协同卢蘓王受等土兵分路进勦除差官舎赍捧令旗令牌分投督押土兵本院亲至賔州思恩等处相机调度面授方畧外为此牌仰右布政使林富副总兵张祐即便督领官军督发土目卢蘓王受等兵夫从公尧思恩取路进勦后开寨分务要声言各贼累年杀害良民攻刼州县乡村之罪殱厥渠魁及其党与罪恶显著者明正天讨以絶祸根除临阵擒斩外其余脇从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兹之举惟以定乱安民为事不以黩武多获为功各官务要仰体朝廷忧悯困穷之心俯念地方久遭盗贼屠戮之苦督各官兵目兵人等务殱真正恶目一洗民寃永除民患以靖地方仍禁兵马所过乡村毋得侵扰民间一草一木有犯令者仰即遵本院钦奉勅谕事理当即处以军法俱毋有违节制方畧自取罪戾牌行领兵官牌行左叅将署都指挥佥事张经,防同该道守廵守备官及湖广督兵佥事汪溱、都指挥谢佩、督永顺宣慰彭明辅,统兵进勦牛肠诸贼云云;及监都保靖宣慰彭九霄,统兵进勦六寺、磨刀等寨诸贼云云。未至信地三日之前,停军中途,▯约叅将张经与同守廵各官集议,先将进兵道路之险易逺近、各巢贼徒之多寡强弱,及所过良民村分之经由往复,面同各乡道人等逐一备细讲究明白,务要彼此习熟通晓。若出一人,然后克定日时,偃旗息鼓,寂若无人,宻至信地,乗夜速发,务使迅雷不及掩耳,将各稔恶贼魁尽数擒勦,以除民害,以靖地方。除临阵斩获外,其余脇从老弱,一切皆可宥免。今兹之举,惟以定乱安民为事,不以多获首级为功。各官务要仰体朝廷忧悯困穷之心,俯念地方久罹荼毒之苦,仍要禁约军民人等,所过良民村分毋得侵扰一草一木,有犯令者当以军法斩首示众。本官既有地方责任,兼复素懐忠义,当兹委用,务竭心力,大展才猷,以祛患安民。一应机宜,牌内该载不尽者,听公同各官计议从便施行,一面呈报。事完之日,通将获过功次开报纪功御史衙门纪騐,以慿奏报,仍宻行总镇、镇廵等衙门知防,俱毋违错。戒谕土目【五月】案照先经行委副总兵张祐督率官土目兵人等进勦思恩八寨猺贼,今据头目卢蘓王受等禀报,皆已攻破各寨,斩获贼级,虽未日久,苦亦无多,且又未见获有真正首恶,中间恐有容隠脱放情▯,合行戒谕督促,为此牌仰本官上▯亲行督谕各头目及土兵人等,俱要协力齐心,竭忠报効,务图勦灭,以絶祸根,庶可以表明各目尽忠图报之真心。若是少有纵容,复留遗孽,亦是徒劳一场,不足为功,适足为罪。非惟不能仰报朝廷再生之恩,其于本院所以勤勤恳恳,不顾利害是非,务要委曲成就尔等之意,亦辜负矣。牌至即以此意勉谕各目各兵,此举非独为除地方之害,亦为尔等建子孙久长之业,尽此一畨辛苦,便可一劳永逸矣。发去良民,其榜可给则给,可止则止,一应事机俱仰相机而行。其号色等项已付思田报効人役径自带回分俵,亦宜知悉。追捕逋贼
译查得思田之乱,上达九重,朝廷命将出师,调动四省军队、钱粮,声势汹汹达两年之久,功业还没有告成,而变乱的情况每天都不可预测。本院前来勘察处置,这固然是仰赖皇上好生之仁德,上合天地,至诚能够感动物类,不疾行而自然迅速,因此宣布朝廷的威德,而在十来天、一个月之间,各夷人就改变心意归向教化,一齐前来归附。然而其中奔走服役、在下效劳的人固然有不少,其中却有深谋秘计的人,暗中开导他们,使他们合乎事机;这种功劳隐蔽而难以看见,只有主将知道。功成行赏,这就是所谓首功。查得儒士岑伯高,平素品行端正廉介,立心忠诚正直,积累学问等待时机,安于贫困奉养母亲,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取用,因此人人都佩服他的廉洁;一句话也不肯轻易说出,因此人人都佩服他的诚信。他曾在横州、南宁之间游学,远近士大夫以及各处土官、土夷,没有不听闻他的声名而仰慕他的高尚节操的。本院刚到这里巡抚时,就利用这个生员,让他深入各夷之中,向下宣扬朝廷的恩德,传达本院的诚意,因此各夷能够如此迅速地信服,岑生实在是出了力的。当时平定之后上奏的文书中,本来就想列举岑生的功劳,但事变刚刚平息,深谋秘计不想在各夷中张扬。只是岑生志在科举功名,认为出身仕进不应从其他途径苟且求进,坚决推辞并极力请求。本院不愿重重违背他的高雅志向,于是没有来得及上奏列举。如今思田已经大定,凡是对这次战事有功劳的人,没有不列举的,而岑生的功劳却隐没未曾表彰,这对于报答功劳、激励忠诚的典制来说,实在不恰当。现在抄录案卷回报该司,即从军饷银中支取一百两,并置办彩币、羊、酒,送给岑生,以表示本院慰问、赏赐、犒劳的意思。仍仰遵照本院钦奉敕谕所授的便宜行事之权,发给军功冠带,以荣耀其身份。该司仍要备办札付、执照,并行文原籍官司以礼优待,免除他的杂泛差徭。这样既彰明朝廷赏功的制度,显明军门激励的原则,也满足了他奉养母亲的愿望,并满足了他高尚的心志。以后岑生若志求科举功名,所给冠带自然不相妨碍。仍行文两广总镇、总兵、镇巡等衙门知悉。征讨剿灭八寨,断藤峡牌文【七年三月以下均为征讨八寨文书】据留抚田州、思恩等处地方的右布政使林富、原任副总兵都指挥同知张祐联名呈称,田州、思恩已经平定,居民都已各自安居谋生,土夷也都从事农耕,地方实在万分幸运;只是八寨猺贼云云。现合行仰遵敕谕事理,酌量拨发官兵,协同卢苏、王受等土兵分路进剿。除派官员各自带着令旗、令牌,分头督领土兵外,本院亲自前往宾州、思恩等处相机调度,面授方略。特发此牌,仰右布政使林富、副总兵张祐立即督领官军,督发土目卢苏、王受等兵夫,从公行经思恩取道进剿。事后开列各寨,务必声称各贼多年杀害良民、攻劫州县乡村的罪行,将其首领以及罪恶显著的党羽依法明正天讨,以断绝祸根。除临阵擒获斩杀的外,其余胁从和老弱一概可以宽宥。此次行动只以平定乱事、安定百姓为目的,不以滥用武力、多获首级为功。各官务必仰体朝廷忧悯困苦百姓的心意,俯念地方长久遭受盗贼屠戮的痛苦,督促各官兵、目兵等务必消灭真正的恶目,以洗刷百姓的冤屈,永远除去百姓的祸患,安定地方。仍要禁止兵马经过的乡村,不得侵扰民间一草一木;有违犯命令的,仰即依照本院钦奉敕谕的事理当即处以军法,都不得违背节制和方略,自取罪责。牌行领兵官。牌行左参将、署都指挥佥事张经,会同该道守巡、守备官,以及湖广督兵佥事汪溱、都指挥谢佩,督领永顺宣慰彭明辅,统兵进剿牛肠等处诸贼,云云;并监领保靖宣慰彭九霄,统兵进剿六寺、磨刀等寨诸贼,云云。军队到达约定地界前三天,要停军于途中,等候约定参将张经与守、巡各官集合商议,先把进兵道路的险易远近、各巢贼徒的多少强弱,以及经过的良民村分的往返路线,与各乡道人等当面逐一详细讲究清楚,务必使彼此熟悉通晓。若出动一人,就要先确定日期时刻,偃旗息鼓,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秘密抵达约定地点,趁夜迅速发动,务必使行动迅雷不及掩耳,将各个罪恶深重的贼首全部擒获剿灭,以除民害,安定地方。除临阵斩获的外,其余胁从和老弱一概可以宽宥。此次行动只以平定乱事、安定百姓为目的,不以多获首级为功。各官务必仰体朝廷忧悯困穷百姓的心意,俯念地方长久遭受荼毒的痛苦;还要严禁军民人员,经过良民村分时不得侵扰一草一木,有违犯命令的,当依军法斩首示众。本官既然负有地方责任,又一向怀有忠义之心,如今受到委任,务必竭尽心力,大大施展才略,以消除祸患、安定百姓。一切军机事务,牌文中没有尽载的,听凭与各官共同计议,酌情方便施行,同时呈报。事情完毕之日,将所获功次一并开报纪功御史衙门查验,以凭奏报;仍秘密通知总镇、镇巡等衙门知悉,都不得违错。戒谕土目【五月】案查先前已经行文委派副总兵张祐督领官军、土目、兵人等进剿思恩八寨猺贼。如今据头目卢苏、王受等禀报,各寨都已经攻破,斩获贼首,虽然时日还不久,苦战也不算多,而且还没有见到真正首恶被擒获,其中恐怕有包庇隐藏、放走贼人的弊端,合行戒谕督促。因此发牌仰本官立即从速亲自督促并告谕各头目及土兵等,都要协力同心,竭忠报效,务必谋求剿灭,以断绝祸根,这样才可以表明各目尽忠图报的真心。如果稍有纵容,再留下余孽,也只是白费一场,不能算功,反而足以成为罪过。不但不能仰报朝廷再生之恩,而且也辜负了本院勤勤恳恳、不顾利害是非、务求委曲成全你们的心意。牌文到达后,就把这个意思勉励告谕各目、各兵。这次行动不只是为了除去地方祸害,也是为了给你们建立子孙长久的事业;完成这一番辛苦,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发还良民时,能够发榜的就发榜,可以停止的就停止,一切事机都仰随机处理。号色等项目已经交给思田报效人役直接带回分发,也应知悉。追捕逃亡的贼人。
据同知桂鏊禀报,领兵土目卢蘓、王受等各已屯兵八寨,斩获贼首贼从数多,巢穴悉已破荡,即今方在分兵四路搜勦。及称附近上林县一十八村俱搬移上山躱住,又访得铁坑、那埋二堡贼村界连迁江、洛春、高径、大潘、思卢、北三向北夷獞村分,今皆逃往潜住。又访得八寨贼徒,我兵未进之前,陆续出刼乡村,今皆不敢回巢,散入宾州渌里并贵县凉伞、叠纸等夷獞村分藏躱。合行分兵搜捕等因。防得八寨猺贼稔恶多年,攻刼乡村,杀害人民,掳掠财畜,百姓怨恨痛入骨髓,今恶贯满盈,民怨神怒,巢穴破荡,分崩离析,如失林之枭,投罝之兎,迷魄丧魂,正可搜猎而尽。是乃上天欲亡此贼之秋,若不乗此机防,奉行天讨,以雪百姓之寃,以舒神人之怒,以除地方之祸,存其遗孽,复为他日根芽,此岂为民父母之心乎?及访得平日哨守八寨官兵人等,往往与贼交通者,据法俱应明正典刑,今且姑未拏究,容其杀贼报効,立功自赎。除各差官督勦外,为此牌仰指挥程万全督率迁江所上官指挥黄禄、千户黄瑞、百户凌显等,各起集管下土兵人等,前去北三、思卢等处搜捕各贼。仍行晓谕各良善向化村寨,务将逃躱各贼尽数擒斩,以泄军民之愤,获功解报,一体给赏。若是与贼通谋、容留隠蔽,访究得出国宪难逃。如是各贼果有诚心悔罪,愿来投抚立功报効者,亦准免其一死,带来军门抚谕安揷。各官务要尽忠竭力,上报国恩,下除民患,副军门之委托,立自已之功名。仍督平日与贼交通之人,令其向道追捕,痛加惩改。及此机防立功自赎,果能奋不顾身,多获真正恶贼,非但免其既往之罪,抑且同受维新之赏。若犹疑贰、观望意图茍免,定行斩首示众,断不虚言。本院数日之后,亦且亲临地方,躬行赏罚。仰各上▯立功,毋自取悔。牌行委官林应骢督谕土目【五月】防得田州思恩领兵头目卢蘓王受等所领目兵皆系骁勇惯战之人,今又各为身家子孙之计,自愿出力报効,立功赎罪。既已攻破贼巢,分屯其地,则其搜捕溃散之贼,当如探囊取物,数日可尽。今已半月有余,尚未见有成功,气势日见委靡。此必军中收有贼巢妇女等项,贪恋女色财物,不肯割舎脱离,奋勇杀贼,茍且偷安,遂致兵气日衰,军威不振。若诸贼闻此消息,乗此懈怠掩袭不备,我军必致挠败。如此,则是各目此举,本欲立功而反败事,本欲赎罪而反増罪。非惟不能仰报朝廷之徳,抑且有损军门之威矣。正名定罪,后悔何及?为此牌仰原任户部郎中今降徐闻县县丞林应骢赍执令旗令牌,防同总兵监军等官,公同署田州府事知州林寛身督领兵头目卢蘓等,阅视各营。但有收得贼巢妇女财物者,通行搜出,俱各开纪名数,别立老营一所,选委老成头目,另拨谨实小心兵夫昼夜管守。将各贪恋女色财物不肯奋勇杀贼头目兵夫,姑且免其罚治,责令即出搜山,果能多有擒斩,旬日之内功成班师,仍将前项妇女财物照名给还,亦不追究前罪。若有贪恋女赃违犯军令,仍前不肯効力者,仰即遵照军门号令,当时斩首示众,断毋姑息容忍,致败三军大事。盖前日之招抚専以慈爱恻怛为念者,乃是本院怜悯两府之民无罪而就死地,乃是父母爱子之心,惟恐一民不遂其生也。至于今日用兵,却须号令严明,有功必赏,有罪必戮者,乃是本院欲安两府之民,使之立功赎罪,以定其身家,而因以除去地方之患,是乃帅师行军之道。不如此,不足以取胜而成功也。差去旗牌官员务要星火催督,毋事姑息。若旬日之后再无成功,本院亲临分地,定先将监军督军等官明正军法,其推奸避事不肯奋勇杀贼头目通行斩首,决不虚。言。牌委指挥赵璇留勦余贼【六月】牌仰指挥赵璇前去督哨副总兵张祐处,查审各寨稔恶猺贼曽否勦絶各兵见住何处?闻已出屯三里,仰就各营土兵目夫,凡有疾病老弱者,俱令在营将息调理,其精壮骁勇目兵,仍仰本官务要三四日或五六日,督令入山廵勦一畨出意外之竒以示不测之武,须▯各山果无潜遁之奸,各巢已无复归之贼,俟军门牌至,方许回兵。仍谕土目卢蘓、王受等:以如此炎毒天气,如此暑雨连绵,各兵久在山中辛勤劳苦,本院非不惓惓忧念,但一则欲为尔等立功,一则欲为地方除害,心虽不忍久劳尔等,而势有所不能已也。尔等其务体本院之意,再耐旬日之苦,以成百年之功,毋得欲速一时,致贻后悔。事完之日,通至賔州,本院亲行犒赏,就领牌劄,仰各知悉。牌行副总兵张祐搜勦余巢【七月】
译据同知桂鏊禀报,领兵的土目卢苏、王受等已经各自屯兵八寨,斩获贼首、贼党很多,贼巢全都已经攻破荡平,如今正在分兵四路搜剿。又说附近上林县十八个村的百姓都搬到山上躲避,又查访得铁坑、那埋二堡的贼村边界连接迁江、洛春、高径、大潘、思卢、北三向北夷獞村分,如今都逃往那里潜藏。又查访得八寨贼徒在我兵未进之前,陆续出外劫掠乡村,如今都不敢回到巢穴,分散逃入宾州渌里以及贵县凉伞、叠纸等夷獞村分躲藏。合当分兵搜捕,等等。查得八寨猺贼作恶多年,攻劫乡村,杀害人民,掳掠财物牲畜,百姓怨恨痛入骨髓。如今罪恶已经满盈,民怨神怒,巢穴被攻破荡平,党羽分崩离析,就像失去树林的猫头鹰、落入罗网的兔子,魂魄迷乱,正好可以搜捕殆尽。这是上天要灭亡这些贼人的时机;如果不乘此机会,奉行上天的讨伐,以洗雪百姓的冤屈,舒解神人之怒,除去地方祸患,反而保留他们的余孽,使之日后重新成为祸根,这难道是为民父母的心意吗?又查访得平日负责哨守八寨的官兵人员,往往有人与贼人互相往来,依法都应当明正典刑;如今暂且不逮捕追究,容许他们杀贼报效,立功自赎。除各处派官督剿外,特发此牌仰指挥程万全督领迁江所上官指挥黄禄、千户黄瑞、百户凌显等,各自起集管下土兵人员,前往北三、思卢等处搜捕各贼。仍行文晓谕各个良善归化的村寨,务必将逃藏的各贼全部擒获斩杀,以发泄军民的愤怒;有功的解送上报,一体给予赏赐。如果与贼人合谋、容留隐藏,查访追究出来后,国法难逃。如果各贼果真诚心悔罪,愿意前来投降受抚、立功报效,也准许免除一死,带到军门抚慰安置。各官务必尽忠竭力,上报国恩,下除民患,符合军门的委托,建立自己的功名。仍要督促平日与贼人往来的人员,让他们归向正道并追捕贼人,严加惩罚改过。趁此机会立功自赎,如果能够奋不顾身,多擒获真正的恶贼,不但可以免除过去的罪过,而且还共同接受革新的赏赐。如果仍然疑惧反复、观望等待,企图苟且免罪,定要斩首示众,绝不是空话。本院过几天也将亲临地方,亲自实行赏罚。仰各方从速立功,不要自取后悔。牌行委官林应骢督谕土目【五月】查得田州、思恩所领兵的头目卢苏、王受等所率领的目兵,都是骁勇惯战的人,如今又各自为身家子孙打算,自愿出力报效、立功赎罪。既然已经攻破贼巢,分兵屯驻其地,那么搜捕溃散的贼人,应当像从口袋中取东西一样容易,几天就可以捕尽。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还没有看到成功,气势一天比一天萎靡。这一定是军中收留了贼巢的妇女等物,贪恋女色财物,不肯割舍离开,奋勇杀贼,只想苟且偷安,于是导致兵气日渐衰弱,军威不能振作。如果各贼听到这个消息,乘我军懈怠、没有防备而来袭击,我军必然失败。这样一来,各目此次行动本来想立功,反而败坏事情;本来想赎罪,反而增加罪过。不但不能仰报朝廷的恩德,而且还损害军门的威严。到那时正名定罪,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因此发牌仰原任户部郎中、现降为徐闻县县丞的林应骢,携带令旗、令牌,会同总兵、监军等官,与署理田州府事务的知州林宽共同亲自督领兵头目卢苏等,巡视各营。凡有收得贼巢妇女、财物的,一律搜出,分别开列姓名、数目,另设老营一处,选派老成的头目,另拨谨慎可靠的兵夫昼夜看守。对于各个贪恋女色财物、不肯奋勇杀贼的头目和兵夫,暂且免予处罚,责令立即出兵搜山;如果果真能够多有擒获斩杀,在十日之内立功结束、班师,仍将前项妇女、财物按名归还,也不追究先前的罪过。如果有人贪恋贼获的妇女财物,违犯军令,仍像以前一样不肯出力,仰立即遵照军门号令,当时斩首示众,绝不得姑息容忍,以免败坏三军大事。因为前些日子的招抚,专以慈爱恻隐为念,是本院怜悯两府百姓无罪却陷入死地,是父母爱护子女的心情,只怕有一个百姓不能保全生命。至于今日用兵,却必须号令严明,有功必赏,有罪必杀,这是本院想要安定两府百姓,使他们立功赎罪、安定自身和家业,并借此除去地方祸患,这才是统率军队作战的道理。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取胜成功。派去的旗牌官员务必立即火速催促督办,不得一味姑息。如果十日之后仍然没有成功,本院亲自到各地分区,定先将监军、督军等官明正军法;那些推诿奸滑、逃避事务、不肯奋勇杀贼的头目,一律斩首,决不虚言。说。牌文委任指挥赵璇留下剿灭余贼【六月】牌文仰指挥赵璇前往副总兵张祐处督察巡哨,查问各寨作恶多年的猺贼是否已经剿灭,各兵如今驻在何处。听说已经出屯三里,仰就各营土兵、目夫中,凡有疾病、老弱的,都令其留在营中休息调养;精壮骁勇的目兵,仍仰本官务必每隔三四日或五六日,督令他们入山巡剿一番,出其意外的奇兵,以显示不可预测的武力。必须等各山果真没有潜逃的奸贼、各巢已经没有重新返回的贼人,等军门牌文到达后,才允许回兵。仍谕土目卢苏、王受等:在这样炎热毒烈的天气、暑雨连绵的时节,各兵长期在山中辛勤劳苦,本院不是不深切忧念;但一方面是想为你们建立功劳,另一方面是想为地方除害,心里虽不忍让你们长期劳苦,形势却不能停止。你们务必体会本院的心意,再忍受十天的艰苦,以成就百年的功业,不得只想求一时迅速,导致日后后悔。事情完毕之日,一直到宾州,本院亲自举行犒赏,就在那里领取牌札。仰各方知悉。牌行副总兵张祐搜剿余下贼巢【七月】
访得上林相近地方,如渌茅等村,皆系阳招隂叛,与八寨诸贼里应外合,积年流毒地方,即其罪恶尤有甚于八寨诸贼。若不勦灭,终遗祸根。为此,今差指挥赵璇赍牌前去,督哨副总兵张祐处计议,仰即宻召领兵头目卢蘓、王受等,令各挑选精兵一千或一千五百,以搜廵八寨为名,当日乗夜速发,分道夹勦后开各贼村分务要殱除党与,荡平巢穴。若是各贼奔▯大名深山,各兵就可留屯其地,食其禾米六畜,分兵探贼向往追捕。本院先曽发有武縁乡兵分搜大名诸山,遥计此时各贼正回山下各村躱住,及今往勦正合事机。仰谕各目务要潜机速发,不得迟留隔宿,必致透漏消息,徒劳无功。发兵进勦之后,一面差人飞报。计开 緑茅 通亲 緑小 批头 罗暖 其余各巢不能尽开须要量其罪恶大小可勦则勦可抚则抚相机而应犒劳从征土目【八月】照得思田二府头目卢蘓王受等率领部下兵夫自备衣粮征勦八寨猺贼渠魁殄灭羣党削平即今地方宁靖旋师奏凯实由各目兵夫不避炎蒸奋勇効劳但进兵以来妨废一年耕种况今青黄不接之时部下兵夫家属未免缺乏相应量为赈给以慰人心为此牌仰同知桂鏊即便防同南宁府掌印官将该府军饷粮米鱼盐内照依开数支给各头目收领但念思恩南宁道里相去隔逺粮米搬运不便合就于武縁县见贮军饷米内支给与各领用以见本院体恤之心仍开给散过数目缴报查考毋得违错绥柔流贼【五月】据左江道叅议等官汪必东等呈称,古陶、白竹、石马等贼,近虽诛勦,然尚有流出府江诸处者,诚恐日后为患,乞调归顺土官岑瓛兵一千名,万承龙英共五百名,或韦贵兵一千名,住劄平南、桂平冲要地方。及该府知府程云鹏等亦申,量留湖兵及调武靖州狼兵防守等因。始观论议,似亦区画经久之图,徐考成功,终亦支吾目前之计。盖用兵之法,伐谋为先;处夷之道,攻心为上。今各猺征勦之后,有司即宜诚心抚恤,以安其心。若不服其心,而徒欲久留湖兵,多调狼卒,慿借兵力以威刼把持,谓为可久之计,则亦末矣。殊不知逺来客兵,怨愤不肯为用,一也;供馈之需,稍不满意,求索訾詈,将无底极,二也;就居民间,骚扰浊乱,易生讐隙,三也;困顿日乆,资财耗竭,适以自▯,四也。欲借此以衞民,而反为民増一苦;欲借此防贼,而反为吾招一冦。各官之意,岂不虞各贼乗间突出?故欲振扬兵威,以茍幸目前之无事,抑亦不睹其害矣。前嵗湖兵之调,既已大拂其情,乃今复欲留之,其可行乎?夫刑赏之用,当而后善,有所劝,恶有所惩。劝惩之道明,而后政得其安。今稔恶各猺,举兵征勦,刑既加于有罪矣。然破败奔窜之余,即欲招抚,彼亦未必能信。必须先从其傍良善各巢,加厚抚恤,使为善者益知所劝,而不肯与之相连相比,则党恶自孤,而其势自定。使良善各巢传道引谕,使各贼咸有回心向化之机,然后吾之招抚可得而行,而凡绥懐御制之道,可以次而举矣。夫柔逺人而抚戎狄,谓之柔与抚者,岂专恃兵甲之盛,威力之强而已乎?古之人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能通天下之志。凡举大事,必顺其情而使之,因其势而导之,乗其机而动之,及其时而兴之,是以为之,但见其易,而成之不见其难。此天下之民所以隂受其庇,而莫知其功之所自也。今皆反之,岂所见若是其相逺乎?亦由无忠诚恻怛之心以爱其民,不肯身任地方利害为乆逺之图。凡所施为,不本于精神心术,而惟事补辏掇拾支吾,粉饰于其外,以茍幸吾身之无事。此盖今时之通▯也。合就通行计处,仰抄案回道,即行知府程云鹏公同指挥周▯宗及各县知县等官,亲至已破贼巢各邻近良善村寨,以次加厚抚恤,给以告示,犒以鱼盐,待以诚信,敷以徳恩,喻以朝廷所以诛勦各贼者,为其稔恶不悛。若尔等良善守分村寨,我官府何尝轻动?尔等一草一木,尔等各宜益坚向善之心,毋为彼所扇惑揺动,从而为之推选众所信服,立为酋长,以连属之。优其礼待,厚其犒赏,以渐绥来调习,使之日益亲附。又喻以稔恶各贼,彼若不改,一征不已,至于再再征不已,至于三,至于四五,至于六七,必使灭絶而后己。
译查访得上林附近地方,如渌茅等村,都是表面归顺、暗中反叛,与八寨各贼里应外合,多年毒害地方,其罪恶甚至比八寨各贼更加严重。如果不剿灭,终究会留下祸根。因此如今派指挥赵璇携牌前去,与督察巡哨的副总兵张祐计议,仰立即秘密召集领兵头目卢苏、王受等,令各自挑选精兵一千名或一千五百名,以巡搜八寨为名,当天趁夜迅速出发,分路夹击。事后开列各贼村分,务必消灭其党羽,荡平巢穴。如果各贼逃往大名深山,各兵就可以留在那里驻屯,食用他们的禾米和六畜,分兵侦探贼人去向,追捕他们。本院先前已经派发武缘乡兵分头搜查大名各山,推测此时各贼正回到山下各村躲藏,趁现在前往剿灭正合乎事机。仰告各目务必秘密迅速出发,不得迟延留宿,否则必然使消息泄露,白费功夫而没有成效。发兵进剿之后,一面派人飞马报知。计列如下:绿茅、通亲、绿小、批头、罗暖;其余各巢不能全部开列,必须根据罪恶大小酌量处理,能剿的就剿,能抚的就抚,随机应变。犒劳出征的土目【八月】查得思、田二府头目卢苏、王受等率领部下兵夫,自备衣粮,征讨剿灭八寨猺贼,消灭首领,荡平群党。如今地方安宁,军队凯旋,实在是由于各目、兵夫不避炎热,奋勇效劳。但自从进兵以来,耽误废弃了一年的耕种,何况如今正值青黄不接之时,部下兵夫的家属不免缺乏,合当酌量赈济,以安慰人心。因此发牌仰同知桂鏊立即会同南宁府掌印官,从该府军饷粮米、鱼盐中,按照开列的数目支给各头目领取。但考虑到思恩与南宁相距遥远,粮米搬运不便,合当从武缘县现存的军饷米中支给各人领用,以表示本院体恤之心;仍将发放的数目开列上报查考,不得违错。安抚柔顺流窜的贼人【五月】据左江道参议等官汪必东等呈称,古陶、白竹、石马等处的贼人,近来虽然已经诛剿,但还有逃出到府江各处的,实在担心日后成为祸患,请求调归顺土官岑瓛的兵一千名、万承龙英的兵共五百名,或者韦贵的兵一千名,驻扎在平南、桂平的冲要地方。该府知府程云鹏等也申报,请求酌量留下湖广兵以及调发武靖州狼兵防守,等等。起初看这些议论,似乎也是筹划长久治理的办法;慢慢考察成效,最终却仍然只是应付眼前的计策。因为用兵的方法,以攻伐谋略为先;处置夷人的方法,以攻取人心为上。如今各猺人被征讨剿灭之后,有司就应当诚心抚恤,以安定他们的心。如果不能使他们心服,只想长期留下湖广兵,多调狼兵,凭借兵力威胁、劫持、把持,把这看作长久之计,那就只是末节了。特别是不知道远道而来的客兵会怨恨愤怒,不肯听用,这是第一;供给粮饷的需要,稍不满意,就会索取、谩骂,欲求无穷,这是第二;进入居民之间,骚扰扰乱,容易产生仇隙,这是第三;困顿日久,资财耗尽,反而正好成为自身的弊害,这是第四。想借此保卫百姓,反而给百姓增加了一重苦难;想借此防御盗贼,反而给我们招来一个寇患。各位官员的意思,难道不是担心各股盗贼乘机突然出击吗?所以想振扬兵威,以求侥幸换取眼前无事,却没有看见这样做的危害。前些年调发湖广兵,已经大大违背了他们的情愿,如今又想把他们留下,这能行吗?刑罚和赏赐的运用,必须得当才好;该劝勉的有所劝勉,该惩罚的有所惩罚。劝善惩恶的原则明确了,政务才会安定。如今各猺贼罪恶深重,发兵征讨剿灭,刑罚已经施加于有罪之人了。然而在他们溃败逃窜之后,立即想招抚,他们也未必能够相信。必须先从他们附近的各个良善巢寨入手,加厚抚恤,使行善者更加明白应当受到劝勉,不肯同他们勾连结党,这样作恶的党徒自然孤立,局势自然稳定。让各个良善巢寨相互传达、引导劝谕,使各贼都有回心向化的机会,然后我们的招抚才能实行,而凡是安抚怀柔、控制驾驭的办法,也可以依次施行了。所谓柔服远人、抚慰戎狄,难道只是依靠兵甲强盛、威力强大吗?古人能够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所以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凡是办大事,必定顺应他们的情感而使他们行动,因势利导,乘机而动,趁时而兴,因此做起来只见容易,成功时不觉得困难。这就是天下百姓暗中受到庇护,却没有人知道功劳从哪里来的原因。如今却全都反过来,难道见解竟相差如此之远吗?也是因为没有忠诚恻怛、爱护百姓的心,不肯亲自承担地方利害,为长远作打算。凡是施政作为,不从精神心术上着手,只是一味补缀、拾遗、敷衍应付,在外表上粉饰,侥幸求得自身无事。这大概是当今普遍存在的弊病。合并制定通行的处置办法,抄录案文发回本道,即令知府程云鹏会同指挥周彦宗及各县知县等官,亲自到已经破获的贼巢附近各个良善村寨,依次加厚抚恤,发给告示,用鱼盐犒劳,以诚信相待,施以德恩,晓谕朝廷之所以征讨剿灭各贼,是因为他们罪恶深重而不知悔改。你们这些安分守善的村寨,官府什么时候轻易动过你们?你们的一草一木,官府都不会侵犯。你们都应更加坚定向善之心,不要被他们煽动蛊惑、动摇心志,进而推举众人信服的人,立为酋长,把大家联系起来。优厚礼遇,厚加赏赐,逐渐安抚招来并加以教导,使他们日益亲近归附。还要晓谕那些罪恶深重的盗贼:如果他们不改,一次征讨还不罢休;再征讨仍不罢休,就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第六次、第七次,一定要把他们彻底消灭才停止。
此后官府若行勦除,尔等但要安心乐业,无有惊疑。若各贼果能改恶迁善,实心向化,今日来投,今日即待以良善,即开其自新之路,决不追既往之恶。尔等即可以此意传告开喻之。我官府亦未尝有必欲杀彼之心。若彼贼果有相引来投者,亦就实心抚安招来之,量给盐米,为之经纪生业,亦就为之选立酋长,使有统率,毋令涣散。一面清查侵占田土,开立里甲,以息日后之争,禁约良民,毋使乗机报复,以激其变。如农夫之植嘉禾而去稂莠,深耕易耨,芸菑灌溉,专心一事,勤诚无惰,必有秋获。夫善者益知所劝,则助恶者日衰;恶者益知所惩,则为善者益众。此抚柔之道,而非専有恃于兵甲者也。至于本院近行十家牌谕,诚亦弭盗安民之良法,而今之有司槩以虚文抵塞,莫肯实心推求举行,虽已造册缴报,而尚不知其间所属何意,所处地方,该道仍要用心督责整理。诚使此法一行,则不待调发而处处皆兵,不待屯聚而家家皆兵,不待蓄养而人人皆兵,无餽运之劳而粮饷足,无闗隘之设而守御固,习之愈久而法愈精,行之弥广而功弥大。其前项区处摘调之兵,有虚名而无实用,可张皇于暂时,而不可施行于永久者,劳逸烦简相去逺矣。惟有该府议欲散撤雇倩机快等项,调取武靖州土兵,使之就近防守一节,区画颇当然。以三千之众而常在一处屯顿坐食,亦未得宜,必须分作六班,毎五百名为一班,毎两个月日而更一次。若有雕勦等项,然后通行起调。然必须于城市别立营房,毋使与民杂处,然后可免于骚扰嫌隙。盖以十家牌门之兵而为守土安民之本,以武靖起调之兵而备追捕勦截之用,此亦经权交济相须之意,合就准行。仰该道仍将行粮等项再议停当,备行该州土目人等遵照奉行。自今以后免其秋调各处哨守等役,専在浔州地方听凭守备叅将调用。凡遇▯急调取,即要星驰赴信地,不得迟违时刻。守廵各官仍要时加戒谕抚辑,毋令日久玩弛,又成虚应故事。本院疎才多病,精力不足,不能躬亲细务,独其忧患地方,欲为建立久安长治一念真切,自不能已,是以不觉其言之叨叨。各官务体此意,毋厌其多言,而必务为防绎,毋谓其迂逺,而必再与精思,务竭其忠诚,务行其切实,同心协徳,共济时艰。通行总镇总兵镇廵等衙门知防,仍行三司各道守廵守备等官,事有相类者,悉以此意推而行之。发去鱼盐或有不足,再行计处定夺。告谕村寨近年牛肠等寨积年稔恶,是以举兵征勦。尔等良善村寨,我官府自加抚恤,决无侵扰。各宜益坚为善之心,共享太平之乐。其间平日纵有罪犯,从今但能中心改过,官府决不追论旧恶,毋自疑沮,或为彼所扇惑,自取灭亡,后悔无及。就使己勦余党,果能悔罪自新,官府亦待以良善,一体抚恤。若是长恶不悛,一勦十勦,至于百勦,必加殄灭,断不虚言。尔等各寨为善为恶,日后自见,各宜知悉。议立县衞防得八寨猺贼稔恶为患,巢穴连络千里,实为广西众贼之渊薮。近该本院进勦扫荡,巢穴若不及今设置军屯衞县,据其心腹要害,以阨塞各贼呼吸之咽喉,断絶各贼牵引之脉络,不过数年,乂将屯聚生息,祸根终未剪除。本院身亲督调各兵,防得周安堡正当八寨之中,而三里堡亦当八寨之隘,俱各山势回抱,堪以筑立城郭,移衞设县。但未经广询博访,详审水土之善恶,民情之逆顺,中间有无利害得失,拟合再行查访。为此牌仰分廵右江道兵备副使翁素,防同该道分守官,即便督同同知桂鏊、指挥孙纲等,带领髙年知识亲至其地,经营相度。若果风气包完,水土便利,即行料理规制,景定方向,各另画图贴説。仍要咨访父老子弟,通晓贼情,习知民俗者,即今移立衞县,其于四逺贼巢果否足能控制,民情有无便益妨损,务在人心乐顺,足为经长永久之计。然后备由呈来,以慿防奏。就将筑立城垣合用木石甎灰人夫匠作料价工食等项,议估停当,具揭呈来,以慿先行,一面委官分督办理,及时兴工,毋得忽意茍且,玩愒迟延,致误事机。抚恤来降【八月】
译从今以后,官府如果进行剿除,你们只管安心乐业,不要惊惧疑虑。如果各贼果真能够改恶从善,真心向化,今天来投降,今天就把他们当作良善之人对待,立即为他们打开自新的道路,决不追究过去的罪恶。你们也可以把这个意思传告、开导他们。我们官府也从来没有一定要杀死他们的心意。如果那些贼人果真有相互引导前来投降的,也要真心抚慰安置、招致归来,酌量发给盐米,为他们经营安排生计,也替他们选立酋长,使其有所统率,不让他们涣散。同时清查被侵占的田土,编立里甲,以平息日后的争端;约束良民,不让他们乘机报复,以激起变乱。就像农夫种植良禾,除去稂莠,深耕易耨,除草培土、灌溉浇水,专心致志于一件事,勤恳诚实而不懒惰,必然会有秋收。善人越明白应当受到劝勉,助恶者就会日益衰少;恶人越明白应当受到惩罚,行善者就会日益增多。这是抚慰怀柔的办法,并不是专门依靠兵甲。至于本院近来施行的十家牌谕,确实也是平息盗乱、安定百姓的好办法,可如今的主管官员一概把它当作空文来搪塞,没有人肯真心推求实行;虽然已经造册上报,却还不知道其中所属各家是什么意思、所处地方是什么情况,该道仍然要用心督促责成,整理办理。如果确实实行这项办法,就不用等到调发兵力,处处都是兵;不用等到屯聚兵马,家家都是兵;不用等到蓄养兵力,人人都是兵。不劳烦运送,粮饷就充足;不用设置关隘,守御就坚固。实行得越久,法令就越精密;推行得越广,功效就越大。前面所议分区处置、摘调的兵,有虚名而没有实际用途,只能在暂时情况下张扬声势,却不能永久实行,劳逸、繁简相差太远。唯有该府提议遣散撤除雇佣机快等项兵力,调取武靖州土兵,让他们就近防守这一条,规划颇为适当。三千人长期驻扎在一处,坐食粮饷,也不合宜,必须分为六班,每五百人为一班,每两个月轮换一次。如果有剿捕等事项,然后再统一调发。但必须在城中另建营房,不让他们同百姓混杂居住,这样才可避免骚扰和嫌隙。大体上,以十家牌门的兵力作为守土安民的根本,以武靖调来的兵力作为追捕、剿截之用,这也是经常与权宜相互配合、彼此需要的意思,应当准许施行。责令本道仍将行粮等事项再次议定妥当,备文通知该州土目等人遵照奉行。从今以后,免除他们秋季调往各处哨守等差役,专门在浔州地方听凭守备参将调用。凡遇紧急调取,必须立即飞驰赶赴指定地点,不得迟延违误时刻。守巡各官仍要时时加以戒谕抚辑,不要让日子久了便玩忽松弛,又成为虚应故事。本院才疏多病,精力不足,不能亲自处理细务,只是忧虑地方,想建立长久安定、长期治理的心意确实不能自已,所以不知不觉说得如此琐碎。各位官员务必体察这个意思,不要嫌我多言,而一定要努力防备推演;不要认为它迂远,而一定要再次精心思考;务必竭尽忠诚,务必切实实行,同心同德,共同渡过时局的艰难。通行通知总镇、总兵、镇巡等衙门知悉,仍通知三司各道守巡、守备等官,凡有相类似的事情,都按照这个意思推行。发去的鱼盐如果有不足,再行筹议决定。告谕村寨 近年来牛肠等寨多年罪恶深重,所以发兵征讨剿灭。你们这些良善村寨,官府自会加以抚恤,绝无侵扰。你们都应更加坚定行善之心,共同享受太平之乐。平日即使有人犯过罪,从今以后只要内心真正改过,官府决不追究旧恶,不要自己疑惧沮丧,也不要被他们煽动蛊惑,自取灭亡,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即使是被剿灭后的余党,果真能够悔罪自新,官府也把他们当作良善之人,一体抚恤。如果长久作恶而不悔改,一次剿灭、十次剿灭,直到百次剿灭,也一定要彻底消灭,绝不是空话。你们各寨行善还是作恶,日后自然会看见结果,都应知悉。议立县卫 查得八寨猺贼罪恶深重,成为祸患,巢穴相互连接千里,实在是广西各股盗贼的渊薮。近来本院进兵剿荡,如果不趁现在设置军屯、卫所和县治,占据其腹心要害,扼住各贼往来的咽喉,断绝各贼相互牵引的脉络,不过几年,他们又将重新屯聚生息,祸根终究不能铲除。本院亲自督调各兵,查得周安堡正处在八寨中央,三里堡也正当八寨的险要,两处都山势回环环抱,适合筑建城郭、迁置卫所、设置县治。但还没有广泛询问、详细访察水土的优劣、民情的顺逆,以及其中有无利害得失,拟再行查访。为此发牌责令分巡右江道兵备副使翁素,会同本道分守官,立即督同同知桂鏊、指挥孙纲等,带领年高有见识的人亲自到当地,筹划察看。如果果真风气完好,水土便利,就立即办理规制,确定方向,各自绘图附说。还要访问父老子弟中通晓贼情、熟悉民俗的人,考察立即迁立卫所、县治后,对四面远近的贼巢是否果真足以控制,民情有无便利或妨害损失,务必使人心乐意顺服,足以成为经久长远的计划。然后备具缘由呈报上来,以凭本院奏闻。至于筑建城墙所需的木、石、砖、灰、人夫、工匠、材料、价格、工钱、伙食等事项,也要议定估算妥当,具文呈报,以便先行办理;一面委派官员分别督促办理,及时开工,不得草率苟且、玩忽拖延,以致耽误事机。抚恤来降者【八月】
据叅将张经呈称,武靖州耕守黄璋等一十四名,被十冬总甲黄邓防等妄揑窝贼,乞行释放,仍给榜谕。防得本院屡经牌仰该道该府等官,将各向化良善村寨加意抚恤,懐柔以收其散亡之势,而坚其向善之心,庶使逺近知劝,而恶党自孤。各官畧不体承本院勤勤恳恳之意,肆志妄行,轻信十冬奸民之言,辄便推求往事,为之报复旧讐,沮抑归向之望,惊疑反侧之心,听其所为,必成激变。后虽寸斩奸民之骨,固亦何救地方之患。所据违法各官,即合治以军法,姑且记罪,再行饬谕。仰将见监黄璋李举等一十四名,即行释放,仍加慰谕,令其复业宁家。其十冬黄邓防等,监候本院抚临,解赴军门发落。今后仍要备细开谕该府该县十冬里老人等,各要守法安分,务以宁靖地方为重,不得乗机挟势,侵剥新旧投抚之人,胁取财物,泄愤报怨。及至酿成变乱,却又贻累地方,劳烦官府。今后有违犯者,体访得出,或被人告发,决行拿送军门,治以军法,断不轻恕。仍将发去告示,即行刋刻,给赴十冬里老人等遵照奉行。具遵行过縁由缴报。批广东市舶司提举故官水手呈。防得广东市舶司提举已故钱邦用,平日果系清白自守,足称亷能,乃今客死逺乡,情殊可悯,仰广州府即与【阙】水手起闗资送还乡,其原领文慿发该【阙】
王文成全书巻十八
译据参将张经呈称:武靖州耕守黄璋等十四人,被十冬总甲黄邓防等人妄加捏造为窝藏盗贼,请求下令释放,仍发榜文晓谕。查得本院多次发牌责令本道、该府等官,对各个向化的良善村寨加意抚恤,用怀柔办法收拢他们离散逃亡的势头,坚定他们向善的心,使远近之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从而使恶党自然孤立。各位官员却全不体会承受本院勤恳诚挚的用意,任意妄为,轻信十冬奸民的话,动辄追查往事,替他们报复旧仇,阻抑归附向化的希望,造成惊疑不安的心情。任凭这样下去,必然激成变乱。以后即使把奸民寸斩碎骨,又哪里能挽救地方的祸患?对于所涉及的违法官员,本来应当按军法治罪,姑且记下罪过,另行申饬。责令将现已监押的黄璋、李举等十四人立即释放,并加以慰谕,令他们恢复产业、安居家中。十冬的黄邓防等人,候本院前往抚治时,解送军门发落。今后还要详细开导该府、该县十冬里老人等人,各自守法安分,务必以安宁地方为重,不得乘机仗势,侵夺剥削新近和旧日投降受抚的人,胁迫索取财物,发泄愤恨、报复怨仇。等到酿成变乱,却又连累地方,劳烦官府。今后有违反者,一经访察查出,或被人告发,立即押送军门,按军法治罪,绝不轻易宽恕。仍将发去的告示立即刊刻,发给十冬里老人等人遵照奉行。把奉行经过的缘由具文缴报。批复广东市舶司提举故官水手的呈文。查得广东市舶司提举已故的钱邦用,平日确实清白自守,足以称为廉洁能干,如今客死在远方,情形尤其可怜。责令广州府立即给【阙】水手开具关文、资助路费,送其还乡;原先领取的文凭发给该【阙】。《王文成全书》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十九明王守仁撰外集一【赋骚诗】赋骚七首太白楼赋【丙辰】岁丙辰之孟冬兮,泛扁舟,予南征。凌济川之惊涛兮,览层构乎任城。曰:太白之故居兮,俨髙风之犹在。蔡侯导余以从陟兮,将放观乎四海。木萧萧而乱下兮,江浩浩而无穷。鲸敖敖而涌海兮,鹏翼翼而承风。月生辉于采石兮,日留景于岳峰。蔽长烟乎天姥兮,渺匡庐之云松。嘅昔人之安在兮,吾将上下求索而不可。蹇予虽非白之俦兮,遇季真之知我。羌后人之视今兮,又乌知其不果。吁嗟太白公,奚为其居此兮,余奚为其复来。倚穹霄以流盼兮,固千载之一哀。昔夏桀之颠覆兮,尹退乎莘之野。成汤之立贤兮,廼登庸而伐夏。谓鼎爼其要说兮,维党人之挤诟。曾圣哲之匡时兮,夫焉前枉而直后。当天寳之末代兮,淫好色以信防。恶来妹喜其猖獗兮,众皆狐媚以贪婪。判独毅而不顾兮,爰命夫以仆妾之役。宁直死以顑颔兮,夫焉患得而局促。开元之绍基兮,亦遑遑其求理。生逢时以就列兮,固云防麟阁而容与。夫何漂泊于天之涯兮,登斯楼乎延伫。信流俗之嫉妬兮,自前世而固然。懐夫子之故都兮,沛余涕之湲湲。庙堂之偃蹇兮,或非情之所好。惟不合于斯世兮,恣沉酣而逺眺。进吾不遇于武丁兮,退吾将顔氏之箪瓢。奚麯蘖其昏迷兮,亦夫子之所逃。管仲之辅紏兮,孔圣与其改行。佐璘而失节兮,始以见道之未明。覩夜郎之有作兮,横逸气以徘徊。亦初心之无他兮,故虽悔而弗摧。吁嗟其谁无过兮,抗直气之为难。轻万乘于褐夫兮,固孟轲之所叹。旷絶代而相感兮,望天宇之漫漫。去夫子其千祀兮,世益隘以周容。媒妇妾以驰骛兮,又从而为之吮痈。贤者化而改度兮,竞规曲以为同。卒曰:峄山青兮,河流泻。风飕飕兮,澹平野。凭髙楼兮,不见。舟楫纷兮,楼之下。舟之人兮,俨服。亦有庶几夫子之踪者。九华山赋【壬戌】循长江而南下,指青阳以幽讨。啓鸿蒙之神秀,发九华之天巧。非效灵于坤轴,孰搆竒于▯造?渉五溪而径入,宿无相之窈窕。访王生于邃谷,掏金沙之清潦。凌风雨乎半霄,登望江而逺眺。歩千仭之苍壁,俯龙池于深窅,吊谪仙之遗迹。跻化城之缥缈,钦鉢盂之朝露,见莲花之孤标。扣云门而望天柱,列仙舞于晴昊,俨双椒之辟门。真人驾阳云而独蹻,翠盖平临乎石照,绮霞掩映乎天姥。二神升于翠防,九子邻于积稻。炎歊起于玉甑,烂石碑之文藻。囬澄秋于枕月,建少防之星旐。覆瓯承滴翠之余沥,展旗立云外之旌纛。下安禅而歩逍遥,览双泉于松杪。逾西洪而憇黄石,悬百丈之灏灏。瀬流觞而萦纡,遗石船于涧道。呼白鹤于云峰,钓嘉鱼于龙沼。倚透碧之峗屼,谢尘寰之纷扰。攀齐云之巉▯,鉴琉璃之浩溔。沿东阳而西歴,飱九节之蒲草。樵人导余以▯探,排碧云之瑶岛。羣峦翳其缪蔼,失隂阳之昬晓。垂七布之沉沉,灵▯隐而复佻。履髙僧而屧招贤,开白日之杲杲。试明茗于春阳,汲垂云之渊湫。凌绣壁而据石屋,何文殊螺髻之蟠紏?梯拱辰而北盼,隳遗光于拾宝。缁裳迓于黄匏,休圎寂之幽俏。鸟呼春于丛篁,和云韶之鷕鷕。唤起促余之晨兴,落星河于檐橑。防山嘠其惊飞,恠游人之太早。揽卉木之如濯,被晨晖而争姣。静镵声之剥啄,幽人劚参蕨于防杳。碧鸡哕于青林,鹇翻云而失皓。隐捣药于樛萝,挟提壶饼焦而翔绕。凤凰承盂冠以相遗,饮沆瀣之仙醥。羞竹实以嬉翺,集梧枝之嫋嫋。岚欲雨而霏霏,鸣湿湿于蘴葆。躐三游而转青峭,拂天香于茫渺。席▯潭以濯缨,浮桃泻而扬缟。淙澌澌而落防,饮猿猱之防狡。睨斧柯而升大还,望防仙于云表。悯子京之故宅,欵知微之碧桃。倐金光之闪映,睫累景于穹坳。弄▯珠于赤水,舞千尺。之潜蛟,并花塘而峻极;散香林之廽飚,抚浮屠之突兀;泛五钗之翠涛,袭珎芳于絶巘;袅金歩之揺揺,莎罗踯躅,芬敷而灿燿;幢玉女之妖娇,搴龙须于灵寳;堕鉢嚢之飘飖,开仙掌于嵚嵌;散青馨之迢迢,披白云而踸崇夀;见防错之僧寮,日既夕而山防;挂星辰于窿防,宿南台之明月;虎夜啸而罴嘷,鹿麋羣游于左右,若将侣幽人之岑寥;迥髙寒其无寐,闻氷壑之洞箫;溪女厉晴泷而曝术,杂精苓之春苗;邀予觞以玉液,饭玉粒之琼瑶;溘辞予而逺去,飒霞裾之飘飘;复中峰而怅望,或仙踪之可招;廼下见阳陵之蜿蝘忽有感于子明之宿要;逝予将遗世而独立,采石芝于层霄;虽长处于穷僻,廼永离乎豗嚣;彼苍黎之缉缉,固吾生之同胞;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十九,明王守仁撰,外集一【赋骚诗】赋、骚七首 《太白楼赋》【丙辰】丙辰年孟冬,我乘一叶扁舟向南征行。越过济川的惊涛,登览任城的高楼。有人说:这里是太白的故居啊,高尚的遗风仿佛还在。蔡侯引导我一同登高,将要放眼观看四海。树木萧萧,纷纷飘落;江水浩浩,绵延无穷。巨鲸昂首翻涌于海上,大鹏张翼承受长风。月亮在采石映出光辉,太阳在岳峰留下影子。长烟遮蔽了天姥山,匡庐山的云松显得渺远。感叹古人如今在哪里啊,我将上下寻求,却终究不可得。即使我不如李白那样的人物,幸而遇到季真的知遇。后人看待今天,也哪里知道不会成为同样的结果呢?唉,太白公啊,你为什么居住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再一次来到这里?倚靠高空放眼流盼,实在是千载以来的一重悲哀。昔日夏桀覆亡,伊尹退居莘野;成汤任用贤人,于是登上王位讨伐夏朝。有人说鼎俎烹饪之事是重要的言说,实际只是党人所受的排挤诟骂。曾有圣贤想匡正时局,却为什么前面遭受冤屈,后来反而得到正直之名?正值天宝末年,君主沉溺于淫逸好色而听信谗言。恶来、妹喜之流猖獗,众人都像狐狸一样献媚贪婪。只有他独自刚毅不顾一切,于是被命令去做仆役和妾婢所做的事情。他宁肯正直而死、困顿憔悴,又哪里会忧虑求得利益而局促屈从呢?开元年间继承基业,也慌忙寻求治理之道。生逢其时而跻身仕列,本来可以说登上麟阁、从容自得。为什么却漂泊在天涯,登上这座楼久久伫立?世俗确实嫉妒人才,从前世以来本来就是如此。怀念先生的故都,我的眼泪不停流淌。朝廷之上困顿不得志,或许并不是心中所喜。只是不能与这个时代相合,便任意沉醉而远望。进用我却遇不到武丁那样的明主,退居则将像颜回一样箪食瓢饮。为什么要沉溺于酒曲而昏昧呢?这也正是先生所逃避的。管仲辅佐纠,孔圣却赞许他改弦更张。辅佐李璘而失去节操,才显出对道义的认识尚未明白。看到《夜郎》一作,豪放之气纵横徘徊。这也表明初心并无别的用意,所以虽然悔恨,却没有摧毁自己的志向。唉,谁能没有过错呢?但要保持刚直之气却很难。把万乘之君看得轻如穿褐衣的平民,正是孟轲所感叹的。相隔绝代而彼此感应,仰望天空无边无际。先生离去已经千年,世道更加狭隘,只知周旋容忍。媒妾奔走其间,又跟着替他们吮吸疮痈。贤者受到感化而改变操守,众人竞相把委曲求全当作同调。最后说:峄山青翠啊,河水倾泻。风声飕飕啊,平野空阔。我凭高楼远望啊,却看不见人。楼下舟楫纷纷啊,往来不绝。船上的人啊,衣冠整肃。其中也有差不多可以追随先生踪迹的人。《九华山赋》【壬戌】沿着长江向南而下,指向青阳寻访幽境。开辟鸿蒙孕育的神奇秀美,显露九华山天然的精巧。若不是大地轴脉显现灵异,谁能造就玄妙自然中的奇景?渡过五溪直入山中,住宿在无相寺幽深的境地。到深谷访问王生,掬取金沙溪的清水。冒着半空的风雨,登上望江台远眺。走过千仞苍翠的石壁,俯视深幽的龙池,凭吊谪仙遗迹。登临缥缈的化城寺,敬仰钵盂峰上的朝露,看见莲花峰孤高的形貌。敲击云门,遥望天柱,群仙仿佛在晴空起舞,双峰门户俨然洞开。真人驾着阳云独自飞行,翠盖峰平临石照峰,绮丽的霞光掩映着天姥山。二神峰升入翠微,九子峰邻接积稻峰。炎热之气从玉甑峰升起,灿烂映照石碑上的文辞。回望澄澈秋色于枕月峰,星旗树立在少微峰。覆瓯峰承接滴翠峰余下的水滴,展旗峰竖立云外旌旗。下到安禅寺,漫步逍遥,观览松梢间的双泉。越过西洪,停憩于黄石峰,百丈飞瀑悬垂而下,水势浩大。流觞曲水曲折环绕,山涧小道遗留着石船。向云峰呼唤白鹤,在龙池钓取嘉鱼。倚着透碧峰高峻的山崖,告别尘世的纷扰。攀登齐云峰险峻的山岭,照见琉璃般浩荡的水色。沿东阳向西行历,采食九节蒲草。樵夫引导我深入探寻,排开碧云中的瑶岛。群山被浓雾遮蔽缭绕,失去了阴阳和昏晓的界限。七布泉垂挂而下,深沉无声;灵龟峰时隐时现。踩着高僧峰,登上招贤峰,打开一片明亮灿烂的天日。在春阳下试饮明茶,汲取垂云峰深潭的泉水。越过绣壁峰,坐据石屋,文殊峰如螺髻般盘曲纠结,何等奇异?登上拱辰峰向北眺望,拾宝峰埋没了前人的遗光。身穿缁衣的僧人迎接我于黄匏峰,歇息在圆寂峰幽静秀美之处。群竹中鸟儿在春日鸣叫,与云韶般的声音相和。鸟鸣催促我早起,星河从屋檐边落下。防山鸟惊飞,仿佛怪罪游人来得太早。花木如洗,承受晨光争相娇艳。幽静处只听见凿刻声啄啄,高人正在幽深山谷挖取人参和蕨菜。碧鸡鸟在青林中鸣叫,白鹇翻飞入云而失去洁白身影。有人隐在盘曲的藤萝中捣药,挟着提壶、饼焦飞翔盘旋。凤凰衔来盂冠相赠,饮用沆瀣般的仙酒。以竹实为羞,欢快翱翔,聚集在梧桐枝头婀娜摇曳。山岚将要下雨,雾气纷纷,湿润之声响在草木间。越过三游峰,转入青峭山势,在茫远处拂过天香。以深潭为席濯洗冠缨,桃花水奔泻如白绢。水声淙淙落入山谷,猿猴饮水而显得机警。斜视斧柯峰,登上大还峰,遥望云表中的神仙。怜悯子京的旧宅,欣赏知微峰的碧桃。忽然金光闪耀映照,重重景色聚集在高空的山坳。赤水中玄珠般的光华闪动,千尺蛟龙在水中翻舞,花塘峰并列而高耸入极;香林峰回风散开,抚摸突兀的浮屠峰;五钗峰泛起翠色波涛,在绝顶承受珍异芳香;金步峰摇曳,莎草、罗勒、踯躅花芬芳繁盛而光彩灿烂;玉女峰如幢,姿态妖娆,灵宝峰上攀取龙须草;钵囊峰飘摇,嵚嵌山石间展开仙掌峰;青色芳香远远散开,披着白云登上崇寿峰;看见错落的僧房,天色已晚而山色幽暗;星辰挂在高高的山谷,住宿南台,面对明月;夜里虎啸罴吼,鹿麋在左右成群游走,仿佛要陪伴幽居之人的寂寥;高远清寒,令人无法入睡,听见冰壑中传来的洞箫声;溪女涉过晴日的急流,晾晒药材,夹杂着春日采集的精华和灵芝;邀请我饮玉液,吃如琼瑶般的玉粒;忽然辞别我远去,霞衣飘飘;又回到中峰惆怅远望,也许还能招来仙人的踪迹;于是下山看见阳陵蜿蜒曲折,忽然想到子明宿约;我将离开尘世独自站立,去高空采摘石芝;即使长久居住在偏僻困顿之地,也永远离开喧嚣;苍天之下的百姓勤劳不息,本来都是与我同胞。
茍颠连之能济,吾岂靳于一毛;矧边人之越獗,王师局而奔劳;吾宁不欲请长缨于阙下,快平生之郁陶;顾力防而任重,惧覆败于或遭;又出位以圗逺,将无诮于鹪鹩;嗟有生之迫隘,等灭没于风泡;亦富贵其奚为,犹荣蕣之一朝;旷百世而兴感,蔽雄杰于蓬蒿;吾诚不能同草木而腐朽,又何避乎羣喙之呶呶;已矣乎,吾其鞭风霆而骑日月,被九霞之翠袍,搏鹏翼于北溟,钓三山之巨鼇;道昆仑而息驾,听王母之云璈;呼浮丘与子晋,招勾曲之三茅;长遨游于碧落,共太虚而逍遥;乱曰:蓬壶之藐藐兮,列仙之所逃兮;九华之矫矫兮,吾将于此巢兮;匪尘心之足搅兮,念鞠育之劬劳兮;茍初心之可绍兮,永矢弗挠兮。吊屈平赋【丙寅】正德丙寅,某以罪谪贵阳,取道沅湘,感屈原之事,为文而吊之。其词曰:山黯惨兮,江夜波,风飕飕兮,木落森柯,泛中流兮,焉泊?湛椒醑兮,吊湘累,云防防兮,月星蔽晦,氷崚▯兮,霰又下,累之宫兮,安在?怅无见兮,愁予,髙防兮,▯﨑,纷紏错兮,樛枝,下深渊兮,不测,穴澒洞兮,蛟螭,山岑兮,无极,空谷谽谺兮,迥寥寂,猿啾啾兮,吟雨,熊罴嘷兮,虎交迹,念累之穷兮,焉托处?四山无人兮,骇狐防,魈魅游兮,羣跳啸,瞰出入兮,为累,奸宄嫉累,正直兮,反诋为殃,昵比上官兮,子兰为臧,幽丛薄兮,畴侣,怀故都兮,増伤,望九疑兮,参差,就重华兮,陈辞,沮积雪兮,磵道絶,洞庭渺邈兮,天路迷,要彭咸兮,江潭,召申屠兮,使骖,娥鼔瑟兮,冯夷舞,聊遨游兮,湘之浦,乘囬波兮,泊兰渚,睠故都兮,独延伫,君不还兮,郢为墟,心壹郁兮,欲谁语?郢为墟兮,函崤亦焚,防鬼逋戮兮,快不酬寃,歴千载兮,耿忠愊,君可复兮,排帝阍,望遁迹兮,渭阳,箕罹囚兮,其徉以狂,艰贞兮,晦明,怀若人兮,将予退藏,宗国沦兮,摧腑肝,忠愤激兮,中道难勉,低囬兮,不忍,溘自沉兮,心所安,雄之謏兮,防喙,众狂穉兮,谓累扬,己为魈为魅兮,为防媵妾,累视若防兮,佞颡有泚,累忽举兮,云中龙旂,晻霭兮,飃风横,四海兮,倐忽,驷玉虬兮,上冲,降望兮,大壑,山川萧条兮,莽寥廓,逝逺去兮,无穷,怀故都兮,蜷局,乱曰:日西夕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无冬秋,累不见兮,涕泗,世愈隘兮,孰知我忧?思归轩赋【庚辰】阳明子之官于防也,廨之后乔木蔚然,退食而望,若处深麓而游于其乡之园也,构轩其下而名之曰思归焉。门人相谓曰:「归乎?夫子之役役于兵革,而没没于徽纆也,而靡寒暑焉,而靡昏朝焉,而发萧萧焉,而色焦焦焉。虽其心之固嚣嚣也,而不免于呶呶焉,哓哓焉,亦奚为乎槁中竭外,而徒以劳劳焉为乎哉?且长谷之迢迢也,穷林之寥寥也,而耕焉而樵焉,亦焉往而弗宜矣。夫退身以全节,大知也;敛德以亨道,大时也;怡神养性以游于造物,大熈也。又夫子之夙期也,而今日之归,又奚以思为乎哉?」则又相谓曰:「夫子之思归也,其亦在陈之怀欤?吾党之小子,其狂且简,伥伥然若瞽之无与偕也。非吾夫子之归,孰从而裁之乎?」则又相谓曰:「嗟乎,夫子而得其归也,斯土之人为失其归矣乎?天下之大也,而皆若是焉,其谁与为理乎?虽然,夫子而得其归也,而后得于道。惟夫天下之不得于道也,故若是其贸贸。夫道得而志全,志全而化理,化理而人安,则夫斯人之徒,亦未始为不得其归也。而今日之归,又奚疑乎?而奚以思为乎?」阳明子闻之,怃然而叹曰:「吾思乎,吾思乎!吾亲老矣,而暇以他为乎?」虽然之言也,其始也吾私焉,其次也吾资焉,又其次也吾几焉,乃援琴而歌之,歌曰:「归兮归兮,又奚疑兮?吾行日非兮,吾亲日衰兮,胡不然兮?日思予旋兮,后悔可迁兮。归兮归兮,二三子之言兮。」咎言【丙寅】正德丙寅冬十一月,守仁以罪下锦衣狱,省愆内讼,时有所述,既出而録之。
译如果颠沛困顿的人能够得到救济,我难道会吝惜一丝一毫吗?何况边地百姓越发骚动,王师受困而奔波劳苦。我难道不想在宫阙之下请命,借长缨一举平定边患,痛快地消除平生郁结吗?只是顾念力量微薄而责任重大,害怕遭遇覆败;又超越职分谋划长远,恐怕会招来鹪鹩鸟那样小才之人的讥笑。可叹人生逼仄狭隘,终究同风中水泡一样消灭;富贵又有什么用呢,也不过像木槿花一样荣耀一朝。相隔百世仍能引发感慨,豪杰却被遮蔽在蓬蒿之间。我实在不能同草木一起腐朽,又何必躲避众人的喧嚣议论呢?罢了,罢了!我将鞭策风雷,骑乘日月,披上九霞织成的翠袍,在北溟搏击大鹏之翼,在三山垂钓巨鳌;取道昆仑停下车驾,聆听西王母的云璈;呼唤浮丘公和子晋,招来勾曲山的三茅君;长久遨游在碧落,与太虚一同逍遥。结尾说:蓬壶渺小高远啊,是列仙隐遁之所;九华山高峻啊,我将要在这里筑巢;尘世之心不足以搅扰我啊,只念父母养育的辛劳;如果初心能够继承啊,便永远发誓不动摇。《吊屈平赋》【丙寅】正德丙寅年,我因获罪被贬谪到贵阳,取道沅湘,感念屈原的遭遇,写文章凭吊他。辞文如下:山色黯淡惨凄啊,江上夜里起波;风声飕飕啊,树木落叶只剩森然枝干。漂泊在江心啊,哪里停泊?澄清的椒酒啊,用来凭吊湘水中的屈原。云气阴沉啊,月亮星辰都被遮蔽;冰层高峻啊,又下起霰雪。屈原的宫室啊,在哪里?惆怅看不见啊,使我忧愁。高崖啊险峻崎岖,纷乱交错的盘曲枝条;下临深渊啊深不可测,洞穴轰鸣啊有蛟龙螭兽。山峰高耸啊没有尽头,空谷开阔幽深啊格外寂静;猿猴啾啾啊在雨中哀吟,熊罴咆哮啊,虎迹交错。想到屈原的困穷啊,哪里可以寄托安身?四面山岭无人啊,狐群惊叫;山魈鬼魅游荡啊,成群跳跃呼啸。它们窥视人的出入啊,以屈原为目标;奸邪之人嫉妒屈原,正直反被诋毁成祸患。亲近依附上官,子兰便被称为善人;幽暗的草丛啊,谁与他作伴?怀念故都啊,更增悲伤。遥望九疑山啊,高低错落;走近重华祠啊,陈述心中的话。积雪堵塞啊,山涧道路断绝;洞庭湖浩渺遥远啊,通天之路迷失。想招请彭咸啊,在江潭相会;召来申屠狄啊,让他驾车。娥皇女英鼓瑟啊,冯夷起舞;姑且在湘水岸边遨游,乘着回旋的波涛,停泊在兰草洲渚。眷恋故都啊,独自久久伫立;君王不归啊,郢都已成废墟。心中忧郁啊,想同谁诉说?郢都成为废墟啊,函谷关、崤山也被焚毁;恶鬼逃走而没有受到诛戮,痛快却没有报仇雪恨。经历千年啊,忠诚仍然明亮;君王还能复兴吗?我将排开天帝宫门。遥望逃遁的踪迹啊,在渭水之阳;箕子遭受囚禁啊,假装疯癫。守持艰难的贞正啊,时而晦暗,时而显明;怀念那样的人啊,将与我一同退藏。宗国沦亡啊,摧折心肝;忠愤激荡啊,中途难以自我克制。低头回旋啊,不忍心看;忽然投水自沉啊,这是心中所安。宋玉的短小文章啊,受尽讥笑;众多狂妄的幼稚之人啊,反而说屈原在自我夸扬。自己成了山魈鬼魅啊,成了巫神的媵妾;屈原看见这些仿佛看见山魈,谄佞之人的额头却冒出冷汗。屈原忽然高举而起啊,云中龙旗飘扬;暮色蒙蒙啊,旋风横吹。四海之间啊,转瞬即逝;驾着玉虬啊,向上冲腾。降临俯望啊,大地深壑;山川萧条啊,苍茫空阔。远远离去啊,没有穷尽;怀念故都啊,身体蜷曲不舒。结尾说:太阳向西已近黄昏啊,沅湘之水流淌;楚山高峻啊,没有冬夏之别。看不见屈原啊,眼泪鼻涕纵横;世道更加狭隘啊,谁知道我的忧愁?《思归轩赋》【庚辰】阳明子任官在此,官署后面高大的树木茂盛葱郁,退食后远望,仿佛置身深山幽谷,在家乡的园林中游玩,于是在树下建了一座轩,命名为“思归”。门人相互说道:“归去吗?先生忙碌于兵革之事,又沉没在绳索般的束缚中,不分寒暑,不分早晚,头发已经萧萧变白,脸色也日益憔悴。即使他的心本来坚定自守,也免不了不停地劳碌唠叨、忧惧烦扰,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使内心枯槁、外表疲惫,白白劳苦呢?况且长谷遥远,穷林寥落,耕种或砍柴,去哪里不可以安适呢?退身保全节操,是大智慧;收敛德行而使道义通达,是顺应时势;怡养精神、修养性情而与造物同游,是最大的快乐。这又是先生早年的愿望,而今天归去,又为什么还要思念呢?”于是又相互说道:“先生的思归,难道也是在怀念陈地吗?我们这些同门小子,狂妄而简陋,茫然无所适从,像盲人没有人同行。如果不是先生归来,谁来裁正我们呢?”于是又相互说道:“唉,先生如果能够归去,难道这个地方的人反而失去了归宿吗?天下这样广大,如果都像这样,谁同我们一起治理它呢?” 即使如此,先生如果能够归去,才会得到大道。只是天下人不能得道,所以才这样茫然奔走。得道便志向完备,志向完备便教化得以治理,教化得以治理便人民安定;那么这些人也未尝没有得到自己的归宿。先生今天归去,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又为什么要思念呢?”阳明子听了,茫然叹息说:“我思念啊,我思念啊!我的父亲年老了,我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别的呢?”前面这些话,起初是我私下的想法,其次是我借以自我凭藉的道理,再其次是我差不多已经有所觉悟,于是拿起琴唱道:“归去吧,归去吧,又有什么可疑虑的?我的行为日益偏离正道啊,我的父母日益衰老啊,为什么不归去呢?我天天想着回去啊,后来后悔还可以改变。归去吧,归去吧,这是你们几位所说的话啊。” 《咎言》【丙寅】正德丙寅年冬十一月,守仁因获罪被关进锦衣卫狱,反省过失,内心自讼,时时有所作述,出狱后把它记录下来。
何▯夜之漫漫兮,悄予怀之独结。严霜下而増寒兮,皦明月之在隙。风呶呶以憎木兮,鸟惊呼而未息。魂营营以惝恍兮,目窅窅其焉极。懔寒飚之中人兮,杳不知其所自。夜展转而九起兮,沾予襟之如泗。胡定省之弗遑兮,岂荼甘之如荠。怀前哲之耿光兮,耻周容以为比。何天髙之防防兮,孰察予之衷。予匪戚于累囚兮,牿匪予之为恫。沛洪波之浩浩兮,造云阪之蒙蒙。税予驾其安止兮,终予去此其焉从。孰瘿瘰之在颈兮,谓累足之何伤。熏目而弗顾兮,惟盲者以为常。孔训之服膺兮,恶讦以为直。辞婉娈期巷遇兮,岂予言之未力。皇天之无私兮,鉴予情之靡他。宁保身之弗知兮,膺斧锧之谓何。防出位之为愆兮,信愚忠而蹈亟。茍圣明之有禆兮,虽九死其焉恤。乱曰:予年将中嵗,月遒兮,深谷崆峒,逝息游兮,飘然凌风,八极周兮,孰乐之同不均忧兮,匪修名崇仁之求兮,出处时从天命,何忧兮。守俭弟归,曰:“仁歌楚声为别,予亦和之。”庭有竹兮青青,上乔木兮鸟嘤嘤。妹之来兮,弟与偕行。竹青青兮雨风,鸟嘤嘤兮西东。弟之归兮,兄谁与同?江云闇兮暑雨,江波渺渺兮愁予。弟别兄兮须臾,兄思弟兮何处?景翳翳兮桑榆,念重闱兮离居。路修远兮﨑崄,沮风波兮江湖。山有洞兮,洞有云。深林窅窅兮涧道曛,松落落兮葛累累。猿啾啾兮鹤怨,羣山之人兮不归。山鬼昼啸兮下上,烟霏风嫋嫋兮桂花落。草萋萋兮春日迟,葺予屋兮云间,荒予圃兮溪之阳。驱虎豹兮无践我藿,扰麋鹿兮无骇我塲。解予绶兮钟阜,委予佩兮江湄。往者不可追兮,叹凤德之日哀。将沮溺其耦耕兮,孰接舆之避予?囬予驾兮扶桑,鼓予枻兮沧浪。终携汝兮空谷,采三秀兮徜徉。祈雨辞【正德丙子南赣作】呜呼!十日不雨兮,田且无禾。一月不雨兮,川且无波。一月不雨兮,民已为疴。再月不雨兮,民将奈何?小民无罪兮,天无咎民。抚廵失职兮,罪在予臣。呜呼!盗贼兮,为民大屯。天或罪此兮,赫威防嗔。臣则何罪兮,玉石俱焚。呜呼!民则何罪兮,天何遽怒?油然兴云兮,雨兹下土。彼罪曷逋兮,哀此穷苦。归越诗三十五首【▯治壬戌年,以刑部主事告病归越,幷楚逰作】游牛峰寺四首【牛峰今改名浮峰】洞门春霭蔽深松,飞磴纒空转石峰。猛虎踞厓如出柙,防螭蟠顶讶悬钟。金城綘阙应无处,翠壁丹书尚有踪。天下名区皆一到,此山殊不厌来重。萦纡鸟道,入云松下,数湖南百二峰,岩犬吠人,时出树,山僧迎客,自鸣钟,凌飚陟险,真扶病,异日探竒,是旧踪,欲扣灵闗,问丹诀,春风萝薜,隔重重。偶寻春寺入层峰,曽到浑疑是梦中。飞鸟去边悬栈道,冯夷宿处有幽宫。溪云晩度千巗雨,海月凉飘万里风。夜拥苍厓卧丹洞,山中亦自有王公。一卧禅房,隔嵗心。五峰烟月,听猿吟。飞湍映树,悬苍玉。香粉吹花,落细金。翠壁年多,霜藓合。石牀春尽,雨花深。胜游过眼,俱陈迹。珎重新题,满竹林。又四絶句翠壁防无厌,山池坐益清。深林落轻叶,不道是秋声。恠石有千窟,老松多半枝。清风洒岩洞,是我再来时。人间酷暑避不得,清风都在深山中。池邉一坐即三日,忽见岩头碧树红。两到浮峰,兴转剧,醉眠三日不知还。眼前风景,色色异,惟有人声似世间。姑苏吴氏海天楼次邝尹韵晴雪吹寒,春事浓。江楼三月,尚残冬。青山暗逐囬廊转,碧海真成捷径通。风暖檐牙防燕剧,云深帘幙万花重。倚防天北,疑囬首想像。丹梯下六龙。
山中立秋日偶书风吹蝉声乱,林卧惊新秋。山池静澄碧,暑气亦已收。青峰出白云,突兀成琼楼。袒裼坐溪石,对之心悠悠。倐忽无定态,变化不可求。浩然发长啸,忽起防白鸥。
夜雨山翁家偶书山空,秋夜静,月明,松桧凉。沿溪歩月,色溪影揺空。苍山翁隔水语:“酒熟,呼我尝。”褰衣渉溪去,笑引开竹房。谦言值暮夜,盘飡百无将。露华明橘柚,摘献氷盘香。洗盏对酬酢,浩歌入苍茫。醉拂巗石卧,言归遂相忘。寻春十里湖光,放小舟,谩寻春事及西畴。江鸥意到忽飞去,野老情深只自留。日暮草香含雨气,九峰晴色散溪流。吾侪是处皆行乐,何必兰亭説旧逰。西湖醉中谩书二首十年尘海,劳魂梦。此日重来,眼倍清。好景恨无苏老笔,乞归徒有贺公情。白鳬飞处,青林晩。翠壁明邉,返照晴。烂醉湖云,宿湖寺。不知山月,堕江城。掩映红妆,莫谩猜。隔林知是藕花开。共君醉卧,不须到。自有香风拂面来。九华山下柯秀才家苍峰抱层嶂,翠瀑绕双溪。下有幽人宅,萝深客到迷。夜宿无相寺春宵卧无相,月照五溪花,掬水洗双眼,披云防九华。巗头金佛国,树杪谪仙家。彷佛闻笙鹤,青天落綘霞。
译多么幽暗漫长的夜啊,我的心情悄然郁结。严霜降下更加寒冷啊,明亮的月光从缝隙照来。风喧闹地吹动厌恶的树木啊,鸟儿惊叫不止。魂魄惶惶而恍惚啊,目光幽深不知望到哪里。畏惧寒风侵入身体啊,茫然不知它从哪里来。夜里辗转反侧而九次起身啊,泪水沾湿衣襟如同泗水。哪里有空闲早晚问安啊,难道苦荼会甘美得像荠菜?怀念前代贤哲的光明啊,以迎合周旋为可耻。苍天多么高远而昏暗啊,谁能察知我的内心?我并不以身为累囚而忧戚啊,枷锁也不是我所认为的痛苦。洪波浩浩荡荡啊,云阪一片蒙蒙。解下车驾使它安止啊,我最终离开这里又将到哪里去?脖子上长着瘿瘤啊,有人却说脚上的小伤算什么。烟熏眼睛也不回避啊,只有盲人才把它当作平常。孔子的教诲牢记在心啊,厌恶把攻讦别人当作正直。言辞婉转,约定在巷中相遇啊,难道是我的话还不够有力?皇天没有私心啊,鉴察我的感情没有别的念头。宁可保全自身而不被人知吗?承受斧钺刑具又有什么可怕?担心超越职分会成为过失啊,却凭愚忠急切行事。如果对圣明有所补益啊,即使九死又哪里值得忧虑?结尾说:我的年纪将近中年,岁月日益迫近;深谷空旷幽暗啊,我将离去休息游息;飘然乘风啊,周游八极;谁能与我同乐?不应当把忧愁平均分给众人。并不是为了修饰名声、崇尚仁德而求取什么;出仕或退处顺从天命,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弟弟守俭回去时,说:“仁弟唱楚声为我送别,我也用同样的声调应和。” 庭院中的竹子青翠啊,高大的树上鸟儿嘤嘤鸣叫。妹妹要来啊,弟弟与你一同走。竹子青翠啊,风雨交加;鸟儿嘤嘤啊,飞向东西。弟弟要回去啊,哥哥将同谁相伴?江云昏暗啊,暑雨降落;江波渺茫啊,使我忧愁。弟弟与哥哥分别只是片刻啊,哥哥思念弟弟,你在何处?夕阳昏暗啊,桑榆在暮色中;想到双亲啊,彼此离居。道路遥远啊,崎岖险阻;风波阻隔啊,江湖漫漫。山中有洞啊,洞中有云。深林幽暗啊,涧道昏昧;松树疏落啊,葛藤层层缠绕。猿猴啾啾啊,白鹤哀鸣;群山中的人啊,不要归去。山鬼白天上下呼啸啊,烟雾飘动,风声袅袅啊,桂花飘落。草木茂盛啊,春日迟迟;在云间修葺我的屋舍啊,在溪水北岸荒置我的园圃。赶走虎豹啊,不要践踏我的豆叶;惊扰麋鹿啊,不要惊坏我的场圃。解下我的绶带啊,挂在钟阜;丢下我的佩玉啊,放在江边。过去的事不能追寻啊,感叹凤凰之德日益衰微。想同长沮、桀溺结伴耕作啊,谁像接舆那样避开我?回转我的车驾啊,驶向扶桑;摇动我的船桨啊,漂泊在沧浪。最终带着你啊,来到空谷;采摘三秀灵芝啊,自在徜徉。《祈雨辞》【正德丙子年作于南赣】唉!十天不下雨啊,田里将没有禾苗;一个月不下雨啊,河川将没有水波;一个月不下雨啊,百姓已经生病;两个月不下雨啊,百姓将怎么办?小民没有罪啊,上天不要怪罪百姓。抚巡官失职啊,罪责在我这个臣子。唉!盗贼啊,是百姓的大灾难。上天如果要因这件事降罪啊,就大发威怒吧。臣子究竟有什么罪啊,却要玉石俱焚?唉!百姓究竟有什么罪啊,上天为什么突然发怒?请油然兴起云气啊,把雨水降到这片土地。那些罪过究竟在哪里啊?请怜悯这些困苦的人。《归越诗三十五首》【弘治壬戌年,以刑部主事告病归越,并作于楚地游历时】《游牛峰寺四首》【牛峰今改名浮峰】洞门被春日雾气遮蔽,深松掩映;飞腾的石级缠绕空中,转过石峰。猛虎蹲踞山崖,仿佛要冲出笼子;盘曲的蛟龙绕在峰顶,令人惊疑仿佛悬挂的钟。金城、绛阙应当无处可寻,翠壁上的丹书却还留有踪迹。天下著名的景区我都要游遍,这座山却尤其不厌其多次来访。鸟道曲折,进入云中的松林下;数一数湖南的一百零二座山峰。山岩上的狗向人吠叫,不时从树间出来;山僧迎接客人,自鸣寺钟。顶着疾风登临险处,实在是扶病而行;改日再来探寻奇景,这里便是旧日踪迹。想叩问灵关,求问丹诀,却被春风中的藤萝层层隔断。偶然寻访春日的寺院,进入层层山峰;曾经来过,恍惚疑心是在梦中。飞鸟飞去的地方,栈道悬在空中;冯夷住宿的地方,有幽深宫室。溪云傍晚越过千岩,带来山雨;海上月色清凉,飘来万里长风。夜里拥着苍崖睡在丹洞中,山里也自有王公般的主人。一卧在禅房,隔年仍牵动心情。五峰的烟月,听猿猴吟叫。飞流映照树木,如悬挂的苍玉;香粉吹拂花朵,如落下细碎的金屑。翠壁年代久远,霜苔合拢;石床春意已尽,雨花深深。胜游从眼前经过,都已成为陈迹;珍重重新题写的诗句,写满竹林。又四首绝句 翠壁高峻而令人百看不厌,山池坐看越发清澈。深林中落下轻叶,竟不知是秋日的声响。怪石有千孔万窍,老松多为半截枝干。清风洒入岩洞,这是我再次来临的时候。人间酷暑无法躲避,清风全在深山之中。池边坐一坐就是三天,忽然看见岩头的碧树开出红花。两次来到浮峰,兴致转而更加浓烈,醉卧三日也不知道回去。眼前风景处处都奇异,只有人的声音还像世间一样。《姑苏吴氏海天楼次邝尹韵》晴日的雪意带来寒气,春意已经浓了。江楼虽已三月,仍像残冬。青山随着回廊暗暗转动,碧海仿佛真的成了通行的捷径。暖风吹过檐角,燕子喧闹;云气深处帘幕重重,万花繁密。倚靠高楼望向天北,疑似回首遥想,丹梯从六龙之下延伸。《山中立秋日偶书》风吹乱了蝉声,我躺在林中,惊觉新秋来到。山池静静澄澈碧绿,暑气也已经收敛。青峰从白云中突出,峭拔如琼楼。袒露上身坐在溪边石上,面对它心绪悠远。顷刻之间姿态没有定准,变化不可探求。浩然长啸,忽然惊起一群白鸥。《夜雨山翁家偶书》山中空旷,秋夜寂静,月色明亮,松树和桧树带着凉意。沿着溪水踏月而行,月色与溪影在空中摇曳。苍山翁隔水说道:“酒已经熟了,叫我来品尝。”我提起衣服涉水过去,他笑着引我打开竹屋。谦称正值暮夜,盘中饭食百无一长。露珠映着橘柚明亮,摘来献在冰盘上,香气四溢。洗净酒杯相互酬答,高声歌唱直到苍茫深处。醉后拂着岩石躺下,说要回去却终于彼此忘了。寻春 十里湖光中,放一叶小舟,随意到西边田野寻找春意。江鸥似乎心有所感,忽然飞去;野老情意深厚,只独自留在原处。日暮时草香含着雨气,九峰的晴色散入溪流。我们这些人到哪里都能行乐,何必像兰亭那样谈论旧日游赏?《西湖醉中谩书二首》十年漂泊尘世,劳累了魂魄和梦境。今日重新到来,眼界加倍清明。美景可惜没有苏老的笔力,求归却徒然有贺公的心情。白凫飞过的地方,青林已入晚色;翠壁明亮的一边,映着晴日返照。烂醉在湖上云气间,住宿湖寺;不知山间月色,已经落入江城。红妆掩映,不要随意猜测;隔着树林便知是藕花开了。和你一起醉卧,不必特意走到那里,自有香风拂面而来。《九华山下柯秀才家》苍翠山峰环抱层层山岭,碧绿瀑布绕过两条溪流。下面有幽居之人的住宅,藤萝深密,客人来到也容易迷路。《夜宿无相寺》春夜卧在无相寺,月光照着五溪花朵;捧起溪水洗双眼,披着云雾俯瞰九华。岩头仿佛金色佛国,树梢像谪仙人的家。恍惚听见笙声鹤鸣,青天落下绛色云霞。
题四老围棋图世外烟霞,亦许时至今,风致后人思,却怀刘项当年事,不及山中一着棋。无相寺三首老僧巗下屋,绕屋皆松竹。朝闻春鸟啼,夜伴巗虎宿。坐望九华碧,浮云生晓寒。山灵应秘惜,不许俗人防。静夜闻林雨,山灵似欲留。只愁梯石滑,不得到峰头。化城寺六首化城髙住,万山深,楼阁慿空,上界侵天外。清秋度,明月人间防雨,结浮隂。鉢龙降处,云生座巗;虎归时,风满林。最爱山僧能好事,夜堂灯火伴孤吟。云里轩▯半上钩,望中千里见江流。髙林日出三更晓,幽谷风多六月秋。仙骨自怜何日化,尘縁翻觉此生浮。夜深忽起蓬莱兴,飞上青天十二楼。云端鼓角落星斗,松顶袈裟散,雨花一百六峯开碧汉,八十四梯踏紫霞。山空仙骨葬金椁,春暖石芝抽玉芽。独挥谈麈拂烟雾,一笑天地真无涯。化城天上寺,石磴入星躔。云外开丹井,峰头耕石田。月明猿听偈,风静鹤叅禅。今日揩双眼,幽怀二十年。僧屋烟霏外,山深絶世哗。茶分龙井氷,饭带石田砂。香细云岚杂,窓髙峰影遮。林栖无一事,终日弄丹霞。突兀开穹阁,氤氲散晓钟。饭遗黄稻粒,花发五钗松。金骨藏灵塔,神光照逺峰。防茫竟何是,老衲话遗踪。李白祠二首千古人豪去,空山尚有祠。竹深荒旧径,藓合失残碑。云雨罗文藻,溪泉系梦思。老僧殊未解,犹自索题诗。谪仙栖隐地,千载尚髙风。云散九峰雨,巗飞百丈虹。寺僧传旧事,词客吊遗踪。回首苍茫外,青山感慨中。双峯凌崖望双峯,苍茫竟何在?载拜西北风,为我扫浮霭。莲花峰夜静,凉飚发,轻云散碧空,玉钩挂新月,露出青芙蓉。列仙峰灵峭九万丈,参差生晓寒。僊人招我去,挥手青云端。云门峰云门出孤月,秋色坐苍涛。夜乆羣籁絶,独照宫锦袍。芙蓉阁二首青山意不尽,还向月中防。明日归城市,风尘又马鞍。岩下云万重,洞口桃千树。终嵗无人来,惟许山僧住。
译《题四老围棋图》世外的烟霞,也允许偶尔来到今日;风雅情致使后人思念。可是回想刘邦、项羽当年的事情,终究不如山中下一局棋。《无相寺三首》老僧的屋子在岩石下,屋子四周都是松竹。早晨听春鸟啼叫,夜里伴着岩虎栖宿。坐着眺望九华山的碧色,浮云升起,晓寒袭来。山灵应当珍秘爱惜此景,不肯让俗人看见。静夜听林中雨声,山灵仿佛想把人留下。只愁登山石阶湿滑,不能到达峰顶。《化城寺六首》化城寺高高坐落,万山深处;楼阁凭空而立,仿佛侵入天外上界。清秋越过人间的明月,山中雨意凝结成浮云阴影。钵龙降临之处,云气从座下岩石升起;猛虎归来时,风吹满树林。最爱山僧善于待客,夜堂灯火陪伴我独自吟诗。云中的轩窗半卷帘钩,望去千里都能看见江流。高林日出,三更便如天明;幽谷多风,六月也像秋天。自怜仙骨,何日才能化去尘身?反而觉得尘世因缘使这一生虚浮。深夜忽然生出蓬莱兴致,飞上青天中的十二重楼。云端鼓角声惊落星斗,松树顶上袈裟散开;雨花峰一百零六峰直入碧空,八十四级石梯踏入紫霞。山空寂,仙人遗骨葬在金椁中;春暖时石芝抽出玉芽。独自挥动谈麈拂去烟雾,一笑之间,天地实在无边无际。化城寺如在天上,石阶直入星辰运行的轨道。云外开凿丹井,峰头耕种石田。月明时猿猴听僧人说偈,风静时白鹤参拜禅理。今天擦亮双眼,幽深的情怀已有二十年。僧舍在烟霭之外,山深而隔绝世间喧哗。茶分自龙井般的清泉,饭中带着石田的砂土。细微香气混杂云岚,窗高而被峰影遮蔽。栖居林中没有一件俗事,整日玩赏丹霞。突兀的高阁打开穹顶,氤氲雾气散入晓钟声中。饭后遗下黄稻米粒,五钗松开出花朵。金色遗骨藏在灵塔,神光照耀远峰。山色苍茫究竟是什么?老僧谈说前人遗留的踪迹。《李白祠二首》千古豪杰已经离去,空山中还留有祠堂。竹林深处荒废了旧路,苔藓合拢,残碑也已难辨。云雨织成文章,溪泉牵动梦中思绪。老僧尤其不懂,仍然自己索要题诗。谪仙隐居的地方,千年之后高风仍在。云散之后九峰落雨,岩间飞瀑如百丈彩虹。寺僧传述旧事,词客凭吊遗迹。回头望向苍茫远处,青山之间满是感慨。双峰 登上山崖眺望双峰,苍茫之中竟在哪里?再向西北风拜谢,请它替我扫去浮云雾霭。莲花峰 夜色寂静,凉风吹起;轻云散入碧空,玉钩般的新月挂起,露出青色的莲花峰。列仙峰 灵秀峭拔,高达九万丈,参差错落,晓寒中生成。仙人招呼我前去,挥手站在青云之端。云门峰 云门峰托出一轮孤月,秋色坐落在苍茫的波涛中。夜深之后各种声响全都止息,只有月光独自照着宫锦般的袍服。《芙蓉阁二首》青山的兴致没有尽头,还要向月光中探望。明天回到城市,风尘之中又要上马。岩石下云气重重,洞口桃树成千上万。终年无人来到,只有山僧获准居住。
书梅竹小▯寒倚春霄,苍玉杖,九华峰顶独归来。柯家草亭,深云里,却有梅花傍竹开。山东诗六首【▯治甲子年起复主试山东时作】登泰山五首晓登泰山道,行行入烟霏。阳光散巗壑,秋容淡相辉。云梯挂青壁,仰见蛛丝防。长风吹海色,飘飖送天衣。峰顶动笙乐,青童两相依。振衣将徃从,凌云忽髙飞。挥手若相待,丹霞闪余晖。凢躯无健羽,怅望未能归。二天门何崔嵬?下见青云浮泱漭,絶人世,迥豁髙天。秋暝色从地起,夜宿天上楼。天鸡鸣,半夜日出东海头。隐约蓬壶树,缥缈扶桑洲。浩歌落青防,遗响入沧流。唐虞变,楚汉灭,没如风沤。藐矣鹤山僊,秦皇岂堪求?金砂费日月,頽顔竟难留。吾意在厐古,泠然驭凉飕。相期广成子,太虚显遨逰。枯槁向巗谷,黄绮不足俦。三穷厓不可极,飞歩凌▯虹。危泉泻石道,空影垂云松。千峰互攅簇,掩映青芙蓉。髙台倚巉削,倾侧临崆峒。失足堕烟雾,碎骨颠厓中。下愚竟难晓,摧折纷相从。吾方坐日观,披云笑天风。赤水问轩后,苍梧呌重瞳。隠隐落天语,阊阖开玲珑。去去勿复道,浊世将焉穷。四尘网苦羁縻,富贵真露草,不如骑白鹿,东游入蓬岛。朝登太山,望洪涛,隔缥缈,阳辉出海,云来作天门晓,遥见碧霞君,翩翩起员峤。玉女紫鸾笙,双吹入晴昊,举首望不及,下拜风浩浩。掷我玉虚篇,读之殊未了。傍有长眉翁,一一能指道。从此炼金砂,人间迹如扫。五我才不救时,匡扶志空大。置我有无间,缓急非所頼。孤坐万峰巅,嗒然遗下块。已矣复何求?至精谅斯在,澹泊非虚杳。洒脱无芥蔕,世人闻予言,不笑即吁恠。吾亦不强语,惟复笑相待。鲁叟不可作,此意聊自快。泰山髙次王内翰司献韵欧生诚楚人,但识庐山髙。庐山之髙,犹可计寻丈。若夫泰山,仰视恍惚,吾不知其尚在青天之下乎,其已直出青天上。我欲仿拟,试作《泰山髙》,但恐培塿之见,未能测识髙大,笔底难具状。扶舆磅薄,元气钟,突兀半遮天地。东南衡,北恒,西太华,俯视伛偻,谁争雄?人寰茫昧,乍隐见。雷雨初解,开鸿蒙。绣壁丹梯,烟霏霭防。海日初涌,照耀苍翠。平麓逺抱沧海湾,日观正与扶桑对。听涛声之下泻,知百川之东防。天门石扇,豁然中开。幽崖邃谷,襞积隐埋。中有遯世之流,▯潜雌伏,飱霞吸秀于其间,往往恠谲多僊才。上有百丈之飞湍,悬空络石,穿云而直下,其源疑自青天来。巗头肤寸出烟雾,须臾滂沱遍九垓。古来登封七十二主,后来相效纷纷如雨。玉检金函,无不为。只今埋没知何许,但见白云犹复起封中。防碑无字,天外日月磨,罡风飞尘过眼,倐超忽飘荡,岂复有遗踪?天空翠华逺,落日辞千峰。鲁郊获麟,岐阳防鳯。明堂既毁,閟宫兴颂。宣尼曳杖,逍遥一去不复来。幽泉呜咽而含悲,羣峦拱揖如相送。俯仰宇宙,千载相望。嶞山乔岳,尚被其光,峻极配天,无敢颉颃。嗟予瞻眺门墙外,何能彷佛窥室堂也?来攀附蹑遗迹三千之下,不知亦许再拜占末行。吁嗟乎!泰山之髙,其髙不可极。半壁囬首,此身不觉已在东斗傍。京师诗八首【▯治乙丑年改除兵部主事时作】忆龙泉山我爱龙泉寺,寺僧颇踈野,尽日坐井栏,有时卧松下。一夕别山云,三年走车马,媿杀巗下泉,朝夕自清泻。忆诸弟乆别龙山,云时梦龙山雨。觉来,枕簟凉。诸弟在何许?终年走风尘,何似山中住?百歳如转蓬,拂衣从此去。寄舅老舅近何如?心性老不改,世故恼情懐光隂不相待,借问同軰中,乡邻几人在?从今且为乐,旧事无劳悔。送人东归五泄佳山水,平生思一游。送子东归省莼鲈,况复秋幽探,须及壮。世事苦悠悠。来嵗春风里,长安忆故丘。寄西湖友予有西湖梦,西湖亦梦予。三年成濶别,近事竟何如?况有诸贤在,他时终卜庐。但恐吾归日,君还轩冕拘。赠阳伯阳伯即伯阳,伯阳竟安在?大道即人心,万古未尝改。长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缪矣。三十年于今,吾始悔。故山鉴水终年碧,云山尽日闲。故山不可到,幽梦毎相闗雾豹言长隐,云龙欲共攀。縁知丹壑意,未胜紫宸班。忆鉴湖友长见人来説,扁舟毎独逰。春风梅市,晩月色鉴湖。秋空有烟霞好,犹为尘世留。自今当勇往,先与报江鸥。《狱中诗十四首【正德丙寅年十二月,以上疏忤逆瑾,下锦衣狱作】不寐天寒,嵗云暮,氷雪闗河迥,幽室魍魉生。不寐,知夜永,惊风起林木,骤若波浪汹。我心良匪石,讵为戚欣动?滔滔眼前事,逝者去相踵。厓穷犹可陟,水深犹可泳。焉知非日月?胡为乱予▯深谷自逶迤,烟霞日悠永。匡时在贤达,归哉盍耕珑。有室七章有室如簴,周之崇墉,窒如穴处,无秋无冬。耿彼屋漏,天光入之。瞻彼日月,何嗟及之?
译题写梅竹小画 寒意中倚望春日高空,手持苍玉杖,独自从九华峰顶归来。柯家草亭坐落在深云之中,旁边却有梅花依着竹子盛开。山东诗六首【弘治甲子年起复任山东主考时作】登泰山五首 清晨登上泰山的道路,一步步走入烟霭之中。阳光洒落在岩壑间,秋日的景色淡淡地交相辉映。云梯悬挂在青色峭壁上,仰头只见它细如蛛丝。长风吹来海上的景色,飘摇着送来天上的衣裳。峰顶传来笙乐声,青童子相互依傍。我振衣准备前去跟随,忽然凌云高飞而去;挥手仿佛在等候我,丹霞闪耀着残余的光辉。凡人的躯体没有强健的羽翼,惆怅地仰望,却不能归往。二 天门山多么高峻巍峨!从下面看去,只见青云浩荡浮动,隔绝了人世,直通开阔高远的天空。秋日昏暗的天色从大地升起,夜里我住宿在天上的楼阁。天鸡啼鸣,半夜时太阳从东海之头升起。隐约可见蓬壶的树木,缥缈可望扶桑的洲岛。放声高歌,歌声落入青云,余音传进苍茫的水流。唐尧虞舜的时代变迁了,楚汉也灭亡了,全都像风中的水泡一样消失。遥远的鹤山仙人,秦始皇哪里值得追求?炼金砂耗费了岁月,衰败的容颜终究难以留住。我心意在于庞古,清冷地驾驭着凉风。期待与广成子相会,在太虚之中显然遨游。即使枯槁地归向岩谷,黄绮二老也不足以相比。三 极远的山崖无法走到尽头,我飞步凌驾于彩虹之上。险峻的泉水倾泻过石道,空中的影子垂落在云间松树上。千座山峰彼此攒聚簇拥,掩映着青色的芙蓉。高台倚靠着陡峭削立的山壁,倾斜地临近空旷的山谷。失足便会坠入烟雾,粉身碎骨跌落在山崖中。下方愚昧的人终究难以明白,摧折之祸纷纷相随。我正坐在日观峰上,拨开云雾笑对天风。到赤水去询问轩辕黄帝,到苍梧去呼唤舜帝。隐约听见天上的话语,天门打开,玲珑清越。去吧去吧,不要再说了,浑浊的人世将如何穷尽?四 尘世的罗网苦苦束缚人,富贵实在如露水上的草木;不如骑着白鹿,向东游入蓬莱仙岛。早晨登上泰山,眺望洪涛,隔着缥缈的云气,看阳光从海上升起,云气聚集成天门的晓色。远远看见碧霞君,轻盈地从员峤山升起。玉女吹奏紫鸾笙,成双飞入晴朗的天空;我抬头仰望却看不见尽头,只得俯身下拜,任浩浩长风吹拂。她把《玉虚篇》掷给我,我读它还没有读完。旁边有一位长眉老人,能够逐一为我指点其中的道理。从此炼制金砂,人间的踪迹便如同扫去一般。五 我的才智不足以挽救时局,匡正扶助天下的志向只是空自广大。把我置于有无之间,事情的缓急也不是我所能依赖的。我独自坐在万峰之巅,茫然忘却了身外形骸。算了,又有什么可求的?最精微的道理确实就在这里,淡泊并不是虚无空幻。洒脱而无所牵挂,世人听到我的话,不是发笑,就是惊叹奇怪。我也不强行多说,只是仍旧笑着等待他们。鲁国的老先生孔子已经不能复生,这种心意姑且让我自己感到痛快。《泰山高》,次用王内翰司献的韵 欧生确实是楚地人,只知道庐山高。庐山的高度还可以用丈尺来测量。至于泰山,仰头看去令人恍惚,我不知道它是否还在青天之下,还是已经直直地伸到青天之上。我想仿照它写一首《泰山高》,但恐怕我这种见识如小土丘一般,不能测量认识它的高大,笔下也难以完整描绘。大地的元气浩荡聚集,元气钟聚于此,山势突兀,半遮天地。东南有衡山,北面有恒山,西面有太华山;俯视它们都像弯腰低头,谁能与泰山争雄?人间茫昧,山势忽隐忽现。雷雨刚刚消散,鸿蒙初开。绣花般的山壁和丹红的石梯,笼罩在烟霭云气中。海上的太阳刚刚涌起,照耀着苍翠山色。平缓的山麓远远环抱沧海湾,日观峰正与扶桑相对。听见涛声向下倾泻,便知道百川都向东流去。天门的石扇豁然从中打开,幽深的山崖和深谷层层褶叠,隐没埋藏其中。里面有逃避尘世的人,像龟一样潜藏、像雌鸟一样伏处,在那里餐霞饮露、吸取山川精华,往往奇异诡谲,具有仙人的才情。山上有百丈高的飞瀑,悬在空中缠绕山石,穿过云层直冲而下,源头仿佛来自青天。岩头冒出寸许烟雾,顷刻之间便滂沱大雨遍布九州。自古以来登泰山封禅的君主有七十二位,后世纷纷仿效,多得像阵雨一样。玉牒金函无不埋藏其中,如今却不知埋没在什么地方,只看见白云仍从封禅遗址中升起。封禅碑上没有文字,天外的日月将它磨蚀,猛烈的罡风卷着尘土掠过眼前,转眼间一切都飘散了,哪里还会留下遗迹?天空中翠色的华盖远去,落日告别千座山峰。鲁国郊外捕获麒麟,岐阳出现凤凰;明堂已经毁坏,鲁国閟宫兴起了颂歌。孔宣尼拖着手杖,逍遥地一去不再回来。幽深的泉水呜咽,含着悲意;群山环拱作揖,仿佛在为他送行。俯仰天地宇宙,与千年以前相互遥望。低矮的山和高大的岳山尚且承受他的光辉,山势高峻直达上天,无人敢与之抗衡。可叹我只能在孔门墙外瞻望,哪里能够仿佛窥见他的室堂呢?我前来攀援登踏他的遗迹,处在三千弟子之后,不知是否也允许我行再拜之礼,站在末行。唉!泰山的高大,它的高度不可穷尽。我在半山回首,竟不知不觉已经身在东斗星旁。京师诗八首【弘治乙丑年改任兵部主事时作】追忆龙泉山 我喜爱龙泉寺,寺里的僧人很是疏放野逸,整天坐在井栏旁,有时躺在松树下。一个晚上离开山中的云雾,三年奔走于车马之间,惭愧得无地自容,岩下的泉水早晚都自行清澈地流泻。追忆诸位弟弟 久别龙山,有时梦见龙山的雨。醒来时,只觉得枕席清凉。弟弟们如今在哪里?整年奔走于风尘之中,哪里比得上住在山里?人生百年如转蓬,我要从此拂衣离去。寄给舅舅 老舅近来怎么样?性情虽已老去却始终不改,世俗事务使心情烦恼,光阴却不肯等待人。请问同辈之中,乡邻还有几个人在世?从今以后姑且及时行乐,往事不必再悔恨。送人东归 五泄有美好的山水,我平生一直想去游览一次。送你向东归乡探望亲人、品尝莼菜和鲈鱼,何况还正值秋日幽静,应该趁年轻前去探寻。世上的事情实在苦于悠长难尽。明年春风中,我将在长安追忆故乡的山丘。寄给西湖友人 我有西湖之梦,西湖也仿佛梦见我。三年之间形成了久别,不知近来的事情究竟怎样?何况还有许多贤人在那里,日后终究可以选择地方筑庐居住。只怕我回去的时候,你还会被官位冠服所拘束。赠给阳伯 阳伯就是伯阳,伯阳如今究竟在哪里?大道就在人的本心之中,千古以来从未改变。长生在于求仁,并不需要到身外寻求金丹;我过去的想法错了。三十年来直到今天,我才开始悔悟。故山 鉴水终年碧绿,云山整日闲静。故乡的山不能前往,幽深的梦境却每每与它相连。雾中的豹子说要长久隐居,云中的蛟龙想要共同攀登。因为知道丹壑的心意,终究胜不过紫宸殿的朝班。追忆鉴湖友人 常听人来谈说,你总是独自驾一叶扁舟游览;春风吹过梅市,傍晚月色照临鉴湖。秋日天空烟霞美好,你还因为尘世而留下。如今我应当勇敢前往,先替我向江鸥报信。《狱中诗十四首【正德丙寅年十二月,因上疏触犯刘瑾,被关入锦衣卫狱中时作】不寐 天气寒冷,年岁将尽,冰雪使关河显得遥远,幽闭的房屋里仿佛生出魑魅魍魉。睡不着,知道长夜漫漫;惊风吹起林木,骤然间如同汹涌的波浪。我的心本来不是石头,难道会被忧戚或欢欣所动摇吗?眼前的事情滚滚而来,逝去的事物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山崖即使穷尽还可以攀登,水再深也还可以游泳。哪里知道这不是日月的运行?为什么要扰乱我的心?深谷自然曲折绵延,烟霞的日子悠长无尽。匡救时局在于贤能通达的人,归去吧,何不回乡耕种?《有室》七章 有一间房屋像悬挂的钟磬,周围是高大的城墙;闭塞得像穴居一般,没有秋天,也没有冬天。那屋漏处透着微光,天光从那里射入。看着那日月,叹息又有什么用呢?
倐晦,倐明,凄其以风,倐雨,倐雪,当昼而防。夜何其矣?靡星靡粲。岂无白日?寤寐永叹。心之忧矣,匪家匪室,或其啓矣,殒予匪恤。氤氤其埃,日之光矣。渊渊其鼔,明既昌矣。朝既式矣,日既夕矣。悠悠我思,曷其极矣。读易囚居亦何事?省愆惧,安饱瞑坐,玩羲易,洗心见微奥。乃知先天翁,画画有至教,包防戒为寇,童牿事宜早。蹇蹇匪为节,虩虩未违道。遯四获我心,蛊上庸自保。俛仰天地间,触目俱浩浩。箪瓢有余,乐此意良匪矫。幽哉!阳明麓可以忘吾老。歳暮兀坐经旬,成木石。忽惊歳暮,还思乡。髙檐白日,不到地。深夜黠防,时登床。峰头霁雪,开草阁。瀑下古松,闲石房。溪鹤洞猿,尔无恙。春江归棹,吾相将。见月屋罅见明月,还见地上霜。客子夜中起,旁皇涕沾裳。匪为严霜苦,悲此明月光。月光如流水,徘徊照髙堂。胡为此幽室,奄忽逾飞扬。逝者不可及,来者犹可望。盈虚有天运,叹息何能忘。天涯天涯嵗暮,氷霜结永巷,人稀防象游长夜,星辰瞻阁道,晓天钟鼓隔云楼,思家有泪仍多病,报主无能合逺投,留得升平双眼在,且应蓑笠卧沧洲。屋罅月幽室不知年夜,长昼苦短。但见屋罅月,清光自亏满。佳人宴清夜,繁丝激哀管。朱阁出浮云,髙歌正凄婉。宁知幽室妇,中夜独愁叹。良人事游侠,经歳去不返。来归在何时?年华忽将晩。萧条念宗祀,涙下长如霰。别友狱中居常念朋旧,簿领成濶絶。嗟我二三友,胡然此簮盍?累累囹圄间,讲诵未能辍。桎梏敢忘罪?至道良足悦,所恨精诚眇,尚口徒自蹶。天王本明圣,旋已但中热。行蔵未可期,明当与君别。愿言无诡随,努力从前哲。赴谪诗五十五首【正德丁邜年赴谪贵阳龙场驿作】答汪抑之三首去国心已恫,别子意弥恻。伊迩怨昕夕,况兹万里隔?恋恋岐路间,执手何能黙?子有昆弟居,而我逺亲侧。囬思菽水懽,羡子何由得知?子念我深,夙夜敢忘!惕良心,忠信资蛮貊,非我戚。北风春尚号,浮云正南驰。风云一相失,各在天一涯。客子怀往路,起视明星稀。驱车赴长阪,迢迢入岚霏。旅宿苍山底,雾雨昏朝弥。间闗不足道,嗟此白日防。切磋怀良友,愿言毋心违。闻子赋茆屋,来归在何年?索居间,楚越连峰,郁参天。缅怀巗中隐,磴道穷扳縁。江云动苍壁,山月流澄川。朝采石上芝,暮漱松间泉。鹅湖有前约,鹿洞多遗编。寄子春鸿书,待我秋江船。阳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赠,崔子钟和之以五诗,于是阳明子作八咏以答之。君莫歌,九章歌以伤我心。防言破寥寂,重以离别。吟别离,悲尚浅;言防感,逾深。瓦缶易谐俗,谁辨黄钟音?其二君莫歌五诗,歌之増离忧,岂无良朋侣,洵乐相遨游,譬彼桃与李,不为仓囷谋,君莫忘五诗,忘之我焉求。其三洙泗流浸,防伊洛仅如线。后来三四公,瑕瑜未相掩。嗟予不量力,跛蹩期致逺,屡兴还屡仆,惴息几不免。道逢同心人,秉节倡予,敢力争毫厘间,万里或可勉。风波忽相失,言之泪徒▯。其四此心还此理,宁论已与人?千古一嘘吸,谁为叹离羣?浩浩天地内,何物非同春?相思辄奋励,无为俗所分。但使心无间,万里如相亲。不见宴游交徴逐,胥以沦。其五器道不可离,二之即非性。孔圣欲无言,下学从泛应,君子勤小物,蕴蓄乃成行。我诵穷索篇于子,既闻命,如何圜中士,空谷以为静。其六静虚非虚,寂中有未发,中中有亦何有?无之即成空,无欲见真体,忘助皆非功至哉!▯化机非子,孰与穷?其七忆与美人别,赠我青琅函。受之不敢发,焚香始开椷。讽诵意弥逺,期我濓洛间。道逺恐莫致,庶几终不惭。其八忆与美人别,惠我云锦裳。锦裳不足贵,遗我氷雪肠。寸肠亦何遗,誓言终不渝。珎重美人意,深秋以为期。南游三首元明与予有衡岳、罗浮之期,赋南游申约也。南游何迢迢?苍山亦南驰。如何衡阳鴈不见?燕台书莫歌。澧浦曲莫吊,湘君祠。苍梧烟雨絶,从谁问九疑?其二九疑不可问,罗浮如可攀。遥拜罗浮云,奠以防琼环。渺渺洞庭波,东逝何时还?人生不努力,草木同衰残。其三洞庭何渺茫,衡岳何崔嵬?风飃廽鴈雪,美人归未归?我有紫瑜佩,留挂芙蓉防。下有蛟龙峡,往往兴云雷。忆昔答乔白岩,因寄储柴墟三首。忆昔与君约,玩易探▯防。君行赴西岳,经年始来归。方将事穷索,忽复当逺辞。相去万里余,后防安可期?问我长生诀,惑也吾谁欺?盈亏消息间,至哉天地机。圣狂天渊隔,失得分毫厘。其二
译忽然昏暗,忽然明亮;凄清的风吹来,忽然下雨,忽然下雪,白天却如同黑夜。夜已经多长了?既没有星星,也没有光彩。难道没有白天吗?醒着睡着都只能长声叹息。我的心充满忧愁,既不像有家,也不像有室;或许房门会被打开,即使我因此丧命,也没有什么值得顾惜。尘埃弥漫,阳光终于照耀。鼓声深沉洪大,天明已经光盛。早晨已经到来,太阳也已经西斜。我的思绪悠悠不尽,什么时候才会终止?读《易》囚居之中还能做什么?反省过错而心怀戒惧,安静地吃饱后闭目静坐,玩味伏羲《易》理,洗涤心灵以显见其中幽微深奥的道理。于是知道先天的老先生,所画的每一卦都有深切的教诲:包藏防备,以戒除盗寇;孩童加以拘束,事情应当及早办理。蹇卦的艰难困苦并不是为了节操,内心戒惧也没有违背正道。遯卦九四爻使我心有所感,蛊卦上九爻足以自我保全。俯仰于天地之间,触目所见都浩大无边。即使只有箪食瓢饮也有余,我以此为乐确实不是矫饰。幽静啊,阳明山麓可以让我忘却年老。岁暮 独自呆坐十多天,仿佛变成了木石。忽然惊觉年岁将尽,又想起故乡。高高屋檐下的白日照不到地面,深夜里狡猾的[疑字]不时登上床来。峰顶的积雪放晴,打开草屋;瀑布下的古松,守着闲静的石房。溪中的鹤、洞里的猿,你们还平安吗?等春江水涨,我将与你们一起乘船归去。见月 从屋缝里看见明月,又看见地上的白霜。游子半夜起身,徘徊不安,眼泪沾湿了衣裳。并不是因为严霜苦寒,而是悲伤这明月的光辉。月光如流水,徘徊照在高堂上。为什么我身处这幽闭的房屋,却忽然超越飞扬而去?逝去的人无法追及,后来的人仍然可以期待。盈亏自有上天的运行规律,叹息却怎么也不能忘怀。天涯 身在天涯又逢岁暮,冰霜凝结在漫长的深巷,行人稀少,仪仗车象[疑字]游过长夜。仰望星辰和阁道,清晨的钟鼓声隔着云中楼阁传来。思念家乡,眼泪仍多;疾病缠身,想报答君主却无能为力,只能远远投身边地。幸好还保留着看见升平世界的双眼,姑且应该披蓑戴笠,卧居沧洲。屋缝中的月亮 幽闭的房屋里不知昼夜,漫长的白天苦短。只能看见从屋缝照入的月亮,清光自有盈亏。美人在清静的夜晚宴饮,繁复的丝竹激发出哀伤的管乐。朱红楼阁高出浮云,那里正传来凄婉的高歌。哪里知道幽室中的妇人,半夜独自忧愁叹息?丈夫从事游侠之事,经过多年离去不归。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年华忽然就要晚了。想到宗庙祭祀日渐萧条,眼泪长久地像霰雪一样落下。狱中送别友人 平日常常思念旧日朋友,却因文书事务而彼此隔绝。可叹我们二三位朋友,为什么竟在这里聚集?接连身处牢狱之中,讲习诵读仍不能停止。戴着刑具,怎敢忘记自己的罪过?最高的道理实在值得喜悦,遗憾的是精诚微薄,只凭口舌反而使自己受挫。天子本来英明圣德,很快却只剩下内心的郁热。出仕还是退隐尚不可预料,明天就要与你们分别。愿我们不要诡诈随俗,要努力追随前代贤哲。赴谪诗五十五首【正德丁卯年赴谪贵阳龙场驿时作】答汪抑之三首 离开国都,我的心已经悲痛;同你分别,心情更加凄恻。平日相隔已使人怨恨早晚,何况如今相隔万里?在岔路之间依依不舍,握手时哪里能够默然无言?你有兄弟住在身边,而我却远离亲人。回想起以菽水奉养父母的欢乐,羡慕你又哪里能知道?你深深思念我,我早晚怎敢忘记?当警惕并保存良心,忠信足以凭借蛮貊之地,并不是我的忧患。北风在春天还呼啸,浮云正向南方奔驰。风与云一旦相互失散,便各自在天涯一方。游子怀想着前路,起身观看稀疏的晨星。驱车奔赴长长的山坡,遥遥进入山岚烟霭。旅夜宿在苍山脚下,雾雨使早晨和白昼都昏暗弥漫。旅途艰难本不足以说道,可叹的是这白日[疑字]。我怀念与好友相互切磋,希望你不要违背本心。听说你写了《茅屋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独居在远方,楚地与越地的群峰相连,郁然耸入云天。遥想岩中的隐士,沿着石阶道路艰难攀援而上。江上云气摇动苍色山壁,山间月光流照澄澈的河川。早晨采摘石上的灵芝,晚上在松树间饮泉水。鹅湖有从前的约定,鹿洞留有许多前贤著作。我寄给你一封春鸿传书,等候我乘秋江之船归来。阳明子南行时,他的朋友湛元明作《歌九章》赠送给他,崔子钟作五首诗相和,于是阳明子作八咏来答谢。君不要歌唱这九章诗,歌唱它们会使我的心更加悲伤。言辞本来足以打破寂寥,又加上离别之情。吟咏离别,悲伤还浅;谈到[疑字]的感受,悲痛就更加深了。瓦缶容易迎合世俗,谁能辨识黄钟之音?第二首 君不要歌唱这五首诗,歌唱它们反而增加离别的忧愁。难道没有贤良的朋友吗?确实应该快乐地一起遨游。譬如桃树和李树,并不是为了仓廪而谋生。君不要忘记这五首诗,若忘了它们,我还凭什么求取你的情意?第三首 洙水、泗水的流脉渐渐浸微,伊水、洛水几乎细如一线。后来的三四位大贤,优点和缺点都没有相互掩盖。可叹我不自量力,跛行蹒跚却希望到达远方,屡次振作又屡次跌倒,惊惧喘息,几乎不能自免。路上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他手持节操为我倡导;即使只在毫厘之间奋力争取,万里之行也或许可以勉力完成。风波忽然使我们失散,说起这些,眼泪只是徒然流淌。第四首 这颗心就是这道理,哪里还要计较它属于自己还是别人?千古以来共同的一呼一吸,谁来为离群而叹息?浩浩天地之间,什么不是同一片春意?每当相思便奋发自勉,不要被世俗所分隔。只要内心没有间隔,即使相隔万里也如同亲近。不见那些宴饮游乐、相互追逐的交游,最终全都沉沦。第五首 器物与道不可分离,把二者分开就不再是本性。孔圣想要少说话,只从日常浅近的事情顺应万物。君子勤于处理细小事务,积蓄起来才能成就德行。我向你诵读《穷索篇》,既然已经听到你的教诲,为什么身处圆形牢狱的人,却要把空谷当作清静之所?第六首 寂静虚空并不等于虚无,寂静之中还有尚未发出的本体;中正之中又有什么可执取的呢?若把它当作无,就会成为空虚;不存私欲才能见到真实本体,忘掉助长和拔苗助长都不是功夫。玄妙的变化之机如此深奥,除了你还有谁能穷究?第七首 忆起同美人分别时,她赠给我青色琅函。我接受后不敢立即打开,焚香之后才开始启封。讽诵其中诗文,心意更加遥远;她以濂洛之学期望于我。道路遥远,恐怕不能达到她的期望,但愿最终不要因此惭愧。第八首 忆起同美人分别时,她惠赠给我云锦衣裳。锦绣衣裳并不值得珍贵,她真正遗赠给我的是冰雪般清洁的心肠。一寸真心又能遗赠什么?我发誓终身不改变。珍重美人的情意,约定在深秋相会。南游三首 元明和我有游衡岳、罗浮的约期,因此作《南游》来重申约定。南游的道路多么遥远,苍山也向南延伸。为什么看不见衡阳的雁?不要歌咏燕台的书信,不要凭吊澧浦的曲调和湘君祠。苍梧的烟雨隔绝了视线,我将跟谁去询问九疑山?第二首 九疑山无法前去询问,罗浮山似乎还可以攀登。遥遥向罗浮山云致拜,以[疑字]琼玉环作为祭奠。洞庭湖水浩渺无边,向东流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人活一世若不努力,便会同草木一样衰残。第三首 洞庭湖多么渺茫,衡岳多么高峻!风吹雪飘,雁阵回旋,美人是归来了还是没有归来?我有一块紫色瑜玉佩,把它留下悬挂在芙蓉山[疑字]。下面有蛟龙出没的峡谷,常常兴起云雷。追忆从前答乔白岩,因而寄给储柴墟三首。忆起从前与你相约,玩味《易》理,探究玄妙。你前往西岳,经过一年才回来。正要从事深入探究,忽然又要远行辞别。相隔万里有余,后来相会又怎能预期?你问我长生的秘诀,实在令人迷惑,我难道能欺骗谁呢?盈亏消长之间,正是天地运行的至妙玄机。圣人与狂人的境界如隔天渊,得失只差毫厘。第二首
毫厘何所辨?惟在公与私。公私何所辨?天动与人为。遗体岂不贵?践形乃无亏。愿君崇徳性,问学刋支离。无为气所役,毋为物所疑。恬淡自无欲,精专絶交驰。博奕亦何事?好之甘若饴。吟咏有性情,防志非所宜。非君爱忠告,斯语容见嗤。试问柴墟子,吾言亦何如?其三柴墟,吾所爱;春阳溢鬓眉,白巗,吾所爱;慎黙长如愚。二君廊庙器,予亦山泉姿。度量较齿德长者,皆吾师。置我五人末,庶亦忘崇卑。迢迢万里别,心事两不疑。北风送南鴈,慰我长相思。一日,怀抑之也。抑之之赠,既尝答以三诗,意若有歉焉,是以赋也。一日复一日,去子日以逺。惠我金石言,沉郁未能展。人生各有际,道谊尤所眷。尝嗤児女悲忧来,仍不免缅懐沧洲期,聊以慰迟晩。其二迟晩不足叹,人命各有常,相去忽万里。河山郁苍苍,中夜不能寐,起视江月,光中情良自抑,美人难自忘。其三羙人隔江水,佛彷若可覩。风吹蒹葭,雪飘荡知何处。羙人有瑶瑟,清奏含太古。髙楼明月夜,惆怅为谁鼓。梦与抑之昆季语,湛崔皆在焉。觉而有感,因纪以诗三首。梦与故人语,语我以相思,才为旬日别,宛若三秋期。令弟坐我侧,屈指如有为,须防湛君至,崔子行相随。肴醑旋罗列,语笑如平时,纵言及防奥,防意忘其辞。觉来复何有,起坐空嗟咨。其二起坐忆所梦,黙遡犹歴歴。初谈自有形,继论入无极。无极生往来,往来万化出。万化无停机,往来何时息?来者胡为信,往者胡为屈?防哉!屈信间,子午当其屈,非子尽精防。此理谁与测?何当衡庐间,相携玩羲易。其三衡庐曽有约,相携尚无时,去事多翻覆,来踪岂前知?斜月满虚牖,树影何参差?林风正萧瑟,惊鹊无宁枝。邈彼二三子,惄焉劳我思。因雨和杜韵晩堂踈雨暗柴门,忽入残荷泻石盆。万里沧江生白髪,几人灯火坐黄昏。客途最觉秋先到,荒径惟怜菊尚存。却忆故园耕钓处,短蓑长笛下江村。赴谪次北新闗喜见诸弟扁舟风雨泊江闗,兄弟相防梦寐间。已分天涯成死别,宁知意外得生还?投荒自识君恩逺,多病心便吏事闲。携汝耕樵应有日,好移茅屋傍云山。南屏溪风漠漠,南屏路春服初成,病眼开花竹,日新僧已老,湖山如旧,我重来。层楼雨急,青林迥;古殿云晴,碧嶂廽。独有幽禽解相信,双飞时下读书防。卧病浄慈写怀卧病空山,春复夏。山中幽事,最能知雨晴。阶下泉声急,夜静松间月色迟。把巻有时眠白石,解缨随意濯清漪。呉山越峤俱堪老,正奈燕云系逺思。移居胜果寺二首江上但知山色好,峰廽始见寺门开。半空虚阁有云住,六月深松无暑来。病肺正思移枕簟,洗心兼得逺尘埃。富春咫尺烟涛外,时倚层霞望钓台。病余巗阁坐朝曛,异景相新得未闻。日脚倒明千顷雾,雨声髙度万峰云。越山阵水当呉峤,江月随潮上海门。便欲携书从此老,不教猿鹤更移文。忆别忆别江干,风雪隂艰,难歳月两侵寻。重防骨肉,情何限?况复斯文约旧深。贤圣可期,先立志;尘凡未脱,谩言心。移家便住烟霞壑,緑水青山长对吟。泛海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武夷次壁间韵肩舆飞度万峰云,囬首沧波月下,闻海上真为仓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溪流九曲初谙路,精舍千年始及门。归去髙堂慰垂白,细探更拟在春分。草萍驿次林见素韵奉寄山行风雪,瘦能当。防喜江花,照野航。本与宦途成懒散,颇因诗景受闲忙。乡心草色春同逺,客鬓松梢晩更苍。料得烟霞终有分,未须连夜梦溪堂。玉山东岳庙遇旧识严星士忆昨东归亭下路,数峰箫管隔秋云。肩舆欲到妨多事,鼓枻重来防有云。春夜絶怜灯节近,溪声最好月中闻。行藏无用君平卜,请防沙邉鸥鹭羣。广信元夕蒋太守舟中夜话楼台灯火,水西东。箫鼔星桥,渡碧空。何处忽谈尘世外,百年惟此月明中。客途孤寂,浑常事。逺地相求,见古风。别后新诗如不惜,衡南今亦有飞鸿。夜泊石亭寺,用韵呈陈、娄诸公,因寄储柴墟都宪及乔白岩太常诸友。廿年不到石亭寺,惟有西山只旧青。白拂挂墙,僧已去。红阑照水,客重经。沙村逺树凝春望,江雨孤篷入夜听。何处故人还笑语,东风啼鸟梦初醒。怅望沙头成乆坐,江洲春树何青青?▯霞故国虚梦想,风雨客途真惯经。白璧屡投终自信,朱弦一絶好谁听?扁舟心事沧浪旧,从与渔人笑独醒。过分宜望钤冈庙其传峰顶树,古庙有灵神。楚俗多尊鬼,巫言解惑人。望禋存旧典,捍御及斯民。世事浑如此,题诗感慨新。杂诗三首危栈防我前,猛虎尾我后,倒崖落我左,絶壑临我右,我足复荆榛,雨雪更纷骤。邈然思古人,无闷聊自有。无闷虽足珍,警惕忘尔守。君观真宰意,匪薄亦良厚。其二
译毫厘之间如何辨别?只在公与私。公私如何辨别?在于天理发动还是人为私欲发动。父母遗留给人的身体难道不珍贵吗?践行人的本性,才能没有亏损。愿你尊崇德性,在求学中剔除支离的枝节。不要被血气役使,不要被外物迷惑。心境恬淡自然没有欲望,精神专一而断绝交错奔逐。下棋赌博又算什么?一旦喜好它们,就会甘之如饴。吟咏可以陶冶性情,过分沉溺于[疑字]并不合宜。若不是你爱听忠告,这些话恐怕会被你讥笑。试问柴墟先生,我这些话说得怎么样?第三首 柴墟,是我所喜爱的人;春日阳光充满他的鬓发眉宇。白岩,也是我所喜爱的人;谨慎沉默,长久如同愚人。你们二位都是朝廷栋梁,我也是山泉般的资质。凡是度量、年齿和德行比我长的人,都可以做我的老师。把我排在你们五人之末,也许就能忘掉尊卑。遥遥相隔万里而分别,彼此的心事却都没有疑虑。北风送来南飞的大雁,慰藉我长久的相思。有一天,我思念抑之。抑之赠给我的诗,我已经曾用三首诗作答,心中似乎还有歉意,因此作了这首诗。一天又一天,离你越来越远。你惠赠给我的金石般的言语,沉郁在心中,未能舒展。人生各有际遇,而道义和情谊尤其使我眷恋。我曾经讥笑男女间的悲愁一来便不能自持,自己却也免不了遥想在沧洲相会的约期,姑且用它来安慰迟暮之年。第二首 迟暮并不值得叹息,人的寿命各有定数,只是彼此忽然相隔万里。山河郁郁苍苍,半夜不能入睡,起身看江上月亮。在月光中,我的情怀实在受到压抑,但美人却难以忘怀。第三首 美人隔着江水,仿佛还可以看见。风吹蒹葭,雪花飘荡,不知她在什么地方。美人有瑶琴,清越的演奏含有太古之意。在高楼明月之夜,她为谁惆怅地弹奏?梦中同抑之的兄弟们交谈,湛元明和崔子钟都在其中。醒来有所感触,因而把梦境记下,作诗三首。梦中同故人交谈,他向我诉说相思。才分别十天,宛如已经过了三秋。你的弟弟坐在我身旁,屈指数算,仿佛有所期待;只等湛君到来,崔子也将相随。酒肴很快罗列出来,谈笑一如平时;纵然谈到玄奥的道理,也因高兴忘了自己的言辞。醒来后又剩下什么呢?起身坐着,只有空自叹息。第二首 起身坐着追忆梦中所谈,默默回想仍历历在目。起初谈论的是有形之物,接着讨论便进入无极。无极产生往来,往来生出万物的变化。万物的变化没有停止的机运,往来什么时候才能止息?未来之事为什么值得相信,过去之事为什么又要屈服?玄妙啊!屈伸往来之间,子时午时正处在屈的一端,并不是你的精微道理全都穷尽了。这个道理谁能测知?什么时候才能在衡山、庐山之间,携手玩味《羲易》?第三首 衡山、庐山之间曾有约定,只是携手同游还没有时日。过去的事情多有反复,未来的踪迹哪里能够预知?斜月照满空窗,树影多么参差。林间秋风正萧瑟,受惊的喜鹊没有安宁的枝头。遥远的那几位朋友,使我忧思劳苦。因雨和杜诗韵 傍晚厅堂外疏雨迷暗了柴门,忽然听见雨水落入残荷、泻进石盆。万里沧江使人愁生白发,有几个人还在灯火下共坐黄昏?旅途上最先感到秋天到来,荒僻小路上唯独怜爱菊花尚存。却又想起故园耕田垂钓的地方,穿着短蓑衣、吹着长笛走下江村。赴谪途中在北新关欣喜见到诸弟 小船在江关风雨中停泊,兄弟相逢仿佛只在梦寐之间。已经料定会在天涯成为生死永别,哪里知道意外地还能活着回来?投身荒远之地,才知道君恩遥远;多病之身反而使我对官府事务清闲。带着你们去耕田打柴,应该总会有一天;好把茅屋移到云山旁边。南屏 溪风漠漠,南屏路上春衣刚刚制成。病眼看花竹仿佛开放,日子一新,僧人却已经老去;湖山依旧,我重新归来。层楼上急雨骤降,青林显得遥远;古殿外云散天晴,碧色山峰回环。唯有幽禽懂得相互信任,时常成双飞落到读书的屋檐[疑字]。卧病净慈寺抒怀 卧病在空山中,春天又到了夏天。山中的幽静情趣,最能使人知道雨晴的变化。台阶下泉声湍急,夜深安静时松间月色缓缓流照。有时手持书卷睡在白石上,解下帽缨任意在清澈的水波中洗濯。吴山越岭都值得在此终老,只是无奈燕云之地牵系着我遥远的思念。迁居胜果寺二首 在江上只知道山色美好,山峰回转后才看见寺门打开。半空中的空阁有云停留,六月里深密的松林不带暑气而来。肺病之余正想换个地方安放枕席,又能洗涤心灵,远离尘埃。富春就在烟涛之外近在咫尺,有时倚着高楼层霞眺望钓台。病后坐在岩阁中直到早晚,才得到从未听闻的奇异新景。斜照的日光倒映照亮千顷雾气,雨声从万峰云间高高传来。越山列水正对着吴地山岭,江上月亮随潮水升上海门。便想从此携书终老,不让猿鹤再来移文责备我。忆别 追忆在江边分别,风雪阴冷艰难,岁月在苦难中一再侵逼。重新思念骨肉亲人,情意哪里有尽头?何况我们之间还有旧日深厚的文章之约。贤人圣人的境界可以期待,首先要立定志向;尘世凡俗尚未脱离,空谈内心也只是徒然。把家迁去,便住在烟霞深壑之中,长久面对绿水青山吟咏。泛海 险阻与平坦原本都不能滞留在胸中,岂不就像浮云飘过太空?夜静时海涛奔涌三万里,月色明亮,我仿佛飞锡杖乘着天风而下。武夷,次用壁间诗韵 乘肩舆飞快穿过万峰云气,回首望见沧波映着月色;听说海上确实有[疑字]水使,又在山中遇见武夷君。九曲溪流的道路起初才熟悉,千年精舍如今才走到门前。归去好在高堂慰问年老的双亲,详细探寻武夷之胜景,还打算在春分时再来。草萍驿,次用林见素韵奉寄 山中行走遇风雪,身体瘦弱也能承受。忽然欣喜江花照亮野外的舟航。本来已经对仕途形成懒散的态度,却很是因为诗中景色而接受了闲暇与忙碌。思乡之心如春草颜色一样绵延到远方,客居中鬓发如松梢,到晚年更加苍白。料想我终究与烟霞有缘,不必连夜梦到溪边的厅堂。在玉山东岳庙遇见旧识严星士 忆起当年东归时亭下的道路,几座山峰隔着秋云传来箫管声。乘肩舆将要到达,却因许多事务而受阻;再次击鼓划船前来,[疑字]仍有云。春夜尤其怜惜灯节将近,溪水声在月光中听来最好。进退行藏不必用君平的卜筮,请允许我在沙岸边同鸥鹭为伴。广信元宵节在蒋太守舟中夜谈 楼台上的灯火映照着水的东西两岸,箫鼓声中,星桥仿佛渡入碧空。忽然在什么地方谈起尘世之外的事情,百年人生只有在这明月之中才如此清明。客途中的孤寂,原本就是寻常之事;身在远地却彼此相求,正可见古人的风尚。分别以后,如果不吝惜写新诗,衡南如今也会有飞鸿传书。夜泊石亭寺,依韵写诗呈给陈、娄诸位友人,因而寄给储柴墟都宪、乔白岩太常等朋友。二十年没有到过石亭寺,只有西山依旧青翠。白拂还挂在墙上,僧人却已经离去;红栏映照着水面,游人又来重经此地。沙村远处的树木凝聚着春日的眺望,江上雨声从孤篷中传入夜里的耳中。什么地方的故人还在欢声笑语?东风吹来,鸟啼声使我从梦中初醒。惆怅地望着沙头,久久坐在那里;江洲上的春树多么青葱!霞光映照的故国只是空虚的梦想,风雨中的客途却真是经历惯了。白璧屡次投献,最终仍相信自己的价值;朱弦一断,又有谁愿意来听?小船上寄托的心事,仍是当年沧浪歌者的旧意;就任凭我与渔人一起笑那独自清醒的人吧。经过分宜,远望钤冈庙 传说峰顶有树,古庙中有灵验的神祇。楚地风俗多尊奉鬼神,巫师的话能使人解除疑惑。望祭之礼保存着旧典,也用来捍卫百姓。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题诗时又生出新的感慨。杂诗三首 高险的栈道挡在我面前,猛虎尾随在我身后;倾斜的山崖落在我左边,深深的山谷临在我右边;脚下又满是荆棘,雨雪更加纷纷急骤。我遥远地思念古人,没有烦闷姑且自得。没有烦闷虽值得珍惜,却不能因此忘记你的守持和警惕。你看造化之主的意思,并不是刻薄,实在也是深厚。其二
青山清我目,流水静我耳。琴瑟在我御,经书满我几。措足践坦道,恱心有妙理。顽防非所惩,贤达何靡靡。干干怀往训,敢忘惜分晷?悠哉天地内,不知老将至。其三羊肠亦坦道,太虚何隂晴?灯▯玩古易,欣然获我情。起舞还再拜,圣训垂明明。拜舞讵逾节,顿忘乐所形。敛袵复端坐,▯思窥沉溟。寒根固生意,息灰抱阳精。冲漠际无极,列宿罗青防。夜深向晦息,始闻风雨声。袁州府宜春台四絶宜春台上,还春望山水,南来眼未尝,却笑韩公亦多事,更从南浦羡滕王。台名何事?只宜春,山色无时不可人。不用烟花费妆防,尽教刋落尽嶙峋。持修江藻,拜祠前,正是春风欲暮,天童冠尽多归,咏兴城南,兼説有温泉。古庙香灯,几许年?増修还费大官钱。至今楚地多风雨,犹道山神驾铁船。夜宿宣风馆山石﨑岖,古辙痕,沙溪马渡,水犹浑。夕阳归鸟,投深麓;烟火行人,望逺村。天际浮云,生白髪;林间孤月,坐黄昏。越南冀北,俱千里;正恐春愁,入夜魂。萍乡道中谒濓溪祠木偶相沿,恐未真。清辉亦复凛衣巾,簿书曽屑,乗田吏,爼豆犹存,畏垒民,碧水苍山俱过化,光风霁月自传神。千年私淑心防后,下拜春祠荐渚苹。宿萍乡武云观晓行山径,树髙低,雨后春泥没马蹄。翠色絶云,开逺嶂;寒声隔竹,隐晴溪。已闻南去艰舟楫,漫忆东归沮杖藜。夜宿仙家,见明月,清光还似鉴湖西。醴陵道中风雨夜宿泗州寺次韵。风雨偏从险道,甞深泥没马,陷车箱。虚传鸟路通巴蜀,岂必羊肠在太行?逺渡渐防连暝色,晩霞防喜见朝阳。水南昏黒,投僧寺,还理羲编。坐夜长。长沙答周生旅倦憇江,观病齿废,谈诵之子,特相求礼,殚意弥重。自言絶学,余有志莫与共,手持一编书,披歴见肝▯近希小范踪,逺为贾生恸。兵符及射艺方技,靡不综。我方惩创,后见之色亦动。子诚仁者心,所言亦屡中。愿子且求志蕴蓄,事涵泳孔圣,固遑遑与防乐归咏囬也。王佐才闭户避邻閧,知子信美才,大搆中梁栋,未当匠石求滋植,务培壅。愧子勤绻意,何以相规讽?养心在寡欲,操存舎即纵。岳麓何森森,遗址自南宋,江山足游息,贤迹尚堪踵。何当谢病来,士气多沉勇。渉湘于迈,岳麓是遵。仰止先哲,因怀友生。丽泽兴感,伐木寄言。二首。客行长沙道,山川郁绸缪。西探指岳麓,凌晨渡湘流。逾冈复陟巘,吊古还寻幽。林壑有余采,普贤此藏修。我来实仰止,匪伊事盘游。衡云闲晓望,洞野浮春洲。怀我二三友,伐木増离忧。何当此来聚,道谊日相求。其二林间憇,白石好,风亦时来,春阳熈,百物欣然,得予怀,缅思两夫子,此地得徘徊,当年靡童冠,旷代登堂,阶髙情讵今昔,物色遗吾侪,顾谓二三子,取瑟为我谐,我弹尔为歌,尔舞我与偕,吾道有至乐,富贵真浮埃,若时乘大化,勿愧防与囬,陟冈采松柏,将以遗所思,勿采松柏枝,两贤昔所依,縁峰践台石,将以望所期,勿践台上石,两贤昔所跻,两贤去邈矣,我友何相违,吾斯未能信,役役空尔疲,胡不此簮,盍丽泽相遨嬉,渇饮松下泉,饥飱石上芝,偃仰絶余念,迁客难乆稽,洞庭春浪濶,浮云隔九疑,江洲满芳草,目极令人悲,已矣从此去,奚必兹山为恋繋,乃从欲安土,惟随时晩闻,冀有得,此外吾何知逰岳麓书事醴陵西来,渉湘水,信宿江城。沮风雨,不独病齿,畏风湿,泥潦侵途,絶行旅。人言岳麓最形胜,隔水溟蒙,隐云雾。赵侯需晴,邀我游。故人徐、陈各传语,周生好事,屡来速。森森雨脚,何由住?晓来隂翳,稍披拂,便携周生渉江去。戒令休遣府中知,徒尔劳人,更妨务。橘洲僧寺,浮江流,鸣钟出,延立沙际,停桡。一至,答其情。三洲连绵,亦佳处。行云散漫,浮日色,是时峰峦益开霁。乱流荡桨,济,倏忽系檝江边。老檀树防行里许,入麓口。周生道予勤,指顾柳蹊梅堤,存彷佛道林。林壑独如故,赤沙想像虚田中。西屿倾頽今冢墓,道乡荒趾留突兀。赫曦逺望,石如皷。殿堂释菜礼,从宜下拜。朱张息防地,凿石开山,面势改。双峰辟阙,见江渚。闻是吴君所规画,此举良是,反遭忌。九仞谁亏一篑功?
译青山使我的眼睛清爽,流水使我的耳朵宁静。琴瑟在我手边,经书摆满几案。举足便踏上平坦的大道,心中因精妙的义理而喜悦。顽固自守并不是应受惩罚的事情,贤达之人怎么会萎靡不振?勤勉不懈地牢记前人的教诲,怎敢忘记珍惜每一分每一刻?天地之间如此悠然,不知不觉老年将要到来。其三 羊肠小道也可以成为平坦大道,太虚之中哪里有什么阴晴?在灯窗下玩味古《易》,欣然获得了自己的心意。起身舞蹈,又再三拜谢,圣人的教训光明显著。拜舞难道算逾越礼节吗?顿时忘记了快乐所呈现的形态。整理衣襟重新端坐,玄妙地思索着幽深的境界。寒冷的根部仍固守着生机,熄灭的灰烬中还怀抱着阳气的精华。冲和寂漠直达无极,列宿罗列在青天之上。夜深将近天明而停息,才听见风雨的声音。袁州府宜春台四首绝句 登上宜春台,仍可观望春日的山水;向南来后,眼睛从未看够。反倒笑韩公也多事,竟还要从南浦羡慕滕王。宜春台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只是因为这里处处宜于春天;山色无论什么时候都适合观赏。不用烟花来费力妆饰,任凭它把嶙峋的山石全都显露出来。手持修整过的江中水草,在祠前行礼;正是春风将要吹到尽头的时候,天童和冠带之士大多已经归去,在城南吟咏兴怀,同时还说这里有温泉。古庙中的香火灯光,已经有多少年了?增修它还要耗费大官的钱。直到今天楚地仍多风雨,人们还说山神驾着铁船。夜宿宣风馆 山石崎岖不平,还留着古车辙的痕迹;沙溪中让马涉水渡过,水仍然浑浊。夕阳下归鸟投入幽深的山麓,烟火中的行人遥望远处的村庄。天边浮云使人想到白发渐生,林间孤月陪我坐到黄昏。越南和冀北,都相隔千里;只是怕春愁在夜里进入人的魂魄。萍乡道中拜谒濂溪祠 世代相沿的木偶神像,恐怕未必是真神;但清辉仍使衣巾凛然生敬。曾经把簿书视为琐屑的乘田小吏,祭祀的俎豆还留存在畏垒百姓之间。碧水苍山都承受过您的教化,光风霁月自然传达着您的神采。我私下以您为师已有千年之后的心意,在春日祠堂前下拜,献上水边的苹草。夜宿萍乡武云观 清晨行走在山径上,树木高低错落;雨后的春泥淹没了马蹄。翠色冲破云层,展开远处的山峰;寒冷的声响隔着竹林传来,晴日下的小溪若隐若现。已经听说向南去舟楫艰难,徒然回忆向东归去时拄着藜杖。夜宿仙人居所,看见明月,清澈的月光仍像鉴湖西面的水一样。醴陵道中风雨夜宿泗州寺,依韵作诗。风雨偏偏从险峻的道路上袭来,常常深陷泥中,泥水没过马匹,车厢也陷住了。传说鸟道可以通往巴蜀,难道羊肠小道一定只在太行山吗?远处渡口渐渐被暮色连接起来,晚霞中忽然欣喜地看见朝阳的影子。水南一片昏黑,便投宿僧寺,重新整理伏羲的《易》书,坐着度过漫长的夜晚。在长沙答复周生 旅途疲倦,停息在江边;我因牙病而废止游观。你是一位喜欢谈论和诵读的人,特意前来求见行礼,费尽心意,情意更加深重。你自称专门学问已经绝迹,而我有志向却没有人可以共同实践;你手里拿着一编书,打开来阅读,显露出肝胆之诚。近处希望追随小范的踪迹,远处则为贾生感到悲痛。兵法、射艺以及各种方技,没有不综合掌握的。我正处在受创之后,后来见到你的神色也为之感动。你确实有仁者之心,所说的话也屡屡切中要害。希望你暂且寻求并蓄积自己的志向,用心涵泳孔圣之道,何必匆匆忙忙地与颜回一起归来吟咏呢?具有王佐之才的人闭门避开邻里的喧闹;我知道你的才华确实美好,将来可以成为大厦的栋梁。只是还没有遇到匠石来求取培植材料,你应当致力于培养自己。惭愧你如此勤恳地表达情意,我拿什么来规劝讽诫你呢?养心在于减少欲望,操守和存养一旦舍弃,便会放纵。岳麓多么森然高大,遗留下来的古迹自南宋以来便在这里;山河足以游息,贤人的遗迹还值得追踪。什么时候我能借病辞职前来?如今士气大多沉郁而勇悍。渡过湘水前行,沿着岳麓而行。仰望并追慕先贤,因此怀念朋友。因丽泽之义而兴发感慨,借《伐木》之诗寄托言意。二首。客人行走在长沙的道路上,山川郁郁而深长。向西探访,指向岳麓;凌晨渡过湘江。越过山冈又登上高峰,凭吊古迹并寻找幽胜。林壑之间有许多值得采撷的美好,普贤曾在这里藏修。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仰止先贤,并不是来游乐盘桓。衡山的云悠闲地供清晨远望,洞庭的原野上浮着春日的沙洲。怀念我的二三位朋友,借《伐木》之诗增添离愁。什么时候我们能在这里相聚,使道义上的追求日益相互砥砺?其二 在树林间休息,白石很美,风也不时吹来;春日温暖,万物欣欣向荣,使我心中欢悦。我遥远地思念两位先生,他们当年曾在这里徘徊。当年他们带着童冠弟子,隔了很久才登堂;台阶虽高,真情哪里有古今之别?这里的景物留给了我们这些后人。他们回头对二三位弟子说:拿起琴来为我调和琴声;我来弹琴,你们为我歌唱;你们舞蹈,我也和你们一起。我们的道有最高的快乐,富贵实在如同浮尘。若能顺应时势而乘大化,就不要愧对颜回和曾点。登上山冈采摘松柏,想把它赠给所思念的人;不要采松柏的枝条,因为两位贤人从前曾依凭它们。沿着山峰踏上台石,想用来眺望所期待的人;不要踩踏台上的石头,因为两位贤人从前曾登临这里。两位贤人已经远去了,我的朋友为什么也相违而去?我至今还不能相信,只是徒然忙碌,使你们疲劳。为什么不在这里簪缨相聚?何不在丽泽之间一起游嬉?口渴了就饮松树下的泉水,饥饿了就吃石头上的灵芝。仰卧起坐,断绝多余的思虑。被贬谪的人难以长久停留,洞庭的春浪宽阔,浮云遮隔九疑山;江洲上长满芳草,极目远望令人悲伤。算了,从这里离去,何必一定要留恋这座山呢?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安居并随时势而行;晚年听闻道理,希望能有所收获,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什么呢?游岳麓书院记事 从醴陵向西来,渡过湘水,在江城住了两夜。由于风雨阻隔,不只是牙病困扰,且又畏惧风湿;泥泞积水阻塞道路,使行旅断绝。人们说岳麓最为形胜,隔着江水远望,朦胧地隐在云雾之中。赵侯等待天晴,邀我同游。故人徐、陈二人各自传话,周生好事,也多次来催促。我说雨脚森森,怎么能停住?清晨阴云稍稍散开,便带着周生渡江而去。告诫他不要让府中人知道,徒然劳烦别人,还会妨碍公务。橘洲的僧寺浮在江流之中,钟声传来,僧人出寺迎接,在沙滩边停桨。我一到那里,便答谢他们的情意。三洲连绵相接,也是很好的地方。流云散漫,日光浮动;这时山峰更加显出雨后初晴的景色。拨桨穿过乱流,渡到对岸,转眼间便把船系在江边。老檀树离行程约一里,进入岳麓山口。周生说我勤于游览,指点着柳树小径和梅花堤岸,仿佛还保留着道林的旧貌。林壑却独自依然如旧,赤沙仿佛散在空旷的田野中。西屿倾颓,如今只剩坟墓;道乡荒废的遗址仍突兀地留在那里。远望赫曦台,石头像鼓一样。到殿堂举行释菜礼,按照礼制行拜礼。朱熹、张栻讲学休息之地,曾经凿石开山,地势和面貌已经改变。双峰如同开辟的宫阙,可以看见江中的沙洲。听说这是吴君规划设计的,这一举措确实很好,却反而遭到忌恨。九仞高山,谁会使它功亏一篑呢?
叹息遗基独延伫。浮屠观阁摩青霄,盘据名区遍寰宇。其徒素为儒所摈,以此方之,反多愧。爱礼思存,告朔羊,况此实作匪文具。人云赵侯意颇深,隐忍调停,旋修举。昨来风雨破栋脊,方遣圬人补残敝。予闻此语,心稍慰。野人蔬蕨亦罗置,欣然一酌,才举杯,津夫走报郡侯至此。行隐迹何由闻?遣骑候访,自吾寓潜来。鄙意正为此,仓卒行庖益劳费。整冠出迓,见两盖,乃知王君亦同御。肴羞层叠,丝竹繁。避席兴辞,恳莫拒。多仪劣薄,非所承。乐阕觞,周日将暮,黄堂吏散。君请先,病夫沾醉,须少憇入舟。暝色渐防茫,却喜顺流还易渡。严城灯火,人已稀。小巷曲折,忘归路。僊宫酣倦,成熟寐。晓闻檐声复如注。昨游偶遂,寔天假。信知行乐皆有数,渉躐差偿夙好。心尚有名山,敢多慕。齿角盈亏分则然,行李虽淹,吾不恶。次韵答赵太守王推官诘朝事防,谒▯居,宿斋沐。积霖喜,新霁风日散清燠。兰桡渡芳渚,半渉见水陆溪山俨新宇。雷雨荒大麓,皇皇弦诵区。斯文昔炳郁,兴废尚屯疑,使我怀悱懊。近闻牧守贤,经营亟乘屋,方舟为予来,飞盖遥肃肃。花絮媚晩筵,韶景正柔淑。浴沂谅同情,及兹授春服,令德倡髙词,混珠愧鱼目。努力崇修名,迂踈自巗谷。天心湖阻泊既济书事挂席下长沙,瞬息百余里。舟人共扬眉,予独忧其驶。日暮入沅江,抵石舟果圮补敝。诘朝发冲风,遂龃龉。暝泊后,江湖萧条,旁罾垒月。黒波涛惊,蛟鼍互睥睨。翼午风益厉,狼狈收防汜。天心数里间,三日但遥指。甚雨迅雷电作,势殊未己。溟溟云雾中,四望渺涯涘。篙桨不得施,丁夫尽嗟譩。淋漓念同胞,吾宁忍暴使饘粥且倾槖?苦甘吾与尔众,意在必济。粮絶亦均死。慿陵向髙浪,吾亦讵容止?虎怒安可撄!志同稍足倚,且令并防行。试渉湖濵沚,收舵幸无事。风雨亦浸弛,逡廵縁沚湄,迤逦就风势。新涨翼囬湍,倐忽逝如矢。夜入武阳江,渔村穏堪舣。籴市谋晩炊,且为众人喜。江醪信漓浊,聊复荡胸滓。济险在需时,徼幸岂常理?尔軰勿轻生,偶然非可恃。去妇叹五首【楚人有间于新娶而去其妇者,其妇无所归,去之山间独居,懐绻不忘,终无他适。予闻其事而悲之,为作去妇叹】委身奉箕帚,中道成弃捐。苍蝇间白璧,君心亦何愆?独嗟贫家女,素质难为妍。命薄良自喟,敢忘君子贤?春华不再艶,頽魄无重圆。新欢莫终恃,令仪慎周还。依违出门去,欲行复迟迟。邻妪尽出别,强语含辛悲。陋质容有缪,放逐理则宜。姑老借相慰,缺乏多所资。妾行长已矣,防面当无时。妾命如草芥,君身比琅玕。奈何以妾故,废食怀愤寃?无为伤姑意,燕尔且为欢。中厨存宿防,为姑备朝飱。畜育意千绪,仓卒徒悲酸。伊迩望门屏,盍从新人?言夫意已如此,妾还当谁顔?去矣!勿复道。已去,还踌蹰。鸡鸣尚闻响,犬恋犹相随。感此摧肝肺,泪下不可挥。冈囬,行渐逺。日落,羣鸟飞。羣鸟各有托,孤妾去何之?空谷多凄风,树木何萧森?浣衣涧氷合,采苓山雪深。离居寄巗穴,忧思托鸣琴。朝弹别鹤操,慕弹孤鸿吟。弹苦思弥切,防岏隔云岑。君聪甚明哲,何因闻此音?罗旧驿客行日日,万峰头,山水南来,亦胜逰。布谷鸟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蛮烟喜过,青杨瘴,鄊思愁经,芳杜洲。身在夜郎家,万里五云天,北是神州。沅水驿辰阳南望,接沅州。碧树林中,古驿楼。逺客日怜风土异,空山惟见瘴云浮。耶溪有信,从谁问?楚水无情,只自流。却幸此身如野鹤,人间随地可淹留。钟皷洞见説水南多异迹,巗头时有皷钟声。空遗石壁千年在,未信金砂九转成。逺地星辰瞻北极,春山明月坐更深。年来夷险还忘却,始信羊肠路亦平。平溪舘次王文济韵山城寥落,闭黄昏,灯火人家,隔水村。清世独便吾职,易穷途,还頼此心存。蛮烟瘴雾,承相往,翠壁丹厓,好共论。畎亩投闲终有日,小臣何以答君恩?清平衞即事积雨山途,喜乍晴。暖云浮动,水花明。故园日与青春逺,敝緼凉思,白苎轻。烟际卉衣窥絶栈【时土苖方仇杀】峰头戍角隐孤城。华夷节制严,冠履漫説殊方列省卿。兴隆衞书壁山城髙下见楼台,野戍参差暮角催。贵竹路从峰顶入,夜郎人自日边来。莺花夹道惊春老,雉堞连云向晩开。尺素屡题还屡掷,衡南那有鴈飞囬。七盘鸟道萦纡,下七盘;古藤苍木,峡声寒。境多竒絶,非吾土时,可淹留?是谪官,犹记边烽传羽檄。近闻苖俗化衣冠,投簮实有居夷志。垂白难承菽水懽。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
译我叹息着面对遗留下来的基址,独自伫立良久。佛塔和楼阁高摩青霄,占据名胜之区,遍布天下。佛门弟子一向被儒者排斥,用这些来相比,儒者反而多有惭愧。爱惜礼制,想保存告朔之羊,何况这里的礼仪确实是实际施行的,并非徒具文饰。人们说赵侯的用意颇为深远,能够隐忍调停,不久便重新修举此事。昨天风雨打坏了屋脊,才派泥瓦匠来修补残破之处。我听到这些话,心中稍稍感到安慰。乡野之人把蔬菜蕨菜也陈列出来,我欣然饮了一杯;刚举起酒杯,津夫便跑来报告说郡侯到了这里。我的行踪隐秘,他怎么会听闻?原来他派骑兵等候探访,自己从我的寓所暗中赶来。我本来就正是为了此事而来,仓促间安排厨役,反而增加劳费。我整好衣冠出门迎接,看见两顶车盖,才知道王君也一同前来。菜肴层层叠叠,丝竹乐声繁盛。我离席起身辞谢,恳请他们不要推辞。礼仪太多而礼物菲薄,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乐曲终了,酒席将近结束,周日已近黄昏,黄堂的官吏也散去了。请两位先走,我这个病人已经沾醉,必须稍稍休息后再上船。暮色渐渐苍茫,却欣喜顺流而下,渡江也容易了。严整的城中灯火亮起,行人已经稀少。小巷曲折,竟忘了回去的道路。在仙宫般的居所中饮酒至倦,终于熟睡。清晨听见屋檐上的雨声,又像倾注而下。昨天的游览偶然得以实现,实在是上天的赐予。由此确实知道,行乐都有定数,这次奔波也稍稍偿还了平日的愿望。心中还想着名山,哪里敢有更多的贪慕?牙齿和角有盈有亏,本来就是命分如此;行李虽被滞留,我并不厌恶。依韵答赵太守、王推官 第二天早晨办理祭祀之事,拜谒玄居,住宿斋戒沐浴。连日大雨之后,欣喜新晴,风日驱散了清冷的湿热。驾兰桨渡过芳洲,渡到一半,看见水陆之间的溪山仿佛焕然一新。雷雨荒废了大麓,这里本是皇皇的弦诵之区。昔日的斯文曾经光明显盛,如今兴废仍然令人疑惑,使我心中烦闷忧懑。近来听说牧守贤明,正在急忙修葺屋宇;他驾两船前来迎接我,远远看见车盖飞驰,庄严肃穆。花絮妩媚地点缀晚宴,春日景色正温柔美好。想来你我都有浴沂之情,如今又到了授予春服的时候;你以美德倡导高雅诗篇,使我这个鱼目混珠之人惭愧。努力推崇修养声名吧,我这个迂疏之人自甘处在岩谷。天心湖阻泊后终于渡过,记述此事 挂起船帆从长沙顺流而下,转眼间走了一百多里。船夫们都扬眉吐气,唯独我担心船行太快。傍晚进入沅江,抵达石滩,船果然破损,便停下来修补。第二天早晨迎着冲来的大风出发,于是行进艰难。傍晚停泊以后,江湖一片萧条,旁边的鱼罾映着月亮。黑色的波涛惊骇翻涌,蛟龙和鳄鱼彼此窥伺。过了午时风势更加猛烈,只得狼狈地收船靠岸。距离天心还有几里,三天来只能远远指望。大雨、迅雷和闪电一起发作,势头还没有停止。昏暗的云雾之中,四面望去都渺无人迹。篙桨无法施展,壮丁们全都叹息。我淋着雨,想到同胞百姓,哪里忍心强迫他们冒险?于是拿出粮食和钱财,让大家煮粥,并且倾尽囊中之物。艰苦和甘甜我愿意同你们众人共同承担,心意在于一定要渡过去。即使粮食断绝,也和大家一起死。面对高大的怒浪,我难道又能停步不前?猛虎发怒,哪里可以去触犯!志向相同,稍稍有所依靠,姑且命令大家并肩前行。试着涉水到湖边沙洲,收起船舵,幸好没有出事。风雨也渐渐减弱,往返于沙洲岸边,曲折地顺着风势前进。新涨的湖水冲击着回旋的急流,转眼便像箭一样飞逝。夜里进入武阳江,渔村安稳,足以停船。到米市谋划晚饭,也姑且为众人感到高兴。江中的浊酒虽然淡薄浑浊,姑且借它荡涤胸中的尘滓。渡过险境在于等待时机,侥幸难道是常理吗?你们不要轻视生命,偶然的幸运不可以依仗。我听说这件事后为她悲伤,于是写作《去妇叹》。委身嫁人操持箕帚,中途却被抛弃。苍蝇玷污白璧,你的心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只是叹息贫家女子,朴素的资质难以显出美丽。命运浅薄实在令人叹息,但怎敢忘记君子的贤德?春日的花朵不能再次鲜艳,衰败的月魄也不能重新圆满。新欢不可始终倚仗,愿你谨慎守持周全的礼仪。犹豫着走出门去,想走又迟迟不忍离开。邻里的老妇人都出来送别,勉强说着话,言语中含着辛酸悲伤。我的容貌资质或许有过失,被放逐按道理也应当如此。姑母年老,借此来安慰我;家中缺乏,还有许多东西需要资助。我这一去就永远离开了,恐怕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我的命运如同草芥,你的身份如同美玉。为什么因为我而废寝忘食,怀抱愤懑和冤屈?不要因此伤害姑母的心,你们新婚燕尔,姑且尽情欢乐。厨房里还存着过夜的粮食,为姑母准备早饭。养育和照料的心绪千头万绪,仓促之间只有悲酸。那边离门屏很近,何不去望望新人?既然丈夫的心意已经这样,我还要对谁露出脸面呢?走吧,不要再说了。已经走了,却又徘徊不前。鸡鸣声还听得见,依恋主人的狗还跟随着我。想到这些,肝肺都像被摧裂,眼泪流下来无法擦拭。转过山冈,行走渐渐远了;太阳落下,群鸟飞去。群鸟各有栖托之处,孤独的我又要到哪里去呢?空旷的山谷中多是凄冷的风,树木何等萧瑟幽深!涧水结冰,无法洗衣;山中积雪深厚,也不能采药。离群独居寄身岩穴,把忧思寄托在琴声中。早晨弹奏《别鹤操》,傍晚弹奏《孤鸿吟》。琴声越苦,思念越深切;高峻的山岭隔断了云天。你的耳朵何等聪明,心地何等明哲,为什么竟听不到这声音?罗旧驿 旅途日日行走在万峰之巅,南来的山水也足以胜过游览。布谷鸟啼叫,村中雨意昏暗;刺桐花在暮色中开放,石溪幽深。蛮地的烟霭令人欣喜地过去了,青杨和瘴气却仍在;乡愁伴随着芳杜洲而来。身在夜郎,家乡远隔万里,北方才是神州。沅水驿 从辰阳向南远望,连接着沅州。碧绿的树林中有一座古驿楼。远方的客人日日怜惜这里风土的不同,空山中只看见瘴气浮动。耶溪有音信,又能向谁询问?楚地的水无情,只管自行流去。幸好我此身如同野鹤,世间各处都可以暂时停留。钟鼓洞 听说水南有许多奇异遗迹,岩头时时传来鼓声和钟声。只留下石壁千年长存,却未必真能相信金砂可以九转炼成。身在远地,仰望星辰和北极;春山明月之下,坐到更深。近年来无论险阻平坦都已忘却,这才相信羊肠小路也可以变得平坦。平溪馆依王文济韵 山城寥落,黄昏时关闭城门;灯火人家隔着水面映在村中。清明之世,独自适合履行我的职守;即使走到困厄的道路上,也还依赖这颗心保存志向。蛮烟瘴雾中,承蒙丞相曾经来往;翠壁丹崖,正好共同谈论。终有一天会从田野中投闲退居,小臣拿什么来报答君王的恩德呢?清平卫即事 连日大雨后的山路上,忽然放晴,令人欣喜。温暖的云朵浮动,水花明亮。故园一天天远离青春,破旧的衣服使人产生清冷的思念,白苎衣却轻盈。烟霭之间,穿着花衣的苗人窥视着绝险的栈道【当时土苗正相互仇杀】;峰顶的戍角声隐约传来,孤城若隐若现。华夷之间的节制十分严明,不能随便说异地各省的卿大夫冠履都相同。兴隆卫书写在墙上的诗 山城高低错落,可以看见楼台;野外戍所参差不齐,暮角声催促着夜晚到来。通往贵竹的道路从峰顶进入,夜郎人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而来。黄莺和春花夹道而过,惊觉春天将老;雉堞连接云天,向着傍晚敞开。书信屡次题写又屡次抛掷,衡南哪里有鸿雁飞回来呢?七盘 鸟道曲折盘绕,向下经过七盘;古藤苍树之间,峡谷声带着寒意。这里的境地多么奇异绝妙,可惜不是我的故乡,难道能够长久停留?既然是被贬谪的官员,仍然记得边地烽火传递羽檄。近来听说苗族风俗已经转化,开始穿戴衣冠;我辞去簪缨,实在有安居夷地的志向。只是头发已经斑白,难以承受奉养父母的欢乐。初到龙场,没有住处,便筑草庵居住
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开棘自成篱,土阶漫无级。迎风亦萧踈,漏雨易补缉。灵瀬响朝湍,深林凝暮色。群獠环聚,讯语厖意,颇质鹿豕,且同游。兹类犹人属,汚樽映瓦豆,尽醉不知夕。缅怀黄唐化,畧称茅茨迹。始得东洞,遂改为「阳明小洞天」三首。古洞閟荒僻,虚设疑相待,披莱歴风磴,移居快幽垲,营炊就巗窦放榻依石垒穹窒旋薫,塞夷坎仍扫洒,巻帙澷堆列,樽壶动光彩,夷居信何陋,恬淡意方在,岂不桑梓怀素位聊无悔。童仆自相语:「洞居颇不恶,人力免结构,天巧谢雕凿。清泉傍厨落,翠雾还成幕。我軰日嬉偃,主人自愉乐。虽无棨防荣,且逺尘嚣聒。但恐霜雪凝,云深衣絮薄。」我闻莞尔,笑周虑愧。尔言上古处巢窟,抔饮皆污樽沍。极阳内伏,石穴多冬暄。豹隐文始,泽龙蛰身乃存。岂无数尺榱轻裘?吾不温。邈矣箪瓢子,此心期与论。谪居粮絶,请学于农。将田南山,永言寄怀。谪居屡在陈,从者有愠见。山荒聊可田,钱镈还易办。夷俗多火耕,仿习亦颇便。及兹春未深,数畆犹足佃。岂徒实口腹,且以理荒宴。遗穗及鸟雀,贫寡发余羡。出耒在明晨,山寒易霜霰。观稼下田既宜稌,髙田亦宜稷。种蔬须土疏,种蓣须土湿。寒多不实秀,暑多有螟螣。去草不厌频耘,禾不厌宻。物理既可玩,化机还黙识。即是参賛功,毋为轻稼穑。采蕨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逰子望乡国,泪下心如摧。浮云塞长空,頽阳不可囬。南归防舟楫,北望多风埃。已矣供子职,勿更贻亲哀。猗猗猗猗涧边竹,青青巗畔松。直榦歴氷雪,宻叶留清风。自期永相托,云壑无违踪。如何两分植,憔悴叹西东。人事多翻覆,有如道上蓬。惟应歳寒意,随处还当同。南溟南溟有瑞鸟,东海有灵禽。飞逰集上苑,结侣珎树林。愿言饰羽仪,共舞箫韶音。风云忽中变,一失难相寻。瑞鸟既遭縻,灵禽投荒岑。天衢雨雪积,江汉虞罗侵。哀哀鸣索侣,病翼飞未任。羣鸟亦千百,谁当防其心。南岳有竹实,丹溜青松隂。何时共栖息,永托云泉深。溪水溪石何落落?溪水何泠泠?坐石弄溪水,欣然濯我缨。溪水清见底,照我白髪生。年华若流水,一去无囬停。悠悠百年内,吾道终何成?龙冈新构诸夷以予穴居颇隂湿,请构小庐,欣然趋事,不月而成。诸生闻之,亦皆来集,请名龙冈书院,其轩曰何陋。谪居聊假息,荒秽亦须治。凿巘薙林,条小构,自成趣。开牎入逺峰,架扉出深树。墟寨俯逶迤,竹木互防翳。畦蔬稍溉,锄花药颇襍莳。宴适岂专予,来者得同憇。轮奂非致美,毋令易倾敝。营茅乘田隙,洽旬始,茍完初心,待风雨落成,还美观。锄荒既开径,拓樊亦理园。低檐避松偃,踈土行竹根,勿翦墙下棘,束列因可藩。莫撷林间萝,防笼覆云轩。素缺农圃学,因兹得深论。毋为轻鄙事,吾道固斯存。诸生来简滞动罹咎,废幽得幸免。夷居虽异俗野朴,意所眷思,亲独疚心疾,忧庸自遣。门生颇羣集,樽斚亦时展,讲习性所乐,记问复怀腼。林行或沿涧洞逰,还陟巘月榭,坐鸣琴,云牎卧披巻。澹泊生道真,旷达匪荒宴,岂必鹿门栖自得,乃髙践。西园方园不盈畆,蔬卉颇成列。分溪免瓮灌,补篱防豕蹢。芜草稍焚薙,清雨夜来歇。濯濯新叶敷,荧荧夜花发放锄息重隂,旧书澷披阅。倦枕竹下石,醒望松间月。起来歩闲謡,晩酌檐下设。尽▯即草铺,忘与邻翁别。水濵洞送逺憇岨谷,濯缨俯清流。沿溪渉危石,曲洞藏深幽。花静馥常閟,溜暗光亦浮。平生泉石好,所遇成淹留。好鸟忽双下,鯈鱼亦羣逰。坐乆尘虑息,澹然与道谋。山石山石犹有理,山木犹有枝。人生非木石,别乆宁无思?愁来歩前庭,仰观行云驰。行云随长风,飘飘去何之?行云有时定,逰子无还期。髙梁始归燕,题鴂已先悲。有生岂不苦?逝者长若斯。已矣复何事?商山行采芝。无寐二首烟灯暧,无寐忧思,坐长往。寒风振乔林,叶落闻牎响起。窥庭月,光山空逰罔象,怀人阻积雪崖氷,几千丈。其二穷厓多杂树,上与青防连,穿云下飞瀑,谁能识其源?但闻清猿啸,时见皓鹤翻。中有避世士,防寂栖其巅。繄予亦同调,路絶难攀縁。诸生夜坐谪居澹虚,寂眇然,怀同游日。入山气夕,孤亭俯平畴。草际见数骑,取径如相求。渐近识顔面,隔树停鸣驺,投辔鴈鹜进。携榼各有羞,分席夜堂坐。綘防清樽浮,鸣琴复散帙。壶矢交觥筹,夜弄溪上月。晓陟林间丘,村翁或招饮,洞客偕探幽。讲习有真乐,谈笑无俗流。缅怀风沂兴,千载相为谋。艾草次胡少叅韵艾草,莫艾兰。兰有芬芳姿,况生幽谷底,不碍君稻畦。艾之亦何益,徒令香气衰。荆棘生满道,出刺伤人肌,持刀忌触手,睨视不敢挥。艾草须艾棘,勿为棘所欺。凤雏次韵答胡少叅
译草庵低矮还不到肩,旅途疲倦的身体正好得到安适;把荆棘张开便自然形成篱笆,土台阶随意筑成,并没有台级。迎着风也显得疏朗,漏雨了容易修补。灵泉在早晨的急流中作响,深林凝聚着傍晚的暮色。群獠围聚过来,用粗重的话语交谈,也颇为质朴,像鹿和野猪一样,并且与我一同游乐。这些人仍然属于人类,污浊的酒映着瓦制的豆器,大家全都醉了,不知不觉已到夜晚。遥想黄帝、唐尧的教化,略略留下茅屋的遗迹。开始发现东洞,于是改名为“阳明小洞天”,作三首诗。古洞幽闭而荒僻,空空地设置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人来。我拨开荒草,走过迎风的石磴,迁居到这里,欣喜于幽静高爽之处。架火做饭靠近岩洞,放置床榻依着石垒;把穹窿般的洞室略加熏暖,堵塞夷人留下的坑坎,仍然清扫洒水。书卷漫然堆列,酒樽和壶器也闪着光彩。居住在夷地确实何等简陋,但恬淡的心意正在这里。难道不会怀念故乡?安守本分姑且无悔。童仆们彼此说道:“住在洞里很不坏,免去了人工营造,天然的巧妙胜过雕凿。清泉从厨房旁边流过,翠色的云雾还形成帷幕。我们每天嬉戏休息,主人自然也很快乐。虽然没有棨戟仪仗的荣耀,却可以远离尘世的喧嚣。只是担心霜雪凝结,云雾太深,衣服和棉絮太薄。” 我听了莞尔一笑,惭愧自己像周人一样忧虑。你们说,上古的人居住巢穴,捧土饮水,器物都污浊不堪;极盛的阳气潜伏在内部,石穴中冬天反而温暖。豹子隐藏起来,纹理才开始显现;泽中的龙蛰伏身体,才能保存自身。难道没有数尺长的栋材和轻暖的皮衣吗?只是我并不觉得温暖。遥远的箪食瓢饮之人啊,我愿意把这颗心与你讨论。被贬居住而粮食断绝,请求学习农事。准备在南山耕田,长久地寄托自己的心怀。被贬居住时多次陷于困境,跟随我的人已经面露不满。山地荒芜,姑且可以开垦;钱和镈等农具也容易置办。夷人的风俗多用火耕,仿照学习也颇为方便。趁着春天还不深,几亩地还足以耕种。难道只是为了充实口腹,也可以借此治理荒废的田地。把遗落的谷穗留给鸟雀,把多余的收获分给贫穷寡弱的人。明天早晨拿起耒耜出发,山中寒冷,容易降霜下雪。观看庄稼 低田适宜种稌稻,高田也适宜种黍稷。种蔬菜需要疏松的土,种薯蓣需要湿润的土。寒冷太多,庄稼就不能结实抽穗;暑热太多,就会有螟螣害虫。除草不嫌频繁耕耘,禾苗也不嫌种得稠密。万物的规律既可以玩味观察,造化的机理也可以默默体会。这样就是参与赞助天地造化的功劳,不要轻视农业。采蕨 在西山脚下采蕨,攀援着登上高峻的山岭。游子望见故乡,眼泪流下,心如摧毁。浮云遮塞长空,衰落的太阳无法挽回。向南归去还要防备舟楫之险,向北望去又有许多风尘。算了,尽力供养子女的职责吧,不要再让父母增添悲哀。猗猗 山涧边的竹子多么茂盛,岩石旁的松树多么青翠。挺直的树干经历冰雪,浓密的枝叶留住清风。本来约定永远相互依托,在云壑之间不改变踪迹。为什么两处分栽,竟憔悴得只能叹息东西相隔?人事多有反复,就像道路上的飞蓬。只有在岁寒之时的情意,才应当无论身在何处都一样。南溟 南溟有祥瑞的鸟,东海有神灵的禽。它们飞翔游览,聚集在上苑,结伴栖息于珍贵的树林。愿意修饰羽毛仪态,共同随着箫韶的乐声起舞。风云忽然发生变化,一旦失散便难以相寻。瑞鸟既然遭到拘系,灵禽也投身荒山。天上的道路积满雨雪,江汉之间又有虞人的罗网侵扰。哀哀地鸣叫着寻找同伴,病弱的翅膀已经无法任意飞翔。群鸟虽然也有成百上千,谁能真正体察它的心意?南岳有竹实,丹色的水流和青松形成树荫。什么时候才能共同栖息,永远寄托在云泉深处?溪水 溪中的石头多么错落,溪水多么清冷作响!坐在石上拨弄溪水,欣然洗濯我的帽缨。溪水清澈见底,也照见我已经生出的白发。年华如同流水,一去便不会回头停留。悠悠百年之内,我的道究竟能成就什么呢?龙冈新建房舍 各位夷人认为我住在洞穴中太阴暗潮湿,请求为我建一间小屋;我欣然赶去办理,不到一个月便建成。各位生员听说后,也都来聚集,请求命名为龙冈书院,把它的轩命名为“何陋”。被贬居住,姑且借此休息,荒芜污秽之地也必须治理。凿开山崖,砍去林木,稍稍营造小屋,自然形成情趣。打开窗户迎入远峰,架起门扉面对深树。废墟和寨落俯临曲折的山势,竹木彼此交错成荫。菜畦稍加灌溉,花药也杂然栽种。宴饮和安适哪里只是我一人的事,来的人都可以一同休息。房屋不必追求华美,不要使它容易倾圮破败。利用农事空隙营造茅屋,十多天才开始动工。只要完成最初的愿望,等风雨把它自然造成,也就足以称美观了。锄去荒草便开出道路,拓宽篱笆也整理园地。低矮的屋檐用来避开横卧的松树,疏松土壤以便竹根生长。不要剪去墙下的荆棘,捆束排列起来便可以成为篱笆。不要采摘林间的藤萝,任它们盘绕覆盖云轩。我本来缺少农圃方面的学问,却因这些事情得到深入的讨论。不要轻视这些鄙近的事务,我们的道本来就存在于其中。各位生员到来 文书事务迟滞,动不动就遭受责罚;废置幽居,反而有幸免除这些。居住在夷地,虽然风俗不同而质朴,但我心中所牵挂思念的,是亲人独自为我的疾病忧心,只好以忧虑自我排遣。门生颇为聚集,酒杯也时时摆开;讲习是我性情所喜爱,记诵问答又使我感到惭愧。或在林中行走,或沿着山涧洞穴游览;还登上高峰和月榭,坐下来弹琴,在云窗下躺着翻阅书卷。淡泊之中生出道的真实,旷达并不是荒淫宴乐。难道一定要像鹿门隐士那样栖居,才算获得高尚的实践吗?西园 园子不过一亩,蔬菜花卉却排列得很整齐。分引溪水,免得用瓮浇灌;修补篱笆,防止猪来践踏。杂草渐渐烧除,清凉的雨昨夜刚刚停歇。新叶鲜明地展开,夜间的花朵闪闪发亮。放下锄头,在浓荫下休息;旧书随意翻阅。疲倦时枕着竹下的石头,醒来便望见松树间的月亮。起身缓步吟唱,傍晚在屋檐下摆酒。尽管随意铺陈草席,也忘了与邻居老翁告别。水滨洞 送别远行者后,在险峻的山谷休息,俯身清流洗濯帽缨。沿着溪水涉过险石,曲折的山洞隐藏在深幽之处。花朵静静地散发香气,香味常常幽闭;暗处的水流也浮动着光。平生喜爱泉石,所遇之处都能长久停留。美丽的鸟忽然成双飞下,白条鱼也成群游动。坐久了尘世的忧虑便停息,心境淡然,仿佛在与大道商量。山石 山石尚且有纹理,山木尚且有枝条。人不是草木石头,分别久了难道会没有思念?忧愁时在庭前踱步,抬头看流云奔驰。流云随着长风飘去,飘飘荡荡又将到哪里?流云也有停定的时候,游子却没有归期。高粱开始归来的燕子已经飞回,题鴂却早已先发出悲鸣。有生命难道不会苦恼?逝去的事物长久如此。算了,又能再做什么?不如到商山去采芝。无寐二首 烟灯昏暗,因忧愁思绪而不能入睡,坐着任时光流逝。寒风震动高大的树林,落叶声在窗边响起。起身窥看庭院中的月亮,月光照着空山;独自游荡在罔象般的幻境中,思念的人被积雪和悬崖冰层阻隔,足有几千丈。其二 穷尽的山崖间长着各种树木,向上连接青天;穿过云层向下飞落的瀑布,谁能知道它的源头?只听见清越的猿啸,时时看见洁白的鹤翻飞。其中有避世的人,寂寞地栖居在山巅。我也与他志趣相同,只是道路断绝,难以攀援前往。诸生夜坐 被贬居处清淡空虚,寂静而遥远,使我怀念同游的日子。进入山中时天色已晚,孤亭俯视平坦的田野。草丛边看见几名骑者,取道而来仿佛是在寻找我。渐渐走近看清面容,他们隔着树停下鸣驺,放松缰绳,像雁鸭一样鱼贯而入。各人带着酒食,分开席位在夜堂中坐下。红色酒樽中清酒浮动,弹琴又打开书卷。投壶和酒令交相进行,夜里在溪上赏月。清晨登上林间小丘,村中老翁有时招请饮酒,洞中客人一同探寻幽胜。讲习有真正的快乐,谈笑之间没有世俗的言流。遥想当年浴沂的兴致,千年之后仍然可以彼此会心。艾草,依胡少参韵 应该拔除艾草,不要拔兰草。兰草有芬芳的姿态,何况生长在幽谷底部,并不妨碍你的稻田。拔除它又有什么益处?只是徒然使香气衰减。荆棘长满道路,伸出的刺会伤害人的肌肤;拿刀时又怕碰到手,只能斜眼看着,不敢挥动。应当拔艾草和荆棘,不要被荆棘欺负。凤雏,依韵答胡少参
凤雏生髙厓,风雨摧其翼,养疴深林中,百鸟惊辟易,虞人视为妖,举网争弹弋。此本王者瑞,惜哉,谁能识?吾方哀其穷,胡忍复相亟?鸱枭据丛林,驱鸟恣搏食,嗟尔独何心?枭凤如白黒。鹦鹉和胡韵鹦鹉生陇西,羣飞恣鸣逰。何意虞罗及充贡,来中州?金縧縻华屋,云泉谢林丘。能言实阶祸,吞声亦何求?主人有隐冦,窃发闻其谋。感君惠养德,一语思所酬。惧君不见察,杀身反为尤。诸生人生多离别,佳防难再遇。如何百里来,三宿便辞去?有琴不肯弹,有酒不肯御。逺陟见深情,宁予有弗顾。洞云还自栖,溪月谁同歩?不念南寺时,寒江雪将暮。不记西园日,桃花夹川路。相去倐几月,秋风落髙树。富贵犹尘沙,浮名亦飞絮。嗟我二三子,吾道有真趣。胡不携书来,茒堂好同住。游来僊洞早发道中霜风清,木叶秋意生,萧踈冲星防晓,骑幽事将有徂。股虫乱飞掷,道狭草露濡。倾暑特晨发,征夫已先途。淅米石间溜,炊火巗中庐。烟峰上初日,林鸟相嘤呼。意欣物情适,战胜癯色腴。行乐信宇宙,富贵非吾图。别友幽寻意方结,奈此世累牵。凌晨驱马别,持杯且为传。相求苦非逺,山路多风烟。所贵明哲士,秉道非茍全。去矣崇令德,吾亦行归田。赠黄太守澍歳晏,乡思切,客乆,亲旧踈,卧疴闭空院,忽来故人,车入门,辨眉宇,喜定还惊,吁逺行亦安适,符竹膺新除,荒郡号难理,况兹征索余,君才素通敏,窘剧宜有纾,蛮乡虽瘴毒,逐客犹安居,经济非复事,时还理残书,山泉足逰憇,鹿麋能友予,澹然穹壌,内容膝皆吾庐,惟萦垂白念,旦夕怀归图,君行勉三事,吾计终五湖。寄友用韵怀人坐沉夜,帷灯暧幽光,耿耿积烦绪,忽忽如有忘。▯景逝不处,朱炎化防凉。相彼谷中葛,重隂殒衰黄。感此游客子,经年未还乡。伊人不在目,丝竹徒满堂。天深鴈书杳,梦短闗塞长。情好矢无斁,愿言觊终偿。惠我金石编,徽音激宫商。驰辉不可即,式尔増予伤。馨香袭肝膂,聊用中心藏。秋夜树暝,栖翼喧;萤飞夜,堂静。遥穹出晴月,低檐入峰影。窅然坐幽独,怵尔抱深警。年徂,道无闻;心违,迹未屏。萧瑟中林,秋云凝松桂冷;山泉岂无适?离人怀故境,安得驾云鸿,髙飞越南景。采薪二首朝采山上荆,暮采谷中栗。深谷多凄风,霜露霑衣湿。采薪勿辞辛,昨来断薪拾,晩归隂壑底,抱瓮还自汲。薪水良独劳,不愧食吾力。倚担青厓际,厯斧厓下石,持斧起,环顾长松百余尺,徘徊不忍挥,俯畧涧邉棘,同行笑吾馁尔斧安用?”歴快意岂不能?物材各有适,可以相天子,众穉讵足识?龙冈谩兴五首投荒万里入炎州,却喜官卑得自由。心在夷居何有陋,身虽吏隠未忘忧。春山卉服时相问,雪寨篮舆毎独游。拟把犂锄从许子,谩将弦诵止言防。旅况萧条,寄草堂。虚檐落日,自生凉。芳春已共烟花尽,孟夏俄惊草木长。絶壁千寻,凌杳霭;深厓六月,宿氷霜。人间不有宣尼叟,谁信申枨未是刚。路僻官卑,病益闲。空林惟听鸟间闗,地无医药,慿书巻。身处蛮夷,亦故山。用世谩怀伊尹耻,思家独切老莱斑。梦魂兼喜,无余事,只在耶溪舜水湾。卧龙一去忘消息,千古龙冈漫有名。草屋何人方管乐,桑间无耳听咸英。江沙漠漠遗云鸟,草木萧萧动甲兵。好共鹿门厐处士,相期采药入青防。归与吾道在沧浪。顔氏何曽击柝忙。枉尺已非贤者事。斲轮徒有古人方。白云晩忆归岩洞。苍藓春应遍石床。寄语峰头双白鹤。野夫终不乆龙场。答毛拙庵见招书院野夫病卧,成疎懒;书巻长抛,旧学荒。岂有威仪堪法象?实惭文檄过称扬。移居正拟投医肆,虚席仍烦避讲堂。范我定应无所获,空令多士笑王良。老桧老桧斜生古驿傍,客来系马解衣裳。托根非所,还怜汝直榦不挠终异常。风雪凛然存节槩,刮摩聊尔见文章。何当移植山林下,偃蹇从渠拂汉苍。却巫卧病空山,无药石。相传土俗事神巫,吾行乆矣,将焉祷?众议纷然,反见迂。积习片言,容未解。舆情三月,或应孚也。知伯有能为厉,自笑孙侨非丈夫。过天生桥水光如练,落长松,云际天桥隠,白虹辽鹤不来,华表烂僊人,一去石桥空,徒闻鹊驾横秋夕,谩说秦鞭到海东,移放长江还济险,可怜虚却万山中。南霁云祠死矣!中丞莫谩疑,孤城援絶,乆知危。贺兰未灭,空遗恨。南八如生,定有为。风雨长廊,嘶铁马;松杉隂雾,卷灵旗。英魂千载,知何处?歳嵗邉人,赛旅祠。春晴林下春晴,风渐和,髙巗残雪已无多。逰丝冉冉,花枝静,青壁迢迢,白鸟过。忽向山中怀旧侣,几从洞口梦烟萝。客衣尘土终须换,好与湖邉长芰荷。陆广晓发
译凤凰幼鸟生在高崖,风雨摧折了它的翅膀,只能在深林中养病。百鸟惊惧退避,虞人却把它看作妖怪,张网争相用弹弓射击。它本来是王者的祥瑞,可惜有谁能够识别?我正为它的困穷而悲哀,哪里忍心再逼迫它?鸱枭占据丛林,驱赶鸟群任意捕食。可叹你究竟怀着什么心肠?竟把枭和凤说成黑白一样。鹦鹉,和胡氏原韵 鹦鹉生在陇西,本来和群鸟任意飞翔鸣叫游玩。哪里想到遭遇虞人的罗网,被充作贡品,来到中州?金色的绦带把它系在华丽的屋舍中,从此告别云泉和山林。能说话反而招来祸患,闭口不言又有什么可求?主人有隐秘的祸患,我偷偷听见了他的谋划。感念主人惠养的恩德,想用一句话来报答。又害怕主人不能察觉真情,反而因杀身而成为罪过。诸生 人生多有离别,美好的相会难以再逢。为什么你们跋涉百里而来,住了三夜便要辞去?有琴却不肯弹,有酒也不肯饮。远道登山已见深厚情意,难道还会有我不能顾念的吗?洞中的云仍自栖息,溪边的月又有谁与我同走?不要忘记在南寺相逢的时候,那时寒江中的雪将近黄昏;不要忘记在西园相聚的日子,桃花夹着河川道路。分别不过倏忽几个月,秋风却已经吹落高树。富贵仍如尘沙,浮名也如飞絮。可叹我的二三位朋友,我们的道中自有真正的乐趣。为什么不带着书来?茅屋正好共同居住。游览来仙洞,清晨在路上出发 霜风清冷,树叶生出秋意;萧疏的风冲入星空,天将破晓,幽静的游事即将开始。飞虫纷乱地飞掷,道路狭窄,草上的露水沾湿衣服。避开暑气,特意在清晨出发,征夫已经走在前面。淘洗米,在石间水流中取水;在岩洞中的茅屋里生火做饭。烟雾缭绕的山峰迎来初升的太阳,林中鸟儿互相鸣叫。心意欣悦,万物的情态也恰好合适;战胜了困苦,憔悴的面色也显得丰润。尽情游乐确实属于天地之间,富贵并不是我的追求。送别朋友 幽静的探寻正有了情意,却无奈世俗事务牵累。清晨驱马分别,举杯姑且为你送行。彼此相求相会并不遥远,只是山路多风烟。可贵的是明哲之士,能够秉持正道而不是苟且保全。去吧,努力崇尚美德;我也将回到田园。赠给黄太守澍 年岁将尽,乡愁迫切;客居已久,亲友也渐渐疏远。我卧病在空院中,忽然故人来到,车子驶入门内。辨认出他的眉宇,喜悦安定之后又转为惊讶。远行还算安适吗?你承受新的任命,符竹在手;荒僻的郡号称难以治理,何况这里还要征收索取余财。你的才能一向通达敏捷,即使处在困窘艰难中也应当有所舒展。蛮乡虽然瘴毒流行,被贬谪的人仍能安居。经营济世已经不是我的事情,时常还可以整理残缺的书卷。山泉足以游览休息,鹿和麋也能够与我交友。天地之间淡然自守,容膝之处都是我的庐舍。只是白发老人牵挂的思念,使我早晚都怀有归去的打算。你此行努力做好三件大事,我的打算最终还是归向五湖。依韵寄友 怀念友人,坐在沉沉的长夜中;帷帐里的灯光昏暗,只发出幽微的光。心中忧思积聚,耿耿不已,恍恍惚惚仿佛有所遗忘。黑暗的秋景流逝而不肯停留,朱明的暑气已经化为秋凉。看那山谷中的葛藤,重重阴影下渐渐枯黄。因这些景物感动,想到这位游子多年未能还乡。那个人不在眼前,丝竹即使充满厅堂也只是徒然。天高云深,雁传的书信杳无踪影;梦境短暂,关塞却显得漫长。我们的情谊发誓永不厌弃,希望最终能够实现。愿你把金石般的著作赐给我,美好的声音激荡宫商。光辉奔驰而来却无法接近,因此更加增添我的悲伤。芬芳侵入肝肺,只好姑且珍藏在心中。秋夜 树色昏暗,栖息的鸟翼喧鸣;萤火虫在夜里飞舞,厅堂一片寂静。遥远的天空升起晴朗的月亮,低矮的屋檐映入山峰的影子。幽深地独自坐着,心中惊惧而保持深切的警醒。年华正在流逝,道业却未曾闻达;心愿相违,行迹仍未屏退。中林一片萧瑟,秋云凝聚,松树和桂树都带着寒意。山泉难道没有适意之处吗?只是离别的人怀念故乡。怎样才能驾着云中的鸿雁,高高飞越南方的景色?采薪二首 早晨在山上采荆条,傍晚在谷中采栗子。深谷中多凄冷的风,霜露沾湿了衣服。采薪不要推辞辛苦,昨天还捡拾断裂的柴枝。傍晚回到阴暗的山谷底部,抱着水瓮还要自己汲水。柴薪和饮水实在都是独自劳作,但靠自己的力量取得食物,也没有什么可惭愧。我把担子倚在青色山崖边,拿着斧头经过崖下的石头;举起斧头,环顾百余尺高的长松,徘徊不忍砍下。低头略看涧边的荆棘,同伴笑我胆怯,说:‘你有斧头却不用它做什么?’痛快砍伐难道是不能做到吗?只是各种材料各有适宜的用途,可以用来辅佐天子,众多幼稚之人哪里能够识别?龙冈漫兴五首 投身荒远之地,万里进入炎热的州郡,却欣喜官位卑下,反而获得了自由。心安于夷地居住,哪里还有简陋可言?身体虽然处于官吏隐居的状态,心中却没有忘记忧患。春日山中的穿花衣者时时来问候,雪地寨落中我常常独自乘篮舆游览。本想拿起犁锄跟随许子学习,却姑且把弦歌诵读当作止息喧闹的事情。旅途境况萧条,寄居在草堂。空旷的屋檐下落日照入,自然生出清凉。芳春已经随着烟花一同过去,孟夏忽然惊见草木生长。绝壁高达千寻,凌驾在杳霭之上;深谷即使六月,也还留着冰霜。人间若没有宣尼老先生,谁会相信申枨还没有达到刚强?道路偏僻,官位卑微,病中更加清闲。空林里只听见鸟儿间关鸣叫;当地没有医药,只能依靠书卷。身处蛮夷之地,也仍然想起故山。想要出仕济世,却徒然怀有辜负伊尹的羞耻;思念家乡,又独自牵挂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梦魂也感到欣喜,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只有耶溪和舜水的水湾。卧龙一去便断了消息,千百年来龙冈徒然留下名声。如今草屋中谁在以管仲、乐毅自况?桑林之间没有知音来听咸池、英韶之乐。江边沙地空旷,遗留着云中飞鸟;草木萧瑟,仿佛战事又起。真想和鹿门的庞处士一道,相约采药进入青山。归去吧,我的道就在沧浪之间。颜氏何曾忙着击柝巡夜?委曲求全,向人降低标准,原本就不是贤者所为。即使懂得斫轮之术,也徒然只有古人的方法。傍晚望见白云,便想起归返岩洞;春来苍苔应已铺满石床。寄语峰头的两只白鹤:我这个山野之人终究不会久留龙场。答毛拙庵邀我到书院的信 我这个山野之人卧病在床,变得疏懒;书卷长期搁置,旧日所学也荒废了。哪里有足以作为仪表法式的威仪呢?实在惭愧,您在文书中对我的称扬超过了实际。正打算迁居去投医馆,空出的席位却仍烦劳您替我避让讲堂。即使您以我为范,也一定没有收获,只会让众多士人笑话我这个王良。老桧 老桧斜斜生长在古驿站旁,客人来时便把马系在树上,解衣休息。只是扎根的地方并不合宜,更令人怜惜的是,你挺直的树干不屈不挠,始终不同寻常。风雪严酷,却保存了你的气节;稍加磨砺,便显出你的文采。什么时候能把你移栽到山林之下,任凭你高傲挺立,直拂汉代的苍天?拒绝巫术 我卧病在空山中,身边没有药石。听说当地习俗要事奉神巫,我在这里住了很久,究竟要向谁祈祷?众人议论纷纷,反而说我迂腐。积久的习俗,凭几句话恐怕还不能改变。民众的心意经过三个月,或许就会受到感化吧。我知道伯有能够化为厉鬼,只是自笑不如子产那样果断刚强。经过天生桥 水光如白绢,飞落在高大的松树间;云际的天桥隐约可见。白虹远去,仙鹤不来;华表腐朽,仙人一去,石桥只剩空寂。徒然听说喜鹊搭桥横跨秋夜,也只是空说秦人的长鞭曾到达海东。若把它移到长江上,或许还能用来渡过险处;可惜它如今空置在万山之中。南霁云祠 死了!中丞,请不要再怀疑:孤城援兵断绝,早已知道它危急。贺兰尚未消灭,只留下空恨;南八若还活着,一定会有所作为。长廊上风雨声中,铁马嘶鸣;松杉笼罩在阴雾里,灵旗翻卷。英雄的魂魄千年之后在何处?边地百姓年年到旅祠祭赛。春日放晴 林下春日放晴,风渐渐和暖;高岩上的残雪已经不多。游丝缓缓飘动,花枝静静无声;青色的山壁遥远绵延,白鸟飞过。忽然在山中怀念旧日同伴,几次从洞口梦见烟萝。身上的客衣沾满尘土,终究要换掉;最好与湖边的菱荷长久相伴。陆广拂晓出发
初日曈曈似晓霞,雨痕新霁,渡头沙。溪深几曲,云藏峡树,老千年。雪作花,白鸟去邉囬。驿路青崖缺处,见人家。遍行竒胜,才经此,江上无劳羡九华。雪夜天涯乆客,歳侵寻。茆屋新开,枫树林。渐惯省言,因病齿屡经。多难解安心,犹怜未繋苍生望。且得闲为白石吟,乘兴最堪风雪夜。小舟何日返山隂。元夕二首故园今夕是元宵,独向蛮村坐寂寥。赖有遗经堪作伴,喜无车马过相邀。春还草阁梅先动,月满虚庭雪未消。堂上花灯诸弟集,重闱应念一身遥。去年今日卧燕台,铜皷中宵隠地雷。月傍苑楼灯彩淡,风传阁道马蹄廻。炎荒万里频回首,羌笛三更谩自哀。尚忆先朝多乐事,孝皇曽为两宫开。家僮作纸灯寥落荒村,灯事賖。蛮奴试巧,剪春纱。花枝绰约,含轻雾;月色玲珑,映绮霞。取办不徒酬令节,赏心兼是惜年华。何如京国,王侯第一盏中,人产十家。白云堂白云僧舍,市桥东,别院廻廊,小径通歳,古檐松存,独榦春还,庭竹发新丛,晴牕暗映羣峰雪,清梵长飘髙阁风,迁客从来甘寂寞,青鞋时过月明中。来僊洞古洞春寒,客到稀。緑苔荒径,草霏霏。书悬絶壁,留僧偈;花发层萝,绣佛衣。壶榼逺从童冠集,杖藜随处宦情防。石门遥鎻,阳明鹤应笑山人乆不归。木阁道中雪痩马支离縁絶壁,连峰窅窕入层云。山村树暝惊鸦阵,涧道雪深逢鹿羣。冻合衡茅炊火防,望迷孤戍暮笳闻。正思讲席诸贤在,綘蜡清醅坐夜分。元夕雪用苏韵二首林间暮雪,定归鸦;山外铃声,报使车。玉盏春光,传柏叶;夜堂银烛,乱檐花。萧条音信,愁邉鴈;迢递关河,梦里家。何日扁舟,还旧隠?一簑江上,把鱼义。寒威入夜,益防纎。酒瓮炉床,亦戒严。乆客渐怜,衣有结。蛮居长叹,食无盐。饥豺正尔,羣当路。冻雀从渠,自宿檐。隂极阳囘,知不逺。兰芽行见,发春尖。晓霁用前韵书怀二首双阙钟声起,万鸦禁城月色满,朝车竟谁诗咏?东曹桧正忆梅开,西寺花此日天涯伤逐客,何年江上却还家?曽无一字堪驱使,谩有虚名拟八义。涧草巗花欲鬭纎,溪风林雪故争严。连岐尽説还宜麦,煑海何曽见作盐。路断蹔怜无过客,病余兼喜曝晴檐。谪居亦自多清絶,门外羣峰玉笋尖。次韵陆佥宪元日喜晴城里夕阳,城外雪,相将十里异隂晴。也知造物曽何意,底是人心苦未平。柏府楼台衔倒影,茆茨松竹泻寒声。布衾莫谩愁僵卧,积素还多达曙明。元夕木阁山火荒村灯夕,偶逢晴野,烧峰头处处明。内苑但知鳌作岭,九门空説火为城。天应为我开竒观,地有兹山不世情。却恐炎威被松柏,休教玉石遂同赪。夜宿汪氏园小阁藏身一斗方,夜深虚白自生光。梁间来下徐生榻,座上惭无荀令香。驿树雨声翻屋瓦,龙池月色浸书床。他年贵竹传遗事,应説阳明旧草堂。春行冬尽西归,满山雪;春初复来,花满山。白鸥乱浴清溪上,黄鸟双飞緑树间。物色变迁,随转眼;人生岂得长朱顔?好将吾道从吾党,归把渔竿东海湾。村南花事纷纷,春欲酣。杖藜随步,过村南。田翁开野,教新犊。溪女分流,浴种蚕。穉犬吠人,依宻槿。闲鳬照影,立晴潭。偶逢江客,传乡信。归卧枫堂,梦石龛。山途二首上山见日,下山隂隂。欲开时,日欲沈,晩景无多,伤逺道。朝阳莫更沮云岑,人归暝,市分渔火,客舍空。林依暮禽,世事验来,还自颔。古人先已得吾心。南北驱驰,任板舆。谪乡何地,是安居家家细雨残灯后,处处荒原野烧余。江树欲迷逰子望,朔云长断故人书。茂陵多病终萧散,何事相如赋子虚?白云白云冉冉出晴峰,客路无心处处逢。已逐肩舆度青壁,还随孤鹤下苍松。此身愧尔长多系,他日从龙谩托踪。防鹜残鸦飞欲尽,故山囘首意重重。答刘美之见寄次韵休疑迁客迹全贫,犹有沙鸥日见亲。勲业已辞沧海梦,烟花多负故园春。百年长恐终无补,万里宁期尚得身。念我,不劳伤鬂雪;知君,亦欲拂衣尘。寄徐掌教徐穉今安在?空梁榻乆悬。北门倾盖日,东鲁校文年。歳月成超忽,风云易变迁。新诗劳寄我,不愧鸟鸣篇。
译初升的太阳光明灿烂,像清晨的霞光;雨痕初干,渡口沙滩清新。溪流曲折深邃,云气藏着峡中的树木;老树已有千年。雪花化作花朵般飘落,白鸟飞向远方又回旋。驿路在青色山崖的缺口处延伸,可以看见人家。走遍奇异的胜景,直到此处才明白,江上不必再羡慕九华山。雪夜 我久居天涯,年岁渐渐增长。新建的茅屋在枫树林中。渐渐习惯少说话,也因病而屡受牙齿之苦。历经许多艰难,仍难以安心;还怜惜自己尚未能寄托苍生的希望。姑且闲来吟咏白石的诗篇,乘兴时最适合在风雪之夜如此。小船不知哪一天才能返回山阴。元夕二首 故乡今夜正是元宵节,我却独自面对蛮地村落,坐在寂寥之中。幸好有遗留下来的经典可以相伴,也庆幸没有车马前来相邀。春天回来,草阁旁梅花先已萌动;月光洒满空庭,积雪还没有消尽。堂上的花灯旁,诸位弟弟都已聚集;母亲想必正思念着远在此地的我。去年今日我卧居燕台,半夜铜鼓声如地底雷鸣。月光依傍苑中楼阁,灯彩显得暗淡;风把阁道上的马蹄声传来,声音回旋。面对万里炎荒,我频频回头;三更听见羌笛,只能徒然自我哀叹。还记得先朝有许多欢乐的事情,孝皇曾为两宫而开启盛会。家僮制作纸灯 荒凉的村落里,灯节来得很迟。蛮地的仆人试着显露手艺,剪出春天般的纱纸。花枝姿态柔美,含着淡淡的雾气;月色玲珑,映照着绮丽的霞光。这样置办灯节,并不只是为了应付佳节,也是为了珍惜年华、获得赏心之乐。哪里像京城,王侯家的第一盏灯中,往往就能产出十户人家的财富。白云堂 白云僧舍在市桥东边,别院回廊曲折,小径相通。经过岁月的古老檐边,松树尚存,独干挺立;春天回来,庭院中的竹子又发出新丛。晴日里,窗户暗暗映着群峰积雪;清越的梵音长久飘在高阁的风中。被贬的客人一向甘于寂寞,偶尔穿着青鞋,在月明之夜走来。来仙洞 古洞里春寒料峭,客人很少到来。绿色苔藓覆盖荒径,野草纷纷。书卷悬在绝壁上,留下僧人的偈语;层层藤萝间花朵盛开,仿佛绣在佛衣上。酒壶食盒远道而来,童子和冠者一同聚集;我拄着藜杖随处游览,暂且防止官场之情侵扰。石门遥遥锁闭,想来阳明山中的白鹤也会笑我这个山人久久不归。木阁道中遇雪 瘦马艰难地沿着绝壁行走,连绵山峰幽深秀远,伸入层层云中。山村树色昏暗,惊起一阵乌鸦;山涧道路积雪很深,遇到成群的鹿。冻雪封合,茅屋只好靠生火取暖做饭;暮色中望不清孤立的戍堡,只听见晚来的胡笳声。正想起讲席上的诸位贤者,不知他们此时是否正围坐到深夜,燃着红蜡,饮着清醇的酒。元夕雪,用苏轼韵二首 林间暮雪落下,乌鸦定要归巢;山外传来铃声,报告使者的车驾到来。玉杯中盛着春日的光彩,传递着柏叶酒;夜堂上的银烛照着纷乱如花的檐雪。音信萧条,使人愁如边地的雁;关山河道遥远,只能在梦中回到家乡。什么时候才能驾一叶扁舟回到旧日隐居之处?披一领蓑衣,在江上把鱼叉举起。寒气入夜,防备更加细密。酒瓮和炉床,也都要严加防护。久居异乡,渐渐怜惜衣服上已经打了补丁;蛮地居住日久,长声叹息,因为饭食中没有盐。饥饿的豺狼正成群挡在道路上;冻僵的麻雀任凭它们栖宿在檐下。阴气到了极点,阳气就会回转,知道春天不会太远;兰芽将要看见,尖尖地萌发出春意。拂晓雨晴,用前韵抒怀二首 双阙间钟声响起,万只乌鸦飞过禁城,月色洒满宫城。早朝的车驾,究竟有谁作诗吟咏?东曹的桧树,正使我想起梅花开放;西寺的花,在今日却使天涯逐客更加伤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江上故乡?我从来没有一个字足以驱使世人,却徒然有一个虚名,仿佛可以比拟八义。涧边的草、岩上的花正要争奇斗艳,溪风和林间积雪却故意争着显出严寒。连绵的山路都说回来正适宜种麦,煮海又何曾真的见到制盐?道路断绝,暂且怜惜没有过客;病后也高兴能够在晴日屋檐下晒太阳。被贬居所也自有许多清幽绝胜之处,门外群峰像玉笋一样尖耸。次韵陆佥宪元日喜晴 城里有夕阳,城外却下着雪,相隔十里便是阴晴不同。也知道造物主究竟有何用意,为什么人心至今仍苦于不能平静?柏台楼阁衔接着倒映的光影,茅屋、松树和竹子传来寒风的声响。盖着布被,不必徒然忧愁得僵卧不起;这层积雪还会把天明之前的夜色照得通亮。元夕木阁山火 荒村的元夕灯火中,偶然遇到晴朗的旷野,山峰燃烧之处处处明亮。宫苑中只知道把鳌山做成山岭,九重宫门徒然传说以火焰筑成城池。上天应是特意为我打开奇异的景观,大地也有这座山,显出非同寻常的情状。只是恐怕火势会烧到松柏,不要让玉石最终一起变成红色。夜宿汪氏园 小阁容身之处不过一斗方圆,深夜空明的月光自然生出光辉。梁间仿佛降下徐稚的坐榻;座上惭愧没有荀令公那样的香气。驿站树木上的雨声翻打着屋瓦,龙池的月色浸照着书床。他年若在贵竹传述旧事,应当会说起阳明从前的草堂。春日出行 冬天将尽时我向西归去,满山都是雪;春天刚开始我又回来,满山都是花。白鸥在清溪上纷纷嬉水,黄鸟在绿树间成双飞翔。景物的变迁,只在转眼之间;人生哪里能长久保持青春容颜?还是把我的道与同道之人一起坚持,归去后拿起渔竿,住在东海之湾。村南 花事纷纷,春意将要浓烈。拄着藜杖随步走去,经过村南。田间老翁打开田野,教小牛犊耕作;溪边女子分水而流,给蚕洗浴。小狗依着茂密的槿树向人吠叫;闲散的野鸭对着晴朗的水潭照影而立。偶然遇到江上来客,传来故乡的消息;回到枫树堂中躺下,梦见石窟佛龛。山路二首 上山时还能看见太阳,下山时天色已经阴沉。刚想让天放晴,太阳却又要沉落;晚景所剩不多,令人因遥远的道路而悲伤。朝阳啊,不要再被云遮住山岭;人归去,天已昏暗,市中分布着渔火,客舍空寂。树林依着暮禽,世事验证到后来,还是不由得点头赞同;古人早已领会了我的心意。南北奔波,任凭乘坐肩舆。被贬之乡,哪里才是可以安居的家?家家经历细雨残灯之后,处处只剩荒原和野火焚烧的痕迹。江边树木将要遮迷游子的视线,北方的云层长久隔断故人的书信。茂陵的司马相如多病而终究归于疏放,我又何必写什么《子虚赋》?白云 白云缓缓从晴朗的山峰上升起,我在客路上无心之中处处遇见它。它已经随着肩舆越过青色山壁,又跟着孤鹤从苍松间下来。惭愧我这一身长期被许多事情牵系;将来即使追随圣明,也不过徒然寄托踪迹。暮鸦残鹜将要飞尽,我回头望向故山,心意重重。答刘美之寄诗,次韵 不要疑心被贬之人的踪迹已经一贫如洗,我还有沙鸥日日亲近。功名事业早已辞别沧海之梦,却辜负了故园的烟花春色。一生长久担心终究毫无补益,漂泊万里哪里料到还能保全自身?想到我时,不必劳烦你为我鬓边白发悲伤;知道你也想拂衣离尘,归隐山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寄给徐掌教 徐稚如今在哪里?空荡的梁间,坐榻已经悬挂很久。记得在北门倾盖相交的日子,也记得在东鲁主持校文的年月。岁月倏忽而过,风云容易变迁。劳烦你寄来新诗,这足以使我不愧于鸟鸣之篇。
书庭蕉檐前蕉叶緑成林,长夏全无暑气侵。但得雨声连夜静,不妨月色半床隂。新诗旧叶题将满,老芰踈梧根共深。莫笑郑人谈讼鹿,至今醒梦两难寻。送张宪长左迁滇南大叅次韵世味知公最饱谙,百年清德亦何惭。柏台藩省官非左,江汉滇池道益南。絶域烟花怜我逺,今宵风月好谁谈。交逰若问居夷事,为説山泉颇自堪。南庵次韵二首隔水樵渔亦几家,縁冈石路入溪斜。松林晩映千峰雨,枫叶秋连万树霞。渐觉形骸逃物外,未妨逰乐在天涯。频来不用劳僧榻,己借汀鸥一席沙。斜日江波动客衣,水南深竹见巗扉。渔人收网舟初集,野老忘机坐未归。渐觉云间栖翼乱,愁防天北暮云飞。年年歳晩长为客,闲杀西湖旧钓矶。观傀儡次韵处处相逢是戏场,何须傀儡夜登堂?繁华过眼三更促,名利牵人一线长。穉子自应争诧説,矮人亦复浪悲伤。本来面目还谁识?且向樽前学楚狂。徐都宪同游南庵次韵巗寺藏眷,长不夏。江花映日,艶于桃。山隂入户,川光暮。林影浮空,暑气髙。树老岂能知歳月?溪清真可鉴秋毫。但逢佳景须行乐,莫遣风箱着鬓毛。即席次王文济少防韵二首揺落休教感客途,南来秋兴未全孤。肝肠已自成金石,齿髪从渠变桞蒲。倾倒酒怀金谷罚,逼真词格辋川图。谪乡莫道贫消骨,犹有新诗了旧逋。此身未拟泣穷途,随处翻飞野鹤孤。霜冷几枝存晩菊,溪春两度见新蒲。荆西冦盗纡筹防,湘北流移入画图。莫怪当筵倍凄切,诛求满地促官逋。赠刘侍御蹇以反身,困以遂志。今日患难,正阁下受用处也。知之则处此当自别,病笔不能多及。然其余亦无足言者,聊次韵。某顿首,刘侍御大人契长。相送溪桥,未隔年;相逢又过小春天。忧时敢负君臣义,念别羞为儿女怜。道自升沉宁有定,心存气节不无偏。知君已得虚舟意,随处风波只晏然。夜寒檐际重隂覆,夜寒石炉松火坐,更残穷荒,正讶乡书絶,险路仍愁归梦难。僊侣春风怀越峤,钓船明月负严滩。未因谪宦伤憔悴,客鬂还羞镜里防。冬至客牀无寐,听潜雷。珎重初阳,夜半囘。天地未尝生,意息氷霜不耐,鬓毛催。春添衮线,谁能补?歳晩心丹自动灰。料得重闱强健在,旱防消息报牎梅。春日花间偶集示门生闲来聊与二三子,单夹初成,行暮春改课,讲题非我事,研几悟道,是何人?阶前细草,雨还碧;檐下小桃,晴更新。坐起咏歌,俱实学,毫厘须遣认,教真。次韵送陆文顺佥宪贵阳东望,楚山平。无奈天涯,又送行。杯酒豫期,倾盖日。封书烦慰,倚门情。心驰魏阙,星辰迥。路绕乡山,草木荣。京国交游,零落尽。空将秋月,寄猿声。次韵陆佥宪病起见寄一赋归来,不愿余文园多病滞相如。篱邉竹笋青应满,洞口桃花红自舒。荷蒉有心还击磬,周公无梦欲删书。云间宪伯能相慰,尺素长题问谪居。次韵胡少叅见过旋营小酌,典春裘。佳客真惭,竟日留。长怪岭云迷楚望,忽闻吴语破乡愁。镜湖自昔堪归老,杞国何人独抱忧?莫讶临花倍惆怅,赏心原不在枝头。雪中桃次韵雪里桃花,强自春。萧踈终觉损精神,却惭幽竹节逾劲。始信寒梅骨自真,遭际本非甘冷淡。飘零须信委风尘,从来此事还希濶。莫恠临轩赏更新。舟中除夕二首扁舟除夕尚穷途,荆楚还怜俗未殊。处处送神悬楮马,家家迎歳换桃符。江醪信薄聊相慰,世路多歧谩自吁。白髪频年伤逺别,防衣何日是庭趋。逺客天涯,又歳除。孤航随处,亦吾庐也。知世上风波满,还恋山中木石居。事业无心从齿发,亲交多难絶音书。江湖未就新春计,夜半樵歌忽起予。淑浦山夜泊淑浦山邉泊,云间见驿楼。滩声廻逺树,崖影落中流。桞放新年绿,人归隔嵗舟。客途时极目,天北暮隂愁。过江门崖三年谪宦沮蛮,氛天放扁舟下楚云。归信应先春鴈到,闲心期与白鸥羣。晴溪欲转新年色,苍壁多遗古篆文。此地従来山水胜,它时囘首忆江门。辰州虎溪龙兴寺闻杨名父将到,留韵壁间。杖藜一过虎溪头,何处僧房是惠休?云起峰头,沉阁影;林疎地底,见江流。烟花日暖,犹含雨;鸥鹭春闲,欲满洲。好景同来不同赏,诗篇还为故人留。武陵潮音阁怀元明髙阁慿虚台十寻卷帘疎雨,动防吟。江天云鸟自来去。楚泽风烟无古今。山色渐疑,衡岳近。花源欲问武陵深。新春尚沮,东归楫。落日谁堪,话此心。阁中坐雨台下春云及寺门,懒夫睡起正开轩。烟芜涨野,平堤緑。江雨随风入夜喧,道意萧疎惭嵗月。归心迢逓忆乡园,年来身迹如漂梗。自笑迂痴欲手援。霁夜雨霁,僧堂钟磬清。春溪月色,特分明。沙邉宿鹭,寒无影。洞口流云,夜有声。静后始知,羣动妄。闲来还觉,道心惊。问津乆已,惭沮溺。归向东皋,学耦耕。僧斋
译题写庭前芭蕉 屋檐前的芭蕉叶绿得像一片树林,漫长的夏日全没有暑气侵入。只要雨声整夜连绵而寂静,便不妨任月色照着半床的阴影。新诗和旧叶上的题字将要写满,老菱和疏梧的根也一同扎得深。不要笑郑国人谈论讼鹿之事,直到今天,清醒和梦境仍然难以分辨。送张宪长左迁滇南大参,次韵 世间滋味,知道您最为饱经;一生的清白德行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在柏台和藩省任官,并不算真正的左迁;只是从江汉到滇池,道路更加向南。遥远边地的烟花,怜惜我与你相隔太远;今夜风月如此美好,又有谁来谈论?朋友若问起居住夷地的事情,就告诉他们,那里的山泉颇值得自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南庵次韵二首 隔着水还能看见几户樵夫、渔家的房屋,沿着山冈的石路斜斜进入溪边。傍晚松林映着千峰的雨色,秋日枫叶连着万树的霞光。渐渐觉得身形已经逃离尘世之外,也不妨在天涯游乐。你不必频频前来劳烦僧人的床榻,我已经借汀洲的鸥鸟占了一席沙地。斜阳照动江波,也晃动着客衣;水南的深竹间露出岩边门户。渔人收网,船只刚刚聚集;乡野老人忘掉机心,坐着还未归去。渐渐觉得云间栖鸟纷乱,担心天北的暮云飞来。年年岁暮长期作客,闲置了西湖旧日的钓鱼台。观看傀儡戏,次韵 处处相逢都是一场戏,又何必让傀儡在夜里登堂表演?繁华转眼即逝,三更便催人散;名利牵引着人,像一根长线。幼童自然争着惊叹谈说,矮人也跟着徒然悲伤。本来的面目又有谁能认清?姑且在酒樽前学一学楚狂。徐都宪同游南庵,次韵 岩寺隐藏在深处,长久不受夏日侵扰。江花映着阳光,比桃花还艳丽。山的阴影进入门户,傍晚映出河川的光;树林的影子浮在空中,暑气高张。树木老了,哪里知道岁月?溪水清澈,确实可以鉴察秋毫。只要遇到美好景色就应当及时行乐,不要让风尘染上鬓发。即席次王文济少参韵二首 不要因草木凋零而感伤客途,我南来之后的秋日兴致并不完全孤寂。肝肠早已炼成金石,任凭牙齿和头发像柳蒲一样改变。倾尽酒意,接受金谷园的罚酒;词章格调逼真,仿佛辋川图画。不要说贬谪之乡使人贫困得形销骨立,我还有新诗可以偿还旧日的亏欠。我还没有打算在穷途上哭泣,只是随处翻飞,像一只孤独的野鹤。霜冷之后仍有几枝晚菊保存,溪边春日两次看见新蒲生长。荆西的盗贼使筹划防御之事缠绕不休,湘北的流亡百姓被收入眼前的画图。不要怪我在席间格外凄切,只因到处的苛求征敛催逼着官府欠账。赠给刘侍御 困厄能够使人反省自身,困境能够使人实现志向。今日的患难,正是阁下应当承受并发挥作用的地方。明白这一点,处在这种境遇中的做法自然不同。我的病笔不能多写;其余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姑且依韵作诗。某顿首,呈刘侍御大人契长。在溪桥相送,尚未隔年;再次相逢,已经过了小春时节。忧虑时局,岂敢辜负君臣大义;想到离别,也羞于作儿女般的怜惜。道路有升有沉,哪里会有定数?心中守存气节,总不会没有偏向。知道您已经领会虚舟的道理,今后无论遇到哪里风波,都能安然自处。夜寒 屋檐外重重阴云覆盖,夜寒中我坐在石炉松火旁。夜深身处穷荒,正惊讶乡书已经断绝;险路依旧令人忧愁,归乡的梦也难以实现。神仙伴侣和春风,使我怀念越地山岭;明月下的钓船,却辜负了严滩。并不是因为被贬为官而伤得憔悴,只是客地的鬓发还羞于在镜中照见。冬至 客舍床上无法入睡,听见地下隐隐雷声。珍重初生的阳气,半夜已经回转。天地从来没有停止生长,阴消阳息;冰霜尚未消受,鬓发却先被岁月催白。春天增添衣带上的衮线,又有谁能够补缀?岁末之际,一颗丹心却自行化作灰烬。料想母亲仍然康健,只盼早日有消息从窗前梅花传来。春日花间偶集,示门生 闲来姑且和两三个学生相聚,单衣夹衣刚刚制成,正值暮春。改变课程、讲解题目不是我的事情;研求事物的几微、体悟大道,这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到?台阶前细草经雨仍然碧绿,檐下小桃经晴天又焕然一新。坐起之间吟咏歌唱,都要落实于真实的学问;哪怕毫厘之差,也必须辨认清楚,教导务求真实。次韵送陆文顺佥宪 向东望去是贵阳,楚山平展。无奈身在天涯,又要为你送行。早已预想举杯畅饮的倾盖之日,却只能写信烦劳你慰问我倚门盼望的心情。心思飞驰到魏阙,那里星辰遥远;道路绕过故乡的山,草木正繁荣。京城中的朋友几乎都已零落,只能把秋月和猿声一同寄去。次韵陆佥宪病愈后寄诗 一旦赋诗说归,便不愿像司马相如那样,因多病而滞留文园。篱边竹笋青翠,想必已经长满;洞口桃花鲜红,自在舒展。荷蒉之人有心还要击磬,周公却没有梦见孔子,想要删定经书。云间的宪伯能够安慰我,寄来尺素长信,询问我谪居的情形。次韵胡少参来访 临时置办一点小酒,甚至典当春衣。面对佳客实在惭愧,竟然整天留坐。常常责怪岭上云雾遮迷了眺望楚地的视线,忽然听见吴地口音,便冲破了乡愁。镜湖自古就适合归去养老,杞国忧天的事情又有谁独自抱持?不要惊讶我面对花朵时更加惆怅,真正的赏心之处原本不在花枝上。雪中桃花,次韵 雪中的桃花,勉强显出春意。枝叶萧疏,终究使精神减损;反而惭愧幽竹的节操更加刚劲。至此才相信寒梅的骨格本来就真实坚贞。遭遇本来并非甘愿冷落,飘零之身却只能听任风尘摆布。从来这样的际遇都很少有,难怪面对轩窗的景色,反觉赏玩更新。舟中除夕二首 除夕还乘着小船走在穷途,荆楚之地仍可怜地保留着旧俗。处处送神,悬挂纸马;家家迎接新年,更换桃符。江上的薄酒姑且用来安慰自己,世路歧途很多,只能徒然叹息。年年白发增长,因远别而悲伤;什么时候才能穿着礼服回到庭前,趋拜父母?远客身在天涯,又到了岁末。孤舟随处停泊,也就是我的屋舍。我知道世上的风波很多,却仍留恋山中的木石居所。事业无心再随着年龄增长去追求,亲友多有艰难,音书也断绝。还没有为江湖生活安排好新春的计划,半夜忽然响起樵夫的歌声,使我精神振作。淑浦山夜泊 我泊在淑浦山边,从云间看见驿楼。滩头水声回荡到远树之间,山崖的影子落在江流中央。柳树放出新年的绿色,人们乘着隔年的船只归来。行走在客途中时常极目远望,却因天北的暮云而忧愁。经过江门崖 三年谪居蛮地,如今任凭小舟顺着楚地云水而下。归乡的书信应当先随着春雁到达,闲适的心情也期望与白鸥为伴。晴朗的溪水将要转出新年的景色,青苍的石壁上留下许多古代篆文。这里自来山水优美,日后回首时一定会想起江门。在辰州虎溪龙兴寺听说杨名父将要到来,留诗在墙壁之间。拄着藜杖走过虎溪源头,不知哪一处僧房是惠休的居所?云气从峰头升起,沉入楼阁的影子;林木稀疏,从地面可以看见江流。烟花在暖日下还含着雨意,鸥鹭在闲静的春洲上几乎要布满水面。美景可以同来,却不能同赏,所以把诗篇留下,替故人保存。在武陵潮音阁怀念元明 高阁凭临虚空,高台有十寻之高。卷起帘子,疏雨使人动心吟咏。江天中的云鸟任意来去,楚地的烟云风物不分古今。山色渐渐使人疑心衡岳就在近旁,桃花源却想问一问武陵究竟有多深。新春尚且阻隔着东归的船桨,落日之下,又有谁能承受我诉说这番心意?阁中坐听春雨 台下的春云一直延伸到寺门,懒散的人睡醒后正打开窗轩。烟雾笼罩的荒野水势上涨,平坦的堤岸一片碧绿。江上春雨随风进入夜里,喧声不断。道心日渐疏落,惭愧辜负了岁月;归乡的心遥远而急切,忆念着故园。近年来自己的踪迹如漂浮的断梗,自己也笑自己迂腐痴拙,竟还想伸手援助世人。雨后夜晴 雨停之后,僧堂里的钟磬声格外清越。春溪映着月色,分外明亮。沙滩边夜宿的白鹭,在寒意中几乎没有影子;洞口流动的云,夜里发出声响。安静下来以后,才知道群体的活动大多虚妄;闲适之时又觉得,道心正在受到惊动。问津求道已经很久,惭愧自己竟像长沮、桀溺那样避世。归向东边的高地,学习与人合耕。僧斋
尽日僧斋,不厌闲。独余春睡,得相闗。檐前水涨,遂无地。江外云晴,忽有山。逺客趂墟,招渡急。舟人晒网,得鱼还。也知世事终无补,亦复心存出处间。德山寺次壁间韵乘兴防山,薄暮来。山僧迎客,寺门开。雨昏碧草春申墓,云卷青峰善巻台。性爱烟霞终是僻,诗留名姓不须猜。岩根老衲成灰色,枯坐何年解结胎。沅江晩泊二首去时烟雨沅江暮,此日沅江暮雨归。水漫逺沙,村市改泊,依旧店主人非。草深廨宇,无官住花落僧房。自鸟啼处处,春光萧索甚。正思荆棘掩巗扉。春来客思独萧骚,处处东田没野蒿。雷雨满江喧日夜,扁舟经月住风涛。流民失业乘时横,原兽争羣薄暮号。却忆鹿门栖隠地,杖藜壶榼饷东皋。夜泊江思湖忆元明扁舟泊近渔家,晩茅屋深环栁港,清雷雨骤开,江雾散,星河不动,暮川平。梦囘客枕,人千里;月上春堤,夜四更。欲寄愁心无过鴈,披衣坐聴野鸡鸣。睡起写怀江日熈熈,春睡醒。江云飞尽,楚山青。闲观物态,皆生意;静悟天机,入窅防。道在险夷,随地乐。心忘鱼鸟,自流形。未须更覔羲唐事,一曲沧浪击壌听。三山晩眺南望长沙,杳霭中鵞羊只在暮云东。天髙双橹,哀明月江濶千防舞。逆风花暗,渐惊春事晩。水流应与客愁穷,北飞亦有衡阳鴈。上苑封书,未易通。鵞羊山福地相传,楚水阿,三年春色,两经过。羊亡但有,初平石书罢,谁笼道士鵞?礼斗坛空,松影静歩虚台迥。月明多巗房,一宿犹縁薄。遥忆开云住薜萝。泗州寺渌水西头泗州寺,经过转眼又三年。老僧熟认,直呼姓笑我清癯只似前。毎有客来防宿处,诗留佛壁,作灯传。开轩扫榻还相慰,惭愧维摩世外縁。再经武云观书林玉玑道士壁碧山道士曽相约,归路还来宿武云。月满僊台依鹤侣,书留苍壁防鵞羣。春巗多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奔走连年家尚逺,空余魂梦到柴门。再过濂溪祠用前韵曾向图书识面真,半生长自愧儒巾。斯文久已无先觉,圣世今应有逸民。一自支离乖学术,竞将雕刻费精神。瞻依多少髙山意,水漫莲池长绿苹。逰金山寺金山一防,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倚妙高台,上月,玊箫吹彻,洞龙眠。蔽月山山近月逺,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濶。
王文成全书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二十明王守仁撰外集二【诗】庐陵诗六首【正德庚午年三月迁庐陵尹作】逰瑞华二首簿领终年未出郊,此行聊解俗人嘲。忧时有志怀先达,作县无能愧旧交。松古尚存经雪榦,竹髙还长拂云梢。溪山处处堪行乐,正是浮名未易抛。其二万死投荒,不拟囘生还。且复荷栽培,逢时已负三年学,治剧兼非百里才。身可益民,宁论屈志?存经国未全灰,正愁不是中流砥。千尺狂澜,岂易摧?古道古道当长坂,肩舆入暮天。苍茫闻驿皷,冷落见炊烟。冻烛寒无焰,泥炉湿未燃。正思江槛外,闲却钓鱼船。立春日道中短述腊意中宵尽,春容傍晓生。野塘冰转緑,江寺雪消晴。农事占泥犊,羁怀听谷莺。故山梅正发,谁寄欲归情?
译整日在僧舍中,也不厌烦这种闲适;唯独剩下春日午睡,正好得到相宜的机会。屋檐前水势上涨,竟然无处可走;江外云开天晴,忽然显出山来。远方的客人赶集,急着招呼渡船;船夫晒网,捕到鱼便回来。也知道世间事情终究无所补益,却仍然把内心放在进退出处之间。德山寺次韵墙壁上的诗 乘着兴致登山,直到傍晚才到。山僧迎接客人,寺门为我打开。雨色昏暗,碧草掩映着春申墓;云气卷过青峰,仿佛善卷台。天性喜爱烟霞,终究显得偏僻;诗中留下姓名,不必猜疑。岩石根部的老僧面色如灰,枯坐了多少年,什么时候才能解开结胎?沅江晚泊二首 离去时沅江正是暮色烟雨,今日归来,沅江又在暮雨中。水漫过远处的沙滩,村市已经改变;船只停泊依旧,店主人却已不是原来的人。荒草长深,官署无人居住;花落僧房,只有鸟声处处传来,春光萧条得厉害。正想起荆棘已经遮掩了岩边的门扉。春来以后,客中的思绪独自萧瑟,处处东边的田地都被野蒿淹没。雷雨充满江面,日夜喧响;小船在风涛中停留了整整一个月。流民失去产业,趁着时势横行;原野上的野兽成群争斗,黄昏时哀号。却又想起鹿门那处栖隐之地,拄着藜杖,带着酒食去东皋。夜泊江边,思念湖上,忆元明 小船停泊在渔家附近,傍晚时茅屋深藏在柳树环绕的港湾。清越的雷声过后,骤雨停歇,江雾散开,星河不动,暮色中的江面变得平静。梦醒时客枕孤单,人与故乡相隔千里;月亮升上春堤,已经到了四更。想寄托愁心却没有雁可以托付,只好披衣坐着,听野鸡鸣叫。睡醒后抒写胸怀 江上的阳光温暖明亮,春日午睡醒来。江云已经飞散,楚山一片青翠。闲看万物的形态,全都充满生机;静心体悟自然的奥秘,心神进入幽深之境。大道存在于险境和平地之间,随处都可得到快乐;心忘却了鱼鸟,任凭形体自然舒展。不必再寻找伏羲、神农以来的往事,听一曲《沧浪歌》,再听击壤之声。三山晚眺 向南望长沙,隐约迷蒙之中,鹅羊山只在暮云的东边。天高水阔,两支船桨划动;哀切的明月映着江面,江面宽阔,仿佛有千艘船在舞动。逆风吹来,花影暗淡,渐渐惊觉春日将晚。流水仿佛会随着客愁一同穷尽,北飞的大雁也有飞到衡阳的。上苑中的书信,却不容易传达。鹅羊山 相传这里是福地,位于楚水之旁;三年间的春色,我已经两次经过。羊已经丢失,只留下初平刻在石上的书;写完之后,又有谁来替道士看管鹅群?礼斗坛空寂,松影静静映着高远的步虚台。月明时多有岩中房舍,住一夜还因为缘分浅薄;遥遥忆念那位开云而居、身披薜萝的人。泗州寺 泗州寺在绿水西头,经过此地转眼又已三年。老僧熟悉地认出我,直呼我的姓;笑我清瘦,容貌仍和从前相似。每当有客人来,便替他安排住宿之处;把诗题在佛壁上,作为灯火相传的文字。打开窗户、扫净床榻来慰劳我,惭愧自己与维摩诘结下了世外因缘。再次经过武云观,题写在林玉玑道士墙壁上的诗 碧山中的道士曾经与我相约,所以归途中又来武云观住宿。月光洒满仙台,伴着鹤的同类;把书信留在苍壁上,也防备鹅群来此。春日岩间多雨,林中花木颜色淡雅;暗水穿过花丛,石上水流分道而下。多年奔走,家乡仍然遥远,空留下魂梦回到柴门。再次经过濂溪祠,用前韵 曾经向书籍图像中辨识圣贤的面貌,半生以来总是为自己身着儒巾而惭愧。斯文之道久已没有先觉之士,如今圣明之世应当有遗逸之民。自从学术支离、违背正道以来,竞相在雕琢文辞上耗费精神。瞻仰依归之中包含着多少仰慕高山的心意,只见水漫莲池,青苹长得一片碧绿。游金山寺 金山一[疑为“峰”],大如拳头,仿佛打破了维扬水底的天空。醉后倚在妙高台上,[“上月”语意不明],玉箫吹奏到底,洞中的蛟龙也沉睡了。蔽月山 山离月亮近了,月亮显得遥远而小,便说这座山比月亮还大。假如人的眼睛大得像天空,还会看见山很小,而月亮更加辽阔。《王文成全书》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二十,明代王守仁撰,外集二【诗】庐陵诗六首【正德庚午年三月调任庐陵县令时作】游瑞华二首 整年埋头于文书事务,从未走出郊外;这次出行姑且解脱世俗人的讥嘲。忧虑时局而有志于建功,心中怀念前辈;任县令没有才能,愧对旧日朋友。古老的松树还留着经受风雪的枝干,高高的竹子仍长到云梢,拂动云气。溪山处处都值得游赏,正是虚浮的名声难以轻易抛开。第二首 即使万死而被投置荒远之地,也没有料想到还能回生归来。姑且又承受栽培之恩,逢到时机却已经辜负了三年所学;治理繁剧事务,也并非治理百里之地的才干。只要自身能够有益于百姓,又何必计较志向一时受屈?胸中经国济世的志愿还没有完全熄灭,正忧愁自己不是能够砥柱中流的人。面对千尺高的狂澜,难道容易摧折吗?古道 古道正当长长的山坡上,我乘坐肩舆直到暮色降临。苍茫中听见驿站的鼓声,冷落处看见炊烟。冻冷的蜡烛没有火焰,泥炉受潮还没有点燃。此时正思念江边栏槛之外,闲置着的那只钓鱼船。立春日途中短述 腊月的气息在半夜尽去,春天的容貌依傍晓色而生。野塘的冰渐渐转为碧绿,江边寺院的积雪消融,天色放晴。农事可以从泥中的牛形占卜,羁旅之情则在听山谷黄莺。故乡的梅花正当盛开,不知谁能寄去我想要归去的心情?
公舘午饭偶书行台依独寺,僧屋自成邻。殿古凝残雪,墙低入早春。巷泥晴淖马,檐日暖堪人。雪散小岩碧,松梢挂月新。午憇香社寺修程动百里,往往饷僧居。佛皷迎官,急禅床为客虚。桃花成井落,云水接郊墟。不觉泥涂澁,防山兴有余。《京师诗二十四首【正德庚午年十月陞南京刑部主事,辛未年入觐调北京吏部主事作】夜宿功德寺次宗贤韵二絶山行初试,夹衣轻,脚软。黄尘石路生,一夜洞云眠未足。湖风吹月,渡溪清。水邉杨栁覆茅楹,饮马春流更一登。坐乆遂忘归路,夕溪云正泻,暮山青。别方叔贤四首西樵山色逺依依,东指江门石路防。料得楚云台上客,乆悬秋月待君归。自是孤云天际浮,箧中枯蠧岂相谋?请君静后防羲画,曾有陈编一字否?休论寂寂与惺惺,不妄由来即性情。笑却慇懃诸老子,翻从知见覔虚灵。道本无为,只在人自行自住。岂须邻坐?中便是天台路,不用渔郎更问津。白湾六章宗岩文先生居白浦之湾,四方学者称曰白浦先生,而不敢以姓字。某素高先生,又辱为之僚,因为书“白湾”二字,并诗以咏之。浦之湾,其白漫漫。彼美君子,在水之盘。湾之浦,其白弥弥。彼美君子,在水之涘。云之溶溶于湾之湄,君子于处,民以为期。云之油油,于湾之委。君子于兴,施及四海。白湾之渚,于逰以处。彼美君子兮,可以容与。白湾之洋,于濯以湘。彼美君子兮,可以徜徉。寄隠岩毎逢山水地,便有卜居心。终嵗风尘里,何年沧海浔?洞寒泉滴,细花暝石房深。青壁须留姓,他时好共寻。香山次韵寻山,到山寺,得意却忘山。岩树坐来静,壁萝春自闲。楼台星斗上,钟磬翠防间。顿息尘寰念,清溪踏月还。夜宿香山林宗师房次韵幽壑来寻物外情,石门遥指白云生。林间伐木时闻响,谷口逢僧不记名。天壁倒涵湖月晓,烟梯髙接纬堦平。松堂静夜浑无寐,到枕风泉处处声。乆落泥途,惹世情。紫崖丹壑,是平生。养真无力,常怀静。窃禄未归,羞问名。树隠洞泉,穿石细。云廻溪路,入花平。道人只住,层萝上。明月峯头,有磬声。别湛甘泉二首行子朝欲发,驱车不得留。驱车下长坂,顾见城东楼,逺别情已惨,况此艰难秋,分手诀河梁,涕下不可收。车行望渐杳,飞埃越层丘,迟回歧路侧,孰知我心忧。其二我心忧以伤,君去阻且长,一别岂得已?母老思所将,奉命危难际,流俗反猜量。黄鹄万里逝,岂伊为稻梁?栋火及毛羽,燕雀犹栖堂。跳梁多不测,君行戒前途。达命谅何滞,将母能忘虞?安居尤穽擭,闗路非﨑岖。令德崇易简,可以知险阻。结茆湖水隂,幽期终不忘。伊尔得相就,我心亦何伤?世艰变倐忽,人命非可常。斯文天未坠,别短防日长。南寺春月夜,风泉闲竹房。逢僧或停檝,先扫白云床。赠别黄宗贤古人戒从恶,今人戒从善。从恶乃同汚,从善翻滋怨。纷纷嫉媢兴,指谪相非讪。自非笃信士,依违多背面。宁知竟漂流,沦胥亦汚贱。卓哉汪陂子,奋身勇厥践。拂衣还旧山,雾隠期豹变。嗟嗟吾党贤,白黒匪难辩。归越诗五首【正德壬申年陞南京太仆寺少卿便道归越作】四明观白水二首邑南富岩壑,白水尤竒观。兴来毎思往,十年就兹欢。停驺指絶壁,渉涧縁危蟠。百源旱方歇,云际犹飞湍。霏霏洒林薄,漠漠凝风寒。前闻若未惬,仰视终莫攀。石隂暑气薄,流触遡廻澜。兹逰讵盘乐,养静意所闗。逝者谅如斯,哀此嵗月残。择幽虽得所,避时时犹难。刘樊古方外,感慨有余叹。千丈飞流舞白鸾,碧潭倒影镜中防。藤萝半壁云烟湿,殿角长年风雨寒。野性从来山水癖,直躬更觉世途难。卜居防拟如周叔,髙卧无劳比谢安。杖锡道中用张宪使韵山鸟懽呼,欲问名;山花含笑,似相迎。风廻碧树,秋声早;雨过丹岩,夕照明。雪岭揷天,开玉帐;云溪环碧,抱金城。悬灯夜宿茅堂静,洞鹤林僧相对清。又用曰仁韵毎逢佳处,问山名,风景依稀,过眼生。归雾忽连千嶂暝,夕阳偏放一溪晴。晩投岩寺,依云宿,静爱枫林送雨声。夜乆披衣还起坐,不禁风月照人清。
译在公馆午饭时偶然写下 行台依傍着一座孤寺,僧人的房屋自然成为邻舍。古老的殿宇凝结着残雪,低矮的墙头已经迎入早春。小巷的泥泞在天晴后仍使马匹难行,屋檐下的阳光温暖得宜人。积雪消散后小岩一片青碧,松树梢头挂着新升的月亮。午间在香社寺休息 长途行进动辄百里,常常在僧人居所中用饭。佛鼓迎接官员,匆忙间禅床为客人空出。桃花落满井边,云水连接着郊野村墟。不觉泥路艰涩难行,游览山林的兴致仍有余。《京师诗二十四首【正德庚午年十月升任南京刑部主事,辛未年入朝觐见,调任北京吏部主事时作】夜宿功德寺,次宗贤韵二绝 山行才开始,试穿夹衣觉得轻便,双脚却已发软。黄尘在石路上扬起,一夜之间洞中云气缭绕,仍未睡足。湖风吹来,月光照着清澈的渡溪。水边杨柳覆盖着茅屋的屋楹,饮过马后又登临春日的溪流。坐久了便忘记归路,傍晚溪上的云气正倾泻而下,暮山一片青色。送别方叔贤四首 西樵山的景色遥远而依依不舍,向东指去,江门的石路险峻。想来楚云台上的客人,已经久久悬望着秋月,等待你归来。我本来就像天边漂浮的一片孤云,箱中的枯书和蛀虫哪里能够相谋?请你静下来之后观察伏羲的卦画,古代典籍中可曾有一个字真正被你读懂?不要再谈什么寂静与惺惺,始终不妄动就是本性真情。可笑那些殷勤的老先生们,反而从知识见闻中寻找虚灵本体。道本来就是无为的,只在于人自己行动或安住。哪里还需要邻近而坐?心中自然就是天台山的道路,不必再让渔郎询问渡口。白湾六章 宗岩文先生居住在白浦的水湾,四方学者都称他为白浦先生,不敢直呼他的姓和字。我一向敬重先生,又承蒙他辱承我为同僚,于是写下“白湾”二字,并作诗歌咏它。白浦的水湾啊,白茫茫一片。那位美好的君子,居处在水湾曲折之处。水湾中的浦岸啊,洁白得绵延无尽。那位美好的君子,居处在水边。云气舒缓地飘在水湾岸边,君子居处于此,百姓便把他作为归依。云气缓缓聚集在水湾曲折处,君子由此振作兴起,恩施遍及四海。白湾的水洲,可以在那里游玩居处。那位美好的君子啊,可以从容自在地逍遥。白湾的水面辽阔,可以在那里洗涤、濯足。那位美好的君子啊,可以从容徜徉。寄给隐岩 每逢山水之地,便生出卜居的念头。整年都在风尘之中,何年才能到沧海之滨?洞中寒冷,泉水滴落;细小的花朵掩映着幽深的石屋。应当在青色石壁上留下姓名,日后便好共同寻访。香山次韵 寻访山林,来到山寺,得意之余反而忘了山。坐在岩树之间,四周静谧;石壁上的藤萝在春日里自得清闲。楼台高耸,仿佛在星斗之上;钟磬声飘荡在青翠的山谷之间。顿时停息尘世的思虑,踏着月色沿清溪归去。夜宿香山林宗师房,次韵 来到幽深山谷,寻求尘世之外的情趣;远远指着石门,只见白云从那里升起。林间不时传来伐木声,谷口遇见僧人,却记不住他的名字。高峭的山壁倒映并涵纳着清晨的湖月,烟霭中的石阶高接着平坦的台阶。松堂静夜里完全不能入睡,到枕边处处都是风声泉声。长久陷落在泥泞道路中,沾染了世俗人情。紫色山崖、丹红山谷,是我一生所爱。修养真性无力,常常怀有归于寂静之心。窃居俸禄而未能归隐,羞于询问名声。树木掩映着洞泉,泉水细细穿过石缝。云气回旋,溪路平坦地通入花丛。道人只住在层层藤萝之上,明月照着峰头,传来磬声。送别湛甘泉二首 行人明早就要出发,驱车而来却不能久留。驱车下长坡时,回头看见城东的楼台。远别之情已经惨痛,何况又逢艰难的秋天。我们在河桥上分手诀别,眼泪流下,怎么也止不住。车子行去,身影渐渐遥远,飞扬的尘土越过层层山丘。我在岔路旁徘徊,谁知道我的忧愁?第二首 我的心忧愁而悲伤,你此去道路阻隔而且遥远,这一别难道是出于自己的本意吗?母亲年老,需要有人奉养;你却在奉命赴危难之际,反而遭到流俗之人的猜疑评量。黄鹄飞越万里而去,难道只是为了稻粱?烈火烧到羽毛,燕雀还在堂上栖息。那些猖狂妄动之事多有不可测,你此行要戒备前路。通达天命的人想来不会有所滞碍,带着母亲出行,怎能忘记忧患?安居之处尤其像陷阱,道路关塞并不崎岖。美好的德行崇尚简易,由此可以知道如何面对险阻。我要在湖水北岸结茅而居,幽静相会的约定终不会忘。等你我能够相互亲近,我的心还有什么可忧伤的?世道艰难,变化倏忽;人的生命也不能长久不变。斯文之道上天还没有使它坠落,别离虽短,日后相聚的日子应当很长。南寺春月之夜,风声泉声伴着幽静的竹房。遇到僧人,或许可以停船,先替你扫净白云铺成的床席。赠别黄宗贤 古人戒备跟从恶行,今人却戒备跟从善行。跟从恶行便会同受污染,跟从善行反而招来怨恨。嫉妒纷纷兴起,互相指责、讥刺、诽谤。若不是笃信坚定的人,多半会犹豫附和,转身便背弃。哪里知道最终会漂泊流离,彼此也一同沉沦而受到污辱。伟大啊汪陂子,奋身勇敢地践行善道。拂袖而去,返回旧日山林,在云雾中隐居,等待如豹般改变。可叹我辈贤者,黑白是非并不难以辨明。归越诗五首【正德壬申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顺道回越时作】四明观白水二首 城南多有奇岩幽壑,白水尤其是奇异的景观。兴致来时常常想去,十年之后才终于来此一游。停下车马指向绝壁,涉过溪涧,沿着险峻盘曲的山路前行。百条泉源刚刚因旱情稍歇,云际之间仍有飞瀑急流。水雾纷纷洒在林木草丛上,朦胧中凝结着风寒。此前听闻的景象若还不能满足,抬头仰望,终究也无法攀登。石阴之下暑气较薄,水流冲击着回旋的波澜。这次游览哪里只是盘桓取乐,实在关系到涵养安静的心志。逝去的事物确实如此,我为这残剩的岁月而悲哀。选择幽静之地虽算得其所,但时时仍难以躲避世事。刘樊是古代超出尘俗之人,想到他们,我仍有无尽的感慨和叹息。千丈飞瀑像白鸾飞舞,碧潭倒映着景物,仿佛镜中之景。藤萝覆盖半壁,云烟湿润;殿角常年经受风雨,透着寒意。我本来就有山水的野性癖好,正直处世更觉得世路艰难。若要卜居,还拟效法周叔;高卧山林,也不必拿谢安相比。杖锡道中用张宪使韵 山鸟欢快地鸣叫,仿佛要问我的姓名;山花含笑,好像在迎接我。风回旋于碧树之间,秋声早早响起;雨过丹红的山岩,夕阳照得明亮。雪岭插入云天,如同展开玉帐;云水环绕碧色山谷,仿佛拱抱金城。夜里点灯宿在安静的茅屋,洞中仙鹤与林间僧人相对而清幽。又用曰仁韵 每逢美好的地方,便询问山名;风景依稀掠过眼前,随即生动起来。归来的雾气忽然连接千重山岭,夕阳偏偏放晴了整个溪流。傍晚投宿岩寺,依傍云气而眠,静静喜爱枫林送来的雨声。夜深后披衣起坐,禁不住让清风明月照见人的清澄。
书杖锡寺杖锡青防,端涧壁环,天险垂岩,下陡壑渉水,攀絶巘溪深,听喧瀑路絶,骇危栈扪萝,登峻极披翳,见平衍僧逋寄,孤衲守废遗荒殿,伤兹穷僻墟,曾未诛求,免探幽冀累息,愤时翻意▯极,援才已踈,栖迟心益眷,哀猿啸春嶂,悬灯宿西崦,诛茆竟何时,白云愧舒巻。滁州诗三十七首【正徳癸酉年到太仆寺作】梧桐江用韵凤鸟乆不至,梧桐生髙冈。我来竟日坐,清隂洒衣裳。援琴俯流水,调短意苦长。遗音满空谷,随风逓悠扬。人生贵自得,外慕非所臧。顔子岂忘世,仲尼固遑遑。已矣复何事,吾道归沧浪。林间睡起林间尽日扫花眠,秖是官闲媿俸钱。门径不妨春草合,斋居长对晩山妍。毎疑方朔非真隠,始信扬雄误太▯。混世亦能随地得,野情终是爱丘园。赠熊彰归门径荒凉,蔓草生;相求深媿,逺来情。千年絶学,防尘土;何处澄江,无月明。坐防逺山,凝暮色;忽惊废叶,起秋声。归途望岳,多幽兴;为问山田,待耦耕。别易仲辰州刘易仲从予滁阳,一日问道:「可言乎?」予曰:「哑子吃苦▯,与你説不得。尔要知我苦,还须你自吃。」易仲省然有悟,乆之辞归,别以诗。迢逓滁山,春子行亦何逺?累然良苦,心惝恍不遑饭。至道不外,得一悟失羣闇。秋风洞庭波,逰子归已晩。结兰意方勤,寸草心先防。末学乆仳离,頽波竟谁挽?归哉!念流光一逝不复返。送守中至龙盘山中未尽师生六日情,天教风雪阻西行。茅堂岂有春风坐?江郭虚留一月程。客邸琴书灯火静,故园风竹夣魂清。何年穏闭阳明洞?榾柮山炉煑石羮龙蟠山中用韵无奈青山处处情,村沽日日办。山行真惭廪食虚,官守只把山逰作课程。谷口乱云随骑逺林间飞雪防衣轻。长思澹泊还真性,世味年来乆絮羮琅琊山中三首草堂寄放琅琊间,溪鹿岩僧且共闲。氷雪能囘,草木死;春风不化,山石顽。六经散地,莫收拾;丛棘被道,谁刋删?已矣,驱驰二三子!凤图不出,吾将还。狂歌莫笑,酒杯增异境,人间得未曽?絶壁倒翻银海浪,逺山真作玉龙腾。浮云野思,春前动;虚室清香,静后凝。懒拙惟余林壑计,伐檀长自媿无能。风景山中,雪后増防。山雪后,亦谁曾隔溪岩?犬迎人吠,饮涧飞猱,踔树腾归骑。林间灯火动,鸣钟谷口,暮光凝尘踪。正自縚笼,在一宿云房,尚未能。答朱汝德用韵东去蓬瀛,合有津?若为风雨动,经旬。同来海岸登舟者,俱是尘寰欲渡人。弱水洪涛,非世险。长年三老,定谁真?青鸾眇眇,无消息。怅望烟花,又暮春。送惟干二首独见长年思避地,相从千里欲移家。惭予岂有万间庇,借尔刚余一席沙。古洞幽期攀桂树,春溪归路问桃花。故人劳念还相慰,回鴈新秋寄防霞。簦笈连年愧逺求,本来无物若为酬。春城驿路聊相送,夜雪空山且复留。江浦云开庐岳曙,洞庭湖阔九疑浮。悬知再鼓潇湘柁,应是芙蓉湘水秋。别希顔二首中嵗幽期亦几人?是谁长负故山春?道情暗与物情化,世味争如酒味醇耶?水云门空旧隠,青鞋布袜定何晨?童心如故,容顔改,惭愧年年草木新。后防难期,别未轻,莫辞行李,滞江城,且留南国春山兴,共听西堂夜雨声,归路终知云外去,晴湖想见镜中行,为寻洞里幽栖处,还有峰头双鹤鸣。山中示诸生五首路絶春山,乆废寻野人,扶病强登临,同逰仙侣,须乘兴共探花源,莫厌深。鸣鸟逰丝,俱自得闲云流水,亦何心?从前却恨牵文句,展转支离,叹陆沉。其二滁流亦沂水,童冠得几人?莫负咏归兴,溪山正暮春。其三桃源在何许?西峰最深处。不用问渔人,沿溪踏花去。其四池上偶然到,红花间白花,小亭闲可坐,不必问谁家。其五溪邉坐流水,水流心共闲,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斑。龙潭夜坐何处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声。幽人月出毎孤往,栖鸟山空时一鸣。草露不辞芒屦湿,松风偏与葛衣轻。临流欲写猗兰意,江北江南无限情。送德观归省二首雪里闭门,十日坐,开门一笑,忽青天。茅檐正好负暄日,客子胡为思故园?椿树惯经霜雪老,梅花偏向嵗寒妍。琅琊春色如相忆,好放山隂月下船。琅琊雪,是故园雪。故园春,亦琅琊春。天机动处,即生意;世事到头,还俗尘。立雪浴沂,传故事;吟风弄月,是何人?到家好,谢二三子!莫向长沮错问津。送蔡希渊三首正德癸酉冬,希渊赴南宫试,访予滁阳,遂留阅嵗。既而东归,问其故,辞以疾。希渊与予论学琅琊之间,于斯道既释然矣,别之以诗。风雪蔽旷野,百鸟冻不翻。孤鸿亦何事?噭噭遡寒云。岂伊稻梁计,独往求其羣。之子藐万钟,就我滁水濵。野寺同逰诣,春山共攀援。鸟鸣幽谷曙,伐木西涧曛。清夜湛▯思,晴牕玩竒文。寂景赏新悟,防言欣有闻。寥寥絶代下,此意冀可论。
译书写杖锡寺 杖锡山青翠,[正文多处疑有脱误];山谷环绕,天险垂下岩壁,下临陡峭深壑。涉水攀登绝高的山峰,溪水幽深;听见喧响的瀑布,道路已经断绝。惊惧于危险的栈道,摸着藤萝登上高处;拨开蔽障,看见平坦之地。僧人寄居其中,孤独的僧衣守着荒废残破的殿宇。想到这偏僻荒凉的墟落,不曾遭受征敛,免于探寻幽深之处而招致劳累。因时事而愤懑,反使心意达到极处;援引才学已经疏远,迟留于此,心中更加眷恋。哀猿在春日山岭间长啸,挂灯宿在西边山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割茅结庐?面对舒卷自如的白云,实在惭愧。滁州诗三十七首【正德癸酉年到太仆寺任职时作】梧桐江用韵 凤凰长久没有飞来,梧桐却生长在高冈。我来到这里,整天坐在树下,清凉的树荫洒满衣裳。取琴俯对流水弹奏,曲调虽然短促,心中的意味却苦涩而悠长。遗留下的琴声充满空旷山谷,随风传递,悠扬不绝。人生贵在自得,向外追慕并不是值得称许的。颜子难道忘却了世事?仲尼本来就奔波不安。罢了,此外还能做什么?我的道只能归于沧浪之水。林间睡醒 整日在林间扫花、睡觉,只是做官清闲,实在愧对俸禄。门前小路不妨任春草合拢,斋房中长久面对傍晚秀美的山色。常常怀疑东方朔并不是真正的隐士,这才相信扬雄错解了《太玄》。即使混迹尘世,也能随处得到自得;但我的野外情怀终究还是喜爱山林田园。赠别熊彰归去 门前小路荒凉,蔓草丛生;你远道来访,我深感惭愧,也感念你的情意。千年以来断绝的学问,[“防尘土”疑有脱误];哪里有澄澈的江水,没有明亮的月光?坐着看远山,凝望暮色;忽然惊动了凋落的叶子,响起秋声。归途上遥望山岳,幽深的兴致很多;代我问候山田,那里是否等着一起耕作。别易仲 辰州人刘易仲跟随我来到滁阳。有一天他问道:“可以说给我听吗?”我说:“哑巴吃苦瓜,有苦说不出,不能对你说明白。你若想知道我的苦处,还须自己亲自尝一尝。”易仲恍然有所领悟。过了很久,他辞别归去,我作诗送别。滁山遥远重叠,春日里你要走的路又何其遥远!忧劳困顿,心中惝恍不安,连饭也顾不上吃。最高的道理并不在身外,得到一点领悟,便能脱离群体的昏暗。秋风吹动洞庭湖波,游子归来已经晚了。结交如兰的心意正殷切,寸草报春的心愿先已萌发。末流的学问久已分离,颓败的潮流最终有谁来挽救?回去吧!要想到流光一旦逝去,就不会再回来。送守中到龙盘山中 师生相处六日的情意还没有尽,天意却让风雪阻挡你向西行。茅屋中哪里有春风般的坐席?江城白白留下你一个月的行程。客舍中琴书相伴,灯火寂静;故园风吹竹林,梦中的魂魄也清明。哪一年才能安稳地闭居阳明洞?用木柴在山炉中煮石羹。龙蟠山中用韵 青山处处有情,实在无可奈何;村中酒水天天都要备办。山行确实惭愧白白领取俸禄,做官守职却只把游山当作功课。谷口乱云随着坐骑远去,林间飞雪沾湿衣襟而显得轻薄。常常想着以淡泊恢复真实本性,近年来世俗滋味已经像絮羹一样令人厌倦。琅琊山中三首 草堂寄居在琅琊山间,溪边的鹿和岩中的僧人姑且共同闲居。冰雪能够融化,草木却已凋死;春风不能使山石改变,山石仍然顽固。六经散落在各处,没有人收拾;丛生的荆棘覆盖道路,又有谁来删削整理?罢了,不要再驱驰这二三位弟子!凤凰之图不出世,我将要归去。纵情狂歌不要笑我,酒杯使眼前增添了奇异境界;这样的境界在人间可曾有过?绝壁倒映,翻卷起银海般的浪涛;远山真的像玉龙腾跃。浮云和野外的思绪,在春天之前已经萌动;空室中的清香,在静下来之后凝聚。懒散笨拙的我只剩下经营林壑的打算,长久以来砍伐檀木,却总是惭愧自己没有才能。山中的风景,雪后更加[“増防”疑有脱误]。山上下过雪后,又有谁曾隔着溪流山岩来访?犬迎着人吠叫,猿猴在溪中饮水,跳跃攀树,驮着人飞快归去。林间灯火摇动,谷口钟声响起,暮色凝住了尘土和踪迹。正自觉仍被尘世的笼子束缚,在云房住上一夜,也还未能完全解脱。答朱汝德用韵 向东去往蓬莱瀛洲,应该有渡口吗?若被风雨惊动,便要连日不得通行。和我一同在海岸登舟的,都是想渡出尘世的人。弱水和洪涛,并不是世间通常的险阻。多年驾船的老艄公,到底谁才是真正可靠的?青鸾飞得渺远,没有消息。惆怅地望着烟霞花影,又到了暮春。送惟干二首 独自见你常常想着避开尘世、择地而居,如今相随千里,想要迁移家室。惭愧我哪里有万间房屋可以庇护你,只能借给你刚好剩下的一席沙地。古洞中有幽静相会的约定,可以攀折桂树;春溪归路上,可以探问桃花源。故人辛劳地惦念你,回来时还互相安慰;待到新秋归雁来时,寄来带着霞光的书信。你多年背着簦笈远道求学,我惭愧本来一无所有,又拿什么来酬答你?春城驿路上姑且相送,夜雪覆盖空山,便暂且留下。江浦云开,庐岳迎来曙色;洞庭湖水辽阔,九疑山仿佛浮在湖面。料想你再次摇动潇湘的船桨时,应当正是芙蓉盛开、湘水清秋之时。别希颜二首 中年以后还能有几个人与我约定幽居?是谁总是辜负故山的春光?道心暗中随着物情变化,世俗滋味哪里比得上酒味醇厚呢?水云门空留下旧日隐居之处,穿着青鞋布袜,究竟哪一天才能归去?童心依旧,容颜却已改变,惭愧每年都看见草木更新。以后相见恐怕难以预期,这次分别也不能轻视。不要推辞行装,滞留在江城;姑且留下,共同享受南国春山的兴致,听西堂的夜雨声。归路终究要通向云外,晴日湖面上想必能看见如在镜中行船。为了寻找洞中的幽静栖居之处,还会听到峰头两只仙鹤的鸣叫。山中示诸生五首 春山道路断绝,已经很久没有寻访山野之人;我扶着病体勉强登临。各位同游的朋友,须趁兴致一同探访桃花源,不要嫌路深远。鸣鸟和游丝都自得其乐,闲云流水又有什么心事?只是从前反而恨自己被文辞句读牵缠,辗转支离,感叹沉沦。第二首 滁州的流水也像沂水,能有几个人像曾点门下的童子与冠者那样?不要辜负咏歌归来的兴致,溪山正处在暮春。第三首 桃花源在什么地方?就在西峰最深处。不必去问渔人,沿着溪流踏花而去便是。第四首 偶然来到池塘上,红花与白花交错开放。小亭清闲,可以坐下,不必询问是谁家的。第五首 坐在溪边看流水,流水和我的心都一同闲适。不知不觉山月升起,松树的影子落在衣服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龙潭夜坐 什么地方的花香在夜里传来,显得格外清幽?石林中的茅屋隔着溪水传来声响。幽居的人每逢月亮升起,便独自出行;空山中的栖鸟不时鸣叫一声。即使草露沾湿芒鞋也不在意,松风偏偏使葛衣显得轻快。面对流水,想要写出《猗兰操》般的心意,江北江南都有无尽的情思。送德观归省二首 在雪中闭门坐了十天,开门一笑,忽然只见青天。茅檐下正好背向太阳取暖,你这个客人为什么还思念故园?椿树惯经霜雪而老,梅花偏偏在岁寒中更加妍丽。若你思念琅琊的春色,就应当让山阴月下的船顺意而行。琅琊的雪,就是故园的雪;故园的春,也就是琅琊的春。天机发动的地方,便是生意萌发之处;世事到了最后,仍不过是世俗尘埃。程门立雪、浴沂咏归,都是流传的故事;吟风弄月,那又是什么人?到家就好,替我谢谢二三位朋友!不要再像长沮那样错问渡口。送蔡希渊三首 正德癸酉年冬天,希渊赴南宫参加考试,来滁阳拜访我,于是留居了一年。后来他向东归去,我询问缘故,他以疾病为辞。希渊曾在琅琊之间同我讨论学问,对这条道理已经释然明白了,我作诗与他告别。风雪遮蔽旷野,百鸟冻得不能翻飞。孤雁又为何事,声声哀鸣着逆着寒云而上?难道它只是为了稻粱,独自飞去寻找同类?这位先生看轻万钟俸禄,来到滁水之滨与我相会。在野寺一同游访,春山中共同攀援。鸟鸣使幽谷迎来曙色,伐木声传遍西边山涧。清静夜里沉潜于玄妙的思虑,晴窗下玩味奇异的文章。寂静景色中欣赏新的领悟,幽深言语里欣喜有所闻。在寥廓的后世,希望这种心意还可以有人谈论。
羣鸟喧北林,黄鹄独南逝。北林岂无枝,罗弋苦难避。之子丹霞姿,辞我云门去。山空响流泉,路僻迷深树。长谷何盘纡,紫芝春可茹。求志蹔栖岩,避喧宁遯世。繄予辱风尘,送子媿云雾。匡时已无术,希圣徒有慕。倘入阳明峰,为寻旧栖处。何事憧憧南北行?望云依阙,两闗情。风尘蹔息,滁阳驾鸥鹭,还寻鉴水盟。悟后六经无一字,静余孤月湛虚明。从知归路多相忆,伐木山山春鸟鸣。赠守中北行二首江北梅花雪易残,山牕一树自家防。临行掇赠,聊数颗。珎重清香,是嵗寒。来何匆促?去何迟?来去何心?莫漫疑。不为髙堂双雪鬓,嵗寒宁受北风欺。郑伯兴谢病还鹿门,雪夜过别,赋赠三首。之子将去逺,雪夜来相寻。秉烛耿无寐,怜此嵗寒心。嵗寒岂徒尔?何以赠逺行?圣路塞已乆,千载无复寻。岂无羣儒迹?蹊径榛茆深。濬流须寻源,积土成髙岑。揽衣望逺道,请君从此征。濬流须有源,植木须有根。根源未濬,植枝▯宁先蕃?谓胜通夕话,义利分毫间。至理匪外得,譬犹镜本明,外尘荡瑕垢,镜体自寂然。孔训示克已,孟子垂反身。明明贤圣,则请君勿与谖。鹿门在何许?君今鹿门去。千载庞德公犹存,栖隠处洁身,匪乱伦,其次乃避地。世人失其心,顾瞻多外慕,安宅舎弗居,狂驰惊奔骛。髙言诋独善,文非遂巧智▯▯,功利儒宁复知此意?门人王嘉秀、实夫萧琦、子玉告归,书此见别意,兼寄声辰阳诸贤。王生兼养生,萧生颇慕禅,迢迢数千里,拜我滁山前。吾道既非佛,吾学亦匪仙,坦然由简易,日用匪深▯。始闻半疑信,既乃心豁然,譬彼土中镜,闇闇光内全,外但去昬翳,精明烛媸妍。世学如翦防,妆缀事蔓延,宛宛具枝叶,生理终无縁。所以君子学,布种培根,原萌芽渐舒发,畅茂皆由天。秋风动归思,共鼓湘江船。湘中富英彦,往往多及门。临岐缀斯语,因之寄拳拳。滁阳别诸友滁阳诸友从逰送予至乌衣,不能别。及暮,王性甫、汝德诸友送至江浦,必留居,俟予渡江。因书此促之归,并寄诸贤,庶几共进此学,以慰离索耳。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复来。滁州相思若潮,水来往何时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见泉水,随处无弗得。何必驱驰为千里逺?相即君,不见尧羮与舜墙,又不见孔与跖对面不相识。逆旅主人多慇懃,出门转盼成路人。寄浮峰诗社晩凉庭院坐,新秋防月初生,亦满楼。千里故人谁命驾?百年多病有孤舟。风霜草木惊时态,砧杵闗河动逺愁。饮水曲肱吾自乐,茆堂今在越溪头。栖云楼坐雪二首才防庭树玉森森,忽漫阶除已许深。但得诸生通夕坐,不妨老子半酣吟。琼花入座能欺酒,氷溜垂檐欲堕针。却忆征南诸将士,未禁寒夜铁衣沉。此日栖云楼上,雪不知天意为谁深?忽然夜半一言觉,又动人间万古吟。玉树有花难结果,天机无线可通针。晓来不觉城头皷,老懒羲皇睡正沈。与商贡士二首见説浮山麓,深林绕石溪,何时拂衣去,三十六岩栖。其二见説浮山胜,心与浮山期。三十六岩内,为选一岩竒。南都诗四十七首【正德甲戌年四月陞南京鸿胪寺卿作】题嵗寒亭赠汪尚和一觉红尘夣欲残,江城六月滞风湍。人间炎暑无逃遯归向山中卧嵗寒。与徽州程毕二子句句糠粃,字字陈却,于何处覔知新?紫阳山下多豪俊,应有吟风弄月人。山中懒睡四首竹里藤床,识懒人。脱巾山麓,任吾真。病夫已乆,逃方外,不受人间礼数嗔。扫石焚香,任意眠。醒来时,有客谈▯。松风不用,蒲葵扇。坐对青崖,百丈泉。古洞幽深,絶世人。石床风细,不生尘。日长一觉,羲皇睡。又见峰头,上月轮。人间白日醒犹睡,老子山中睡却醒。醒睡两非,还两是。溪云漠漠,水泠泠。题灌山小隠二絶茆屋山中,早晩成。任他风雨,任他晴。男婚女嫁,多年毕。不待而今,学向平。一自移家入紫烟,深林住乆,遂忘年。山中莫道无供给,眀月清风不用钱。六月五章六月乙亥,南都熊峰少宰石公以少宗伯召。南都之士闻之,有恻然而戚者,有欣然而喜者。其戚者曰:“公端介敏直,方为留都所倚重,今兹往,善类失所恃,羣小罔以严辨惑考学者,曷从而讨究?剖政防疑者,曷从而咨决?南都非根本地乎?而独不可以公遗之。”其喜者曰:“公之端介敏直,宁独留都所倚重?其在京师,独无善类乎?独无羣小乎?独无辨惑考学剖政防疑者乎?且天子之召之也,亦宁以少宗伯?将必大用,大用则以庇天下,斯彚征之庆也。”公闻之曰:“戚者非吾之所敢,喜者乃吾之所忧也。吾思所以逃吾之忧者,而不得其道,若之何?”阳明子素知于公,既以戚众之戚,喜众之喜,而复忧公之忧,乃叙其事为赋《六月庸》以赠公之行。
译群鸟在北林喧叫,黄鹄独自向南飞去。北林难道没有树枝吗?只是罗网和弓箭实在难以躲避。这位先生有丹霞般的姿态,辞别我离开云门。山空之中回响着流泉,偏僻道路使人迷失在深树之间。长长的山谷多么盘曲,紫芝在春日可以采来充饥。为了求得志向,暂且栖居山岩;为了躲避喧嚣,难道就是逃离世间?只是我被风尘所辱,送你离去,反而惭愧自己身在云雾之外。挽救世道已经没有办法,仰慕圣人也只是徒然。倘若你进入阳明峰,请替我寻找旧日的栖居之处。为什么还要匆匆忙忙地往来南北?望云而思归,依傍宫阙,心中充满两关之间的情怀。风尘暂时停息,在滁阳驾着鸥鹭般的舟船,还要再寻找鉴水之盟。领悟之后,六经本来没有一个现成的字;安静之余,孤月澄澈,虚空而明净。从此知道归途上会多有相互思念,伐木声在山山之间伴着春鸟鸣叫。赠守中北行二首 江北的梅花在雪中容易凋残,山窗前独自有一树梅花。[“自家防”疑有脱误]。临行时摘取几颗送给你,聊表心意。珍重这清香,它属于岁寒。你来得为什么这样匆促?离去又为什么这样迟缓?来去之间究竟怀着什么心意?不要徒然猜疑。若不是为了高堂上两鬓如雪的双亲,处在岁寒之中,难道会甘受北风欺凌?郑伯兴以病为由辞官回鹿门,在雪夜来访告别,我作赋赠诗三首。你将要远行,雪夜里还来寻找我。秉烛相对,久久不能入睡,怜惜你在岁寒中的心志。岁寒难道只是如此?拿什么来赠给远行的人呢?圣人之路闭塞已经很久,千年以来再也没有人寻访。难道没有众多儒者留下的踪迹?只是小路已被荆棘茅草深深遮蔽。疏浚河流必须寻找源头,堆积泥土才能成为高山。请你提起衣裳,望着远方道路,从这里出发吧。疏浚河流必须有源头,栽种树木必须有根。根源没有疏浚,种下的枝条怎么能先行茂盛?我认为胜过整夜交谈的,是在细微之间分清义与利。最高的道理并不是从外面得到的,就好比镜子本来明亮,只需拂去外来的尘埃、荡除瑕垢,镜子的本体自然寂静明澈。孔子教导人要克制自己,孟子留下反求自身的教诲。圣贤的道理清清楚楚,请你千万不要忘却。鹿门在什么地方?你如今就要前往鹿门。千年以前的庞德公仿佛仍然存在:栖居隐处以洁身自守,并不是扰乱人伦;其次才是避居异地。世人失去了自己的本心,只顾向外张望追求,安身立命的居所却不肯居住,疯狂奔逐,惊慌驰骛。高谈阔论诋毁独善其身,文章不成反而只追求巧智琐碎;功利之学的儒者哪里还知道这个道理?门人王嘉秀、实夫萧琦、子玉告辞归去,我写下这些话表达别意,也顺便寄语辰阳的诸位贤者。王生兼有养生的志趣,萧生很是仰慕禅学,千里迢迢来到滁山前拜见我。我的道不是佛道,我的学问也不是仙术,只是坦然遵循简易之理,日常运用并不深奥。起初听到时半信半疑,后来心中豁然开朗,就像土中的镜子,暗暗地本来具足光明;只需除去外面的昏暗遮蔽,精明的光便能照见美丑。世俗的学问像剪裁缀饰,专门做繁琐蔓延的功夫,外表宛然具备枝叶,生命的根本却始终无关。因此君子求学,应当播种培根,原初的萌芽逐渐舒展,最后畅茂,都是顺其自然。秋风吹起归去的思绪,我们共同摇动湘江上的船。湘中英才众多,往往有人成为我的门生。临分别时缀述这些话,借此寄托深厚情意。在滁阳与诸位朋友告别 滁阳的朋友们跟随我游行,送我到乌衣,却不能在那里告别。到了傍晚,王性甫、汝德等朋友又送我到江浦,一定要留在那里,等候我渡江。因此写下这首诗催促他们回去,也寄给诸位贤者,希望大家共同推进这门学问,以安慰离别后的孤寂。滁州的水流入长江,长江的潮水每天又回流。滁州的相思就像潮水,水来水往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徒然相思又有什么益处?想要安慰相思之情,不如崇尚美好的德行。挖地就能见到泉水,随处都没有得不到的。何必奔驰千里去追求远方?彼此相近的就是君子,你难道没有见过尧的羹、舜的墙,又没有见过孔子与盗跖面对面却互不相识吗?旅舍主人多么殷勤,出了门回头一看,转眼就成了陌路人。寄给浮峰诗社 晚凉时坐在庭院中,新秋的月亮刚刚升起,也照满楼台。千里之外的故人,谁能驾车来访?一生多病,却还有一叶孤舟。风霜使草木惊惧,砧杵声在关河之间引发远方的愁绪。饮水、弯曲手臂作枕,我自得其乐;如今的茅屋正在越溪之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栖云楼坐雪二首 刚刚还在防备庭院里的树木被雪压得如玉般森然,转眼间台阶和庭院已积雪很深。只要诸位学生整夜相伴而坐,也不妨碍我这老头半醉吟诗。洁白的雪花飘入座中,仿佛能把酒意压下;屋檐垂下的冰溜,像要坠落的针。却想起征南的各位将士,尚且无法抵御寒夜中沉重的铁衣。今天在栖云楼上,雪下得这样深,难道不知道天意是为了谁吗?忽然在半夜因一句话醒悟,又触动了人间流传万古的吟咏。玉树上的花有花却难以结果,天机没有丝线,又怎能用针来贯通?天亮时竟没有察觉城头的鼓声;我这老懒人正像羲皇时代的人一样沉沉入睡。与商贡士二首 听说浮山山麓,深林环绕着石溪;什么时候拂衣而去,在三十六岩中栖居?第二首 听说浮山景色优胜,我的心早已与浮山相约。在三十六座岩洞之中,且选一座奇胜的来居住。南都诗四十七首【正德甲戌年四月升任南京鸿胪寺卿时作】题《岁寒亭》赠汪尚和 一觉醒来,红尘之梦将要残破;六月的江城,滞留在风急水湍之中。人间的炎热无处逃避,不如回到山中,躺卧在岁寒亭里。与徽州程毕二子 句句都是糠秕,字字都已陈旧,到哪里去寻求知新之道?紫阳山下豪杰俊士很多,应当有吟风弄月的人。山中懒睡四首 竹林中的藤床,正适合懒人。脱下头巾,来到山麓,任性而活,保持我的真性。病弱之人已经久居山中,逃到世外,不再因人间礼数而受责骂。扫净石面,焚香后随意入睡。醒来时,有客人来谈论玄理。松风阵阵,不必使用蒲葵扇;坐在那里面对青色山崖和百丈高的泉水。古洞幽深,隔绝世人。石床上风声细微,不会积尘。白日漫长,睡一觉如同羲皇之世的安睡;又看见峰头升起一轮月亮。人间的人白天醒着却仍像睡着,我这老人在山中睡着却反而清醒。醒与睡两者都不对,却又两者都是对的。溪上的云朦朦胧胧,水声清冷泠泠。题《灌山小隐》二绝 山中的茅屋,早晚总会建成。任凭风雨,任凭晴天。男婚女嫁,多年来都已经办完;不必等到如今才学做向平那样的隐士。自从把家迁入紫烟深处,住在深林里久了,便忘记了年岁。不要说山中没有供给,明月和清风本来就不用花钱。《六月》五章 六月乙亥日,南都熊峰少宰石公奉召担任少宗伯。南都士人听说此事,有人悲伤忧戚,有人欣喜庆幸。悲戚的人说:“公端正耿介、聪敏正直,正受到留都的倚重;如今这一去,善类失去了依靠,群小之人岂不就会蒙蔽那些辨惑考学的人?又有谁来研究?剖析政事、防止疑误的人,又到哪里去咨询决断?南都难道不是根本之地吗?却唯独不能把公留在这里。”欣喜的人说:“公端正耿介、聪敏正直,难道只是在留都受到倚重吗?他到了京师,难道就没有善类了吗?难道就没有群小吗?难道就没有辨惑考学、剖政防疑的人吗?况且天子召见他,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任少宗伯吗?必定还要大用他;大用他,就是要让他庇护天下,这正是贤才会聚的庆幸之事。”公听后说:“悲戚者的担忧,不是我所敢当的;欣喜者的期待,才是我所忧虑的。我想寻求逃避这种忧虑的办法,却找不到途径,这可怎么办呢?”阳明子一向与公相知,既为众人的悲戚而悲戚,为众人的欣喜而欣喜,又为公的忧虑而忧虑,于是叙述这件事,作《六月庸》赋来赠送给公出行。
六月凄风,七月暑雨。倐雨倐寒,道修以阻。允允君子,廸尔寝兴。毋沾尔行,国歩斯频。哀此下民,靡届靡极,不有老成,其何能国?吁嗟老成,独遗典刑。若屋之倾,尚支其楹。心之忧矣,言靡有所如。彼喑人,食荼与苦。依依长谷,言采其芝。人各有能,我归孔时。昔彼叔季,沉湎以逞,耄集以咨,我人自靖。允允君子,淑慎尔则,靡曰休止,民何于极?日月其逝,如彼沧浪;南北其望,如彼参商。允允君子,毋沾尔行。如日之升,以曷不光?守文弟归省携其手歌以别之尔来,我心喜;尔去,我心悲。不为倚门,念吾宁舎尔归?长途正炎暑,尔行慎兴居。凉茗勿频啜,节食但无饥。勿出船旁立,勿登岸上嬉。收心毎澄坐,适意时观书。申洪皆冥顽,不足长嗔笞。见人勿多説,慎黙真如愚。接人莫轻率,忠信持谦卑。从来为已学,慎独乃其基。纷纷多嗜欲,尔病还尔知。到家良足乐,怡顔报重闱。昨秋童防去,今夏成人归。长者爱尔敬,少者恱尔慈。亲朋称啧啧,羡尔能若兹。信哉学问功,所贵在得师。吾匪崇外饰,欲尔沽名为?望尔日慥慥,圣贤以为期。九兄及印弟,诵此共勉之。
书扇面寄舘賔湖上羣山落照晴,湖邉万木起秋声。何年归去阳明洞?独棹扁舟鉴里行。用实夫韵诗从雪后吟偏好,酒向山中味转佳。岩瀑随风杂钟磬,水花如雨落袈裟。防牛首山春寻指天阙,烟霞眇何许?双峰乆相违,千岩来旧主。浮云刺中天,飞阁凌风雨。探秀涧阿,入萝隂息筐筥,灭迹避尘缨。清朝入深沮,风磴仰扪,厯淙壑,屡窥俯梯。云跻石阁,下榻得吾所。释子上方,候鸣钟,出延伫。頽景耀,囬盼层飚,翼轻举。暧暧林芳暮,泠泠石泉语。清宵耿无寐,峰月升烟宇。防晤得良朋,可以寄心腑。送徽州洪侹承瑞平生举业最踈慵,挟册虚烦五月。从竹院检方时,论药茆堂放鹤,或开笼。忧时漫有孤忠在,好古全无一艺工。念我还能来,夜雪逢人休説。坐春风病中,大司马乔公有诗见懐,次韵奉答二首。十日无縁拜后尘,病夫心地欲生榛。诗篇极见怜才意,伎俩惭非可用人。黄阁望公长秉轴,沧江容我老垂纶。保厘珍重回天手,防防春风万木新。一自多歧分路,尘堂堂正道,遂生榛。聊将肤浅窥前圣,敢谓心传啓后人?淮海帝图须节制,云雷大造防经纶。枉劳诗句裁风雅,欲借盘铭献日新。送诸伯生归省天涯送尔独伤神,嵗月龙山梦里春。为谢江南诸故旧,起居东岳太夫人。闲中书巻堪时展,静里工夫要日新。能向尘途薄轩冕,不妨蓑笠老江濵。寄冯雪湖二首竿竹谁隠?扶桑东白眉之叟,今庞公隔湖闻鸡,谢墅接渡海有鹤,蓬山通卤田经嵗苦,秋雨浪痕半壁惊,湖风歌声屋底似金石防也。
译六月刮起凄冷的风,七月下起暑热的雨。忽而下雨,忽而寒冷,道路漫长而又被阻隔。诚实正直的君子啊,愿你指导人们的起居。不要让这些忧患沾染你的行程,否则国运就会更加艰难。可怜这些下民,没有止境,也没有穷极;如果没有老成持重的人,国家怎么能够治理?唉,老成之人,唯独留下了典章法度。就像房屋倾斜了,还要靠它支撑屋柱。心中的忧愁啊,说出来却无处可去。那些缄默不言的人,只能吃苦受苦。依恋着绵延的山谷,便说去采摘灵芝。每个人各有所长,我归来正是时候。从前那些叔世、季世之人,沉溺放纵以求快意;年老的人聚集起来咨询,而我们这些人自行安定。诚实正直的君子啊,谨慎地遵守你的法则;不要说可以停下了,百姓何时才能达到安宁的极限?日月正在流逝,如同那苍茫的流水;向南向北远望,如同参星和商星彼此相隔。诚实正直的君子啊,不要让这些忧患沾染你的行程。你如同初升的太阳,为什么不发出光明?守文弟回家省亲,牵着他的手作歌为他送别 你来时,我心里欢喜;你离去时,我心里悲伤。难道只是因为倚门盼望,我才舍得让你回去吗?长途正值炎热夏季,你一路上要谨慎调养起居。清凉的茶不要频频啜饮,饮食节制,只要不至于饥饿即可。不要站到船边,也不要登岸嬉游。收摄心神,常常澄心静坐;心情舒适时,就读读书。申洪等人都愚昧顽劣,不值得长久地生气责打。见到人不要多说话,谨慎沉默,真正做到像愚人一样。待人接物不可轻率,要以忠信为本,保持谦卑。从来治学都是为了自己,谨慎独处是它的根基。世间纷纷扰扰,欲望很多;你自己的毛病,还是你自己最清楚。到了家中自然十分快乐,用和悦的面容回报高堂双亲。去年秋天还是童子离家,今年夏天已成人归来。长辈爱护你,敬重长辈;晚辈喜欢你的慈爱。亲朋都啧啧称赞,羡慕你能够这样。可见学问的功效,最可贵的是得到老师。我并不是崇尚外在的修饰,难道是想让你沽名钓誉吗?希望你每天都勤勉不懈,以圣贤作为目标。九兄和印弟,把这首诗诵读出来,共同自我勉励。题写扇面寄给馆宾 湖上群山映着晴朗的落日,湖边万木响起秋声。何年才能归去阳明洞?独自划着小舟,在如明镜的湖面上行驶。用实夫的韵 雪后吟诗,诗兴格外好;山中饮酒,酒味更加佳美。岩上的瀑布随风而来,夹杂着钟磬声;水花如雨,落在袈裟上。游牛首山 春日寻游,指向天阙,不知烟霞深处在何方。双峰久已相违,今日来到千岩之间,仿佛旧日主人归来。浮云直刺中天,飞阁凌驾于风雨之上。探寻秀美之处,走入山涧深处;在藤萝阴影下歇息,放下竹筐,消除踪迹,避开尘世的冠缨。清晨进入深深的低洼处,沿着风中的石阶仰头攀援,抚摸山石,经过重重水沟山壑,屡屡俯视如梯的山路。登上云中的石阁,放下行李,找到了我的居所。上方寺中的僧人等候钟声响起,出来迎接,久久站立。夕阳将落,光彩照耀;回头望去,层层山风吹来,仿佛鸟翼轻轻举起。林中花木在暮色里朦胧芳香,石上泉水泠泠作响。清静的夜晚长久不能入睡,山峰上的月亮升入烟霭笼罩的天空。幸得遇到良朋,可以寄托心中深情。送徽州洪侹承瑞 我平生对科举功名最为疏懒,带着书本白白烦劳了五月。时而在竹院中检阅医方,时而在茅堂里谈论药物、放鹤,或许还打开鹤笼。忧虑时局,徒然保有一片孤忠;喜好古学,却完全没有一技之长。想到我还能回来,夜雪中遇到人时,就不要再说这些了。且坐在春风之中。病中,大司马乔公作诗寄怀,我依韵奉答二首。十天来无缘拜见您的足迹,病人的心地几乎长满荆棘。您的诗篇极力表现出怜惜人才的情意,惭愧我这点技艺并不是可任用之人。愿您在黄阁长久执掌中枢,让我在沧江边容身垂钓。请珍重您安定国家、挽回天意的手段;春风所到之处,万木都会更新。自从道路分歧、各走一方,尘世中正直的大道便渐渐长满荆棘。姑且凭浅陋之学窥探前代圣人,哪里敢说能够以心传启发后人?淮海地区的帝王基业,需要有人节制;云雷般的宏大事业,也需要有人经营。徒然劳烦您用诗句裁成风雅之作,我想借用《盘铭》的意思,献上日日自新的劝诫。送诸伯生回家省亲 在天涯送你,我独自伤神;岁月流逝,龙山只在梦中的春天里。请替我向江南诸位故旧问候,代我问东岳太夫人的起居。闲暇时,书卷可以时时展开阅读;安静之中下功夫,务必要日日进步。如果能在尘世道路上看轻轩冕,不妨披着蓑衣斗笠,老在江边。寄冯雪湖二首 谁隐居在竹竿之处?扶桑以东有白眉老人;如今如庞公隔湖听鸡,谢墅连接渡海,那里有仙鹤;蓬山
此意当能同。海岸西头,湖水东。他年蓑笠,拟从公钓。沙碧海羣鸥,借樵径;青云一鸟,通席。有春阳堪坐雪,门垂五桞好吟风。于今犹是天涯梦,怅望青霄月色同。诸用文归用子美韵为别一别烟云,嵗月深。天涯相见,二毛侵。孤防江上,亲朋意。樽酒灯前,故国心。冷雪晴林,还作雨。鸟声幽谷,自成吟。饮余莫上峰头望,烟树迷茫思不禁。题王实夫画随处山泉,着草庐;底须松竹,掩柴扉。天涯逰子,何曾出?画里孤防,未是归。小酉诸峰,开夕照;虎溪春寺,入烟霏。他年还向辰阳望,却忆题诗在翠防。赠潘给事五月沧浪濯足归,正堪荷叶制初衣。甲非乙是,君休问。酉水辰山志未违,沙鸟不须疑。雀舫江云先为扫,鱼矶武陵溪壑犹深僻,莫更移家入翠防。与沅陵郭掌教记得春眠寺阁,云松林水,鹤日为羣。诸生问业,冲星入稚子拈香,静夜焚。世事暗随江草换,道情曾许碧山闻。别来防瑟,还谁鼓?怅望烟花,此送君。别族太叔克彰情深宗族,谊同方。消息那堪别后,荒江上相逢,疑未定。天涯独去,意重伤。身闲最觉湖山静,家近殊闻草木香。云路莫嗟迟发轫,世涂﨑曲尽羊肠。登凭虚阁和石少宰韵山阁新春负一登,酒边孤兴晩堪乘。松间鸣瑟惊栖鹤,竹里茶烟起定僧。望逺毎来成乆坐,伤时有涕恨无能。峰头见説连阊阖,几欲排云尚未曾。登阅江楼絶顶楼荒旧有名,髙皇曾此驻龙旌,险存道徳虚天堑,守在蛮夷岂石城?山色古今余王气,江流天地变秋声。登临授简,谁能赋千古?新亭一怆情。狮子山残暑须还一雨清,髙峰极目快新晴。海门潮落江声急,吴苑秋深树脚明。烽火正防胡骑入,羽书愁见朔云横。百年未有防埃报,白髪今朝又几茎。逰清凉寺三首春寻载酒,本无期,乘兴还嫌马足迟。古寺共怜春草没,逺山偏与夕阳宜。雨晴涧竹消苍粉,风暖岩花落紫蕤。昬黒更须凌絶顶,髙怀想见少陵诗。其二积雨山行,巳后期,更堪多病益迟迟。风尘渐觉初心负,丘壑真于野性宜。緑树隂层,新作盖;紫兰香细,尚余蕤。辋川图画能如许,絶是无声亦有诗。其三不顾尚书,此日期欲为花外,板舆迟,繁丝急管,人人醉,竹径松堂,处处宜。双树暗芳,春寂寞,五峰晴秀,晩羲蕤。暮钟杳杳,催归骑,惆怅烟光不尽,诗。寄张东所次前韵逺趋君命,忽中违此意,年来识者稀。黄绮曾为炎祚出,子陵终向富春归。江船一话千年阔,尘梦今惊四十非。何日孤防过天目,海门春浪扫渔矶。别余缙子绅不须买棹往来频,我亦携家向海濵但得青山随鹿豕,未论黄阁画麒麟。丧心疾己千年痼,起死方存六籍真。归向兰溪溪上问,桃花春水正迷津。
译通向卤田,年年忍受秋雨,浪痕惊裂半壁;湖风吹来,歌声在屋底回响,仿佛金石之声。这样的心意,你应当能够与我相同。海岸在西头,湖水在东边。他年我将披蓑戴笠,打算跟随您一起垂钓。碧沙上海中群鸥飞翔,借着樵夫小径往来;青云之间一只鸟飞过,仿佛贯通席前。有春日暖阳可以坐着赏雪,门前垂着五株柳树,正好吟咏清风。如今仍只是天涯梦,惆怅地遥望青霄,与您共同看这月色。诸用文归来,用杜子美的韵作诗送别 一别之后,烟云与岁月都深了;在天涯相见时,两鬓已经侵染白发。孤舟停在江上,牵动亲朋的情意;樽酒映着灯火,寄托故国之心。寒雪过后晴朗的树林,仍仿佛在下雨;幽谷中的鸟声,自然成为吟咏。饮酒之后不要登上峰头远望,烟树迷蒙,会使思念难以抑制。题王实夫所画 山泉随处流过,草庐便依傍着它;何必一定要用松竹遮掩柴门?漂泊天涯的游子,何曾真正离开故乡?画中的孤舟,还不是归舟。小酉山群峰映着夕照;虎溪边的春日寺院,隐入烟霭。他年还要向辰阳远望,却会想起曾在翠微间题诗。赠潘给事 五月里从沧浪水中洗脚归来,正好用荷叶裁制初夏的衣服。甲不是甲、乙不是乙,这些你不要问。酉水辰山之间,我的志向并未违背;沙上的鸟也不必疑虑。雀舫和江云,我先替你扫净;鱼矶、武陵的溪壑仍然深僻,不要再搬家到翠微之中。与沅陵郭掌教 记得春日睡在寺阁中,云、松、林、水相伴,白鹤成群。诸位学生来请教功课,冲着星光进入;年幼的孩子捻香,静夜里焚烧。世事暗暗随着江边的草木更替,道义之情曾答应让碧山听见。分别以来,谁还来鼓瑟?惆怅地望着烟花,这首诗送给您。与族叔克彰分别 宗族之情深厚,情谊同于四方亲友。分别之后消息杳然,怎能承受?在荒江之上相逢,竟疑心还没有确定。你独自奔向天涯,令我格外悲伤。身闲时最能觉出湖山的宁静,家乡临近时尤其闻得到草木的香气。仕途之路不要叹息起步迟缓,世间道路崎岖曲折,尽如羊肠。登凭虚阁和石少宰韵 新春登山阁的愿望落空了一次,傍晚在酒席边独自的兴致正好可以乘势而起。松林间瑟声响起,惊动栖息的鹤;竹林里茶烟升起,伴着入定的僧人。每当远望,总会因此长久坐着;为时局悲伤,虽有眼泪,却恨自己没有能力。听说峰头连接着天门,几次想拨开云层登临,却始终没有做到。登阅江楼 绝顶上的楼台荒废了,只留下旧日的名声;高皇帝曾在这里驻扎龙旗。险要之地保存着道德,却徒然成为天然的险阻;守卫蛮夷,难道只是依靠石城吗?山色从古到今还残留着王气,江流在天地间变换出秋声。登临此楼接受诗简,谁能为千古作赋?新亭之上不禁感到悲怆。狮子山 残暑还须靠一场雨来洗净,登上高峰极目远眺,畅快地迎接新晴。海门潮水退落,江声急促;吴苑秋意深浓,树根下清晰明亮。烽火正防备胡骑入侵,羽书令人忧愁,只见北方的云横在天边。百年以来还没有传来平定尘埃的消息,今天白发又增添了几根。游清凉寺三首 春日带着酒来寻访,本来没有约定;乘兴而来,反嫌马蹄走得太慢。古寺令人共同怜惜春草已经淹没,远山偏偏与夕阳相宜。雨后天晴,山涧竹子洗去苍翠的粉色;风暖了,岩花飘落紫色花瓣。天色昏黑了还要登上绝顶,这种高远的情怀,想来可以见于少陵的诗中。第二首 连续下雨后进山,已经错过了约期;又加上多病,行动更加迟缓。渐渐觉得风尘辜负了最初的心愿,山林沟壑才真正适合我的野性。绿树层层成阴,新长出的枝叶正好作伞盖;紫兰香气细微,还残留着花穗。辋川图中的景色若能如此,真是即使无声也自成诗。第三首 不顾尚书,这一天本想在花外游赏,却因肩舆迟缓而耽搁;繁弦急管之中,人人都醉了,竹径松堂,到处都很相宜。两株树下芳香幽暗,春色显得寂寞;五座山峰晴朗秀美,晚霞映照着花草。暮钟声声遥远,催促坐骑归去;惆怅地望着无尽的烟光,只能以诗寄情。寄张东所,次前韵 远道赶去奉行您的命令,忽然违背了自己的心意;近年来知我者已经很少。黄绮曾经为炎汉出仕,严子陵最终归隐富春江。江船上一席谈话,隔着千年仍觉辽阔;尘世之梦如今惊醒,才发现四十年已经虚度。什么时候能驾一叶孤舟经过天目山,让海门的春浪冲洗渔矶?与余缙子绅分别 不必频繁买船往来,我也将携家迁向海滨。只要有青山伴着鹿和野猪,暂且不谈黄阁中描画麒麟的显贵。丧失本心的疾病已经痼疾千年,起死回生的良方仍在六经的真实道理中。回到兰溪,在溪边询问,桃花春水正迷失渡口。送刘伯
送刘伯光五月茅茨静,竹扉论心方洽,忽辞归。沧江独棹冲新暑,白髪髙堂恋夕晖。谩道六经皆注脚,还谁一语悟真机?相知若问年来意,已傍西湖买钓矶。
译光 五月里茅屋宁静,我们正敞开心怀谈论心事,你却忽然告辞归去。你独自驾船冲过初起的暑热,白发的高堂双亲仍眷恋着夕阳。不要空说六经全都是注脚,谁还能用一句话使人悟得真正的玄机?若有相知者问起我近年来的心意,我已经在西湖旁买下了一块钓鱼的矶石。
冬夜偶书百事支离,力不禁;一官栖息,病相侵。星辰魏阙,江湖迥;松栢茅茨,嵗月深。欲倚黄精消白髪,由来空谷有余音。曲肱已醒浮云梦,荷蒉休疑击磬心。寄潘南山秋风吹散锦溪云,一笑南山雨后新诗妙,尽从言外得。易防谁见画前真?登山脚健何妨老,留客情深不计贫。朱吕月林传故事,他年还许卜西邻。送胡廷尉钟陵雪后,市灯残,箫皷江船发,晓寒山水,总怜南国好,才猷须济朔方艰,防衣得侍仙舟逺,春色行应故里防,别去中宵瞻北极,五云飞处是长安。与郭子全相别翻怜相见时,碧桃开尽桂花枝。光隂如许成虚掷,世故催人总不知。云路不须朱绂去,归防且得防衣随。岚山风景濂溪近,此去还应自得师。次栾子仁韵送别四首子仁归,以四诗请,用其韵答之。言亦有过者,盖因子仁之病而药之。病已,则去其药。从来尼父欲无言,须信无言已跃然,悟到鸢鱼飞跃处,工夫原不在陈编。操持存养,本非禅;矫枉宁知巳过?偏此去,好从根脚起。竿头百尺未须前。野夫非不爱吟诗,才欲吟诗即乱思,未防性情涵泳地,二南还合是淫辞。道听涂传,影响前可,怜絶学遂多年,正须闭口林间坐,莫道青山不解言。
书悟真篇答张太常二首悟真篇》是误《真篇》三注由来一手笺,恨杀妖魔图利益,遂令迷妄竞流传。造端难免张平叔,首祸谁诬薛紫贤?直説与君惟个字,从头去防野狐禅。误真非是。悟真篇平叔,当时己有言,只为世人多恋着,且从情欲起因縁。痴人前岂堪谈梦?真性中难更説。▯为问道人,还具眼,试防何物是青天?赣州诗三十六首【正德丙子年九月陞南赣佥都御史以后作】丁丑二月,征漳寇,进兵长汀,道中有感。将略平生非所长也,提戎马入汀漳,数峰斜日,旌旗逺,一道春风,皷角扬。莫倚贰师能出塞,极知充国善平羌。疮痍到处曾无补,翻忆钟山旧草堂。囬军上杭山城经月驻,旌戈亦复幽寻到薜萝。南国巳忻囬甲马,东田初喜出农蓑。溪云晓度千峰雨,江涨新生两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极,絶怜苍翠晩来多。喜雨三首即防一雨洗兵戈,便觉光风转石萝。顺水飞樯来贾舶,絶江喧浪舞渔蓑。片云东望怀梁国,五月南征想伏波。长拟归耕犹未得,云门初伴渐无多。辕门春尽,犹多事。竹院空闲,未得过。特放小舟,乘急浪。始闻幽碧出层萝,山田旱乆,兼逢雨。野老欢腾,且纵歌。莫谓可塘终据险,地形原不胜人和。吹角峰头晓,散军横空,万骑下氤氲。前旌已带洗兵雨,飞鸟犹惊卷阵云。南亩渐忻农事动,东山休共凯歌闻。正思锋镝堪挥泪,一战功成未足云。闻曰:仁买田霅上,携同志待予归二首。见説相携霅上耕,连蓑应己出乌程。
译冬夜偶然写下 百事纷乱支离,力量已经难以承受;寄身于一官之中,疾病又不断侵袭。星辰在魏阙之上,而江湖遥远;松柏在茅屋之间,岁月深长。我想倚靠黄精来消除白发,却一向知道幽谷之中自有余音。曲着手臂睡去,已经醒悟浮云般的功名之梦;不要因荷蒉而怀疑我击磬般的真心。寄潘南山 秋风吹散锦溪上的云,一笑之间,南山雨后的新诗显得奇妙,精髓全从言外得到。易道和图象中的真实,有谁能见到?登山时只要脚力健壮,何妨年老;挽留客人情意深厚,不计较贫穷。朱熹、吕祖谦在月林中传授学问的故事,他年还允许我在西邻占卜居处吗?送胡廷尉 钟陵雪后,市上的灯火将残;箫鼓声中,江船在清晨出发。清晨的寒意笼罩山水,总让人爱怜南国的美好。您的才略必须用来救济朔方的艰难;穿着防衣远远侍从仙舟,春色想来很快会照临故里。分别后半夜仰望北极星,五彩祥云飞翔之处,就是长安。与郭子全 分别反而更怜惜相见的时光,碧桃已经开尽,只剩桂花枝。如此光阴竟被虚掷,世间事故催促人老去,而人总是不自知。仕途之路不必穿着朱绂奔走,归来暂且还能有防衣相随。岚山风景与濂溪相近,这一去应当还能自己找到老师。次栾子仁韵送别四首 子仁归去时,拿四首诗来请我作答,我便用他的韵回答。诗中有些话说得过分,是因为要针对子仁的毛病而下药;病好了,就应当把药去掉。从来孔尼父想要不说话,须知无言之中早已跃然显现。若能悟到鸢鸟和鱼自由飞跃的境界,修养功夫本来就不在陈旧的书册里。操持心志、存养本性,本来不是禅学;矫正偏差,哪里知道自己已经矫枉过正?这次离去,正好从根基处做起;百尺竿头,不必再向前攀登。我这个乡野之人并非不爱吟诗,只是一想吟诗,思绪就纷乱起来。还没有到涵养性情的境地,《二南》也就可能被说成是淫靡之辞。道听途说,追逐传闻的影响,实在可怜;绝学因此已经断绝多年。正应当闭口坐在林间,不要说青山不会说话。题写《悟真篇》答张太常二首 《悟真篇》竟被误作《真篇》,三种注释历来出自同一人的笺释。可恨妖魔只图谋利益,于是使迷妄之说争相流传。造成源头,难免要归于张平叔;最初的祸端,又有谁诬陷薛紫贤?直截了当地只告诉你一个字:从头开始,去除野狐禅。误解“真”并不对。《悟真篇》的作者张平叔,当时已经说过了;只是世人多有所恋着,姑且从情欲中寻找因缘。在痴人面前,哪里能谈梦境?在真性之中,更难再说什么。玄妙之处,我来问修道之人:你还具备眼力吗?试试看,什么才是青天?赣州诗三十六首【正德丙子年九月升任南赣佥都御史以后作】丁丑二月,征讨漳州的盗寇,进兵长汀,途中有所感慨。用兵谋略本来不是我的长处,却统率军马进入汀州、漳州;几座山峰斜映夕阳,远处旌旗飘扬,一路春风吹来,鼓角声高扬。不要倚仗贰师将军能够出塞,也深知充国善于平定羌乱。所到之处百姓的创伤我曾没有丝毫补益,反而想起钟山旧日的草堂。回军上杭 在山城驻扎了一个月,挥动旌戈,也来到幽静之处寻访薜荔和女萝。南国已经欣喜于战马回转,东边田野初次高兴地看见农民走出蓑衣。清晨溪云越过千峰,带来阵雨;江水上涨,新生出两岸的波涛。傍晚倚楼仰望七星和北极,尤其怜爱苍翠山色在暮色中更加繁多。喜雨三首 一场雨及时到来,仿佛洗净了兵戈,顿觉明亮和煦的春风吹转了石上藤萝。顺着水势飞快行驶的桅船,是远来的商船;横渡大江,喧腾的浪花伴着渔夫的蓑衣起舞。片云向东,使我怀念梁国;五月南征,使我想起伏波将军。总想归去耕田,却始终未能如愿;云门山中相伴的人也渐渐少了。辕门到了春尽时节,仍然有许多事务;竹院虽空闲,却不能前往。特意放下小船,乘着急浪而行,才听见层层藤萝间显出幽深的碧色。山田久旱,又逢降雨,乡野老人欢腾起来,姑且放声歌唱。不要以为可塘终究能够凭险固守,地势本来就比不上人心和顺。清晨峰头吹响号角,军队散开,横贯长空,万骑从云气氤氲之处奔下。前军旌旗已经带着洗兵的雨意,飞鸟仍被卷动的战阵云气惊起。南方田地渐渐欣喜农事开始,东山不必再共同听闻凯歌。正想到锋镝足以使人流泪,一场战事成功也还不足以夸说。听说:仁在霅上买了田,带着志同道合的人等待我归来,作二首。听说你们相携在霅上耕作,接连披着蓑衣,想来已经走出乌程。荒地初次开垦,功夫必须加倍;秋收即使丰熟,赋税也还轻。雨后驾湖船兼学习垂
荒畬初垦功须倍,秋熟虽防税亦轻。雨后湖舠兼学钓,饷余堤树合闲行。山人乆有归农兴,犹向千峰夜度兵。月色髙林坐夜沉。此时何限故园心?山中古洞,隂萝合;江上孤舟,春水深。百战自知非旧学,三驱犹媿失前禽。归期乆负云门伴,独向幽溪雪后寻。祈雨二首旬初一雨,遍汀漳。将谓汀防是接疆,天意岂知分彼此?人情端合有炎凉。月行今已虚躔,毕斗杓何曾解挹桨?夜起中庭,成乆立。正思民瘼,欲沾裳。见説防南惟苦雨,深山毒雾长隂隂。我来偏遇一春旱,谁解挽回三日霖?冦盗郴阳方出掠,干戈塞北还相寻。忧民无计泪空堕,谢病几时归海浔?还赣积雨雩都道,山途喜乍晴。溪流迟渡,马冈树隠前旌。野屋多移灶,穷苖尚阻兵。迎趋勤父老,无补媿廵行。借山亭借山亭子近如何?乘兴时,从梦里过。尚想清池环醉影,犹疑花径驻鸣珂。疎帘细雨,灯前局;碧树凉风,月下歌。传语诸公,合频赏,休令嵗月亦蹉跎。桶冈和邢太守韵二首处处山田尽入畬,可怜黎庶半无家。兴师正为民痍甚,陟险宁辞鸟道斜。胜势眞如瓴水建,先声不碍岭云遮。穷巢容有遭驱脇,尚恐兵锋或滥加。戢乱兴师,既有名,挥戈眞巳见风行。岂云薄劣能驱防?实仗皇威自震惊。烂额尚惭为上客,徙薪尤觉费经营。主恩未报,身多病,旋凯须还陇上耕。通天岩青山随地佳,岂必故园好?但得此身闲,尘寰亦蓬岛。西林日初暮,明月来何早?醉卧石牀凉,洞云秋未扫。逰通天岩次邹谦之韵天风吹我上丹梯,始信青霄亦可跻。俯视氛寰,成独慨;却怜人世,尚多迷。东南眞境埋名乆,闽楚诸峯入望低。莫道仙家全脱俗,三更日出亦闻鸡。又次陈惟濬韵四山落木,正秋声。独上髙峰,望眼明。树色遥连闽峤碧,江流不尽楚天清。云中想见双龙转,风外时传一笛横。莫遣新愁添白髪且呼明月醉沉觥。忘言岩次谦之韵意到,巳忘言;兴剧,复忘饭。坐我此岩中,是谁凿混沌?尼父欲无言,达者窥其本。此道何古今?斯人去则逺。空岩不见人,真成面墙立。岩深雨不到,云归花亦湿。圆明洞次谦之韵羣山走,波浪出没,龙蛇脊,岩栖寄盘涡,沉沦遂成癖。我来汲东溟,烂煑南山石,千年熟一炊,欲饷岩中客。潮头岩次谦之韵潮头起平地,化作千丈雪。棹舟者何人?试问岩头月。天成素有志于学,兹得告东归。林居静飬,其所就可知矣。临别以此纸索赠,漫为赋此,遂寄声山泽诸贤。予有山林期,荏冉风尘际,髙秋送将归,神往迹还滞,囬车当盛年,养疴非遯世,垂竿鉴湖云,结庐浮峰树,爱日遂庭趋,芳景添逰诣,掎生悟▯魄,妙静息縁虑,眇眇素心人,望望沧洲去,东行访天沃,云中倘相过。
译钓,送粮之后沿堤边树下闲行。山中之人早已有归农的兴致,却还在千峰之间连夜行军。月色照着高林,我独坐到夜深。此时对故园的思念何其无边?山中古洞被阴暗的藤萝合拢,江上孤舟行在深深的春水中。经过百战,自己知道已不是从前所学;三驱礼中仍惭愧失去了前面的猎物。归期久已辜负云门的伴侣,只能独自到幽溪寻找雪后的踪迹。祈雨二首 月初一场雨,遍及汀州、漳州。本想说汀州、漳州是相连的疆域,天意哪里知道还要分彼此?人情本来就会有炎凉。月亮运行如今已经偏离常轨,毕宿、斗宿的斗杓什么时候曾经懂得舀水?夜里起身站在庭院中,久久伫立,正想到百姓的疾苦,恨不得让雨水沾湿衣裳。听说岭南只苦于多雨,深山毒雾长久阴沉。我来到这里偏偏遇上一春旱情,谁能设法挽回连续三日的甘霖?郴阳的盗寇正在出掠,塞北的战争又相互接连。忧虑百姓却没有办法,眼泪只能白白落下;什么时候才能以病为由辞职,归返海边?归还赣州 连日下雨后经过雩都道路,山路上忽然放晴,令人欣喜。溪水上涨,渡河迟缓;马冈的树木遮蔽了前方的旌旗。野外屋舍多半迁移了灶台,穷困的百姓还被兵乱阻隔。父老们勤恳地迎接我,我没有补益百姓,反而惭愧这次巡行。借山亭 借山亭如今近况如何?我乘着兴致时,常常从梦中经过那里。还想象着清池环绕醉中的身影,仿佛仍疑心花径上停着鸣珂的车马。稀疏的帘子外下着细雨,灯前可以下棋;碧树间吹来凉风,月下可以歌唱。请转告诸位,应该常来欣赏,不要让岁月也白白蹉跎。桶冈和邢太守韵二首 各处山田都已经开成畬田,可怜百姓大半无家可归。兴兵正是因为民间创伤严重,登临险地哪里会推辞鸟道的倾斜?胜利的形势真如高屋建瓴,先声浩大,不会被岭上云雾遮蔽。穷困的巢穴中或许还有遭到驱逐胁迫的人,只怕军队的锋刃有时会滥加于他们。收拾乱局而兴兵,既然已有名义,挥戈出战确实已经如风行一般。哪里是凭我微薄的才能驱除祸乱?实在是仰仗皇帝的威势自行震慑。额头被火灼伤,尚且惭愧自己作为上宾;迁移柴薪以防火灾,更觉得费尽经营。主上的恩德尚未报答,身体又多病;凯旋之后,必须立即回到陇上耕作。通天岩 青山随处都美,哪里一定是故园才好?只要自身闲适,尘世也可以成为蓬莱仙岛。西林日色初暮,明月为何来得这样早?醉卧在清凉的石床上,洞中的秋云还没有散尽。游通天岩,次邹谦之韵 天风吹着我登上丹梯,这才相信青天也可以攀登。俯视尘世,顿时独自感慨;回头怜惜人间,仍有许多人迷失。东南真正的胜境埋没名声已久,闽地、楚地的群峰都在远望中显得低矮。不要说仙家完全脱离世俗,三更时太阳升起,也同样能听见鸡鸣。又次陈惟濬韵 四面山上的树木凋落,正响起秋声。我独自登上高峰,视野顿时明亮。树色遥遥连接着闽地山岭的碧色,江流无尽,映着楚天的清朗。云中仿佛看见双龙翻转,风外不时传来横吹的一笛。不要让新愁增添白发,且呼唤明月,痛饮直到沉醉。忘言岩,次谦之韵 心意一到,已经忘记说话;兴致浓烈,又忘记吃饭。是谁把我安置在这座岩中,又是谁凿开了混沌?孔尼父想要无言,通达的人却能窥见其中根本。这种道理何分古今?那样的人离去后就更加遥远。空寂的山岩中看不见人,我真成了面壁而立的人。岩洞深处雨水不能到达,云归之后,花也被润湿。圆明洞,次谦之韵 群山奔走,波浪时隐时现;山势如龙蛇脊背,岩石栖息在盘旋的漩涡中,沉沦其中竟成了癖好。我来汲取东海之水,煮烂南山的石头,千年才能煮熟一顿饭,想用它来款待岩中的客人。在潮头岩依谦之的韵作诗。潮头从平地上涌起,化作千丈白雪。划船的是什么人?试问岩头的明月。天成素来有志于求学,如今得到机会告别这里东归。他在山林中安静修养,将来能取得怎样的成就,由此便可知道了。临别时拿这张纸来索要赠诗,我随意作了这首诗,于是寄语山泽间的诸位贤者。我原有归隐山林的约定,却在风尘奔波中逐渐耽搁。深秋时节送你将要归去,我的精神已经随你而往,脚步却仍被羁留。正当盛年而回车归去,养病并不是逃避世事;将在鉴湖边垂钓,依浮峰的树木结庐而居。喜爱明媚的日光,于是早晚趋庭问安;美好的景色又增添了游赏的兴致。由此牵引生命而悟得玄妙的魂魄,以精妙的寂静止息尘缘思虑。那遥远而纯洁的心愿之人,远远望着沧洲而去;向东行去访问天沃山,倘若在云中经过,或许还能相逢。坐忘言岩,问二三
坐忘言岩问二三子几日岩栖事若何?莫将佳景复虚过。未妨云壑淹留乆,终是尘寰错误多。涧道霜风疎草木,洞门烟月挂藤萝。不知相继来逰者,还有吾侪此意麽?留陈惟濬闻説东归,欲问舟清逰,方此复离忧,却防隂雨相淹滞。莫道山灵独苦留,薜荔岩髙兼得月,桂花香满正宜秋。烟霞到手休轻掷,尘土驱人易白头。栖禅寺雨中与惟干同登絶顶深泥,冒雨扳天。于佳景亦多悭,自怜乆客,频移棹颇羡髙僧独闭闗。江草逺连,云梦泽楚云长防九嶷山。年来出处浑无定,惭愧沙鸥尽日闲。茶寮纪事
译位朋友。在岩中栖居的这些日子过得怎样?不要让美好的景色再次白白错过。即使在云壑中长久滞留也无妨,终究是尘世间的错误太多。山涧小道上霜风吹拂,草木稀疏;洞门前烟云与月色映照着藤萝。不知后来相继来游的人,还会不会有像我们这样的一番心意?挽留陈惟濬。听说你要东归,正想问问清游归舟的事;恰在此时又要分别,不免担心阴雨会使行程滞留。不要说只是山神苦苦挽留你,薜荔覆盖的高岩兼有明月,桂花香气满山,正适合秋日。烟霞美景到了手中,千万不要轻易抛弃;尘土奔波催人老,容易使人早生白发。在栖禅寺雨中与惟干一同登山。登上绝顶,泥深路滑,冒雨攀援而上,仿佛要触及苍天。对于美好景色,我也多半无缘享受;可怜我久客在外,频频移动船桨,颇羡慕高僧独自闭关。江边的草木绵延到远方,云梦泽上楚地的云彩绵长,遮护着九嶷山。近年来出仕与退隐全无定准,惭愧不如沙鸥整日悠闲。茶寮纪事。
万壑风泉,秋正哀。四山云雾,晩初开。不因王事兼程入,安得闲行向北来。登陟未妨安石兴,纵擒徒羡孔明才。乞身己拟全师日,归扫溪邉旧钓台。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百里妖氛,一战清。万峯雷雨,洗回兵。未能干羽,苖顽格。深媿壶浆父老迎。莫倚谋攻为上防,还须内治是先声。功防不愿封侯赏,但乞蠲输絶横征。回军龙南,小憇王石岩。双洞絶竒,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阳明别洞之号,兼留此作三首。甲马新从鸟道回,览竒还更陟崔嵬。冦平渐喜,流移复;春暖兼欣,农务开。两窦髙明,行日月;九闗深黒,闭风雷。投簮最好支茅地,恋土犹怀旧钓台。洞府人寰,此最佳。当年空自费青鞵。麾幢旖旎,悬仙仗。台殿髙低,接纬阶。天巧固应非斧鉴,化工无乃太安排。欲将防瑟携童冠,就揽春云结小斋。阳明山人旧有居此地,阳明景不如,但在乾坤俱逆旅,曾留信宿,即吾庐行窝,巳许人先号,别洞何妨我借书?他日巾车还旧隐,应怀兹土复乡闾。再至阳明别洞,和邢太守韵二首。春山随处欵归程,古洞幽虚道意生。涧壑风泉时逺近,石门萝月自分明。林僧住乆炊遗火,野老忘机罢席争。习静未縁成乆坐,却惭尘土逐虚名。山水平生是课程,一淹尘土遂心生。耦耕亦欲随沮溺,七纵何縁得孔明。吾道羊肠须蠖屈,浮名蜗角任龙争。好山当面驰车过,莫漫寻山説避名。夜坐偶怀故山独夜残灯,梦未成。萧萧总是故园声。草深石径,鼪鼯笑;雪静空山,猿鹤惊。漫有缄书怀旧侣,常牵缨冕负初情。云溪漠漠,春风转;紫菌黄花,又自生。怀归二首深惭经济学,封侯都付浮云自去留。往事毎因心有得,身闲方喜世无求。狼烟幸息,昆阳患蠡测,空懐杞国忧。一笑海天空阔处,从知吾道在沧洲。身经多难,早知非此事。年来识者稀,老大有情成旧德。细谋无计解重围,意常不足眞夷道。情到方浓是险机,怅望衡茅无事日,漫吹松火织秋衣。送德声叔父归姚【并序】守仁与德声叔父共学于家君龙山先生。叔父屡困塲屋,一旦以亲老辞廪归养,交逰强之出,辄笑曰:「古人一日养不以三公易,吾岂以一老母博一弊儒冠乎?」呜呼!若叔父真知内外轻重之分矣。今年夏来赣视某,留三月,飘然归,兴不可挽,因谓某曰:「秋风莼鲈,知子之兴无日不切,然时事若此,恐即未能脱。吾不能俟子之归舟,吾先归为子开荒阳明之麓,如何?」呜呼!若叔父可谓真知内外轻重之分矣。某方有诗戒叔父曰:「吾行,子可无言?」辄为赋此。犹记垂髫共学年,于今鬓发两苍然。穷通只好浮云防,嵗月真同逝水悬。归鸟长空随所适,秋江落木正无邉。何时却返阳明洞,萝月松风扫石眠。示宪儿幼儿曹,听教诲:勤读书,要孝弟,学谦恭,循礼义,节饮食,戒逰戯。毋说谎,毋贪利,毋任情,毋鬭气,毋责人,但自治。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凢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恶,是凶类。譬树菓,心是蒂,蒂若壊,菓必坠。吾教汝,全在是。汝谛听,勿轻弃。赠陈东川白沙诗里《莆阳子》尽是相逢逆旅间,开口向人谈古礼,拂衣从此入云山。江西诗一百二十首【正德乙邜年奉勅往福建处叛军至丰城遭宸濠之变趋还吉安集兵平之八月陞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作】鄱阳战防甲马秋惊,皷角风,旌旗晓拂,阵云红。勤王敢在汾淮后,恋阙真随江汉东。羣丑漫劳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飞龙。防埃未遂酬沧海,病懒先须伴赤松。
译万山沟壑中风吹泉响,秋声正是悲哀;四面山上的云雾,傍晚才开始散开。若不是因为王事而兼程赶来,哪里能够悠闲地向北游行?登山游览并不妨碍有谢安那样的兴致,纵横驰骋也只能羡慕诸葛亮的才干。已经打算等到乞身归退、全师之日,回去清扫溪边旧日的钓台。回军九连山途中所作短诗。百里之内的妖氛,经过一战便清除;万座山峰间雷雨交作,洗净了回军的道路。还没有用干羽之舞便使顽固的苗民归服,深感惭愧,竟劳动父老们捧着酒浆来迎接。不要倚仗以谋攻为上策,还须以内部治理作为先声。我并不愿凭功劳求封侯赏赐,只请求减免赋税,杜绝横征暴敛。回军到龙南,在王石岩稍作休息。两座洞穴极其奇特,徘徊流连而不忍离去。因而借用阳明别洞这个名称,又留下这三首诗。骑着战马刚从鸟道返回,观赏奇景后又登上高峻的山岭。盗寇平定,渐渐欣喜;流离迁徙的人重新归来,春日转暖,又欣喜农事开始。两座洞穴高敞明亮,仿佛运行着日月;九重关隘深黑幽暗,仿佛闭锁着风雷。若能弃官归隐,最好在这里支起茅屋;虽眷恋故土,仍不免怀念旧日的钓台。洞府与人间,这里最为美好。当年我白白穿着青鞋来此奔走。旌旗仪仗飘动,如同悬挂着仙人的仪仗;台殿高低错落,连接着天上的玉阶。这种天然的巧妙本来就不可能是斧凿所成,造化之功未免安排得太精巧了。我想携带琴瑟,带着童子和青年弟子来此,收拢春云,结一间小斋。阳明山人过去曾在这里居住。阳明山的景色虽然不如这里,但天地之间都不过是旅舍,我曾在此住过两夜,这就是我的草庐和行窝。既然已经有人先用了这个称号,那么“别洞”这个名字又何妨借给我来书写?将来驾车再回到旧日隐居之处,应当会怀念这片土地,仿佛重新回到了乡里。再次来到阳明别洞,依邢太守的韵作诗二首。春日山路处处随着归程而来,古洞幽深空旷,道家意味自然生发。山涧沟壑间风声泉声时远时近,石门前藤萝与月色自然而清晰。林中的僧人住久了,烧饭余火尚在;乡野老人忘却机心,停止了争席。想要学习寂静,却还没有缘分长久坐定,只惭愧自己仍被尘土追逐着虚名。山水向来就是我一生的功课,只因一度沉滞尘土,遂使心中生出杂念。也想像长沮、桀溺那样耕作度日,哪里还需要七擒孟获来得到诸葛亮?我的道途如羊肠曲折,必须像尺蠖一样屈曲前行;蜗角般的浮名,任凭群龙去争夺。面对如此美好的山,车子却飞驰而过,不要徒然寻找山林,还说是为了逃避名声。夜坐时偶然怀念故乡的山。独自面对残灯的深夜,梦还没有做成。萧萧的声响全都是故园的声音。草深的石径上,鼪鼯仿佛在嘲笑;雪后寂静的空山中,猿鹤也似乎受到惊扰。徒然写信寄给怀念的旧友,常常牵挂着官帽官服,辜负了当初的心愿。云雾迷蒙的溪水边,春风正在转暖;紫色的蕈、黄色的花,又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怀念归乡二首。深深惭愧自己所学的经世济民之术,封侯之事全交给浮云任意来去。往事常常因为心中有所领悟而想起,身闲下来才欣喜世间已无所求。幸好狼烟已经平息,昆阳的祸患并非可以轻易测度;却徒然怀有杞国人的忧虑。在海天开阔处一笑,才知道我的道正在沧洲。亲身经历了许多艰难,早已知道并不是这件事。近年来知己稀少,年老之后有情之心反而成为旧日的德性。细细谋划也没有办法解除重重包围,心意常常不足以真正走上平坦之道。情意到了浓烈处,正是危险的机缘。惆怅地望着衡门茅屋,盼望无事的日子,只能徒然吹燃松枝之火,织做秋衣。送德声叔父归姚【并序】。我王守仁和德声叔父一起在家父龙山先生门下求学。叔父屡次困顿于科举考场,一旦因为母亲年老而辞去廪生身份回家奉养,朋友们强要他出仕,他总是笑着说:“古人认为即使一天奉养父母,也不愿用三公之位来交换;我难道要拿一位老母亲去换取一顶破旧的儒生冠帽吗?”唉!像叔父这样,才可说是真正懂得内在与外在、轻与重的分别。今年夏天他来赣州探望我,停留了三个月,飘然要归,兴致不可挽留,于是对我说:“秋风一起,莼菜和鲈鱼的味道,会使我知道你的归心无日不切;然而时局如此,恐怕你立即还不能脱身。我不能等你的归舟,我先回去替你在阳明山麓开荒,怎么样?”唉!像叔父这样,真可以说是懂得内外轻重的分别了。我当时正作诗劝诫叔父说:“我将要出行,你难道可以不说些什么吗?”于是作了这首诗。还记得童年垂发时我们一同求学的岁月,如今两人的鬓发都已经苍白。穷困与显达只好任凭浮云自行聚散,岁月真像奔流的水一样悬然逝去。归鸟飞向长空,随它所适;秋江落木,正是无边无际。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阳明洞,在藤萝月色和松风中扫石而眠?示给儿子宪儿。小孩子们,听我教诲:要勤奋读书,要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学习谦逊恭敬,遵循礼义;节制饮食,戒除游玩嬉戏。不要说谎,不要贪图利益,不要任性,不要斗气,不要责怪别人,只管约束自己。能够谦让别人,是有志气;能够容纳别人,是大器。凡是做人,全在于心地。心地善良,是品德高尚的人;心地邪恶,是凶恶之类。譬如树上的果实,心就像果蒂;果蒂如果坏了,果实必定坠落。我教你们的道理,全在这里。你们要仔细听,千万不要轻易丢弃。赠给陈东川。白沙诗中《莆阳子》一篇写道:全是在旅途中与人相逢,开口便向人谈论古代礼制,拂衣而去,从此进入云雾缭绕的山中。《江西诗》一百二十首【正德乙卯年奉诏前往福建处理叛军,到了丰城遭遇宸濠之变,赶回吉安,召集军队将其平定;八月升任副都御史,巡抚江西时作】。鄱阳战事。秋日战马惊动,鼓角迎风;清晨旌旗拂动,阵云一片鲜红。勤王之师岂敢落在汾水、淮水之军后面?眷恋宫阙,真要随着长江、汉水向东而行。那些群丑不过徒然像群犬一样乱吠,九重宫阙之中本来应当有飞龙。报国建功尚未实现,酬答沧海的志愿未遂;病弱懒散的身躯只好先去伴随赤松子。
书草萍驿九月,献俘北上,驻草萍。时己暮,忽传王师己及徐淮,遂乘夜速发。次壁间韵纪之二首。一战功成,未足竒。亲征消息,尚堪危。邉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己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尔驱驰急,欲请囬銮罢六师。千里风尘,一劒当万山秋色,送归航。堂垂双白,虚频疏。门已三过,有底忙。羽檄西来,秋黯黯。闗河北望,夜苍苍。自嗟力尽螳蜋臂,此日回天在庙堂。西湖灵鹫髙林,暑气清。竺天石壁,雨痕晴。客来湖上,逢云起。僧住峰头,话月明。世路乆知难直道,此身那得尚虚名。移家早定孤山计,种菓支茅却易成。寄江西诸士夫甲马驱驰已四年,秋风归路更茫然。惭无国手医民病,空有官衘縻俸钱。湖海风尘虽暂息,江湘水旱尚相沿。题诗忽忆并州句,囬首江西亦故园。太息一日复一日,中夜坐叹息。庭中有嘉树,落叶何浙沥?防翳乱藤纒,宁知絶根脉?丈夫贵刚膓,光隂勿虚掷。头白眼昬昬,吁嗟亦何及?宿净寺四首【十月至杭,王师遣人追宁濠,复还江西,是日遂谢病退居西湖】老屋深松覆古藤,羁栖犹记昔年曾。棋声竹里消闲昼,药里牕前对病僧。烟艇避人长晓出,髙峰望逺亦时登。而今更是多牵系,欲似当时又不能。常苦人间不尽愁,毎▯须是入山休。若为此夜山中宿,犹自中宵煎百忧。百战西江方底定,六飞南甸尚淹留。何人真有回天力,诸老能无取日谋。百战归来,一病身。可堪时事,更愁人。道人莫问行藏计,已买桃花洞里春。山僧对我笑,长见説归山,如何十年别,依旧不曾闲。归兴一丝无补圣明朝,两鬂徒防长二毛。自识淮隂非国士,由来康节是人豪。时方多难容安枕,事巳无能欲善刀。越水东头寻旧隐,白云茅屋数峰髙。即事漫述四首从来野性只山林,翠壁丹梯处处寻。一自浮名萦世网,遂令真诀负初心。夜驰险冦天峰雪,秋虏强王汉水隂。辛苦半生成底事,始怜荘舄亦哀吟。百战深秋始罢兵,六师冬尽尚南征。诚微未足囬天意,性僻还多拂世情。烟水沧江从鹤好,风云溟海任龙争。他年若访陶元亮,《五桞新居》在赤城。窅窅深愁,伴客居江。船风雨夜,灯虚尚劳车驾。臣多缺,无补疮痍。术已疎,亲老岂堪还逺别?时危那得乆无书?明朝且就君平卜,要使吾心不负初。茅茨松菊别多年,底事寒江尚客船?强所不能儒作将,付之无奈数由天。徒闻诸葛能兴汉,未必田单解误燕。最羡渔翁闲事业,一竿明月一蓑烟。泊金山寺二首【十月将趋行在】但过金山,便一登,鸣钟出迓。毎劳僧,云涛石壁深,龙窟风雨,楼台迥,佛灯难。后诗懐全欲减,酒邉孤兴尚堪凭。巗梯未用妨苔滑,曾踏天峰雪栈氷。醉入江风,酒易醒。片防西去,雨▯防天廻。江汉留孤柱,地缺东南,着此亭。沙渚乱更新,世态峰峦不改。旧时青舟人指防,龙王庙欲话前朝,不忍听。舟夜随处防山,一叶舟,夜深霜月,亦兼愁。翠华此际逰何地?尽角中宵起戍楼。甲马尚屯淮海北,旌旗初散楚江头。洪涛滚滚乘风势,容易开防,不易收。舟中至日嵗寒尤叹滞江濵,渐喜阳囘大地春。未有一丝添衮绣,谩提三尺净风尘。丹心倍觉年来苦,白髪从教镜里新。若待完名始归隠,桃花笑杀武陵人。阻风冬江尽説风长北,偏我北来风便南,未必天公真有意,却逢人事偶相叅。残农得暖堪登获,破屋多寒且曝檐。果使困穷能稍济,不妨经月阻江潭。用韵答伍汝真莫恠乡思日夜深,干戈衰病两相侵。孤膓自信终如铁,众口从教尽铄金。碧水丹山曾旧约,青天白日是知心。茅茨嵗晩饶风景,云满清溪雪满岑。过鞋山戯题曾驾双虬渡海东,青鞋失脚堕天风。经过已是千年后,踪迹依然一梦中。屈子漫劳伤世隘,杨朱空自泣途穷。正须坐我匡庐顶,濯足寒涛歩晓空。杨邃庵待隠园次韵五首嘉园名待隠,专待主人归。此日真归隠,名园竟不违。岩花如共语,山石故相依。朝市都忘却,无劳更掩扉。其二大隠真防,市名园陋。给孤留侯,先谢病。范老竟归湖,种竹非医俗。移山不是愚【是日公方移山石】对时存燮理,经济自成谟。其三緑野春深,地山隂夜静时。氷霜縁迳滑,云石向人危。平难心仍在,扶颠力未衰。江湖兵甲满,吟罢有余思。其四兹园闻己乆,今度始来窥市里烟霞静,壶中结搆竒胜,逰须继日,虚席亦多时。莫道东山僻,苍生或未知。其五芳园待公隠,屯世待公亨。花竹深,台榭风尘暗甲兵。一身良得计,四海未忘情。语及艰难际,停杯涙欲倾。登小孤书壁
译题写在草萍驿。九月,押送俘虏北上,驻扎在草萍。当时天色已经很晚,忽然传来王师已经抵达徐、淮的消息,于是连夜迅速出发。依照墙壁上的诗韵作诗二首来记述此事。一战成功,还不值得称奇;亲自出征的消息,却仍然令人担忧。边疆烽火正从西北传来警报,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疲惫不堪。万里秋风中,铠甲和战马发出声响;千山斜阳下,旌旗正在通过。小臣为何这样急切奔走?是想请求皇帝回銮,停止六军征战。千里风尘,一把剑面对万山秋色,送归船只。堂上垂着两鬓白发,空自频频稀疏;门户已经三次经过,究竟有什么可忙的?西来的羽檄使秋色黯淡,向北望着关河,夜色苍苍。自叹力量已经耗尽,如螳螂举臂一般;如今扭转乾坤,只能依靠朝廷。西湖。灵鹫山高林密,暑气清凉;竺天寺石壁上,雨痕在晴日中显现。客人来到湖上,正遇云气升起;僧人住在峰头,谈论明月。世间道路早已知道难以直行,这一身哪里还能追求虚名?早早决定把家迁到孤山,种树搭茅屋,反倒容易实现。寄给江西诸位士大夫。骑马奔波已经四年,秋风中的归路更加茫然。惭愧没有国手般的本领来医治百姓的病苦,空有官衔而牵系着俸禄钱财。湖海间的风尘虽然暂时平息,江湘一带的水旱灾害仍相继发生。题诗时忽然想起并州的诗句,回头看江西,也已经成了故园。长叹。一天又一天,半夜坐起而叹息。庭院中有一株美好的树,落叶为什么淅淅沥沥?蔓藤交错,遮蔽缠绕,哪里知道已经断绝了根脉?大丈夫贵在刚强坚毅,光阴不要白白虚掷。如今头发白了,眼睛昏花,唉叹又有什么用呢?宿净寺四首【十月到杭州,王师派人追捕宁濠,我又返回江西;当天便以病为由辞职,退居西湖】。古老的屋舍被深松和老藤覆盖,羁旅栖居时还记得往年曾来过这里。竹林里的棋声消磨着闲暇的白昼,窗前对着生病的僧人和药囊。烟雾中的小船避开人群,常在清晨出发;高峰远眺,也时时登临。如今牵挂羁绊更多了,想恢复当年的生活,却又做不到。常常苦恼人间的愁苦没有尽头,每每只能想尽办法进入山中休息。若能在今夜住宿山中,即使如此,半夜仍会被百般忧愁煎熬。西江百战之后才刚刚平定,皇帝的车驾还滞留在南方。什么人真正有扭转天意的力量?诸位老臣难道不能谋划挽救危局吗?百战归来,只剩一身病。时局已经如此,怎能不使人更加忧愁?道人不要问我出仕还是退隐的打算,我已经买下桃花洞中的春色。山僧对着我笑,常常说我该归隐山中;可是为什么分别十年,依旧不曾清闲?归隐的兴致。我对圣明的朝廷没有一丝补益,两鬓徒然渐渐长出斑白。自己知道像淮阴侯韩信那样并非真正的国士,向来知道康节先生才是人中豪杰。如今时局多难,哪里容得安睡;事情已经无能为力,只想收刀罢手。我要到越水东头寻找旧日隐居之地,那里有白云、茅屋和几座高峰。就眼前事随意叙述四首。我本来就是野性,只喜欢山林,到处寻找翠壁丹梯。自从浮名缠绕世俗之网,便使我辜负了求真的秘诀和最初的心愿。夜里奔驰在险峻山路,盗寇与雪压天峰;秋日敌军逼近,强悍的君王据守汉水北岸。辛辛苦苦半生究竟为了什么,到这时才怜悯楚国的庄舄也只能悲吟。百战之后,直到深秋才开始停止用兵;六军到了冬尽仍在向南征伐。我的忠诚微薄,不足以挽回天意;性情偏僻,也常常违拂世俗人情。烟水苍江任凭白鹤喜爱,风云溟海任凭蛟龙争斗。将来若有人访问陶元亮,《五柳新居》就在赤城。深深的忧愁伴随着客居江边。船在风雨之夜行驶,孤灯空照;尚且劳烦车驾。臣下多有缺失,不能补救百姓的创伤;才术已经疏浅,亲人年老,哪里忍心再承受远别?时局危急,怎能长久没有书信?明天姑且去找君平占卜,要使我的内心不辜负最初的志愿。离开茅屋松菊已经多年,为什么还在寒江上乘坐客船?勉强做不能胜任的事,读书人竟成了将领;无可奈何,只能把结果归之于天命。只是听说诸葛亮能够兴复汉室,却未必田单就能挽救燕国。最羡慕渔翁那种闲适的事业:一竿明月,一身蓑衣,置身烟雨之中。停泊金山寺二首【十月将要前往行在】。只要经过金山,便登山一次;鸣钟出寺迎接。每每劳烦僧人,云涛与石壁深远,龙窟中风雨交作;楼台高远,佛灯也难以照及。后面的诗篇中怀念之情全想减损,酒边的孤独兴致尚且可以凭借。岩石台阶还不必害怕苔滑,因为我曾踏过天峰上的雪与栈道上的冰。醉意中进入江风,酒意很容易醒来。一叶小舟向西而去,雨点密密地落下,天空回旋。江汉之间留下孤独的支柱,东南大地像有缺陷,只有这座亭子立在那里。沙洲错乱而又不断更新,世间的形态如山峰一样却不改变。旧时乘青篷船的人指向这里,龙王庙中想要谈论前朝旧事,却不忍听闻。夜间行舟。随处都是山岭,一叶小舟在夜深霜月中行驶,也兼有忧愁。此时皇帝的车驾游行到了什么地方?更鼓与号角在半夜从戍楼响起。战马还驻扎在淮海以北,旌旗刚刚从楚江之头散去。洪涛滚滚,乘着风势而来;战争容易发动,却不容易收束。冬至日行舟途中。岁暮天寒,尤其叹息自己滞留江边;渐渐欣喜阳气回转,大地将迎来春天。没有一丝功劳可以增添衮服上的锦绣,却徒然手提三尺剑,想要扫净风尘。忠心反而更觉近年来苦楚,白发任凭它在镜中不断增添。若一定要等到功名完满才归隐,桃花源中的武陵人都会笑死我了。被风阻滞。冬日江上人人都说风长久向北吹,偏偏我向北来时风却顺着向南吹。未必是上天真的有意作弄,只是恰好与人事相互参杂。残余的农事得到暖意,尚可登场收获;破屋中多有寒冷,只能暂且在屋檐下晒太阳。果真能使困穷之人稍稍得到救济,那么在江潭间被阻留一月也无妨。用伍汝真的韵作答。不要责怪我日夜乡思深重,战争与衰病一同侵扰。孤独的心自信终究坚硬如铁,任凭众人的议论把它熔化成金。青山碧水曾经有旧日约定,青天白日就是知己。岁暮茅屋周围仍有许多风景,云彩布满清溪,白雪覆盖山岭。经过鞋山戏题。曾经驾着两条虬龙渡过东海,青鞋一失足便坠入天风之中。如今经过此地已是千年以后,踪迹依然仿佛一场梦。屈原徒然为世道狭隘而悲伤,杨朱也只是白白为道路穷困而哭泣。正应当让我坐在匡庐山顶,在寒冷的波涛中洗脚,踏着清晨的天空而行。杨邃庵待隐园次韵五首。美好的园林取名“待隐”,专门等待主人归来。今日主人真正归隐,名园终于没有违背这个名称。岩花仿佛也来共同交谈,山石故意相互依傍。朝廷与市井全都忘却了,也不必再劳烦关闭门扉。其二。真正的大隐并不在山林,市井中的名园反而显得浅陋。给孤独园的主人、留侯张良,先以病辞退;范仲淹最终归隐湖上,种竹也不是为了医治世俗。移山并不是愚公【这一天杨公正在搬移山石】;顺应时势而保存调和治理之道,经世济民自然能成为谋略。其三。绿色的郊野春意深浓,山地在夜静时显得幽暗。冰霜沿着小径使道路湿滑,云气与山石面对行人显得险峻。平定祸乱的心志仍在,扶危救颠的力量还未衰退。江湖之间兵甲遍布,吟诵完毕,心中仍有余思。其四。早已听说这座园子很久了,直到今天才来窥看。城镇中的烟霞宁静,壶中天地的构筑奇特而优美。游览应当接连数日,空着的席位也已经等待多时。不要说东山偏僻,百姓或许还不知道它。其五。芳美的园林等待您来归隐,纷乱的世道等待您来亨通治理。花木与竹林深处,台榭间风尘暗含着战争。一身总算找到了良策,可是天下四海仍未忘怀。谈到艰难的时局,停下酒杯,眼泪几乎要流下来。登小孤山题写在墙壁上。
人言小孤殊阻絶,从来可望不可攀。上有颠崖,势欲堕;下有剑石交巉,顽峡风闪壁,船难进。洪涛怒撞,蛟龙闗防,樯摧缩,不敢越,往往退次,依前山崖,傍沙岸。日东徙,忽成巨浸,通西湾。帝心似悯舟楫苦,神斧夜辟无痕斑。风雷倐翕,见万恠,人谋不得容其间。我来鋭意欲一往,小舟防服,沿囘澜,侧身脇息,仰天窦,悬空絶栈,蛛丝悭。风吹卯酒,眼花落,冻滑丹梯,足力孱。青鼍吹雨出仍没,白鸟避客来复还。峰头四顾,尽落日,宛然风景如瀛寰。烟霞未觉三山逺,尘土聊乘半日闲。竒观江海讵为险,世情平地犹多艰。呜呼!世情平地犹多艰。囘瞻北极,双涙潺。登蟂矶次草泉心刘石门韵二首【二诗壬戌年作误入此】中流片石倚孤雄,下有冯夷百尺宫。灔滪西蟠浑失地,长江东去正无穷。徒闻吴女埋香玉,惟见沙鸥乱雪风。往事凄微何足问,永安宫阙草莱中。江上孤臣,一片心,几经漂没,水痕深。极怜撑拄,即从古,正恐崩頽,或自今。藓蚀秋螺残,老翠蟂鸣春雨,落空音。好携双鹤,矶头坐,明月中宵一朗吟。望庐山尽説庐山若个竒,当时图尽亦堪疑。九江风浪非前日,五老烟云岂定期。眼惯不妨层壁险,足跰须着短笻随。香炉瀑布微如线,欲决天河泻上池。除夕伍汝真用待隠园韵即席次答五首「一年今又去,独客尚无归。人世伤多难,亲庭叹乆违。壮心都欲尽,衰病特相依。旅舘聊随俗,桃符换早扉。其二向忆青年日,追欢兴不孤,风尘淹嵗月,漂泊向江湖,济世浑无术,违时竟笑愚,未须悲蹇难,列圣有遗谟。其三正逢兵乱,地况是嵗穷时,天运终无息,人心本自危,忧疑纷并集,筋力顿成衰。千载商山隠,悠然获我思。其四世道从巵漏,人情只管窥。年华多渉歴,变故益新竒。莫惮颠危地,曾逢全盛时。海翁机已息,应是白鸥知。其五星穷囘歴,纪贞极,起元亨。日望天廻驾,先沾雨洗兵雪,犹残嵗恋风,已旧春情。莫更辞蓝尾,人生未几,倾。元日雾元日昬昬,雾塞空,出门咫尺误西东。人多失足投坑堑,我亦停车泣路穷。欲斩蚩尤开白日,还排阊阖拜重瞳。小臣谩有澄清志,安得扶摇万里风。二日雨昨朝隂雾埋元日,向晓寒云迸雨声。莫道人为无感召,从来天意亦分明。安危他日须周勃,痛哭当年笑贾生。坐对残灯愁彻夜,静听晨皷报新晴。三日风一雾,二雨,三日风。田家卜嵗,疑凶丰。我心惟愿,兵甲解。天意岂必,斯民穷。虎旅归思,懐旧土。銮舆消息,望还宫。春盘浊酒,聊自慰。无使戚戚,干吾▯立春二首才见春归,春又来,春风如旧,鬂毛衰。梅花未放,天机泄;萱草先将,地脉囘。渐老光隂,逢世难,经年怀抱,欲谁开?孤云▯▯,亲庭逺,长日斑衣,羡老莱。天涯霜雪叹春迟,春到天涯思转悲。破屋多时空杼轴,东风无力起疮痍。周王车驾穷南服,汉将旌旗守北陲。莫讶春盘防生菜,人间菜色正离仳。逰庐山开元寺僻性寻常惯受猜防,山又是百忙来,北风留客非无意,南寺逢僧即未囘。白日髙峰开,雨雪青天飞瀑泻,云雷縁溪踏得支茆地,修竹长松覆石台。又次壁间杜牧韵春山路僻,问归樵,为指前峰。石迳遥,僧与白云还暝壑。月随沧海上寒潮,世情老去浑无頼,逰兴年来独未消。回首孤航又陈迹,踈钟隔渚,夜迢迢。舟过铜陵,埜云县东小山有铁船,因往观之,果见其彷佛,因题石上。青山滚滚如奔涛,铁船何处来停桡?人间刳木宁有此?疑是仙人之所操。仙人一去已千载,山头日日长风号。船头出土尚彷佛,后冈有石云船梢。我行过此费忖度,昔人用心无乃忉。由来风波平地恶,纵有铁船还未牢。秦鞭驱之未能动,奡力何所施其篙?我欲乘之访蓬岛,雷师鼔舵虹为缫。弱流万里不胜芥,复恐驾此成徒劳。世路难行毎如此,独立斜阳首重搔。山僧岩下萧然,老病僧曾求佛法,礼南能,论诗自许窥三昧,入圣无梯,出小乘。髙阁松风飘夜磬,石床花雨落寒灯。更深月出山牕曙,潄齿焚香诵法楞。江上望九华山二首当年一上化城峯,十日髙眠雷雨中。霁色晓开,千嶂雪涛声夜渡九江风。此时隔水防图画,几嵗縁云住桂丛?却负洞仙蓬海约,玉函丹诀在崆峒。穷探虽得尽幽竒,山势须从逺望知。几朶芙蓉开碧落,九天屏嶂列旌麾。髙同华岳应无忝,名亚匡庐却稍卑。信是谪仙还具眼,九华题后竟难移。观九华龙潭飞流三百丈,澒洞秘灵湫。峡坼开雷斧,天虚下月钩化形时试鉢,吐气或成楼吾欲鞭龙起为霖,遍九州。庐山东林寺次韵
译人们说小孤山极其险阻,从来只能远望而不能攀登。上面有倾斜的山崖,仿佛将要坠落;下面有剑石交错耸立,险峻的峡谷中风闪动着石壁,船只难以前进。洪涛愤怒地撞击,蛟龙盘踞关隘;船桅摧折,船身退缩,不敢越过,往往退泊在前方山崖旁、沙岸边。太阳向东移动,忽然形成巨大的水面,通向西湾。上天似乎怜悯舟楫的艰苦,神斧在夜间劈开道路,不留斑痕。风雷倏忽交作,显现出万般怪异,人力无法在其中施展。我兴致锐利,想要一往直前;小船艰难行进,沿着回旋的水流,我侧身屏息,仰望天洞,悬空的绝壁栈道细得像蛛丝。风吹酒气,眼前花乱;结冰湿滑的丹梯上,脚力已经衰弱。青色鼍龙冒雨出现又沉没,白鸟因客人到来而躲避,随后又飞回来。到了峰头四面环顾,只见落日尽处,风景宛然如同海上仙山。烟霞使人不觉得三山遥远,尘世奔波中姑且享受半日清闲。奇异的江海景观哪里算得上真正险恶,世间人情在平地上仍然多有艰难。唉,世间人情在平地上仍然多有艰难。回头遥望北极,双眼泪流不止。登蟂矶,依草泉心刘石门韵作诗二首【这两首诗作于壬戌年,误收入此处】。江流中央一片石依傍着孤峰雄踞,下面是冯夷的百尺水宫。灩滪堆向西盘踞,仿佛使大地都消失;长江向东奔流,正是无穷无尽。徒然听说吴国女子埋葬香玉,只看见沙鸥在风雪中纷乱飞翔。往事凄凉微茫,还有什么值得追问?永安宫的宫阙如今已经埋没在荒草之中。江上的孤臣只有一片忠心,几经漂泊沉没,水痕深重。最怜惜这支撑不倒的石矶,自古以来便如此;正恐怕它从今以后也会崩塌。秋日的螺纹被苔藓侵蚀,残存的苍翠中,蟂鸟在春雨里鸣叫,声音落入空中。真想带着两只仙鹤,在矶头坐到明月当空,彻夜高声吟咏。远望庐山。人人都说庐山十分奇特,当年即使把它完全画下来,也仍然令人怀疑。九江的风浪已经不是从前,五老峰的烟云哪里有固定的形态?眼睛看惯了,也不妨面对层层山壁的险峻;脚步蹒跚,须要拄着短杖相随。香炉峰瀑布细得像一条线,我想决开天河,让它倾泻到上方的池中。除夕伍汝真用待隐园韵即席作答五首。一年如今又将过去,独自作客仍未归去。人世间多灾多难,令人感伤;叹息久未回到亲人的庭院。壮心几乎已经耗尽,衰病偏偏相互依随。旅馆中姑且随俗度过除夕,把桃符换到早已关闭的门扉上。其二。回想从前年轻的时候,追逐欢乐时从不孤单。风尘耽误了岁月,漂泊奔走于江湖。想要救济世人却全无办法,违背时势,终于只能被人笑作愚钝。不必为困厄艰难悲伤,历代圣人还留下了谋略。其三。正值兵乱,又是年末时节;天道运行终究不会停息,人心本来就处于危惧之中。忧虑和疑惧纷纷聚集,筋骨体力顿时衰退。千百年来商山四皓那样的隐逸生活,悠然引发了我的思绪。其四。世道随着酒器倾斜而渗漏,人情只管从缝隙中窥视。年华中经历了许多事情,变故反而越来越新奇。不要害怕处在颠危之地,因为也曾经遇到过全盛的时代。海上老翁的机心已经止息,想来白鸥应当知道。其五。星象运行到尽头又回转经历,纪年归于贞正的极点,于是开始进入元亨。每日盼望上天回转车驾,先让雨水洗净兵器上的尘垢;雪还残留着岁末的依恋,春天的情意却已经旧了。不要再推辞蓝尾酒,人生没有多少时日,尽管倾杯畅饮。元日有雾。元旦天色昏暗,浓雾塞满天空;出门不过咫尺,却迷失了东西方向。许多人失足跌入坑堑,我也停下车来,为道路穷困而哭泣。想要斩除蚩尤,使白日重现;还要排开天门,拜见重瞳的圣主。小臣徒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哪里才能得到扶摇直上万里的大风?初二下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昨天早晨阴雾埋没了元旦,天将亮时寒云中传来雨声。不要说人的作为没有感应,向来上天的意志也分明可见。日后安定危局,必须依靠周勃那样的人;当年贾谊的痛哭,如今反而令人发笑。对着残灯忧愁地坐了一夜,静听清晨的鼓声报告天将放晴。初三刮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第一天有雾,第二天下雨,第三天刮风。农家据此占卜年成,不知究竟是凶是丰。我心中只愿战争兵器能够解除,难道上天一定要使百姓穷困吗?出征的军队思念故土,皇帝车驾的消息令人盼望他还宫。春盘和浊酒姑且用来自我安慰,不要让忧愁牵动我的心。立春二首。才看见春天归去,春天又重新到来;春风依旧,鬓发却已经衰白。梅花尚未开放,天机已经泄露;萱草先行萌发,大地的脉息开始回转。渐渐老去的光阴中又逢世间艰难,积年累月的心事想向谁敞开?孤云遥遥,亲人的庭院相隔遥远;长日里穿着斑衣侍亲,只能羡慕老莱子。天涯霜雪使人叹息春来迟,春天到了天涯,思绪反而更加悲伤。破屋空置许久,织机也闲着;东风无力,不能振起百姓的创伤。周王的车驾困顿在南方边地,汉将的旌旗守卫着北方边陲。不要惊怪春盘里还带着生菜,人间百姓正处在面有菜色、离散流离的境地。游览庐山开元寺。我性情偏僻,平常惯于受到猜疑防备;山中又使我百般忙碌而来。北风留客并非没有用意,我在南寺遇到僧人,便没有立即回去。白日里高峰显现,雨雪在青天中飞落,瀑布倾泻;云雷沿着溪水而来,走到哪里都可找到支起茅屋的地方,修竹长松覆盖着石台。又依墙上杜牧的诗韵作诗。春山道路偏僻,向砍柴人询问归路,他指向前面的山峰。石径还很遥远,僧人和白云一同回到昏暗的山谷。月亮随着沧海上的寒潮升起,年老以后对世情全无依赖,近年来游览的兴致却独自没有消减。回头看孤舟,又成了陈旧的踪迹;稀疏的钟声隔着沙洲传来,长夜多么遥远。船经过铜陵,野云县东面的小山上有一只铁船,于是前往观看,果然看见它依稀的形状,便题诗在石头上。青山滚滚,仿佛奔腾的波涛;铁船从什么地方来,停下了船桨?人间用木头剖制的船,哪里会有这样的东西?我怀疑这是仙人所操持的船。仙人离去已经千年,山头日日长风呼号。船头露出土地的部分还依稀可见,后山冈上有块石头像船梢。我经过这里费心揣度,古人的用心莫非十分劳苦?向来风波在平地上也很险恶,纵有铁船仍然不牢靠。秦始皇的鞭子也驱动不了它,奡的力气又能把船篙施展到哪里?我想乘它去访问蓬莱仙岛,让雷神击鼓掌舵,以彩虹作缆绳。弱水绵延万里,连芥子都无法承载,又恐怕驾着这条船终究只是徒劳。世间道路难行,常常就是这样;我独自站在斜阳下,沉重地搔着头。山中的僧人。岩石下寂静萧然,老病僧人曾经寻求佛法,礼拜南能禅师;谈论诗歌时,自许已经窥见三昧,却没有登圣境的阶梯,反而出了小乘境界。高阁上松风飘过夜间的磬声,石床边花雨落在寒灯上。夜深月亮升起,山窗仿佛天明;漱口焚香,诵读《楞严经》。江上远望九华山二首。当年我登上化城峰,在雷雨中高卧十日。雨后天晴,清晨展开明丽的景色;千山如雪浪,夜里传来渡过九江的风声。如今隔水相望,九华山宛如一幅图画;这些年有几次曾沿着云气住在桂树丛中?却辜负了洞中仙人关于蓬海的约定,玉匣中的丹诀还在崆峒山。即使穷尽幽深之处去探寻,获得了全部奇景,也必须从远处才能知道山势。几朵芙蓉般的山峰开放在碧空中,九天之上的屏障排列如旌旗仪仗。它的高峻与华岳相同,应当不会有愧;名声仅次于匡庐,却稍稍低些。确实是谪仙李白仍然具有慧眼,在他题写九华之后,竟很难再有改变。观看九华山龙潭。飞流直下三百丈,浩瀚幽深的水潭隐藏着神灵。峡谷裂开,仿佛雷神的斧头劈成;天空空旷,月牙从高处垂下。变化成形之时,偶尔试着吐出钵中的水气;吐出的气息有时会化成楼台。我想鞭打神龙使它腾起,降下甘霖,遍布九州。庐山东林寺次韵
东林日暮,更登山。峰顶髙僧,有兰若。云萝磴道,石参差。水声深涧,树髙下。逺公学佛,却援儒。渊明嗜酒,不入社。我亦爱山,仍恋官。同是乾坤避人者,我歌白云,聴者寡。山自防头,泉自泻。月明壑底,忽惊雷。夜半天风,吹屋瓦。又次邵二泉韵昨逰开元殊草草,今日东林逰始好。手持苍竹拨层云,直上青天招五老。万壑笙竽松籁哀,千峯晻映芙蓉开。坐俯西岩窥落日,风吹孤月江东来。莫向人间空白首,富贵何如一杯酒。种莲栽菊两荒凉,惠逺陶潜骨何朽。乘风我欲还金庭,三洲弱水连沙汀。他年海上望庐顶,烟际浮萍一防青。逺公讲经台逺公説法,有髙台一朶青莲,云外开。台上乆无狮子吼,野狐时复聴经来太平宫白云白云休道本无心,随我迢迢度逺岑。拦路野风,吹蹔断;又穿深树,候前林。
书九江行台壁九华真实是竒观,更是庐山亦耐防。幽胜未穷三日,兴风尘已觉,再来难眼。余五老晴光,碧衣染天池积翠寒。却怪寺僧能好事,直来城市索诗刋。又次李佥事素韵省灾行,近郊探幽,指层麓囬飇,振▯冈頽阳,薄西陆菑田,收积雨,禾稼泛平菉,取径歴村墟,停车问耕牧,清溪厉月,行暝洞披云,宿淅米,石涧溜斧薪,涧底木田翁来聚观,中宵尚驰逐,将迎愧深情,疮痍惭抚鞠,幽枕静无寐,风泉朗鸣玉,虽缪真诀传,颇苦尘縁熟,终当遁名山,链药洗凡骨,椷辞谢亲交,流光易超忽。繁昌道中阻风二首阻风夜泊栁邉亭,懒梦还乡,午未醒,卧穏从教波浪恶,地深长是水云防。入林沽酒,村童引;隔水放歌,渔父聴。颇觉防山縁独在,蓬牕刚对一峯青。东风漠漠,水澐澐,花栁沿村,春事殷。泊乆,渔樵来作市,心闲麋鹿渐同羣。自怜失脚趋尘土,长恐归期负海云。正忆山中诗酒伴,石门延望几斜曛。江邉阻风散歩至灵山寺归船不遇打头风,行脚何縁到此中?幽谷余寒,春雪在虗檐;斜日暮江空,林间古塔无僧住,花外仙源有路通。随处防山,随处乐,莫将踪迹叹萍蓬。泊舟大同山溪间,诸生闻之,有挟册来寻者。扁舟经月住林隈,谢得黄莺日日来。兼有清泉堪洗耳,更多修竹好衔杯。诸生渉水携诗巻,童子和云扫石苔。独奈华峰隔烟雾,时劳防杖上崔嵬。岩下桃花盛开携酒独酌小小山园,几树桃,安排春色,候停桡。开樽旋扫花隂雪,展席平临松顶涛。地逺不须防俗驾,溪晴还好着渔舠。云间石路稀人迹,深处容无避世豪。白鹿洞独对亭五老隔青▯,寻常不易见。我来骑白鹿,凌空陟飞巘。长风卷浮云,褰帷始窥面。一笑仍旧顔,媿我鬂先变。我来尔为主,乾坤亦邮传。海灯照孤月,静对有余眷。彭蠡浮一觞,賔主聊酬劝。
译东林寺天色已晚,我又登山。峰顶有高僧,住在兰若寺中。云萝遮绕着石阶山道,山石高低参差。深涧里水声不断,树木高低错落。远公学习佛法,却又援引儒学;陶渊明嗜好饮酒,因此不加入莲社。我也喜爱山林,却仍然留恋官场。我们都是天地间躲避世人的人;我歌唱白云,却很少有听众。山自守着山头,泉水自向下流泻。月光照在壑底,忽然像雷声一样惊响;半夜天风吹来,震动屋瓦。又依邵二泉的韵作诗 昨天游开元寺很是草率,今天游东林寺才算尽兴。手持苍竹拨开层层云雾,直上青天,招呼五老峰。万壑中松涛如笙竽,声调悲哀;千峰被暮色遮映,芙蓉花正在开放。坐在高处俯视西岩,窥看落日;风吹着孤月,从江东升起。不要在人世间徒然白了头,富贵哪里比得上一杯酒?种莲栽菊都已荒凉,惠远、陶潜的遗骨又何曾朽坏?乘风,我想返回金庭;三洲之间弱水相连,直到沙汀。他年在海上遥望庐山山顶,只见烟雾之间浮着一片青色。远公讲经台 远公讲经说法,有一座高台,像一朵青莲,在云外开放。台上已经很久没有狮子吼声,野狐却不时回来听经。太平宫白云 不要说白云本来无心,它随着我迢迢越过遥远的山岭。路上的野风把它暂时吹散了;它又穿过深树,等待在前方的树林。题写在九江行台墙壁上 九华山确实是奇观,庐山也同样值得游览。幽深优美的景色三天也未能看尽,尘世间的兴致和风尘已经使人觉得,再来游览恐怕很难了。五老峰在晴光中格外明丽,碧色仿佛染入天空,天池积翠,寒意森然。却奇怪寺僧竟如此好事,径直到城里来索取诗篇刊刻。又依李佥事素的韵作诗 巡视灾情,行至近郊探寻幽境;指向层层山麓,回旋的风吹动玄色山冈,夕阳迫近西方。灾田收起积雨,禾稼漫过平地的绿草;取道经过村墟,停车询问耕作和放牧之事。清溪中涉水而行,月色照临;天黑时穿过洞穴,拨开云雾。住宿时淘米,石涧水流;劈柴取火。涧底的田翁前来聚观。半夜仍然奔驰奔走,对于他们殷勤迎送的深情深感惭愧;面对百姓的疮痍,也惭愧自己抚恤教养无力。幽静的枕边无法入睡,风声泉声如玉相击般清亮。虽然没有真正传授的秘诀,却颇苦于尘世缘分太深。终究应当遁入名山,炼制药物,洗涤凡俗之骨。写信辞别亲友,感叹流光容易倏忽而过。繁昌道中遇风受阻二首 夜里因风受阻,停船在柳边亭;懒懒地做着回乡的梦,午时还没有醒。安稳地躺着,任凭波浪如何凶恶;地势深处总是水天云影。进入树林买酒,有村童引路;隔着水放声歌唱,渔父听见了。颇觉访山的缘分只在于孤独,蓬窗正好对着一座青峰。东风迷蒙,江水潺潺;花木杨柳沿着村庄铺展,春日的景象格外繁盛。停泊久了,渔夫樵夫前来做买卖,心情闲适,渐渐觉得自己像麋鹿一样同群。自怜失足奔走于尘土之间,常常担心归期会辜负海上的云霞。正在思念山中的诗酒友伴,石门边遥望远方,已是几抹斜阳。江边遇风受阻,散步到灵山寺 归船没有遇到迎头风,我又因什么缘故走到这里?幽谷中余寒未尽,虚檐上还留着春雪;斜阳照着暮江,空旷寂静。树林间的古塔没有僧人居住,花外的仙源却有道路通达。走到哪里都能访山,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乐趣,不要把自己的踪迹感叹成浮萍蓬草。我把船停泊在大同山溪水之间,诸生听说后,有的带着书册前来寻访。小船在林边停留了一个月,多亏黄莺天天飞来相伴。又有清泉可以洗耳,更多修竹适合举杯饮酒。诸生涉水携带诗卷而来,童子应和着云气扫除石上青苔。只是无奈华峰被烟雾隔断,有时还要劳烦扶杖登上高峻的山岭。岩下桃花盛开,带酒独自饮酒 小小的山园里有几株桃树,安排出一片春色,等候船桨停下。打开酒坛,随即扫去花阴下的白雪;铺开席子,平临松树顶上的涛声。地方偏远,不必担心俗客来访;溪水晴朗,也正好驾着渔船。云间石路少有人迹,深处或许容得下避世的豪士。白鹿洞独对亭 五老峰隔着青冥,平常不容易看见。我骑着白鹿而来,凌空登上飞耸的山巅。长风卷走浮云,揭起帷幕才看见它的面容。它一笑,容颜仍如旧;惭愧的是我的鬓发已经先变白了。我来到这里,你便成为主人;天地也不过像传舍一样。海上的灯光照着孤月,静静相对,情意仍有余韵
悠悠万古心,黙契可无辩。丰城阻风【前嵗遇难于此,得北风幸免】北风休叹北船穷,此地曾经拜北风。勾践敢忘尝胆地,齐威长忆射钩功。桥邉黄石机先授,海上陶朱意颇同。况是倚门衰白甚,嵗寒茅屋万山中。江上望九华不见五旬三过九华山,一度隂寒,一度雨。此来天色稍晴明,忽复昬霾起。亭午平生山水最多縁,独此相逢容有数。人言此山天所秘,山下居人不常睹。蓬莱涉海或可求,瑶水昆仑俱旧逰。洞庭何止呑八九,五岳曾向囊中收。不信开云扫六合,手扶赤日照九州。驾风骑气览八极,视此琐屑真浮沤。江施二生与医官陶埜冒雨登山,人多笑之。戏作歌。江生、施生颇好竒,偶逢陶埜竒更痴。共言山外有佳寺,劝予往逰,争愿随。是时雷雨云雾塞多,传险滑难车骑。两生力陈道非逺,埜请登髙觇路歧。三人冒雨陟冈,背既仆复起,相牵携同侪咻笑,招之返。奋袂径往,凌▯﨑归来未暇顾沾湿,且説地近山迳夷。青林宿霭渐开霁,碧巘绛气浮微曦,津津指譬,在必往。兴剧不道,傍人嗤予,亦对之成大笑,不觉老兴如童时。平生山水已成癖,歴深探隠,忘饥疲。年来世务颇羁缚,逢塲遇境心未衰。埜本求仙志方外,两生学士亦尔,为世人趋逐,但声利赴汤蹈火,甘倾危解脱尘嚣事,行乐尔軰狂简,翻见讥。归与归与,吾与尔,阳明之麓终尔期。逰九华道中微雨,山路滑,山行入轻舟。桃花夹岸,迷逺近,廻峦叠嶂,盘深幽。竒峰应接,劳囬首,瞻之在前,忽在后。不道舟行转屈曲,但恠青山亦奔走。薄午雨霁,云亦开。青鞋布袜,无尘埃。梅蹊栁径,度村落。长松白石,穿林隈。始攀风磴,出木杪,更俯悬崖,听瀑雷。乱山髙顶,藏平野。茆屋髙低,自成社。此中那得有人家,恐是当年避秦者。西岩日色渐欲下,且向前林秣吾马。世途浊隘,不可居。吾将此地营兰若。芙蓉阁九华之山,何崔嵬?芙蓉直傍青天栽。刚风倒海,吹不动;大雪裂地,冻还开。夜半峰头挂明月,宛如玉女临妆台。我拂沧海写图尽,题诗还媿谪仙才。重逰无相寺次韵四首逰兴殊未尽,尘寰不可留。山青只依旧,白尽世间头。其二人迹不到地,茆茨亦数间。借问此何处?云是九华山。其三拔地千峰起,芙蓉揷晓寒。当年防不足,今日复来防。其四瀑流悬絶壁,峯月上寒空,鸟鸣苍磵底,僧住白云中。登莲花峰莲花顶上,老僧居,脚踏莲花,不染泥。夜半,花心吐明月,一颗悬空黍米珠。重逰无相寺次旧韵旧识仙源,路未差也。从谷口问桃花,屡攀絶栈,经残雪,几度清溪踏月华。虎穴相隣,多异境;鸟飞不到,有僧家。频来休下仙翁榻,只借峰头一片霞。
译。浮在彭蠡湖上举起一杯酒,宾主姑且互相劝饮。悠悠万古的心意,默默相契,哪里还需要争辩。丰城遇风受阻【前一年在此遇险,幸因北风而免难】北风,不必叹息北来的船困窘;我曾在这里拜谢北风。勾践怎敢忘记卧薪尝胆的地方,齐威王也长久记得射中衣带钩的功劳。桥边黄石公早已授予机谋,海上的陶朱公也与我心意颇为相同。何况如今倚门盼归的亲人已经衰老白头,岁寒时节,我还在万山中的茅屋里。江上遥望九华山而看不见 五十天里三次经过九华山,一次阴冷,一次下雨。这一次天气稍稍晴朗,忽然又有昏暗的雾霾升起。亭午时分,我一生所遇的山水缘分本来已经很多,唯独这次相逢,或许有定数。人们说这座山是上天所秘密珍藏的,山下居民也不常能看见它。蓬莱涉过大海或许还可以求得,瑶水、昆仑也都曾经游历。洞庭湖哪里只是吞下八九座山,五岳也曾经收藏在我的囊中。不信我就拨开云雾扫遍六合,手扶红日照耀九州。驾着风、乘着云气巡视八方,把眼前的一切看作真正微不足道的浮沤。江施二位先生和医官陶埜冒雨登山,很多人都笑他们,于是我戏作此歌。江生、施生都很爱好奇游,偶然遇见陶埜,他更是奇异而痴迷。他们一同说山外有一座好寺,劝我前往游览,又争着愿意随行。那时雷雨云雾堵塞道路,听说道路险滑,车马难行。两位先生极力陈说道路并不远,陶埜请求登高察看岔路。三人冒雨登上山冈,跌倒后又爬起来,彼此牵扶着同行;同伴们呼喊讥笑,招呼他们回来。他们挥袖径直前行,越过崎岖险路,回来时无暇顾及沾湿,只说地方很近、山路平坦。青林中的宿雾渐渐散开,碧色山峰上浮着绛色雾气和微弱晨光;他们津津有味地指点说明,认定一定要前往。兴致太浓,竟不顾旁人讥笑;我也对着他们大笑起来,不觉老年的兴致像童年时一样。平生已经把山水看成癖好,历经幽深之处,探寻隐秘之境,连饥饿疲劳都忘了。近年来世务颇多羁绊,但遇到场合、碰到景物,心意并未衰减。陶埜本来抱有求仙和超脱尘世的志向,两位学士也一样;只是为世人奔逐,追逐声名利禄,赴汤蹈火,甘愿陷入危险。对于摆脱尘嚣、及时行乐之事,你们这些狂简之士反而受到讥笑。归去吧,归去吧,我和你们约定,终将在阳明山麓相会。游九华山途中 细雨蒙蒙,山路湿滑,山行仿佛进入一叶轻舟。桃花夹着两岸,使远近都迷蒙;重重山峦叠嶂,曲折盘绕,通向深幽之处。奇峰接连映入眼帘,使人频频回头;刚看见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不要说船行转弯曲折,只奇怪青山也仿佛在奔走。接近中午时雨停云开,穿着青鞋布袜,身上没有尘埃。经过梅花小径、杨柳小路和村落;穿过林边,沿着长松白石前行。开始攀登迎风的石阶,越出树梢;又俯视悬崖,听瀑布如雷。乱山的高顶藏着平野,茅屋高低错落,自成村社。这里怎么会有人家?恐怕是当年躲避秦乱的人。西岩的日色渐渐西下,姑且向前方树林给我的马喂草。世途浑浊狭窄,不能居住;我将要在这里营建兰若。芙蓉阁 九华山多么高峻!芙蓉峰直傍青天而立。猛烈的风足以倒卷大海,也吹不动它;大雪裂开大地,它受冻后仍然开放。半夜时分,峰顶悬着明月,宛如玉女来到梳妆台前。我拂览沧海,想把它全部绘入图中;题诗之后,还惭愧自己比不上谪仙李白的才华。重游无相寺次韵四首 游兴还没有尽,尘世却不能久留。山色依旧青翠,只是世间人的头发都已经白尽。其二 这是人迹不到的地方,只有几间茅屋。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九华山。其三 千座山峰拔地而起,芙蓉峰插入清晨的寒气。当年游览还没有看够,今天又来游览。瀑布悬挂在绝壁上,峰顶的月亮升入寒冷的天空;鸟声从苍翠的山涧底传来,僧人住在白云之中。其四 登莲花峰 莲花峰顶住着老僧,双脚踏着莲花,却不沾染泥土。半夜时分,莲花中心吐出明月,像一颗悬在空中的黍米珠。重游无相寺次用旧韵 我旧日认识仙源,路途并没有改变。从谷口询问桃花所在,几次攀登断绝的栈道,经过残雪,多少次在月光下踏过清溪。虎穴彼此相邻,有许多奇异境界;飞鸟也飞不到的地方,竟有僧人居住。频频来访,不必再下到仙翁的床榻边,只借峰头的
九华之峰九十九,此语相传。俗人口,俗人眼浅,见皮肤,焉测其中之所有?我登华顶,拂云雾,极目竒峰,那有数?巨壑中藏万玉林,大剑长枪攅武库。有如智者深韬藏,复如淑女避谗妬,闇然避世不求知,卑己尊人羞逞露。何人不道九华竒?竒中之竒,人未知,我欲穷搜尽拈出秘藏。恐是天所私,旋解诗嚢,旋收拾,脱颖露出锥参差。从来题诗李白好,渠于此山亦潦草。曾见王维画辋川,安得渠来拂纎缟?双峯遗柯生乔尔家双峯下,不见双峯景,如锥处嚢中,深藏未脱颖;盛德心愈卑,幽人迹多屏。悠然望双峯,可以发深省。归途,有僧自望华亭来迎,且请诗。方自华峰下,何劳更望华山?僧援故事,要我到渠家,自谓逰己至,那知望转佳。正如酣醉后醒酒,却须茶。无相寺金沙泉次韵黄金不布地,倾沙泻,流泉潭浄,长开镜池分,或铸莲,兴云为大雨,济世作丰年。纵有贪夫过,清风自洒。然夜宿天池,月下闻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昨夜月明,峰顶宿,隠隠雷声在山麓。晓来却问山下人:「风雨三更卷茆屋。」野人权作青山主,风景朝昏颇裁取。岩傍日脚,半溪云;山下雷声,一村雨。天池之水,近无主,木魅山妖竞偷取,公然又盗。山头云去,向人间作风雨。文殊台夜观佛灯老夫髙卧文殊台,拄杖夜撞青天,开散落星辰满平野,山僧尽道佛灯来。
译九华山有九十九座山峰,这是世俗人的传说和口头说法。世俗人的眼光浅,只看见表面,哪里能测知其中所包含的一切?我登上华顶,拂开云雾,极目远望奇峰,哪里还数得清?巨大的山谷中藏着万株玉树,像大剑长枪聚集在武库之中。有时像深藏谋略的智者,又像躲避谗言嫉妒的淑女;默默避世而不求闻达,降低自己、尊重他人,不以显露才华为荣。谁不知道九华山奇异?但奇异中的奇异,世人还不知道。我想穷尽搜寻,把隐藏的珍宝全部拈取出来。恐怕这是上天私藏的景物;我一边解开诗囊,一边收拾,像锥子脱颖而出,露出参差的锋芒。自来题咏此山,以李白写得最好,但他对这座山也写得很草率。我曾见王维画《辋川图》,哪里能请他来拂动细绢,重新描绘此景?双峰赠别柯生乔 你家在双峰山下,却没有见到双峰的景色,正如锥子处在囊中,深深隐藏,尚未脱颖而出。德行越盛,内心越谦卑;幽居之人的踪迹大多隐蔽。悠然遥望双峰,可以由此生发深刻的省察。归途中,有僧人从望华亭来迎接,并且请求我作诗。我刚从华峰下来,哪里劳烦你再到望华亭来迎我?僧人援引旧事,想让我到他的住处去;我自以为游览已经到了尽头,哪里知道从望华亭远望反而更佳。正如酣醉之后醒酒,还必须再喝茶一样。无相寺金沙泉次韵 黄金并不是铺满大地,而是像倾泻的沙一样流入清泉;泉潭澄净,长久如同打开的镜池,分开水流,或铸成莲花;泉水兴起云气,化作大雨,救济世人,带来丰年。即使有贪婪的人经过,清风也自然将他洒醒。后来夜宿天池,在月下听见雷声,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山下下了大雨。三首。昨夜月光明亮,我住宿在峰顶,隐隐听到雷声在山麓响起。早晨起来却询问山下的人:‘三更时分,风雨卷走了茅屋。’ 我这个野人暂且充当青山的主人,早晚的风景颇能随意取用。山岩旁的日光只照到一半,溪水上飘着半片云;山下响起雷声,整个村庄都在下雨。天池的水近来没有主人,木魅山妖争相偷取,竟然公然盗走。山头的云飘走后,便向人间化作风雨。文殊台夜观佛灯 老夫高卧在文殊台,拄杖在夜里仿佛撞击青天;散落的星辰铺满平野,山僧都说是佛灯降临。
书汪进之太极岩二首一窍谁将混沌开?千年様子道州来。须知太极元无极,始信心非明镜台。始信心非明镜台,须知明镜亦尘埃。人人有个圆圈在,莫向蒲团坐死灰。劝酒平生忠赤,有天知。便欲欺人,肯自欺?毛髪暗从愁里改,世情明向笑中危。春风脉脉,回枯草;残雪依依,恋旧枝。谩对芳樽,辞酩酊。机闗识破,已多时。重逰化城寺二首爱山日日望山晴,忽到山中眼自明。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防心人逺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山寺重来十九秋,旧僧零落老比丘。檐松尽长青冥榦,瀑水犹悬翠壁流。人住层崖嫌洞浅,鸟鸣春磵觉山幽。年来别有闲寻意,不似当时孟浪逰。逰九华九华原亦是移文错恠,山头日日云乘,兴未甘回俗驾,初心终不负灵均。紫芝香暖,春堪茹;青竹泉髙,晩更分幽梦。已分尘土累,清猿正好月中闻。▯治壬戌,尝逰九华,值时隂雾,竟无所覩。至是正徳庚辰,复往逰之,风日清朗,尽得其胜,喜而作歌。昔年十日九华住,云雾终旬竟不开,有如昬夜入寳藏,两目无覩成空囬。毎逢好事谈竒胜,即思策蹇还一来。频年驱逐事兵革,出入贼垒冲风埃,恐恐昼夜不遑息,岂复山水能徘徊。鄱湖一战偶天幸,逺随归凯停江隈。是时军务颇多暇,况复我马方虺隤,旧逰诸生亦羣集,遂将童冠登崔嵬。先晨霏霭尚暝晦,却疑山意犹嫌猜。肩舆一入青阳境,忽然白日开。西岭长风拥篲扫浮隂,九十九峰如梦醒,羣峦踊跃争献竒,儿孙俯伏摩其顶。今来始识九华面,恨无诗笔为传影。层楼叠阁写未工,千朶芙蓉抽玉井。恠哉造化亦安排,天下竒山此兼并。揽衣登髙望八荒,双阙下见日月光。长江如带绕山麓,五湖七泽皆陂塘。蓬瀛海上浮拳石,举足可到虹可梁。仙人为我啓阊阖,鸾軿鹤驾纷翺翔。从兹脱屣谢尘世,飘然拂袖淩苍苍。岩头闲坐漫成尽日岩头坐,落花不知何处是吾家。静听谷鸟迁乔木,闲防林蜂散午衙。翠壁泉声穿乱石,碧潭云影透晴沙。痴儿公事真难了,须信吾生自有涯。将逰九华移舟宿山寺二首逢山未惬意,落日更移船。峡寺縁溪迳,云林带石泉。钟声先度岭,月色已浮川。今夜岩房宿,寒灯不待悬。其二维舟谷口,傍烟霏。共説前冈石径微,竹杖穿云寻寺去,藤筐采药带花归。诸生晩佩聮芳杜,野老春霞缀衲衣。风咏不须沂水上,碧山明月更清辉。登云峰,二三子咏歌以从,欣然成謡二首。淳气日凋薄,邹鲁亡真,承世儒倡臆説,愚瞽相因仍,晩途益沦溺。手援吾不能弃之,入烟霞髙歴云峯,层开茅傍虎穴,结屋依岩僧。岂曰事髙尚,庶免无予憎?好鸟求其侣,嘤嘤林间鸣,而我在空谷,焉得无良朋?飘飘二三子,春服来从行,咏歌见真性,逍遥无俗情。各勉希圣志,毋为尘所萦。深林之鸟,何间闗?我本无心,云自闲。大舜亦与木石处,醉翁惟在山水间。晴牕展巻,有防意;絶壁题诗,无厚顔。顾谓从行二三子:随逰麋鹿,俱忘还。有僧坐岩中,已三年,诗以励吾党。莫恠岩僧木石居,吾侪真切,几人如?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起予。春日逰齐山寺,用杜牧之韵二首。即防花发,又花飞空。向花前叹式微,自笑半生行脚过。何人未老乞身归?江头鼔角翻春浪,云外旌旗闪落晖。羡杀山中麋鹿伴,千金难买芰荷衣。倦鸟投枝,已乱飞林间。暝色渐霏微,春山日暮,成孤坐。逰子天涯,正忆归。古洞湿云,含宿雨;碧溪明月,弄清晖。桃花不管人间事,只笑山人未拂衣。重逰开元寺戏题壁中丞不解了公事,到处防山,复寻寺,尚为妻孥守俸钱,至今未得休官去。三月开元,两度来,寺僧倦客,门未开。山灵似嫌俗士驾,溪风拦路吹人回。君不见,富贵中人如中酒,折腰解酲须五斗,未妨适意山水间。浮名于我亦何有。贾胡行贾胡得明珠,藏珠剖其躯,珠藏未能有,此身已先无。轻已重外物,贾胡一何愚!请君勿笑贾胡愚,君今奔走声利途,鑚求富贵未能得,役精劳形骨髓枯。竟日惶惶忧毁誉,终宵惕惕防艰虞。一日仅得五升米,半级仍甘九族诛,胥靡接踵略无悔。请君勿笑贾胡愚。送邵文实方伯致仕君不见埘下鸡,引类呼羣,啄且啼,稻粱已足,脂渐肥,毛羽脱落,充庖厨。又不见笼中鹤,敛翼垂头,困牢落,笼开一旦,入层云,万里翺翔,纵寥廓。人生山永,须认真,胡为利禄纒其身,髙车驷马尽桎梏,云台麟阁皆埃尘。防夷抱恨浮江水,何似乘舟逃海滨。舜水龙山,予旧宅,譲公且作烟霞伯,拂衣便拟逐公囬,为予先扫峰头石。
译题写汪进之太极岩二首 是谁从混沌中开出这一个孔窍?千年来的面貌,从道州而来。须知太极本来就是无极,才相信心并不是一座明镜台。既然相信心不是明镜台,就应知道明镜也会蒙上尘埃。人人都有一个圆满自足的本心,不要面向蒲团坐成一片死灰。劝酒 我一生忠诚赤心,上天是知道的。即使想欺骗别人,难道肯欺骗自己吗?毛发在不知不觉间从忧愁中改变,世态人情明显在笑容中显出危机。春风脉脉吹来,使枯草回生;残雪依依不舍,留恋着旧日的枝头。姑且面对芳美的酒樽,不要推辞醉倒。世间机关已经看破,早已过了许多时候。重游化城寺二首 喜爱山林,天天盼望山色放晴;忽然来到山中,眼前自然明亮起来。鸟道已经不如上次那样险峻,龙潭比从前更加清澈。访山的心意远离尘世,只留下空洞;相识的僧人前来,却记不起他的名字。不要说中丞喜欢忘却尘世,前面的风浪实在难以行进。重来这座山寺已经十九个秋天,旧日的僧人凋零,只剩年老的比丘。檐边的松树全都长成高入青冥的树干,瀑布仍悬挂在翠色山壁上流淌。人住在层层山崖间,嫌洞穴太浅;鸟在春日山涧鸣叫,更觉得山林幽静。近年来另有一番闲适寻访的意味,不像当年那样轻率游玩。游九华山 九华山原来也是被《移文》错怪了,山头天天有云气升腾;游兴没有尽,哪里甘心驾着世俗车马回去?最初的心愿终究没有辜负屈原。紫芝香气温暖,春天正适合采食;青竹清泉幽高,到了傍晚更能分出幽梦。早已甘愿被尘土劳累,只因清猿的叫声正好在月下听见。弘治壬戌年,曾经游九华山,正遇阴雾天气,最终什么也没有看见。到了正德庚辰年,又前往游览,风清日朗,尽得九华山的胜景,欣喜之下作歌。从前在九华山住了十天,云雾整整十日都没有散开,好像在昏暗的夜里进入宝藏,两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空手回去。每当遇到好事之人谈论奇异胜景,我就想着骑着跛马再来一次。多年间奔波应对兵革,出入贼营,冲冒风尘,日夜惶恐,来不及休息,哪里还能在山水间徘徊?鄱阳湖一战偶然得到上天的幸运,远远跟随凯旋之军,在江边停留。那时军务稍有闲暇,何况我的马也正疲弱;旧日同游的诸生又聚集起来,于是带着童子们登上高峻山岭。清晨雾气还昏暗,我甚至怀疑山意仍在猜疑嫌弃。肩舆一进入青阳境内,忽然白日放晴。西岭长风像拿着扫帚一样扫去浮云阴霾,九十九峰仿佛从梦中醒来;群山跳跃着争相献出奇景,像儿孙俯伏在长辈面前,摩挲它的头顶。如今才真正看见九华山的面貌,只恨没有诗笔把它的形影传下。层层楼阁重重亭台,描绘起来总不工整;千朵芙蓉从玉井中抽出。奇怪啊,造化竟也如此安排,使天下奇山的胜景在此兼收并蓄。提衣登高,远望八方;双阙之下可以看见日月的光辉。长江如衣带环绕山麓,五湖七泽都像低洼的池塘。蓬莱、瀛洲如海上的拳石,抬脚便可到达,彩虹也可以架成桥梁。仙人替我打开天门,鸾车鹤驾纷纷飞翔。从此脱去尘世的鞋履,辞别尘世,飘然拂袖,凌空而上。岩头闲坐即兴成诗 整日坐在岩头,落花飘零,却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静听山谷中的鸟儿迁往高树,闲看林中蜜蜂散去,结束午间的忙碌。翠色山壁间的泉声穿过乱石,碧潭中的云影透过晴日映在沙上。痴心的公务实在难以了结,须知我的一生自有尽头。将游九华山,移船住宿山寺二首 遇到山景还没有尽兴,落日时又移动船只。峡谷中的寺院沿着溪边小路而建,云林环带着石间的泉水。钟声先越过山岭,月色已经浮在江面。今夜住宿在岩屋中,寒灯还没有悬挂起来。其二 把船系在谷口,停在烟雾霏微之旁。大家都说前面山冈的石径隐约难寻,于是拄着竹杖穿云寻寺而去,背着藤筐采药,带着花朵归来。诸生傍晚佩戴着芳香的杜若,乡野老人身穿缀着春霞般色彩的僧衣。吟咏歌唱不必一定在沂水之上,碧山明月更增清辉。登云峰,二三位朋友吟歌相随,欣然作歌二首。淳厚的风气日益衰薄,邹鲁之地失去了真正的学术;后世儒者倡导主观臆说,愚昧盲从者相互沿袭,到了晚年更加沉溺其中。亲手挽救它,我不能放弃,于是进入烟霞之间,登上高高的云峰。层层开辟茅舍,靠近虎穴;依岩结屋,和僧人相邻。哪里是要追求高尚,只是希望免于无人理解、无人亲近罢了。好鸟寻找同伴,在树林间嘤嘤鸣叫;我身在空谷,怎么能没有良朋?飘然前来的两三位朋友,穿着春日衣服随我同行;吟歌显露真实本性,逍遥而没有世俗情态。各自勉励自己追求圣贤的志向,不要被尘世牵累。深林中的鸟儿,为什么叫声如此关关?我本来无心追逐,云朵自自在在。大舜也曾和木石相处,醉翁只在山水之间。晴窗前展开书卷,心中自有访山的意趣;在绝壁上题诗,也不觉得厚颜。回头对同行的两三位朋友说:让我们跟随麋鹿游走,一同忘记回去。有一位僧人坐在岩中,已经三年了,于是作诗勉励我的同道。不要奇怪岩中的僧人像木石一样居住,我们这些人又有几个真正像他?日夜经营世务,把身心置于外物之外,却只拾取糠秕;口中残留的俗学,还不值得欺骗老僧。古代贤人从陶、渔等平凡职业中取善,近年来我们奔走忙碌,究竟成就了什么?今天这个人也使我受到启发。春日游齐山寺,依用杜牧之的韵二首。正赶上花开,却又看见花飞落。面对花朵叹息自己渐渐衰微,笑自己半生都在奔走游历。谁还没有老去,便请求辞官归隐?江头鼓角声翻动春浪,云外旌旗在落日余晖中闪耀。真羡慕山中的麋鹿同伴,千金也难以买到那样的荷衣。疲倦的鸟儿投向枝头,已经在林间纷乱飞舞。暮色渐渐昏暗,春山日暮,我独自坐着。远游在天涯的游子,正在思念归去。古洞中的湿云含着隔夜的雨,碧溪上的明月映弄着清辉。桃花不管人世间的事情,只笑山人还没有拂衣归去。重游开元寺戏题墙壁 中丞还不能把公务处理完,到处访山,又再次寻找寺院;还要为妻子儿女守住俸禄钱,至今不能辞官归去。三月游开元寺,我已经来了两次;寺僧厌倦接待客人,连门都没有打开。山灵似乎嫌弃俗人的车马,溪风拦住道路,把人吹了回来。你没有看见吗?富贵中人就像喝醉了酒,弯腰屈身想醒酒,须得五斗酒才行;但这并不妨碍在山水之间适意游赏。浮名对于我又有什么呢?贾胡行 贾胡得到一颗明珠,为藏珠而剖开自己的身体;明珠还没有归自己所有,身体却已经先不存在了。轻视自己而看重外物,贾胡是多么愚蠢!请你不要笑贾胡愚蠢,你如今奔走在追逐声名利禄的道路上,钻营求取富贵却始终得不到,耗损精神、劳累形体,连骨髓都枯竭了。整天惶惶不安,忧虑毁誉;整夜小心警惕,防备艰难祸患。一天仅仅得到五升米,哪怕只有半级官职,仍甘愿让九族被诛杀;受胥靡之刑的人接连不断,却几乎没有人后悔。请你不要笑贾胡愚蠢。送邵文实方伯致仕 你没有看见鸡在鸡架下引类呼群,边啄食边鸣叫吗?稻米饲料已经足够,脂肪渐渐肥厚,毛羽却脱落,最终充入厨房。你没有看见笼中的鹤收拢翅膀、低垂脑袋,困顿孤寂吗?笼门一旦打开,它便进入高空云层,飞翔万里,纵情于辽阔天地。人生在世,须当认真自持;为什么要让利禄缠住自身?高车驷马全都是桎梏,云台麟阁也不过是尘埃。抱着怨恨浮游在江水上,又哪里比得上乘舟逃往海滨?舜水、龙山是我的旧居,请您暂且做烟霞中的主人;我正要拂衣跟随您归去,还请您先替我扫净峰头的石头。
纪梦【并序】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卧小阁,忽梦晋忠臣郭景纯氏以诗示予,且极言王导之奸,谓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导实隂主之,其言甚长,不能尽録。觉而书其所示诗于壁,复为诗以纪其畧。嗟乎!今距景纯若干年矣,非有实恶深寃郁结而未暴,宁有数千载之下尚怀愤不平若是者耶?秋夜卧小阁,梦逰沧海濵。海上神仙不可到,金银宫阙髙嶙峋。中有仙人,芙蓉巾,顾我宛若平生亲。欣然就语,下烟雾,自言姓名郭景纯。携手歴歴诉▯曲,义愤感激难具陈。切齿尤深怨王导,深奸老猾长欺人。当年王敦觊神器,导实隂主相縁夤,不然三问三不答,胡忍使敦杀伯仁。寄书欲拔太真舌,不相为谋敢尔云。敦病已笃,事已去,临哭嫁祸复卖敦。事成同享帝王贵,事败仍为顾命臣。几微隠约亦可见,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长篇再三读,觉来字字能书绅。开牕试抽晋史阅,中间事迹颇有因。因思景纯有道者,世移事往千余春。若非精诚果有激,岂得到今犹愤嗔。不成之语以筮戒,敦实气沮竟殒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谁能视死如轻尘。烛微先几炳易道,多能余事非所论。取义成仁忠晋室,龙逢龚胜心可伦。是非颠倒古多有,吁嗟景纯终见伸。御风骑气逰八垠,彼敦之徒草木粪土,臭腐同沉沦。我昔明易道,故知未来事。时人不我识,遂传躭一技。一思王导徒神器,良乆觊诸谢,岂不力?伯仁见其底,所以敦者佣,罔顾天经与地义。不然,百口未负托,何忍置之死?我于斯时知有分,日中斩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抚膺哭,晋室诸公亦可耻。举目山河徒叹非,携手登亭空洒泪。王导真奸雄,千载人未议。偶感君子谈中及,重与写真记。固知仓卒不成文,自今当与频谑戱。倘其为我一表扬,万世万世万万世。右晋忠臣郭景纯自述诗,盖予梦中所得者,因表而出之。无题岩头有石人,为我下嶙峋,脚踏破履五十两,身披旧衲四十斤,任重致逺香象力,餐霜坐雪金刚身,夜寒双虎与温足,雨后秃龙来伴宿,手握顽砖镜未光,舌底流泉梅未熟,夜来拾得遇寒山,翠竹黄花好共防,同来问我安心法,还解将心与汝安。游落星寺女娲炼石补天,漏璇玑昼夜无停走。自从堕却玉衡星,至今七政迷前后。浑仪昼夜徒揣摩,敬授人时亦何有?玉衡堕却此湖中,眼前谁是补天手?逰通天岩示邹陈二子邹、陈二子皆好逰,一往通天,十日留,▯之来归,乆不至。我亦乘兴,聊寻幽岩,扉日出,云气浮。二子晞髪,登岩头,谷转始闻人语响。苍壁杳杳,长林秋。嗒然坐,我亦忘去。人生得休,且复休。采芝共约阳明麓,白首无惭黄绮俦。青原山次黄山谷韵恣观歴州郡,驱驰倦风埃,名山特乘暇,林壑盘萦廻,云石縁欹迳,夏木深层隈,仰穷岚霏际,始覩台殿开。衣传西竺旧构,遗唐宋材风,松溪溜急湍,响空山哀妙,香隠▯洞,僧屋悬穹崖,扳依俨龙象,陟降临纬阶,飞泉泻灵窦,曲槛连云榱。我来慨遗迹,胜事多湮埋,邈矣西方教,流传遍中垓。如何皇极化,反使吾人猜?剥阳幸未絶,生意存枯荄。伤心眼底事,莫负生前杯,烟霞有本性,山水乞归骸。﨑岖羊肠坂,车轮几倾催,萧散麋鹿伴,涧谷终追陪。恬愉返真澹,间寂辞喧豗,至乐发天籁,丝竹谢淫哇。千古自同调,岂必时代偕?珎重二三子,兹逰非偶来,且从山叟宿,勿受役夫催。东峰上烟月,夜景方徘徊。睡起偶成四十余年睡梦中,而今醒眼始朦胧,不知日已过停午。起向髙楼撞晓钟。起向髙楼撞晓钟,尚多昏睡,正懵懵。纵今日暮醒,犹得不信,人间耳尽聋。立春荒村乱后,耕牛絶。城郭春来,见土牛。家业茍存,乡井恋风尘。先幸甲兵休,未能布德,惭时令。聊复题诗,写我忧。为报边人,须逺塞。暂时将帅,驻南州。逰庐山开元寺清晨入谷到斜曛,徧歴青霞,蹑紫云。阊阖逺从双剑辟,银河真自九天分。驱驰此日原非暇,梦想当年亦自勤。防拟罢官来驻此,不教林鹤更移文。登小孤次陆良弼韵防尽东南百二峰,小孤江上是真龙。攀龙,我欲乘风去,髙蹑层霄,絶世踪。月下吟三首露冷天清,月更辉。可防逰子倍沾衣,催人嵗月心空在。满眼兵戈事渐非,方朔本无金马意,班超惟愿玉门归。白头应倚庭前树,恠我还期秋又违。江天月色,自清秋,不管人间底许愁。谩拟翠华旋北极,正怜白髪倚南楼。狼烽絶塞寒初入,鹤怨空山夜未休。莫重三公轻一日,虚名真觉是浮沤。依依牕月,夜还来,渺渺乡愁,坐未囬。素位也知非自得,白头无奈是亲衰。当年竹下曾裘仲,何日花前更老莱。恳疏乞骸今几上,中宵翘首望三台。月夜二首
译纪梦【并序】正德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夜,我躺在小阁中,忽然梦见晋代忠臣郭景纯氏以诗给我看,并且极力说王导的奸诈,说世人只知道王敦叛逆,却不知道王导实际上暗中主使了这件事。他的话很长,不能全部记录。醒来后,我把他给我看的诗写在墙上,又作诗记述大意。唉!如今距离景纯已经过了多少年,若不是确有深重的罪恶和冤屈郁结而没有昭雪,怎么会在几千年之后还怀着这样的愤懑不平呢?秋夜躺在小阁中,梦游沧海之滨。海上神仙不可到达,金银宫阙高耸险峻。里面有一位仙人,戴着芙蓉巾,回头看我,仿佛平生亲友。他欣然下来和我交谈,穿过烟雾,自称姓名是郭景纯。携手详细诉说心中曲折,义愤激切,难以完全陈述。最痛恨王导,深藏奸谋的老奸巨猾长久欺骗人。当年王敦觊觎神器,王导实际上暗中主使并与之相互勾结;否则,王导为什么三次被问都不回答,又怎能忍心让王敦杀害周顗伯仁?王导还写信想割断太真的舌头,若不是同谋,怎敢这样说?王敦病已经很重,事情也已经败露,王导临哭之时又嫁祸并出卖王敦。事情成功,两人共同享受帝王之贵;事情失败,王导仍然做顾命大臣。事情的细微迹象隐约可见,世代史书多有掩盖失真。他从袖中取出长诗让我再三诵读,醒来以后,每一个字都能写在衣带上。开窗试着抽取《晋史》阅读,其中的事迹很有相合之处。于是想到景纯是有道之人,时代变迁、事情过去已经一千多个春秋。若不是精诚确实有所激发,哪里会到今天还如此愤怒?他以不成之语用卜筮来警戒王敦,王敦果然气沮,最终死去。人的生死本来就不容易看轻,谁能把死看得如同尘土一样轻?烛火微弱,却能预先照见《易》道中的征兆;其他许多才能,不过是余事,不值得谈论。他取义成仁,忠于晋室,和龙逢、龚胜的心志可以相提并论。是非颠倒,古来常有;可叹景纯最终还是得到了伸张。他驾着风、乘着云气游遍八方;王敦那一类人不过是草木粪土,和腐臭之物一同沉沦。我过去明白《易》道,所以知道未来的事情。时人不理解我,于是只说我沉溺于一种技艺。我一想到王导这类人觊觎神器,长期觊觎谢氏,难道不是用了力量吗?伯仁看出了他的底细,所以王敦像佣人一样受其驱使,完全不顾天经地义。否则,周氏满门都没有辜负王导的托付,他怎么忍心把他们置于死地?我在这时知道自己命数已定,正午在柴市被斩首。我死去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活着本来就有自己的意义。九天之上有一人抚胸痛哭,晋室诸公也应感到羞耻。举目望山河,只能徒然感叹它已经不是从前;携手登亭,空自洒泪。王导真是奸雄,千年来人们却没有议论他。偶然在君子谈论中涉及此事,我又为他写下这篇记述。固然知道仓促之间不能写成好文章,但从今以后也应当常常谈论、戏谑此事。倘若有人替我表彰此事,那就流传万世、万世、万万世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以上是晋代忠臣郭景纯自述的诗,大概是我在梦中得到的,因此表彰并刊出它。无题 岩头有一尊石人,替我从高峻处下来;脚上穿着破鞋五十两,身上披着旧衲衣四十斤。任重远行具有香象的力量,餐霜坐雪具有金刚的身躯。夜寒时有两只老虎替它暖脚,雨后有秃龙来陪它住宿。手里握着顽石砖镜,镜面还没有磨光;舌底流出泉水,梅子还没有成熟。夜里拾得寒山之意,翠竹黄花正好一同访山;一同来问我安心的方法,还能把自己的心交给你,使你安心。游落星寺 女娲炼石补天,漏壶和璇玑昼夜不停地运行。自从玉衡星坠落以后,直到今天,日月五星的运行次序仍然迷乱。即使日夜揣摩浑仪,恭敬地颁授四时,也又有什么用呢?玉衡坠落在这湖中,眼前还有谁是能够补天的人?游通天岩示邹、陈二位 邹、陈二位都喜爱游览,一起前往通天岩,十天后仍未回来。我等候他们归来,等了很久还不到,于是也乘兴寻找幽岩。岩门向着日出,云气在空中浮动。两位晒干头发,登上岩头;山谷转弯后,才听见人的说话声。苍翠的石壁幽深,长林中已是秋意。我寂然坐下,也忘了离开。人生得到休息,就姑且再休息一会儿。约定一同在阳明山麓采芝,白头之后也不愧与商山四皓为同伴。青原山次黄山谷韵 任意游览历经各州郡,奔波劳顿于风尘之中;遇到闲暇,特意来游名山。林壑盘曲回环,云石沿着倾斜的小径分布,夏日树木深入层层山隈。仰头探寻岚雾尽头,才看见台殿敞开。衣钵传承着西竺的旧日构造,遗存唐宋的材料风格。松林溪水形成急流,声响在空山中凄清而奇妙;香烟隐入幽深洞穴,僧舍悬在高高的山崖上。攀援而上,恍如面对龙象;上下行走,临近曲折的台阶。飞泉从灵穴倾泻而下,曲栏连接着云边屋椽。我来到这里感慨遗迹,许多胜事都已经湮没。遥远的西方佛教流传开来,遍及天下;为什么皇极教化反而使我们疑虑不安?剥卦之后阳气幸未断绝,枯根中仍保存着生机。眼前的世事令人伤心,不要辜负生前的酒杯。烟霞自有本性,山水也请求收留我的遗骨。崎岖的羊肠坂道上,车轮几乎倾覆摧毁;像麋鹿一样潇散的同伴,终将在山涧峡谷中相伴。安然愉悦地返回真实淡泊之境,在清闲寂静中辞别喧闹。最大的快乐发自天然声籁,丝竹之乐也应让位给它。千古以来自有同调之人,哪里一定要和同一时代的人相合?珍重你们二三位朋友,这次游览并非偶然。姑且随山中老人住宿,不要接受役夫催促。东峰上升起烟霭和月色,夜景正值得徘徊。睡醒后偶然作成 四十多年都在睡梦之中,如今醒着的双眼才开始朦胧。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过了正午,起身走向高楼撞响晓钟。起身走向高楼撞响晓钟,却仍有许多昏睡,正处于懵懂之中。即使今天到了日暮才醒来,也还会不相信,世间人的耳朵已经全都聋了。立春 荒村在战乱之后,耕牛断绝;城郭到了春天,才能看见土牛。家业如果还能保存,就留恋乡土井邑和风尘生活。首先庆幸兵甲已经停止,却还不能施布恩德,因而惭愧于时令。姑且再题写诗篇,抒写我的忧愁。替我告诉边地的人,必须远离边塞;暂且让将帅驻守南州。游庐山开元寺 清晨进入山谷直到斜阳西下,遍历青霞,踏上紫云。天门仿佛远远从双剑峰间劈开,银河真从九天分流而下。今天奔波原本不是闲暇之行,当年的梦想也确实付出了勤勉。访山原本拟定等辞官后前来居住,不要让林中的仙鹤再发《北山移文》来讥刺我。登小孤山次陆良弼韵 看尽东南一百零二座山峰,只有江上的小孤山才是真龙。攀上龙身,我想乘风而去,高高踏入九霄,留下世间绝无仅有的踪迹。月下吟三首 露水寒冷,天空清澄,月亮更加辉耀。可以访山,却让远游的人加倍沾湿衣裳。时光催促人老去,心愿徒然还在;满眼兵戈之事,渐渐都已不是从前。东方朔本来没有做金马门待诏的心愿,班超只希望归返玉门关。白头之人应当倚着庭前的树,只奇怪我又一次违背了秋日归期。江天月色正清秋,却不管人间有多少愁苦。徒然设想皇帝的车驾回到北极,正怜惜白发之人倚在南楼。边塞的狼烟已经断绝,寒意刚刚侵入;空山中鹤声哀怨,夜里还没有停息。不要把三公的高位看得重过一天的生命,虚名真让人觉得只是水上的浮沤。窗前的月色依依不去,夜里又照回来;遥远的乡愁渺渺无边,坐着久久不能回转。安于本位,也知道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得意;白头无奈,只因亲人已经衰老。当年曾在竹林下追随裘仲,何时才能在花前再次像老莱子那样娱亲?恳切请求退休的奏疏如今已经上了几次,半夜仍抬头遥望三台。月夜二首
髙台月色倍新晴,极浦浮沙逺树平。客乆欲迷乡国望,乱余愁听皷鼙声。湖南水潦频移粟,碛北风烟且罢征。濡手未辞援溺苦,白头方切倚闾情。举世困酣睡,而谁偶独醒?疾呼未能起,瞪目相恠惊,反谓醒者狂,羣起环鬭争。洙泗辍金铎,濂洛传微声,谁鸣涂毒皷?闻者皆昬冥。嗟尔欲奚为,奔走皆营营?何当闻此皷,开尔天聪明。雪望四首风雪楼台,夜更寒。晓来霁色,满山川。当歌莫放阳春调,几处人家未起烟。初日,湖山雪未融,野人村落闭重重。安居信是丰年兆,为语田夫莫惰农。霁景朝来更好,防河山千里思漫漫。茅檐日色犹堪曝,应是邉闗地更寒。法象冥蒙,失巨纎。连朝风雪,费妆严。谁将尘世化珠玊?好与贫家聚米盐。火秀宫次一峯韵三首兹山堪遁迹,上应少微星,洞里乾坤别,壶中日月明。道心空自警,尘梦苦难醒。方峤由来此,虚无隔九溟。其二清溪曲曲转层林,始信桃源路未深。晩树烟霏,山阁静;古松雷雨,石坛隂。丹炉遗火飞残药,仙乐浮空寄絶音。莫道山人才一到,千年陈迹此重寻。其三落日下清江,怅望阁道晩。人言玉笥更竒絶,漳口停舟路非逺。肩舆取径,沿村落,心目先驰,嫌足缓。山昏欲就云储眠,踈林月色与风泉。梦魂忽忽到真境,侵晓循迹来洞天。洞天非人世,予亦非世人。当年曾此寄一迹,屈指忽复三千春。岩头坐石剥落尽,手种松栢枯龙鳞。三十六峰仅如旧,涧谷渐改溪流新。空中仙乐风吹防,化为皷角惊风尘。风尘惨淡半天地,何当一扫还吾真?从行诸生骇吾説,问我恐是兹山神。君不见广成子髙卧崆峒长不死,到今一万八千年。阳明真人亦如此。归懐行年忽五十,顿觉毛髪改。四十九年非,童心独犹在。世故渐改渉,遇坎稍无馁。毎当快意事,退然思辱殆。倾否作圣功,物覩岂不快?奈何桑梓怀,衰白倚门待。啾啾吟知者不惑,仁不忧。君胡戚戚?眉双愁。信歩行来,皆坦道。凭天判下,非人谋。用之则行,舎即休。此身浩荡,浮虚舟。丈夫落落,掀天地,岂顾束缚如穷囚?千金之珠,弹鸟雀;掘土何烦用镯镂?君不见,东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儿童不识虎,执竿驱虎如驱牛。痴人惩噎遂废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达命自洒落,忧谗避毁徒啾啾。居越诗三十四首【正徳辛巳年归越后作】归兴二首百战归来,白髪新。青山从此作闲人。峯攅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漫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真。其二归去休来,归去休!千貂不换一羊裘。青山待我长为主,白髪从他自满头。种菓移花新事业,茂林修竹旧风流。多情最爱沧洲伴,日日相呼理钓舟。次谦之韵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辨浊清。乆奈世儒横臆説,竞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来自浑成。再逰浮峰次韵廿载风尘,始一回登髙,心在力全衰,偶怀胜事,乘春到,况有良朋自逺来,还指松萝寻旧隠,拨开云石翦蒿莱,后期此别知何地,莫厌花前劝酒杯。夜宿浮峯次谦之韵日日春山不厌寻,野情原自懒朝簮几家茅屋山村静,夹岸桃花溪水深。石路草香随鹿去,洞门萝月听猿吟。禅堂坐乆发清磬,却笑山僧亦有心。再逰延寿寺次旧韵歴歴溪山记旧踪,寺僧遥住翠微重。扁舟曽泛桃花入,岐路新多草树封。谷口鸟声兼伐木,石门烟火出深松。年来百好俱衰薄,独有幽探兴尚浓。碧霞池夜坐一雨秋凉,入夜新。池邉孤月,倍精神。潜鱼水底,传心诀。栖鸟枝头,説道真。莫谓天机非嗜欲,须知万物是吾身。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尘。秋声秋来万木发天声,防瑟回琴,日夜清絶。调迥随流水,逺余音细入晩云轻。洗心真已空千古,倾耳谁能辨九成?徒使清风传律吕,人间瓦缶正雷鸣。林汝桓以二诗寄次韵为别防云微,日半晴隂,何处髙梧有鳯鸣?星汉浮槎先入梦,海天波浪不须惊。鲁郊已自非常典,膰肉宁为脱冕行?试向沧浪歌一曲,未云不是九韶声。尧舜人人学可齐,昔贤斯语岂无稽?君今一日真千里,我亦当年苦旧迷。万理由来吾具足,六经原只是阶梯。山中尽有闲风月,何日扁舟更越溪?月夜二首【与诸生歌于天泉桥】万里中秋月正晴,四山云霭忽然生。须臾浊雾随风散,依旧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昧,从他外物岂能撄。老夫今夜狂歌发,化作钧天满太清。处处中秋此月明,不知何处亦羣英。须怜絶学经千载,莫负男儿过一生。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铿然舎瑟春风里,防也虽狂得我情。秋夜春园花木始菲菲,又是髙秋落叶稀。天迥楼台含气象,月明星斗避光辉。闲来心地如空水,静后天机见隠微。深院寂寥羣动息,独怜乌鹊绕枝飞。夜坐
译高台上的月色因新晴而格外明亮,远岸浮沙与远树一片平展。客居久了,几乎迷失了眺望故国乡里的方向;战乱之后,忧愁地听着战鼓声。湖南水灾频繁,只好不断运送粮食;碛北的风烟暂且停止征伐。我还没有辞去援救溺民的苦劳,白发之时正深切地怀有倚闾盼归的心情。全天下的人都困于酣睡之中,又有谁偶然独自醒来?我急切呼喊,却不能把他们叫醒;他们瞪大眼睛,反而惊怪我,把醒着的人说成疯子,群起围绕争斗。洙泗之地停止了金铎之声,濂洛之间只传来微弱的声音;是谁在鸣响涂毒鼓?听见的人全都昏昧不明。唉,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如此奔走,全都忙于营求。什么时候才能听到这面鼓,开启你们上天赋予的聪明?雪望四首 风雪中的楼台,到了夜里更加寒冷。清晨雪霁天晴,山川一片明净。歌唱时不要奏《阳春》曲调,因为还有几处人家尚未升起炊烟。太阳初升时,湖山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乡野村落的重重门户都紧闭着。安居确实是丰年的征兆,我要告诉农夫们:不要懒于耕作。清晨雪霁后的景色更加美好,面对千里河山,思绪漫无边际。茅檐下的阳光还值得晒一晒身体,想来边关之地应该更加寒冷。天象幽暗朦胧,连极细微之处也看不清。连日风雪,耗费了许多装饰严整的工夫。谁能把尘世化作珍珠美玉?这样正好让贫苦人家聚集米盐。《火秀宫次一峯韵三首》这座山足以隐遁藏身,上应少微星。洞府里面另有天地,壶中自有明亮的日月。修道之心徒然自我警戒,尘世之梦却苦于难以醒来。方峤自古就在这里,空无之境隔着九重溟海。其二 清澈的溪水曲曲折折地穿过层层树林,这才相信通往桃源的道路并不深远。傍晚树木笼罩着烟霭,山阁一片寂静;古松经受雷雨,石坛显得阴暗。丹炉中遗留的火星飞出残药,仙乐飘荡在空中,寄托着绝妙的声音。不要说山中人一生只能来此一次,千年前的遗迹,如今还可在这里重新寻访。其三 夕阳落在清江之上,我惆怅地眺望傍晚的阁道。人们说玉笥山更加奇绝,从漳口停船后,路程并不遥远。乘坐肩舆取道前行,沿着村落而去,心目早已飞驰,只嫌双脚走得太慢。山色昏暗,仿佛要依着云朵储存睡意;稀疏的树林间,月色伴着风声和泉声。梦魂恍惚间忽然来到真实的仙境,天将破晓时沿着旧迹来到洞天。洞天不是人间,我也不是世俗之人。当年曾在这里留下足迹,屈指一算,忽然又过了三千年。岩头所坐的石头已经剥落殆尽,亲手种下的松柏也枯槁得像龙鳞。三十六座山峰大体还和从前一样,山涧峡谷却渐渐改变,溪流也焕然一新。空中的仙乐被风吹散,化作鼓角声,惊动了尘世。尘世一片惨淡,几乎遮蔽半边天地,什么时候才能一扫阴霾,还我本真的世界?同行的诸生听了我的话都惊骇,问我恐怕是这座山的山神吧。你们没有看见广成子高卧崆峒山,长生不死,到今天已经一万八千年了吗?阳明真人也是如此。《归怀》年纪忽然到了五十岁,顿时觉得毛发已经改变。过去四十九年所做的事都不对,只有童心还独自保留着。经历的世故渐渐增多,遇到坎坷也稍稍不再气馁。每逢称心快意的事情,退一步便想到荣辱和危险。倾覆否塞可以成就圣贤功业,万物看见了,难道不会感到快意吗?只是我思念故乡,衰老而头发斑白的我,仍有亲人倚门等待。《啾啾吟》有智慧的人不会迷惑,有仁德的人不会忧愁。你为什么忧愁不安,双眉紧锁?随意走来,处处都是平坦的道路。任凭上天裁决安排,并非出自人的谋划。得到任用就出来做事,不被任用就退处休息。这一身胸襟浩荡,如同漂浮的小舟。大丈夫洒脱磊落,足以撼动天地,哪里会顾忌像穷困囚徒一样受到束缚?价值千金的明珠,却拿来弹射鸟雀;挖土又何必使用镶嵌珠玉的工具?你没有看见,东邻的老翁为了防备虎患,老虎夜里进入屋中,反而把他的头叼走了;西邻的孩子不知道老虎,拿着竹竿赶虎,像赶牛一样。愚蠢的人因为怕噎着就索性不吃饭,糊涂的人害怕溺水,反而先投水自尽。人生通达而知晓命运,自然洒脱;担忧被人进谗、躲避毁谤,只是徒然啾啾不休。《居越诗三十四首》【正德辛巳年归越后作】《归兴二首》百战归来,新增了满头白发。从此面对青山,做一个闲散之人。峰峦聚集,仍使我想起冲击蛮夷军阵;云气升起,还疑心看见了敌军的烟尘。暮色中的海岛若隐若现,武陵春日桃花灿烂。如今才相信炼丹求道的诀要,却笑自己当年认识得还不真切。其二 回去吧,不要再来了,回去吧!千张貂皮也不能换一件羊皮袍。青山等待着我长久做它的主人,白发任凭它自然长满头顶。种果树、移花木,成为新的事业;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仍是旧日的风流。最有情意的是喜爱沧洲的伙伴,每天呼唤着彼此,一起整理钓鱼船。《次谦之韵》珍重啊,冒着暑热乘江船而行。一夜倾心交谈,心意更加明白。应当从根本上探求生死,不要只在支流末节上辨别浊清。可惜世间儒者长期凭空臆说,争相搜求外在事物的道理,却置人情于不顾。良知哪里需要安排造作?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浑然天成的。《再游浮峰次韵》二十年奔走风尘,才有一次登高;心志还在,体力却全已衰退。偶然想起登临胜景,便趁着春天前来,何况又有好友从远方到来。还指着松萝,寻找旧日的隐居处;拨开云雾和山石,剪除蒿草。今后再相会,不知将是在什么地方;不要嫌花前劝酒的酒杯太多。《夜宿浮峰次谦之韵》每天都不厌倦寻访春日的山林,野外的情趣本来就使我懒得戴朝冠。几间茅屋使山村格外安静,两岸桃花映着深深的溪水。石路上草木的香气随着鹿群远去,洞门边藤萝间的月色伴着猿猴的吟叫。坐在禅堂久了,清越的磬声响起,却笑山僧也有自己的心事。《再游延寿寺次旧韵》溪山历历在目,记得旧日的踪迹;寺中的僧人远远住在重重翠微之中。曾经乘小船随着桃花水进入此地,如今岔路增多,都被草木封闭。谷口传来鸟鸣和伐木声,石门外的烟火从深松中升起。近年来各种爱好都衰减淡薄,唯独幽僻探访的兴致仍然浓厚。《碧霞池夜坐》一场秋雨带来夜里的新凉。池边一轮孤月,显得格外有精神。潜藏水底的鱼,仿佛在传授心中的秘诀;栖息枝头的鸟,仿佛在讲说大道的真谛。不要说天机与嗜欲毫无关系,应当知道万物都是我的自身。无端地纷纷议论礼乐,又有谁能同青天一起扫除旧日的尘垢?《秋声》秋天到来,万木发出直达苍天的声响,像琴瑟回旋,日夜清越绝妙。曲调高远,随着流水传去;悠远的余音细细融入傍晚的轻云。洗涤心灵,真正已经空明到超越千古;侧耳倾听,又有谁能辨别出九成之乐?只能让清风传送律吕,而人间的瓦缶之声却正如雷鸣。《林汝桓以二诗寄次韵为别》云气微薄,阳光半晴半阴,什么地方的高大梧桐树上有凤凰鸣叫?天河中浮槎先进入梦境,海天之间的波浪不必惊惧。鲁郊已经自行举行非同寻常的典礼,难道会因为祭肉而脱下冕服出行吗?试着向沧浪水歌唱一曲,不能说这不是九韶之声。尧舜人人都可以学习而达到,古代贤人的话难道没有依据吗?您如今一日千里,我当年却苦苦陷在旧日的迷误中。万事万理本来都由我自身具备,六经原本只是登临的阶梯。山中尽有闲适的风月,不知哪一天还能乘一叶扁舟再渡越溪?《月夜二首》【与诸生歌于天泉桥】万里之内,中秋的月亮正当晴朗,四面山上忽然生出云雾。不一会儿,浑浊的雾气随风散去,依旧是青天朗朗,这一轮月亮也依然明亮。难道相信良知本来不会昏昧,从而任凭外物怎么侵扰也不能动摇。老夫今夜放声狂歌,仿佛化作钧天之乐,充满整个太清之境。处处都能看见中秋这轮明月,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也聚集着群英。应当珍惜中断已千年的绝学,不要辜负男儿一生。声影流传至今,仍使人怀疑朱仲晦;支离破碎地作学问,又羞于成为郑康成。像曾点在春风中铿然舍瑟一样,虽说我也有些狂放,却正合我的心意。《秋夜》春园里的花木才开始繁茂芬芳,又到了深秋,落叶已经稀疏。天空高远,楼台含藏着宏阔气象;月亮明亮,连星斗也避让它的光辉。闲暇时心境如同空明的水,安静下来后,便能看见天机的幽微。深院寂寥,万物都停止活动,只有乌鹊绕着树枝飞翔,令人怜惜。《夜坐》
独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处,更闲人?髙歌度与清风去,幽意自随流水春。千圣本无心外诀,六经须拂镜中尘。却怜扰扰周公梦,未及惺惺陋巷贫。心渔歌为钱翁希明别号题【钱翁徳洪父,三嵗双瞽,好古博学,能诗文】有渔者歌曰:「渔不以目,惟以心。心不在鱼,渔更深。北溟之鲸,殊小小。一举六鳌,未足歆。敢问何如其为渔耶?」曰:「吾将以斯道为网,良知为纲,太和为饵,天地为舫。絜之无意,散之无方。是谓得无所得,而忘无可忘者矣。」登香炉峰次萝石韵曾从炉鼎蹑天风,下数天南百二峰。胜事纵为多病阻,幽怀还与故人同。旌旗影动星辰北,皷角声廻沧海东。世故茫茫浑未定,且乘溪月放归篷。观从吾登炉▯絶顶戯赠道人不奈登山癖,日暮犹思絶栈云。岩底独行穿虎穴,峰头清啸乱猿羣。清溪月出时,寻寺归棹城隅夜。欵门可笑,中郎无好兴,独留松院坐黄昏。
书扇赠从吾君家只在海西隈,日日寒潮去复廻。莫遣扁舟成乆别,炉峰秋月望君来。嘉靖甲申冬二十一日,再登秦望。自▯治戊午登后二十七年矣。将下,适董萝石与二三子来,复坐乆之。暮归,同宿云门僧舎。初冬,风日佳。杖防登崔嵬,自予羁宦迹乆,与山谷违。屈指廿七载,今兹复一来。沿溪寻往路,歴歴皆所怀。跻险还屡息,兴在知吾衰薄。午际峰顶旷望,未能回。良朋亦偶至,归路相徘徊。夕阳飞鸟静,羣壑风泉哀。悠悠观化意防也,可与偕。山中谩兴清晨急雨度林扉,余滴烟梢尚湿衣。隔水霞明,桃乱吐;沿溪风暖,药初肥。物情到底能容懒,世事从前顿觉非。自拟春光还自领,好谁歌咏月中归?挽潘南山圣学宫墙,亦乆荒。如公精力,可升堂。若为千古经纶手,只作终年著述忙。末俗浇漓,风益下。平生辛苦意难忘。西风一夜,山阳笛。吹尽南冈落木霜。和董萝石菜花韵油菜花开满地金,鹁鸠声里又春深。闾阎正苦饥民色,畎畆常怀老圃心。自有牡丹堪富贵,也从蜂蝶谩追寻。年年开落浑闲事,来赏何人共此襟。天泉楼夜坐和萝石韵莫厌西楼坐夜深,几人今夕此登临?白头未是形容老,赤子依然混沌心。隔水鸣榔闻过棹,映牕残月见疎林。防君已得忘言意,不是当年只苦吟。咏良知四首示诸生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迷。而今指与真头面,只是良知,更莫疑。问君何事日憧憧?烦恼场中错用功。莫道圣门无口诀,良知两字是叅同。」人人自有定盘针,万化根縁总在心。却笑从前顚倒见,枝枝叶叶外头寻。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鉢效贫儿。示诸生三首尔身各各自天真,不问求人,更问人,但致良知,成德业,谩从故纸费精神,乾坤是易,原非画,心性何形,得有尘?莫道先生学禅语,此言端的为君陈。人人有路透长安,坦坦平平一直防。尽道圣贤须有秘,翻嫌易简却求难。只从孝弟为尧舜,莫把辞章学栁韩。不信自家原具足,请君随事反身观。长安有路极分明,何事幽人旷不行?遂使榛茅成间塞,尽教麋鹿自纵横。徒闻絶境劳悬想,指与迷途却浪惊。冒险甘投蛇虺窟,颠崖堕壑竟亡生。答人问良知二首良知却是独知时,此知之外更无知,谁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却是谁?知得良知,却是谁自家痛痒,自家知。若将痛痒从人问,痛痒何须更问为?答人问道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更▯説。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覔神仙。寄题玉芝庵【丙戌】尘途骏马劳千里,月树鹪鹩足一枝。身既了时,心亦了,不须多羡碧霞池。别诸生绵绵圣学已千年,两字良知是口传。欲识浑沦无斧凿,须从规矩出方圆。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握手临岐更何语,慇懃莫媿别离筵。后中秋望月歌一年两度中秋节,两度中秋一様月,两度当筵望月人。几人犹在?几人别?此后望月几中秋?此防中人知在否?当筵莫惜慇懃望,我已衰年半白头。
译独自坐在秋日庭院中,月色清新。天地之间,哪里还有比我更清闲的人?高声歌唱,让歌声随着清风远去;幽深的情意,自会随着流水和春意流转。千圣本来没有心外的秘诀,六经必须拂去镜中的尘埃。只是可怜世人扰扰不安,仍沉浸在周公托梦般的念想中,还没有达到陋巷贫士那种清醒自守的境界。《心渔歌》为钱翁希明的别号题写【钱翁是德洪的父亲,三岁时双目失明,爱好古学而博学多才,能写诗文】有个渔夫唱道:捕鱼不用眼睛,只用心。心若不在鱼上,捕鱼的境界就更深。北溟的大鲸,在我看来也微不足道;即使一举捕获六条巨鳌,也不值得我欣喜。请问您究竟怎样捕鱼呢?回答说:我将用这种道理作渔网,以良知作纲,以太和作鱼饵,以天地作船。提起渔网时不存有意念,撒开渔网时也没有固定方向。这就叫有所获得却又没有所得可说,忘掉本来没有什么可忘的东西。《登香炉峰次萝石韵》曾经从炉鼎山踏着天风而行,向下俯视天南一百二十座山峰。即使胜事常被多病阻隔,幽深的情怀仍和故人相同。旌旗的影子在北方星辰间摇动,鼓角声回荡在东面的沧海上。世间的事情茫茫未定,姑且乘着溪上的月色,放舟归去。《观看从吾登炉峰绝顶戏赠》道人不能抑制登山的癖好,天色已晚,还想着翻越断绝的栈道和云路。独自行走在岩底,穿过虎穴;在峰顶清声长啸,惊乱成群的猿猴。清溪边月亮升起时,寻访寺院归来,夜里在城角摇船。敲门拜访实在可笑,中郎没有什么雅兴,独自留在松林院中坐到黄昏。《书扇赠从吾》你家只在海西一带,寒潮每天来去往返。不要让一叶扁舟造成长久的离别,炉峰的秋月正等待你前来。嘉靖甲申年冬月二十一日,再次登上秦望山。自弘治戊午年登山以后,已经过去二十七年了。将要下山时,恰好董萝石和两三位朋友到来,于是又坐了很久。傍晚归去,一同住宿在云门僧舍。初冬时节,风和日丽。我拄杖登上高山,只因自己长期羁旅为官,已经很久违离山谷了。屈指算来二十七年,如今才再次来到这里。沿着溪水寻找旧日的道路,历历都是心中所怀念的地方。攀登险处还要屡屡停息,兴致虽在,却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衰弱。中午时登上峰顶,视野开阔,仍然不忍回去。好友也偶然到来,归途中彼此徘徊。夕阳下飞鸟安静,群山峡谷间风声泉声显得悲凉。悠悠地体察万物变化的心意,也希望有人能够共同领会。《山中谩兴》清晨急雨穿过树林和门扉,残留的雨滴使烟雾中的树梢仍然打湿衣服。隔着水面,霞光明亮,桃花纷纷吐蕊;沿着溪流,春风温暖,药草刚刚长得肥嫩。万物的情态归根到底能够容纳懒散,过去的世事顿时觉得都不对了。自己料想春光,还要自己领受;有谁愿意歌咏着在月下归去呢?《挽潘南山》圣贤之学的宫墙,也已经荒废很久了。像您这样精力充沛的人,本来可以登堂入室。如果是能治理千古的大才,却只整年忙于著述。末世风俗浇薄,世风日益低下;您一生的辛苦和志愿,令人难以忘怀。西风一夜吹来,山阳传来笛声,吹尽了南冈上落木的寒霜。《和董萝石菜花韵》油菜花开,遍地如同铺满黄金;鹁鸠声中,春意又深了。乡里正苦于饥民的面色,田野间常怀念老农的心意。自然有牡丹可以显示富贵,但也不过任凭蜂蝶徒然追逐。年年花开花落本来都是闲事,如今来欣赏,又有谁能和我共享这份胸襟?《天泉楼夜坐和萝石韵》不要厌烦在西楼坐到深夜,今夜有几个人能登临这里?白头还不等于形貌衰老,赤子之心依然保持着浑沌纯真的状态。隔着水听见船桨声,映着窗户的残月看见稀疏的树林。想来您已经领会了不可用言语表达的意旨,不是像当年那样只是苦苦吟诗。《咏良知四首示诸生》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孔子,只是被自己听到的、看到的事物苦苦遮蔽而迷失。如今指给你们看它真正的面目:只是良知,再不要怀疑。问你为什么每天忧心忡忡?在烦恼的境地中用错了功夫。不要说圣门没有口诀,良知这两个字就是参同之要。人人自身都有一根定盘针,万物变化的根源总在心中。可笑从前颠倒了看法,竟到外界的枝枝叶叶上去寻找。无声无臭、独自知晓的时刻,这就是天地间一切事物的根基。抛弃自己无穷无尽的宝藏,却沿门乞讨,学那贫穷的孩子。《示诸生三首》你们每个人自身都具有上天赋予的真性,不必向别人求取,更不必向别人询问;只要致力于扩充良知,成就德行和事业,却白白从旧纸堆中耗费精神。天地就是《易》,本来不是图画;心性没有形状,哪里会沾染尘垢?不要说先生在讲禅宗的话,这些话确实是为你们说明的。人人都有一条通往长安的道路,平坦宽直,一直通达。人人都说圣贤必定有秘密,反而嫌弃简易的道理,偏要去寻求艰难。只要从孝悌做起,就可以成为尧舜;不要把辞章当作学习柳宗元、韩愈的途径。不相信自己本来具足,请你在每件事情上反过来观察自身。通往长安的道路明明白白,为什么幽居的人却荒废不走?于是使荆棘茅草成为阻塞,任凭麋鹿自由纵横。只是听说有绝妙境界,便徒然劳心悬想;给迷路者指路,反而使他惊慌失措。冒险甘愿投入蛇虫出没的洞窟,跌落悬崖深谷,终于丧失生命。《答人问良知二首》良知正是在独自知晓的时刻显现;在这种知晓之外,再没有别的知晓。谁没有良知?在知晓良知的,又是谁呢?知晓良知的,就是自己;自己的痛痒,自己知道。如果要把痛痒拿去问别人,那么痛痒又何必再问呢?《答人问道》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这样的修行,已经玄妙得不能再玄妙了。世人偏偏全都不相信,却总要到自身之外去寻找神仙。《寄题玉芝庵》【丙戌】尘世道路上的骏马奔波千里,月下树上的鹪鹩只需一根树枝便已满足。身体一旦得到安顿,内心也就得到安顿,不必过多羡慕碧霞池。《别诸生》圣贤之学绵延不断,已经有一千年;“良知”二字正是口耳相传的要旨。想认识浑然一体、没有斧凿痕迹的境界,必须从规矩中产生方圆。不要离开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就可以直达天地未分、先天未画之前的境界。临别握手,还能再说些什么?请诚恳地珍惜情谊,不要因为离别宴席而感到惭愧。《后中秋望月歌》一年有两次中秋节,两次中秋有同样的月亮,两次都有人在筵席上望月。还有几个人仍在?又有几个人已经离别?此后还能经历几个中秋望月之夜?到那时,今天在筵席中的人还知道自己在不在吗?在筵席上不要吝惜殷勤望月,我已经到了衰老之年,头发大半花白。
书扇示正宪汝自冬春来,颇解学文义,吾心岂不喜?顾此枝叶事,如树不植根,暂荣终必瘁。植根可如何?愿汝且立志。送萧子雝宪副之任衰疾悟止足,闲居便静修,采芝深谷底,考槃南涧头。之子亦早见枉,防经旧丘,幽寻意始结,公期已先遒。星途触来暑,拯焚能自由。黄鹄一髙举,刚风翼难收。怀兹恋丘陇,回顾未忘忧。往志局千里,岂伊枋榆投?哲士营四海,细人聊自谋。圣作正思治,吾衰亮何酬?所望登才俊,济济扬鸿休。隠者嘉肥遯,仕者当谁俦?宁无寥寂念,宜急疮痍瘳。舎藏应有时,行矣毋淹留。中秋去年中秋隂复晴,今年中秋隂复隂。百年好景不多遇,况乃白髪相侵寻。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山河大地拥清辉,赏心何必中秋节。嘉靖丙戌十二月庚申,始得子。年已五十有五矣。六有静斋二丈,昔与先公同举于乡,闻之而喜,各以诗来贺。蔼然世交之谊也,次韵为谢二首。海鹤精神,老益强。晩途诗价,重圭璋。洗儿惠比金钱贵,烂目光呈奎井祥。何物敢云绳祖武?他年只好共爷长。偶逢灯事,开汤饼。庭树春风,转嵗阳。其二自分秋禾后,吐芒敢云琢玉?晩成璋,漫凭先德,余家庆。岂是生申降岳祥?携抱且堪娱老,况长成或可望书香?不辞嵗嵗临汤饼,还见吾家第几郎。两广诗二十一首【嘉靖丁亥起平思田之乱】秋日饮月岩新构别王侍御湖山乆系念,块处限形迹,遥望一水间,十年靡由即。军旅起衰废,驱驰岂遑息?前旌道回冈,取捷上畸侧,新搆郁层椒。石门转深寂,是时霜始降,风凄羣卉拆,壑静响江声。牕虚涵海色,夕隂下西岑,凉月穿东壁。观风此余情,抚景见髙臆。匪从羣公饯,何因得良觌?南徼方如燬,救焚敢辞亟来归?幸有期终遂幽寻僻。复过钓台忆昔过钓台,驱驰正军旅。十年今始来,复以兵戈起。空山烟雾深,往迹如梦里。微雨林径滑,肺病双足胝。仰瞻台上云,俯濯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髙尚当如此。疮痍念同胞,至人匪为已。过门不遑入,忧劳岂得已。滔滔良自伤,果哉末难矣。右正德己夘,献俘行在,过钓台而弗及登。今兹复来,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疮,徒顾瞻怅望而已。书此付桐庐尹沈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纪经行嵗月云耳。嘉靖丁亥九月廿二日书,时从行进士钱德洪、王汝中,建德尹杨思臣及元材,凡四人。方思道送西峰西峰隠真境,微境临通衢,行役空屡屡,过眼被尘迷。青林外延,望中閟,何由窥?方子岩廊器兼已,云霞姿毎逢泉石处,必刻棠陵诗。兹山秀常玉之子,嚢中锥羣峯灏秋气,乔木含凉吹。此行非佳饯,谁为发幽竒?奈何眷清赏,局促牵至期,悠悠伤絶学之子亦如斯。为君指周道,直往勿复疑。西安雨中,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并示书院诸生。几度西安道,江声暮雨,时机闗鸥鸟,破踪迹,水云疑。仗钺非吾事,传经媿尔师。天真泉石秀,新有鹿门期。德洪汝中,方卜书院盛,称天真之竒,并寄及之。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门深,竹迳苍。峡泻云泉,泮壁环胥海。▯畴见宋田,文明原有象。卜筑岂无縁?寄石潭二絶仆兹行无所乐乐,与二公一防耳。得见闲斋,固已如见石潭矣。留不尽之兴于后期,岂谓乐不可极耶?闻尊恙已平复,必于不出见客,无乃太以界限自拘乎?奉次二絶,用发一笑,且以致不及请教之憾。见説新居止隔山,肩舆晓出暮堪还。知公乆已藩篱撤,何事深林尚闭闗。乘兴相寻,渉万山。扁舟亦复及门还。莫将身病为心病,可是无闗却有闗。长生长生徒有慕,苦乏大药资,名山遍探歴,悠悠鬓生丝,微躯一系念,去道日逺。而中嵗忽有觉,九还乃在兹,非炉亦非鼎,何坎复何离?本无终始究,宁有死生期?彼哉游方士,诡辞反増疑。纷然诸老翁,自传困多岐。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南浦道中南浦重来,梦里行。当年锋镝,尚心惊。旌旗不动,山河影。皷角犹传,草木声。己喜闾阎多复业,独怜饥馑未寛征。迂踈何有甘棠惠,惭愧香灯父老迎。重登黄土脑一上髙原,感慨重。千山落木,正无穷。前途且与停,西日此地曾经拜北风。剑气晩横,秋色浄兵声寒。带暮江雄,水南多少流亡屋,尚诉征求。杼轴空。过新溪驿犹记当年筑此城,广猺湖寇正纵横。人今乐业皆安堵,我亦经过一驻兵。香火沿门惭老稚,壶浆逺道及从行。峰山拏手疲劳甚,且放归农莫送迎。梦中絶句此予十五嵗时梦中所作,今拜伏波祠下,宛如梦中。兹行殆有不偶然者,因识其事于此。巻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鬂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诗,尚不磨。谒伏波庙二首
译《书扇示正宪》你从冬天到春天以来,很能理解文章义理,我心里难道不高兴吗?只是这些枝叶末节的事情,就像树木不栽培根本一样,暂时茂盛,最终一定会枯萎。怎样才能栽培根本?希望你暂且先立定志向。《送萧子雝宪副之任》我因衰老多病而懂得知足止步,闲居后便静心修养;到深谷底采芝草,在南涧头过隐居生活。您也早已显露才华,恰好经过旧日山丘;幽静寻访的心愿刚刚结成,您的公事期限却已经先行逼近。仕途上的星路一旦触发,便要面对暑热;拯救正在焚烧中的百姓,哪里能由自己自由选择?黄鹄一旦高飞,强劲的风使翅膀难以收回。想到这些,便留恋山丘坟墓,回头望去,忧虑仍未消除。往日的志向能够遍及千里,难道只能把自己投向枋榆之类的小树吗?有见识的人经营天下,小人只能姑且谋求自身。圣明的事业正思考治理天下,我已衰老,又能拿什么报答?所希望的是任用才俊,让众多贤能之士共同发扬宏大的功业。隐士应当赞美退隐自守,做官的人又应当与谁相匹敌?难道没有寂寥的念头?只是应当赶快医治百姓的创伤。出仕或退藏自有时机,您还是出发吧,不要停留。《中秋》去年中秋时阴时晴,今年中秋却一直阴暗。百年人生中,美好的景色并不多遇,何况白发又不断侵上鬓边。我的心中自有一轮光明的月亮,千古团圆,永远不会残缺。山河大地都沐浴在清辉之中,赏心悦目何必一定要等到中秋节?嘉靖丙戌年十二月庚申日,我才得到儿子,年纪已经五十五岁了。六有静斋二丈过去曾与先父一同在乡试中举,听说此事后很高兴,各自写诗来祝贺。我于是依照原韵作诗二首表示感谢,以表达这种亲切的世交情谊。精神如海鹤一般,年老反而更强健。晚年所作的诗,声价重如圭璋。为孩子洗儿的礼物,比金钱更加珍贵;灿烂的目光呈现出奎星、井星般的祥瑞。哪里敢说他能继承祖先的事业?只希望将来能和父亲一起长大。偶然遇到灯节的喜事,摆开汤饼;庭院树木沐浴春风,年岁也转入阳春。其二 自料秋收之后,吐出锋芒,哪里敢说就能雕琢成美玉?晚年才成器,也只是凭借祖先的德泽,成为我家的余庆。难道这是生申、降岳的祥瑞吗?如今抱在怀中,姑且足以娱悦老年;何况长大后也许可以希望他读书有成?我不辞年年参加汤饼宴,还要看着这是我家第几个郎君。《两广诗二十一首》【嘉靖丁亥年起兵平定思田之乱】《秋日饮月岩新构别王侍御》湖山长久牵挂在心,偏居一处却受形迹限制;遥望只隔着一条水,十年来却没有机会亲自到达。军旅使衰病的身体奔波,哪里还有闲暇休息?前导的旌旗绕过山冈,取近道登上崎岖的山侧,新建的楼台高耸在层层山椒之间。石门转入深处,格外寂静。此时初降秋霜,凄厉的风吹裂群花,山谷寂静,只听见江水声。窗户空明,映入海天的色彩;夕阴从西边山岭降下,清凉的月色穿过东墙。观览风物,正是我余下的情怀;抚对景色,更见胸中的高远志气。若不是诸位同僚设宴饯行,我因何能够获得这次美好的相逢?南方边境正如烈火燃烧,救火岂敢不急忙赶来?幸好最终有机会实现这次幽僻寻访。《复过钓台》回忆从前经过钓台时,正因军旅而奔波。十年之后今天才再次来到,又是因为兵戈而起行。空山中烟雾深重,往日的踪迹仿佛梦里一般。微雨使林间小路湿滑,我肺病发作,双脚又磨出了厚茧。抬头仰望钓台上的云,低头洗濯于钓台下的水。人生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高尚的人生应当像这样才是。想到同胞遭受创伤,真正的人并不是只为自己。经过门前却来不及进入,忧劳之事哪里能够停止?滔滔不绝地自我伤感,果然到了末世,灾难难以挽救了。右文记载:正德己卯年,我押送俘虏前往行在,经过钓台却没有来得及登临。如今再次来到这里,又因为兵革之事,加上肺病和脚疮,只能徒然回望,惆怅叹息而已。写下这些文字交给桐庐县尹沈元材,刻在亭壁上,姑且用来记载经过这里的年月。嘉靖丁亥年九月二十二日书写。当时同行的有进士钱德洪、王汝中,建德县尹杨思臣以及沈元材,共四人。《方思道送西峰》西峰隐藏着真实的境界,微妙的山境却临近通衢大道;我奔波行役,徒然频频经过,映入眼中的景色都被尘埃遮迷。青林向外延伸,望去幽深隐秘,怎能窥见其中?方先生既是朝廷栋梁般的人才,又有如云霞般的姿态;每逢泉石之处,一定要刻写棠陵的诗。此山秀美如玉,群峰如同囊中之锥,秋气浩荡,乔木含着清凉的风。这次出行没有盛大的饯行,谁来为我发掘幽深的奇景?怎奈我眷恋清幽的赏玩,却又被行期局促地牵制。悠悠感伤,绝学之人也竟然如此。为您指明通往周道的大路,径直前往,不要再疑惑。在西安的雨中,诸位学生出来迎候,于是寄诗给德洪、汝中,并示给书院的诸位学生。我曾几次走在西安道路上,傍晚听着江声和雨声;有时与鸥鸟相遇,破除行踪的拘束,水天云影令人疑幻疑真。执掌兵权并非我的职责,传授经学却愧为你们的老师。天真山泉石秀美,如今又有鹿门之约。德洪、汝中,正谋划使书院兴盛,称赞天真的奇异之处,所以也寄给你们。没有踏上天真的道路,依稀已经二十年了。石门幽深,竹径苍翠;峡谷中倾泻着云间泉水,泮宫的墙壁环绕着四面海域。龟畴中可以看见宋代的田地,文明本来就已有征象。选择这里营建居处,难道没有缘分吗?《寄石潭二绝》我这次出行没有什么快乐,和二位先生相聚一下罢了。能够见到闲斋,本来就如同见到石潭一样。把没有尽兴的兴致留到以后再会,难道说快乐不可以达到极致吗?听说您的病已经平复,您一定是因为不出门见客;难道不觉得这样把自己拘束得太过分了吗?奉上依照原韵所作的两首绝句,用来博您一笑,也借此表达没有来得及请教的遗憾。听说您的新居只隔着一座山,清晨乘肩舆出发,傍晚也足以回来。知道您早已撤去了藩篱,为什么深林之中还闭门不出?乘着兴致来相寻,跋涉万重山;即使乘一叶扁舟,也能到您门前再返回。不要把身体的疾病当成心中的疾病,难道真的是无关之处,却偏偏有了关碍吗?《长生》长生不死只是徒然令人羡慕,苦于缺少炼制大药的资财。遍访名山,悠悠然鬓边已经生出白丝;身体一旦被某种念头系住,离大道就一天比一天远。到了中年忽然有所觉悟,九转还丹原来就在这里;既不在炉中,也不在鼎中,哪有什么坎、离?本来没有终始可究,又哪里有死生的期限?那些游方术士,使用诡异的言辞,反而增加疑惑。纷纷自传的诸位老翁,把自己困在众多歧路之中。乾坤本来由我自身具备,何必向外求取?千圣都不过是过去的影子,只有良知才是我的老师。《南浦道中》再次来到南浦,仿佛在梦中行走。当年刀兵交锋的情景,至今仍令人心惊。旌旗不动,映出山河的影子;鼓角声仍在传来,仿佛草木也在发声。高兴的是乡里大多已经恢复产业,唯独怜悯饥荒还没有缓解,征税仍然沉重。迂拙疏浅的我有什么甘棠遗爱可言?惭愧父老却点燃香灯,远道前来迎接。《重登黄土脑》一登上高原,感慨再次涌起。千山落木,正绵延无尽。前路暂且在这里停步,西斜的太阳照着这个我曾经拜迎北风的地方。傍晚剑气横空,秋色澄净,兵器声显得寒冷;暮色笼罩着雄伟的江水。江南水边有多少流亡者的房屋,至今还在诉说征敛之苦,织机已经空了。《过新溪驿》还记得当年修筑这座城时,广地的猺人和湖寇正纵横作乱。如今百姓都安居乐业,我也只是经过这里,暂且驻兵一次。沿途百姓拿着香火迎到门前,我面对老人孩子深感惭愧;他们又从远道送来酒浆,供给随行人员。登山攀峰已经十分疲劳,姑且让农民回去,不要再来送行迎接。《梦中绝句》这是我十五岁时在梦中所作的诗,如今我拜伏在伏波祠下,情景宛如梦中。这次出行大概不是偶然,因此把这件事记在这里。卷起铠甲归来的是马伏波,年轻时便精通兵法,如今鬓发斑白。云雾埋没了铜柱,雷声轰鸣将它折断;题写在上面的六字诗句,至今仍没有磨灭。《谒伏波庙二首》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逺人知向望,却惭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説兵戈定四夷。楼船金皷,宿乌蛮,鱼丽羣舟,夜上滩。月绕旌旗,千嶂静;风传铃柝,九溪寒。荒夷未必先声服,神武由来不杀难。想见虞廷新气象,两堦干羽五云端。破断藤峡才防,干羽格苗夷,忽见风雷起战旗。六月徂征,非得己。一方流毒,已多时。迁賔玉石,分须早。栁庆云霓,怨莫迟。嗟尔有司,惩既徃,好将防信,抚遗黎。平八寨见説《韩公破此蛮》貔貅十万骑,连山而今止用三千卒,遂尔收功一月间。岂是人谋能妙算?偶逢天助。及师还,穷搜极讨,非长计,须有防。威化梗顽。南宁二首一驻南宁,五月余,始因送逺,过僧庐,浮屠絶壁,经残燹,井灶沿村,见废墟,抚恤尚惭凋弊,后逰观,正及省耕,初近闻,襁负归猺獞,莫陋夷方,不可居。劳矣田人,莫逺迎;疮痍未定,犬犹惊;燹余破屋,须先缉;雨后荒畬,莫废耕;归喜逃亡来负襁,贫怜繻绔缀旗旌;圣朝恩泽寛如海,甑鲋盆鱼纵尔生。往嵗破桶冈,宗舜祖、世麟老宣慰,实来督兵。今兹思田之役,乃随父致仕宣慰明辅来从事。目击其父子孙三世,皆以忠孝相承相尚也。诗以嘉之。宣慰彭明辅,忠勤晩,益敦归师。当五月,冒暑浄蛮氛。九霄虽已老,报国意尤懃。五月冲炎暑,回军立战勳。爱尔彭宗舜,少年多战功。从亲心已孝,报国意尤忠。题甘泉居我闻甘泉居,近连菊坡麓。十年劳梦思,今来快心目。徘徊欲移家,山南尚堪屋。渇饮甘泉泉,饥飡菊坡菊。行防罗浮云,此心聊复足。
书泉翁壁我祖死国事,肇禋在増城荒祠,幸新复,适来奉初烝,亦有兄弟。好念言,思一寻苍苍蒹葭色,宛隔环瀛。深入门散图史,想见抱膝吟贤郎,敬父执童仆意相亲。病躯不遑宿留,诗慰慇懃。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道通着形迹,期无负初心。
王文成全书巻二十
译四十年前梦中的诗,这次到来难道是上天注定而非人为?出征不敢只倚仗风云般的军阵,所经过的地方都应当同时得到雨师的恩泽。还高兴远方的人知道归向和仰望,却惭愧自己没有办法拯救百姓的创伤。从来高明的谋略都归于朝廷,我以谈论武力平定四方为耻。楼船上金鼓齐鸣,停泊在乌蛮之地;鱼丽阵排列的群船,夜间驶上险滩。月光环绕旌旗,千山万岭一片寂静;风中传来铃铎和更柝之声,九条溪流都显得寒冷。荒远的夷人未必会先被声势折服,但自古以来,以神武感化人并不一定要杀戮。想来虞舜朝廷已经呈现出新的气象,两阶之间陈列干羽,直达五色云端。《破断藤峡》才刚刚使干羽之舞感化苗夷,忽然看见风雷骤起,战旗飘动。六月出征,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一方百姓遭受毒害,已经很久了。迁徙者和宾客如同玉石混杂,必须尽早分别处理;柳州、庆远的百姓盼望云霓,怨恨不可再拖延。可叹你们这些主管官员,应当惩治过去的祸乱,好好把守关防,安抚遗留下来的百姓。平定八寨。听说《韩公破此蛮》记载,韩公当时动用了十万貔貅骑兵,连绵山地都被占满;如今却只用三千士卒,竟在一个月之间取得成功。这难道是人的谋划能够精妙计算的吗?不过是偶然得到上天相助罢了。等到军队回来,又进行了穷搜极讨,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有所防备,才能威服教化那些顽梗之人。南宁二首。我驻守南宁五个多月,直到送远行之人时,经过僧舍,只见佛塔倚立在绝壁之间,历经残余的战火;沿村的水井和灶台,映入眼中全是废墟。想到抚恤百姓,却仍为这里的凋敝困苦而惭愧。后来出游观览,正赶上巡行察看农事;刚一接近,远远便听见背着孩子归来的猺獞人声。不要以为夷方鄙陋、不可居住。农人已经劳苦不堪,不要再远道迎接;创伤还没有平复,连狗也仍然惊惧;战火烧过的破屋,必须先修补;雨后的荒地,不要荒废耕作;看到逃亡者背着孩子归来,应当欣喜;贫苦人家怜惜衣裤破旧,只能用布条缀连,像旗旌一样飘动。圣朝的恩泽宽广如海,即使是甑中的鲋鱼、盆中的小鱼,也让你们得以生存。往年攻破桶冈时,宗舜祖、世麟两位老宣慰,确实曾亲自前来督率军队。如今这次思田之役,他们又跟随父亲、致仕宣慰明辅前来办事。我亲眼看到他们父子孙三代,都以忠孝相承续、相推重,因此作诗赞美他们。宣慰彭明辅,年老之后仍然忠诚勤勉,越发诚心敦促军队回师。正值五月,他冒着暑热去肃清蛮地的气氛。即使到了九霄之年已经老了,报效国家的心意仍然更加勤切。五月里冲冒炎热,回军建立战功。可爱的彭宗舜,你年少时便有许多战功。跟随父亲,内心已经尽到孝道;报效国家,心意尤其忠贞。题写甘泉居。我听说甘泉居,近处连接着菊坡山麓。十年来梦中都在劳心思念,今天来到这里,眼前心中都感到畅快。我徘徊流连,想要把家迁来;山南一带还足以建屋居住。口渴时饮甘泉水,饥饿时吃菊坡的菊花。行走时防备罗浮山的云气;这样一颗心,也姑且可以满足了。题写在泉翁墙壁上。我的祖先为国而死,祭祀肇始于增城的荒祠。幸而祠宇刚刚修复,恰好前来奉行初烝之祭,也有兄弟一同参加。想到这些,不禁想要寻找一处苍苍的蒹葭之色,却仿佛隔着环绕四周的海域。深入门户,只见图籍史册散置其中;想来能够看见那位抱膝吟咏的贤郎,也敬重父亲的朋友,童仆之间的情意彼此亲近。我的病体不能从容久留,只用诗篇表达殷切的慰问。相隔千百年,人生能有几个知音?道义相通,便要落实在行迹上,希望不要辜负最初的心愿。《王文成全书》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二十一明王守仁撰外集三【书】答佟太守求雨【癸亥】昨杨李二丞来备传尊教,且询致雨之术,不胜惭悚。今早谌节推辱临,复申前请,尤为恳至,令人益增惶惧。天道幽逺,岂凡庸所能测识?然执事忧勤为民之意真切如是,仆亦何可以无一言之复?孔子云:“丘之祷久矣。”盖君子之祷不在于对越祈祝之际,而在于日用操存之先。执事之治吾越几年于此矣,凡所以为民祛患除弊、兴利而致福者,何莫而非先事之祷,而何俟于今日?然而暑旱尚存,而雨泽未应者,岂别有所以致此者欤?古者嵗旱则为之主者减膳彻乐,省狱薄赋,修祀典,问疾苦,引咎赈乏,为民遍请于山川社稷,故有叩天求雨之祭,有省咎自责之文,有归诚请改之祷。盖《史记》所载汤以六事自责,礼谓大雩帝用盛乐,春秋书“秋九月大雩”,皆此类也。仆之所闻于古如是,未闻有所谓书符呪水而可以得雨者也。唯后世方术之士,或时有之,然彼皆有髙洁不汚之操,特立坚忍之心,虽其所为不必合于中道,而亦有以异于寻常,是以或能致此。然皆出小説而不见于经传,君子犹以为附会之谈,又况如今之方士之流,曾不少殊于市井嚣顽,而欲望之以挥斥雷电、呼吸风雨之事,岂不难哉?仆谓执事且宜出斋于防,事罢不急之务,开省过之门,洗简寃滞,禁抑奢繁,淬诚涤虑,痛自悔责,以为八邑之民,请于山川社稷;而彼方士之祈请者,听民间从便得自为之,但弗之禁,而不専倚以为重轻。夫以执事平日之所操存,茍诚无愧于神明,而又临事省惕,躬帅僚属致恳乞诚,虽天道亢旱亦自有数,使人事良修,旬日之内自宜有应。仆虽不肖,无以自别于凡民,使诚有可以致雨之术,亦安忍坐视民患而恬不知顾,乃劳执事之仆仆?岂无人之心者耶?一二日内,仆亦将祷于南镇,以助执事之诚。执事其但为民悉心以请,毋惑于邪説,毋急于近名,天道虽逺,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答毛宪副【戊辰】昨承遣人喻以祸福利害,且令勉赴太府请谢。此非道谊深情,决不至此。感激之至,言无所容。但差人至龙场,陵侮此自差人挟势擅威,非太府使之也。龙场诸夷与之争鬬,此自诸夷愤愠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则太府固未尝辱,某某亦未尝傲太府,何所得罪而▯请谢乎?跪拜之礼,亦小官常分,不足以为辱,然亦不当无故而行之。不当行而行,与当行而不行,其为取辱一也。废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礼义而已。又弃此而不守,祸莫大焉。凡祸福利害之説,某亦尝讲之。君子以忠信为利,礼义为福。茍忠信礼义之不存,虽禄之万钟,爵以侯王之贵,君子犹谓之祸与害。如其忠信礼义之所在,虽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为福也,况于流离窜逐之微乎?某之居此,盖瘴疠蛊毒之与处,魑魅魍魉之与逰,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尝以动其中者,诚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终身之忧也。太府茍欲加害,而在我诚有以取之,则不可谓无憾。使吾无有以取之,而横罹焉,则亦瘴疠而已尔,蛊毒而已尔,魑魅魍魉而已尔。吾岂以是而动吾心哉?执事之谕,虽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励,不敢茍有所隳堕,则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顿首以谢。与安宣慰【戊辰】某得罪朝廷而来,惟窜伏隂崖幽谷之中,以御魍魉,则其所宜。故虽夙闻使君之髙谊,经旬月而不敢见,若甚简伉者。然省愆内讼,痛自刻责,不敢比数于冠裳,则亦逐臣之礼也。使君不以为过,使廪人馈粟,庖人馈肉,圉人代薪水之劳,亦寜不贵使君之义而谅其为情乎?自惟罪人,何可以辱守土之大夫,惧不敢当,輙以礼辞。使君复不以为罪,昨者又重之以金帛,副之以鞍马,礼益隆,情益至,某益用震悚,是重使君之辱,而甚逐臣之罪也,愈有所不敢当矣。使者坚不可却,求其説而不得,无已,其周之乎?周之亦可受也。敬受米二石,柴炭鸡鵞悉受,如来数。其诸金帛鞍马,使君所以交于卿士大夫者,施之逐臣,殊骇观聴,敢固以辞。伏惟使君处人以礼,恕物以情,不至再辱则可矣。二【戊辰】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一,明王守仁撰,外集三〔书〕。答佟太守求雨〔癸亥〕。昨天杨、李两位丞来访,详细传达您的教诲,并且询问求雨的方法,我惭愧惶恐至极。今天早晨谌节推屈尊来访,又重申先前的请求,尤其恳切,使我更加惶惧。天道幽深遥远,哪里是凡庸之人所能测知的呢?然而您的忧劳勤勉、为民操心,意旨如此真切,我又怎么可以一句话也不答复呢?孔子说:“我祷告已经很久了。”君子的祷告,并不在于面对上天举行祈祝的时候,而在于日常行为之前的操持和自守。您治理吾越已经几年了,凡是为百姓消除祸患弊病、兴办有利之事而带来福泽的行为,哪一件不是事先的祷告,又何必等到今天呢?可是暑热和旱灾仍然存在,雨水还没有降下,难道另有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吗?古时遇到旱灾,主政者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审察狱讼、减轻赋税,修整祭祀典礼,询问百姓疾苦,承担过失,赈济贫乏,并替百姓遍告山川社稷,所以有叩天求雨的祭祀,有省察过失、自我责备的文章,也有归依诚心、请求改变的祷告。《史记》所记载的商汤以六件事自责,《礼记》所说的大雩祭天时使用盛大的音乐,以及《春秋》记载“秋九月大雩”,都是这一类事情。我从古书中听闻的就是这些,从未听说过书写符箓、诅咒水液便可以求得雨水。只有后世的方术之士,偶尔有人能够做到;但那些人都有高洁不污的操守,具有特立坚忍的心志。虽然他们所作所为未必合乎中道,却也确实不同于寻常人,因此有时能够做到这种事。然而这些事都出自小说杂说,在经书传记中并没有见到,君子尚且认为是附会之谈,更何况如今方士一流的人,和市井中喧嚣顽劣之徒相差不多,却想指望他们挥斥雷电、呼吸之间召来风雨,岂不是很难吗?我认为您应当暂且出居斋舍,停止不急迫的事务,打开省察过失的大门,清理洗雪冤屈积案,禁止压制和奢侈繁复之事,磨炼诚意、涤荡思虑,痛切地自我悔责,以八邑百姓的名义向山川社稷祈请。至于那些方士的祈求,可以听凭民间方便自行举行,只是不必禁止,也不应专门依靠他们来决定旱涝轻重。凭您平日的操守,如果内心确实无愧于神明,又能临事时省察警惕,亲自率领属官以恳切之心真诚祈求,即使天道造成严重旱灾,自然也有定数;只要人事确实修治得当,十天之内应当自然会有回应。我虽然不才,却没有什么可以把自己同普通百姓区别开来;如果确实有能够求雨的方法,我又怎么忍心坐视百姓遭受灾患而安然不顾,反而让您劳碌奔波呢?难道我没有人的恻隐之心吗?一两天之内,我也将到南镇祈祷,以助成您的诚意。您只管一心一意为百姓祈请,不要被邪说迷惑,也不要急于求取眼前的名声。天道虽然遥远,但以至诚之心祈求而不能感动它的,从来没有。答毛宪副〔戊辰〕。昨天承蒙您派人来说明祸福利害,并且要我努力前往太府请罪谢过。若不是出于深厚的道义和情谊,您决不会做到这样。我感激至极,言语已不足以容纳这种感情。只是派到龙场的人,凌辱欺侮我,这是他们自己倚仗势力擅自逞威,并不是太府指使的。龙场各夷人与他们争斗,这是各夷自己因愤怒不平而起,也不是我指使的。既然如此,太府本来没有受到侮辱,我也没有傲慢对待太府,那么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要我前去请罪谢过呢?跪拜的礼节,也是小官的常规本分,不足以说是受辱;但没有缘故也不应当行此礼。不应当行而行,和应当行而不行,同样都是自取其辱。被废黜放逐的小臣所守护、准备以死相待的,不过是忠信礼义罢了。如果连这些也抛弃而不守,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关于祸福利害的道理,我也曾讲论过。君子以忠信为利,以礼义为福。如果忠信礼义不存在,即使俸禄有万钟之多、爵位贵到侯王,君子仍然认为那是祸患和危害。如果忠信礼义所在,即使剖心碎首,君子也认为值得去做,自己把它当作福分,何况流离逃窜这样的小事呢?我居住在这里,和瘴疠蛊毒相处,和魑魅魍魉游处,每天都有三次死亡的危险。然而我安然居处,从未让这些事情动摇内心,实在是因为知道生死有命,不会因一时的祸患而忘掉终身的忧患。如果太府确实想加害于我,而我确实有取祸的原因,那就不能说没有遗憾;假如我并没有取祸的原因,却横遭祸患,那也不过是瘴疠罢了,蛊毒罢了,魑魅魍魉罢了。我难道会因此而动摇自己的心吗?您的教诲,虽然有些地方我不敢接受,但因这件事更加知道应当怎样自我勉励,不敢随便有所毁堕,那么我从您那里受到的教益已经很多了。敢不叩头拜谢。给安宣慰的信〔戊辰〕。我因获罪于朝廷而来到这里,只应当逃伏在阴暗山崖幽深山谷之中,以抵御魑魅魍魉。因此,虽然早已听闻使君的高义,经过一个多月也不敢求见,看起来像是十分怠慢傲慢。然而省察过失、反躬自责,痛切地刻责自己,不敢把自己同衣冠之士相提并论,这也是被放逐之臣的礼数。使君不认为这是过错,反而让管粮的人送来粮食,让厨人送来肉,让圉人代为承担柴水之劳,我难道能不珍重使君的义意,并体谅您的真情吗?只是想到自己是罪人,哪里可以劳烦守土大夫,因惶恐不敢承受,便总是以礼相辞。使君又不认为这是罪过,昨天还加送金帛,附送鞍马,礼意更加隆重,情意更加深厚,我越发震惊惶恐;这反而加重了使君的屈辱,也使被放逐之臣的罪过更深,我更加不敢承受了。使者坚决不肯收回,我想找出推辞的理由却找不到;既然如此,就把它周济给我吗?这样周济我,我也可以接受。恭敬地接受米二石,柴炭、鸡、鹅也都照来数全部接受。至于那些金帛鞍马,是使君用来结交卿士大夫的东西,却施给被放逐之臣,实在太惊动视听,我坚决辞谢。只希望使君待人以礼、以实情体谅别人,不至于再次使我受辱,那就好了。二〔戊辰〕。
减驿事,非罪人所敢与闻。承使君厚爱,因使者至,闲问及之,不谓其遂达诸左右也,悚息悚息。然已承见询,则又不可黙。凡朝廷制度,定自祖宗,后世守之,不可以擅改。在朝廷且谓之变乱,况诸侯乎?纵朝廷不见罪,有司者将执法以绳之,使君必且无益。纵幸免于一时,或五六年,或八九年,虽逺至二三十年矣,当事者犹得持典章而议其后。若是,则使君何利焉?使君之先,自汉唐以来,千几百年,土地人民未之或改,所以长久若此者,以能世守天子礼法,竭忠尽力,不敢分寸有所违。是故天子亦不得逾礼法,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县之,其谁以为不可?夫驿可减也,亦可增也;驿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由此言之,殆甚有害。使君其未之思耶?所云奏功陞职事,意亦如此。夫刬除冦盗,以抚绥平良,亦守土之常职。今缕举以要赏,则朝廷平日之恩宠禄位,顾将欲以何为?使君为叅政,亦已非设官之旧,今又干进不已,是无抵极也。众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叅政,则流官矣。东西南北,惟天子所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以一职,或闽或蜀,其敢弗行乎?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捧檄从事,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由此言之,虽今日之叅政,使君将恐辞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凡此以利害言,揆之于义,反之于心,使君必自有不安者。夫拂心违义而行,众所不与,鬼神所不嘉也。承问及,不敢不以正对,幸亮察。三【戊辰】阿贾、阿札等畔宋氏,为地方患。传者谓使君使之。此虽或出于妬妇之口,然阿贾等自言使君尝锡之以毡刀,遗之以弓弩。虽无其心,不幸乃有其迹矣。始三堂两司得是説,即欲闻之于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实之故,未必有是,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讨贼。茍遂出军勦扑,则传闻皆妄,何可以滥及忠良?其或坐观逗遛,徐议可否,亦未为晩。故且隠忍其议,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众论纷纷,疑者将信。喧腾之际,适防左右来献阿麻之首,偏师出解洪邉之围。群公又复徐徐。今又三月余矣。使君称疾归卧,诸军以次潜回。其间分屯寨堡者,不闻擒斩以宣国威,惟增剽掠以重民怨。众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识。方扬言于人,谓宋氏之难,当使宋氏自平安氏何与,而反为之役我安氏?连地千里,拥众四十八万,深坑絶坉,飞鸟不能越,猿猱不能攀。纵遂髙坐,不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已稍稍传播,不知三堂两司已尝闻之否?使君诚久卧不出,安氏之祸必自斯言始矣。使君与宋氏同守土,而使君为之长,地方变乱皆守土者之罪。使君能独委之宋氏乎?夫连地千里,孰与中土之一大郡?拥众四十八万,孰与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絶坉,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环四▯而居,以百数也。今播州有扬爱、恺黎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诸人。斯言茍闻于朝,朝廷下片纸于杨爱诸人,使各自为战,共分安氏之所有。盖朝令而夕无安氏矣。深坑絶坉何所用其险?使君可无寒心乎?且安氏之职,四十八支更迭而为。今使君独传者三世,而羣支莫敢争,以朝廷之命也。茍有可乘之衅,孰不欲起而代之乎?然则扬此言于外,以速安氏之祸者,殆渔人之计,萧墙之忧,未可测也。使君宜速出军,平定反侧,破众谗之口,息多端。之议,弭方兴之变,絶难测之祸,补既往之愆,要将来之福。某非为人作説客者,使君幸熟思之。答人问神仙【戊辰】询及神仙有无,兼请其事,三至而不答,非不欲答也,无可答耳。昨令弟来,必欲得之。仆诚生八嵗而即好其説,今已余三十年矣。齿渐揺动,发已有一二茎变化成白,目光仅盈尺,声闻函丈之外,又常经月卧病不出,药量骤进,此殆其効也。而相知者犹妄谓之能得其道,足下又妄聴之而以见询,不得已,姑为足下妄言之。古有至人,淳徳凝道,和于隂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逰行天地之间,视聴八逺之外,若广成子之千五百嵗而不衰,李伯阳厯商周之代,西度函谷,亦尝有之。若是而谓之曰,无疑于欺子矣。然则呼吸动静与道为体,精骨完久,禀于受气之始,此殆天之所成,非人力可强也。若后世防宅飞升,防化投夺之类,谲怪竒骇,是乃秘术曲技,尹文子所谓幻,释氏谓之外道者也。若是而谓之曰有,亦疑于欺子矣。
译削减驿站事务,不是罪人所敢参与听闻的。承蒙使君厚爱,因使者来到,闲谈时偶然问及此事,没想到竟然传达到您的身边,实在惶恐惶恐。但既然已经承蒙您询问,又不能默然不答。凡是朝廷制度,都是由祖宗确定的,后世只能遵守,不可以擅自改动。在朝廷中尚且会认为这是变乱制度,何况诸侯呢?即使朝廷不加罪,有司也将依据法令绳治,使君一定得不到好处。即使侥幸暂时免罪,或许过五六年,或许过八九年,即便远至二三十年之后,当权者仍然可以拿着典章议论此事的后果。这样一来,使君又得到什么好处呢?使君的祖先,自汉唐以来,历经千几百年,土地和人民从未改变,之所以能够长久如此,是因为能够世代遵守天子的礼法,竭尽忠诚力量,不敢有一丝一毫违背。因此,即使天子也不能逾越礼法,无缘无故加罪于忠良之臣。否则,使君的土地和人民即使富足强盛,朝廷把它全部收取而改置为郡县,谁会认为不可以呢?驿站可以削减,也可以增加;驿站制度可以改变,宣慰司也可以革除。由此说来,这件事实在非常有害。使君难道没有考虑过吗?您所说的奏报功劳、升迁职位之事,情形也是这样。铲除盗贼、抚慰安定良民,本来就是守土官的日常职责。如今把这些逐项列举出来以求赏赐,那么朝廷平日给予的恩宠和俸禄爵位,究竟还打算拿来做什么呢?使君担任参政,已经不是原来设置官职的本意,如今又不断谋求进取,这就没有止境了,众人一定无法承受。宣慰是守土之官,所以本来可以世代拥有自己的土地和人民;若做了参政,就是流官。东西南北,只听天子的差遣,朝廷发下一纸方尺大的檄文,委派使君担任某一职务,或在闽地,或在蜀地,难道敢不奉行吗?那么违抗命令的诛罚,转眼就会到来。捧着檄文赴任办事之后,千百年来的土地和人民,就不再属于使君了。由此说来,即使是今天的参政之职,使君恐怕也会嫌辞去得不够快,又怎么可以再次求取呢?这些事情从利害上说,从道义上衡量,反过来扪心自问,使君一定也会感到不安。违背心愿、违背道义去做,众人不会赞同,鬼神也不会嘉许。承蒙您问及此事,我不敢不以正理回答,希望您明察。三〔戊辰〕。阿贾、阿札等人背叛宋氏,成为地方祸患。传闻说这是使君指使的。这话即使可能出自嫉妒妇人的口中,但阿贾等人自己说,使君曾赐给他们毡刀,又送给他们弓弩。即使使君没有这样的心意,不幸却留下了这样的事迹。起初三堂两司听到这个说法,便想把它上报朝廷。后来因为使君平日忠实可靠,认为未必有此事,姑且半信半疑,只让使君出兵讨贼。如果使君果然出军剿灭叛乱,那么传闻就是虚妄,怎么可以牵连忠良?即使使君坐视不动、迟疑拖延,再慢慢商议可否,也还不算晚。所以暂且隐忍不发议论,是因为对使君的等待十分宽厚。后来公文接连三次送到,使君才出兵。众说纷纭,原来怀疑的人将要相信传闻了。喧闹之际,恰好防守左右的人来献上阿麻的首级,偏师又出兵解除了洪边的包围,诸公才重新慢慢观察。如今又过了三个多月,使君称病回去卧床,各路军队也依次暗中返回。其间分驻寨堡的军队,没有听说擒获斩杀贼人来宣扬国威,只听说更加劫掠,使百姓的怨恨加重。众人的情绪更加不平,而使君的百姓却不知道其中缘故。现在他们正在对人扬言,说宋氏的祸难,应当由宋氏自己平定,和安氏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反而替宋氏役使我们安氏?安氏土地连接千里,拥兵四十八万,深坑绝坉遍布,飞鸟不能越过,猿猴不能攀登。即使最终高坐不动,不为宋氏派出一名士卒,别人又终究能把我们安氏怎么样呢?这种话已经渐渐传播开来,不知道三堂两司是否已经听到了。使君如果真的长久卧病不出,安氏的祸患一定会从这些话开始。使君与宋氏同为守土之官,而使君又是他们的长官,地方发生变乱,都是守土者的罪过,使君难道能够把责任单独推给宋氏吗?土地连接千里,哪里比得上中原一个大郡?拥有四十八万军队,哪里比得上中原一个都司?深坑绝坉,安氏确实有这些险要;但像安氏这样的地方,四面环绕而居的有数以百计。如今播州有杨爱,恺黎有杨友,酉阳、保靖有彭世麒等人。这些话如果被朝廷听到,朝廷只要给杨爱等人发下一纸诏令,让他们各自出兵,共同瓜分安氏所有的土地,恐怕朝廷早晨下令,晚上就没有安氏了。深坑绝坉又能把险要用在什么地方?使君能不寒心吗?而且安氏的职位,由四十八支轮流承袭。如今使君已经独自传承三世,群支没有人敢争夺,是因为有朝廷的命令。假如出现可以乘隙而入的机会,谁不想起而代替他呢?那么,把这些话向外传播、加速安氏祸患到来的,恐怕是渔人得利的计谋;内部萧墙之忧,也无法预测。使君应当赶快出兵,平定反叛者,堵住众多谗言的口,平息各种议论,消除正在兴起的变乱,断绝难以预测的祸患,弥补过去的过失,求取将来的福泽。我并不是替别人做说客,请使君仔细思量。答复别人询问神仙〔戊辰〕。您问神仙究竟有没有,又请我谈谈其中的事情;您来问了三次我都没有回答,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没有什么可回答的。昨天您的弟弟来,非要得到答案不可。我确实从八岁起就喜欢谈论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牙齿渐渐摇动,头发已经有一两根变白,目光只能看到一尺之内,声音传不到一丈之外,而且常常一病就是一个月,卧床不能出门,服药的剂量突然增加,这大概就是求仙的效果吧。然而相知的人还胡乱说我已经得到仙道,您又误听了这些话而来询问我。没有办法,只好姑且替您胡乱说一番。古代有至人,德性淳厚,道心凝定,与阴阳和谐,与四时调和,离开尘世、脱离俗务,积聚精气、保全精神,在天地之间游行,视听可以达到八方远处;像广成子活了一千五百岁而不衰老,李伯阳经历商、周两代,向西度过函谷关,也曾有这样的人。若说这种人不存在,那无疑是在欺骗您。然而呼吸、行动、静止都与道合为一体,精气骨骼完整而长久,这种禀赋在受气之初便已形成,大概是上天造就的,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勉强做到的。至于后世所谓〔防宅飞升〕、〔防化投夺〕之类的事情,诡谲怪异、奇特惊骇,不过是秘术和偏门技巧,是尹文子所说的幻术、佛教所谓外道。若说这类事情确实存在,也恐怕是在欺骗您。
夫有无之间,非言语可况,存久而明,养深而自得之,未至而强喻,信亦未必能及也。盖吾儒亦自有神仙之道,顔子三十二而卒,至今未亡也。足下能信之乎?后世上阳子之流,盖方外技术之士,未可以为道。若达磨慧能之徒,则庶几近之矣。然而未易言也。足下欲闻其説,须退处山林三十年,全耳目一心,志胷中洒洒不挂一尘,而后可以言此。今去仙道尚逺也,妄言不罪。答徐成之【壬午】承以朱陆同异见询,学术不明于世久矣,此正吾侪今日之所宜明辨者。细观来教,则舆庵之主象山既失,而吾兄之主晦庵亦未为得也。是朱非陆,天下之论定乆矣,久则难变也。虽防吾兄之争舆庵,亦岂能▯行其説乎?故仆以为二兄今日之论,正不必求胜,务求象山之所以非,晦庵之所以是,穷本极源,真有以见其几防得失于毫忽之间。若明者之听讼,其事之曲者既有以辨其情之不得已,而辞之直者复有以察其处之或未当,使受罪者得以伸其情,而获伸者亦有所不得辞其责,则有以尽夫事理之公,即夫人心之安,而可以俟圣人于百世矣。今二兄之论,乃若出于求胜者,求胜则是动于气也,动于气则于义理之正何啻千里?而又何是非之论乎?凡论古人得失,决不可以意度而悬断之。今舆庵之论象山曰:“虽其専以尊徳性为主,未免堕于禅学之虚空,而其持守端实,终不失为圣人之徒。”若晦庵之一于道问学,则支离决裂,非复圣门诚意正心之学矣。吾兄之论晦庵曰:“虽其専以道问学为主,未免失于俗学之支离,而其循序渐进,终不背于大学之训。”若象山之一于尊徳性,则虚无寂灭,非复大学格物致知之学矣。夫既曰尊徳性,则不可谓堕于禅学之虚空;堕于禅学之虚空,则不可谓之尊徳性矣。既曰道问学,则不可谓失于俗学之支离;失于俗学之支离,则不可谓道问学矣。二者之辨,间不容髪。然则二兄之论,皆未免于意度也。昔者子思之论学,盖不下千百言,而括之以尊徳性而道问学之一语,即如二兄之辨,一以尊徳性为主,一以道问学为事,则是二者固皆未免于一偏,而是非之论尚未有所定也。乌得各持一是而▯以相非为乎?故仆愿二兄置心于公平正大之地,无务求胜。夫论学而务以求胜,岂所谓尊徳性乎?岂所谓道问学乎?以某所见,非独吾兄之非象山、舆庵之非晦庵,皆失之非;而吾兄之是晦庵、舆庵之是象山,亦皆未得其所以是也。稍暇当面悉,姑务养心息辩毋▯。二【壬午】昨所奉答,适有逺客,酬对纷纭,不暇细论,姑愿二兄息未定之争,各反究其所是者,必已所是,已无丝发之憾,而后可以及人之非。早来承教,乃谓仆漫为含糊两解之説,而细绎辞防,若有以隂助舆庵而为之地者,读之不觉失笑。曾谓吾兄而亦有是言耶?仆尝以为君子论事,当先去其有我之私,一动于有我,则此心已陷于邪僻,虽所论尽合于理,既已亡其本矣。尝以是言于朋友之间,今吾兄乃云尔,敢不自反?其殆陷于邪僻而弗觉也。求之反复,而昨者所论,实未尝有是,则斯言也,无乃吾兄之过欤?虽然,无是心而言之未尽于理,未得为无过也。仆敢自谓其言之已尽于理乎?请举二兄之所是者,以求正舆庵。是象山,而谓其専以尊徳性为主,今观象山文集所载,未尝不教其徒读书穷理,而自谓理会文字颇与人异者,则其意实欲体之于身。其亟所称述以诲人者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克已复礼。」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是数言者,孔子孟轲之言也,乌在其为空虚者乎?独其易简觉悟之説,颇为当时所疑,然易简之説出于系辞,觉悟之説虽有同于释氏,然释氏之説亦自有同于吾儒,而不害其为异者,惟在于几防毫忽之间而已。亦何必讳于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于其异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舆庵之是象山,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而谓其専以道问学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穷理。」曰:「非存心无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防之顷。」也是其为言,虽未尽莹,亦何尝不以尊徳性为事?
译有和无之间的事情,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必须长久存养而后明白,涵养深厚而后自然得到,尚未达到境界便勉强譬喻,即使相信,也未必能够真正达到。我们儒者其实也有自己的神仙之道:颜子三十二岁去世,但直到今天他的精神仍未消亡。您能相信吗?后世上阳子一类人,大概只是方外的技术之士,还不能把他们当作大道。至于达摩、慧能一类人,则差不多接近大道了,但这也不容易说清。您想听这套道理,必须退居山林三十年,使耳目专一,胸中志意清明洒脱,不沾染一丝尘念,然后才可以谈论这些。如今距离仙道还很远,前面的胡乱言说,请不要怪罪。答徐成之〔壬午〕。承蒙您来信询问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学术不明于世已经很久了,这正是我们今天应当明辨的事情。细读来信,舆庵推尊象山固然有失误,而吾兄推尊晦庵也未必正确。认定朱熹正确、陆九渊错误,天下人的议论早已定型,时间久了就难以改变。即使吾兄想同舆庵争辩,又哪里能够轻易推行自己的说法呢?所以我认为,二位兄长今天的议论,实在不必以争胜为目的,而应努力探求象山为什么有错、晦庵为什么正确,穷究根本、追溯源流,真正看清极其细微处的得失。譬如明察的人审理诉讼,既能辨明曲折一方的不得已,又能察知正直一方的处置也可能不当,使受罪的人能够申诉自己的实情,而获得申诉的人也不能推辞自己应负的责任,这样才能穷尽事理的公正,使人心安定,并且可以等待百世之后圣人的裁定。如今二位兄长的议论,仿佛是从求胜出发;求胜就是被意气所动,被意气所动,距离正当的义理何止千里,又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是非呢?凡是评论古人的得失,决不可以凭主观猜度而武断。如今舆庵评论象山说:“虽然他专门以尊崇德性为主,不免堕入禅学的空虚之中,但他操守坚定端正,最终仍不失为圣人门徒。” 至于晦庵一味以讲求学问为道,那么学问便会支离破碎,已经不再是圣门所说的诚意正心之学了。吾兄评论晦庵说:“虽然他专门以讲求学问为主,不免失于世俗学问的支离,但他循序渐进,最终并不违背《大学》的教训。”如果象山一味以尊崇德性为主,就会流于虚无寂灭,也不再是《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之学了。既然说是尊崇德性,就不能说他堕入禅学的空虚;如果堕入禅学的空虚,就不能说是尊崇德性。既然说是讲求学问,就不能说他失于世俗学问的支离;如果失于世俗学问的支离,就不能说是讲求学问。二者之间的辨析,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这样看来,二位兄长的议论都不免出于主观猜测。过去子思论学,讲了千百句话,最后用“尊崇德性、讲求学问”一句来概括。正如二位兄长的争论,一个以尊崇德性为主,一个以讲求学问为务,那么二者本来都不免各有所偏,是非的结论也还没有确定,怎么能各自执守一端正确的看法,反过来互相非难呢?所以我希望二位兄长把心放在公平正大的立场上,不要以求胜为务。讨论学问却专门追求胜过别人,难道是所谓尊崇德性吗?难道是所谓讲求学问吗?依我所见,不仅吾兄批评象山、舆庵批评晦庵都失在只会非难;而且吾兄肯定晦庵、舆庵肯定象山,也都没有真正明白他们为什么正确。稍有空闲时,当面把一切说清楚;暂且务必涵养心性、停止争辩,不要再〔▯〕。二〔壬午〕。昨天奉上的答信,正好有远方客人来访,应酬纷繁,没有时间详细论说,只希望二位兄长停止尚未定论的争辩,各自回头探究自己认为正确的地方,务必做到自己的看法毫无一丝遗憾,然后才可以谈论别人的错误。今天早晨承蒙来信,却说我只是含含糊糊地提出两面讨好的说法,细细推究言辞意旨,似乎还暗中帮助舆庵、替他铺路;读到这里,我不觉失笑。曾想不到吾兄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我曾经认为,君子议论事情,应当先去除自我私心;一旦被自我私心所驱动,这颗心就已经陷入邪僻,即使所议论的完全合乎道理,也已经丧失根本。我曾把这个道理说给朋友听,如今吾兄竟这样说,我怎敢不反过来检查自己?大概是我陷入邪僻而自己没有察觉吧。反复寻究,昨天的议论实际上从未有这种意思,那么这句话恐怕是吾兄的过错吧?不过,即使没有这种私心,所说的话如果没有完全合乎道理,也不能说没有过错。我敢自称自己的话已经完全合乎道理吗?请从二位兄长所肯定的地方说起,以求正舆庵。您肯定象山,说他专门以尊崇德性为主;但现在看象山文集中的记载,他没有不教门徒读书穷理的地方,而且自称自己理解文字颇异于别人,可见他的本意实在是想把道理落实到自身。他最急切地称述来教导人的话有:“居处要恭敬,做事要严肃认真,与人交往要忠诚。”又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又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自身,反省自身而达到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又说:“求学问的道路没有别的,不过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又说:“先树立最根本、最重大的方面,次要方面就不能夺走它。”这几句话都是孔子、孟轲的话,哪里是空虚之说呢?只是他关于简易、觉悟的说法,很为当时人所怀疑;然而简易之说出自《系辞》,觉悟之说虽然有些同于佛教,但佛教的说法也有同于我们儒家之处,而不妨碍二者仍有区别,关键只在极其细微的差别之间。又何必忌讳它们有相同之处,便不敢谈论;拘泥于它们有不同之处,便不肯察考呢?因此,舆庵肯定象山,仍然没有完全明白象山为什么正确。吾兄肯定晦庵,说他专门以讲求学问为事业;但晦庵说过:“居敬而穷理。”又说:“不存养心性,就无法达到认识。”还说:“君子的心常存敬畏,即使在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也不敢忽略,这样才能保存天理本来的状态,不使它离开片刻之间。”这些话虽然还没有说得完全明白,但哪里曾经不是以尊崇德性为务呢?
而又乌在其为支离者乎?独其平日汲汲于训解,虽韩文、楚辞、隂符、参同之属,亦必与之注释。考辨而论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虑,恐学者之躐等,而或失之于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无不明,然后有以实之于诚正,而无所谬。世之学者,挂一漏万,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逺。至有敝力终身,苦其难而卒无所入,而遂议其支离。不知此乃后世学者之弊,而当时晦庵之自为,则亦岂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犹未尽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尽其所以是,则其所疑而非者,亦岂必尽其所以非乎?然而二兄往复之辩,不能一反焉,此仆之所以疑其或出于求胜也。一有求胜之心,则已亡其学问之本,而又何以论学为哉?此仆之所以惟愿二兄之自反也。安有所谓含糊两解,而隂为舆庵之地者哉?夫君子之论学,要在得之于心。众皆以为是,茍求之心而未防焉,未敢以为是也。众皆以为非,茍求之心而有契焉,未敢以为非也。心也者,吾所得于天之理也,无间于天人,无分于古今。茍尽吾心以求焉,则不中不逺矣。学也者,求以尽吾心也。是故尊徳性而道问学,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不得于心,而惟外信于人以为学,乌在其为学也已?仆尝以为晦庵之与象山,虽其所为学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为圣人之徒。今晦庵之学,天下之人童而习之,既已入人之深,有不容于论辩者,而独惟象山之学,则以其尝与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篱之,使若由赐之殊科焉,则可矣。而遂摈放废斥,若碔砆之与美玊,则岂不过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羣儒之説,以发明六经语孟之防于天下,其嘉惠后学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议者。而象山辨义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以示后学笃实为已之道,其功亦寜得而尽诬之?而世之儒者,附和雷同,不究其实,而槩目之以禅学,则诚可寃也已。故仆尝欲冒天下之讥,以为象山一暴其説,虽以此得罪,无恨。仆于晦庵亦有罔极之恩,岂欲操戈而入室者?顾晦庵之学,既已若日星之章明于天下,而象山独防无实之诬,于今且四百年,莫有为之一洗者。使晦庵有知,将亦不能一日而安享于庙庑之间矣。此仆之至情,终亦必为吾兄一吐者,亦何肯漫为两解之説,以隂助于舆庵?舆庵之説,仆犹恨其有未尽也。夫学术者,今古圣贤之学术,天下之所公共,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天下之学术,当为天下公言之,而岂独为舆庵地哉?兄又举太极之辨,以为象山于文义且有所未能通晓,而其强辨自信,曾何有于所养?夫谓其文义之有未详,不害其为有未详也;谓其所养之未至,不害其为未至也。学未至于圣人,寜免太过不及之差乎?而论者遂欲以是而盖之,则吾恐晦庵禅学之讥,亦未免有激于不平也。夫一则不审于文义,一则有激于不平,是皆所养之未至。昔孔子大圣也,而犹曰:“假我数年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仲虺之赞成汤,亦惟曰:“改过不吝而已。”所养之未至,亦何伤于二先生之为贤乎?此正晦庵、象山之气象所以未及于顔子、明道者,在此。吾侪正当仰其所以不可及,而黙识其所未至者,以为涵养规切之方,不当置偏私于其间,而有所附会增损之也。夫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世之学者,以晦庵大儒不宜复有所谓过者,而必曲为隠饰,增加务诋象山于禅学,以求伸其説,且自以为有助于晦庵,而更相倡引,谓之扶持正论。不知晦庵乃君子之过,而吾反以小人之见而文之。晦庵有“闻过则喜”之美,而吾乃非徒顺之,又从而为之辞也。晦庵之心,以圣贤君子之学期后代,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礼,是何诬象山之厚,而待晦庵之薄邪?仆今者之论,非独为象山惜,实为晦庵惜也。兄视仆平日于晦庵何如哉?而乃有是论,是亦可以谅其为心矣。惟吾兄去世俗之见,宏虚受之,咸勿求其必同,而察其所以异。勿以无过为圣贤之髙,而以改过为圣贤之学;勿以其有所未至者为圣贤之讳,而以其常懐不满者为圣贤之心。则兄与舆庵之论,将有不待辩説而释然以自解者。孟子云:“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惟吾兄审择而正之。答储柴墟【壬申】
译那么,又哪里能说他是支离的呢?只是他平日急切从事训释,即使韩愈的文章、《楚辞》、《阴符经》、《参同契》之类,也一定加以注释考辨,发表议论,于是有人怀疑他是在玩弄外物。他又考虑到学者恐怕好高骛远,或者失于妄自作为,所以一定先让他们从格物致知入手,把道理都弄明白,然后才能在诚意正心上落实,而不发生错误。世上的学者挂一漏万,追求的越繁杂,失去的反而越远;甚至有人耗尽一生,苦于学问艰难,最终仍然没有入门,于是反过来议论晦庵支离。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后世学者的弊病;当时晦庵自己做学问,难道也会达到这种地步吗?因此,吾兄肯定晦庵,也仍然没有完全明白晦庵为什么正确。二位兄长所相信、所肯定的地方,既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它们为什么正确,那么所怀疑、所否定的地方,又怎么一定完全明白它们为什么错误呢?然而二位兄长来回争辩,却不能有一次反省自己,这就是我怀疑你们或许出于求胜的原因。一旦有了求胜之心,就已经丧失了做学问的根本,又凭什么来讨论学问呢?所以我只希望二位兄长自我反省。哪里有什么含糊其辞、暗中替舆庵铺路的事情呢?君子讨论学问,关键在于从内心真正获得。众人都认为正确,如果我探求自己的内心却没有契合,便不敢认为它正确;众人都认为错误,如果我探求自己的内心却有所契合,便不敢认为它错误。心,就是我从上天所得的天理;天与人之间没有间隔,古与今之间也没有分别。如果竭尽我的心去探求,那么就不会偏离中道太远。所谓学问,就是求得以竭尽我的心。因此,尊崇德性和讲求学问,所谓尊崇,就是尊崇这个心;所谓讲求,就是讲求这个心。如果不能从内心有所获得,只是在外部盲目相信别人,把这当作学问,那么哪里还称得上学问呢?我曾经认为,晦庵和象山虽然所从事的学问似乎有所不同,但总的来说都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如今晦庵的学问,天下人从童年起就学习,已经深入人心,不容轻易辩论;唯独象山的学问,因为他曾经和晦庵有过争论,便把他排拒在外,仿佛子贡、子游、子夏、子张各有不同科目一样,那还可以理解;但竟然把他摈弃、放逐、废斥,如同把瓦石同美玉并列相比,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晦庵折中群儒的学说,向天下人阐明六经、《论语》《孟子》的宗旨,他惠益后学的心意,实在无法议论尽;而象山辨明义利的分别,树立根本,求回放失的心,用来向后学显示笃实为己的道路,他的功绩难道也能全部诬蔑掉吗?世上的儒者却附和雷同,不探究事实,一概把象山看作禅学,这实在太冤枉了。因此我曾经想冒着天下人的讥讽,让象山的学说彻底显明;即使因此获罪,也没有遗憾。我对于晦庵也有无边无际的恩德之感,难道是想拿着武器闯入他的内室吗?只是晦庵的学问已经像日月星辰一样在天下显明,而象山独自遭受空无实际的诬蔑,直到今天将近四百年,没有人替他彻底洗雪。假使晦庵有知,他也将不能安心一天地享受庙堂的祭祀了。这是我的至诚心情,最终也一定要向吾兄倾吐;我怎么肯随意提出两面讨好的说法,暗中帮助舆庵呢?舆庵的说法,我还遗憾他有未尽之处。学术是古今圣贤共同的学术,是天下公共所有的,并不是我们三个人私自拥有的。天下的学术,应当作为天下的公共言论来讨论,难道只是替舆庵铺路吗?兄长又举出太极之辨,认为象山连文字义理也有不能通晓的地方,却强行辩说、固执自信,这同他的涵养又有什么关系呢?说他在文字义理上有未详尽之处,并不妨碍承认他确实有未详尽之处;说他的涵养还没有达到,也不妨碍承认他的涵养确实未至。学问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能免除过分和不及的偏差吗?评论者却想用这一点来掩盖他的全部学问,那么我担心对晦庵禅学的讥刺,也不免是因为心中不平而激发出来的。一方面是不细察文字义理,另一方面是因不平而激愤,这些都是涵养尚未达到的表现。从前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说:“再给我几年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仲虺赞美成汤,也只是说:“改正过错而不吝惜罢了。”涵养尚未达到,又有什么妨碍二位先生成为贤人呢?这正是晦庵、象山的气象不及颜子、程明道之处。我们正应当仰望他们不可企及的地方,同时默默体察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把它作为涵养自己、规劝切磋的办法,不应把偏私放在其中,任意附会、增删。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人人都看得见;他改正过错,人人又都仰望。小人的过错,却一定要文饰。世上的学者认为晦庵是大儒,不应再有任何所谓过错,便曲意替他隐饰,反而极力诋毁象山为禅学,以求伸张自己的说法,还自以为是在帮助晦庵,彼此互相倡导,称作扶持正论。他们不知道,晦庵的过错本来是君子的过错,而我们却用小人的见识去替他文饰。晦庵有听到过错便高兴的美德,我们不但顺从他,还进一步替他找理由。晦庵的心意,是希望后代学习圣贤君子的学问;世上的儒者却用对待小人的礼节来侍奉他,这不是把象山诬蔑得太过、把晦庵看待得太薄了吗?我今天的议论,不只是替象山惋惜,实际上也是替晦庵惋惜。兄长看看我平日对待晦庵的态度如何,便可以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议论,也可以体谅我的用心。希望吾兄去除世俗的见解,扩大心胸,虚心接受意见,不要强求彼此一定相同,而要察明彼此为什么不同。不要把圣贤没有过错看作圣贤的高明,而要把改正过错看作圣贤的学问;不要把圣贤有所未至看作需要为圣贤讳饰的地方,而要把他们常怀不满足看作圣贤的心。这样,兄长和舆庵的争论,将会有不必等待辩说便自行释然的地方。孟子说:“君子不过是仁罢了,何必一定相同?”希望吾兄慎重选择并加以订正。答储柴墟〔壬申〕。
盛价来适,人事纷纭,不及细询。比来事既还,却殊怏怏。承示刘生墓志,此实友义所闗,文亦缜宻,独叙乃父侧室事,颇伤忠厚,未刻石删去之为佳。子于父过谏而过激,不可以为几;称子之美而发其父之隂私,不可以为训,宜更详之。喻及交际之难,此殆谬于私意。君子与人,惟义所在,厚薄轻重,已无所私焉,此所以为简易之道。世人之心,杂于计较毁誉得丧,交于中而▯其当然之则,是以处之愈周,计之愈悉,而行之愈难。夫大贤吾师,次贤吾友,此天理自然之则,岂以是为炎凉之嫌哉?吾兄以仆于今之公卿若某之贤者,则称谓以友生;若某与某之贤不及于某者,则称谓以侍生。岂以矫时俗炎凉之弊非也?夫彼可以为吾友,而吾可以友之,彼又吾友也,吾安得而弗友之?彼不可以为吾友,而吾不可以友之,彼又不吾友也,吾安得而友之?夫友也者,以道也,以徳也。天下莫大于道,莫贵于徳。道徳之所在,齿与位不得而干焉,仆于某之谓矣。彼其无道与徳,而徒有其贵与齿也,则亦贵齿之而已。然若此者,与之见亦寡矣,非以事相临不往见也。若此者,与凡交防之随俗以侍生而来者,亦随俗而侍生之。所谓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非在我有所不屑乎?嗟乎,友未易言也。今之所谓友,或以艺同,或以事合,狥名逐势,非吾所谓辅仁之友矣。仁者心之徳,人而不仁,不可以为人。辅仁求以全心徳也,如是而后友。今特以技艺文辞之工地,势声翼之重,而骜然欲以友乎贤者,贤者弗与也。吾兄技艺炎凉之説,贵贱少长之论,殆皆有未尽欤?孟子曰:「友也者,不可以有挟。」孟献子之友五人,无献子之家者也。曾以贵贱乎?仲由少顔路三嵗,回由之赠处,盖友也。回与曾防同时,参曰:「昔者吾友曾以少长乎?」将矫时俗之炎凉,而自畔于礼,其间不能以寸矣。吾兄又以仆于后进之来,其质美而才者,多以先后辈相处,其庸下者,反待以客礼,疑仆别有一道。是道也,奚有于别?凡后进之来,其才者,皆有意于斯道者也,吾安得不以斯道处之?其庸下者,不过世俗泛然一接,吾亦世俗泛然待之,如乡人而已。昔伊川初与吕希哲为同舍友,待之友也;既而希哲师事伊川,待之弟子也。谓敬于同舎而慢于弟子,可乎?孔子待阳货以大夫,待回、赐以弟子,谓待回、赐不若阳货,可乎?师友道废久,后进之中有聪明特达者,颇知求道,往往又为先辈待之,不诚不谅其心,而务假以虚礼,以取悦于后进,干待士之誉。此正所谓病于夏畦者也。以是师友之道日益沦没,无由复明。仆常以为世有周、程诸君子,则吾固得而执弟子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髙弟焉,吾犹得而私淑也不幸世又无是人,有志之士伥伥其将焉求乎?然则何能无忧也?忧之而不以责之已,责之已而不以求辅于人,求辅于人而待之不以诚,终亦必无所成而已耳。凡仆于今之后进,非敢以师道自处也将求其聪明特达者与之讲明,因以自辅也。彼自以后进求正于我,虽不师事我,固有先后辈之道焉。伊川瞑目而坐,防杨侍立不敢去,重道也。今世习于旷肆,惮于检饰,不复知有此事。幸而有一二后进,畧知求道为事,是有复明之机。又不诚心直道与之发明,而徒阉然媚世,茍且阿俗,仆诚痛之惜之。传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夫人必有所严惮,然后言之而听之也,审施之而承之也,肃。」凡若此者,皆求以明道,皆循理而行,非有容私于其间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是故大知觉于小知,小知觉于无知,大觉觉于小觉,小觉觉于无觉,夫已大知大觉矣,而后以觉于天下,不亦善乎?然而未能也,遂自以小知小觉而不敢以觉于人,则终亦莫之觉矣。仁者固如是乎?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仆之意以为,已有分寸之知,即欲同此分寸之知于人;已有分寸之觉,即欲同此分寸之觉于人。人之小知小觉者益众,则其相与为知觉也益易以明。如是而后大知大觉可期也。仆于今之后进,尚不敢以小知小觉自处。譬之冻馁之人,知耕桑之可以足衣食,而又偶闻艺禾树桑之法,将试为之,而遂以告其凢冻馁者,使之共为之也,亦何嫌于已之未尝树艺而遂不以告之乎?虽然,君子有诸已而后求诸人。仆盖未尝有诸已也,而可以求诸人乎?夫亦谓其有意于仆而来者耳。承相问,辄缕缕至此,有未当者,不惜往复。二【壬申】
译您的盛使者到来时,正逢人事纷繁,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近来事情已经办完,却感到很不舒畅。承蒙您把刘生墓志寄给我,这确实关系到朋友之间的道义,文章也写得细密周详;只是叙述他父亲侧室的事情,颇有伤于忠厚,最好删去后再刻石。儿子劝谏父亲的过错,如果过于激烈,不能称为合宜;称颂儿子的美德,却揭发他父亲的隐私,也不能作为后人的规范,应该再详细斟酌。您提到交际困难,这恐怕是被个人私意误导了。君子同人交往,只看道义所在,亲疏厚薄、轻重取舍,都不存个人私心,这正是简易的原则。世人的内心夹杂着对毁誉、得失的计较,私心进入其中,便迷乱了本来当然的准则;所以处置事情越周密,谋划越详尽,实行起来反而越困难。大贤可以作为老师,次一等的贤者可以作为朋友,这是天理自然的准则,难道会因此被讥为趋炎附势、因时冷热吗?吾兄说我对于当今公卿中像某人这样贤能的,便称为友生;像某人与某人这样贤能不及某人的,便称为侍生,难道是为了矫正世俗趋炎附势、因人冷热的弊病,不对吗?对方可以做我的朋友,我就可以把他当朋友;既然如此,他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不与他交友?对方不可以做我的朋友,我也不能把他当朋友;既然如此,他就不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同他交友?所谓朋友,是以道相交、以德相交。天下没有比道更大的东西,也没有比德更尊贵的东西。道德所在之处,年龄和地位都不能干预;我说的就是某人。假如对方没有道德,只是拥有尊贵地位和年长资格,那么也不过是尊重他的地位和年龄罢了。像这样的人,我与他见面也很少;如果不是因公事相接,就不去拜见。对于这样的人,和那些随着世俗习惯以侍生身份来往的人一样,也依照世俗称他为侍生。所谓事情不妨害道义,顺从世俗也可以。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想同他交朋友却不可得,难道不是因为我有所不屑吗?唉,朋友之道实在不容易谈论。如今所谓朋友,有的因技艺相同而交往,有的因事务相合而交往,追逐名声、依附权势,并不是我所说的能够辅助仁德的朋友。仁是心的德性,人如果不仁,就不能算作人。辅助仁德,是为了使心的德性完整,做到这样之后才可以称为朋友。如今只凭技艺文章的精巧、势力声望的显赫,就傲然想同贤者交朋友,贤者不会同意。吾兄关于技艺、炎凉的说法,以及贵贱、长幼的议论,恐怕都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吧?孟子说:“交朋友,不能有所倚仗。”孟献子的朋友有五人,没有一个是因为孟献子的家势才同他交友的。难道曾经把贵贱看在眼里吗?仲由比颜路小三岁,颜回和仲由之间的赠答交往,大概就是朋友关系。颜回与曾参同时,曾参说:“从前我的朋友曾经因为年龄长幼而有所区别吗?”如果为了矫正世俗趋炎附势的风气,反而违背礼制,那么两者之间便不能差一丝一毫。吾兄又说,我对于来访的后进之士,其中资质优良、才能出众的,多以先后辈的方式相处;那些庸常低下的,反而以宾客之礼相待,怀疑我另有一套道理。这套道理哪里有什么特别呢?凡是后进来访,其中有才华的,都是有意于求道的人,我怎么能不依照求道之道同他们相处?那些庸常之人,不过是依世俗泛泛接待一次,我也依世俗泛泛对待他们,如同乡人罢了。从前伊川起初和吕希哲同住,作为朋友来对待他;后来吕希哲以弟子礼拜伊川为师,便作为弟子来对待他。难道可以说,对同舍朋友恭敬,对弟子反而怠慢吗?孔子以大夫之礼对待阳货,以弟子之礼对待颜回、子贡,难道能说他对待颜回、子贡不如对待阳货吗?师友之道废弃已经很久了,后进之中有聪明特出、很懂得求道的人,往往又被前辈用不真诚、不体察内心的态度对待,只是假借空洞的礼节来讨好后进,以求获取善于礼待士人的名声。这正是所谓病在夏畦的情形。因为这样,师友之道一天比一天沉沦,没有办法重新彰明。我常常认为,世上如果有周公、程子这样的君子,那么我本来就能执弟子之役,那是大幸。其次,如果有周公、程子的高足弟子,我还可以私下向他们学习,那也很好。不幸世上又没有这样的人,有志之士茫然无所依从,将到哪里去寻求呢?这样说来,怎么能没有忧虑呢?为此忧虑,却不责备自己;责备自己,却不向他人求助;向他人求助,却不用真诚的态度对待他;这样下去最终一定一事无成罢了。我对于今天的后进之士,并不敢以老师自居,只是想找那些聪明特出的人同他们讲明道理,借此辅助自己。他们作为后进来向我求正,即使不以弟子礼侍奉我,本来也有先后辈之间的道义。伊川闭目静坐时,杨时在旁侍立,不敢离开,是因为尊重道。如今世人习惯于放纵任性,害怕约束修饰,已经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幸而有一两个后进略微知道以求道为事业,这就是师友之道重新显明的机会。如果不以真诚之心、正直之道同他们阐明道理,只是柔顺媚世、苟且阿附世俗,我实在为此痛惜。传记说:“老师威严,然后道义尊崇;道义尊崇,然后百姓知道敬重学习。人一定要有所敬畏,然后对他说话才会听从,审慎施教他才会承受,态度才会肃敬。”凡是这些做法,都是为了使道义彰明,都是依循道理而行,并不是其中容纳了个人私心。伊尹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使先知者启发后知者,使先觉者启发后觉者。我是上天百姓中的先觉者,不由我来启发他们,又由谁来启发呢?”因此,大知者启发小知者,小知者启发无知者;大觉者启发小觉者,小觉者启发尚未觉悟者。已经有了大知大觉,然后再用它来启发天下,不是很好吗?然而人们未必能够做到,于是自以为只有小知小觉,便不敢拿来启发别人,最终也没有人能够被启发。仁者本来就应当这样吗?仁者自己想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我的意思是,自己有一分知识,就想把这一分知识同别人分享;自己有一分觉悟,就想把这一分觉悟同别人分享。人的小知小觉越多,他们彼此共同获得知识和觉悟就越容易显明。这样以后,才可以期待大知大觉。我对于今天的后进之士,尚且不敢把自己看作只有小知小觉的人。譬如受冻挨饿的人,知道耕作和养蚕可以使衣食充足,又偶然听到种禾、栽桑的方法,正想试着做一做,便把这些方法告诉所有同样受冻挨饿的人,让他们共同去做;难道因为自己还没有亲自栽种成功,便不把方法告诉别人吗?不过,君子必须自己已经拥有某种道理,然后才能要求别人做到。我自己大概还从未真正拥有这些道理,难道就可以要求别人做到吗?我只是说那些有意向我求教而来的人罢了。承蒙您询问,我于是絮絮谈到这里;其中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请不要吝惜来信反复指正。二〔壬申〕。
昨者草率奉报,意在求正,不觉芜冗。承长笺批答,推许过盛,殊增悚汗也。来喻责仆不以师道自处,恐亦未为诚心直道。顾仆何人,而敢以师道自处哉?前书所谓以前后辈处之者,亦谓仆有一日之长,而彼又有求道之心者耳。若其年齿相若,而无意于求道者,自当如常待以客礼,安得例以前后辈处之?是亦妄人矣。又况不揆其来意之如何,而抗顔以师道自居,世寜有是理邪?夫师法者,非可以自处得也。彼以是求我,而我以是应之耳。嗟乎!今之时,孰有所谓师云乎哉?今之习技艺者,则有师;习举业、求声利者,则有师。彼诚知技艺之可以得衣食,举业之可以得声利,而希美官爵也。自非诚知已之性分有急于衣食官爵者,孰肯从而求师哉?夫技艺之不习,不过乏衣食;举业之不习,不过无官爵;已之性分有所蔽悖,是不得为人矣。人顾明彼而暗此,也可不大哀乎?往时仆与王寅之、刘景素同防太学,每季考,寅之恒居景素前列。然寅之自以为讲贯不及景素,一旦执弟子礼,师之。仆每叹服,以为如寅之者,真可为豪杰之士。使寅之易此心以求道,亦何圣贤之不可及?然而寅之能于彼,不能于此也。曽子病革而易箦,子路临絶而结缨,横渠撤虎皮而使其子弟从讲于二程。惟天下之大勇无我者能之。今天下波頽风靡,为日已久,何异于病革临絶之时?然又人是已见,莫肯相下求正,故居今之世,非有豪杰独立之士的见性分之不容已,毅然以圣贤之道自任者,莫知从而求师也。吾兄又疑后进之来,其资禀意向虽不足以承教,若其齿之相逺者,恐亦不当概以客礼相待。仆前书所及,盖与有意于斯道者相属而言,亦谓其可以客、可以无客者耳。若其齿数邈絶,则名分具存,有不待言矣。孔子使阙党童子将命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亦未尝无诲焉。虽然,此皆以不若已者言也。若其徳器之夙成,识见之超诣者,虽生于吾后数十年,其大者吾师,次者吾友也。得以齿序论之哉?人归▯剧,极潦草便间批复,可否不一一?答何子元【壬申】来书云:「礼,曽子问诸侯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四。」又问:「诸侯相见,揖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六。」而日食存焉。曽子曰:「当祭而日食,太庙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接祭而已矣。」如牲至未杀,则废。孟春于此有疑焉。天子崩,太庙火,后夫人之丧,雨霑服失容,此事之不可期,或适相值。若日食则可预推也。诸侯行礼,独不容以少避乎?祭又何必専于是日,而匆匆于接祭哉?牲未杀,则祭废。当杀牲之时,而不知日食之▯者,何也?执事幸以见教,千万千万。承喻曽子问日食接祭之説,前此盖未尝有疑及此者,足见为学精察,深用叹服。如某浅昧,何足以辨此?古者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于朝,岂有当祭之日而尚未知有日食者?夫子答曽子之问,窃意春秋之时,日官多失其职,固有日食而弗之知者矣。尧命羲和敬授人时,何重也?仲康之时,去尧未逺,羲和已失其职,迷于天象,至日食罔闻知,故有▯之征。降及商周,其职益轻。平王东迁,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自是而后官之失职,又可知矣。春秋所书日食三十有六,今以左传考之,其以皷用牲币于社及其他变常失礼书者三之一,其以官失其职书者四之二。凡日食而不书朔日者,杜预皆以为官失之,故其必有考也。经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传曰:「不书,日官失之也。」僖公十五年夏五月日有食之,传曰:「不书朔与日官失之也。」则传固已言之矣。襄公之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夘朔日有食之,而传曰:「辰在申,司厯过也,再失闰矣。」夫推▯之缪,至于再失闰,则日食之不知,殆其细者矣。古之祭者,七日戒,三日斋,致其诚敬以交于神明,谓之当祭,而日食则固已行礼矣。如是而中辍之,不可也。接者,疾速之义,其仪节固已简略,接祭则可两全而无害矣。况此以天子尝禘郊社而言,是乃国之大祀,若其他小祭,则或自有可废者,在权其轻重而处之。若祭于太庙而太庙火,则亦似有不得不废者,然此皆无明文,窃意其然,不识髙明,且以为何如也?上晋溪司马【戊寅】
译昨天仓促写信奉答,本意是请您指正,不知不觉间写得芜杂冗长。承蒙您寄来长信批答,推许得过分隆重,实在使我惶恐汗颜。来信责备我不以老师自居,恐怕也未必是出于诚心直道。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敢以老师自居呢?前信所说按前后辈相待,也只是说我比他早一天有所长,而他又有求道之心罢了。若是年龄相仿,又无意求道,自然应当照常以宾客之礼相待,怎么能一概按前后辈相待呢?那样也就是妄人了。何况不考察他来意如何,便厚着脸皮以老师自居,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所谓师法,不是自己可以自居而得的;是对方以此来求我,我才以此来回应他罢了。唉!如今这个时代,哪里有所谓老师呢?学习技艺的人有老师,学习科举业、追求声名利禄的人有老师。他们确实知道技艺可以取得衣食,科举业可以取得声名利禄,并希望得到美好的官爵。若不是确实知道自己的性命所关切的事比衣食官爵更为急迫,谁肯跟随别人求学呢?不学习技艺,不过是缺乏衣食;不学习科举业,不过是得不到官爵;若自己的性分有所蒙蔽悖乱,那就不能算作人了。人们只明白那一方面,却昏暗于这一方面,难道不可悲吗?从前我和王寅之、刘景素一同在太学学习,每季考试,寅之总是名列景素之前。然而寅之自己认为讲习贯通不如景素,有一天便行弟子礼,拜景素为师。我每每感叹佩服,认为像寅之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为豪杰之士。假使寅之把这种心态用来求道,那么还有哪一位圣贤是不能赶上的呢?然而寅之能做到对待那一方面,却不能做到对待这一方面。曾子病危时更换卧席,子路临死时系好帽缨,张载撤下虎皮,让自己的弟子跟随二程听讲;只有天下最勇敢、最能忘我的人才能做到这些。如今天下风气衰败、习俗随流,已经很久了,和病危、临死的时候有什么不同?然而人们又都以自己的见解为是,没有人肯降低身份求得指正,所以处在今天这个时代,若不是有豪杰独立之士,真切认识到自己的性分有所不能自已,毅然以圣贤之道自任,就不知道该跟随谁求师了。吾兄又怀疑,后进之士前来时,他们的资质禀赋和志向即使不足以承受教诲,若与我年龄相差很远,恐怕也不应一概以宾客礼相待。前信所说,原是针对那些有意于此道的人而言,也就是说那些人可以以宾客相待,也可以不以宾客相待。若年龄相差悬殊,那么名分本来就在那里,不必再说了。孔子让阙党的童子传达命令,说:“我看见他坐在大人的席位上,又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来求得增益的,而是想求速成的人。即便如此,我也未曾不教诲他。不过,这些话都是针对不如自己的人说的。若一个人的德行器识早已成熟,见识又超群高明,即使出生在我之后几十年,其中最杰出的,我应当把他当作老师;次一等的,我应当把他当作朋友。难道还能只按年龄次序来论定吗?”人归▯剧,极潦草便间批复,可否不一一?答何子元【壬申】来信说:“《礼》记载,曾子问诸侯朝见天子,进门后不能完成礼仪,废止的礼数有几项?”孔子说:“四项。”又问:“诸侯相见,作揖入门后不能完成礼仪,废止的礼数有几项?”孔子说:“六项。”而且还包括日食。曾子说:“正当祭祀时发生日食,太庙又失火,这种祭祀该怎么办?”孔子说:“只举行接祭罢了。”如果祭牲已经送到但还没有宰杀,就废止祭祀。孟春对此有疑问:天子驾崩、太庙失火、皇后及夫人丧亡、下雨沾湿服饰而有失容态,这些事情不能预期,有时恰好相遇;但日食是可以预先推算的。诸侯行礼,难道唯独不能稍稍避开吗?祭祀又何必一定在这一天举行,而匆忙只作接祭呢?祭牲尚未宰杀,祭祀就废止;在应当宰杀祭牲的时候,为什么却不知道日食的时刻呢?希望执事幸加教诲,千万千万。” 承蒙来信说明曾子所问日食时举行接祭的说法,在此以前我从未对此产生过疑问,足见您治学精密审察,实在令人深深赞叹佩服。像我这样浅陋昏昧,哪里足以辨析此事?古代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位以推定日辰,日御不误失时日,把日辰授予朝廷百官,难道会有正当祭祀之日还不知道将发生日食的事吗?我私下认为,孔子回答曾子的问题,是因为春秋时期日官多半失职,本来就有发生日食而不知道的情况。尧命令羲、和恭敬地授予人民农时,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到仲康时,距尧还不远,羲、和已经失职,迷惑于天象,甚至日食发生也没有听闻知晓,所以才有胤侯征伐羲和之事。到了商、周,这一职务更加轻忽。平王东迁以后,政治教化和号令不能达到天下,自此以后官员失职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春秋》所记日食共有三十六次,如今考察《左传》,其中因击鼓、用牲币祭社以及其他改变常规、违反礼仪而记载的,占三分之一;因官员失职而记载的,占三分之二。凡是发生日食却没有记载朔日的,杜预都认为是官员失职,所以其中必定有考据根据。《春秋》桓公十七年冬十月朔日发生日食,《左传》说:“没有记载日,是日官失职。” 僖公十五年夏五月发生日食,《左传》说:“没有记载朔日,是日官失职。”那么《左传》本来已经说明了。襄公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卯朔发生日食,而《左传》说:“日在申位,是司历推算失误,已经两次失闰了。”推算时令的错误,竟达到两次失闰的程度,那么不知道日食,恐怕就是较小的失误了。古代祭祀,祭前七日戒慎,三日斋戒,以竭尽诚敬来与神明相交,这称为正当祭祀;遇到日食时,本来已经举行礼仪了。像这样中途停止,是不可以的。“接”有迅速的意思,礼仪节文本来就已经简略,举行接祭便可以两全而没有妨害。何况这里说的是天子举行尝、禘、郊、社之祭,这是国家的大祭;若是其他小祭,也许本来就有可以废止的,应当权衡轻重来处理。若在太庙祭祀而太庙失火,似乎也有不得不废止的理由;但这些都没有明文,我私下认为应当如此,不知高明以为怎样?上晋溪司马【戊寅】
郴、衡诸处羣孽漏殄尚多,盖縁进勦之时,彼省土兵不甚用命,而广兵防夹又复稍迟,是以致此。其在目今,若无防荒之灾、兵革之衅,料亦未敢动作,但恐一二年后则有所不能保耳。今大征甫息,势既未可轻举,而地方新遭土兵之扰,复不堪重困。将纾目前之患,不过添立屯堡;若欲稍为经久之图,亦不过建立县治。然此二端,彼省镇廵已尝防奏举行,生虽复徃,岂能别有区画?但度其事势,屯堡之设虽可以张布声威,然使守了日久,未免怠弛,散归无事,则虚具名数,冒费粮饷;有急则张皇贼势,复须调兵,此其势之所必至者。惟建县一事颇为得防。又闻所设县分乃▯分两省三县之地,彼此各吝土地人民,岂肯安然割已所有以资异省别郡?必有纷争异同之论,未能归一,则立县之举势亦未易克就。既承责委,亦已遣人再往询访,茍有利▯稍可禆益者,当复举请。但因闽事孔棘,遥闻庙堂之议亦欲缪以见责,故且未敢辄往郴桂。然勅书又未见到,则闽中亦不敢▯往,旦夕谘访其事颇悉颠末。大概闽中之变亦由积渐所致,其始作于延平,继发于邵武,又继发于建宁,发于汀漳,发于沿海诸卫所。其间惊閧虽小大不一,然亦皆因倡于前者畧无惩创,遂敢效尤而兴。今省城渠魁虽已授首,人心尚尔惊惶未定,邵武诸处尤不可测,急之必致变,縦而不问,将来之祸尤有不可胜言者。盖福建之军縦恣骄骜已非一日,既无漕运之劳,又无征戍之役,饱食安坐,徭赋不及,居则朘民之膏血以供其粮,有事返借民之子弟而为之鬬,有司豢养若骄子,百姓疾畏如虎狼,稍不如意呼呶羣聚而起,焚掠居民,绑笞官吏,气焰所加帖然惟其所欲而后已。今其势既盈如将溃之隄,岌乎汹汹,匪朝伊夕,虽有智者难善其后,固非迂劣如守仁者所能。办此也,又况积弱之躯,百病侵剥,近日复闻祖母病危,日夜痛苦,方寸已乱,岂复堪任?临期败事,罪戮益重,辄敢先以情诉。伏望曲加矜悯,改授能者,使生得全首领,归延残息于田野。非生一人之幸,实一省数百万生灵之幸也。情▯辞隘,忘其突冒死罪,死罪。二【己夘】赍奏人回,每辱颁教,接引开慰,勤惓恳恻,不一而足。仁人君子,爱物之诚,与人之厚,虽在木石,亦当感动激发,而况于人乎?无能报谢,铭诸心腑而已。生始恳疏乞归,诚以祖母鞠育之恩,思一面为诀,后竟牵滞兵戈,不及一见,卒抱终天之痛。今老父衰疾,又复日亟,而地方已幸无事,且防朝廷曽有贼平来説之防。若再拘缚,使不获一申其情,后虽万死,无以赎其痛恨矣。老先生亦何惜一举手投足之劳,而不以曲全之乎?今生已移疾舟次,若复▯命不至,断亦逃归,死无所憾。老先生亦何惜一举手投足之劳,而必欲置之有罪之地乎?情隘辞迫,渎冒威严,临纸涕泣,不知所云。死罪,死罪。上彭幸庵【壬午】不孝延祸,先子自惟罪逆深重,久摈絶于大贤君子之门矣。然犹强息忍死,未即殒灭,又复有所控吁者,痛惟先子平生孝友刚直,言行一出其心之诚,然而无所饰于其外,与人不为邉幅,而至于当大义临大节,则毅然奋卓而不可回夺。忝从大夫之后,逮事先朝,亦既荐被知遇,中遭逆瑾之变,退伏田野,忠贞之志抑而不申。近幸中兴之会,圣君贤相方与振废起旧,以发舒幽枉,而先子则长已矣。徳蕴壅阏而未宣,终将泯溷于俗,岂不痛哉!伏惟执事才徳勲烈动一世,忠贞之节,刚大之气,屹然独峙,百撼不揺,真足以防顽而立懦。天子求旧图新,复起以相海内,仰望其风采,凡天下之韬伏堙滞窒而求通,绌而求直者,莫不延颈跂足,望下风而奔诉。况先子素辱知,与不肖孤亦尝受教于门下,近者又防为之刷垢雪秽,缪承推引之恩,盖不一而足者,反自疎外,不一以其情为请,是委先子于沟壑而重弃于大贤君子也。不孝之罪,不滋为甚欤?先子之没,有司以赠諡,乞非执事之悯之也,而为之一表白焉,其敢觊觎于万一乎?荒迷恳迫,不自知其僣罔渎,冒死罪,死罪。寄杨邃庵阁老【壬午】
译郴州、衡州各处的群盗,漏网未被剿灭的还很多,大概是因为进剿时,彼省的土兵不太肯效力,而广西兵防又来得稍迟,所以造成了这种局面。就目前来说,若没有防御荒年之灾、兵革之祸,料想他们也不敢发动行动;只是恐怕一两年以后,就有不能保证的地方了。如今大规模征讨刚刚停息,形势既不能轻率出兵,而地方又新近遭受土兵骚扰,再也经不起重困。要缓解眼前的祸患,不过是增设屯堡;若想作稍微长久的打算,也不过是设置县治。然而这两件事,彼省的镇巡官已经上疏奏请施行过了,我即使再去,哪里还能另有筹划?估量事势,设置屯堡虽可以张扬声威,但若让兵守在那里日久,难免懈怠;撤散归去、无事之时,便只是徒具名额,白白耗费粮饷;有紧急情况又会张皇夸大贼势,还须调兵,这正是势必达到的结果。只有建立县治一事颇为合宜。又听说所设县分,是把两省三个县的土地分割出来;彼此都吝惜土地人民,哪里肯安然割让自己所有的来资助别省别郡?必定会有纷争和异议,不能归于一致,那么设县之举势必也难以成就。既然承蒙责成委任,我也已经派人再次前去询问,如果有利弊稍微可以有所补益,当再行上奏请示。只是因为福建的事情非常危急,远远听说朝廷的议论也想错误地以此责备我,所以暂且不敢立即前往郴、桂。然而敕书又没有送到,福建方面我也不敢贸然前往,早晚访察询问,对事情的始末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大概福建的变乱也是积渐造成的:最初发生在延平,接着在邵武,又接着在建宁,后来发生在汀州、漳州以及沿海各卫所。其中惊扰喧闹虽有大小不同,但也都是因为先前倡乱者几乎没有受到惩罚,于是后来者敢于效法而兴起。如今省城的渠魁虽然已经伏诛,人心仍然惊惶未定,邵武等处尤其不可预测;逼迫得急,必然导致变乱,放纵而不追问,将来的祸患更有不可胜言的。福建的军队骄纵蛮横已经不是一天了,既没有漕运的劳苦,又没有征戍的任务,饱食安坐,不负担徭役赋税;平时就榨取百姓的膏血来供给军粮,有事时反过来借用百姓子弟让他们作战。有司把他们像骄子一样豢养,百姓却像害怕虎狼一样惧怕他们;稍不如意便叫嚷聚集起来,焚烧掠夺居民,捆绑鞭打官吏,气焰所及之处,只有满足他们的欲望才肯罢休。如今其势已经像将要决口的堤坝一样充盈危险,汹涌逼迫,岌岌可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即使有智者,也难以妥善收拾后果,本来就不是像守仁这样迂拙低能的人所能办理的。何况要办理这种事,又加上我身体积弱,百病侵袭剥蚀,近日又听说祖母病危,日夜痛苦,心绪已经大乱,哪里还承受得起呢?临到任期而败坏事情,罪责杀戮更加深重,所以冒昧先把实情诉说。伏望您曲加怜悯,改授给有才能的人,使我能够保全首领,回到田野间延续残余的生命。这不只是我一人的幸运,实在是全省数百万生灵的幸运。情急辞窄,忘了冒犯而触犯死罪,死罪。二【己卯】携带奏章的人回来,每次都承蒙您颁示教诲,接引安慰,殷勤恳切而又情意深厚,实在不胜枚举。仁人君子爱护万物的诚意、待人的厚道,即使是木石也应当感动奋发,何况是人呢?我无能报答,只能铭刻在心中罢了。我起初恳切上疏请求归去,实在是因为祖母有养育之恩,想见她一面作为诀别;后来终于被兵戈之事牵累滞留,没能见上一面,最终抱有终身的痛苦。如今老父衰弱多病,病情又一天天加重,而地方幸而已经无事;况且听说朝廷曾有盗贼平定后召我回去的打算。若再拘束我,使我不能申诉自己的实情,那么以后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赎回这份痛恨了。老先生又何必吝惜举手投足的一点劳苦,而不曲意成全我呢?如今我已经把病体移到船上,如果再等不到命令,决定也要逃归,死也没有遗憾。老先生又何必吝惜举手投足的一点劳苦,而一定要把我置于获罪之地呢?情急辞迫,冒犯您的威严,面对信纸涕泣,不知说了些什么。死罪,死罪。上彭幸庵【壬午】我这个不孝之人给先父招来祸患,先父自己也认为罪逆深重,早已被摒弃在大贤君子的门外了。然而我仍然勉强苟息、忍死未灭,又有所请求呼吁,是因为痛心想到先父一生孝友刚直,言语行为都出于内心的诚实,却不在外表加以修饰;对于人不拘泥于形式,而到了面对大义、临当大节时,便毅然奋发卓立,不可回夺。我忝列大夫之后,赶上侍奉先朝,也已经多次蒙受知遇;中途遭逢逆瑾之变,退伏田野,忠贞的志向受到压抑而不能施展。近来幸逢中兴之时,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正要振兴废弛、起用旧人,以使幽屈冤枉得到伸张,而先父却已经永远离世了。他所蕴藏的德行受到壅塞压抑而未能宣扬,最终将混同湮没于世俗之中,难道不令人痛惜吗?伏想执事的才德功勋震动一世,忠贞的节操、刚大的气概,巍然独立,百般撼动也不改变,真足以防止顽劣、扶立懦弱。天子寻求旧臣、谋求革新,重新起用您来辅佐天下;仰望您的风采,凡天下才华潜藏、仕途阻滞而求通达,受到压抑而求伸直的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望着您的声望前来奔诉。何况先父一向承蒙您的知遇,我这个不肖孤儿也曾在门下受教,近来您又曾为他洗刷污垢、昭雪秽名,错误地承受您推举引荐的恩德,真是不止一件;若反而自我疏远,不把实情来请求,就是把先父丢弃在沟壑中,再次抛弃于大贤君子之门了。我这个不孝之人的罪过,难道不是更加严重了吗?先父去世以后,有司准备赠予谥号,若不是仰赖执事怜悯,而为他表明其德行,我哪里敢有万一的奢望?我荒乱迷惘而情势急迫,不自知僭越冒犯,触犯死罪,死罪。寄杨邃庵阁老【壬午】
孤闻之,昔古之君子之葬其亲也,必求名世大贤君子之言,以图其不朽。然而大贤君子之生,不数数于世,固有世有其人,而不获同其时者矣。又有同其时而限于势分,无由自通于门墙之下者矣。则夫图不朽于斯人者,不亦难乎?痛惟先君宅心制行,庶亦无愧于古人。虽已忝在公卿之后,而遭时未久,志未大行,道未大明,取嫉权奸,敛徳而归。今则复长已矣。不孝孤将以是嵗之冬举▯事,图所以为不朽者,惟墓石之志为重。伏惟明公道徳文章,师表一世,言论政烈,仪刑百辟。求之昔人,盖欧阳文忠、范文正、韩魏公其人也。所谓名世之大贤君子,非明公其谁欤?不幸而生不同时也,则亦已矣。幸而犹及在后进之末,虽明公固所不屑,挥之门墙之外,犹将冒昧强顔而入焉。况先君素辱知与不肖孤,又尝在属吏之末,受教受恩,懐知已之感,有道谊骨肉之爱。迩者又尝辱使临吊,宠之以文词,恻然悯念其遗孤而不忍遽弃遗之者,是以忘其不孝之罪,犯僣逾之戮,而辄敢以志为请。伏惟明公休休容物,笃厚旧故,甄陶一世之士,而各欲成其名,收録小大之才,而惟恐没其善。则如先君之素受知爱者,其忍靳一言之恵,而使之泯然无闻于世耶?不腆先人之币,敢以陆司业之状先于将命者。惟明公特垂哀矜,生死受赐,世世子孙捐躯殒命,未足以为报也。不胜惶悚颠越之至,荒迷无次。二【癸未】前日尝奉启,计已上达。自明公进秉机宻,天下士夫忻忻然动顔相庆,皆为太平可立致矣。门下鄙生独切生忧,以为犹甚难也。亨屯倾否,当今之时,舍明公无可以望者。则明公虽欲逃避乎此,将亦有所不能。然而万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则缓急折旋,岂能尽如已意?临事不得専操舟之权,而偾事乃与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谓难也。夫不専其权而漫同其罪,则莫若预逃其任。然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専,又不得,则莫若求避其罪。然在明公亦终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无所为欤?夫惟身任天下之祸,然后能操天下之权;操天下之权,然后能济天下之患。当其权之未得也,其致之甚难;而其归之也,则操之甚易。万斛之舵,平时从而争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风涛颠沛,变起不测,众方皇惑震丧,救死不遑,而谁复与争操乎?于是起而専之,众将恃以无恐,而事因以济。茍亦从而委靡焉,固沦胥以溺矣。故曰「其归之也,则操之甚易者此也」。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机,察隂阳之消长以乘其运,是以动必有成,而吉无不利。伊旦之于商周,是矣。其在汉唐,盖亦庶几乎此者。虽其学术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国本而安社稷,则亦断非后世偷生茍免者之所能也。夫权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窃之以成其恶,君子用之以济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济天下之难而不操之以权,是犹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权也,有道:本之至诚以立其徳,植之善类以多其辅,示之以无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扩之以无所竞之心以平其气,昭之以不可夺之节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测之机以摄其奸,形之以必可赖之智以收其望,坦然为之下以上之,退然为之后以先之,是以功盖天下。而莫之嫉,善利万物而莫与争,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在仓卒之际,身任天下之祸,决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祸,岂君子之得已哉?既当其任,知天下之祸将终不能免也,则身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后可以免于天下之祸。小人不知祸之不可以幸免,而百诡以求脱,遂致酿成大祸,而已亦卒不能免。故任祸者,惟忠诚忧国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某受知门下,不能効一得之愚以为报,献其芹曝,伏惟鉴其忱悃,而悯具所不逮,幸甚。三【丁亥】某素辱爱下,然久不敢奉状者,非敢自外于门墙,实以地位悬絶,不欲以寒暄无益之谈尘渎左右。盖避嫌之事,贤者不为,然自叹其非贤也。菲才多病,待罪闲散,犹惧不堪,乃今复防显擢,此固明公不遗下体之盛。某亦宁不知感激,但量能度分,自计已审,贪冒茍得,异时偾事,将为明公知人之累。此所以闻命惊惶而不敢当耳。谨具奏辞免,祈以原职致仕。伏惟明公因材而笃于所不能,特赐曲成,俾得归延病喘于林下,则未死余年皆明公之赐。其为感激,寜有穷已乎!恳切至情,不觉渎冒,伏冀宥恕,不具。四【丁亥】
译我听说,古代君子安葬亲人时,一定要请名闻当世的大贤君子作文章,以求墓主不朽。然而大贤君子并不常常出现在世上,本来就有世间有这样的人,却不能与他同时代的情况;又有虽然同处一时,却受限于形势身份,无法亲自通达其门墙之下的情况。那么想要借此人求得不朽,不也是很难吗?痛心想来,先君存心立行,大概也没有愧于古人。虽然已经忝列公卿之后,但遭逢时运不久,志向未能大为施行,道理未能大为彰明,又遭权奸嫉恨,只好收敛德行归去。如今却又永远离世了。不孝孤儿将于今年冬天举行安葬,谋求使先君不朽的办法,最重要的只是墓石上的墓志。伏想明公的道德文章,可以作为一世的师表;言论政绩,可以作为百官的法式。寻求古人,大概只有欧阳文忠、范文正、韩魏公这样的人。所谓闻名当世的大贤君子,若不是明公,还能是谁呢?不幸的是,您生在与先君不同时代,那也就罢了;幸而我还来得及列在后进的末位,虽然明公本来不屑于我,即使把我赶出门墙之外,我也将冒昧厚着脸皮进去。何况先君一向承蒙您的知遇,我这个不肖孤儿又曾作为属吏中的末位,在您门下受教受恩,怀有知己之感和道义骨肉般的情谊。近来您又曾屈尊派人前来吊唁,以文章来宠慰先君,悲悯地挂念他的遗孤,不忍立即弃置遗孤;因此我忘却自己不孝的罪过,冒犯僭越之刑,冒昧请求您撰写墓志。伏想明公宽宏包容万物,深厚地对待旧交,陶铸一世士人,各自都想成全他们的名声;收录大小人才,只怕埋没他们的善处。那么像先君这样素来承蒙您知爱的人,您怎么忍心吝惜一句恩言,使他湮没无闻于世呢?这是不丰厚的先人礼物,谨敢把陆司业所作的行状先交给来使带上。惟愿明公特别垂怜,我生死都受此恩赐,即使世世代代子孙捐躯丧命,也不足以报答。实在不胜惶恐失措之至,文章荒乱无次。二【癸未】前些日子曾经奉上书信,想来已经上达。自从明公入朝掌握机密,天下士大夫都欣喜地变色相庆,认为太平可以很快实现了。只有门下这个鄙陋的学生独自深切忧虑,认为仍然非常困难。使艰难转为亨通,使闭塞转为通达,当今之时,除了明公没有可以指望的人。明公即使想逃避这件事,也将有不能做到的地方。然而一万斛的大船,掌舵的不是一只手,那么缓急转折,哪里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呢?临事时不能专掌航船的权力,事情失败后却要和众人一同承担覆舟之罪,这就是我所说的困难。既然不能专掌权力,却要糊里糊涂地共同承担罪责,那不如预先逃避这个责任。然而对明公来说,既然已经不能逃避了,逃避不能专掌权力,专掌又不可得,那么不如设法躲避罪责;但对明公来说,最终也不能躲避。天下的事情,难道果真终于什么也做不成吗?只有亲身承担天下的祸患,然后才能掌握天下的权力;掌握天下的权力,然后才能救济天下的祸患。在尚未得到权力时,取得它非常困难;而权力归附之后,掌握它就很容易。一万斛的大船,平时争着掌舵的人,是因为其中有利益。一旦风涛颠沛,变故突然发生,众人正惶惑震惊、丧失主张,连自救都来不及,又有谁再来争着掌舵呢?于是站起来专掌其权,众人将依赖他而无所恐惧,事情也因此能够成功。如果也跟着委靡退缩,那就必然一同沉沦溺亡。所以说“权力归附之后,掌握它就很容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代君子洞察人情向背而掌握时机,观察阴阳消长来乘势而行,因此行动必定有成,吉利而无所不利。伊尹在商、周之间的作为,就是这样。汉、唐时期,大概也有接近这种情况的人。虽然他们的学术有所不及,但也足以安定国家根本、安宁社稷,这当然绝不是后世苟且偷生、只求免祸的人所能做到的。权力,是天下最大的利益和祸害。小人窃取权力来成就恶行,君子运用权力来成就善事。因此,君子一天也不可离开权力,小人一天也不可拥有权力。想要救济天下的艰难,却不以权力来施行,就像倒拿太阿宝剑把剑柄交给别人,少有不被割伤的。所以君子取得权力,有一定的办法:以至诚为根本来建立自己的德行,扶植善类来增加辅佐,向人显示无所不包容的气量来安定人心,扩充无所争竞的心态来平和气氛,彰明不可被夺的节操来端正众人的趋向,神秘地运用不可测度的机宜来震慑奸邪,显露必定可以依赖的智慧来收聚众望;坦然地处在下位而推举在上者,退居后面而让人处在前面,因此功业可以超过天下。这样便没有人嫉妒他;善于使万物得利,却没有人与他争夺。这些都是明公的才能,是您素来积蓄而具有的,只在仓促危急之际,亲自承担天下的祸患,果断地奋起掌握权力罢了。亲身承担天下的祸患,难道是君子愿意做、可以选择的吗?既然处在这个责任上,知道天下的祸患终究不能避免,那就亲自承担它罢了。亲自承担之后,才可以避免天下的祸患。小人不知道祸患不能侥幸逃避,百般诡计想求脱身,反而酿成大祸,自己最终也不能避免。所以承担祸患,只有忠诚忧国的君子能够做到,小人做不到。我承蒙门下知遇,却不能贡献一点愚见来报答,只好献上微薄之见,伏望明察我的诚意,怜悯我的不足,那就是大幸了。三【丁亥】我一向承蒙您的爱护,然而久不敢奉上书信,并不是敢于自外于门墙,实在是因为地位悬殊,不想用寒暄而无益的谈话来烦扰您。大概避嫌这种事,贤者不会做,但我自己感叹并非贤者。我的才能浅薄而且多病,身处闲散职位,尚且担心不能胜任,如今又蒙受显著擢升,这本来就是明公不遗弃卑下之人的盛德。我难道不知感激?只是衡量才能、估计身份,我已经审慎自量;若贪求侥幸得到任用,日后事情失败,将成为明公不能识人的牵累。这就是我听到任命后惊惶而不敢接受的原因。谨具奏章辞免,希望以原职退休。伏望明公根据才能,对于我不能胜任之处加以体谅,特别赐予曲意成全,使我能够回到山林之间延续病中的残喘,那么我未死的余年全都是明公的恩赐。我的感激哪里会有穷尽呢?情意恳切至极,不觉冒犯,伏望宽恕,不再具陈。四【丁亥】
窃惟大臣报国之忠,莫大于进贤去谗。故前者两奉起居,皆尝僣及此意,亦其自信山林之志已坚,而又素受知已之爱,不当复避嫌疑,故率意言之若此。乃者忽防两广之命,则是前日之言,适以为已地也,悚惧何以自容乎?某以迂疎之才,口耳讲説之学耳,簿书案牍已非其能,而况军旅之重乎?往嵗江西之役,实亦侥幸偶成。近年以来,忧病积集,尫羸日甚,惟养疴丘园,为乡里子弟考订句读,使知向方,庶于保身及物,亦稍得効其心力,不致为天地间一蠧。此其自处亦既审矣。圣天子方励精求治,而乂有老先生主张国是于上,茍有袜线之长者,不于此时出而自效,则亦无其所矣。老先生往嵗方秉铨轴时,有以邉警荐用彭司马者,老先生不可,曰:“彭始成功,今或少挫,非所以完之矣。”老先生之爱惜人才而欲成就之也如此,至今相传以为美谈。今独不能以此意而推之某乎?恳辞疏上,望赐曲成,使得茍延喘息,俟病痊之后。老先生不忍终废,必欲强使一出,则如留都之散部,或南北太常、国子之任,量其力之可能者,使之自效,则图报当有日也。不胜恃爱恳渎,幸赐矜察。寄席元山【癸未】某不孝,延祸先子,罪逆之深,自分无复比数于人。仁人君子尚未之知,悯念其旧,逺使存録,重以多仪,号恸拜辱,岂胜哀感?岂胜哀感?伏惟执事,长才伟志,上追古人,进徳勇义,罕与俦匹。向见鸣寃録,及承所寄《道山书院记》,盖信道之笃,任道之劲,海内同志莫敢有望下风者矣。何幸?何幸?不肖方在苦毒中,意所欲请者,千万荒迷割裂,莫得其端绪。使还遽临,疏昏塞不尽所云。答王亹庵中丞【甲申】往嵗旌节临越,猥防枉顾。其时忧病懵懵,不及少申欵曲。自后林居懒僻成性,平生故旧不敢通音问。企慕之怀虽日以积,竟未能一奉起居。其为倾渇如何可言?使来逺辱问恵登拜,感怍舎亲。宋孔瞻亦以书来,备道执事勤勤下问之盛。不肖奚以得此?近世士夫之相与,类多虚文弥诳,而实意衰薄,外和中妬,狥私败公,是以风俗日恶,而世道愈降。执事忠信髙明,克勤小物,长才伟识,翘然海内之望。而自视欿然,逺念不遗,若古之君子,有而若无,以能问于不能者也。仆诚喜闻而乐道,自顾何徳以承之?仆已无所可用于世,顾其心痛圣学之不明,是以人心陷溺至此。思守先圣之遗训,与海内之同志者讲求切劘之,庶亦少资于后学,不徒生于圣明之朝。然蔽惑既久,人是其非,其能虚心以相听者鲜矣。若执事之徳盛礼恭,而与人为善,此诚仆所愿效其愚者。然又邑里隔絶,无因握手一叙,其为倾渇又如何可言耶?虽然目击而道存,仆见执事之书,既已知执事之心,虽在千万里外,当有不言而信者。谨以新刻小书二册奉求教正,盖鄙心之所欲效者,亦畧具于其中矣。便间幸示。与陆清伯【甲申】惟干之事,将申而遂没,痛哉寃乎!不如是,无以明区区罪恶之重;至于贻累朋友,不如是,无以彰诸君之笃于友道。痛哉寃乎!不有诸君在,则其身没之后,将莫知所在矣。况有为之衣衾棺殓者乎?是则犹可以见惟干平日为善之报于大不幸之中,而尚有可幸者存也。呜呼!痛哉!即欲为之一洗,自度事势未能遽脱,或必须进京,▯到京日再与诸君商议而行之。茍遂归休,终须一举,庶可少泄此痛耳。其归丧一事,托王邦相为之经理,倘有不便,须仆到京图之,未晩也。行李倥偬中,未暇悉所欲言,千万心照。与黄诚甫【甲申】近得宗贤寄示礼疏,明甚诚甫之议,当无不同矣。古之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仆之所望于二兄者,则在此而不在彼也。果若是,以为斯道之计,进于议礼矣。先妻不幸于前月奄逝,方在悲悼中,适陈子文往,草草布间阔。二【甲申】别久,极渇一语。子莘来,备道诸公进修,亦殊慰。大抵吾人习染已久,须得朋友相夹持。离羣索居,即未免隳惰。诸公既同在留都,当时时讲习为佳也。三【乙酉】盛价来领手札,知有贵恙,且喜渐平复矣。贱躯自六月暑病,然两目防防,两耳蓬蓬,几成废人,仅存防息。旬日前,元忠、宗贤过此,留数日北去。山庐卧病,期少谢人事,而应接亦多。今复归卧小阁,省愆自讼而已。闻有鼔枻之兴,果尔良慰渇望,切磋砥砺之益,彼此诚不无也。与黄勉之【乙酉】承欲刻王信伯遗言,中间极有独得之见,非余儒所及,惜其零落既久,后学莫有传之者,因勉之寄此。又知程门有此人也,幸甚幸甚。中间如论明道、伊川处,似未免尚有执着,然就其所到,已甚髙明,特逹不在防、杨诸公之下矣。中间可省畧者删去之为佳。凡刻古人文字,要在发明此学,惟简明切实之为贵。若支辞蔓説,徒乱人耳目者,不传可也。髙明以为何如?复童克刚【乙酉】
译我私下认为,大臣报国的忠诚,没有比进用贤能、斥退谗邪更大的了。因此前些时候两次奉书问候,都曾冒昧谈及这个意思;也是因为我自信归隐山林的志向已经坚定,又一向承蒙知己的爱护,不应再回避嫌疑,所以任意说了这些话。如今忽然遇到两广任命,那么前日所说的话,恰好成了推荐自己的凭据,我惶恐得无地自容了。我凭的是迂阔疏略的才能,不过是从口耳之间讲说得来的学问,文书案牍已经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何况军旅重任呢?往年江西的战事,实在也只是侥幸偶然成功。近年以来,忧患疾病积聚,身体日益瘦弱,只想在乡间养病,为乡里的子弟考订句读,使他们知道方向;这样对于保全自身和利益他人,也多少能够施展自己的心力,不至于成为天地间的一条蛀虫。这就是我对自身处境已经审慎作出的安排。圣明的天子正振奋精神求治,而老先生又在朝廷上主持国事;如果有像袜线那样微小的长处,却不在这个时候出来自我效力,那也就没有用处了。老先生往年刚刚掌管铨选时,曾有人因为边境警报而推荐彭司马,老先生不同意,说:“彭司马刚刚取得成功,如今或许稍有挫折,这不是成全他的办法。”老先生爱惜人才、想成就人才,就是这样;直到今天还被传为美谈。如今难道唯独不能把这种心意推及我吗?辞职的奏疏已经上呈,望您赐予曲意成全,使我得以苟延喘息,等到病痊愈以后再说。老先生若不忍心让我永远废弃,一定要勉强让我出任,那么像留都的散官,或者南、北太常寺、国子监的职务,只要量度我的力量能够胜任,就让我自行效力;这样图报也会有日期。实在承恃您的爱护而恳切冒犯,幸望您怜悯察看。寄席元山【癸未】我这个不孝之人给先父招来祸患,罪逆深重,自料再也不能和别人相提并论。仁人君子尚且不认识我,却怜悯念及旧情,远道派人来存问记录,又加上丰厚的礼物,我号哭恸哭而拜受您的屈尊,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悲哀和感动?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悲哀和感动?伏想执事才华长远、志向宏伟,可以上追古人,增进德行、勇于行义,少有人能与您匹敌。从前看到《鸣冤录》,又承蒙您寄来《道山书院记》,由此可知您信守道义的坚定、担当道义的刚劲,海内有同道之志的人没有谁敢望见您的背影。多么幸运!多么幸运!不肖我正在苦痛之中,心里想要请求的事情千头万绪、荒乱断裂,无法理出头绪。使者回来得太快,书信疏略昏乱,不能尽述所想。答王亹庵中丞【甲申】往年您的旌节来到越地,屈尊枉驾来访。当时我忧病昏懵,没有来得及稍微叙说亲切之情。此后居住山林,懒散僻处成为习性,平生旧交也不敢互通音问。仰慕思念之情虽然日益积累,最终却没有机会奉上书信问候。我的倾慕渴望哪里说得尽呢?使者来临,又远道承蒙您寄信问候,我感激惭愧得不知如何安置自己。宋孔瞻也寄信来,详述执事殷勤屈尊下问的盛意。我这个不肖之人凭什么得到这些呢?近世士大夫相互交往,大多是虚文越来越多而真情越来越薄,表面和善而内心嫉妒,徇私而败坏公义,所以风俗日益恶劣,世道更加衰落。执事忠信高明,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才华宏伟、见识卓异,是海内所仰望的人物;而您却自视谦下,远远地不遗忘我,像古代君子那样有才德却仿佛没有,能够向不如自己的人求教。我实在高兴听闻并乐于称道,只是回头看自己,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些呢?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于世道的,只是痛心圣学不能彰明,以致人心陷溺到这种地步。我想守护先圣留下的训诫,同海内的同志讲求切磋,希望多少能对后学有所帮助,不白白生在圣明之朝。然而蒙蔽迷惑已经很久,人们把错误当成正确,能够虚心互相听取意见的人很少。像执事这样德盛而礼恭、愿意与人为善,正是我所希望效法并贡献一点愚见的。然而彼此乡邑隔绝,没有机会握手叙谈,我的倾慕渴望又哪里说得尽呢?虽然如此,即使不曾亲眼相见,道却可以相通;我看到了执事的文章,已经知道执事的心,即使相隔千万里,也应当有不待言说而彼此信任的地方。谨以新刻小书二册奉上,请您指正,其中大略具备了我想要效力的心意。方便时幸望赐示。与陆清伯【甲申】惟干的事情,将要申明冤屈却终于死去,实在痛苦、冤枉啊!若不是这样,就无法说明他个人罪恶的深重;至于给朋友带来牵累,若不是这样,也无法彰显诸位朋友深厚的友道。痛苦、冤枉啊!若没有诸位在,那么他死后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何况还有人为他置办衣衾棺木、办理殓葬吗?这样,在最大的不幸中,仍然可以看见惟干平日行善所得的报应,也还存有值得庆幸之处。呜呼,痛苦啊!现在就想为他彻底洗雪冤屈,我估量形势还不能立即脱身,或许必须进京;等到了京城,再与诸位商议办理。如果能够归休,终究还须举行一次,或许可以稍微宣泄这份痛苦。他的丧柩归葬一事,托王邦相替他办理;倘若有不便之处,等我到京后再设法处理,也还不晚。行李匆忙之中,没有时间把想说的话全部写尽,千万请您体察。与黄诚甫【甲申】近来得到宗贤寄来的礼疏,已经很清楚诚甫的意见,想来不会有不同了。古代君子恭敬、节制,退让来彰明礼义。我对二位兄长的希望,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果真如此,就是为圣道着想,已经超过讨论礼制本身了。先妻不幸于上个月突然去世,我正在悲痛哀悼之中,恰好陈子文前往,草草写信告知久别之情。二【甲申】分别已久,极其渴望听您说一句话。子莘来此,详细说到诸位的进德修业,也很让我欣慰。大体说来,我们受习染影响已经很久,必须依靠朋友相互扶持。离群独居,就难免懈怠堕落。诸位既然同在留都,最好时时讲习学问。三【乙酉】您的尊使来领取亲笔信,我知道您有贵恙,暂且庆幸已经逐渐平复了。我的身体自六月因暑热得病,但两眼昏暗,两耳聋塞,几乎成了废人,只剩下一息。十多天前,元忠、宗贤来访这里,停留几日后北去。我在山庐卧病,本想少应酬人事,然而应接来访也很多。如今又回到小阁中卧床,只能反省过失、自我责问罢了。听说您有击楫泛舟的兴致,如果果真如此,很能慰藉我的渴望;彼此之间切磋砥砺的益处,确实是都有的。与黄勉之【乙酉】承蒙您想要刊刻王信伯的遗言,其中有许多独到的见解,不是一般儒者所能赶上的;可惜散佚零落已经很久,后学没有人传述它,所以托勉之寄来这些。又知道程门中还有这样的人,真是幸运,真是幸运。其中像论说明道、伊川的地方,似乎未免还有执着;然而就他所达到的程度来说,已经非常高明卓异,特别出众,不在薛、杨诸公之下了。中间可以省略的地方,删去为好。凡是刊刻古人的文字,关键在于阐明此学,只有简明切实才可贵。若是枝蔓的言辞、蔓延的说法,只会扰乱人的视听,就不必流传。高明以为怎样?复童克刚【乙酉】
春初枉顾时,承以八策见示,鄙意甚不为然。既而思之,皆学术不明之故,姑且与克刚讲学,未暇细论防之是非。旬日之后,学术渐明,克刚知见豁然,如白日之开云雾,遂翻然悔其初志,即欲焚弃八策,以为自此以后誓不复萌此等好髙务外之念矣。当时同志诸友,无不叹服。克刚以为不惮改过而勇于从善若此,人人皆自以为莫及也。盛价逺来,忽辱长笺巨册,谆谆恳恳,意求删改前防,将图复上。与临别丁宁,意大相矛盾。岂间濶之久,切磋无力,遂尔迷误至此耶?《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若克刚斯举,乃所谓思出其位矣。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忧则违之。”若克刚斯举,是易乎世而成乎名,非遯世无闷忧则违之之谓矣。克刚向处山林,未尝知有朝廷事体。今日羣司之中,缙绅士夫之列,其间髙明剀切之论,经畧康济之谟,何所不有?如八防中所陈,盖已不知几十百人,几十百上矣。寜复有俟于克刚耶?克刚此举,虽亦仁人志士之心,然夜光之璧,无因而投人,亦且按剑而怒。况此八防者,特克刚之敝箒耳,亦何保啬之深,而必以投人为哉?若此策遂上,亦非独不见施行,且将有指摘非訾之者,其为克刚之累,不小小也。克刚亦何苦而汲汲于为是哉?八防之中,类皆老生常谈,惟第五防于地方利害颇有相闗,然亦不过诉状之词,一有司聴之足矣。而克刚乃以为致治垂统之一防,得无以身家之故,遂为利害所蔽,而未暇深思之耶?明者一览如见肺肝,但克刚不自知耳。昔者顔子在陋巷,箪瓢,孔子贤之。夫陋巷箪瓢,岂遂至于人不堪忧?其间盖亦必有患害屈抑,常情所不能当,如克刚今日之所遭际者矣。若其时遂以控之于时君世主,▯▯屑屑求白于人,岂得复谓之贤乎?禹稷昌言于朝,过门不入,以有大臣之责也。今克刚居顔子陋巷之地,而乃冒任禹稷之忧,是宗祝而代庖人之割,希不伤手矣。册末授受之説似未端的,此则姑留于此,俟后日再讲。至于八防,断断不宜复留,遂防同志诸友,共付丙丁为克刚焚此魔障。克刚自此,但宜收敛精神,日以忠信进徳为务,黙而成之,不言而信,不见是而无闷可也。与郑启范侍御【丁亥】某愚不自量,痛此学之不讲,而窃有志于发明之,自以劣弱,思得天下之豪杰相与扶持砥砺,庶几其能有成。故每闻海内之髙明特达忠信而刚毅者,即欣慕爱乐,不啻骨肉之亲。以是于吾启范,虽未及一面之识,而心孚神契,已如白首之交者,亦数年矣。每得封事读之,其间乃有齿及不肖者,则又为之赧顔汗背,促蹐不安。古之君子,耻有其名而无其实。吾于启范,惟切磋之是望,乃不考其实而过情以誉于朝,异时茍有不称,将使启范为失言矣。如之何而可?不肖志虽切于求学,而质本迂狂疎谬,招尤速谤,自其所宜。近者复闻二三君子以不肖之故,相与愤争力辩于铄金销骨之地,至于冲锋冒刃而弗顾。仆何以当此哉?二三君子之心,岂不如青天白日,谁得而瑕滓之者?顾仆自反,亦何敢自谓无愧?则不肖之躯,将不免为轻云薄雾于二三君子者矣。如之何而可?病躯懒放,日久已成废人,尚可勉强者,惟宜山林之下读书讲学而已。两广之任,断非所堪,已具疏恳辞,必不得请,恐异日终为知已之忧也。言不能谢,惟自鞭策以期无负相知,庶以为报耳。答方叔贤【丁亥】久不奉状,非敢自外,实以忧疾频仍,平生故旧类不敢通问。在吾兄,诚不当以此例视。然广士之来逰者相踵,山中启处,时时闻之,简札虚文,似有不必然者,吾兄当能亮之也。圣主聪明,不世出,诸公既防知遇若此,安可不一出图报?今日所急,惟在培养君徳,端其志向,于此有立,政不足间,人不足谪,是谓一正君而国定。然此非有忠君报国之诚,其心断断休休者,亦只好议论粉饰于其外而已矣。仆积衰之余,病废日甚,岂复更堪兵甲驱驰之劳?况谗搆未息,又可复出而冒为之乎?恳辞疏下,望与扶持,得具养疴林下,稍俟痊复,出而图报,非晩也。二【丁亥】
译早春您屈尊来访时,承蒙把八条策略拿来给我看,我的意见很不以为然。后来想一想,这都是学术不明造成的,所以姑且和克刚讲学,来不及细论八策的是非。十多天以后,学术逐渐明白,克刚的见识豁然开朗,如同白日冲开云雾,于是彻底悔恨最初的志向,当即想把八策烧掉丢弃,认为从今以后发誓不再萌生这种好高骛外的念头。当时同道的朋友没有不叹服的。克刚认为自己这样不怕改过、勇于向善,人人都自以为比不上他。您的尊使远道而来,忽然承蒙寄来长信和大册,恳切而反复,意思是希望删改前面的八策,准备再次上呈;这与临别时的郑重嘱咐,意思大相矛盾。难道是分别久了,切磋没有力量,于是迷误到了这种地步吗?《易》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如果克刚这样做,就是所谓思考超出自己的职位了。又说:“不因世俗改变自己,不因求成名而改变自己,隐退于世也不烦闷,有忧患就避开它。”如果克刚这样做,就是因世俗而改变、因求成名而改变,并不是隐退于世而无所烦闷、遇忧患便避开的意思了。克刚过去居住山林,从来不知道朝廷的事务体制。如今各司之中、缙绅士大夫之列,其中高明恳切的议论、经营治理、安定济世的谋略,什么没有呢?像八策中所陈述的内容,大概已经有几十上百人、几十上百份奏疏说过了。难道还要等待克刚吗?克刚这次行动,虽然也是仁人志士的心意,然而夜光之璧没有合适的机会投给别人,也会使人按剑发怒。何况这八条策略不过是克刚自己的破扫帚,又何必如此深藏吝惜,非要拿去投给别人不可呢?如果这些策略真的上呈,不但不会被施行,还将有人指责非难它们;这对克刚造成的牵累,绝非小事。克刚又何苦急急忙忙地做这件事呢?八条策略之中,大多是老生常谈,只有第五条对地方利害颇有关涉,但也不过是诉状中的话,有一个主管官听取就够了。可是克刚竟认为它是达到治理天下、垂示后世的一条策略,难道不是因为自身和家人的缘故,遂被利害蒙蔽,没有时间深入思考吗?明眼人看一眼就像看见肺肝,只是克刚自己不知道罢了。从前颜子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孔子却认为他贤德。住在陋巷、只有箪食瓢饮,难道竟到了别人不能忍受忧患的程度吗?其中大概也一定有患难、压抑和委屈,是常情所不能承受的,就像克刚今日所遭遇的情形。若那时便把这些事控诉给当时的君主,琐琐屑屑地求别人替自己昭雪,哪里还能称为贤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禹、稷在朝廷上直言进谏,经过家门也不进去,是因为承担大臣的责任。如今克刚处在颜子陋巷的境地,却冒昧承担禹、稷那样的忧患,这就像掌管宗庙祭祀的人代替厨师来切割牲畜,很少有不伤手的。册末关于传授承接的说法似乎还不明确,这姑且留在这里,等日后再讲。至于八条策略,绝对不应再保留;于是约同道的朋友一起,把它们付之一炬,为克刚烧掉这层魔障。克刚从今以后,只应收敛精神,每天以忠信、增进德行为要务,默默成就事业,不言而使人信服,即使不被人理解也不烦闷,这样就可以了。与郑启范侍御【丁亥】我愚陋而不自量,痛心于此学无人讲习,私下有志于阐明它;自知才能低劣柔弱,便想得到天下豪杰共同扶持砥砺,希望或许能够有所成就。因此每当听说海内有高明卓异、忠信刚毅的人,便欣喜仰慕、爱重喜悦,胜过骨肉亲属的亲近。因为这个缘故,对于启范您,虽然还没有机会见过一面,心中已经互相契合,仿佛多年交往的老朋友,这样已经有好几年了。每次得到您的奏疏,读到其中提及不肖我的地方,就又为此惭愧得脸红背汗,局促不安。古代君子以有名无实为耻。我对于启范,只希望相互切磋,然而如果不考察实际情况,反而过分地在朝廷上称誉您,将来一旦名实不相称,就会使启范成为失言之人。这样怎么可以呢?不肖我的志向虽然急切地求学,但资质本来迂拙狂妄、疏略荒谬,招致责怪、招来毁谤,本是我应当承受的。近来又听说二三位君子因为我的缘故,在众口铄金、足以销骨的地方共同愤怒争辩、竭力为我辩护,甚至冲锋冒刃也不顾惜。我凭什么承受这种厚意呢?二三位君子的心,难道不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谁能玷污它呢?只是反省自己,我又怎么敢说自己毫无惭愧?这样一来,我这个不肖之身将不免成为二三位君子的轻云薄雾、使他们受到遮蔽了。这怎么可以呢?我病弱的身体懒散放纵,日子久了已经成了废人,所能勉强做到的,只有在山林之下读书讲学罢了。两广的任职,绝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我已经具疏恳切辞免,如果一定不能获准,恐怕日后终将成为知己的忧患。言语不能表达谢意,只有自己鞭策自己,希望不辜负您的知遇,或许可以作为报答。答方叔贤【丁亥】久未奉上书信,并不是敢于自外,实在是因为忧患疾病接连不断,平生旧交大多不敢通问。对于吾兄来说,实在不应按这个例子看待。然而广东士人前来游学的接踵不断,我在山中居处,时时听到这些事;书信往来属于虚文,似乎也有不必如此的地方,吾兄应当能够体谅。圣明的君主聪慧,世间少有;诸位既然已经蒙受这样的知遇,怎么可以不出来效力以图报答呢?今天最急迫的事情,只在于培养君德,端正他的志向;在这方面有所树立,政事便不足以诘问,人物便不足以责难,这就叫做端正一个君主而国家安定。然而若没有忠君报国的诚意,内心不能真正坚定安定,也不过是在外表上议论粉饰罢了。我在衰老积累的余年,病废日益严重,哪里还能承受军旅奔走的劳苦?何况谗毁构陷还没有停止,又怎么能再出来冒险任事呢?辞免的奏疏已经上呈,望您加以扶持,使我能够在山林中养病,稍等病体痊愈恢复,再出来图报,也还不晚。二【丁亥】
昨见邸报,知西樵、兀崖皆有举贤之疏。此诚士君子立朝之盛节,若干年无此事矣,深用叹服。但与名其间,却有一二未晓者,此恐鄙人浅陋,未能知人之故。然此乃天下治乱盛衰所系,君子小人进退存亡之机,不可以不慎也。此事譬之养蚕,但襍一烂蚕于其中,则一筐好蚕尽为所壊矣。凡荐贤于朝,与自已用人又自不同,自已用人权度在我,故虽小人而有才者,亦可以器使。若以贤才荐之于朝,则评品一定,便如白黑,其间舍短録长之意,若非明言,谁复知之。小人之才,岂无可用?如砒硫芒硝皆有攻毒破壅之功,但混于参苓耆术之间而进之养生之人,万一用之不精,鲜有不误者矣。仆非不乐二公有此盛举,正恐异日或为此举之累,故辄叨叨,当不以为罪也。思田事,贵乡往来人当能道其详,俗谚所谓“生事事生”此类是矣。今其事体既已坏尽,欲以无事处之,要已不能,只求减省一分,则地方亦可减省一分劳攘耳。鄙见畧具奏内,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杀数千无罪之人,以其求一已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赍奏人去,凡百望指示之。舟次草草,未尽鄙懐,千万鉴恕。与黄宗贤【丁亥】仆多病积衰,潮热痰▯,日甚一日,皆吾兄所自知,岂复能堪戎马之役者?况谗搆未息,而往年江西从义将士至今查勘未已,往往废业倾家,身死牢狱,言之实为痛心,又何面目见之?今若不量可否,冒昧轻出,非独精力决不能支,极其事势,正如无舵之舟,乘飘风而泛海,终将何所止泊乎?在诸公亦不得不为多病之人一虑此也。恳辞疏下,望相扶持,终得养疴林下,是幸。席元山丧已还蜀否?前者奠辞,想已转达。天不愸遗,此痛何极!数日间,唐生自黄岩归,知宅上安好。世恭书来,备道佳子弟悉知,向方可喜,间附知之。二【丁亥】得书知别后动定,且知世事之难为人情之难测,有若此者,徒增慨叹而已。朽才病废,百念俱息,忽承重寄,岂复能堪?若恳辞不获,自此将为知已之忧矣。奈何奈何!江西功次固不足道,但已八年余矣,尚尔查勘未息,致使効忠赴义之士废产失业,身死道途。縦使江西之功尽出冒滥,独不可比于留都湖浙之赏乎?此事终须一白,但今日言之,又若有挟而要者。奈何奈何!木翁旬日间亦且启行矣。此老慎黙简重,当出流辈,但精力则向衰。若如常崖之论,欲使之破常格以用财,不顾天下之毁誉荣辱,以力主国议,则恐势有所未能尽行耳。因论偶及,幸自知之。东南小蠢,特疮疥之疾,羣僚百司各懐谗嫉党比之心,此则腹心之祸,大为可忧者。近见二三士夫之论,始知前此诸公之心尚未平贴,姑待衅耳。一二当事之老,亦未见有同寅协恭之诚,间闻有口从面防者,退省其私,多若讐仇,病废之人,爱莫为助。窃为诸公危之,不知若何而可以善其后?此亦不可不早虑也。兵部差官还,病笔草草,附此。西樵、兀崖皆不及别简,望同致意。近闻诸公似有徳色傲容者,果尔将重失天下善类之心矣。相见间可隠言及之。三【丁亥】近得邸报及亲友书,闻知石龙之于区区,乃无所不用其极若此。而西樵、兀崖诸公爱厚勤拳,亦复有加无已,深用悚惧。嗟乎!今求朝廷之上,信其有事君之忠、忧世之切、当事之勇、用心之公若诸公者,复何人哉?若之何而不足悲也?诸公既为此一大事出世,则其事亦不得不然。但于不肖,则似犹有溺爱过情者,异日恐终不免为诸公知人之累耳。悚惧悚惧。思田之事,本亦无大紧要,只为从前张皇太过,后来遂不可轻易收拾。所谓天下本无事,在人自扰之耳。其畧已具奏词,今往一通,必得朝廷如奏中所请,则地方庶可以图久安;不然,反覆未可知也。贱躯患咳,原自南赣蒸暑中得来,今地益南,气类感触,咳发益甚,恐竟成痼疾,不复可药。地方之事,茍幸塞责,山林田野,则惟其宜矣。他尚何説哉?西樵、兀崖家事,极为时辈所挤排,殊可骇叹。此亦皆由学术不明,近来士夫専以客气相尚,凡所毁誉,不惟其是,惟其多且胜者是。附是和,是以至此。近日来接见者畧已一讲,已觉豁然有省发处。自后此等意思,亦当渐消除。京师近来事体如何?君子道长,则小人道消。疾病既除,则元气亦当自复。但欲除疾病而攻治太厉,则亦足以耗其元气。药石之施,亦不可不以渐也。木翁邃老相与如何?能不孤海内之望否?亦在诸公相与调和。此如行舟,若把舵不定,而东撑西曵,亦何以致逺渉险?今日之事,正须同舟共济耳。赍本人去,凡百望指示。四【戊子】
译昨天看到邸报,知道西樵、兀崖都有举荐贤能的奏疏。这确实是士君子立身朝廷的盛大节操,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我深深赞叹佩服。但在所列名次之中,却有一两个人我不了解,这恐怕是我浅陋,不能识人的缘故。然而这关系到天下治乱盛衰,也是君子小人进退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这件事好比养蚕,只要在其中混入一条烂蚕,一筐好蚕都会被它毁坏。凡是向朝廷推荐贤能,和自己任用人本来不同;自己任用人,权衡取舍在我手中,所以即使是有才能的小人,也可以量才器使。若把贤才推荐到朝廷,品评一旦确定,就像黑白分明;其中舍弃短处、录取长处的意思,如果不明白说出,谁还知道呢?小人的才能,难道没有可用之处吗?比如砒、硫、芒硝都有攻毒破壅的功效,但如果把它们混在参、苓、耆、术之中,拿给养生的人服用,一旦使用不精当,很少有不出差错的。我并不是不高兴二位有这样的盛举,正是担心日后反而成为这一举动的牵累,所以冒昧絮叨,希望不要把这看作罪过。思田的事情,贵乡来往的人应当能够详细说明,俗话所谓“生事事生”,说的就是这类情况。如今事情的局面既然已经完全败坏,想把它当作无事来处理,已经做不到了,只求减少一分,地方也就可以少一分骚扰。我大略把意见写在奏疏之中,深知会大大拂逆那些喜欢制造事端者的心;然而为了求得一己的功劳,想杀死数千无罪之人,是仁人所不忍的。携带奏疏的人将要出发,诸事都望您指示。行船途中草草写就,未能尽述我的心意,千万请您鉴察宽恕。与黄宗贤【丁亥】我多病而衰弱日久,潮热、痰嗽,一天比一天严重,这些都是吾兄亲自知道的,哪里还能承受军旅之役?何况谗毁构陷还没有停止,往年江西从义的将士直到如今还在查勘,往往因此荒废事业、倾家荡产,甚至死在牢狱中,说起来实在痛心,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如今若不衡量自己能否胜任而冒昧轻率出任,不仅精力肯定支撑不住,推究事情的形势,正如没有舵的船乘着暴风漂泊在海上,最终将停泊在哪里呢?对于诸位来说,也不得不替我这个多病之人考虑这一点。辞职的奏疏已经上呈,望您相互扶持,使我终能在山林中养病,这是我的幸运。席元山的丧事已经回到蜀地了吗?前次的奠文,想来已经转达。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这份痛苦何其深重!这几天唐生从黄岩回来,知道您家中安好。世恭来信,详细说诸位贤良子弟都知道方向,令人欣慰,顺便附带告知。二【丁亥】收到来信,知道分别以后时局有动有定,也知道世事难以对人、人的情性难以测度到这种地步,只能徒然增添感慨罢了。我这朽败的才质又长期病废,百般念头全都息止,忽然承受如此重大的委托,哪里还承当得起?如果恳切辞谢仍不能获准,从今以后将成为知己者的忧患了。怎么办,怎么办!江西功劳的次第本来不值得说,但已经八年多了,至今查勘仍未停止,以致那些效忠赴义的人破产失业,死在道路上。即使江西的功劳全都出于冒滥,难道偏偏不能同留都、湖浙的赏赐相比吗?这件事终究必须昭雪,但今天说起它,又好像有所挟持而提出要求。怎么办,怎么办!木翁十天之内也将要启程了。这位老人谨慎沉默、简约持重,本应出类拔萃,只是精力已经渐渐衰退。如果依照常崖的议论,想让他打破常规来使用钱财,不顾天下人的毁誉荣辱,竭力主持国事议论,只恐怕形势有些事情不能完全实行罢了。因议论偶然说到这些,幸望您自行知悉。东南的小小骚乱,只是疮疥之疾;群僚百司各怀着谗嫉、结党的心,这才是腹心之祸,是极为可忧的事。近来见到二三位士大夫的议论,才知道此前诸公的心意还没有平定,只是姑且等待机会罢了。一两位掌事的老臣,也没有看见同僚之间同心协力、恭敬共事的诚意,间或听说有人口头顺从而表面防备,退下来省察他们私下的情形,多像仇敌一般;像我这样病废的人,想帮助也无从帮助。我私下替诸公感到危险,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后果得到妥善处理?这也是不可不早作考虑的。兵部差遣的官员回来,我因病草草写下这些,附在这里。西樵、兀崖都来不及另写信,请代我致意。近来听说诸公似乎有自以为有功的神色和傲慢的容态,如果果真如此,将会再次严重失去天下善类的心了。见面时可以委婉地提到这件事。三【丁亥】近来收到邸报和亲友的信,听说石龙对于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竟然像这样无所不用其极;而西樵、兀崖诸公的爱护深厚、情意殷切,也更加无以复加,我深感惶恐。唉!如今在朝廷之上,若要寻找像诸公这样确实有事奉君主的忠诚、忧虑世事的迫切、担当事务的勇气和用心公正的人,还能有谁呢?这岂不是令人悲痛吗?诸公既然为了这样一件大事而出面,那么事情这样发展也不得不然。但对于不才的我来说,诸公似乎仍有溺爱过情之处,将来恐怕终究免不了成为诸公知人之明的拖累。惶恐,惶恐。思田的事情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因从前张扬得太过分,后来便难以轻易收拾。所谓天下本来没有事情,都是人自己扰乱它罢了。大略已经写在奏章中,现寄去一份;如果朝廷能够依照奏章中所请,地方大概可以谋求长久安定;否则,反复变化就难以预料了。我这卑贱的身体患咳嗽,原本是在南赣的蒸热暑气中得的,如今地处更加南方,气候感触,咳嗽发作更加严重,恐怕终于会成为痼疾,再也无法用药医治。地方上的事情,如果幸而能够塞责交代,至于山林田野,便只适合我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西樵、兀崖的家事,受到当时同辈极力排挤,实在令人惊骇叹息。这也都是由于学术不明白。近来士大夫专门以客气相互推重,凡是毁誉,不问是否正确,只以人多势盛者为正确。彼此附和,因此才到了这种地步。近来接见来访者,大略都讲说了一番,已经觉得豁然开朗,有所省悟启发。今后这类想法也应当逐渐消除。京师近来的情形怎样?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疾病既然已经除去,元气也应当自行恢复;但如果为了除病而攻治得过于猛烈,也足以损耗元气。施用药石,也不可不逐渐进行。木翁年高深沉,诸位与他相处得怎样?能不能不辜负海内的期望?也在于诸位彼此调和。这就像行船,如果掌舵不定,时而向东撑,时而向西拖,又凭什么能够远行涉险?今天的事情,正需要同舟共济。随信带去本人一份,诸事望赐教示。四【戊子】
两广、大势罢敝已极,非得诚于为国为民、强力有为者为之,数年未可以责効也。思田之患则幸已平靖,其间三五、大巢久为广西诸贼之根株渊薮者,亦已用计剿平。就今日久困积寃之民言之,亦可谓之太平无事矣。病躯咳患日增,平生极畏炎暑,今又深入炎毒之乡,遍身皆发肿毒,旦夕动履且有不能。若巡抚官再▯旬月不至,亦只得且为归休之图,待罪于南赣之间耳。圣天子在上,贤公卿在朝,真所谓明良相遇,千载一时。鄙人世受国恩,从大臣之末,固非果于忘世者。平生亦不喜为尚节求名之事,何忍▯言归乎?自度病势非还故土、就旧医,决将日甚一日,难复疗治,不得不然耳。静庵、东罗见山西樵、兀崖诸公,闻京中方严书禁,故不敢奉启。诸公既当事,且当持之以镇定久逺。今一旦名位俱极,固非诸公之得已。是乃圣天子崇徳任贤、更化善治,非常之举。诸公当之亦诚无媿,但贵不期骄,满不期溢。贤者充养有素,何俟人言?更须警惕朝夕谦虚自居,其所以感恩报徳者,不必务速效、求近功,要在诚心实意为久逺之图,庶不负圣天子今日之举,而亦不负诸公今日之出矣。仆于诸公诚有道义骨肉之爱,故不觉及此,防间幸转致之。五【戊子】前赍奏去,曾具白区区心事,不审已能遂所愿否?自入广来,精神顿衰,虽因病患侵凌,水土不服,要亦中年以后之人,其势亦自然至此。以是懐归之念日切,诚恐坐废日月,上无益于国家,下无以发明此学,竟成虚度此生耳。奈何奈何!春初思田之议,悉防朝廷裁允,遂活数万生灵。近者八寨断藤之役,实以一方涂炭既极,不得已而为救焚之举,乃不意遂获平靖。此非有诸公相与协赞,力主于内,何由而致是乎?书去,各致此感谢之私,相见时更望一申其恳恳。巡抚官久未见推,仆非厌外而希内者,实欲早还乡里耳。恐病势日深,归之不及,一生未了心事,石龙其能为我恝然乎?身在而后道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诸公不敢辄以此意奉告,至于西樵,当亦能谅于是矣。曷亦相与曲成之?地方处置数事附进,自度已不能了此,倘遂允行,亦所谓尽心焉耳。已舟次伏枕,草草不尽所懐。答见山冡宰【丁亥】向赍本人去,曾奉短札,计已达左右矣。朽才病废,寜堪重托?恳辞之疏,必须朝廷怜准。与其他日防颠覆之戮,孰若今日以是获罪乎?东南小夷,何足以动烦朝廷若此?致有今日,皆由愤激所成。以主上圣明,徳威所被,指日自将平定。但庙堂之上,至今未有同寅协恭之风,此则殊为可忧者耳。不知诸公竟何以感化而斡旋之?大抵谗邪不逺,则贤士君子断不能安其位,以有为于时。自昔当事诸公,亦岂尽不知进贤而去不肖之为美?顾其平日本无忠君爱国之诚,不免阿时附俗,以茍目前之誉,卒之悦防信谗,终于蔽贤病国而已矣。来官守催,力遣数四,始肯还病。笔草草,未尽倾企。与霍兀崖宫端【丁亥】往嵗曾辱大礼议见示,时方在哀疚,心善其説而不敢奉复。既而元山亦有示,使者必求复书,草草作答。意以所论良是,而典礼已成,当事者未必能改,言之徒益纷争,不若姑相与讲明于下,俟信从者众,然后图之。其后议论既兴,身居有言不信之地,不敢公言于朝,然士夫之问及者,亦时时为之辨析,期在委曲调停,渐求挽复,卒亦不能有益也。后来赖诸公明目张胆,已申其义,然如倒仓涤胃,积淤宿痰,虽亦快然一去,而病势亦甚危矣。今日急务,惟在扶养元气,诸公必有回阳夺化之妙矣。仆衰病陋劣,何足以与于斯耶?数年来频罹疾搆,痰▯潮热日益尫羸,仅存喘息,无复人间意矣。乃者忽承两广之推,岂独任非其才,是盖责以其力之所必不能支,将以用之而实以毙之也。恳辞疏下,望相与扶持曲成,使得就医林下,幸而痊复,量力图报,尚有时也。答潘直卿【丁亥】逺承遣问,情意蔼切,兼复奬与过分,仆何以得此哉?仆何以当此哉?媿悚,媿悚!病废日久,习成懒放,虽问水寻山,渐亦倦兴。况兹军旅之役,岂其精力所复能堪?已具疏恳辞,必须得请,始可免于后悔,不然将不免为知已之忧矣!奈何,奈何!寜藩之役,湖浙及留都之有功者,皆已陞赏,独江西功次,今已六七年矣,尚尔查勘未息。今复欲使之荷戈从役,仆将何辞以出?号令亦何面目见之!赏罚,国之大典,今乃用之以快恩仇若此,仆一人不足惜,其如国事何?连年久分废弃,此等事不复挂之齿牙,今疼痛切身,不觉呻吟之发,不知毕竟何如而可耳。知子文道长尚未至,且不作书见时,望致意。寄翟石门阁老【戊子】
译两广的形势,困敝已经到了极点;若没有真诚为国为民、强力有为的人来治理,几年之内不能要求见效。思田的祸患幸而已经平定,其中三五、大巢长期作为广西各贼的根基和渊薮,也已经用计剿平。就今日那些长期困苦、积累冤屈的百姓而言,也可以说是太平无事了。病体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加重,我平生极怕炎热,如今又深入炎毒之地,全身都发起肿毒,早晚行动甚至将要不能自如。如果巡抚官再过十多天还不到,我也只得暂且谋划归休,在南赣之间待罪罢了。圣明的天子在上,贤能的公卿在朝,真所谓明君贤臣相逢,是千载难遇的时机。我家世代承受国恩,位列大臣之末,本来并不是果真决意忘却世事的人。我平生也不喜欢做崇尚节操、求取名声的事情,哪里忍心轻率地说归去呢?只是自己估量病势,如果不回故乡、接受旧日医生的治疗,必将一天比一天严重,难以再医治,不得不这样罢了。静庵、东罗见到山西樵、兀崖诸公,听说京城近来正在严禁书信,所以不敢写信致意。诸公既然掌管政事,且应当以镇定长远的态度持守它。如今一旦名位都已达到极点,本来也不是诸公自己能够选择的。这是圣明天子崇尚德行、任用贤能、革新政治、施行善治的非凡举措。诸公承当它确实没有可惭愧的,只是地位尊贵不要期待骄傲,功业满盈不要期待溢出。贤者平日修养充足,哪里需要等待别人的议论?更应当早晚警惕,谦虚自处。至于报答皇帝恩德,不必一味追求迅速见效、谋求眼前功劳,关键在于以真诚实意谋划长远,这样才大概不辜负圣明天子今日的举措,也不辜负诸公今日的出仕。我对于诸公确实有道义和骨肉般的爱护,所以不自觉说到这些,防备有人从中离间,幸望转告诸公。五【戊子】此前带着奏章离去时,曾经详细说明我的一点心事,不知道已经能够实现我的愿望了吗?自从进入两广以来,精神顿时衰弱,虽说是疾病侵扰、水土不服,但也毕竟是中年以后的人,身体情势自然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想归乡的念头一天比一天迫切,实在担心白白坐废时日,对上不能有益于国家,对下不能阐明此学,最终虚度此生。怎么办,怎么办!春初关于思田的议论,幸而得到朝廷裁定批准,于是使数万生灵得以存活。近来的八寨、断藤之役,实在是因为一方百姓受苦已经到了极点,不得已采取救火的举动,却没有料到终于获得平靖。这如果没有诸公彼此协力赞助,在朝廷内部竭力主持,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结果呢?信已经寄出,各自借此表达我的感谢之意;相见时更希望让我再申述我的恳切心情。巡抚官久久没有得到推举,我不是厌弃外任而希求内任,实在是想早日回到乡里。恐怕病势一天天加深,来不及归去;一生未了的心愿,石龙难道能对我漠然不顾吗?身体存在,然后道才能弘扬;皮已经不存在,毛又将依附在哪里呢?我不敢贸然把这个心意告诉诸公,至于西樵,也应当能够体谅其中的情由。何不也彼此设法成全我呢?地方上处置几件事的意见附在奏章后一并进上,我自知已经不能完成这些事了,倘若能够获准施行,也算是尽了我的心意。如今已在船中,伏在枕上,草草写来,不能尽述心中所怀。答见山冡宰【丁亥】此前带着本人一份前去,曾奉上一封短信,想来已经送达您那里了。我这朽败的才质又长期病废,哪里承当得起重托?恳切辞谢的奏疏,必须得到朝廷怜悯批准。与其日后因防备倾覆而获罪,哪里比得上今日因为此事获罪呢?东南的小小夷乱,哪里值得惊动朝廷到这种地步?造成今天的局面,都是由愤激而形成的。凭主上的圣明和德威所及,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平定。但朝廷之上至今没有同僚间同心协力、恭敬共事的风气,这实在是极为可忧的。不知道诸公究竟要怎样感化、斡旋这件事?大抵谗邪之人不被远离,贤士君子就绝不能安居其位,为当世有所作为。从前掌事的诸公,难道全都不知道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是好事吗?只是他们平日原本没有忠君爱国的诚意,不免迎合时势、附和流俗,以求苟且得到眼前的声誉,最终便喜听谗言、轻信谗言,终于蒙蔽贤能、损害国家罢了。来信说官守催促,我多次极力遣送,才肯带病回来。笔墨草率,不能尽述仰慕企盼之情。与霍兀崖宫端【丁亥】往年曾承蒙您把“大礼议”给我看,当时我正处在服丧悲痛之中,心里认为您的说法很好,却不敢奉复。后来元山也有示意,使者一定要求我回信,我便草草作答。我的意思是,所论确实正确,但典礼已经形成,掌事者未必能够改动;说出来徒然增加纷争,不如暂且彼此在下层讲明,等到相信并服从的人多了,然后再谋求改变。后来议论兴起,我身处有言论却不能取信的境地,不敢在朝廷公开发言;然而士大夫询问到的,我也时时替他们辨析,希望委婉调停,逐渐谋求挽回恢复,最终也没有能够有所帮助。后来幸赖诸公明目张胆地申明此义,然而这就像倒空仓廪、洗涤肠胃,积存的淤物和久积的痰虽一旦排去令人畅快,病势却也已经很危急了。今日的急务,只在于扶持培育元气,诸公一定有使阳气回转、夺回造化的妙策吧。我衰老多病而又鄙陋低劣,哪里足以参与此事呢?几年来屡屡遭受疾病纠缠,痰嗽、潮热日益使身体羸弱,只剩一息喘气,再没有人世间的意趣了。近来忽然承受两广巡抚的推举,岂只是任职超过我的才干,实在是要我承担以我的力量必定不能支撑的责任,将要任用我,实际上却是要使我丧命。恳切辞谢的奏疏已经上达,希望诸公彼此扶助,曲为成全,使我能够到山林间就医;幸而病愈恢复,还可以量力谋求报效,也还会有时日。答潘直卿【丁亥】远道承蒙您遣人问候,情意深厚而恳切,又承蒙过分地奖誉我,我哪里配得到这些?我哪里承当得起这些?惭愧惶恐,惭愧惶恐!我病废已久,习惯成了懒散放纵;即使问水寻山,兴致也渐渐倦怠了。何况这次军旅之役,哪里是我的精力还能承当的?我已经具疏恳切辞谢,必须得到批准,才可以免于后悔;否则将不免成为知己者的忧患!怎么办,怎么办!宁藩之役中,湖浙以及留都的有功者都已经升迁赏赐,唯独江西的功劳次第,如今已经六七年了,还在查勘不止。现在又想让他们荷戈从军服役,我将拿什么话去出面?号令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赏罚是国家的大典,如今竟拿它来这样快意地报恩报仇;我一个人不足为惜,只是国事又将如何?连年长久被分割、废弃,这些事情不再挂在嘴边,如今疼痛切身,不觉发出呻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可以罢了。听说子文道长还没有到,暂且不写信给他;见到时请代我致意。寄翟石门阁老【戊子】
思田之议,悉防裁允,遂活一方数万之生灵。近者八寨、断藤之役,实以生民涂炭既极,不得已而为之。救焚之举,乃不意遂获平靖。此非有魏公力主于朝,则金城之议无因而定;非有裴公赞决于内,则淮蔡之绩何由而成。今日之事,敢忘其所由来乎?赍奏人去,辄申感谢之诚,并附起居之敬。但惟六月徂征,冲冒瘴疫,将士危险,颇异他时。稍得沾濡,亦少慰其勤苦耳。处置地方数事,附进得防赞允,尤为万幸。舟中伏枕,莫既下懐伏祈鉴亮。寄何燕泉【戊子】某久卧山中,习成懒僻,平生故旧音问皆疎。遥闻执事养髙归郴,越东楚西,何因一话烟水之涯,徒切瞻望而已。去嵗复以兵革之役,扶病强出,殊乖始愿。正如野麋入市,投足揺首,皆成骇触。忽枉笺敎,兼辱佳章,捧诵洒然。盖安石东山之髙,靖节柴桑之兴,执事兼而有之矣,仰叹可知。地方事茍幸平靖,伏枕已逾月旬,日后亦且具疏乞还,果遂所图。虽不获握手林泉,然郴岭之下,稽山之麓,聊复同此悠悠之懐也。使来值湖兵正还,兼有计处地方之奏,冗冗乃尔,久稽又未能细请。临纸惘然,伏冀照亮,不具。
王文成全书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二十二明王守仁撰外集四【序】罗履素诗集序【壬戌】履素先生诗一帙,为篇二百有竒。浙大叅罗公某以授阳明子,某而告之曰:「是吾祖之作也。今诗文之传,皆其崇髙显赫者也。吾祖隠于草野,其所存要无愧于古人,然世未有知之者,而所为诗文又皆沦落止是。某将梓而传焉,惧人之以我为僣也,吾子以为奚若?」某曰:「无伤也。孝子仁孙之于其父祖,虽其服玩嗜好之微,犹将谨守而弗忍废,况乎诗文其精神心术之所寓,有足以发闻于后者哉?夫先祖有美而弗传,是弗仁也。夫孰得而议之?」「盖昔者夫子之取于诗也,非必其皆有闻于天下,彰彰然明著者而后取之。沧浪之歌采之,孺子萍实之謡得诸儿童,夫固若是其寛博也。然至于今其传者不过数语而止,则亦岂必其多之贵哉?今诗文之传则诚富矣,使有删述者而去取之,其合于道也能几?履素之作,吾诚不足以知之,顾亦岂无一言之合于道乎?夫有一言之合于道,是其于世也亦有一言之训矣。又况其不止于是也,而又奚为其不可以传哉?」「吾观大叅公之治吾浙,寛而不縦,仁而有勇,温文蕴借,居然稠众之中,固疑其先必有以开之者。乃今观履素之作,而后知其所从来者之逺也。世之君子,茍未知大叅公之所自,吾请观于履素之作;茍未知履素之贤,吾请观于大叅公之贤,无疑矣。然则是集也,固罗氏之文献系焉,其又可以无传乎哉?」大叅公起拜曰:「某固将以为罗氏之书也,请遂以吾子之言序之。
译思田的议论,幸而得到朝廷裁定批准,于是使一方数万生灵得以存活。近来的八寨、断藤之役,实在是因为百姓受苦已经到了极点,不得已而这样做;这场救火的行动,却没有料到终于获得平靖。这如果不是魏公在朝廷中竭力主持,那么金城的议论就没有凭借来确定;如果不是裴公在内部赞助决断,那么淮蔡的功绩又从何而来?今天的事情,哪里敢忘记它的由来呢?带奏章的人将要离去,特此申述感谢的诚意,并附上问候起居的敬意。只是六月出征,冲冒瘴疫,将士们很危险,与平常颇不相同;稍微能够得到雨水沾润,也稍稍可以慰劳他们的辛苦了。处置地方几件事情的意见附上进呈,能够得到赞同批准,是尤其万幸的事。如今在船中伏枕,不能尽述心怀,恭请鉴察明了。寄何燕泉【戊子】我久卧山中,习惯成了懒散偏僻,平生故旧的音信问候全都疏远了。远远听说您修养高洁,归隐郴地;越地以东、楚地以西,哪里有机会在烟水边同您谈一番呢?只能徒然加深仰望罢了。去年又因为兵革之役,扶病勉强出山,实在违背最初的愿望。正如野麋进入市场,举足摇头,处处都成为惊骇触犯。忽然承蒙您屈尊赐信,又承蒙赠给佳作,捧读之后心情顿时洒然。大概谢安隐居东山的高致、陶靖节归居柴桑的兴味,您兼而有之了;我仰望叹服的心情可以想见。地方上的事情如果幸而平靖,我伏枕已经超过一个月,日后也将具疏请求归去,如果终于实现所谋,虽不能在林泉间同您握手,但在郴岭之下、稽山山麓,也姑且共同拥有这种悠然的心怀。使者来时正遇湖兵回来,又有筹划处置地方的奏章,事务纷杂到了这种地步,久久耽搁,也没能详细请教。临纸惘然,恭请明察,不一一具陈。《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二,明王守仁撰,外集四【序】《罗履素诗集序》【壬戌】履素先生的诗有一册,篇数二百多篇。浙江大参罗公某把它交给阳明子,说:“这是我祖父的作品。如今流传的诗文,都是其中崇高显赫的作品。我祖父隐居草野,他保存下来的作品总不会有愧于古人,然而世上还没有人知道,而他所作的诗文又都沦落到这种地步。我将要把它刊刻流传,又怕人们认为我僭越,您认为怎么样?”我说:“没有妨碍。孝子仁孙对于自己的父亲祖父,即使是他们服饰、玩物和嗜好中细微的东西,尚且会谨慎守护而不忍废弃,何况诗文是他们精神心术寄托所在,有足以在后世传闻的地方呢?先祖有美德却不为之流传,这是不仁。谁又能够非议这件事呢?”“大概过去孔子取用诗歌,并不一定要等到诗歌在天下都有名声、显赫明著以后才取用。沧浪之歌从民间采得,孺子歌唱萍实的歌谣从儿童那里得到,他本来就是这样宽博。然而流传到今天的不过几句话罢了,难道诗歌一定要多才可贵吗?如今流传的诗文确实很多,假使有删定编述的人来取舍它们,其中合乎道的能有多少?履素的作品,我实在没有能力完全了解,但难道也没有一句话合乎道吗?” “有一句话合乎道,那么它对于世人也就有一句训诫。何况还不止如此,又为什么不可以流传呢?”“我看大参公治理我们浙江,宽厚而不放纵,仁慈而有勇气,温文尔雅而含蓄宽和,居然处在众人之中;我本来就怀疑他的先祖一定有能够启发他的地方。如今看了履素的作品,才知道他的来历是多么久远。世上的君子如果不知道大参公的来由,请看履素的作品;如果不知道履素的贤德,请看大参公的贤德,便不会有疑问了。那么这部诗集本来就是罗氏的文献,难道可以不让它流传吗?”大参公起身拜谢说:“我本来就准备把它作为罗氏的著作,请就用您的话为它作序。”大参公名鉴,字某,由进士累迁至如今的官职,有深厚的德行和长远的才干
」大叅公名鉴,字某,由进士累今官,有厚徳长才,向用未艾。大叅之父某,亦起家进士,而以文学政事显。罗氏之文献于此益为有证云。两浙观风诗序【壬戌】两浙观风诗者,浙之士夫为佥宪陈公而作也。古者天子巡狩而至诸侯之国,则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其后巡狩废而陈诗亡。春秋之时,列国之君大夫相与盟会问遣,犹各赋诗以言已志而相祝颂。今观风之作,盖亦祝颂意也。王者之巡狩,不独陈诗观风而已。其始至方岳之下,则望秩于山川;朝见兹土之诸侯,同律厯礼乐制度衣服纳价,以观民之好恶;就见百年者而问得失,赏有功,罚有罪,盖所以布王政而兴治功,其事亦大矣哉。汉之直指循行,唐宋之观察防访采访之属,及今之按察,虽皆谓之观风,而其实代天子以行巡狩之事,故观风,王者事也。陈公起家名进士,自秋官郎擢佥浙臬,执操縦予夺生死荣辱之柄,而代天子观风于一方,其亦荣且重哉!吁,亦难矣。公之始至吾浙,适嵗之旱,民不聊生,饥者仰而待哺,悬者呼而望解,病者呻,郁者怨,不得其平者鸣,弱者强者蹶者囓者梗而孽者狡而窃者,乘间投隙,沓至而环起。当是之时,而公无以处之,吾见其危且殆也。赖公之才,明知神武,不震不激,抚柔摩剔,以克有济。期月之间,而饥者饱,悬者解,呻者歌,怨者乐,不平者申,蹶者起,囓者驯,孽者顺,窃者靖,涤荡剖刷,而率以无事。于是乎修废举坠,问民之疾苦而休息之,劳农劝学以兴教化。然后上会稽,登天姥,入雁荡,陟金娥,览观江山之形胜,嘅然太息,吊子胥之忠谊,礼严光之髙节,希遐躅于隆厐挹流风于彷佛,固亦大丈夫得志行道之一乐哉。然公之始,其忧民之忧也,亦既无所不至矣。公惟忧民之忧,是以民亦乐公之乐,而相与懽欣鼔舞以颂公徳。然则今日观风之作,岂独见吾人之厚公,抑以见公之厚于吾人也?虽然,公之忧民之忧,其恵泽则既无日而可忘矣;民之乐公之乐,其爱慕亦既与日而俱深矣。以公之才器,天子其能久容于外乎?则公固有时而去也。然则其可乐者能几,而可忧者终谁任之?则夫今日观风之作,又不徒以颂公之厚于吾人,将遂因公而致望于继公者,亦如公焉?则公虽去,而所以忧其民者,尚亦永有所托,而因以不坠也。山东乡试録序【甲子】山东古齐鲁宋卫之地,而吾夫子之乡也。尝读夫子家语,其门人髙弟大扺皆出于齐鲁宋卫之国,固愿一至其地,以观其山川之灵秀竒特,将必有如古人者生其间,而吾无従得之也。今年为▯治甲子,天下当复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辈以礼与币来请,守仁为考试官。故事司考校者惟务得人,初不限以职任,其后三四十年来,始皆一用学职,遂致应名取具事归外帘,而糊名易书之意防自顷,言者颇以为不便,大臣上其议,天子曰然,其如故事,于是聘礼考校尽如国初之旧,而守仁得以部属来典试事于兹土。
译,往后还会不断得到任用。大参公的父亲某,也由进士出身,以文学政事显名。罗氏的文献,在这里更加有了证明。《两浙观风诗序》【壬戌】《两浙观风诗》,是浙江的士大夫为佥宪陈公所作的诗。古时候天子巡狩到诸侯的国土,就命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后来巡狩制度废止,陈诗的制度也消亡了。春秋时期,各国君主和大夫彼此会盟、问候遣使,仍然各自赋诗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并互相祝颂。今天的观风诗,大概也有祝颂的意思。王者巡狩,不只是陈诗观风而已。他最初到达方岳之下,便按等级祭祀山川;朝见当地诸侯,考察音律、历法、礼乐、制度、衣服和贡纳,以观察百姓的好恶;召见百岁老人询问得失,赏有功之人,罚有罪之人,这都是为了推行王政、兴起治理功业,事情也实在重大啊。汉代的直指巡行,唐宋的观察、防访、采访等官职,以及今天的按察官,虽然都叫作观风,实际却都是代替天子执行巡狩之事,所以观风是王者的事情。陈公由著名进士出身,从秋官郎升任佥浙臬,掌握生杀、荣辱、进退予夺的权柄,代替天子在一方观察民风,这不也是荣耀而重大吗?唉,也实在艰难。陈公刚到我们浙江,正赶上当年的旱灾,百姓无法生活;饥饿的人仰头等待哺食,悬危的人呼喊希望得到解救,患病的人呻吟,郁结的人怨恨,得不到公平的人发出呼声;弱者、强者、跌倒者、咬噬者、横行作乱者、狡猾偷窃者,也都乘隙投机,接连不断地四处兴起。在这种时候,如果陈公没有办法处理它,我看形势就危险而危急了。幸赖陈公才智高明、神武有断,既不震惊慌乱,也不激烈躁进,而是抚慰、柔化、磨治、剔除,终于取得成功。一个月之间,饥饿者吃饱了,危急者得到解救,呻吟者唱起歌来,怨恨者感到快乐,不能申诉冤屈者得以伸张,跌倒者站起来,咬噬者驯服,作乱者顺从,偷窃者安定;经过涤荡、剖析、清理,终于全都平安无事。于是修复废弃的事业,振兴坠落的政务,询问百姓的疾苦而使他们休养生息,慰劳农民,劝勉求学,以兴起教化。然后登上会稽,攀登天姥,进入雁荡,登临金娥,观览江山的形势胜景,慨然长叹,凭吊伍子胥的忠贞义气,礼敬严光的高尚节操,向往古代高人的远大踪迹,在仿佛之间承受其遗风,这本来也是大丈夫得志行道的一种快乐啊。然而陈公开始任职时,对于忧虑百姓的忧虑,也已经无所不至了。陈公只忧虑百姓的忧虑,所以百姓也以陈公的快乐为快乐,彼此欢欣鼓舞来歌颂陈公的德行。这样说来,今天的观风诗,难道只是表现我们对陈公的厚爱,还是也要表现陈公对我们的厚爱呢?虽然如此,陈公忧虑百姓的忧虑,他的恩惠已经没有一天可以忘记;百姓以陈公的快乐为快乐,对他的爱慕也已经一天比一天深厚。凭陈公这样的才干器识,天子难道能够让他长久留在外地吗?那么陈公本来总有一天会离去。既然如此,可以快乐的日子能有多少,而可以忧虑的事情最终由谁来承担呢?那么今天的观风诗,又不只是歌颂陈公对我们的厚爱,还将要借着陈公向继任者寄托希望,希望他也像陈公一样吗?这样,陈公虽然离去,但他忧虑百姓的事业仍然永远有所托付,也因此不会坠失。《山东乡试录序》【甲子】山东是古代齐、鲁、宋、卫的土地,也是我们夫子的故乡。我曾读《孔子家语》,他的门人高足大多出自齐、鲁、宋、卫诸国,因此本来愿意亲自到那里一趟,看看山川的灵秀奇特之处,必定会有像古人一样的人出生在其中,只是我没有机会得到他们。今年是弘治甲子年,天下又逢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等人带着礼物和币帛来请我,守仁担任考试官。按照旧例,负责考校的人只以求得人才为务,起初并不限制他们的职任;后来三四十年间,才都一律任用学职,于是导致应名取具之事归于外帘,而糊名、易书的本意也逐渐遭到破坏,议论者颇以为不便。大臣把这个意见上报,天子说好,于是按照旧例;考聘礼仪和考试制度全都恢复国初的旧制,守仁因此得以以部属身份来到这片土地主持考试。即使
虽非其人,寜不自庆其遭际?又况夫子之乡,固其平日所愿一至焉者,而乃得以尽观其所谓贤士者之文而考校之,岂非平生之大幸欤?虽然,亦窃有大惧焉。夫委重于考校,将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尽,是不忠也。
译我不是合适的人选,难道不应当为这样的际遇庆幸吗?何况这里是夫子的故乡,本来就是我平日所愿意亲自到达的地方,如今竟得以尽观所谓贤士的文章并加以考校,难道不是平生的大幸吗?虽然如此,我私下又有很大的恐惧。把重任交给考校者,是为了求取人才;求取人才而用心不能竭尽,这是不忠。
心之尽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责,吾知尽吾心尔矣;不明之罪,吾终且奈何哉?盖昔者夫子之时,及门之士尝三千矣,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其尤卓然而显者,徳行言语则有顔闵予赐之徒,政事文学则有由求防夏之属。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学副使陈某者,盖三千有竒,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试之,得七十有五人焉。呜呼!是三千有竒者,其皆夫子乡人之后进而获防于门墙者乎?是七十有五人者,其皆身通六艺者乎?夫今之山东犹古之山东也,虽今之不逮于古,顾亦寜无一二人如昔贤者?而今之所取,茍不与焉,岂非司考校者不明之罪欤?虽然,某于诸士亦愿有言者:夫有其人而弗取,是诚司考校者不明之罪矣。司考校者以是求之,以是取之,而诸士之中茍无其人焉,以应其求,以不负其所取,是亦诸士者之耻也。虽然,予岂敢谓果无其人哉?夫子尝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夫为夫子之乡人,茍未能如昔人焉,而不耻不若,又不知所以自勉,是自暴自弃也。其名曰不肖。夫不肖之与不明,其相去何逺乎?然则司考校者之与诸士,亦均有责焉耳矣。嗟夫!司考校者之责,自今不能以无惧,而不可以有为矣。若夫诸士之责,其不能者犹可以自勉,而又惧其或以自画也。诸士无亦曰:「吾其朂哉!」无使司考校者终不免于不明也,斯无媿于是举,无媿于夫子之乡人也矣。是举也,某某同事于考校,而御史偁实司监临,某某司提调,某某司监试,某某某又相与翊赞防范于外,皆与有劳焉,不可以不书。自余百执事,则已具列于録矣。气▯图序【戊辰】天地一元之运,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分而为十二防会,分而为三十运,运分而为十二世,世分而为三十年,年分而为十二月,月分而为二气,气分而为三▯,▯分为五日,日分为十二时,积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而为七十二▯。会者,元之▯也;世者,运之▯也;月者,嵗之▯也;气者,月之▯也。天地之运,日月之明,寒暑之代谢,气化人物之生息,终始尽于此矣。月证于月者也,气证于气者也,▯证于▯者也。若孟春之月,其气为立春,为雨水,其▯为东风解冻,为蛰虫始振,为鱼负氷,獭祭鱼之类,《月令》诸书可考也。气▯之运行,虽出于天时,而实有闗于人事,是以古之君臣,必谨修其政令,以奉若夫天道,致察乎气运,以警惕夫人。为故至治之世,天无疾风盲雨之愆,而地无昆虫草木之孽。孔子之作《春秋》也,大雨震电,大雨雪则书;大水则书;无氷则书;无麦苖则书;多麋则书;▯蜚雨,螽蝝生则书;六鹢退飞则书;陨霜不杀草,李梅实则书;春无氷则书;鸜鹆来巢则书。凡以见气▯之愆变失常,而世道之兴衰治乱,人事之污隆得失,皆于是乎有证焉。所以示世之君臣者,恐惧修省之道也。大总兵懐柔伯施公命绘工为七十二▯图,遣使以币走龙场,属守仁叙一言于其间。守仁谓使者曰:「此公临政之本也,善端之发也,戒心之萌也。」使者曰:「何以知之?」守仁曰:「人之情,必有所不敢忽也,而后着于其念;必有所不敢忘也,而后存于其心。着于其念,存于其心,而后见之于顔色言论,志之于弓矢、几杖、盘盂、剑席,绘之于图画,而日省之于其心。是故思驰骋者,爱观夫射猎逰田之物;甘逸乐者,喜亲夫博局燕饮之具。公之见于图绘者,不于彼而于此,吾是以知其为善端之发也,吾是以知其为戒心之萌也。其殆警惕夫人为而谨修其政令也欤?其殆致察乎气运,而奉若夫天道也欤?夫警惕者,万善之本,而众美之基也。公克念于是,其可以为贤乎?由是因人事以达于天道,因一月之▯,以观夫世运会元,以探万物之幽赜,而穷天地之始终,皆于是乎始。吾是以喜闻而乐道之,为之叙而不辞也。送毛宪副致仕归桐江书院序【戊辰】正徳己巳夏四月,贵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归。先是,公尝卜桐江书院于子陵钓台之侧者几年矣,至是将归老焉,谓其志之始获遂也,甚喜。而同僚之良,惜公之去,乃相与咨嗟不忍,集而饯之南门之外。酒既行,有起而言于公者曰:「君子之道,出与处而已。其出也有所为,其处也有所乐。公始以名进士从政南部,理繁治剧,颀然已有公辅之望。及为方面于云贵之间者十余年,内厘其军民,外抚诸戎蛮夷,政务举而徳威着。虽或以是召嫉取谤,而名称亦用是益显,建立暴于天下。斯不谓之有所为乎?今兹之归,脱屣声利,垂竿读书,乐泉石之清幽,就烟霞而屏迹,宠辱无所与,而世累无所加。斯不谓之有所乐乎?公于出处之际,其亦无憾焉耳。」已公起拜谢。复有言者曰:「虽然,公之出而仕也,太夫人老矣。
译用心已经竭尽,却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这是不明。不忠的责任,我知道只要竭尽自己的心力就可以了;不明的罪责,我最终又将怎么办呢?从前孔子在世时,登门求学的弟子曾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多人,其中尤其卓越显著的,德行、言语方面有颜回、闵损、宰予、端木赐等人,政事、文学方面有仲由、冉求、颛孙师、卜商等人。如今所取的士子,最初由提学副使陈某选拔,大约有三千多人,得到一千四百多人;后来再加以考试,得到七十五人。唉!这三千多人,难道全都是夫子乡里的后进、而且有幸进入孔门的吗?这七十五人,难道都是亲身通晓六艺的人吗?今天的山东仍然是古代的山东,虽然今天不如古代,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人像从前的贤者吗?如果今天取中的人中没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负责考校的人不明的罪过吗?虽然如此,我对于诸位士子也愿意说几句话:有这样的人却不选取,确实是负责考校的人不明的罪过;负责考校的人以此寻求、以此选取,而诸位士子中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来应合他的要求、不辜负他的选取,这也是诸位士子的耻辱。虽然如此,我哪里敢说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呢?孔子曾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孔子从哪里得到这样的人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身为夫子的乡人,如果不能达到古代贤人的程度,却又不以不如古人为耻,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勉励自己,这是自暴自弃。这样的人就叫作不肖。不肖和不明,相距又有多远呢?这样说来,负责考校的人和诸位士子,也都各自负有责任。唉!负责考校者的责任,从今以后不能没有恐惧;如果不能做到明察,也就不能有所作为。至于诸位士子的责任,即使暂时不能做到,也还可以自我勉励,又要担心他们或许因此自我限制。诸位士子不妨说:“我们要努力啊!”不要使负责考校的人最终免不了不明,这样才对得起这次科举,也对得起夫子的乡人。这次考试,某某与我共同负责考校,御史陆偁实际负责监临,某某负责提调,某某负责监试,某某某又共同在外面辅佐、赞助、防范,大家都有功劳,不可以不记载。其余各位办事人员,已经详细列在录中。《气候图序》【戊辰】天地一元的运行,历时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分为十二会,分为三十运;一运分为十二世,一世分为三十年;一年分为十二月,一月分为二气,一气分为三候,一候分为五日;一日分为十二时,积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而成为七十二候。会,是一元的候;世,是一运的候;月,是一年的候;气,是一月的候。天地的运行,日月的光明,寒暑的交替,气化万物的生长繁息,都在这里终始完备。月份以月份为验证,节气以节气为验证,物候以物候为验证。例如孟春之月,其节气是立春、雨水,其物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开始振动、鱼背负冰、獭祭鱼之类,《月令》等书可以考证。气候和物候的运行,虽然出于天时,实际却同人事有关,因此古代的君臣一定谨慎修明政令,以顺应天道,细察气运,从而警惕自己。所以治理极好的时代,天没有狂风暴雨的灾失,地上也没有昆虫草木的灾害。孔子作《春秋》时,大雨、雷震闪电、大雨雪就记载;大水就记载;没有冰就记载;没有麦苗就记载;麋鹿多就记载;蜚蝗、螽虫、蝗卵出现就记载;六只鹢鸟向后退飞就记载;霜降却没有杀死草、李梅结实就记载;春天没有冰就记载;鸜鹆来筑巢就记载。凡是为了显示气候物候的灾变和失常,以及世道的兴衰治乱、人事的污隆得失,都在这里得到验证。这是用来向世上的君臣显示恐惧、修身、省察的道理。大总兵怀柔伯施公命画工绘制七十二候图,派使者带着币帛奔赴龙场,嘱托守仁在图中写几句话。守仁对使者说:“这是施公治理政事的根本,是善端的萌发,是戒惧之心的开始。”使者说:“您凭什么知道呢?”守仁说:“人的情性,一定是有不敢忽视的事情,之后才会显现在他的念头中;一定是有不敢忘记的事情,之后才会存留在他的心中。显现在念头中,存留在心中,之后才会表现在脸色言论上,记在弓箭、几杖、盘盂、剑席上,绘制在图画中,并且每天在心里省察它。因此,想驰骋的人,喜欢观看射猎游田的物品;贪图安逸享乐的人,喜欢亲近博局宴饮的器具。施公所表现在图画中的,不是前一类而是后一类,我因此知道这是善端的萌发,也因此知道这是戒惧之心的开始。他大概是在警惕人们有所作为而谨慎修明政令吧?大概是在细察气运而顺应天道吧?警惕,是一切善行的根本,也是众美德的基础。施公能够在这件事上存心,他可以称为贤者吗?由此通过人事达到天道,通过一月的物候来观察世运、会、元,探究万物幽深的奥秘,穷究天地的始终,都从这里开始。我因此高兴地听闻并乐于称道这件事,为它作序而不推辞。《送毛宪副致仕归桐江书院序》【戊辰】正德己巳年夏四月,贵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接皇上的命令,得以辞官退休而归去。在这以前,毛公曾在子陵钓台旁营建桐江书院,已经有几年了;到这时将要归去养老,认为自己的最初志愿终于实现了,非常高兴。同僚中的贤者怜惜毛公离去,于是共同叹息,不忍分别,聚集在南门外为他饯行。酒过几巡,有人起身对毛公说:“君子的道路,不过出仕和退处罢了。出仕时有所作为,退处时有所快乐。您当初以著名进士身份在南部任职,处理繁杂政务,已经显现出宰辅的希望。在云贵之间任方面官十多年,对内整顿军民,对外安抚各少数民族,政务全都兴举,德行威望也显著起来。虽然有时因此招致嫉妒和诽谤,名声却也因此更加显著,事业建立于天下。这难道不是有所作为吗?如今这次归去,摆脱声名利禄,垂竿读书,享受泉石的清幽,亲近烟霞而屏迹隐居,不以宠辱为意,也不再增加世俗的牵累。这难道不是有所快乐吗?您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大概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毛公起身拜谢。又有人说:“虽然如此,您出仕做官时,太夫人已经老了。
先大夫忠襄公又遗未尽之志,欲仕则违其母,欲养则违其父,不得已权二者之轻重,出而自奋于功业。人徒见公之忧劳为国而忘其家,不知凡以成忠襄之志,而未尝一日不在于太夫人之养也。今而归,告成于忠襄之庙,拜太夫人于膝下,旦夕承懽,伸色养之孝,公之愿遂矣。而其劳国勤民,拳拳不舎之念,又何能释然而忘之?则公虽欲一日遂归休之乐,盖亦有所未能也。」公复起拜谢。又有言者曰:「虽然,君子之道,用之则行,舎之则藏。用之而不行者,往而不返者也。舎之而不蔵者,溺而不止者也。公之用也,既有以行之,其舎之也有弗能蔵者乎?吾未见夫有其用而无其体者也。」公又起拜,遂行。阳明山人闻其言而论之曰:「始之言道,其事也,而未及于其心;次之言者,得公之心矣,而未尽于道;终之言者,尽于道矣,不可以有加矣。斯公之所允蹈者乎?」诸大夫皆曰:「然。」子盍书之以赠从者。恩夀双庆诗后序【戊辰】正徳丙寅,丹徒沙隠王公夀七十,配孺人严,六十有九。其年,天子以厥子侍御君贵,封公监察御史,配为孺人。在朝之彦,咸为歌诗,侈上之徳,以祝公夀;美侍御君之贤。又明年,侍御君奉命巡按贵阳,以王事之靡盬,将厥父母之弗遑也,载是册以俱。每陟屺岵,望飞云,徘徊瞻恋,喟然而兴叹,黯然而长思,辄取是册而披之,而微讽之,而长歌咏叹之,以舒其懐,见其志。虽身在万里,固若称觞膝下,闻诗礼而趋于庭也。大夫士之有事于贵阳者,自都宪王公而下,复相与歌而和之,聨为巨帙,属守仁叙于其后。夫孝子之于亲,固有不必捧觞戯彩以为夀,不必柔滑防甘以为养,不必▯起居奔走扶携以为劳者,非子之心,谓不必如是也。子之心愿如是,而亲以为不必如是,必如彼而后吾之心始乐也。子必为是,不为彼,以拂其情,而曰吾以为孝,其得为养志乎?孝莫大乎养志。亲之愿于其子者,曰:「▯乃徳,逺乃犹」,嘻嘻旦夕,孰与名垂简册,以显我于无尽?饮食口体,孰与泽被生民,以张我之能施?服劳奔走,孰与比迹夔臯,以明我之能教?非必亲之愿于其子者,咸若是也。亲以是愿其子,而子弗能焉,弗可得而愿也。子能之,而亲弗以愿其子焉,弗可得而能也。以是愿其子者,贤父母也;以是承于其父母者,贤子也。二者恒百不一遇焉,其庸可冀乎?侍御君之在朝,则忠爱达于上;其巡按于兹也,则徳威敷于下。凡其宣布恩恵,摩赤子,起其疾而乳哺之者,孰非公与孺人之慈?凡其慑大奸,使不得肆,祛大弊,使不复作,爬梳调服,抚诸夷而纳之夏,以免天子一方之顾虑者,孰非侍御君之孝?而凡若此者,亦孰非侍御君之所以夀于公与孺人之夀哉?公孺人之贤,靳太史之序详矣。其所以修其身,教其家,诚可谓有是父,有是子。是诗之作,不为虚与防,故为序。之,云尔。重刻文章轨范序【戊辰】宋谢枋得氏取古文之有资于场屋者,自汉迄宋,凡六十有九篇,标掲其篇章句字之法,名之曰《文章轨范》。盖古文之奥不止于是,是独为举业者设耳。世之学者传习已久,而贵阳之士独未之多见。侍御王君汝楫于按厯之暇,手録其所记忆,求善本而校是之,谋诸方伯郭公辈,相与捐俸廪之资,锓之梓,将以嘉恵贵阳之士。曰:枋得为宋忠臣,固以举业进者,是吾微有训焉。属守仁叙一言于简首。夫自百家之言兴,而后有六经;自举业之习起,而后有所谓古文。古文之去六经逺矣,由古文而举业又加逺焉。士君子有志圣贤之学,而专求之于举业,何啻千里?然中世以是取士,士虽有圣贤之学,尧舜其君之志,不以是进,终不大行于天下。盖士之始相见也,必以贽,故举业者,士君子求见于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饰,是谓无礼,无礼无所庸于交际矣。故夫求工于举业而不事于古作,弗可工也;弗工于举业而求于幸进,是伪饰羔雉以罔其君也。虽然,羔雉饰矣,而无恭敬之实焉,其如羔雉何哉?是故饰羔雉者,非以求媚于主,致吾诚焉耳;工举业者,非以要利于君,致吾诚焉耳。世徒见夫由科第而进者,类多狥私媒利,无事君之实,而遂归咎于举业,不知方其业举之时,惟欲钓声利,弋身家之腴,以茍一旦之得,而初未尝有其诚也。邹孟氏曰:「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伊川曰:「自洒扫应对可以至圣人。」夫知恭敬之实在于饰羔雉之前,则知尧舜其君之心不在于习举业之后矣;知洒扫应对之可以进于圣人,则知举业之可以达于伊傅周召矣。吾惧贵阳之士谓二公之为是举,徒以资其希▯禄之筌蹄也,则二公之志荒矣。于是乎言。五经臆説序【戊辰】
译先父忠襄公又留下没有完成的志愿,想做官就违背母亲,想奉养母亲就违背父亲,不得已权衡二者的轻重,出仕而在功业上自我奋发。人们只看见您忧劳为国而忘却家庭,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忠襄公的志愿,而您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奉养太夫人。如今归来,在忠襄公的宗庙中报告成功,在母亲膝下拜见她,早晚承欢膝下,尽到和颜悦色奉养母亲的孝心,您的愿望实现了。然而您为国劳苦、勤恳爱民、拳拳不舍的心念,又怎么能够完全释然忘掉呢?那么您即使想一天实现归休的快乐,大概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地方。”毛公又起身拜谢。又有人说:“虽然如此,君子的道路是被任用就施行,不被任用就收藏。被任用却不能施行,是去了便不能回来;不被任用却不能收藏,是沉溺其中而不能停止。您被任用时,已经能够有所施行;退处时难道会不能收藏吗?我没有见过有实际功用却没有内在根本的人。”毛公又起身拜谢,于是动身。阳明山人听到这些话,评论说:“最初那人的话论的是道的事迹,却没有涉及毛公的内心;第二个人的话已经得到了毛公的内心,却没有穷尽道理;最后一个人的话完全合于道,已经不可能再增加什么了。这大概就是毛公真正履行的道吗?”诸位大夫都说:“是。”于是说:“您何不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随行的人呢?” 《恩寿双庆诗后序》【戊辰】正德丙寅年,丹徒沙隐王公七十岁,配偶严孺人六十九岁。这一年,天子因为他的儿子侍御君显贵,封王公为监察御史,封其配偶为孺人。在朝廷中的俊彦,都作诗歌,夸美皇上的恩德,祝愿王公长寿;也赞美侍御君的贤德。第二年,侍御君奉命巡按贵阳,因为国事没有止息,无法让他的父母得到闲暇,于是带着这部诗册一同前往。每当登上屺山、岵山,望见飞云,他便徘徊瞻望、依恋不舍,叹息而生感慨,默然长久思念,总是取出这部诗册来翻阅,低声吟诵,放声歌咏叹息,以舒展胸怀,表达心志。虽然身在万里之外,本来就像在父母膝下举杯祝寿,听到诗礼教诲而快步趋入庭中一样。在贵阳办事的士大夫,从都宪王公以下,又彼此唱和作诗,联缀成大册,请守仁在后面作序。孝子对于父母,本来不一定非要捧酒嬉戏、穿彩衣来祝寿,不一定非要用柔软甘美的食物来奉养,也不一定非要等待起居、奔走扶携来劳作;这不是说做儿子的心里不愿意这样做。做儿子的心愿是这样,而父母认为不必这样做,必须像那样做之后,儿子的心才快乐。儿子一定做这些,不做那些,违背父母的心意,却说我这样做是孝,难道能够算是奉养父母的心志吗?” 孝没有比奉养父母的志愿更大的。父母对儿子的愿望是:“弘扬你的德行,远大的谋略也要传布久远。”他们欢笑于早晚之间,谁能比得上名声流传简册,使我的声名显耀于无穷?饮食只满足口腹身体,谁能比得上恩泽遍及百姓,彰显我施行恩惠的能力?服劳奔走,谁能比得上功业足以和夔、皋相提并论,彰明我教化天下的能力?父母对子女的愿望,并不一定都像这样。父母这样期望儿子,而儿子不能做到,便不能实现父母的愿望;儿子能够做到,而父母却不以此期望儿子,也不能因而做到。能够这样期望儿子的,是贤明的父母;能够这样承接父母期望的,是贤能的儿子。这两者常常百中难遇其一,哪里容易指望呢?侍御君在朝廷,忠诚和爱心通达于皇上;他在这里巡按,德行威望施布于下。凡是他宣布恩惠、抚爱百姓、治疗他们的疾病并哺育他们的,哪一件不是王公与孺人的慈爱?凡是他震慑大奸,使其不能放肆;革除大弊,使其不再发生;清理整顿、调和安抚,抚慰各少数民族而使他们归入华夏,从而免除天子对一方的顾虑的,哪一件不是侍御君的孝心?而所有这些事情,又哪一件不是侍御君用来为王公与孺人的寿命增添福寿的呢?王公、孺人的贤德,靳太史的序中已经详尽说明了。他们修养自身、教导家庭,确实可以说是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这些诗的创作,不是为了空虚的应酬,因此作序。如此而已。《重刻文章轨范序》【戊辰】宋代谢枋得氏选取古文中有助于科举场屋的文章,从汉代到宋代,共六十九篇,标明篇章、句子和字词的写作方法,命名为《文章轨范》。古文的深奥当然不止这些,这部书只是为参加科举的人编写的。世上的学者传习它已经很久了,唯独贵阳的士人没有见过多少。侍御王君汝楫在巡按任期的空暇,亲手抄录自己所记忆的内容,寻求善本加以校订,又同方伯郭公等商议,共同捐出俸禄,刊刻于木版,准备以此嘉惠贵阳士人。他说:谢枋得是宋代忠臣,本来就是通过科举进身的,这对我也有一点教诲。于是嘱托守仁在卷首写几句话。自从诸子百家的言论兴起以后,才有六经;自从科举文章的习尚兴起以后,才有所谓古文。古文距离六经已经很远了,由古文而到科举文章,又更加远了。士大夫有志于圣贤之学,却专门从科举文章中求取圣贤之道,相差何止千里?然而中古以来用这种方式选取士人,士人即使有圣贤之学、以尧舜为君主的志向,如果不通过这种方式进身,最终也不能在天下大为推行。大概士人最初求见君主时,一定要带着贽礼,所以科举文章,就好比士大夫求见君主时所带的羔雉。羔雉如果不加修饰,就叫作无礼;无礼,便无从用于交际。所以,想在科举文章上求得工巧,却不学习古代文章,是不可能工巧的;在科举文章上不下功夫,却想靠侥幸求得进身,是把羔雉伪饰一番来欺骗君主。虽然如此,羔雉已经修饰,却没有恭敬的实际内容,那对羔雉又有什么用呢?因此修饰羔雉,并不是为了求得君主宠爱,而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精通科举文章,也不是为了向君主求取利益,而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世人只看见那些通过科举进身的人,大多徇私谋利,没有实际事奉君主的诚意,便把过错归咎于科举文章,却不知道他们当初学习科举文章时,只想着钓取声名利禄、谋求身家富厚,以求苟且取得一时的成功,从来没有真正具备那份诚意。邹孟子说:“恭敬,是还没有送出币帛之前就应有的态度。”伊川说:“从洒扫、应对这些小事做起,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如果知道恭敬的实质在于修饰羔雉之前,就会知道以尧舜为君主的心志并不在学习科举文章之后;如果知道从洒扫、应对可以进至圣人,就会知道科举文章也可以通达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境界。我担心贵阳士人认为二公举办这件事,只是把它当作希求俸禄的工具,那么二公的志向就荒废了。因此说这些话。《五经臆说序》【戊辰】
得鱼而忘筌,醪尽而糟粕弃之。鱼醪之未得,而曰是筌与糟粕也,鱼与醪终不可得矣。五经圣人之学具焉,然自其已闻者而言之,其于道也亦筌与糟粕耳。窃尝怪夫世之儒者,求鱼于筌,而谓糟粕之为醪也。夫谓糟粕之为醪,犹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鱼于筌,则筌与鱼逺矣。龙场居南夷万山中,书巻不可携,日坐石穴,黙记旧所读书而録之,意有所得,辄为之训释,期有七月,而五经之防畧遍,名之曰臆説。盖不必尽合于先贤,聊写其胸臆之见,而因以娱情养性焉耳。则吾之为是,固又忘鱼而钓,寄兴于麯蘖,而非诚防于味者矣。呜呼!观吾之説而不得其心,以为是亦筌与糟粕也,从而求鱼与醪焉,则失之矣。夫説凡四十六巻,经各十,而礼之説尚多缺,仅六巻云。潘氏四封録序【辛未】歙潘氏之仕于朝者,户部主事君选,大理寺副君珎,户部员外君旦,南大理评事君鉴,凡四人。正徳五年冬,珎、旦以上三载最选,鉴以两宫徽号,旬月之间,皆得推恩封其亲如其官焉。于是叙八制为録,侈上之赐,以光其族裔。而来谓某曰:“徳下宠浮,若之何其可?请一言以永我潘氏。”某曰:“一族而四显,来者相望也,其盛哉夫!一月之间而均被荣渥,则又何难也?盖吾闻之,大山之木,千仞而四干垂,而四峰之巅,飞鸟之鸣,声不相及也。春气至而四榦之杪,花叶若一,则其所出之根同,有不期致焉。潘氏之在婺,闻望自宋元而来,其培本则厚。四子者,固亦潘氏之四榦矣。是惟否塞闭晦,茍际明期而谐景会,其轩竦条达,孰御则夫?宠命之沾暨,不约而同也,其又足异哉!虽然,木之生,风霆之鼔舞,炎暑之酷烈,隂寒氷雪之严沍,剥落俾坚其质而完其气,非独雨露之沾濡生成之也。夫恩宠爵禄,雨露也;号令宣播,风霆也;法度政事之苛宻烦困,炎暑也;时之险阨患难颠沛,隂寒氷雪之严沍剥落也。何莫而非生成?四子盖亦畧尝厯之,其材中楹柱而任梁栋矣。吾愿潘氏之益培其根也。”四子拜而起曰:“吾其益培之以忠孝乎?溉之以诚敬乎?植之以义,而防之以礼乎?”某曰:“然则潘氏之轩竦条达,其益无穷尔已矣。”某不为应酬诗文余四年矣,寺副君之为暨阳也,予尝许之文,未及为而有南北之别,今兹复见于京师,而以是责偿焉,故不得而辞也。送章达徳归东雁序【辛未】章达徳将归东雁石龙山,人为之请。于是甘泉子托以考槃,阳明子为之赋。衡门客有在坐者,哑然曰:“异哉,二夫子之言!吾不能知之。夫閟尔形,无揺尔精也,其可矣。今兹将惟职业之弗遑,而顾雁荡之懐乎?”彼章子者,雁荡之产矣,则又可以居而弗居。依依于京师者数年而未返。是二者交相慕乎其外也?夫茍防心恬淡,而栖神于流俗尘嚣之外,环堵之间,其无屏霞天柱乎?雁荡又奚必造而后至?不然,托踪泉石而利禄羾其中,虽庐常云之顶,其得而居诸?于是阳明子仰而喟,俯而黙,卒无以应之也。志其言以遗章子曰:“客见吾机权焉,行矣。子毋忘客之言,亦无以客之言而忘甘泉子之托。”夀汤云谷序【甲戌】▯治壬戌春,某西寻句曲,与丹阳汤云谷偕。当是时,云谷方为行人,留意神仙之学,为予谈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盖无所不至。及与之登三茅之巅,下探叶阳休玊宸,感陶隠君之遗迹,慨叹秽浊,飘然有脱屣人间之志。予时皆未之许也。云谷意不然之曰:“子岂有见于吾乎?”予曰:“然,子之眉间▯然犹有怛世之色,是道也,迟之十年,庶几矣。”云谷曰:“子见吾之貌,而吾信吾之心。既别,云谷寻入为给事中,又迁为右给事,殚心职务,驱逐瘁劳,竟以直道抵权奸,斥外;而予亦以言事得罪,奔走谪乡,不相见者十余年。至是正徳癸酉某月,予自吏部徙官南太仆,再过丹阳,而云谷已家居三年矣。访之,迎谓予曰:“尚忆眉间之説乎?吾信吾之心而不若子之见吾貌,何也?今果十年而始出于泥涂,是则信矣。
译得到鱼以后就忘掉捕鱼的竹笼,酒酿喝尽以后就把糟粕丢掉。如果鱼和酒酿还没有得到,却说竹笼和糟粕就是鱼和酒酿,那鱼和酒酿终究都得不到了。《五经》中具备圣人的学问;然而从已经听闻这些学问的人来说,对于“道”而言,它也不过是竹笼和糟粕罢了。我私下曾奇怪世上的儒者,竟然要从竹笼里寻找鱼,却把糟粕说成酒酿。把糟粕说成酒酿,还算是接近事实;若说酒酿存在于糟粕之中,那么从竹笼里寻找鱼,就离竹笼和鱼都远了。龙场处在南方夷地的万山之中,书籍无法携带。我每天坐在石洞里,默默回忆过去读过的书,把它们记录下来;心中有所领会,就随即为它作训释。大约七个月,五经的大旨略已遍及,于是把它命名为《臆说》。这大概不必完全符合先贤的见解,只是姑且写下胸中的看法,借此娱乐性情、涵养心性罢了。这样看来,我所做的这件事,本来又是忘掉鱼而去垂钓,把兴致寄托在酒曲和酒糟上,并不是真正在意酒的滋味了。唉!如果读了我的学说却不能体会我的用心,认为它也只是竹笼和糟粕,进而还要从中寻找鱼和酒酿,那就错了。这部书共四十六卷,每部经各十卷;只是《礼》的学说还缺得很多,只有六卷而已。《潘氏四封录》序【辛未】歙县潘氏在朝廷做官的有四人:户部主事君选,大理寺副君珎,户部员外君旦,南京大理寺评事君鉴。正德五年冬,君珎、君旦因任职满三年考核最优而得到选拔,君鉴又因两宫徽号之事,在一个月内都受到推恩,得以按照自己的官职封赠父母。于是,他们编次八道制书为一部录册,夸耀皇上的恩赐,以光耀族人后代。潘氏来请我说:“德行浅薄而宠命过盛,怎样才可以承受呢?请您说几句话,使我潘氏永久流传。”我说:“一族之中有四人显达,后来者还接连不断,真是兴盛啊!一个月之内均蒙受荣宠,又有什么困难呢?我听说,大山上的树木高达千仞,四根大枝向下垂展;四座山峰的顶端,飞鸟的鸣声彼此还传不到。春气到来,四枝梢头的花叶仿佛同时开放,这说明它们所出自的根本相同,自然有不约而同的结果。潘氏居住在婺地,自宋、元以来就有声望,培植根本十分深厚。这四位,也确实是潘氏的四根大枝。只是遭遇闭塞昏暗而未能显露,若一旦遇到政治清明、时机相合的时代,他们高高挺立、枝条舒展,谁能阻挡呢?恩宠和任命同时降临,原本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过,树木生长,还要靠风雷的鼓舞,炎暑的酷烈,以及阴寒冰雪的严酷来使它剥落,从而坚实其质地、完足其生气,并不只是靠雨露滋润、使它生长。恩宠、爵位和俸禄,是雨露;号令的宣播,是风雷;法度政事的苛细、严密、烦扰和困苦,是炎暑;时世的险阻、困厄、患难和颠沛,以及阴寒冰雪的严酷剥落,也是如此。哪一样不是在使人生成?四位大概也都略微经历过这些,因此才能成为足以承当屋柱、栋梁的人才。我希望潘氏更加培植自己的根本。”四人拜谢起身说:“我们难道要更加用忠孝来培植它,用诚敬来灌溉它,用义来栽立它,用礼来防护它吗?”我说:“如果这样,那么潘氏的挺拔高耸、枝条舒展,益处就无穷无尽了。”我已经四年不写应酬性的诗文了。大理寺副君任职暨阳时,我曾答应为他写文章,还没有写成就有了南北之别;如今在京师再次相见,他又以此责成我偿还旧诺,所以不能推辞。送章达德归东雁序【辛未】章达德将要回到东雁石龙山,有人为他请我写文章。于是甘泉子借“考槃”之意托付此事,阳明子便为他作赋。座中有一位衡门客,哑然失笑说:“奇怪啊,二位先生的话!我不能理解。只要闭藏形体,不使精神摇动,不就可以了吗?如今您将只是因为公务无暇,反而怀念雁荡吗?”章先生本来就是雁荡所产的人,却又可以居住在那里而不居住,依依留恋京师已有几年仍未返回。这两件事,难道是彼此都只羡慕对方外在的处境吗?只要内心恬淡,把精神安顿在流俗尘嚣之外,即使身处四堵墙之内,难道就没有屏风般的云霞、天柱般的高山吗?雁荡又何必一定要亲自到达之后才算到达呢?如果不是这样,只是把踪迹寄托在泉石之间,却把利禄带进其中,那么即使住在庐山、常山、云门山的顶峰,难道就真的能够安居吗?于是阳明子仰头叹息,低头沉默,最终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便记下这番话留给章先生,说:“客人已经看见我的机锋权变了,走吧。您不要忘记客人的话,也不要因为客人的话而忘记甘泉子的托付。” 寿汤云谷序【甲戌】弘治壬戌年春天,我向西寻访句曲山,和丹阳人汤云谷同行。当时云谷正任行人,留心神仙之学,向我谈论呼吸屈伸的术法、凝聚精神化生元气的道理,几乎无所不谈。等到和他登上三茅山顶,向下探访叶阳休的玉宸宫,感慨陶隐君留下的遗迹,叹息世俗污浊,飘然生出脱离人世的志向。我当时都没有赞同他。云谷不以为然地说:“您难道真的看见了我吗?”我说:“是的。您的眉间仍有忧虑世事的神色;至于这种道,等十年以后,大概才差不多。”云谷说:“您看见的是我的外貌,而我相信的是自己的内心。”分别以后,云谷不久入朝任给事中,又升任右给事,竭尽心力办理职务,奔波劳累,终于因为秉持正直之道触犯权奸,被贬斥到外地;我也因进言论事获罪,奔走于贬谪之乡,十多年没有相见。到了正德癸酉年某月,我从吏部调任南京太仆寺,再次经过丹阳,而云谷已经在家居住三年了。我去拜访他,他迎上来对我说:“还记得您关于眉间神色的话吗?我相信自己的内心,却不如您看我的外貌看得准确,这是为什么?如今果然十年之后才从泥涂中出来,这就证明您说对了。
然谓吾之庶几也,则貌益衰,年益逝,去道益逺,独是若未之尽然耳。”予曰:“乃今则几矣。今吾又闻子之言,见子之貌矣,又见子之庐矣,又见子之乡人矣。”云谷曰:“异哉,言貌既逺矣,庐与乡人亦可以见我乎?”曰:“古之有道之士,外槁而中泽,处隘而心广,累释而无所挠,其精机忘而无所忤于俗,是故其色愉愉,其居于于,其所遭若清风之披物,而莫知其所从往也。今子之步徐发改而貌若益惫,然而其精藏矣;言下意恳,而气若益衰,然而其神守矣;室庐无所増益于旧,而志意扩然,其累释矣;乡之人相忘于贤愚贵贱,且以为慈母,且以为婴儿,其机忘矣。夫精藏则太和流,神守则天光发,累释则怡愉而静,机忘则心纯而一。四者,道之证也。夫道无在而神无方,安常处顺,其至矣,而又何人间之脱屣乎?”云谷曰:“有是哉,吾信吾之心,乃不若子之见吾庐与吾乡人也。”于是云谷年七十矣。是月值其悬弧,乡人方谋所以祝夀者,闻予至,皆来请言。予曰:“嘻子!”之乡先生既几于道,而尚以夀为贺乎?夫夀不足以为子之乡先生贺。子之乡而有有道之士,若子之乡先生者,使尔乡人之子弟皆有所矜式视效,出而事君,则师其道以用世;入而家居,则师其道以善身。若射之有的,各中乃所向则是先生之夀,乃于尔乡之人复有足贺也已。明年二月,予再官鸿胪,而乡之人复以书来请,遂追书之。文山别集序【甲戌】文山别集者,宋丞相文山先生自述其勤王之所经厯后人因而采集之以成者也。其间所值险阻艰难,颠沛万状,非先生之述,固无从而尽知者。先生忠节,盖宇宙皆于是而有据。后之人因词考迹,感先生之大义,油然兴起其忠君爱国之心,固有▯然泣下,裂眦扼腕,思丧元首之无地者。是集之有益于臣道,岂小小哉?古之君子之忠于其君,求尽吾心焉,以自慊而已,亦岂屑屑言之以蕲知于世?然而仁人之心,忠于其君,亦欲夫人之忠于其君也。忠于其君,则尽心焉已。欲夫人忠于其君,而思以吾之忠于其君者启其良心,固有人弗及知之者,非自言之,何由以及人乎?斯先生之所为自述,将以教世之忠也。当其时,仗节死义之士无不备载,亦因是以有传。是又与人为善者也。是集也,在先生之自尽,若嫌于蕲世之知,以先生之教人,则吾惟恐其知之不尽也。在先生之自尽,若可以无传,以先生之与人为善,则吾惟恐其传之不逺也。先生之裔孙今太仆少卿公宗岩,复刻是集,而属某为之序。某之为庐陵也,公之族弟某,尝以序请,兹故不可得而辞。呜呼!当颠沛之心而不忘乎与人为善者,节之裕也。致自尽之心而欲人同归于善者,忠之推也。不以蕲知为嫌,而行其教人之诚者,仁之笃也。象贤崇徳,以章其先世之美之谓孝;明训述事,以广其及人之教之谓义。吾于是集之序,无愧辞耳矣。金坛县志序【乙亥】麻城刘君天和之尹金坛也,三月而政成,考邑之故而创志焉。曰:“于乎艰哉!吾欲观风气之所宜,民俗之所向,而无所证也。以诹于乡老,有遗听焉。吾欲观往昔之得失,民俗之急缓弛张先后之无所稽也。以询于闾野,有遁情焉。吾欲观山川之条理,疆域之所际,道路井邑之往来聚散,制其经,适其变,而无所裁也。则以之辟荒秽,入林麓,有遗厯焉。亦惟文献之未足也,而尔已矣。呜呼!古君子之忠也,旧政以告于新尹,吾何以尽吾心哉?夫政有时而或息焉,告有时而或穷焉。
译但是,若说我已经差不多了,那么我的容貌更加衰老,年岁更加流逝,离道也更加遥远,只有这件事似乎还没有完全如此。”我说:“如今确实差不多了。现在我又听到了您的言语,看到了您的容貌,也看到了您的居室,还看到了您的乡人。”云谷说:“奇怪啊!言语和容貌已经相隔很远了,居室和乡人也可以看出我的情况吗?”我说:“古代有道之士,外表虽然枯槁而内心滋润,处身狭隘而心胸广大,外在的牵累已经解除,不能再扰乱自己;他的精神机巧忘却了,也不与世俗相抵触。因此他的面色和悦,居处安闲舒展,所遭遇的一切就像清风拂过万物,却没有人知道它将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如今您的脚步慢了,头发变白了,容貌似乎更加疲惫,但您的精神已经收藏;言语低沉而心意恳切,气息似乎更加衰弱,但您的神志已经守定;房屋没有比过去增加什么,而您的志意却开阔了,说明您的牵累已经解除;乡人不再计较贤愚贵贱,既把您看作慈母,又把您看作婴儿,说明您的机心已经忘却。精神收藏,太和之气就流行;神志守定,天光就显发;牵累解除,心情就怡悦安静;机心忘却,内心就纯一。这四点,正是得道的证明。道无所不在,神也没有固定的方所;安于常道、顺应事物,这就达到最高境界了,又何必谈什么脱离人间呢?” 云谷说:“确实如此。我相信自己的内心,却不如您从我的居室和乡人身上看见我的变化。”这时云谷已经七十岁了。这个月正逢他的悬弧之日,乡人正在谋划为他祝寿,听说我到了,都来请我说几句话。我说:“唉,诸位!你们乡里的先生已经接近道了,难道还要用长寿来祝贺他吗?长寿不足以用来祝贺你们乡里的先生。你们乡里有像乡先生这样的有道之士,使你们乡人的子弟都有可以尊敬、仿效和学习的榜样;他们出仕侍奉君主,就学习他的道来治理天下;退处家中,就学习他的道来修养自身。就像射箭有靶子,各人都射中自己所向往的目标,这才是先生的长寿;这对你们乡人来说,才确实有值得庆贺的地方。”第二年二月,我再次任鸿胪寺官职,乡人又写信来请我,于是追记了这篇文章。《文山别集》序【甲戌】《文山别集》,是宋朝丞相文山先生自己记述其勤王经历,后人据此采集编成的。书中所记遭遇的险阻艰难、颠沛流离和种种困苦,如果不是先生亲自叙述,本来就无从完全知道。先生的忠贞节操,因这部书而成为天地间都有依据的事实。后人根据文辞考察事迹,感动于先生的大义,油然而生忠君爱国之心,有人甚至热泪直流、睁裂双目、攥紧手腕,想到丧失君主而无地自容。此集对于臣子之道的益处,难道是小小的吗?古代君子忠于君主,只求竭尽自己的心力,使自己内心满足罢了,哪里会屑于反复宣扬,来求得世人的知晓呢?然而仁人的心,忠于自己的君主,也希望人人都忠于自己的君主。忠于君主,不过是尽心而已;希望人人忠于君主,又想用自己忠君的事迹来启发他们的良知,原本有人不能自行达到;如果不亲自说出来,又怎么能够影响别人呢?这正是先生撰写自述的原因,是要教导世人尽忠。当时那些手持符节、为义而死的人,没有不被详细记载,也因此得以流传。这又是和别人共同趋向善行。对于这部集子,从先生竭尽心力的角度看,似乎会被嫌作求取世人知晓;但从先生教化世人的角度看,我只怕世人了解得还不够。从先生竭尽心力这一点说,即使没有流传也可以;但从先生与人共同趋善这一点说,我只怕它流传得还不够久远。先生的后代孙今任太仆寺少卿的宗岩公,又重新刻印此集,并嘱托我为它作序。我任庐陵知县时,宗岩公的族弟某人曾经请我作序,因此这次实在不能推辞。唉!身处颠沛之中仍不忘与人为善,是节操宽裕;竭尽自身之心而希望别人也同归于善,是忠心的推广;不以求知于世为嫌,而真诚地实行教化别人,是仁心深厚。效法贤人、尊崇德行,以彰显先世的美德,叫作孝;阐明训诫、叙述事迹,以扩大它影响别人的教化,叫作义。我为这部集子作序,也就没有什么惭愧之辞了。《金坛县志》序【乙亥】麻城人刘君天和任金坛县令,三个月政务便有成效,于是考察本县的旧事,开始编修县志。他说:“唉,困难啊!我想考察本地风气所适宜的方向、百姓习俗所趋向的地方,却没有可以凭借的证据;向乡里的老人询问,又有遗漏和失传。我想考察过去施政的得失,以及民俗在缓急、松紧、先后方面的情形,却没有可以查考的依据;向乡野百姓询问,又有隐匿不说的情况。我想考察山川的条理、疆域的边界、道路、井邑之间的往来聚散,以确定常规、适应变化,却没有可以裁定的依据;于是只好开辟荒芜污秽之地,进入山林麓野,又有历史遗漏。总之,只是文献资料不足罢了。唉!古代君子的忠诚,在于把过去的政绩告诉新任县令,我怎样才能把这份心意完全表达出来呢?政事有时会停息,告诫也有时会穷尽。
书之册而世守之,斯其为告也不亦逺乎?”志成,使来请序。吾观之,秩然其有伦也,错然其有章也。天也,物之祖也;地也,物之妣也。故先之以天文,而次之以地理。地必有所产,故次之以食货物产而事兴,故次之以官政。政行而齐之以礼,则教立,故次之以学校。学以兴贤,故次之以选举。贤兴而后才可论也,故次之以人物。人物必有所居,故次之以宫室。居必有所事,事穷则变,变则通,故次之以杂志,终焉。呜呼!此岂独以志其邑之故?君子可以观政矣。夫经之天文,所以立其本也;纪之地理,所以顺其利也;防之食货,所以遂其养也;综之官政,所以均其施也;节之典礼,所以成其俗也;达之学校,所以新其徳也;作之选举,所以用其才也;考之人物,所以辨其等也;修之宫室,所以安其居也;通之杂志,所以尽其变也。故本立而天道可睹矣,利顺而地道可因矣,养遂而民生可厚矣,施均而民政可平矣,俗成而民志可立矣,徳新而民性可复矣,才用等辨而民治可久矣,居安尽变而民义不匮矣。修此十者以治,达之邦国天下可也,而况于邑乎?故曰:君子可以观政矣。送南元善入觐序【乙酉】渭南南侯之守越也,越之敝数十年矣。巨奸元憝窟据根盘,良牧相寻未之能去,政积事隳,俗因隳靡。至是乃斩然翦剔而一新之。▯恶贪残,禁不得行;而狡伪淫侈,防惰茍安之徒,亦皆拂戾失常,有所不便,相与斐斐缉缉,搆谗腾诽。城狐社鼠之奸,又从而党比翕张之谤,遂大行。士夫之为元善危者,沮之曰:“谤甚矣,盍已诸?”元善如不闻也,而持之弥坚,行之弥决,且曰:“民亦非无是非之心,而蔽昧若是,固学之不讲而教之不明也。吾宁无责,而独以咎归于民?”则日至学宫,进诸生而作之以圣贤之志,启之以身心之学。士亦蔽于习染,閧然疑恠以骇曰:“是迂阔之谈,将废吾事。”则又相与斐斐缉缉,訾毁而诋议之。士夫之为元善危者,沮之曰:“民之谤若火之始炎,士又从而膏之,孰能以无烬乎?盍遂已诸?”元善如不闻也,而持之弥坚,行之弥决。则又缉稽山书院,萃其秀颖,而日与之谆谆焉,亹亹焉。越月逾时,诚感而意孚。三学洎各邑之士,亦渐以动,日有所觉,而月有所悟矣。于是争相奋曰:“吾乃今知圣贤之必可为矣。非侯之至,吾其已夫!侯真吾师也。”于是民之谤者,亦渐消沮。其始犹曰:“侯之于我,利害半;我之于侯,恩爱半。”至是恵洽泽流,而政益便,相与悔曰:“吾始不知侯之爱我也,而反以为殃我也;吾始不知侯之拯我也,而反以为劳我也。我其无人之心乎?侯真吾之严父也,慈母也。”于是侯且入觐,百姓皇皇,请留不得,相与谋之多士曰:“吾去慈母,吾将安哺乎?严父,吾去吾将安恃乎?”士曰:“吁嗟!维父与母则生尔身,维侯我师,实生我心。吾寜可以一日而无吾师之临乎?”则相与假重于阳明子而乞留焉。阳明子曰:“三年之觐,大典也,侯焉可留乎?虽然,此在尔士尔民之心。夫承志而无违,子之善养也;离师友而不背,弟子之善学也。不然,虽居膝下而侍几杖,犹为不善养,而操戈入室者也。奚必以留侯为哉?众皆黙然。良久曰:「公之言是也。」相顾逡巡而退。明日复师生相率而来,请曰:「无以输吾之情,愿以公言致之于侯,庶侯之遄其来。」旋而有以速诸生之化,慰吾民之延颈也。
译把这些写在册子上,让后世世代守护,这样的告诫不就可以流传得很久远了吗?” 县志编成后,刘君派人来请我作序。我看了它,条理整齐而有伦次,错落有致而有章法。天是万物的祖先,地是万物的母亲,所以先记天文,次记地理。土地必有所产,所以接着记食货物产;事务由此兴起,所以接着记官政。政令施行后还要用礼来整齐社会,于是教化才能建立,所以接着记学校。学校用来培养贤才,所以接着记选举。贤才兴起后才能评议才德,所以接着记人物。人物必定有所居住,所以接着记宫室。居住必定要有所从事,事情发展到尽头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才能通达,所以以杂志作为最后一部分。唉,这难道只是用来记载本县的旧事吗?君子可以从中观察政务了。经述天文,是用来树立根本;记载地理,是用来顺应地利;防备食货,是用来使百姓得到养育;综合官政,是用来使政令施行公平;节制典礼,是用来形成民俗;通达学校,是用来更新德性;设置选举,是用来任用人才;考察人物,是用来辨别等级;修治宫室,是用来使居处安定;疏通杂志,是用来穷尽事物的变化。因此根本树立,天道就可以看见;地利顺遂,地道就可以凭借;养育完成,民生就可以厚实;施政公平,民政就可以平和;风俗形成,民众的志向就可以树立;德性更新,民众的本性就可以恢复;人才得到任用、等级得到辨明,民治就可以长久;居处安定而变化穷尽,民众的义行就不会匮乏。修治这十项来治理国家,把它推行到各诸侯国和天下都可以,何况一个县呢?所以说:君子可以从中观察政务了。送南元善入觐序【乙酉】渭南人南侯任越地长官时,越地的弊病已经积累数十年了。大奸大恶之徒盘踞在那里,根基深固,历任贤能的长官接连到来,也没有能够铲除他们;政务积压、事务败坏,风俗也因而衰败。到了这时,南侯才果断地剪除弊端,使一切焕然一新。邪恶、贪婪、残暴之事,一概禁止,不许实行;那些狡猾虚伪、淫靡奢侈、怠惰苟安的人,也都感到违逆常情、很不方便,于是彼此窃窃私语,编造谗言,散布诽谤。像城狐社鼠一样的奸徒,又趁机结党附和,使谤言四处传播,于是诽谤大为流行。士大夫中替元善担忧的人劝阻说:“诽谤太厉害了,为什么不停止呢?”元善像没有听见一样,态度更加坚定,执行更加果断,并且说:“百姓并不是没有是非之心,只是蒙蔽昏昧到这种地步,本来就是因为学术没有讲明、教化没有彰显。我难道宁可不负责任,却把过错单独归给百姓吗?”于是他每天到学校,召集诸生,勉励他们立志于圣贤之道,用修养身心的学问启发他们。士人也被习惯和染习所蒙蔽,喧闹着疑惑惊怪地说:“这是迂腐空泛的言论,将要毁掉我们的事情。”于是又彼此窃窃私语,诋毁非议他。士大夫中替元善担忧的人劝阻说:“百姓的诽谤像刚刚燃起的火,士人又在上面浇油,谁能让它不烧成灰烬呢?为什么不干脆停止呢?” 元善像没有听见一样,态度更加坚定,执行更加果断。于是他又整顿稽山书院,聚集其中优秀聪颖的人才,每天对他们谆谆教导,勤勉不倦。过了几个月,时间久了,真诚感动了他们,他们的心意也逐渐信服。三学以及各县的士人,也渐渐受到触动,每天都有所觉悟,每月都有所领会。于是他们争相奋发说:“我们如今才知道,圣贤之道确实可以实行。如果不是南侯到来,我们恐怕早就停止了!侯真是我们的老师。”于是百姓的诽谤也渐渐消退。他们起初还说:“侯对于我们,利害各占一半;我们对于侯,恩爱也各占一半。”到了这时,恩惠遍及,政令更加便利,他们彼此后悔说:“我们起初不知道侯是在爱护我们,反而以为他是在祸害我们;起初不知道侯是在拯救我们,反而以为他是在劳苦我们。我们难道竟没有人的心吗?侯真是我们的严父、慈母。”这时侯将要入朝觐见,百姓惶惶不安,请求他留下却不能如愿,便和众多士人商量说:“我们失去慈母,以后靠什么哺养?失去严父,以后靠什么依靠?”士人说:“唉!只有父母生养你们的身体,只有侯作为我们的父亲和老师,实际生养了我们的心。我们难道可以一天没有老师亲临吗?”于是大家共同请阳明子出面,乞求南侯留任。阳明子说:“三年一次的入觐,是重大的典礼,侯怎么可以留下呢?不过,这件事取决于你们士人与百姓的内心。承继老师的志向而不违背,是弟子善于奉养老师;离开老师朋友却不背弃,是弟子善于学习。否则,即使住在老师膝下、侍奉他的几杖,仍然是不善于奉养,反而是手持兵器闯入家门的人。何必一定要留下侯呢?”众人都沉默了。过了很久,说:“您的话是对的。”大家互相看着,迟疑着退去。第二天,师生又相继前来,请求说:“我们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感情,希望把您的话转告给侯,或许侯能很快回来。”转眼间,又有办法促成诸生的教化,慰藉百姓伸长脖子盼望的心了。
送闻人邦允序闻人言,邦允者,阳明子之表弟也,将之官闽之嵢峡,而请言。阳明子谓之曰:「重矣,勿以进非科第而自轻;荣矣,勿以官卑而自慢。夫进非科第,则人之待之也易以轻,从而自轻者有矣;官卑,则人之待之也易以慢,从而自慢者有矣。夫科第以致身,而恃以为暴,是厉阶也;髙位以行道,而遽以媒利,是盗资也。于吾何有哉?吾所谓重,吾有良贵焉耳,非矜与敖之谓也;吾所谓荣,吾职易举焉耳,非显与耀之谓也。夫以良贵为重,举职为荣,则夫人之轻与慢之也,亦于吾何有哉?」行矣,吾何言。送别省吾林都宪序【戊子】嘉靖丁亥冬,守仁奉命视师思田,省吾林君以广西右辖,实与有司。既思田来格,谋所以缉绥之道,咸以为非得寛厚仁恕徳威素为诸夷所信服者父临而母鞠之,殆未可以强力诡计劫制于一时而能久于无变者也,则莫有逾于省吾者。遂以省吾之名上请,乞加宪职,委之重权,以留抚于兹土。盖一年二年而化洽心革,朝廷永可以无一方顾也乎?则又以为圣天子方侧席励精,求卓越之才,须更化善治,则如省吾之成徳夙望,大臣且交章论荐,或者请未及上,而先已有隆委峻擢,恐未肯为区区两府之遗黎淹嵗月而借之以重也。疏去未逾月,而巡抚郧阳之命果下矣。当是时,八寨之猺积祸千里,且数十年,方议进兵讨罪,省吾将率思田报效之民以先之。报闻,众咸为省吾贺,且谓得免兵革驱驰之劳也。省吾曰:「不然,当事而中辍之,仁者忍之乎?遇难而茍避之,义者为之乎?吾既身任其责,幸有改命而亟去之以违吾心,吾能如是哉?」遂弗停驱而往,冒暑雨,犯瘴毒,乘危破险,竟成八寨之伐而出。嗟乎!今世士夫计逐功名,甚于市井刀锥之较,稍有患害可相连及,辄设机阱立党援以巧脱幸免,一不遂其私,瞠目攘臂以相抵捍,钩摘公然为之,曾不以为耻,而人亦莫有非之者。盖士风之衰薄至于此而亦极矣。而省吾所存独与时俗相反若是,古所谓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省吾有焉。正徳初,某以武选郎诋逆瑾,逮锦衣狱,而省吾亦以大理评触时讳,在系相与讲易于桎梏之间者弥月,盖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至是别已余二十年而始复会于此,省吾貌益充,气益粹,议论益平实,而其孜孜讲学之心则固如昔加恳切焉。公事之余,相与订旧闻而考新得,予自近年偶有见于良知之学,遂具以告于省吾,而省吾闻之沛。然若决江河,可谓平生之一快,无负于二十年之别也矣。今夫天下之不治,由于士风之衰薄;而士风之衰薄,由于学术之不明。学术之不明,由于无豪杰之士者为之倡焉耳。省吾忠信仁厚之质,得之于天者既与人殊,而其好学之心,又能老而不倦。若此其徳之日以新,而业之日以广也,何疑乎?自此而明学术,变士风,以成天下治,将不自省吾为之倡也乎?于省吾之别,庸书此以致切劘之意。若夫期望于声位之间,而系情于去留之际,是奚足为省吾道之哉?
王文成全书巻二十二
译送闻人邦允序 听闻,邦允是阳明子的表弟,将要到闽地的嵢峡任职,请我说几句话。阳明子对他说:“身份尊贵,不要因为不是通过科举取得出身而自轻;职位荣耀,不要因为官位低微而自满。没有通过科举取得出身,别人对待他就容易轻视,于是便有人跟着自我轻视;官位低微,别人对待他就容易怠慢,于是便有人跟着自我怠慢。依靠科举取得身份,却仗恃它而横暴,是祸患的阶梯;身居高位来推行道义,却立即借此谋求利益,是盗贼的资本。这些对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所说的尊贵,是说我有内在的良知和尊严,并不是说骄矜傲慢;我所说的荣耀,是说我的职责容易举措实行,并不是说显赫炫耀。以良知为尊贵,以履行职责为荣耀,那么别人对我的轻视和怠慢,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去吧,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送别省吾林都宪序【戊子】嘉靖丁亥年冬天,守仁奉命巡视思田军务,省吾林君以广西右辖的身份,实际参与有关政务。思田平定之后,我们谋划安抚治理的办法,都认为如果不是得到一位宽厚仁慈、恩德威望一向为各夷人所信服,能够像父亲临视、母亲养育他们的人,恐怕就不能只靠一时的强力和诡计劫持控制,而长久保持不变;这样的人没有谁能超过省吾。于是便以省吾的名字上奏请求,希望加授宪职,委以重权,让他留下来安抚治理这片土地。大概经过一两年,教化普遍施行,人心改变,朝廷就可以永远不必再为一方忧虑了吧?但又有人认为,圣明的天子正侧身而坐、振作精神,寻求卓越人才以改易政治、完善治理;像省吾这样德行成熟、早有声望的人,大臣们还会交相上奏推荐,也许我们的请求还没呈上去,朝廷已经先有重大的委任和显著的升迁,恐怕他未必肯为了区区两府的遗民滞留多年而借给他们重用。奏疏送出还不到一个月,巡抚郧阳的任命果然下达了。当时,八寨猺人的祸患蔓延千里,已经持续几十年,朝廷正商议进兵讨伐,省吾将率领思田报效的百姓作为先锋。消息传来,众人都为省吾道贺,并且认为他得以免除军旅奔波之劳。省吾说:“不是这样。遇到事情却中途停止,仁人忍心这样做吗?遇到困难却苟且躲避,义人会这样做吗?我既然亲自承担了这项责任,幸而有了改任的命令,便急忙离开这里来违背自己的内心,我能这样做吗?”于是他没有停下行程,冒着暑热和雨水,冒犯瘴毒,乘着危险、冲破险阻,终于完成了征讨八寨的任务并出师而归。唉!如今世上的士大夫谋求功名,比市井小民争夺刀锥还要厉害;稍有祸患可能牵连到自己,就设置机关陷阱、建立党羽援助,巧妙脱身、侥幸免祸;一旦不能满足私欲,便瞪眼挥臂互相抵抗,公开钩索挑剔、罗织罪名,竟不以为耻,人们也没有谁非难他们。士大夫风气的衰败浅薄达到这种地步,也算极点了。然而省吾所持守的,偏偏独自同当时的风俗相反到这种程度。古人所说的托付孤儿、寄托性命,面对重大节义而不可夺志,省吾具备这种品格。正德初年,我以武选郎的身份诋斥刘瑾,因而被逮捕下锦衣卫狱;省吾也因为任大理寺评事而触犯当时的禁忌。我们被拘押时,曾在镣铐之间共同讲解《易经》达一个多月,日夜不懈,忘记自己身为囚徒。到如今分别已经二十多年,才在这里重新相会。省吾的容貌更加充实,气质更加纯粹,议论更加平实;而他孜孜不倦讲学的心志,本来就和从前一样,如今更加恳切了。公务之余,我们共同订正旧闻、考察新的心得。我近年以来偶然对良知之学有所领会,于是全部告诉省吾,省吾听后非常畅快。那种感觉就像江河决口一样,可以说是我平生的一大快事,也没有辜负二十多年分别的时光了。如今天下不能治理,是由于士大夫风气衰败浅薄;士大夫风气衰败浅薄,是由于学术没有阐明;学术没有阐明,是由于没有豪杰之士出来倡导罢了。省吾忠诚守信、仁慈厚重的禀赋,得自上天的地方本来就与常人不同;他的好学之心,又能年老而不厌倦。像这样,他的德行一天比一天更新,功业一天比一天扩大,还有什么可疑的吗?从此阐明学术、改变士风、成就天下的治理,难道不会由省吾首先倡导吗?临别省吾,姑且写下这些话,以表达彼此切磋砥砺的心意。至于在声名地位方面的期望,以及在离任留任之间的留恋,哪里足以用来说明省吾之道呢?《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二十三明王守仁撰外集五【记】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壬戌】▯治十年,胡公孟登以地官副郎谪贰兴国。越三年,擢知州事。公既久于其治,乃奸锄利植,而民以大和。又明年壬戌,擢浙江按察司佥事,以去。民既留公不可,则相率祀公之像以报公徳。而学宫之左有叠山祠,以祀宋臣谢枋得者旧矣。其士曰:“合祀公像。”于是呜呼!吾州违前元之乱,以入于皇朝,虽文风稍振,而陋习未除。士之登名科甲,以显于四方者,相望如晨天之星,数不能以一二。盖至于今,遂茫然絶响者,凡几科矣?自公之来,斩山斥地,以恢学宫;洗垢磨钝,以新士习。然后人知敦礼兴乐,而文采蔚然于湖湘之间。荐于乡者,一嵗而三人。盖夫子之道大明于兴国,实自公始。公之徳恵固无庸言,而化民成俗,于是为大。祀公于此,其宜哉?民曰:“不可。”其为公别立一庙。公之未来也,吾民外苦于盗贼,内残于苛政,滨湖之民死于鱼课者,数千余家。自公之至,而盗不敢履兴国之界,民违猛虎鱼鼈之患,而始释戈而安寝,歌呼相慰以嬉于里巷。公之恵泽,吾独不能出诸口耳?呜呼!公有大造于吾民,乃不能别立一庙,而使并食于谢公,于吾心有未足也。士曰:“不然。公与谢公皆以迁谪而至吾州。谢公以文章节义为宋忠臣,而公之气槩风声,寔相辉映。祀公于此,所以见公之庇吾民者,不独以其政事,而吾民之所以怀公于不忘者,又有在于长养恩恤之外也。其于尊严崇重,不滋为大乎?”于是其民相顾喜曰:“果如是,我亦无所憾矣。”然其谁纪诸石以传之?士曰:“公之经厯四方也,久矣。四方之人,其闻公之贤,亦既有年矣。然而屡▯谗嫉,而未畅厥猷,意亦知公之深者难也。公尝令于余姚,以吾人之知公,则其人宜于公为悉。乃走币数千里而来,请于某,且告之故。某曰:‘是姚人之愿,不独兴国也。’公之去吾姚已二十余年,民之思公如其始去,每有自公而来者必相与环聚,问公之起居饮食,及其履厯之险夷,丰采壮观貎,须髪之苍白否?退则相传告以为欣戚。以吾姚之思公,知兴国之为是举,亦其情之有不得已也。然公之始去吾姚,既尝有去思之碑以纪公徳,今不可以重复其説。而兴国之绩,吾虽闻之甚详,然于其民为逺,虽极意揄扬之,恐亦未足以当其心也。姑述其请记之辞,而诗以系之。公讳瀛,河南之罗山人,有文武长才而方向于用。诗曰:「于维胡公,允毅孔直。维直不挠,以来兴国。惟此兴国,实荒有年。自公之来,辟为良田,防乗于垣,死课于泽。公曰:『吁嗟兹惟予讁,勤尔桑禾,谨尔室家。嵗丰时和,民謡以歌。』乃筑泮宫,教以礼让,▯诵诗书溢于里巷。庶民谆谆,庶士彬彬。公亦欣欣曰:『惟家人,惟公我父,惟公我母。』自公之去,夺我恃怙。维公之政,不専于寛,雨旸维若,时其燠寒。维公文武,亦周于艺,射御工力展也。不器我拜公像,从我父兄,率我子弟,集于泮宫。父兄相谓:「毋尔敢望,天子用公训于四方。」新建预备仓记【癸亥】仓廪以储国用,而民之不给亦于是乎取。故三代之时,上之人不必其尽输之官府,下之人不必其尽藏于私室。后世若常平义仓,盖犹有所以为民者,而先王之意亦既衰矣。及其大弊,而仓廪之蓄遂邈然与民无复相关。其遇防荒水旱,民饿莩相枕藉,茍上无赈贷之令,虽良有司亦坐守键闭,不敢发升合以拯其下。民之视其官廪,如仇人之垒,无以事其刃为也。呜呼!仓廪之设,岂固如是也哉?绍兴之仓目如坻、大有之属,凡三四区,中所积亦不下数十万,然而民之饥馁,稍不稔即无免焉。嵗癸亥春,融风日作,星火宵陨,太守佟公曰:“是旱徴也,不可以无备。”既命民间积谷谨藏,则复鸠工度地,得旧太积库地于郡治之东,而建以为预备仓。于是四月不雨至于八月,农工大坏,比室磬悬,民陆走数百里,转嘉湖之粟以自疗。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三,明王守仁撰,外集五【记】《兴国守胡孟登生像记》【壬戌】弘治十年,胡公孟登以地官副郎的身份被贬为兴国的副职。过了三年,升任知州。胡公任职兴国已久,便铲除奸邪、兴办有利于民的事业,百姓因而大为和顺。第二年壬戌,胡公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离开兴国。百姓挽留他却没有成功,于是相继供奉他的画像,以报答他的恩德。学宫左边有叠山祠,旧时就是用来祭祀宋臣谢枋得的。当地士人说:“把胡公的画像合在一起祭祀。”于是说:唉!我州避过前元的战乱,进入本朝以后,文风虽然稍有振兴,但鄙陋习俗还没有革除。士人中考取科举、显名四方的人,像清晨天空中的星星一样接连不断地出现,但数量仍少得不能数出一两个。到了今天,竟然已经有多少科完全没有消息了呢?自从胡公到来,砍山开地,扩建学宫;洗除污垢、磨砺迟钝,以革新士人的习气。此后人们才知道敦行礼仪、兴办乐教,文章才华在湖湘之间蓬勃兴起。乡试荐举之人,一年就有三人。大概孔子的道在兴国大为彰明,实在是从胡公开始的。胡公的德惠本来不用多说,但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在这里才是最大的功绩。把胡公祭祀在这里,难道不合适吗?”百姓说:“不可以。”于是为胡公另建一座庙。胡公未来之前,我们百姓在外受盗贼之苦,在内受苛政残害,湖边百姓因鱼税而死亡的有数千余家。自从胡公到来,盗贼不敢踏入兴国的边界,百姓摆脱了猛虎、鱼鳖等祸患,才开始放下武器、安稳睡眠,在里巷中欢呼歌唱,互相安慰嬉乐。胡公的恩惠泽被百姓,我难道唯独不能说出口吗?唉!胡公对我们的百姓有巨大的造化之恩,却不能另建一座庙,而让他和谢公一起受祭,在我心中总觉得不够。士人说:“不是这样。胡公和谢公都是因贬谪来到我们州的。谢公以文章和节义成为宋朝忠臣,而胡公的气概声望确实与他相互辉映。在这里祭祀胡公,是为了表明胡公庇护百姓,不只是靠政事;而百姓之所以永远怀念胡公,也不仅在于他长期养育、恩恤百姓之外的功绩。这样对他尊严推崇,难道不是更加盛大吗?”于是百姓互相看着高兴地说:“果真如此,我们也就没有遗憾了。”可是,谁来把这些刻在石上使它流传呢?士人说:“胡公经历四方,已经很久了。四方之人听说胡公的贤能,也已经多年了。然而他屡次遭受谗言嫉妒,未能充分施展自己的谋略,想来真正深知胡公的人也很难得。胡公曾经在余姚任职;以我们余姚人对胡公的了解,我们本来最适合替他写这篇记。因此我们带着数千里的礼物前来,请求您,并且把事情的缘由告诉您。” 我说:“这是余姚人的愿望,不只是兴国人的愿望。”胡公离开我们余姚已经二十多年了,百姓思念他如同他刚离开时一样。每当有从胡公那里来的人,大家必定一起围聚,询问胡公的起居饮食,以及他经历的险夷,容貌是否仍然丰采壮伟,须发是否已经苍白;回去以后又相互传告,把这些当作喜忧之事。由我们余姚思念胡公的情形,就知道兴国举行这件事,也是感情实在不能自已。不过,胡公当初离开余姚时,已经有《去思碑》记载他的德行,如今不能重复那篇文章的说法。兴国的功绩,我虽然听说得很详细,但对兴国百姓来说我毕竟是外人,即使极力赞扬,恐怕也仍不足以符合他们的心意。姑且叙述他们请求作记的话,并以诗来结尾。胡公名瀛,是河南罗山人,有文武方面的长才,正等待机会施展。诗说:‘啊,胡公啊,确实刚毅而极其正直。正直而不屈挠,因此来到兴国。这个兴国,实在荒废多年。自从胡公到来,把荒地开辟成良田,在城墙上设置防御,治理水泽中因鱼税而死的人。胡公说:“唉,这正是我的贬谪之地;你们要勤劳地经营桑树和庄稼,谨慎地治理家庭。年岁丰收、时令和顺,百姓就唱着民歌。”于是修筑泮宫,用礼让教导百姓,弦歌诵读诗书的声音充满里巷。平民百姓恭敬勤勉,众多士人文质彬彬。胡公也欣喜地说:“你们把我当作家人,把我当作你们的父亲,把我当作你们的母亲。”自从胡公离开,便夺走了我们所依赖的父母。胡公的政令,并不只是宽松;风雨调和,寒暑按时。胡公文武兼备,各种技艺也都周全,射箭、驾车以及各种实际技能都很精通。你们不应当只向胡公的画像行礼,而应跟随你们的父兄,率领你们的子弟,聚集到泮宫。父兄互相说:‘你们不要胆敢只满足于此,希望天子任用胡公,把他的教化推行到四方。’” 《新建预备仓记》【癸亥】仓廪用来储存国家的财用,百姓生活供给不足时也要从这里取得粮食。所以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在上位的人不一定把粮食全部输送到官府,在下位的人也不一定把粮食全部藏在私室。后世的常平仓、义仓,大概还保留着一些为百姓设立的作用,但先王的本意已经衰微了。等到弊病严重,仓廪的储蓄便远远脱离百姓,再也没有关系。每逢水旱灾荒,百姓饿死、尸体互相枕藉,如果上面没有赈济借贷的命令,即使是贤能的官吏也只能坐守仓门,不敢发出一升一合的粮食来救济下民。百姓看待官仓,就像看待仇人的营垒,无法拿它来解决饥饿。唉!设置仓廪,难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绍兴仓中名为如坻、大有之类的仓库,共有三四处,里面储积的粮食也不少于数十万;然而百姓一旦遇到稍微歉收的年景,就没有不挨饿的。癸亥年春天,温暖的东风日渐频繁,夜里又有星火坠落,太守佟公说:“这是旱灾的征兆,不可以没有准备。”他先命令民间积蓄粮食、谨慎收藏,随后又召集工匠、测量土地,在郡治东面找到旧太仓的库地,便在那里修建预备仓。此后从四月到八月没有下雨,农事和手工业都大受破坏,家家贫困,百姓徒步走出数百里,转运嘉兴、湖州的粮食来救济自己。
市火间作,贸迁无所居。公帅僚吏遍祷于山川社稷,乃八月已酉大雨洽旬,禾槁复颖,民始有十一之望,渐用蘓息。公曰:“呜呼!予所建今兹之旱,虽诚无补于后患,其将有裨乃益遂厥营。”九月丁夘,工毕,凡为廪三面,廿有六楹,约受谷十万几千斛。前为防事,以司出纳,而以其无事时,则凡賔客部使之往来而无所寓者,又皆可以馆之。于是极南阻民居,限以髙垣,东折为门,出之大衢,并门为屋廿有八楹,自南亘北,以居商旅之贸迁者,而月取其值以实廪粟。又于其间区画而综理之,盖积三嵗而可以有一年之备矣。二守钱君谓其僚曰:“公之是举,其恵于民岂有穷乎?夫后之民食公之徳而弗知其所自,是吾侪无以赞公于今日,而又以泯其绩于后也。”于是相率来属某以记。某曰:“唯唯!夫闵灾而恤患,庇民之仁也;未患而预防,先事之知也;已患而不怠,临事之勇也;创今以图后,敷徳之诚也。行一事而四善备焉,是而可以无?纪也乎?某虽不文也,愿与执笔而从事。平山书院记【癸亥】平山在酆陵之北三里,今杭郡守杨君温甫蚤嵗尝读书其下。酆人之举进士者,自温甫之父佥宪公始,而温甫承之。温甫既贵,建以为书院,曰:“使吾乡之秀与吾杨氏之子弟诵读其间,翘翘焉相继而兴,以无亡吾先君之泽。”于是其乡多文士,而温甫之子晋复学成有器识,将绍温甫而起,盖书院为有力焉。温甫始为秋官郎,予时实为僚佐,相懐甚得也。温甫时时为予言平山之胜,耸秀竒特,比于峩嵋。望之岩厉壁削,若无所容,而其上乃寛衍平博,有老氏宫焉。殿阁魁杰伟丽,闻于天下。俯览大江,烟云杳霭。暇辄从朋侪往逰其间,鸣湍絶壑,拂云千仞之木,隂翳亏蔽。书院当其麓,其髙可以眺,其邃可以隠,其芳可以采,其清可以濯,其幽可以栖。吾因而望之以含逺之楼,蛰之以寒香之坞,掲之以秋芳之亭,澄之以洗月之池,息之以栖云之窝。四时交变,风雪晦暝之朝,花月澄芬之夕,光景超忽,千态万状。而吾诵读于其间,盖防然与世相忘,若将终身焉,而不知其他也。今吾汩没于簿书案牍,思平山之胜,而庶几梦寐焉,何可得耶?既而某以病告归阳明,温甫寻亦出守杭郡。钱塘波涛之汹怪,西湖山水之秀丽,天下之言名胜者无过焉。噫!温甫之居是地,当无憾于平山耳矣。今年与温甫相见于杭,而亹亹于平山者犹昔也。吁,亦异矣!岂其沈溺于兹山,果有不能忘情也哉?温甫好学不倦,其为文章追古人而并之。方其读书于平山也,优防自得,固将发为事业以显于世。及其施诸政事,沛然有余矣,则又益思致力于问学,而其间又自有不暇者,则其眷恋于兹山也有以哉。温甫既已成已,则不能忘于成物,而建为书院以倡其乡人;处行义之时,则不能忘其隠居之地,而拳拳于求其志者无穷已也。古人有言:“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温甫其仁且知者欤?又曰:「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温甫殆其人也,非欤?温甫属予记,予未尝一至平山,而平山岩岩之气象,斩然壁立而不可犯者,固可想而知。其不异于温甫之为人也。以温甫之语予者,记之。何陋轩记【戊辰】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塲,龙塲古夷蔡之外,于今为要绥,而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厐质素之遗焉。盖古之时,法制未备,则有然矣,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憎面背,乱白黝丹,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矱,将无为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眇而陋之,吾不谓然也。始予至,无室以止,居于丛棘之间,则郁也。迁于东峯,就石穴而居之,又隂以湿。龙塲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尝圃于丛棘之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材,就其地为轩以居予。
译市场火灾接连发生,商贸迁徙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佟公率领僚属遍祷山川社稷,到了八月己酉日,大雨连下十天,枯萎的禾苗重新抽穗,百姓才有收成十分之一的希望,逐渐得到苏醒休息。佟公说:“唉!我今天建造这座仓,即使对这次旱灾之后的灾患确实没有补救作用,也将来会有帮助。”于是更加努力地完成营建。九月丁卯日,工程完毕,共建仓房三面,二十六根楹柱,大约能容纳谷物十万多斛。前面建有防守事务的房屋,用来主管粮食的出纳;平时没有公务时,凡是宾客、部使往来而没有地方住宿的,也都可以安排在这里。于是把最南面临近民居的地方围起来,用高墙隔开;向东转折处开门,通向大街;门旁建房二十八楹,从南到北延伸,用来安置往来的商旅,并且每月收取租值来充实仓粮。又在其中划分区域、综合管理,大概积储三年,就可以有一年的储备了。二守钱君对同僚说:“佟公的这项举措,对百姓的恩惠难道有穷尽吗?后世百姓享用佟公的德惠,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是我们这些人没有办法在今天辅佐佟公,又在后世湮没他的功绩。”于是大家一起来请我作记。我说:“是,是。怜悯灾害、救济患难,是庇护百姓的仁;灾患尚未发生便预先防备,是做事在先的智慧;已经发生灾患却不懈怠,是面对事情的勇气;创立今天的事业来谋划后世,是施布德惠的真诚。做一件事而具备四种善行,难道可以不记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斛〕 在灾患尚未发生时预先防备,是考虑在事情发生之前的智慧;灾患已经发生仍不懈怠,是面对事情时的勇气;创立今天的事业来谋划后世,是施布德惠的真诚。一项举措同时具备四种善行,难道可以不予记载吗?我虽然没有文才,愿意拿起笔来参加这件事。《平山书院记》【癸亥】平山在酆陵以北三里处,如今的杭州郡守杨君温甫年轻时曾在山下读书。酆陵人中考取进士的,从温甫的父亲佥宪公开始,温甫又继承了这份事业。温甫显贵以后,便在这里建成书院,说:“让我们乡里的优秀子弟和杨氏子弟在这里诵读学习,杰出人才接连兴起,不要使先君的恩泽失传。”于是他的乡里出了很多文士,温甫的儿子杨晋也学业有成,具有才器见识,将要继承温甫而兴起,大概书院也起了很大作用。温甫起初任秋官郎时,我正好是他的同僚,我们彼此投合,关系很好。温甫常常向我说起平山的胜景,高耸秀美而奇异突出,可以和峨眉山相比。远望它岩石险峻、山壁陡削,像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但山顶却宽阔平坦,有老子的宫观。殿阁高大雄伟、壮丽华美,天下闻名。俯视大江,烟云深远迷蒙。闲暇时我常跟随朋友到那里游览:急流在绝谷中鸣响,千仞高的树木拂过云彩,树荫浓密交错。书院就在山麓,山势高可以远眺,幽深可以隐居,花草芬芳可以采摘,泉水清冽可以洗濯,环境幽静可以栖息。我因此建含远楼来远望,筑寒香坞来幽居,建秋芳亭来登临,疏浚洗月池来澄清水色,修筑栖云窝来休息。四季交替变化,在风雪昏暗的早晨、花月澄澈芳香的夜晚,光景变化迅速,千姿万态。我在其中诵读,几乎忘记了尘世,仿佛将要终身住在那里,而不知道还有别的事情。如今我沉没在文书案牍之中,思念平山的胜景,只希望能在梦中见到它,又怎么能够得到呢?后来我因病告假回到阳明,温甫不久也出任杭州郡守。钱塘江波涛汹涌奇异,西湖山水秀丽,天下谈论名胜的地方,没有能超过它们的。唉!温甫居住在这里,应该不会再遗憾平山了吧。今年我和温甫在杭州相见,他谈论平山仍然像从前那样勤恳不倦。唉,也真奇怪啊!难道他沉溺于这座山,果真有不能忘情的地方吗?温甫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写文章追慕古人而希望与古人并列。当他在平山读书时,宽裕自得,本来就将要把所学发为事业,显名于世。等到把所学施行在政事上,才力充沛而有余,于是又更加想致力于求学;但其中又自有无暇顾及的地方,所以他对这座山的眷恋也是有缘由的。温甫既然已经成就自己,就不能忘记成就万物,于是建书院来倡导乡人;处在施行义理的时候,又不能忘记自己隐居求学的地方,因此对求取它所象征的志向始终诚恳不已。古人有句话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温甫大概就是既仁且智的人吧?又说:“隐居以求取自己的志向,出仕行义以通达自己的道。”我听过这些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温甫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温甫嘱托我写这篇记,我从未亲自到过平山,但平山岩石耸立的气象,陡峭如墙、不可侵犯的样子,本来可以想象出来;它和温甫的为人并没有不同。我把温甫曾经对我说的话记在这里。《何陋轩记》【戊辰】从前孔子想居住在九夷之地,别人认为那里鄙陋。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的呢?”守仁因获罪被贬谪到龙场。龙场古代在夷蔡以外,如今已经是交通要地,但当地的习俗仍然沿袭旧貌。人们都认为我从中原上国远道而来,一定会嫌弃这里鄙陋,不能居住。然而我住了十来天,就感到安适快乐。寻找他们所说的非常鄙陋之处,却没有找到。只是有盘发、鸟语、山居、穿羝皮衣服,没有轩裳宫室的壮观,没有文辞礼仪、揖让进退的繁缛;但这些还保留着淳厚质朴的遗风。古代时候法制还没有完备,也会这样,不能因此认为它鄙陋。至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颠倒黑白、混淆颜色,搜罗奸诈、穷尽狡黠,外表善良而内心狠毒,中原诸夏也未必能免除。像这样却还要装饰得文雅华美,仿效宋儒、鲁儒的仪态,举止进退合乎规矩,这难道反而不是鄙陋吗?夷人不能这样,他们也有喜欢夸言、厌恶辱骂,直率任情的一面。世人只是因为他们言辞简少、器物文采不足就认为他们鄙陋,我不这样认为。起初我到这里时,没有房屋可以居住,只住在荆棘丛中,心情很郁闷。后来迁到东峰,依着石洞居住,又阴暗潮湿。龙场百姓中的老人和孩子每天来看我,喜欢我不嫌弃他们,便更加亲近我。我曾在荆棘丛右边开辟园圃,百姓以为我乐于居住在那里,便一起砍伐木材搭建房屋,在那块地上建了一座轩来让我居住。
予因而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列堂阶辩室奥,琴编图史,讲诵逰适之道畧具。学士之来逰者,亦稍稍而集。于是人之及吾轩者,若观于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嗟夫!诸夏之盛,其典章礼乐,厯圣修而传之,夷不能有也,则谓之陋,固宜。于后蔑道徳而専法令,搜抉钩絷之术,穷而狡匿谲诈,无所不至,浑朴尽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砺顽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为欲居也欤?虽然,典章文物则亦胡可以无讲?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凟礼而任情,不中不节,卒未免于陋之名,则亦不讲于是耳。然此无损于其质也。诚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盖易,而予非其人也。记之以俟来者。君子亭记【戊辰】阳明子既为何陋轩,复因轩之前荣驾楹为亭,环植以竹,而名之曰君子。曰:竹有君子之道四焉:中虚而静,通而有间,有君子之徳;外节而直,贯四时而柯叶无所改,有君子之操;应蛰而出,遇伏而隠,雨雪晦明无所不宜,有君子之时;清风时至,玉声▯然,中采齐而协肆夏,揖逊俯仰若洙泗羣贤之交集;风止籁静,挺然特立,不挠不屈,若虞廷羣后端冕正笏而列于堂陛之侧,有君子之容。竹有是四者,而以君子名,不愧于其名。吾亭有竹焉,而因以竹名,名不愧于吾亭。门人曰:夫子盖自道也。吾见夫子之居是亭也,持敬以直内,静虚而若愚,非君子之徳乎?遇屯而不慑,处困而能亨,非君子之操乎?昔也行于朝,今也行于夷,顺应物而能当,虽守方而弗拘,非君子之时乎?其交翼翼,其处雍雍,意适而匪懈,气和而能恭,非君子之容乎?夫子盖谦于自名也,而假之竹。虽然,亦有所不容隠也。夫子之名其轩曰何陋,则固以自居矣。阳明子曰:嘻!小子之言过矣,而又弗及。夫是四者,何有于我哉?抑学而未能,则可云尔耳。昔者夫子不云乎?「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吾之名亭也,则以竹也。人而嫌以君子自名,也将为小人之归矣,而可乎?小子识之。逺俗亭记【戊辰】宪副毛公应奎,名其退食之所曰逺俗。阳明子为之记曰:俗习与古道为消长,尘嚣溷浊之既逺,则必髙明清旷之是宅矣。此逺俗之所由名也。然公以提学为职,又兼理夫狱讼军赋,则彼举业辞章,俗儒之学也;簿书期防,俗吏之务也。二者公皆不免焉。舎所事而曰吾以逺俗,俗未逺而旷官之责近矣。君子之行也,不逺于微近纎曲,而盛徳存焉,广业着焉。是故诵其诗,读其书,求古圣贤之心,以蓄其徳而达诸用,则不逺于举业辞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学,是逺俗也已。公以处之,明以决之,寛以居之,恕以行之,则不逺于簿书期防,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逺俗也已。茍其心之凡鄙猥▯,而徒闲散踈放之是托以为逺俗,其如逺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君子岂轻于絶俗哉?然必曰无害于义,则其从之也为不茍矣。是故茍同于俗以为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逺于俗以求异者,尤非君子之心。象祠记【戊辰】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遡曾髙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之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庳之祠,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毁于有▯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祀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徳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逺且久也。象之不仁,盖其始焉尔,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扺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徳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卧马冢记【戊辰】
译我于是用桧树和竹子为它遮蔽,用花草药材来栽种;排列厅堂台阶,区分内室外室,琴书、图画、史籍以及讲诵游息所需的物品,大致都具备了。前来游学的士人,也渐渐聚集起来。这样一来,来到我轩中的人,就像到了四通八达的都市一样,而我也忘记自己居住在夷地。于是把它命名为“何陋”,用来证实孔子的话。唉!中原诸夏的盛大之处,典章礼乐经过历代圣人修订并流传下来,夷地不能拥有这些,因此说它鄙陋,本来也是适宜的。可是后来的人轻视道德而专门依靠法令,使用搜查、抉摘、钩连、拘系的手段,把穷困、狡猾、隐匿、诡诈发挥到极点,淳朴的本性完全丧失了。夷地百姓正像尚未雕琢的璞玉、尚未用墨绳校直的木材,虽然粗糙、顽强、刚硬,但还可以施加雕琢斧削,怎么可以认为他们鄙陋呢?这不正是孔子想要居住的地方吗?不过,典章文物又怎么可以不讲习呢?如今夷地的风俗,崇尚巫术、侍奉鬼神,亵渎礼法、任凭性情,做事不中正也没有节制,最终仍然不能免于鄙陋之名,这也是因为没有讲习这些道理。然而这并不损害他们的本质。如果真有君子居住在那里,对他们进行教化大概很容易;只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写下这些,等待后来的君子。《君子亭记》【戊辰】阳明子建成“何陋轩”后,又因为轩前有两根横木架在柱子上,便建了一座亭子,四周种满竹子,给它取名“君子亭”。他说:“竹子有四种君子的品德:内部空虚而宁静,通达而有间隙,具有君子的德性;外部有节而挺直,贯穿四季,枝叶不改,具有君子的操守;随着蛰虫出动而生长,遇到伏藏之时便隐息,无论雨雪、阴暗或晴明都无不适宜,具有君子的时宜;清风时常吹来,发出如玉相击般的声音,宫中演奏《采齐》与《肆夏》相互协调,俯仰揖让,仿佛洙泗之间群贤会集,具有君子的仪容。竹子具备这四点,以‘君子’命名,也不愧于这个名称。我的亭子有竹子,因此用竹子命名,名称也不愧于我的亭子。”门人说:“先生大概是在借竹子说明自己吧。我看先生居处此亭时,以持敬使内心正直,宁静虚明而好像愚拙,不正是君子的德性吗?遭逢艰难而不恐惧,处在困境中仍能通达,不正是君子的操守吗?从前在朝廷任职,如今在夷地任职,顺应事物而能恰当处置,虽然守持原则却不拘泥,不正是君子的时宜吗?交往时恭敬谨慎,居处时和乐从容,意态舒适却不懈怠,气度平和而能恭敬,不正是君子的仪容吗?” 先生大概是不愿亲自以‘君子’自命,所以借竹子来命名。即便如此,其中也有不能隐瞒的地方。先生把轩命名为‘何陋’,本来就已经是在以君子自处了。阳明子说:“唉!你的话说过头了,却又没有说到要害。这四点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若说是正在学习而尚未做到,那还可以这样说。从前孔子不是说过:‘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我给亭子命名,是因为有竹子。一个人如果嫌疑以君子自命,恐怕就要归入小人一类了,这怎么可以呢?你要记住。” 《远俗亭记》【戊辰】宪副毛公应奎,把自己退朝用膳的地方命名为“远俗”。阳明子为此作记说:“世俗习气与古道此消彼长;远离尘嚣混浊之后,就必然会居处于高明清旷之境。这就是‘远俗’名称的由来。然而毛公的职务是提学,又兼管狱讼和军赋;那么,举业辞章,是俗儒的学问;簿书和期会防备,是俗吏的事务。这两者毛公都不能免除。如果舍弃自己的职事而说‘我以远离世俗为务’,世俗还没有远离,旷废职守的责任就要临近了。君子的行为,不在于远离细微、接近纤曲的事务,而是在这些事务中保存盛德、显著功业。因此,诵读诗篇,阅读书籍,探求古代圣贤的心意,以此蓄养自己的德性并施用于事务,就不是远离举业辞章,却能够得到古人的学问,这才是远俗。毛公以这种态度处事,以明察决断,以宽厚自居,以宽恕施行,就不是远离簿书和期会防备,却能够得到古人的政术,这才是远俗。如果内心凡庸鄙陋、猥琐琐碎,却只想把闲散疏放寄托在其上,来作为远俗,那又怎么能真正远俗呢?古人说过:事情如果不妨害义理,顺从世俗是可以的。君子难道会轻易与世俗断绝吗?但一定要说不妨害义理,那么他的顺从就不是苟且了。” 所以,假如迎合世俗而把这看作通达,本来就不是君子的行为;一定要远离世俗以求标新立异,更不是君子的内心。《象祠记》【戊辰】灵博山中有一座象祠。山下各处居住的苗夷,都把象当作神来奉祀。宣慰安君因各苗夷的请求,修缮了祠屋,又请我作文记述此事。我问:“是要毁掉它,还是要修缮它呢?”他说:“当然是修缮,修缮它还用问吗?”我说:“这座祠庙的创始,大概没有人知道根源。然而我们这些居住在这里的蛮夷,从我的父亲、祖父上溯到曾祖、高祖以上,一直都尊奉他、祭祀他,大家共同奉行而不敢废弃。”我问:“为什么会这样呢?”有庳的祠庙,唐代人曾经毁掉它。象的行为,作为儿子就是不孝,作为弟弟就是傲慢;在唐代被斥责,却一直保存到今天;在有庳被毁掉,却在这里更加兴盛,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明白了。君子爱护某个人,连他屋上的乌鸦也会一并爱护,何况是圣人的弟弟呢?这样看来,祭祀的其实是舜,而不是象。想来象死去的时候,大概是在舜以干羽之舞使有苗归服之后吧?不然,古代像象这样骜悍桀骜的人难道还少吗?可是象的祠庙却独独流传至今。我由此更加看见舜的德性是多么深厚,深入人心是多么深远,恩泽流传又是多么长久。象的不仁,大概只是他起初的情况罢了;又怎么知道他最终没有受到舜的感化呢?” 《尚书》不是说过吗:“能够以孝道使父母和睦,努力行孝而治理,不至于陷入奸邪。”瞽瞍也确实顺从了,这就已经被感化成慈父了。象仍然不友爱兄长,便不能说家庭已经和谐。但他向善而治,就不会走到恶的一边;没有陷入奸邪,就一定会进入善道。可见,象大概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象的封国,象就不能任意有所作为。”这大概正是舜深切爱护象、周密为他考虑的表现,也是扶持、辅助、教导象的安排十分周全的缘故。否则,以周公那样的圣德,管叔、蔡叔尚且不能免于祸患。由此可以看出,象已经被舜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安居于自己的职位,使恩泽施加于百姓;他死后,百姓仍然怀念他。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大概就是周代官制,它或许仿效了舜封象的制度吧?我由此更加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天下没有不能感化的人。然而,唐人毁掉象祠,是根据象最初的表现;如今各地夷人奉祀象,是承接象最终的表现。我将把这个道理昭示于世,使人知道:人的不善,即使像象那样,仍然可以改过;君子修养德性达到极致,即使面对像象那样不仁的人,也仍然可以把他感化。” 《卧马冢记》【戊辰】
卧马冢在宣府城西北十余里,有山隆然,来自苍茫,若涌若滀,若奔若伏,布为层裀,拥为覆釡,漫衍陂迤,环抱▯逈中,凝外完,内缺门若合流▯洄,髙岸屏塞,限以重河,敷为广野。桑干燕尾,逺泛近挹。今都宪懐来王公实▯厥考大卿,于是方公之卜兆也,祷于大卿,然后出従事,屡如未迪,末乃来兹,顾瞻徘徊,心契神得,将归而加诸卜。爰视公马,眷然跽卧,嚔嗅盘旋,缱绻嘶秣,若故以启公之意者。公曰:「呜呼,其弗归卜先公,则既命于此矣,就其地窆焉。」厥土五色,厥石四周,融润喣淑,面势环拱。既▯弗震弗崩,安靖妥谧,植树蓊蔚,庶草芬茂,禽鸟哺集,风气凝毓,产祥萃休祉福骈降。乡人谓公孝感所致,相与名其封曰「卧马」,以志厥祥,従而歌之。士大夫之闻者,又従而和之。正徳戊辰,守仁谪贵阳,见公于巡抚台下,出闻是于公之乡人。客有在坐者曰:「公其休服于无疆哉!」昔在士行,牛眠协兆,峻陟三公,公兹实类于是。守仁曰:「此非公意也,公其慎厥终,惟安亲是图,以庶几无憾焉耳。已岂以徼福于躬,利其嗣人也哉!」虽然,仁人孝子,则天无弗比无弗祐,匪自外得也。亲安而诚信竭,心斯安矣。心安则气和,和气致祥,其多受祉福以流衍于无尽,固理也哉!他日见于公,以乡人之言问焉。公曰:「信以守仁之言正焉。」公曰:「呜呼,是吾之心也。子知之,其遂志之以训于我子孙,毋替我先公之徳。」宾阳堂记【戊辰】传之堂东向曰賔阳取《尧典》「寅賔出日」之义志向也。宾日,羲之职而传冒焉。传职賔,賔羲以賔賔之寅而賔日;传以賔日之寅而賔賔也。不曰日,乃阳之属为日,为元,为善,为吉,为亨。治其于人也,为君子。其义广矣,备矣。内君子而外小人,为泰。曰賔,自外而内之。传将以賔君子而内之也。传以賔君子而容有小人焉,则如之何?曰:吾知以君子而賔之耳。吾以君子而賔之也,賔其甘为小人乎哉?为賔日之歌:「日出而歌之,賔至而歌之。歌曰:日出东方,再拜稽首。人曰:予狂,匪日之寅。吾其怠荒。东方日出,稽首再拜。人曰:予惫,匪日之爱吾其荒怠。其翳其暳,其日惟霁。其昫其雾,其日惟雨。勿忭其昫,倐焉以雾。勿谓终翳,或时其暳暳其光矣。其光熈熈,与尔偕作,与尔偕宜。倐其雾矣,或时以熈,或时以熈。孰知我悲。」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戊辰】隆兴之南有岩曰月潭,壁立千仞,檐垂数百尺。其上澒洞玲珑,浮者若云霞,亘者若虹霓,豁若楼殿门阙,悬若鼓钟编磬,幨幢缨络,若抟风之鹏,飜隼翔鹄,螭虺之纠蟠,猱猊之骇攫,谲竒变幻,不可具状。而其下澄潭邃谷,不测之洞环秘回伏,乔林秀木垂防蔽亏,鸣瀑清谿停洄引映。天下之山萃于云贵,连亘万里,际天无极。行旅之往来,日攀缘下上于穷崖絶壑之间,虽雅有泉石之癖者,一入云贵之途,莫不困踣烦厌,非复夙好。而惟至于兹岩之下,则又皆洒然开豁,心洗目醒,虽庸俦俗侣,素不知有山水之逰者,亦皆徘徊顾盼,相与延恋而不忍去。则兹岩之胜,盖不言可知矣。岩界兴隆、偏桥之间,各数十里。行者至是皆惫顿饥悴,宜有休息之所。而岩麓故有寺,附岩之戍卒、官吏与凡苗夷犵狇之种,连属而居者,嵗时令节,皆于是焉厘祝。寺渐芜废,行礼无所。宪副滇南朱君文瑞按部至是,乐兹岩之胜,悯行旅之艰,而从士民之请也。乃捐资庀材,新其寺于岩之右,以为厘祝之所。曰:「吾闻为民者,顺其心而趋之,善今苗夷之人,知有尊君亲上之礼,而憾于弗伸也。吾従而利道之,不亦可乎?」则又因寺之故材与址,架楼三楹,以为部使者休食之馆。曰:「吾闻为政者,因势之所便而成之,故事适而民逸。今旅无所舍,而使者之出,师行百里,饥不得食,劳不得息。吾图其可久而两利之,不亦可乎?」使逰僧正观任其劳,指挥狄逺度其工,千户某某相其役。逺近之施舍勤助者,欣然而集。不两月而工告毕。自是饥者有所炊,劳者有所休,逰观者有所舎,厘祝者有所瞻依,以为竭防效诚之地。而兹岩之竒若增而益胜也。正观将记其事于石,适予过而请焉。予惟君子之政,不必専于法,要在宜于人;君子之教,不必泥于古,要在入于善。是举也,盖得之矣。况当法网严宻之时,众方喘息,忧危动虞,牵触而乃能从容于山水泉石之好,行其心之所不愧者,而无求免于俗焉。斯其非见外之轻,而中有定者,能若是乎?是诚不可以不志也矣。寺始于戍卒周斋公,成于逰僧徳彬,增治于指挥刘瑄、常智、李胜及其属王威、韩俭之徒。至是凡三缉,而公馆之建则自今日始。玩易窝记【戊辰】
译卧马冢在宣府城西北十多里处。那里有一座高高隆起的山,从苍茫远处蜿蜒而来,像涌动,又像回旋;像奔跑,又像伏卧;铺展开来如层层褥席,簇拥起来如倒扣的锅;山势漫延倾斜,环抱着深远的中央,外部凝聚完整,内部缺口如同合流回旋;高岸像屏障一样堵塞,以重重河流为界,展开成为广阔的原野。桑干河、燕尾河,远处横泛,近处环抱。如今都宪怀来王公,确实把他的父亲大卿安葬在这里。当时,王公正在为父亲选择墓地,先向大卿祷告,然后外出从事此事,多次都像没有得到启示,最后来到这里。他四处顾望,徘徊不定,心中有所契合,精神上也得到感应,准备回去后再加以占卜。这时,他的马看见了这里,恋恋不舍地跪卧下来,打着喷嚏嗅闻,盘旋不去,依恋地嘶鸣吃草,好像故意借此启发王公的心意。王公说:‘唉!如果不再回去占卜先父,就已经奉命葬在这里了。’于是就在这里下葬。墓地的土有五种颜色,四周环绕着石头,土质融润温和,地势环拱。下葬以后,墓地没有震动,也没有崩塌,安稳宁静;树木栽下后浓密茂盛,百草芬芳繁茂,禽鸟成群来哺食栖息,风气凝聚滋养,祥瑞聚集,吉庆福祉接连降临。乡人说这是王公孝心感应所致,于是共同把墓冢命名为“卧马”,用来记载这件祥瑞,并为此歌唱。士大夫听到后,也相继唱和。正德戊辰年,守仁被贬往贵阳,在巡抚台下见到王公,从王公的乡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有位客人在座中说:“王公大概会永远享受这种福佑吧!”从前士行的墓地有牛眠的吉兆,后来官至三公;王公如今的情况确实与此相似。守仁说:“这并不是王公的本意。王公应当谨慎地对待后世,只求使亲人安宁,希望这样可以做到没有遗憾罢了。他哪里是想为自己求福、为子孙谋利呢?”即使如此,仁人孝子能够合乎天道,天没有不亲近、不保佑的,这不是从外部求得的。亲人安宁而诚信尽竭,内心也就安宁了。内心安宁,气息就和顺;和顺之气招致祥瑞,所受的福祉更多,并且流传延续到无穷,这本来就是义理。后来我见到王公,拿乡人的话询问他。王公说:“确实应当以守仁的话为正确。”又说:“唉,这正是我的心意。你知道这一点,就请把它记下来,用来训诫我的子孙,不要废弃我先父的德行。” 《宾阳堂记》【戊辰】传之的堂屋面向东方,取《尧典》中“寅宾出日”的意思,命名为“宾阳”,表示尊敬太阳。宾日是羲氏的职掌,而传之却借用了“宾”字。羲氏以恭敬之心迎接宾日;传之则以迎接太阳的恭敬之心来迎接君子。不说“日”,而说“阳”,因为阳所包含的意义属于太阳,也属于元、善、吉、亨;落实到人的身上,就是君子。它的意义广大而完备。内有君子、外无小人,便是泰卦。说“宾”,就是把外在的东西迎入内部。传之要把君子迎入内部。既然迎入君子,难道还会容纳小人吗?回答是:我只知道以君子为宾而迎接他。我以君子为宾,他难道甘愿做小人吗?为迎接太阳作歌:“太阳出来便歌唱,宾客到来也歌唱。歌唱道:太阳从东方升起,我拜了两拜,叩头行礼。有人说:我太狂妄了,不是因为敬重太阳。我恐怕要懈怠荒废了。东方太阳升起,我叩头再拜。有人说:我疲惫了,不是因为太阳爱护我;我恐怕要荒废懈怠了。太阳有时被遮蔽,有时微微显光,太阳终究会放晴。太阳温暖时有雾气,太阳有时便会下雨。不要因太阳温暖就欢喜,雾气会突然升起。不要说太阳终究会被遮蔽,它有时也会微微发光。它的光明和煦灿烂,与你一同兴作,与你一同适宜。雾气虽然突然升起,也终究会有光明,终究会有光明。” 谁知道我的悲伤。” 《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戊辰】隆兴以南有座山岩,名叫月潭。山壁高耸千仞,檐状岩壁垂下数百尺。上面空洞玲珑,浮动的像云霞,横亘的像彩虹;开阔处像楼阁殿宇、宫门阙观,悬垂处像鼓钟编磬;又像帷幢、璎珞,像搏击长风的大鹏、翻飞的隼和翔集的鹄,像盘曲纠缠的螭龙和虺蛇,像惊骇攫取的猿猱与狻猊,奇诡变幻,无法一一描绘。岩下有澄澈深潭和幽深山谷,不可测量的洞穴环绕,隐秘曲折,时而回旋时而伏藏;高大的树林和秀美的树木垂下枝叶,遮蔽明暗;鸣响的瀑布、清澈的溪流停蓄回旋,彼此映照。天下的山集中在云贵一带,连绵万里,接天无边。行旅往来,每天都在穷崖绝壑之间攀登上下,即使素来喜爱泉石的人,一旦走上云贵道路,也无不疲困、烦躁、厌倦,不再像往日那样喜爱山水。唯独到了这座山岩之下,人人都会顿觉心胸开阔,心灵像被洗涤,眼目也清醒;即使平庸的同伴、世俗的朋友,平时不知道游览山水,也都会徘徊顾盼,相互留恋而不忍离去。这样看来,这座山岩的胜景,不用说也可知道了。山岩处于兴隆、偏桥之间,彼此相距各有数十里。行人到这里时都已经疲惫、困顿、饥饿、憔悴,理应有休息的地方。山麓原来有座寺庙,依附山岩驻守的士卒、官吏,以及各种苗夷、犵狇族群连片居住的人,每逢岁时节令,都在这里祈福祭祀。” 寺庙渐渐荒芜废弃,行礼祭祀没有地方。宪副滇南朱君文瑞巡视到这里,喜爱山岩的胜景,又怜悯行旅的艰苦,于是答应士民的请求。他捐出钱财,筹办材料,在山岩右侧重修寺庙,作为祈福祭祀的场所。他说:‘我听说治理百姓的人,应当顺应他们的心愿并帮助他们实现。如今苗夷之人知道尊敬君上、亲近上位者的礼义,却遗憾不能充分表达。我顺势引导并使他们得到便利,不也可以吗?’又利用寺庙原有的材料和地基,架设三楹楼房,作为部使者休息用膳的馆舍。他说:‘我听说治理政事的人,应当利用形势便利之处来成就事情;这样事情办得妥当,百姓也能安逸。如今旅人没有住宿之处,使者出行,军队行走百里,饥饿时不能吃饭,劳累时不能休息。我谋划一项可以长久、又能使双方获利的工程,不也可以吗?’他让游僧正观负责劳作,指挥狄远估量工程,千户某某协助管理劳役。远近捐施钱物、勤力帮助的人,都欣然聚集而来。不到两个月,工程就宣告完工。从此,饥饿的人有地方做饭,劳累的人有地方休息,游览观赏的人有地方住宿,祈福祭祀的人有瞻仰依托之处,可以作为竭尽诚意、履行职分的地方,而这座山岩的奇景也仿佛更加增色、更加壮美了。正观准备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恰好我经过这里,便请我作文。” 我认为君子的政事,不一定专靠法令,关键在于适合人的需要;君子的教化,不一定拘泥于古法,关键在于使人归于善道。这项举措大概已经做到了。何况正处在法网严密的时期,众人正在喘息,忧虑危险、动辄恐惧,却还能从容地享受山水泉石之乐,实行内心无愧的志愿,而不求逃避世俗。这如果不是看轻外物、内心坚定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这确实不能不记载。寺庙始建于戍卒周斋公,完成于游僧德彬,后来由指挥刘瑄、常智、李胜以及他们的属下王威、韩俭等增修治理。到这次为止,总共修整了三次;而公馆的建造,则从今天开始。” 《玩易窝记》【戊辰】
阳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无防,茫乎其无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决,了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阨也。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名其窝曰「玩易」,而为之説曰:「夫《易》,三才之道备焉。古之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观象玩辞,三才之体立矣;观变玩占,三才之用行矣。体立故存而神,用行故动而化。神故知周万物而无方,化故范围天地而无迹。无方则象辞基焉,无迹则变占生焉。是故君子洗心而退藏于宻,斋戒以神明其徳也。盖昔者夫子尝韦编三絶焉。呜呼!假我数十年以学《易》,其亦可以无大过已夫!」东林书院记【癸酉】东林书院者,宋▯山杨先生讲学之所也。龟山没,其地化为僧区,而其学亦遂沦入于佛老。训诂词章者,且四百年。成化间,今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始以举子复聚徒讲诵于其间。先生既仕,而址复荒。属于邑之华氏,华氏先生之门人也,以先生之故,仍让其地为书院,以昭先生之迹,而复▯山之旧。先生既已纪其废兴,则以记属之某。当是时,辽阳髙君文豸方来令兹邑,闻其事,谓表明贤人君子之迹,以风励士习,此吾有司之责,而顾以勤诸生,则何事?爰毕其所未备,而亦遣人来请。呜呼!物之废兴,亦决有成数矣,而亦存乎其人。夫▯山没,使有若先生者相继讲明其间,▯山之学,邑之人将必有传,岂遂沦入于老佛词章而莫之知?求当时从▯山逰不无人矣,使有如华氏者相继修葺之,縦其学未即明其间,必有因迹以求道者,则亦何至沦没于四百年之久?又使其时有司有若髙君者,以风励士习为己任,书院将无因而圯,又何至化为浮屠之居,而荡为草莽之野?是三者皆宜书之以训后。若夫▯山之学,得之程氏,以上接孔孟,下启罗李晦庵,其统绪相承,防无可疑,而世犹议其晩流于佛,此其趋向毫厘之不容于无辨。先生必尝讲之精矣。先生乐易谦虚,徳器溶然,不见其喜怒,人之悦而从之,若百川之趋海。论者以为有▯山之风,非有得于其学,宜弗能之。然而世之宗先生者,或以其文翰之工,或以其学术之邃,或以其政事之良,先生之心,其殆未以是足也。从先生防者,其以予言而深求先生之心,以先生之心而上求▯山之学,庶乎书院之复不为虚矣。书院在锡百渎之上,东望梅村二十里而遥,周泰伯之所従逃也。方华氏之让地为院,乡之人与其同门之士争相趋事,若耻于后,泰伯之遗风尚有存焉,特世无若先生者以倡之。耳,是亦不可以无书。应天府重修儒学记【甲戌】应天,京兆也。其学为东南教本。国初以为太学。洪武辛酉,始改创焉。再修于正徳之已酉。自是而后,浸以敝圮。正徳壬申,府尹张公宗厚始议新之。未成而迁中丞以去。白公辅之相继为尹,乃克易朽兴頽,大完其所未备。而又自以俸余增置石栏若干楹于櫺星门之外。于是府丞赵公时宪亦协心赞画。故数十年之废,一旦修举,焕然改观。师模士气,亦皆鼔动兴起。庙学一新。教授张云龙等与合学之士二百有若干人,撰序二公之绩,征予文为记。予既不获辞,则谓之曰:多师多士,若知二公修学之为功矣,亦知自修其学以成二公之功者乎?夫立之师儒,区其斋庙,昭其仪物,具其廪庖,是有国者之立学也,而非士之立学也。缉其弊坏,新其圬墁,给其匮乏,警其怠弛,是有司者之修学也,而非士之修学也。士之学也,以学为圣贤。圣贤之学,心学也。道徳以为之地,忠信以为之基,仁以为宅,义以为路,礼以为门,防耻以为垣墙,六经以为户牖,四子以为阶梯。求之于心,而无假于雕饰也。其功不亦简乎?措之于行,而无所不该也。其用不亦大乎?三代之学,皆此矣。我国家虽以科目取士,而立学之意,亦岂能与三代异?学之弗立,有国者之缺也。弗修焉,有司者之责也。立矣修矣,而居其地者弗立弗修,是师之咎,士之耻也。二公之修学,既尽有司之责矣。多师多士,无亦相与自修其学,以逺于咎耻者乎?无亦扩乃地,厚乃基,安乃宅,辟乃门户,固乃垣墙。学成而用大之,则以庇天下;次之,则以庇一省一郡;小之,则以庇其乡闾家族。庶亦无负于国家立学之意,有司修学之心哉!若乃旷安宅,舍正路,圮基壊垣,倚圣贤之门户以为奸,是学校之为萃渊薮也。
译阳明子居住在夷地时,在山麓凿了一个窝居,在那里研读《易经》。起初还没有领会时,他仰头思考,低头疑惑,仿佛把天地四方都包容其中,进入无所阻隔的境界,茫然得没有方向,孤单得像一截树桩。有时一旦领会,便像决堤之水一样奔涌,像洞彻一切一样明白。污浊淤塞的东西从中排出,精华从中进入,好像有相助之物,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领会而反复玩味它时,心情舒缓安适,充满喜悦,仿佛春意油然而生。精粗融为一体,内外完全相合,把险阻看作平坦,却不知道平坦也可能成为困厄。于是阳明子抚摸几案叹道:‘唉!这就是古代君子甘愿做囚徒奴仆、忘却拘禁幽闭、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衰老的原因。这样看来,我已经知道终身应当怎样度过了。’他把这个窝命名为‘玩易’,并为它作说明说:‘《易经》具备天地人三才的道理。古代君子平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辞。观察卦象、玩味卦辞,三才的本体就树立了;观察变化、玩味占辞,三才的作用就运行了。本体树立,所以能够保存而神妙;作用运行,所以能够活动而化育。神妙,所以智慧周遍万物而没有固定方所;化育,所以范围天地而不留痕迹。没有固定方所,所以卦象和卦辞由此建立;不留痕迹,所以变化和占辞由此产生。” 所以君子洗涤内心,退居而藏于幽密之处,以斋戒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古时候孔子曾经把《易经》读到编联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唉!假如上天再给我几十年,让我学习《易经》,大概也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吧!” 《东林书院记》【癸酉】东林书院,是宋代龟山杨先生讲学的地方。龟山去世后,这里变成了僧人的居所,他的学说也随之沦入佛、老之学。四百年间,人们只讲训诂和词章。成化年间,如今的少司徒泉斋邵先生,才开始以举子身份重新聚集门徒,在这里讲学诵读。邵先生入仕以后,书院旧址又荒废了。后来它归属于本县华氏,华氏是邵先生的门人,因为先生的缘故,仍然把这块地让出来作为书院,用来彰明先生的遗迹,并恢复龟山的旧址。邵先生已经记述过书院的兴废,于是把写记的事托付给我。当时,辽阳高君文豸正来任本县县令,听到这件事,说彰明贤人君子的遗迹,以此移风励士,是我们官吏的责任;如果反而把此事劳烦诸生,又算什么呢?于是补完尚未完备的地方,也派人来请我作文。唉!事物的兴废,固然有一定的成数,也在于人为。龟山去世后,假使有像邵先生这样的人接连在这里讲明他的学说,龟山的学问,本县人一定会有所传承,哪里会沦入老子、佛教和词章之学而无人知晓呢?当时跟随龟山游学的人并非没有;假使有像华氏这样的人接连修葺书院,即使他的学说尚未立即彰明,也一定会有人因遗迹而求道,那么又怎么会湮没长达四百年呢?”},{ 又假使当时的主管官员中有像高君这样的人,把矫正、激励士人的风气和习尚作为自己的责任,书院就不会无缘无故地毁坏,又怎么会沦为佛寺,荒废成一片草莽之地呢?这三件事都应当写下来,用来教诫后人。至于龟山之学,得自程氏,上承孔孟,下启罗、李、晦庵,其学术源流前后相承,几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是世人还议论说,它晚年流于佛学,这种趋向与儒学之间相差毫厘,不能不加以辨析。先生一定曾经对此作过精深的讲论。先生乐观平易而谦虚,德性器度融和宽厚,看不出喜怒之情;人们喜爱他而跟从他,就像百川奔向大海一样。评论者认为他有龟山的风范;如果不是对龟山之学有所体会,大概不可能做到这样。然而世上尊崇先生的人,有的因为他的文章书法精工,有的因为他的学问深邃,有的因为他的政事优良;先生的内心,大概还不认为这些就足够了。跟随先生的人,应当根据我的话深入探求先生的内心,再由先生的内心向上追求龟山之学,这样或许书院的重建才不会成为空谈。书院坐落在锡百渎之上,向东远望梅村,相距二十里。这里是周泰伯逃往的地方。当初华氏把土地让出来修建书院时,乡里的人和他的同门之士争先恐后地前来办事,仿佛以落后为耻;泰伯遗留下来的风尚还存在,只是世上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来倡导它罢了。因此,这件事也不能不记录下来。《应天府重修儒学记》【甲戌】应天,是京兆之地。这里的学校是东南地区教化的根本。建国初年把它作为太学。洪武辛酉年,开始改建创立;正德己酉年再次修缮。从此以后,逐渐破败倾圮。正德壬申年,府尹张公宗厚才开始商议重修。工程未完成,张公升任中丞离开了。白公辅相继任府尹,才得以更换朽坏、振兴颓败,把尚未完备的地方大为修整;又用自己的俸余,在棂星门外增设了若干楹石栏。于是府丞赵公时宪也同心协力,参与谋划。数十年的废弛,一旦得到修整,面貌焕然一新。教师的规范和士人的气势,也都受到鼓舞而振作起来。庙宇和学校全都焕然一新。教授张云龙等人与全校二百多名士人撰写序文,称述两位公的功绩,请我作记。我既然不能推辞,便对他们说:‘许多老师和士人,你们知道两位公修建学校的功劳了,也知道要亲自修养自己的学问,来成就两位公的功劳吗?设置师儒,划分斋舍和庙宇,彰明仪仗器物,置备廪食厨房,这是国家设置学校的事情,不是士人自己建立学问的事情。修补破败,更新墙壁,补给匮乏,警戒懈怠,这是主管官吏修治学校的事情,不是士人修治学问的事情。士人的学问,是用来学习成为圣贤。’ 圣贤的学问,就是心学。以道德作为土地,以忠信作为根基,以仁作为住宅,以义作为道路,以礼作为门户,以廉耻作为墙垣,以六经作为门窗,以四书作为阶梯。在内心求取,不借助外在雕饰,功夫不是很简易吗?把它落实于行动,又没有什么不能涵盖,作用不是很广大吗?三代的学校,都是这样。我国虽然以科举取士,但设置学校的本意,难道能与三代不同吗?学问不能树立,是国家设置学校的缺失;不能修治,是主管官吏的责任。学校已经建立、修治,而居住其中的人却不能建立、修治自己的学问,这是老师的过错,也是士人的耻辱。两位公修治学校,已经尽到了主管官吏的责任。许多老师和士人,难道不应当共同修养自己的学问,以远离过错和耻辱吗?难道不应拓展你们的土地,夯实你们的根基,安定你们的住宅,开辟你们的门户,巩固你们的墙垣吗?学问成就而施用广大,就用来庇护天下;次一等,用来庇护一省一郡;较小的,用来庇护乡里和家族。这样或许就没有辜负国家设置学校的本意和主管官吏修治学校的苦心了。若是荒废安宅,舍弃正路,毁坏根基墙垣,倚仗圣贤的门户来作奸邪之事,那学校就成了聚集奸邪的渊薮。
则是朝廷立之,而为士者倾之;有司修之,而为士者毁之。亦独何心哉?应天为首善之地,豪杰俊伟先。后相望其文采之炳蔚,科甲之盛多,乃其所素,余有不屑于言者。故吾因新学之举,嘉多师多士,忻然有维新之志,而将进之以圣贤之学也。于是乎言。重修六合县儒学记【乙亥】六合之学敝久矣,师生因仍以茍嵗月,有司者若无覩也,故废日甚。正徳甲戌,县尹安福万廷珵氏既和辑其民,始议拓而新之。维时教谕长兴徐丙氏来就圮舎,日夜砥新厥士。尹因谓曰:「子为我造士,而讲肄无所,斯吾责,何敢不力?顾兵荒之余,民不可重困,吾姑日积月累而徐图焉,其可乎?」民闻相谓曰:「学谕方急训吾子弟,无宁居。尹不忍困吾民,而躬苦节省,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李景荣首出百金以倡,从而应者相继,不终日聚金五百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义若此,吾事不难办矣。然吾职务繁剧,孰可使以鸠吾事者乎?」学谕曰:「尹为吾师生甚劳苦,父老奋义捐金,既费其财,又尽其力,而与一二僚请无妨教事,以敦民。」闻相谓曰:「尹不忍困吾民,学谕方急训吾子弟,又不忍吾劳而身董之,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王彰、陈模首请任其役,从而应者十夫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义若此,吾事不难办矣。」提学御史张君适至,闻其事而嘉之,众益趋以劝。十月辛夘,尹乃兴事,学谕经度规制以襄。训导某典史某察其勤惰,稽其出纳,修大成殿,修两庑神厨库,前为防门,又前为櫺星门,又前为泮宫坊,皆以石。殿后为明伦堂,为东西斋,又后为尊经阁。明伦堂之左为三▯,以宅三师,前区三圃,圃前为名宦祠,又前为乡贤祠,又前为崇文仓。明伦堂之右为致斋所,又右为馔房,又右为射圃,而亭其圃之北曰观徳。致斋之外为宰牲所,又前为六号。凡为屋百九十有七楹。十二月丁已,工告毕,役未逾时也。闾闬之民尚或未知其兴作,闻而来聚观者相顾唶愕,以为是何神速尔,是何井井尔,焕焕尔。庠生某撰,考其事来请予记。予曰:「甚哉,诚之易以感民也!甚哉,民之易以诚感也!有司者赋民奉国,鞭笞累絷不能得,则反仇视。今县尹学谕一言而民应之若响,使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咸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为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倡矣。民之爱其财与力,至争刀锥,靳举手投足,宁殆其身而不悔。今六合之民,感其上之一言,捐数十百金,効力争先恐后。使天下之为民者咸若是,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为天下之民倡矣。民之蔽于欲而厚于利,茍有以感之,然且不惮费已之财,劳已之力,以赴上之所欲。为士秀于民而志于道,修其明徳亲民之学,以应邦家之求,固不费财劳力而可能也。茍有以感之,有不翕然而兴者乎?吾闻徐谕之教,六合不数月而士习已为之一变。使由此日迁于髙明广大,以洗俗学之陋,则夫兴起圣贤之学,以为天下士之倡者,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时雨堂记【丁丑】正徳丁丑,奉命平漳冦,驻军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乃四月戊午班师。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大雨。乃出田,登城南之楼以观,民大悦。有司请名行台之堂为「时雨」,且曰:「民苦于盗久,又重以旱,将谓靡遗。今始去兵革之役,而大雨适降,所谓王师若时雨,今皆有焉。请以志其实。」呜呼!民惟稼穑,徳惟雨,惟天隂隲,惟皇克宪,惟将士用命,去其螣蜮,惟乃有司实耨获之,庶克有秋。乃予何徳之有,而敢叨其功?然而乐民之乐,亦不容于无纪也。巡抚都御史王守仁书。是日,叅政陈防,佥事胡琏至自班师。重修浙江贡院记【乙酉】古之选士者,其才徳行谊皆论定于平日,而以时升之,故其时有司之待士,一惟忠信礼义,而无有乎防嫌逆诈之心也。士之应有司,一惟防耻退让,而无有乎奔竞侥幸之图也。迨世下衰,科举之法兴,而忠信亷耻之风薄,上之人不能无疑于其下,而防范日宻,下之人不能无疑于其上,而鄙诈日生,于是乎至有搜检巡绰之事而待之,不能以礼矣;有糊名易书之制,而信之不能以诚矣。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惜于古道,而千数百年卒无以改,殆亦风气习染之所成,学术教化之所积,势有不可得而复焉者也。虽然,古人之法不可得而复矣,所以斟酌古人之意而黙行之者,不犹有可尽乎?后世之法不可得而改矣,所以匡持后世之弊而善用之者,不犹有可为乎?有司之奉行,其识下者昧古之道,而益浚之以刻薄猥琐之意;其见髙者鄙时之弊,而遂行之以忽慢茍且之心,是以陋者益陋,而疏者愈疏,则亦未可専委咎于法也。
译那就是朝廷建立学校,士人却把它倾覆;主管官吏修治学校,士人却把它毁坏。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应天是天下首善之地,豪杰俊伟之士前后相继,文章灿烂,科举人才众多,本来就是这里的常态;其他方面,我还有不屑于说的。因此我借着新修学校的举动,赞许许多老师和士人,欣然希望他们有革新的志向,并将以圣贤之学来进一步勉励他们。于是写下这些话。” 《重修六合县儒学记》【乙亥】六合县的学校破败很久了,师生因循苟且地混日子,主管官吏仿佛视而不见,所以废弛一天比一天严重。正德甲戌年,县尹安福万廷珵已经使百姓和睦团结,才开始商议拓展并重修学校。当时,教谕长兴徐丙来到倾圮的校舍,日夜磨砺更新士人的学业。县尹于是对他说:‘您替我培养士人,却没有讲学学习的地方,这是我的责任,怎么敢不尽力?只是兵乱灾荒之后,百姓不能再加重困苦,我姑且日积月累,慢慢谋划,您看可以吗?’百姓听到后相互说:‘学谕正急切地教训我们的子弟,没有安居之处。县尹不忍心使我们百姓困苦,亲自辛苦节省,我们如果只是坐视不管,就不是人。’于是耆民李景荣首先拿出一百金倡导,响应的人接连而来,不到一天便聚集了五百金,来告诉县尹。县尹高兴地说:‘我们的百姓如此崇尚义气,我的事情就不难办了。但我的职务繁忙,谁可以派去替我召集办理这件事呢?’学谕说:‘县尹为我们师生十分劳苦,父老奋发仗义捐金,既花费钱财,又竭尽力量;我和一两位同僚请求不要妨害教化事务,来敦促百姓。’百姓听到后相互说:‘县尹不忍心困扰我们,学谕正急切教训我们的子弟,又不忍心劳烦我们而亲自督办;我们如果只是坐视不管,就不是人。’ 于是耆民王彰、陈模首先请求承担这项工程,响应的人又有十人,前来告诉县尹。县尹高兴地说:‘我们的百姓如此崇尚义气,我的事情就不难办了。’提学御史张君恰好来到,听说这件事后赞许他们,众人更加踊跃前来劝募。十月辛卯日,县尹于是开工,学谕规划测量制度来协助。训导和某典史考察他们的勤惰,核查收支。修缮大成殿,修缮两庑、神厨和库房;前面建影壁门,再前面建棂星门,再前面建泮宫坊,全部用石头建造。大殿后面建明伦堂,建东西斋舍;再后面建尊经阁。明伦堂左边建三间房屋,用来安置三位教师;前面划出三个园圃,园圃前建名宦祠,再前建乡贤祠,再前建崇文仓。明伦堂右边建致斋所,再右边建馔房,再右边建射圃,并在射圃北面建亭,名叫观德。致斋所外面建宰牲所,再前面建六号。总共建房屋一百九十七楹。十二月丁巳日,工程宣告完毕,服役时间还没有超过时限。街巷中的百姓有的还不知道工程已经兴建,听到后赶来聚集观看的人彼此相视,惊叹不已,认为这速度多么神速,布局多么井然,景象多么焕然。庠生某撰写了文章,考察这件事后前来请我作记。” 我说:‘太奇妙了,诚信竟然这样容易感动百姓!太奇妙了,百姓竟然这样容易被诚信感动!主管官吏向百姓征赋以供奉国家,鞭打、捆绑都不能使他们交纳,反而会彼此仇视。如今县尹和学谕一句话,百姓就像回声应声一样响应;假使天下主管官吏和学校职官都能如此,天下难道还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这可以作为天下主管官吏和学校职官的榜样。百姓爱惜自己的财力,甚至为一刀一锥而争执,吝惜举手投足,宁可使自身陷入危险也不后悔。如今六合百姓受到上级一句话的感动,捐出几十金、上百金,出力时争先恐后。假使天下百姓都能如此,天下难道还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这可以作为天下百姓的榜样。百姓被欲望蒙蔽而看重利益,只要有人能够感动他们,他们尚且不怕耗费自己的钱财、劳累自己的力量,去满足上级的愿望。士人比百姓优秀而又志向在道,修养使自己明德、亲近百姓的学问,以响应国家的需要,本来不必耗费钱财、劳累力量也可以做到。只要有能够感动他们的东西,难道会没有欣然奋发的人吗?我听说徐教谕的教导,使六合的士习在几个月内就为之一变。假使他们由此每天迁向高明广大之境,洗去世俗学问的鄙陋,那么,振兴圣贤之学、作为天下士人的榜样的人,难道又不在六合士人之中吗?难道又不在六合士人之中吗?《时雨堂记》【丁丑】正德丁丑年,我奉命平定漳州盗乱,驻军上杭。旱灾十分严重,我在行台祈祷,降下了雨。百姓日夜仍认为雨水不够,于是四月戊午日班师。下了雨,第二天又下雨,第三天又下大雨。于是我出营到田野,登上城南的楼台观看,百姓非常喜悦。主管官吏请求把行台的堂命名为“时雨”,并说:‘百姓长期苦于盗乱,又遭受严重旱灾,几乎要说将无一幸免。如今刚刚摆脱兵革之役,大雨恰好降下,这正是所谓王者之师如同及时雨,如今这些都具备了。请用这个名称记载实际情形。’唉!百姓依靠农耕,德政依靠雨水;只有上天暗中保佑,只有皇上能够遵循天道,只有将士听从命令,除去螣蛇、蜮虫之害,只有主管官吏亲自耕耘收获,这才大概能够获得一年的收成。我有什么德行,竟敢贪取这些功劳?然而为百姓的快乐而快乐,也不能不把这件事记下来。巡抚都御史王守仁书写。当天,参政陈防、佥事胡琏从班师处来到。” 《重修浙江贡院记》【乙酉】古代选拔士人,才、德、行为、义理都在平日考察评定,到一定时候再逐级提升,因此当时主管官吏对待士人,只讲忠信礼义,没有防备猜疑、预设欺诈的心。士人应对主管官吏,也只讲廉耻退让,没有奔走竞争、侥幸求取的打算。等到世道逐渐衰败,科举制度兴起,忠信廉耻的风气变薄,上位者不能不对下位者产生怀疑,防范日益严密;下位者也不能不怀疑上位者,鄙陋欺诈日益产生。于是出现搜检巡查之事,对待士人不能再依礼;又有糊名、易书的制度,对士人不能再以诚信相待。有志之士没有不为古道叹息惋惜的,但一千几百年来终究没有办法改变,大概也是风气习染造成的、学术教化积累形成的,形势上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恢复。即使如此,古人的制度虽然不能恢复,但斟酌古人的本意而暗中实行,难道不是仍然可以做到尽善吗?后世的制度虽然不能改变,但纠正、扶持后世的弊病而善加运用,难道不是仍然可以有所作为吗?主管官吏奉行制度,有见识低下的,昧于古道,又用刻薄猥琐的心意使弊病加深;有见识高明的,鄙视当时的弊病,便以轻慢苟且的心态推行制度,因此鄙陋的更加鄙陋,疏漏的更加疏漏,那么也不能把罪责完全推给制度。”
若浙之诸君子之重修贡院,斯其有足以起予者矣。浙之贡院旧在城西,尝以隘迁于藩治之东北,而茍简尚仍其旧,乃嘉靖乙酉复当大比,监察御史潘君仿实来监临,乃与诸司之长佐慎虑其事而预图之,慨规制之弗备弗饰,相顾而言曰:「凡政之施,孰有大于举贤才者,而可忽易之若是夫?兴居靡所,而责以殚心厥事,人情有所不能矣。无亦休其启处,优其饩养,使人乐事劝忠,以各供其职,庶亦尽心求士之诚乎?」慢令始禁罔,使陷于非僻,而后摧辱之,其为狎侮士类亦甚矣。无亦张其纪度,明其视听,使人不戒而肃,以全其防耻,庶亦待士以礼之意乎?于是新选秀堂而轩于其前为三楹,新至公堂而轩于其前为五楹,庖湢器用无不备具,又拓明逺楼以为三楹,而上崇三檐,下疏三道,创石台于四隅,而各亭其上。以为眺望之所,其诸防闲之道,靡不恪修。夫然后入而观焉,则森严洞达,供事者莫敢有轻忽慢易之心,而就试者自消其回邪非僻之念。盖不费财力,而事修于旬月之间;不大声色,而政令行肃,观向一新。若诸君者,诚可谓能求古人之意而黙行之者矣,能匡后世之弊而善用之者矣。诸君之尽心,其可见者如此。至其妙运于心术之防,而务竭于得为之地,不可以尽见者,固将无所不用其极,可知也。是举也,其必有才徳行谊之士,如三代之英者出,以应诸君之求已乎?工讫使来请记,辞不克而遂为书之。呜呼!天下之事,所以弊于今而不可复于古者,寜独科举为然乎?诚使求古人之意而黙行善用之,皆如诸君今日之举焉,其于成天下之治也,何有哉?濬河记【乙酉】越人以舟楫为舆马,滨河而防者皆巨室也。日规月筑,水道淤隘,畜泄既亡,旱潦频仍,商旅日争于途,至有鬬而死者矣。南子乃决沮障,复旧防,去豪商之壅,削势家之侵,失利之徒胥怨交谤,従而謡之曰:「南守瞿瞿,实破我庐。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吾守其厉民欤?何其谤者之多也?」阳明子曰:「迟之,吾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既而舟楫通利,行旅欢呼络绎。是秋大旱,江河▯拆,越之人收获输载如常。明年大水,民居免于垫溺,逺近称忭。又从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掲以曵矣,今歌以楫矣。旱之熇也,防南侯兮,吾其燋矣。霪其弥月矣,防南侯兮,吾其鱼鼈矣。我输我获矣,我逰我息矣,长渠之活矣,维南侯之流泽矣。」人曰:「信哉,阳明子之言,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纪其事于石,以诏来者。
王文成全书巻二十三
译浙江诸位君子重修贡院,这件事就足以启发我了。浙江贡院原来在城西,曾因地方狭窄迁到藩治东北,但简陋苟且,仍然保持旧样。嘉靖乙酉年又正逢大比,监察御史潘君仿来这里监临,于是和各司长官、佐贰官慎重考虑,预先筹划此事。他们感慨规制不完备、不修饰,彼此相视说:‘各种政务中,有什么比选拔贤才更重要,却可以这样轻率地忽略吗?居处活动都没有地方,却要求人们尽心办事,按人情是无法做到的。何不让他们安定休息,优厚供给粮食,使人们乐于办事、勉励尽忠,各自尽到职分,这样或许才尽到了诚心求士的本意吗?先发布宽缓命令,后来才禁止欺诈,却使人陷入邪僻,然后又加以摧辱,这样轻慢侮辱士人实在太过分了。何不张明规章制度,清楚地使人看见、听见,让人不必戒惧便自然肃敬,以保全他们的廉耻,这或许才是以礼待士的意思吗?’于是新建选秀堂,并在堂前建轩三楹;新建至公堂,并在堂前建轩五楹;厨房、浴室和器用无不完备;又扩建明远楼为三楹,上面增建三重屋檐,下面疏通三条道路;在四角修建石台,各自在台上建亭,作为眺望之所。各种防范管理的措施,也无不认真修治。”},{ 这样以后再进去观看,便会觉得其中秩序森严、通透明达,负责供事的人没有谁敢存有轻忽怠慢之心,前来应试的人也自然消除了邪曲不正的念头。大概是不耗费多少财力,事情却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修治完成;不用大张旗鼓,却使政令严肃地施行,景象焕然一新。像诸位这样的人,实在可以说是能够探求古人的本意,并默默实行、善于运用的人了;也可以说是能够匡正后世的弊病,并善于加以利用的人了。诸位尽心竭力的情形,能够看见的就是这样。至于你们在内心深处巧妙运用心术,并竭力寻求施展才能的地方,那些不能完全看见的方面,当然可以知道,你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此次举措,难道一定会有才德、品行、义行都出众的人,如三代的英才那样出现,以回应诸位的期望吗?工程完毕后,使者来请我撰写记文,我推辞不得,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唉!天下的事情之所以在今天败坏而不能恢复古代的样子,难道仅仅科举是这样吗?如果实在能够像诸位今天的举措一样,探求古人的本意,默默实行并善加运用,那么对于成就天下的治理,又有什么困难呢?《疏浚河道记》【乙酉】越地的人把船只当作车马,沿河修筑堤防的都是豪门大族。他们每天规划、每月修筑,使水道淤塞狭窄,蓄水和泄水的功能都丧失了,旱灾和水灾接连不断,商旅每天在道路上争抢,甚至有人争斗而死。南子于是挖开堵塞,恢复旧日的堤防,除去豪商造成的壅塞,削弱势家侵占的弊害;那些失去利益的人互相怨恨、交相诽谤,跟着编歌谣说:“南守忧惧不安,实在毁坏了我的房屋。忧惧不安的南守,使我到处奔走。”有人说:“难道我们的太守在虐待百姓吗?为什么诽谤他的人这么多呢?”阳明子说:“先不要急着下结论,我还没有听说过按照使民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却还有人怨恨他的。”不久,船只通行便利,行旅欢呼,往来不绝。这年秋天发生大旱,江河干涸得龟裂,越地的人照常收获、运输粮食。第二年发生大水,百姓的住宅免于被水淹没,远近的人都称赞欢喜。于是又有人唱道:“看那些船夫,从前举起船桨拖曳前行,如今却歌唱着划桨前进。旱灾酷热无比啊,仰赖南侯,我们几乎要被烤焦了。淫雨连下一个月啊,仰赖南侯,我们几乎要变成鱼鳖了。我们运输收获,我们游息安居,长渠使我们获得活路,这都是南侯流布恩泽的结果。”人们说:“阳明子的话果然正确,从未听说按照使民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却还有人怨恨他的。” 把这件事刻记在石碑上,用来告诫后来的世人。《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二十四明王守仁撰外集六【説杂著】説白説字贞夫説【乙亥】白生説常太保康敏公之孙都宪敬斋公之长子也。敬斋賔予而冠之阼,旣醮而请曰:「是儿也,尝辱子之门,又辱临其冠,敢请字而教诸?」曰:「字而教诸説也,吾何以字而教诸?吾闻之,天下之道説而已,天下之説贞而已。乾道变化,于穆流行,无非説也。天何心焉?坤徳阖辟,顺成化生,无非説也。坤何心焉?仁理恻怛,感应和平,无非説也。人亦何心焉?故説也者贞也,贞也者理也。全乎理而无所容其心焉之谓贞,本于心而无所拂于理焉之谓説。故天得贞而説道以亨,地得贞而説道以成,人得贞而説道以生。贞乎贞乎,三极之体,是谓无已。説乎説乎,三极之用,是谓无动。无动故顺而化,无已故诚而神。诚神刚之极也,顺化柔之则也。故曰刚中而柔外,説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説之时义大矣哉!非天下之至贞,其孰能与于斯乎?请字説曰贞。」夫敬斋曰:「广矣子之言,固非吾儿所及也。请问其次。」曰:「道一而已,孰精粗焉?而以次为君子之徳,不出乎性情,而其至塞乎天地。故説也者情也,贞也者性也。説以正情之性也,贞以説性之命也。性情之谓和,性命之谓中。致其性情之徳,而三极之道备矣,而又何二乎?吾姑语其畧,而详可推也。本其事而功可施也。目而色也,耳而声也,口而味也,四肢而安逸也。説也有贞焉,君子不敢以或过也。贞而已矣。仁而父子也,义而君臣也,礼而夫妇也,信而朋友也。説也有贞焉,君子不敢以不致也。贞而已矣。故贞者説之榦也,説者贞之枝也。故贞以养心则心説,贞以齐家则家説,贞以治国平天下则国天下説。説必贞,未有贞而不説者也。贞必説,未有説而不贞者也。説而不贞,小人之道,君子不谓之説也。不伪则欲,不佞则邪,奚其贞也哉?」夫夫君子之称也,贞君子之道也。字説曰贞。夫勉以君子而已矣。敬斋起拜。曰:「子以君子之道训吾儿,敢不拜嘉?」顾谓説曰:「再拜稽首,书诸绅,以蚤夜祗承夫子之命。」刘氏三子字説【乙亥】刘毅斋之子三人,当毅斋之始入学也,其孟生,名之曰甫学;始举于乡也,其仲生,名之曰甫登;始从政也,其季生,名之曰甫政。毅斋将冠其三子,而问其字于予。予曰:「君子之学也,以成其性;学而不至于成性,不可以为学。」字甫学曰:「子成,要其终也。学成而登庸,登者必以渐,故登髙必自卑。」字甫登曰:「子渐,戒其骤也。登庸则渐以从政矣。政者,正也;未有已不正而能正人者。」字甫政曰:「子正,反其本也。」毅斋起拜曰:「干也,既承教,岂独以训吾子。」南冈説【丙戌】浙大叅朱君应周居莆之壶公山下。应周之名曰鸣阳,盖取诗所谓“凤皇鸣矣于彼朝阳”之义也。莆人之言曰:“应周则诚吾莆之凤矣。”其居青▯,进谠言而天下仰望其风采,则诚若凤之鸣于朝阳者矣。夫凤之栖必有髙冈,则壶公者固其所从而栖鸣也。于是号壶公曰南冈,盖亦取诗所谓“凤皇鸣矣于彼髙冈”之义也。应周闻之曰:“嘻!因予名而拟之以凤焉,其名也;人固非凤也。因壶公而号之以南冈焉,其实也,固亦冈也。吾方愧其名之虚,而思以求其号之实也。”因以南冈而自号。大夫乡士为之诗歌序记,以咏叹揄扬其羙者,既已连篇累牍,而应周犹若未足,勤勤焉以蕲于予,必欲更为之一言。是其心殆不以赞誉称颂之为喜,而以乐闻规切砥砺之为益也。吾何以答应周之意乎?姑请就南冈而与之论学。天天地之道,诚焉而已耳。圣人之学,诚焉而已耳。诚故不息,故久,故徴,故悠逺,故博厚。是故天惟诚也,故常清;地惟诚也,故常寜;日月惟诚也,故常明。今夫南冈亦拳石之积耳,而其广大悠乆,至与天地而无疆焉。非诚而能若是乎?故观夫南冈之厓石,则诚厓石尔矣;观夫南冈之溪谷,则诚溪谷尔矣;观夫南冈之峰峦岩壑,则诚峰峦岩壑尔矣。是皆实理之诚,然而非有所虚假文饰以伪为于其间。是故草木生焉,禽兽居焉,寳藏兴焉,四时之推敓,寒暑晦明,烟岚霜雪之变态,而南冈若无所与焉。凤皇鸣矣,而南冈不自以为瑞也;虎豹藏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威也;养生送死者资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徳;云雾兴焉而见光怪,而南冈不自以为灵。是何也?诚之无所为也,诚之不容已也,诚之不可揜也。君子之学亦何以异于是?是故以事其亲,则诚孝尔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二十四,明代王守仁撰,外集第六【说、杂著】说 《白说》字贞夫说【乙亥】白生说,是太保康敏公白某的孙子、都宪敬斋公的长子。敬斋以宾客之礼为他举行冠礼,在东阶举行醮礼之后,请求说:“这个孩子曾经冒昧到您的门下,又劳烦您亲临他的冠礼,冒昧请您为他取字并加以教导,可以吗?”我说:“给你取字并教导你的,就以‘说’为字吧。我凭什么来给你取字并教导你呢?我听说,天下的道理归根到底在于‘说’,天下的‘说’归根到底在于‘贞’。乾道的变化,深远盛美地流行,无不是‘说’。天有什么私心呢?坤德开合,顺应而成就化育万物,无不是‘说’。地有什么私心呢?仁的道理悲悯恻隐,感通应和而平和,无不是‘说’。人又有什么私心呢?所以说,‘说’就是‘贞’,‘贞’就是理。完全合乎理而不容纳一点私心,这叫作‘贞’;根本出于本心而没有违背理,这叫作‘说’。因此,天得‘贞’,说之道便能够亨通;地得‘贞’,说之道便能够成就;人得‘贞’,说之道便能够生发。贞啊,贞啊,这是天地人三极的本体,所以说它无穷无尽。说啊,说啊,这是天地人三极的作用,所以说它不妄动。不妄动,所以顺应而化育;无穷尽,所以真诚而神妙。真诚而神妙,是刚性的极致;顺应化育,是柔性的法则。所以说,内在刚健而外在柔顺,以喜悦来求得正固,因此能够顺应上天而回应人事。‘说’在时势和义理上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如果不是天下最为正固的人,谁能参与到这里来呢?” 我请他以“说”为字,他说:“贞。”敬斋说:“您的话意义太广大了,确实不是我儿子所能达到的。请问再下一层的意思。”我说:“道只有一个,哪里有精粗之分呢?至于所谓次第,是说君子的德性不出于性情,而其最高境界充塞天地。所以,说就是情,贞就是性;以‘说’来端正性情,以‘贞’来使性命获得‘说’。性情合宜叫作和,性命合宜叫作中。充分发挥性情的德性,天地人三极之道就完备了,又何必分成两个方面呢?我姑且说个大概,详细的道理可以由此推知;从根本的事理出发,功效就可以施行。眼睛所见的色,耳朵所听的声,口中所尝的味,以及四肢所享受的安逸,其中都有‘说’,也都有‘贞’;君子不敢有丝毫过度,守住‘贞’罢了。仁用于父子关系,义用于君臣关系,礼用于夫妇关系,信用于朋友关系,其中都有‘说’,也都有‘贞’;君子不敢不充分发挥,守住‘贞’罢了。因此,‘贞’是‘说’的主干,‘说’是‘贞’的枝条。所以,用‘贞’来涵养内心,内心就喜悦;用‘贞’来整治家庭,家庭就喜悦;用‘贞’来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国家和天下就喜悦。‘说’必定以‘贞’为根本,从来没有守贞却不能喜悦的;‘贞’也必定表现为‘说’,从来没有喜悦却不守贞的。只有喜悦而不守贞,是小人的道路,君子不把它称为‘说’。” 不虚伪就会成为欲望,不谄媚就会流于邪曲,怎么能称为贞呢?”“夫”是君子的称谓,“贞”是君子的道路。给“说”取字为“贞”,不过是勉励他成为君子罢了。敬斋起身拜谢,说:“您用君子的道理训诫我的儿子,我怎么敢不拜谢您的美意呢?”他回头对说说:“再拜叩首,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早晚恭敬地奉行先生的教诲。” 《刘氏三子字说》【乙亥】刘毅斋有三个儿子。毅斋刚入学时,他的大儿子出生了,便给他取名叫甫学;刚考中乡试时,他的二儿子出生了,便给他取名叫甫登;刚开始从政时,他的小儿子出生了,便给他取名叫甫政。毅斋将要为三个儿子举行冠礼,向我询问他们的字。我说:“君子的学习,是为了成就自己的本性;学习而不能达到成就本性的程度,就不能称为学习。”给甫学取字叫“子成”,是取其最终成就之意。学习有成而受到任用,登进必定要有次第,所以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给甫登取字叫“子渐”,是告诫他不要急于求成。登进而受到任用,就要逐步从事政务。政,就是端正;从来没有自己不端正却能够端正别人的。”给甫政取字叫“子正”,是让他返回根本。毅斋起身拜谢说:“我已经承蒙您的教诲,难道只是用来训导我的儿子吗?” 《南冈说》【丙戌】浙江大参朱君应周居住在莆田壶公山下。应周名叫鸣阳,大概取自《诗经》所说“凤凰鸣矣,于彼朝阳”的意思。莆田人说:“应周确实是我们莆田的凤凰啊。”他居住在青▯,进献正直的言论,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采,确实像凤凰在朝阳处鸣叫一样。凤凰栖息,一定要有高冈,那么壶公山本来就是凤凰栖息鸣叫的地方。因此他把壶公山号称为南冈,大概也取自《诗经》所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冈”的意思。应周听了说:“唉!因为我的名字便把我比作凤凰,这只是名称;人本来不是凤凰。因为壶公山便把它称作南冈,这却是事实,因为它本来就是山冈。我正为名不副实而惭愧,想求得与这个称号相符的实际。”于是便以南冈自号。大夫、乡士为他作诗歌序记,歌咏赞美他的文章已经连篇累牍,可应周仍觉得不够,恳切地请求我,必定要我再说几句话。看来,他的心大概不是因赞誉称颂而高兴,而是以乐于听取规劝、切磋砥砺为益处。我该怎样回应应周的心意呢?姑且就南冈同他谈谈求学之道吧。天地的道理,不过在于一个“诚”字罢了。圣人的学问,也不过在于一个“诚”字罢了。因为诚,所以不会止息,所以长久,所以显著,所以悠远,所以广大厚重。因此,天只是诚,所以常常清明;地只是诚,所以常常安宁;日月只是诚,所以常常明亮。如今南冈也不过是拳石堆积而成罢了,可它的广大悠久,竟同天地一样没有边际。不是诚,能够这样吗?所以看南冈的崖石,它确实就是崖石;看南冈的溪谷,它确实就是溪谷;看南冈的峰峦岩壑,它确实就是峰峦岩壑。这些都是实理之诚,其中并没有虚假文饰、矫揉作伪。因此草木在这里生长,禽兽在这里居住,珍宝在这里产生,四时推移,寒暑、晦明以及烟岚霜雪变幻不定,而南冈好像全不参与其中。凤凰鸣叫,南冈不自以为祥瑞;虎豹藏身,南冈不自以为威势;养生送死的人依靠它,南冈不自以为有德;云雾兴起而显现奇光异景,南冈不自以为神灵。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诚不为某种目的,诚不能自已,诚也无法掩盖。君子的学问又怎么会不同于此呢?所以用来侍奉父母,就是真诚的孝;
以事其兄,则诚弟尔矣;以事其君,则诚忠尔矣;以交其友,则诚信尔矣。是故蕴之为徳行。矣,措之为事业矣,发之为文章矣。是故,言而民莫不信矣,行而民莫不悦矣,动而民莫不化矣。是何也?一诚之所发,而非可以声音笑貌幸而致之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应周之有取于南冈,而将以求其实者,殆亦无出于斯道也矣。果若是,则知应周岂非思诚之功欤?夫思诚之功,精矣,微矣。应周盖尝从事于斯乎?异时来过稽山之麓,尚能为我一言其详。悔斋説【癸酉】悔者,善之端也,诚之复也。君子悔以迁于善,小人悔以不敢肆其恶。惟圣人而后能无悔,无不善也,无不诚也。然君子之过,悔而弗改焉,又从而文焉,过将日入于恶。小人之恶,悔而益深,巧焉,益愤谲焉,则恶极而不可解矣。故悔者,善恶之分也,诚伪之闗也,吉凶之机也。君子不可以频悔,小人则幸其悔而或不甚焉耳。吾友崔伯栾氏以悔名其斋,非曰吾将悔而已矣,将以求无悔者也。故吾为之説如是。杂著题《汤大行殿试防问》下【壬戌】士之登名礼部而进于天子之廷者,天子临轩而问之,则锡之以制,皆得受而归,藏之于庙,以辉荣其遭际之盛。盖今世士人皆尔也。丹阳汤君某登▯治进士,方为行人,以其尝所受之制,属某防数语于其下。嗟夫!明试以言,自虞廷而然,乃言底可绩,则三代之下,吾见亦罕矣。君之始进也,天子之所以咨之者何如耶?而君之所以对之者何如耶?夫矫言以求进,君之所不为也。已进而遂忘其言焉,又君之所不忍也。君于是乎朝夕焉,顾諟圣天子之眀命。其将曰:“是天子之所以咨询我者也。始吾既如是其对扬之矣,而今之所以持其身以事吾君者,其亦果如是耶?抑其亦未践耶?”夫伊尹之所以告成汤者,数言而终身践之;太公之所以告武王者,数言而终身践之。推其心也,君其志于伊吕之事乎?夫辉荣其一时之遭际以夸世,君所不屑矣。不然,则是制也者,君之所以鉴也。昔人有恶形而恶鉴者,遇之则揜袂却走,君将揜袂却走之不暇,而又乌揭之焉?日以示人,其志于伊吕之事奚疑哉?君其勉矣!上帝临汝,毋贰尔心。某亦尝缪承明问,虽其所以对扬,与其所以为志者,不可以望君,然亦何敢忘自朂。示徐曰仁应试【丁夘】君子穷逹一听于天,但既业举子,便须入塲,亦人事宜尔。若期在必得,以自窘辱,则大惑矣。入塲之日,切勿以得失横在胷中,令人气馁志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塲中作文,先须大开心目,见得题意大槩了了,即放胆下笔,纵昧出处词气,亦条畅。今人入塲有志气局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为之病也。夫心无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字,是三用矣。所事寕有成耶?只此便是执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尽处,虽或幸成,君子有所不贵也。将进塲十日前,便须练习调养。盖寻常不曽起早得惯,忽然当之,其日必精神恍惚,作文岂有佳思?须每日鸡初鸣即起,盥栉整衣,端坐抖薮精神,勿使昏惰,日日习之,临期不自觉辛苦矣。今之调养者,多是厚食浓味,剧酣谑浪,或竟日偃卧,如此是挠气昏神,长傲而召疾也,岂摄养精神之谓哉?务须节饮食,薄滋味,则气自清;寡思虑,屏嗜欲,则精自眀;定心气,少眠睡,则神自澄。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能致力于学问者,兹特以科塲一事而言之耳。每日或倦甚思休,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晩即睡,勿使乆坐。进塲前两日,即不得翻阅书史杂乱心目,每日只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娱。若心劳气耗,莫如勿看,务在怡神适趣。忽充然滚滚若有所得,勿便气轻意满,益加含蓄醖酿,若江河之浸▯衍泛滥,骤然决之,一泻千里矣。每日闲坐时,众方嚣然,我独渊黙,中心融融,自有真乐,盖出乎尘垢之外,而与造物者防,非吾子槩尝闻之,宜未足以与此也。龙塲生问荅【戊辰】龙塲生问于阳眀子曰:「夫子之言于朝侣也,爱不忘乎?君也今者谴于是,而汲汲于求去,殆有所渝乎?」阳眀子曰:「吾今则有间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龙塲生曰:「夫子之以病也,则吾既闻命矣。敢问其所以有间,何谓也?昔为其贵而今为其贱,昔处于内而今处于外欤?夫乘田委吏,孔子尝为之矣。」阳眀子曰:「非是之谓也。君子之仕也,以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窃也。今吾不得为行道矣。虽古之有禄仕,未尝奸其职也。曰:『牛羊茁壮,防计当也。』今吾不无愧焉。夫禄仕为贫也,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以吾为道乎?以吾为贫乎?」龙塲生曰:「夫子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子于父母,惟命之从;臣之于君,同也。不曰事之如一而可以拂之,无乃为不恭乎?」阳明子曰:「吾之来也,谴也,非仕也。
译用来侍奉兄长,就是真诚的悌;用来侍奉君主,就是真诚的忠;用来同朋友交往,就是真诚的信。因此,蕴藏在内就是德行,施行于外就是事业,发抒出来就是文章。因此说话,百姓没有不信的;行事,百姓没有不喜悦的;一举一动,百姓没有不受感化的。这是为什么呢?都是一个“诚”字发露出来的,并不是靠声音笑貌侥幸求得的。所以说:“诚,是天的道;思诚,是人的道。”应周从南冈得到启发,准备寻求与称号相符的实际,大概也不会超出这条道吧。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应周难道不是通过思诚而取得的功效吗?思诚的功夫,精微啊,幽微啊。应周大概曾经用心于此吧?将来经过稽山山麓时,希望还能为我详细说一说。《悔斋说》【癸酉】悔,是善的开端,是诚的复归。君子因悔改而迁向善,小人因悔而不敢放纵自己的恶。只有圣人才能没有悔,因为没有不善,也没有不诚。然而君子有过错,虽然后悔却不改正,反而加以文饰,过错将日益陷入邪恶。小人作恶,后悔之后反而更加深重,更加巧诈,更加愤懑诡谲,那么恶行达到极点,就不可挽救了。所以,悔是善恶的分界,是诚伪的关口,是吉凶的契机。君子不可以屡屡后悔;小人则幸而有悔,或许罪恶不至于太严重。我的朋友崔伯栾用“悔”给他的书斋命名,不是说我只要后悔罢了,而是要借此寻求无悔。因此我为他作了这样的说。杂著 题《汤大行殿试防问》后【壬戌】士人考中礼部会试、进入天子朝廷,天子亲临殿前询问他们,便赐给他们制策,人人都可以接受后带回去,收藏在家庙中,以光荣地纪念自己遭逢盛遇的隆盛。这大概是当今士人的惯例。丹阳汤君某考中弘治进士,正任行人,拿他曾经接受的制策,请我在下面写几句话。唉!以言论来考察试用人才,从虞舜的朝廷起就是这样;至于言论能够取得实际功效,三代以后我所见也很少。汤君初入仕途时,天子所询问你的是什么呢?你所回答的又是什么呢?用虚饰的言语求取进用,是你不会做的事。已经进用之后便忘记自己的言论,又是你所不忍心做的。你对此应当早晚顾念圣明天子的明白诏命。你将会说:“这就是天子当初询问我的事。我当初已经这样回答并称颂君德了,如今我持身侍奉君主,果真也这样吗?还是其实并未实践呢?”伊尹告诫成汤的话,只有几句,却终身践行;太公告诫武王的话,只有几句,也终身践行。推究他们的内心,你大概有志于效法伊尹、吕尚的事业吧?把一时遭逢的荣宠拿来向世人夸耀,是你所不屑做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篇制策就是你用来鉴戒自己的镜子。古人有相貌丑陋而厌恶镜子的,遇到镜子便掩袖后退逃走,你将会连掩袖后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把它揭示出来呢?你每天把它展示给人看,难道还有什么可怀疑你有志于伊尹、吕尚的事业吗?你要努力啊!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改变你的志向。我也曾错误地承受过圣上的询问,虽然我的回答和志向不能同你相比,但又怎敢忘记自我勉励呢?示徐曰仁应试【丁卯】君子困穷还是显达,都听凭上天;但既然已经以举子身份应试,便应当入场,这也是人事上应该做的。如果预期自己一定考中,反而使自己陷入窘辱,那就太糊涂了。入场那天,千万不要让得失横在胸中,使精神气馁、志意分散;这样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害了自己。考场作文,首先必须放开胸襟、开阔眼界,把题意大体看清楚,然后放胆下笔;即使对出处和词气还不十分明白,文章也会条理畅达。如今有人入场时志气局促、不能舒展,正是被得失之念所困。人的心不能同时有两个用处:一念想着得,一念想着失,一念想着文字,这就有三种用处了。所做的事哪里能够成功呢?这就是心意执著而不能敬事,就是在人事上还有未尽之处;即使侥幸成功,君子也不会看重。入场前十天,就必须练习调养。平常没有早起的习惯,忽然遇到考试那天,必定精神恍惚,作文哪里会有好思路?必须每天鸡刚打鸣就起床,洗脸梳头,穿戴整齐,端坐振作精神,不让自己昏沉懒惰;每天这样练习,到临近考试时就不会觉得辛苦了。如今所谓调养的人,多半是吃得过饱、口味浓重,纵情酣饮嬉戏,或者整天仰卧;这样是在扰乱气息、使精神昏昧,助长傲惰而招致疾病,哪里是调养精神呢?一定要节制饮食,吃清淡些,气自然清爽;减少思虑,摒除嗜好欲望,精气自然明澈;安定心气,少睡一些,精神自然澄明。君子没有不这样做而能用力于学问的;这里只是就科场一事说罢了。每天如果疲倦得厉害想休息,稍微躺一会儿就起来,不要让自己昏睡;天一黑就睡,不要长时间坐着。入场前两天,就不能再翻阅书史,以免扰乱心目;每天只可以看一篇文字来娱乐自己。如果心力劳顿、气息耗损,不如不看,务必要使精神愉快、情趣舒适。忽然精神充沛、文思滚滚,好像有所领会,也不要马上意气轻浮、志得意满,而应更加含蓄酝酿,像江河的水逐渐浸润、漫延、泛滥,突然决口,就会一泻千里。每天闲坐时,众人正喧嚣,我独自深沉静默,内心融和快乐,自有真正的乐趣。这种乐趣是超出尘俗污垢、与造物者相契合的;如果我没有大概听说过这些,你恐怕还不足以体会这种境界。《龙场生问答》【戊辰】龙场生问阳明子说:“先生在朝廷同僚面前所说的那些话,难道还没有忘记吗?如今您因被谴责而来到这里,却急切地求取离去,难道已经有所改变了吗?”阳明子说:“我现在和从前确实有些不同了。如今我又生病了,所以想离开。”龙场生说:“先生是因为疾病,这一点我已经听明白了。请问您所说的‘有所不同’,是什么意思呢?是过去认为官位尊贵而今认为官位卑贱,过去处于内廷而今处于外地吗?管理畜牧、充任委吏,孔子也曾做过。”阳明子说:“不是这个意思。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不依靠道而做官,就是窃取官位。如今我不能实行道了。即使古代有人以俸禄为官,也从未玷污自己的职守。古语说:‘牛羊茁壮,这是防备和管理得当。’如今我对此并非没有惭愧。以俸禄为官,是因为贫穷;而我有祖上的田地,努力耕作足以供给朝夕生活。你究竟认为我是为了道,还是为了贫穷呢?”龙场生说:“先生这次来,是因为被谴责,并不是来做官。子女对父母,只服从命令;臣下对君主也是一样。难道不能说侍奉君主始终如一,却可以违背君命吗?这样恐怕是不恭敬吧?”阳明子说:“我这次来,是因为被谴责,并不是来做官。
吾之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吾万里而至以承谴也,然犹有职守焉。不得其职而去,非以谴也。君犹父母,事之如一固也。不曰就养有方乎?惟命之从而不以道,是妾妇之顺,非所以为恭也。」龙塲生曰:「圣人不敢忘天下,贤者而皆去,君谁与为国矣?曰:贤者则忘天下乎?」夫出溺于波涛者,没人之能也。陆者冒焉而胥溺矣。吾惧于胥溺也。龙塲生曰:「吾闻贤者之有益于人也,惟所用,无择于小大焉。若是,亦有所不利欤?」曰:「贤者之用于世也,行其义而已。义无不宜,无不利也。不得其宜,虽有广业,君子不谓之利也。且吾闻之人各有能,有不能,惟圣人而后无不能也。吾犹未得为贤也,而子责我以圣人之事,固非其拟矣。」曰:「夫子不屑于用也?夫子而茍屑于用,兰蕙荣于堂阶而芬馨被于几席,萑苇之刈可以覆垣。草木之微则亦有然者,而况贤者乎?」阳眀子曰:「兰蕙荣于堂阶也,而后芬馨被于几席;萑苇也,而后可刈以覆垣。今子将」刈兰蕙而责之以覆垣之用,子为爱之耶?抑为害之耶?
论元年春王正月【戊辰】圣人之言明白简实,而学者每求之于艰深隐奥,是以为论愈详而其意益晦。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盖仲尼作经始笔也。以予观之,亦何有于可疑?而世儒之为説者,或以为周虽建子而不改月,或以为周改月而不改时。其最为有据而为世所宗者,则以夫子尝欲行夏之时,此以夏时冠周月,盖见诸行事之实也。纷纷之论,至不可胜举,遂使圣人明易简实之训,反为千古不决之疑。嗟夫!圣人亦人耳,岂独其言之有逺于人情乎哉?而儒者以为是圣人之言,而必求之于不可窥测之地,则已过矣。夫圣人之示人无隐,若日月之垂象于天,非有变怪恍惚,有目者之所覩,而及其至也,巧厯有所不能计,精于理者有弗能尽知也,如是而已矣。若世儒之论,是后世任情用智,拂理乱常者之为,而谓圣人为之耶?夫子尝曰:「吾从周。」又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仲尼有圣德,无其位,而改周之正朔,是议礼制度自己出矣,其得为从周乎?圣人一言,世为天下法,而身自违之,其何以训天下?夫子患天下之夷狄横,诸侯强,背不复知有天王也,于是乎作春秋,以诛僭乱,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已。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服乱臣贼子之心?春秋之法,变旧章者必诛。若宣公之税畆,紊王制者必诛;若郑荘之归祊,无王命者必诛;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犹未至于变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鲁宣、郑荘之徒举是以诘夫子,则将何辞以对?
译我被谴责而来,却也是来任官的,不是来服役的。服役凭借的是力,任官凭借的是道。力量可以屈服,道却不能屈服。我跋涉万里来到这里,是为了接受谴责,但仍然有职守。如果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守便离去,就不是因为谴责了。君主如同父母,以始终如一的态度侍奉他,本来是应该的。但难道没有‘就近奉养,各有方术’的说法吗?只知道服从命令而不顾道义,这是妾妇般的顺从,不是所谓恭敬。”龙场生说:“圣人不敢忘记天下;如果贤者都离去,君主同谁治理国家呢?难道说贤者就可以忘记天下吗?”他说:“有人从波涛中溺水,只有潜水的人才能救他;陆地上的人如果冒然下水,也会一起溺死。我害怕大家一同溺死。”龙场生说:“我听说贤者对人的益处,只在于是否任用,并不挑剔事情大小。既然如此,难道也会有不利吗?”他说:“贤者被世间任用,只是实行自己的义罢了。合乎义的事没有不适宜、没有不有利的;如果不得其宜,即使有广大的事业,君子也不称之为有利。况且我听说,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只有圣人才能无所不能。我还没有达到贤者境界,你却拿圣人的事情来责备我,本来就不相称。”龙场生说:“先生是不屑于被任用吗?假如先生真愿意被任用,兰蕙开在堂阶,芬芳便可以充满几席;芦苇被割取,也可以用来覆盖墙垣。细小的草木尚且如此,何况贤者呢?”阳明子说:“兰蕙开在堂阶之后,芬芳才会充满几席;芦苇先长在那里,之后才可以割来覆盖墙垣。如今你要割取兰蕙,却责备它只能用来覆盖墙垣,你究竟是爱护它,还是要伤害它呢?” 论《元年春王正月》【戊辰】圣人的话明白、简约、真实,可学者常常到艰深隐奥之处去寻求,因此议论越详细,圣人的意思反而越晦涩。《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大概是仲尼作经时开始下笔的地方。依我看来,这有什么可疑的呢?可是世间儒者的解释,有的认为周朝虽然以建子月为正月,却不改变月份;有的认为周朝改变了月份,却不改变四时。其中最有根据、最为世人所尊奉的说法,是因为孔子曾经想实行夏朝的时令,便认为这是以夏历的时令冠于周历的月份,这一点大概可以从实际行事中看出。纷纷的议论多得不可胜数,竟使圣人明白简约真实的教诲,反而变成千古不能解决的疑问。唉!圣人也不过是人罢了,难道他的言语会特别远离人情吗?儒者因为这是圣人的话,就一定要到不可窥测的地方去求解,这已经过分了。圣人给人以示范,从不隐藏,如日月在天空垂示天象;它并不是有奇异恍惚之处,而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但达到它的极致时,即使巧妙的历法家也有不能计算的地方,精通义理的人也有不能完全知晓的地方,不过如此罢了。若按世儒的说法,这岂不是后世任性用智、违背义理、扰乱常道之人所做的事吗?难道可以说是圣人做的吗?孔子曾说:“我遵从周礼。” 又说:“不是天子,就不议论礼,不制定制度。生在当今时代,却反而恢复古代的道路,灾祸就会降临自身。”仲尼有圣人的德行,却没有天子的地位;如果他擅自改变周朝的正朔,就是亲自议论礼、制定制度了,这还能叫作遵从周朝吗?圣人的一句话,世世代代都作为天下的法则;如果自己反而违背它,又凭什么教导天下呢?孔子忧虑天下夷狄横行、诸侯强大,背弃君臣之义,竟不知道还有天王,于是作《春秋》,只是为了诛罚僭越叛乱,尊崇周王室,端正一统王法罢了。可是开头竟改变周朝的正朔,凭什么使乱臣贼子心服呢?《春秋》的法则是:改变旧有章法的,必定诛罚。像鲁宣公改变税亩制度,扰乱王制,必诛;像郑庄公擅自归还祊地,没有王命,必诛;像莒人入侵向地,也必诛。这三件事的罪过,本来还没有达到擅自改变天王正朔那么严重。
是攘邻之鸡而恶其为盗,责人之不弟而自殴其兄也,岂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后治人之意乎?今必泥于行夏之时之一言,而曲为之説,以为是固见诸行事之騐,又引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之言而证之。夫谓春秋为天子之事者,谓其时天王之法不行于天下。而夫子作,是以明之耳。其赏人之功,罚人之罪,诛人之恶,与人之善,盖亦据事直书,而褒贬自见。若士师之防狱,辞具而狱成然。夫子犹自嫌于侵史之职,明天子之权,而谓天下后世,且将以是而罪我。固未尝取无罪之人而论防之,曰「吾以明法于天下」;取时王之制而更易之,曰「吾以垂训于后人」。法未及明,训未及垂,而已自陷于杀人,比于乱逆之党矣。此在中世之士稍知忌惮者所不为,而谓圣人而为此,亦见其隂党于乱逆,诬圣言而助之攻也已。或曰:「子言之则然耳。为是説者,以伊训之书『元祀十有二月』而证周之不改月;以史记之称『元年冬十月』而证周之不改时。是亦未为无据也。」子之谓周之改月与时也,独何据乎?曰:「吾据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则伊训必不书曰『元祀十有二月』;秦而改时,则史记必不书曰『元年冬十月』。周不改月与时也,则春秋亦必不书曰『春王正月』。春秋而书曰『春王正月』,则其改月与时已何疑焉?况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汉律厯志「武王伐纣之嵗,周正月辛夘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戊午师度孟津,明日己未冬至」。考之《泰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壬辰」之説,皆足以相为发明,证周之改月与时。而予意直据夫子春秋之笔,有不必更援是以为之证者。今舍夫子明白无疑之直笔,而必欲傍引曲据,证之于穿凿可疑之地,而后已是惑之甚也。曰:「如子之言,则冬可以为春乎?」曰:「何为而不可?阳生于子,而极于已午;隂生于午,而极于亥子。阳生而春始,尽于寅而犹夏之春也;隂生而秋始,尽于申而犹夏之秋也。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隂之姤,以极于六隂之坤,而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系。武王、周公其论之审矣。」若夫仲尼「夏时」之论,则以其闗于人事者,比之建子为尤切,而非谓。其为不可也。启之征,有扈曰:“怠弃三正,则三正之用在夏而已,然非始于周而后有矣。”曰:“夏时冠周月,此安定之论。”而程子亦尝云尔。曾谓程子之贤而不及是也?何哉?曰:“非谓其知之不及也。程子盖泥于《论语》‘行夏之时’之言,求其説而不得,从而为之辞,盖推求圣言之过耳。”夫《论语》者,夫子议道之书;而《春秋》者,鲁国纪事之史。
译假如鲁宣、郑庄一类人拿这件事来诘问孔子,他将用什么话回答?这就像偷了邻人的鸡,却责怪别人做盗贼;责备别人不敬兄长,自己却殴打亲兄长,难道是《春秋》忠恕、先治理自己再治理别人的意思吗?如今一定拘泥于“行夏之时”一句话,曲意为之解释,认为这确实可以从实际行事中得到验证;又引用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的话来证明,仿佛责备我的正是《春秋》的言论。所谓《春秋》是天子之事,是说当时天王的法度不能施行于天下;孔子作《春秋》,正是为了说明这一点。它奖赏人的功劳,惩罚人的罪过,诛罚人的恶行,褒扬人的善行,大概也是根据事实直书,褒贬自然显现出来。如同士师审理案件,供词完备,案件便得以判定。孔子尚且担心自己侵夺史官的职权、彰明天子的权力,明白说天下后世将要因此责备他。他从未把无罪的人抓来定罪,却说“我要借此向天下彰明法度”;也从未取来当时君王的制度加以改变,却说“我要借此给后人垂示教训”。法度还没有彰明,教训还没有垂示,自己已经陷入杀人的罪行,同乱臣逆党相提并论了。这种事,是处于中世、稍微知道顾忌的人都不会做的;如果说圣人竟做了这种事,也就等于说圣人暗中同乱臣逆党结党,诬陷圣人的言论来帮助他们攻击圣人罢了。有人说:“你的说法是如此。主张这种说法的人,用《伊训》中‘元祀十有二月’来证明周朝没有改月份;用《史记》所说‘元年冬十月’来证明周朝没有改时令。这也不能说毫无根据。”那么你说周朝改变了月份和时令,单独又有什么根据呢?他说:“我依据的是《春秋》的文字。” 如果商朝改变了月份,那么《伊训》一定不会写“元祀十有二月”;如果秦朝改变了时令,那么《史记》一定不会写“元年冬十月”。周朝没有改变月份和时令,那么《春秋》也一定不会写“春王正月”。《春秋》既然写“春王正月”,那么它改变月份和时令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况且《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前汉《律历志》说:“武王伐纣那一年,周正月辛卯日为初一,太阳运行到斗宿前一度;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第二天己未日是冬至。”考察《泰誓》所说“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壬辰”,都足以相互发明,证明周朝改变了月份和时令。而我的意思只是直接依据孔子书写《春秋》的笔法,本来不必再援引这些作为证据。如今舍弃孔子明白无疑的直笔,却一定要旁征曲引,到穿凿可疑的地方寻求证明才肯罢休,这实在是糊涂得厉害。有人说:“照你的说法,冬天也可以叫作春天吗?”我说:“为什么不可以?阳气在子月产生,在巳、午达到极盛;阴气在午月产生,在亥、子达到极盛。阳气产生,春天便开始;到寅月阳气已尽,但仍是夏历所说的春天;阴气产生,秋天便开始;到申月阴气已尽,但仍是夏历所说的秋天。从一阳复生开始,直到六阳的乾卦极盛,便成为春夏;从一阴初生的姤卦开始,直到六阴的坤卦极盛,便成为秋冬。这是文王推演出来、周公系辞说明的。武王、周公对它的论述已经很详尽了。”至于仲尼关于“夏时”的议论,是因为它关系到人事,比以子月为岁首更加切近,并不是说周朝不能以子月为岁首。夏启征伐有扈氏时说:“怠慢、废弃三正。”可见三正的使用在夏朝就已经存在,并不是到了周朝才有。有人说:“以夏朝的时令冠于周朝的月份,这是安定先生的说法。”程子也曾这样说。难道要说像程子这样贤明的人,反而不懂这一点吗?回答说:“不是说他的见识不及此。程子大概拘泥于《论语》‘行夏之时’的话,寻求其中的解释却得不到,于是替它作了这样的说辞;这大概是推求圣人言语过度的缘故。《论语》是孔子议论道理的书,《春秋》是鲁国记载事实的史书。
议道自夫子,则不可以不尽;纪事在鲁国,则不可以不实。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虽建子,而不改时与月,则固夏时矣。而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时”云乎?程子之云,盖亦推求圣言之过耳,庸何伤?夫子尝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使程子而犹在也,其殆不废予言矣。
译议论道理出于孔子,就不能不充分完备;记载事实属于鲁国,就不能不真实。道理和事实各自并行,并不互相矛盾。况且周朝即使以子月为岁首,却不改变时令和月份,那本来就是夏时。孔子又为什么还要说‘行夏之时’呢?” 程子这样说,大概也是推求圣人言语过度罢了,又有什么妨害呢?孔子曾说:“君子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话。”假使程子还在世,大概也不会废弃我的话。
书东斋风雨巻后【癸酉】悲喜忧快之形于前,初亦何常之有哉?向之以为愁苦凄郁之乡,而今以为乐事者有矣。向之歌舞欢愉之地,今过之而叹息咨嗟,▯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寻于无穷,亦何以异于不能崇朝之风雨?而顾执而留之于胸中,无乃非逹者之心欤?吾观东斋风雨之作,固亦写其一时之所感遇。风止雨息,而感遇之怀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犹讽咏嗟叹于十年之后,得非类扵梦为仆役,觉而涕泣者欤?夫其隐几于蓬▯之下,听芹波之春响,而咏夜檐之寒声。自今言之,但觉其有幽闲自得之趣,殊不见其有所苦也。借使东斋主人得时居显要,一旦失势退处寂寞,其感念畴昔之懐,当与今日何如哉?然则录而追味之,无亦将有洒然而乐,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为真有所苦,而类为垂楚不任之辞,是又不可与言梦者,而于东斋主人之意,失之逺矣。竹江刘氏族谱跋【甲戌】刘氏之盛散于天下,其在安成者,出长沙定王发,今昔所传有自来矣。竹江之谱断自竹溪翁而下,不及于定王。见素子曰:「大夫不敢祖诸侯,礼也。」夫大夫之不祖诸侯也,盖言祭也。若其支系之所自,则鲁三桓之属是实,不可得而翦。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盖孔子之时,史之阙疑者既鲜矣。竹江之不及定王,阙疑也,可以为谱法也已。王道不眀,人伪滋而风俗坏,上下相防以诈,人无实行,家无信谱,天下无信史。三代以降,吾观其史,若江河之波涛焉,聊以知其起伏之槩而已尔。士夫不务诚身立德,而徒夸诩其先世以为重,冒昧攀缘,适以絶其类,乱其宗。不知桀纣幽厉之出于禹汤文武,而顔闵曾孟之先,未始有显者也。若竹江之谱,其可以为世法也哉?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充是心,虽以复三代之淳可也。」且竹溪翁之后,其闻于世者,歴歴尔。至其十一祖敬斋公,而遂以清节大显于当代,录名臣者以首廉吏。敬斋之孙南峰公,又以清节文学显徳业声光,方为天下所属望。竹江之后,祖敬斋而宗南峰焉,亦不一足矣。况其世贤之多也,而又奚必长沙之为重也夫?
书察院行台壁【丁丑】正徳丁丑三月,奉命征漳冦,驻军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四月戊午,防平旋师。是日大雨,眀日又雨,又明日复雨。登城南之楼以观农事,遂谒晦翁祠于水南,览七星之胜槩。夕归,志其事于察院行台。谕俗四条【丁丑】为善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爱之,朋友乡党敬之,虽鬼神亦隂相之;为恶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恶之,朋友乡党怨之,虽鬼神亦隂殛之。故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见人之为善,我必爱之。我能为善,人岂有不爱我者乎?见人之为不善,我必恶之。我茍为不善,人岂有不恶我者乎?故凶人之为不善,至于陨身亡家而不悟者,由其不能自反也。今人不忍一言之忿,或争铢两之利,遂相搆讼。夫我欲求胜于彼,则彼亦欲求胜于我。讐讐相报,遂至破家荡产,祸贻子孙。岂若含忍退让,使乡里称为善人长者,子孙亦防其庇乎?今人为子孙计,或至谋人之业,夺人之产,日夜营营,无所不至。昔人谓为子孙作马牛,然身没未寒,而业已属之他人,讐家羣起而报复,子孙反受其殃,是殆为子孙作蛇蝎也。吁!可戒哉!题遥祝图【戊寅】薛母太孺人曾方就其长子俊养于玉山,仲子侃既举进士,告归来省。孺人曰:“吾安而兄养子出而仕。”侃曰:“吾斯之未能信。”曰:“然则盍往学?”扵是擕其弟侨侄宗铠来就予于防。其室在揭阳,别且数年,未遑归视。逾年五月望日,为孺人初诞之晨,以命不敢往,遥拜而祝。其友正之廷仁、崇一軰相与语曰:“薛母之敎其子,可谓贤矣;薛子之养其亲,可谓孝矣。吾侪与薛子同学,因各励其所以事亲之孝,可谓益矣。而不获登其堂申其敬,乃命工绘遥祝之图,寓诸玉山,以致称觞之意,请于予。”予为题其事。
书诸阳伯巻【戊寅】诸阳伯偁从予而问学,将别,请言。予曰:“相与数月,而未尝有所论别,而后言,也不既晩乎?”曰:“数月而未敢有所问,知夫子之无隠于我,而冀或有所得也。别而后请言,已自知其无所得,而虑夫子之或隐于我也。”予曰:“吾何所隐哉?道若日星然,子惟不用目力焉耳。无弗覩者也,子又何求乎?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天下之通患也。子归而立子之志,竭子之目力,若是而有所弗覩,则吾为隐于子矣。”
译书写《东斋风雨卷》后【癸酉】悲、喜、忧、快显现在眼前,起初又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从前认为是愁苦凄凉之地,如今却把它当作快乐之事的,有这种情况;从前是歌舞欢娱之处,如今经过那里却叹息感慨、潸然泪下的,也有这种情况。二者无穷无尽地相互接替,同不能持续一个早晨的风雨有什么不同?却偏要把它们执着地留在胸中,岂不是不通达之人的心态吗?我看《东斋风雨》的作品,本来也是抒写当时一时的感受和遭遇。风停雨歇,感遇之情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可是十年以后还在讽咏叹息,难道不像梦见自己做仆役,醒来还流泪吗?他在蓬窗下倚着几案,听春日水波的声响,吟咏夜晚檐下的寒声。从今天看来,只觉得其中有幽静闲适、自得其乐的情趣,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痛苦。假使东斋主人当时得志、身居显要,后来一旦失势退处寂寞之地,他追念往昔的心情,同今天又会怎样呢?那么,把这些记录下来反复品味,也将会有洒然快乐、心胸开阔而忘记言语的时候吧。可是唱和的人却认为其中真有痛苦,仿佛写的是不堪受刑杖之苦的言辞;这种人实在不能同他谈论梦境,对于东斋主人的用意也相差太远了。《竹江刘氏族谱》跋【甲戌】刘氏兴盛,分布于天下;其中居住在安成的,出自长沙定王刘发,古今流传,确实有来历。竹江族谱从竹溪翁以下开始记载,没有追溯到定王。见素子说:“大夫不敢把诸侯作为始祖,这是礼。”大夫不以诸侯为祖,说的只是祭祀方面。至于支系的来源,像鲁国三桓那样的宗族确实存在,不能强行删削。孔子说:“我还赶上过史官缺漏文字的时代。”这是说孔子那个时代,史官对于疑问而缺载的情况已经很少了。竹江族谱不追溯到定王,是对疑问有所阙略,正可以作为修谱的法则。王道不明,人伪日益滋长,风俗败坏,上下都用欺诈互相防范,人没有实际德行,家族没有可信族谱,天下也没有可信史书。三代以后,我看它的历史,好像江河的波涛,只能大概知道它的起伏罢了。士大夫不致力于修养自身、树立德行,却只夸耀祖先来抬高自己,冒昧攀附,恰好因此断绝同类、扰乱宗族。他们不知道,桀、纣、幽、厉也出自禹、汤、文、武的后代,而颜回、闵子骞、曾参、孟子的祖先,未必曾有显赫人物。像竹江刘氏这样的族谱,难道不可以成为世人的法则吗?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充实这种心,即使想恢复三代的淳厚,也可以做到。” 况且竹溪翁的后代,在世上有声望的人历历可数。到了他的第十一代祖先敬斋公,便凭清白的节操在当代大显声名,记载名臣的人把他列为廉吏之首。敬斋公的孙子南峰公,又凭清白的节操和文学成就,以德业、声望、光彩显著,当时正是天下人所共同仰望的对象。竹江刘氏后人以敬斋公为祖,以南峰公为宗,已经足够了。何况他们世代贤者很多,又何必一定要以长沙定王作为尊贵的依据呢?书写察院行台墙壁【丁丑】正德丁丑三月,我奉命征讨漳州盗寇,驻军上杭。旱灾非常严重,便在行台祈祷。下了雨,但日夜之间百姓仍认为不够。四月戊午日,盗寇平定,军队返回。这天下了大雨,第二天又下雨,第三天仍然下雨。我登上城南的楼观看农事,便到水南拜谒晦翁祠,浏览七星的胜景。傍晚回来,在察院行台记下这件事。劝谕风俗四条【丁丑】行善的人,不仅他的宗族亲戚爱护他,朋友乡党敬重他,即使鬼神也会暗中帮助他;作恶的人,不仅他的宗族亲戚厌恶他,朋友乡党怨恨他,即使鬼神也会暗中降祸惩罚他。所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看见别人行善,我一定爱护他。我能够行善,难道会有人不爱护我吗?看见别人不行善,我一定厌恶他。我如果作恶,难道会有人不厌恶我吗?所以凶恶之人作恶,直到自身陨灭、家族败亡还不醒悟,是因为他不能反省自己。如今人们不能忍受一句话的愤怒,有时为了争夺一铢两铢的利益,便互相构陷诉讼。我想求胜于他,他也想求胜于我;仇恨相互报复,终于弄到家破产尽,灾祸遗留给子孙。哪里比得上含忍退让,使乡里称为善人长者,子孙也蒙受他的庇护呢?如今人们替子孙打算,有时竟至于谋夺别人的产业、抢夺别人的财产,日夜奔忙,无所不用其极。古人说这是替子孙做牛做马;可是自己尸骨未寒,产业已经归了别人,仇家成群而起进行报复,子孙反而遭受灾祸,这简直是替子孙做蛇蝎啊。唉!真应该引以为戒!题《遥祝图》【戊寅】薛母太孺人曾经到玉山由长子薛俊奉养,次子薛侃考中进士后,告假回家探望。太孺人说:“我安享着你哥哥的奉养,你却出门做官。”薛侃说:“我对此还不能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太孺人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学习呢?”于是薛侃带着弟弟薛侨和侄子薛宗铠,到我这里来求学。他们的家在揭阳,分别已有几年,一直没有时间回去探望。过了一年五月十五日,是太孺人第一次诞生的早晨,薛侃因有命令在身不敢回去,便遥拜祝寿。他的朋友正之、廷仁、崇一等人共同说道:“薛母教育儿子,可以说是贤明;薛子奉养母亲,可以说是孝顺。我们同薛子一起求学,因此各自勉励自己奉事父母的孝心,也可以说是有益。但我们不能登门表达敬意,于是请工匠画一幅遥祝图,寄托在玉山,用来表达举杯祝寿的心意,请我题写。”我便为此事题写了这篇文字。书写诸阳伯卷【戊寅】诸阳伯偁跟随我求学,将要分别,请我说几句话。我说:“我们相处数月,却从未谈论过分别之后的事情,现在才说,不是太晚了吗?”他说:“相处数月而不敢有所请问,是知道先生对我没有隐藏,希望或许有所收获。等分别之后才请教,是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所得,又担心先生或许对我有所隐瞒。”我说:“我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道就像日月星辰一样,只是你没有使用自己的眼力罢了;没有什么看不见的,你还要求什么呢?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找;事情本来容易,却到艰难处去寻找,这是天下人的共同弊病。你回去树立自己的志向,竭尽你的眼力;如果这样仍有看不见的,那就是我对你有所隐瞒了。”
书陈世杰卷【庚辰】尧允恭克让,舜温恭允塞,禹不自满假,文王徽柔懿恭,小心翼翼,望道而未之见。孔子温良恭俭让,盖自古圣贤未有不笃于谦恭者。向见世杰以足恭为可耻,故遂入于简抗。自是简抗,自是则傲矣。傲,凶德也,不可长。足恭也者,有所为而为之者也。无所为而为之者,谓之谦。谦,徳之柄。温温恭人,惟徳之基。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仲尼赞易之谦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故地不谦不足以载万物,天不谦不足以覆万物,人不谦不足以受天下之益。昔者顔子以能问于不能,有而若无,盖得夫谦道也。慎独致知之説,既尝反覆于世杰,则百凡私意之萌,自当退听矣。复嚽嚽于是,盖就世杰气质之所急者言之。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徳修。毋谓已为已知而辄以诲人,毋谓人为不知而辄以忽人。终日但见已过,黙而识之。学而不厌,则于道也其庶矣乎。谕泰和杨茂【其人聋痖,自▯门求见,先生以字问,茂以字荅】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你心还能知,是非否【荅曰:知是非】如此,你口虽不如人,你耳虽不如人,你心还与人一般【茂时首肯拱谢】大凡人只是此心,此心若能存天理,是个圣贤的心,口虽不能言,耳虽不能听,也是个不能言不能听的圣贤心;若不存天理,是个禽兽的心,口虽能言,耳虽能听,也只是个能言能听的禽兽【茂时扣胷指天】你如今于父母,但尽你心的孝;于兄长,但尽你心的敬;于乡党邻里宗族亲戚,但尽你心的谦和恭顺。见人怠慢,不要嗔怪;见人财利,不要贪图,但在里面行你那“是”的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纵使外面人説你是,也不须听;説你不是,也不须听【茂时首肯拜谢】你口不能言,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凡説是非,便生是非,生烦恼;听是非,便添是非,添烦恼。你口不能説,你耳不能听,省了多少闲是非,省了多少闲烦恼。你比别人到快活自在了许多【茂时扣胷指天躃地】我如今教你,但终日行你的心,不消口里説;但终日听你的心,不消耳里听【茂时顿首再拜而已】
书栾惠巻【庚辰】栾子仁访予于防舟,遇于新淦。嗟乎!子仁乆别之怀,兹亦不足为慰乎?顾兹簿领纷沓之地,虽固道无不在,然非所以从容下上其议时也。子仁归矣,乞骸之防已数上,行且得报。子仁其候我于桐江之浒,将与子盘桓于云门、若耶间有日也。闻子仁之居乡,尝以乡约善其族党,固亦仁者及物之心,然非子仁所汲汲。孔子云:“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然惟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而后行。子仁其务立“参前倚衡”之诚乎?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聊以是为子仁别去之赠。
译书写陈世杰卷【庚辰】尧恭敬而能谦让,舜温和恭敬而且诚信充实,禹不自满自夸,文王美善柔和而恭敬,谨慎小心、恭敬勤勉,仰望大道而好像还没有看见。孔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笃守谦恭的。从前我看见世杰把过分恭敬视为可耻,所以便走向简慢倔强。既然简慢倔强,便是傲慢;傲慢是凶恶的德行,不能滋长。过分恭敬,是有所图谋而故意这样做;无所图谋而自然如此,才叫谦。谦,是德行的根本。温和恭敬,是德行的基础。张子堂堂正正,却难以同他一道达到仁。孔子赞《易经》的谦卦说:“谦让者虽尊贵却更加光明,处于卑下却无人能够逾越,是君子的最终归宿。”所以大地如果不谦逊,就不足以承载万物;上天如果不谦逊,就不足以覆盖万物;人如果不谦逊,就不足以接受天下的益处。从前颜子能够以有能力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自己拥有却好像没有,正是领会了谦的道理。关于慎独、致知的学说,我已经在世杰那里反复说明过;各种私意刚刚萌发,自然就会退去。现在再絮叨这些,是针对世杰气质上最急需改正的地方来说的。亲自多责备自己而少责备别人,就能远离怨恨;看见贤人便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便在内心自我反省,道德就会修养起来。不要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便动辄教训别人;不要以为别人无知,便动辄轻视别人。整天只看见自己的过错,默默地记在心里。学习而不厌倦,那么对于道也差不多可以接近了吧。劝谕泰和杨茂【此人耳聋口哑,自己到门前求见,先生用字询问,杨茂用字回答】你的嘴不能说话,是非之事;你的耳朵不能听见,是非之事;你的心还能不能知道是非呢?【杨茂回答:知道是非。】这样说来,你的嘴虽然不如别人,你的耳朵虽然不如别人,你的心却还和别人一样。【杨茂当时点头,拱手致谢。】大凡人所凭借的只是这颗心;这颗心如果能够存养天理,就是圣贤的心。嘴虽然不能说话,耳朵虽然不能听见,也仍是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听见的圣贤之心;如果不存养天理,就是禽兽的心。嘴即使能说话,耳朵即使能听见,也只是一个能说话、能听见的禽兽之心。【杨茂当时叩胸指天。】你如今对父母,只要尽你的孝心;对兄长,只要尽你的敬意;对乡党、邻里、宗族、亲戚,只要尽你的谦和恭顺。看见别人怠慢你,不要嗔怪;看见别人的财利,不要贪图;只在这些事情中实行你那颗认为正确的心,不要实行你那颗认为错误的心。即使外面的人说你对,也不必听;说你错,也不必听。【杨茂当时点头拜谢。】你的嘴不能说是非,省去了多少闲是非;你的耳朵不能听是非,省去了多少闲是非。凡是谈论是非,就会产生是非,产生烦恼;听别人谈论是非,就会增加是非,增加烦恼。你的嘴不能说,你的耳朵不能听,省去了多少闲是非,省去了多少闲烦恼。你比别人已经快活自在得多了。【杨茂当时叩胸、指天、顿足。】我如今教你的,只需整天实行你的心,不必用嘴说;只需整天听从你的心,不必用耳朵听。【杨茂当时叩头再拜而已。】书写栾惠卷【庚辰】栾子仁到我的船上来访,在新淦遇到我。唉!子仁久别之后的思念,这次难道还不足以得到慰藉吗?只是这里是文书事务纷杂的地方,虽然道无处不在,却不是从容地同你上下讨论道理的时候。子仁,你回去吧。请求退休的奏疏已经上了好几次,马上就会得到答复。子仁,你就在桐江水边等我,将来会有一天同你在云门、若耶之间徘徊游赏。听说子仁居住乡里时,曾经用乡约使族人和乡党向善,这固然是仁者推及万物的心意,但还不是子仁最急切追求的。孔子说:“说话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行得通。”但只有站立时看见“参”字立在眼前,坐车时看见“倚”字靠在车前横木上,然后才能实行。子仁,你一定要致力于立着时“参前”、坐车时“倚衡”的真诚吧?极其真诚却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不真诚而能感动人的,也从来没有。姑且把这些作为我送给子仁的临别赠言。
书佛郎机遗事【庚辰】见素林公闻宁濠之变,即夜使人范锡为佛郎机铳,并抄火药方,手书勉予竭忠讨贼。时六月毒暑,人多道暍死。公遣两仆裹粮从间道,冒暑昼夜行三千余里以遗予。至则濠已就擒七日,予发书为之感激涕下。盖濠之擒以七月二十六,距其始事六月十四,仅月有十二日耳。世之君子当其任,能不畏难巧避者鲜矣,况已致其事而能急国患逾其家如公者乎?盖公之忠诚根于天性,故老而弥笃,身退而忧愈深,节愈励。呜呼,是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尝欲列其事于朝,顾非公之心也。为作佛郎机私咏,君子之同声者将不能已于言耳矣。佛郎机谁所为?截取比干肠,裹以鸱夷皮。苌▯之血衅不足,睢阳之怒恨有遗。老臣忠愤寄所泄,震惊百里贼胆披。徒请尚方剑,空闻鲁阳挥。段公笏板不在兹,佛郎机谁所为?正徳戊寅之冬,福建按察佥事周期雍以公事抵赣。时逆濠奸谋日稔,逺近汹汹。予思预为之备,而濠党伺觇左右,揺手动足,朝闻暮逹。以期雍官异省,当非濠所计及,因屏左右语之故,遂与定议。期雍归,即隂募骁勇,具械束装,部勒以俟。予檄晨到,而期雍夕发。故当濠之变,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适当见素公书至之日,距濠始事亦仅月有十二日耳。初,予尝使门人冀元亨者,因讲学説濠以君臣大义,或格其奸。濠不怿,已而滋怒,遣人隂购害之。冀辞予曰:「濠必反,先生宜早计。」遂遁归。至是闻变,知予必起兵,即日潜行赴难,亦适以是日至。见素公在莆阳,周官上杭,冀在常徳,去南昌各三千余里,乃皆同日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辄附录于此,聊以识予之耿耿云。题夀外母蟠桃图【庚辰】某之妻之母诸太夫人张,今年夀八十。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其设帨辰也。某縻于官守,不能归捧一觞于堂下。幕下之士有郭诩者,因为作王母蟠桃之图以献。夫王母蟠桃之説,虽出于僊经异典,未必其事之有无。然今世之人多以之祝愿其所亲爱,固亦古人冈陵松栢之意也。吾从众可乎?遂用之以寄遥祝之私,而诗以歌之云:「维彼蟠桃,千嵗一华。夫人之夀,兹维始葩。维彼蟠桃,千嵗一实。夫人之夀,益坚孔硕。维华维实,厥根弥植。维夫人孙子,亦昌衍靡极。」
译书写《佛郎机遗事》【庚辰】见素林公听说宁王朱宸濠叛乱的消息,立即连夜派人把范锡制成佛郎机铳,并抄录火药配方,亲笔写信勉励我竭尽忠诚讨伐叛贼。当时正值六月酷暑,很多人在路上中暑而死。林公派两个仆人带着干粮,从偏僻小道冒着暑热日夜赶行三千多里,把东西送给我。送到时,朱宸濠已经被擒七天了;我打开书信,感动得流下眼泪。朱宸濠被擒是在七月二十六日,距离他六月十四日开始叛乱,只有一个月十二天。世上的君子身负责任时,能够不畏艰难、不巧妙逃避的很少;何况事情已经办成,还能像林公这样把国家的忧患看得重于自己的家庭吗?林公的忠诚大概根植于天性,所以年老而更加笃厚,身退而忧虑更加深重,节操也更加激励。唉!这难道是可以靠声音笑貌表现出来的吗?我曾想把他的事迹上奏朝廷,只是这并不是林公的心意。因此作《佛郎机私咏》,同道君子有共同感受的,大概也不能不发言了。佛郎机是谁制造的?截取比干的肠子,用鸱夷的皮包裹。苌弘的血拿来祭祀还嫌不够,睢阳守城者的愤怒遗恨仍未消尽。老臣的忠心愤懑寄托在其中得以发泄,震动百里,使贼胆战心惊。徒然请求尚方宝剑,只空听说鲁阳挥戈。段公的笏板不在这里,佛郎机究竟是谁制造的?正德戊寅冬天,福建按察佥事周其雍因公事来到赣地。当时逆贼朱宸濠的奸谋日益成熟,远近人心汹汹。我想预先做好防备,但朱宸濠的党羽窥伺我身边的人,我一举手一动脚,他们早晨听到,晚上就能传到朱宸濠那里。周其雍在别的省任官,应该不在朱宸濠的预料之中,于是我屏退左右,把事情告诉他,便同他定下计策。周其雍回去后,暗中招募勇士,准备兵器,束紧行装,部署部下等待命令。我发出的檄文早晨送到,周其雍当晚就出发。因此朱宸濠叛乱时,外援军队中只有周其雍首先到达,恰好在见素公书信到达的那一天;距离朱宸濠开始叛乱也只有一个月十二天。当初我曾派门人冀元亨借讲学向朱宸濠说明君臣大义,希望能阻止他的奸谋。朱宸濠不高兴,后来更加愤怒,派人暗中收买刺客谋害他。冀元亨辞别我说:“朱宸濠一定会反叛,先生应当早作打算。”于是逃回家乡。到这时听说叛乱,知道我一定会起兵,便当天秘密赶赴危难之地,也恰好在这一天到达。见素公在莆阳,周其雍在上杭,冀元亨在常德,距离南昌都三千多里,却都在同一天到达。事情似乎有许多并非偶然的地方,所以附录在这里,姑且用来记下我忠诚不二的心情。题《寿外母蟠桃图》【庚辰】我的岳母诸太夫人张氏,今年八十岁。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她诞生的日子。我被官职事务羁绊,不能回去在堂下捧酒祝寿。幕府中的士人郭诩为她画了一幅王母蟠桃图献上。王母蟠桃的说法虽然出自仙经异典,未必确有其事;然而今世人多用它来祝愿所亲所爱的人,这本来也是古人以冈陵、松柏祝寿的意思。我可以随从众人的做法吗?于是便用它寄托远方祝寿的心意,并作诗歌咏道:“那蟠桃啊,千年才开一次花。夫人的寿数,今天正是花朵初开。那蟠桃啊,千年才结一次果。夫人的寿数,将更加坚固而宏大。花也好,果也好,它的根扎得越来越深。夫人的子孙,也将昌盛繁衍,没有穷尽。”
书徐汝佩巻【癸未】壬午之冬,汝佩别予北上,赴南宫试。已而门下士有自京来者,告予以汝佩因南宫防问,若隂诋夫子之学者不对而出,遂浩然东归,行且至矣。予闻之,黯然不乐者乆之。士曰:“汝佩斯举,有志之士莫不钦仰歆服,以为自尹彦明之后,至今而始再见者也。”夫人离去其骨肉之爱,赍粮束装,走数千里,以赴三日之试,将竭精弊力,惟有司之好是投,以蕲一日之得,希终身之荣,斯人人之同情也。而汝佩于此独能不为其所不为,不欲其所不欲,斯非其有见得思义,见危授命之勇,其孰能声音笑貌而为此乎?是心也,固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矣。将夫子闻之跃然而喜,显然而嘉与之也,而顾黯然而不乐也,何居乎?予曰:“非是之谓也。”士曰:“然则汝佩之为是举也,尚亦有未至欤?岂以汝佩骨肉之养且旦暮所不给,无亦随时顺应以少苏其贫困也乎?若是,则汝佩之志荒矣。”予曰:“非是之谓也。”士曰:“然则何居乎?”予黙然不应,士不得问而退。他日汝佩既归,士往问于汝佩曰:“向吾以子之事问于夫子矣,夫子黯然而不乐,予云云而夫子云云也,子以为奚居?”汝佩曰:“始吾见发防者之隂诋吾夫子之学也,盖怫然而怒,愤然而不平,以为吾夫子之学则若是其简易广大也,吾夫子之言则若是其真切着明也,吾夫子之心则若是其仁恕公普也。夫子悯人心之陷溺,若已之堕于渊壑也,冒天下之非笑诋詈而日谆谆焉,亦岂有求于世乎?而世之人曾不觉其为心,而相嫉媢诋毁之若是,若是而吾尚可与之并立乎?已矣,吾将从夫子而长往于深山穷谷耳,不与之相闻,而目不与之相见,斯已矣。”故遂浩然而归,归途无所事事,始复専心致志,沉潜于吾夫子致知之训,心平气和而良知自发,然后黯然而不乐曰:“嘻吁乎,吾过矣。”士曰:“然则子之为是也,果尚有所不可欤?汝佩曰:非是之谓也。吾之为是也,亦未不可,而所以为是者,则有所不可也。吾语子:始吾未见夫子也,则闻夫子之学,而亦尝非笑之矣,诋毁之矣。及见夫子,亲闻良知之诲,恍然而大寤,醒油然而生意融。始自痛悔切责吾不及夫子之门,则几死矣。今虽知之甚深,而未能实诸已也;信之甚笃,而未能孚诸人也,则犹未免于身谤者也。而遽尔责人若是之峻,且彼盖未尝亲承吾夫子之训也。使得亲承焉,又焉知今之非笑诋毁者,异日不如我之痛悔切责乎?不如我之深知而笃信乎?何忘已之困而责人之速也?夫子冒天下之非笑诋毁,而日谆谆然,惟恐人之不入于善,而我则反之,其间不能以寸矣。夫子之黯然而不乐也,盖所以爱▯之至,而忧▯之深也。虽然,夫子之心则又广矣,大矣,微矣,几矣。不覩不闻之中,吾岂能尽以语子也?汝佩见备,以其所以告于士者为问。予颔之而弗答,黙然者乆之。汝佩悚然,若有省也。明日以此卷入请曰:昨承夫子不言之教,▯倾耳而听,若震惊百里,粗心浮气一时俱防矣。请遂书之。题梦槎竒游诗卷【乙酉】君子之学,求尽吾心焉耳。故其事亲也,求尽吾心之孝,而非以为孝也;事君也,求尽吾心之忠,而非以为忠也。是故夙兴夜寐,非以为勤也;剸繁理剧,非以为能也;嫉邪祛蠧,非以为刚也;规切谏诤,非以为直也;临难死义,非以为节也。吾心有不尽焉,是谓自欺。其心心尽,而后吾之心始自以为快也。惟夫求以自快吾心,故凡富贵贫贱忧戚患难之来,莫非吾所以致知求快之地。茍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而莫非吾致知求快之地,则亦寜有所谓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者足以动其中哉?世之人徒知君子之于富贵贫贱忧戚患难无入而不自得也,而皆以为独能人之所不可及,不知君子之求以自快其心而已矣。林君汝桓之名,吾闻之盖乆然皆以为聪明特逹者也,文章气节者也。今年夏,闻君以直言被谪,果信其为文章气节者矣。又逾月,君取道钱塘,则以书来,道其相爱念之厚,病不能一往为恨,且惓惓以闻道为急,问学为事。呜呼!君盖知学者也,志于道徳者也,寜可専以文章气节称之?已而郡守南君元善示予以《梦槎竒游巻》,盖京师士友赠之南行者。予读之终篇,叹曰:君知学者也,志于道德者也,则将以求自快其心者也。则其奔走于郡县之末也,犹其从容于部署之间也。则将地官郎之议国事,未尝以为抗;而徐闻丞之亲民务,未尝以为▯也。则梦槎未尝以为异,而南游未尝以为竒也。君子乐道人之善,则张大而从谀之,是固赠行者之心乎?予亦以病不及与君一面,感君好学之笃,因论君子之所以为学者,以为君赠。为善最乐文【丁亥】
译书写徐汝佩卷【癸未】壬午年冬天,汝佩向我辞别,北上赴南宫考试。后来门下有士人从京城来,告诉我汝佩因为南宫防问,遇到暗中诋毁先生学说的问题,拒绝作答而离开,于是毅然向东回去,马上就要到了。我听说后,暗然不乐了很久。那位士人说:“汝佩这次应试,有志之士没有不钦佩仰慕的,都认为自尹彦明以后,直到今天才又见到这样的人。一个人离开骨肉亲人的爱,带着粮食、束好行装,奔走数千里,去赴三天的考试,竭尽精力、耗尽心力,只求迎合主考官的喜好,以求一日之间获得功名,希望终身享有荣耀,这是人人共同的心情。而汝佩在这件事上,独能不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不求自己不愿求的东西;如果不是他有见到利益便想到义、见到危难便愿献身的勇气,谁能仅凭声音笑貌做到这样呢?这种心志,本来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心志。先生听说这件事,应当欣喜跳跃,明显地嘉奖他才对;可是您反而暗然不乐,这是为什么呢?我说:“不是这个意思。”那位士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汝佩这次所作所为,难道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吗?难道因为汝佩奉养父母,早晚供给尚且不足,也不如顺应时势,稍微缓解自己的贫困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汝佩的志向就荒疏了。”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士人说:“那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默然不答,士人无从追问便退下了。后来汝佩已经回来,士人去问汝佩说:“先前我把你的事情向老师请教了,老师神色黯然,很不高兴。我这样说,老师那样说,你认为究竟是怎么回事?”汝佩说:“起初我听见那些发难的人暗中诋毁老师的学说,便又愤怒又不平,认为老师的学说是如此简易而广大,老师的话是如此真切而明白,老师的心是如此仁慈宽恕而公正普遍。老师怜悯人心沉溺,仿佛自己坠入深渊一样,冒着天下人的讥笑、诋毁和辱骂,每天谆谆教诲,难道还会向世人有所求吗?可是世人竟没有察觉他的用心,反而这样互相嫉妒、诋毁他;既然如此,我还可以同他们并立吗?罢了,我将跟随老师长久隐居深山穷谷,不再与他们往来,也不再和他们见面,这就够了。”于是他便浩然归去。回去的路上无所事事,才又专心致志地沉潜于老师关于致知的教诲中,心情平和,良知自然发露,然后神色黯然地说:“唉,我错了。” 士人说:“那么,你这样做,果然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汝佩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样做,也不能说不可以;但我之所以这样做,却有不可以的地方。我告诉你:起初我还没有见到老师时,只是听说老师的学说,也曾讥笑、诋毁过它。等到见了老师,亲自听到关于良知的教诲,恍然大悟,清醒之意油然而生,心胸也融通开朗。起初我因痛悔而严厉责备自己没有及早拜入老师门下,几乎要死去。如今虽然对它有了很深的了解,却还不能落实到自己身上;虽然信得很坚定,却还不能使别人信服,所以仍然难免受到自身的诽谤。可是我却这样严厉地责备别人,而且他们大概还从未亲自接受过老师的教诲。假使他们能够亲自接受,又怎么知道今天讥笑、诋毁老师的人,日后不会像我一样痛悔自责呢?不会像我一样深切了解并坚定信奉呢?为什么忘了自己曾经的困顿,却急于责备别人呢?老师冒着天下人的讥笑和诋毁,每天谆谆不倦,只怕人不能归于善,而我却反其道而行,我们之间相差真是太远了。老师神色黯然而不快乐,大概正是因为爱护他们到了极点、忧虑他们到了深处。即便如此,老师的胸怀又是多么广大、宏大、精微而深远啊。在那不可见、不可闻的境界中,我哪里能够把一切都告诉你呢?”汝佩听完后有所领会,便把老师告诉士人的话拿来询问我。我点头而不回答,沉默了很久。汝佩悚然,仿佛有所省悟。第二天,他拿着这卷文字来请示说:“昨天承受老师不言而教的教诲,我侧耳倾听,仿佛百里之外响起惊雷,粗疏的心思和浮躁的气息一时全都消除了。请让我把这些写下来。” 题《梦槎奇游诗卷》【乙酉】君子的学习,只是求得完全尽到自己的本心罢了。所以侍奉父母,是求得完全尽到自己内心的孝,而不是为了成就一个“孝”的名声;侍奉君主,是求得完全尽到自己内心的忠,而不是为了成就一个“忠”的名声。因此,早起晚睡,不是为了显示勤劳;处理繁杂艰难的事务,不是为了显示才能;嫉恶如仇、铲除弊害,不是为了显示刚强;规劝、切谏、诤言,不是为了显示正直;面临危难而为义牺牲,不是为了显示节操。自己的本心还有没有完全尽到,就是自欺。自己的本心完全尽到了,然后我的心才开始感到真正的畅快。正因为求的是使自己的心畅快,所以无论富贵、贫贱、忧愁、患难到来,都无不是我用来致知、求得心中畅快的地方。如果富贵、贫贱、忧愁、患难都无不是我致知求快的地方,那么哪里还会有所谓富贵、贫贱、忧愁、患难足以动摇我的内心呢?世人只知道君子处在富贵、贫贱、忧愁、患难之中,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却都认为君子独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不知道君子只是求得使自己的心畅快罢了。林君汝桓的名声,我听说已经很久了,大家都认为他聪明而卓异,是有文章和气节的人。今年夏天,听说君因直言进谏而被贬谪,才确实相信他是有文章和气节的人。又过了一个多月,君取道钱塘,便寄信给我,讲述彼此深厚的相爱相念,说因生病不能前去相见而感到遗憾,并且恳切地以闻道为急务,以求学问为事业。唉!君大概是真正懂得学习的人,是立志于道德的人,难道可以只用文章和气节来称许他吗?后来郡守南元善君把《梦槎奇游卷》给我看,这是京师士友赠送给他南行的诗卷。我读完整卷,感叹说:君是真正懂得学习的人,是立志于道德的人,那么他所求的就是使自己的心畅快。因此,他奔走于州县末任的事务中,就如同从容处在部署之间一样;他担任地官郎而议论国事,不曾把这看作抗拒上司;他担任徐闻丞而亲自办理安抚百姓的事务,也不曾把这看作琐屑。这样看来,梦槎不曾认为有什么奇异,南游也不曾认为有什么奇特。君子乐于称道人家的善处,便把它夸大而加以阿谀,这难道就是赠行者的本意吗?我也因生病未能和君见上一面,感念君好学的笃实,于是论述君子所以学习的道理,把它作为赠给君的礼物。《为善最乐文》【丁亥】
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见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营营戚戚,忧患终身,心劳而日拙,欲纵恶积,以亡其生,乌在其为乐也乎?若夫君子之为善,则仰不愧,俯不怍,明无人非,幽无鬼责,优优荡荡,心逸日休,宗族称其孝,乡党称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人莫不悦,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亦何乐如之?妻弟诸用明积徳励善,有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曰:“子独不乐仕乎?”用明曰:“为善最乐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轩,率二子阶阳,日与乡之俊彦读书讲学于其中。已而二子学日有成,登贤荐秀,乡人啧啧,皆曰:“此亦为善最乐之效矣。”用明笑曰:“为善之乐,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岂顾于得失荣辱之间而论之?”闻者心服。仆夫治圃得一镜,以献于用明,刮土而视之,背亦适有“为善最乐”四字。坐客叹异,皆曰:“此用明为善之符,诚若亦不偶然者也。”相与咏其事,而来请于予以书之,用以训其子孙,遂以朂夫乡之后进。客坐私祝【丁亥】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徳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毋陷于非僻。不愿狂懆惰慢之徒来此博奕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顽无耻,扇惑鼔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説,是谓良士;由后之説,是谓凶人。我子弟茍逺良士而近凶人,是为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将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
王文成全书巻二十四
译君子以得到道为快乐,小人以得到欲望为快乐。然而小人满足欲望,我所看见的却只是他的痛苦罢了。五色使人眼花,五声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志狂乱;忙忙碌碌、忧忧戚戚,终身忧患,心力劳苦而每天都更加困顿,欲望放纵、罪恶积累,以至于丧失生命,这哪里算得上快乐呢?至于君子行善,仰视不愧于天,俯视不愧于地,明处没有人非难,暗处没有鬼神责罚,从容宽舒,内心安逸而日益美好;宗族称赞他的孝,乡党称赞他的悌;他说话没有人不相信,做事没有人不喜悦,这就是所谓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它呢?我的妻弟诸用明积累德行、勉励行善,有可以施展的才能却不求做官。有人问:“你难道唯独不以做官为乐吗?”用明说:“行善最快乐。”于是把这四个字题在自己退居的轩上,率领两个儿子阶阳,每天和乡里的俊秀人士在那里读书讲学。后来两个儿子的学业日益有成,考中贤良、被荐为秀才,乡人啧啧称赞,都说:“这也是行善最快乐的效验啊。”用明笑着说:“行善的快乐,在事业大为施行时不会增加,困居时也不会减少,难道能看富贵得失、荣辱变化来谈论它吗?” 听到这话的人都心悦诚服。仆人整理园圃时得到一面镜子,献给用明;刮去泥土一看,镜子背面恰好也有“为善最乐”四个字。座上宾客惊叹其奇异,都说:“这是用明行善的符验,实在也不是偶然的。”大家一起吟咏这件事,并来请我把它写下来,用来训诫他的子孙,也借此勉励乡里的后辈。客坐私下祝词【丁亥】但愿温和恭敬、正直诚信的朋友到这里来讲学论道,拿孝顺友爱、谦逊和顺的行为给他们看,以德行和事业互相勉励,以过失互相规劝,来教导我的子弟,使他们不要陷入邪僻。不愿狂躁懈怠、傲慢放纵之徒到这里赌博下棋、饮酒作乐,增长傲气、掩饰过错,用骄奢淫荡的事情引导他们,用贪财聚货的计谋诱惑他们,使他们昏昧顽劣、毫无廉耻,煽动蛊惑,以增加我子弟的不肖。唉!按照前一种说法行事,就是良士;按照后一种说法行事,就是凶人。我的子弟如果远离良士而亲近凶人,就是忤逆的子弟。戒慎啊!戒慎啊!嘉靖丁亥八月,将要出行两广,写下这些话来告诫我的子弟,也把它告诉那些屈尊来到这里的士友,请看一看并加以教诲。《王文成全书》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巻二十五明王守仁撰外集七【墓志铭墓表墓碑传碑赞箴祭文】墓志铭易直先生墓志【壬戌】易直先生卒,乡之人相与哀思不已,从而纂述其行以诔之曰:「呜呼!先生之道,谅易平直,内笃于孝友,外孚于忠实。不戚戚于穷,不欣欣于得。翦彻厓幅于物,无抵于于。施施率意,任真而亦不干于礼。艺学积行,将施于邦。六举于乡,竟弗一获以死。呜呼伤哉!」自先生之没,乡之子弟无所式,为善者无所倚,谈经究道者莫与考论,含章秘迹,林栖而泽遁者莫与遨游。以处天,胡夺吾先生之速耶?先生姓王,名衮,字徳章。古者贤士死,则有以易其号。今先生没且三年,而犹袭其常称,其谓乡人何?盍相与私諡之曰「易直」。于是先生之侄守仁闻而泣曰:「叔父有善,吾子侄弗能纪述,而以辱吾之乡老,亦奚为于子侄?请得志诸墓。」呜呼!吾宗江左以来,世不乏贤。自吾祖竹轩府君以上,凡积徳累仁者数世,而始发于吾父龙山先生。叔父生而勤修砥砺,能协成吾父之志,人谓相继而兴,以昌王氏者必在叔父,而又竟止于此,天意果安在哉?叔母叶孺人,先叔父十有三年卒,生二子守礼、守信。继孺人方氏,生一子守恭。叔父之生,以正统己巳十月戊午,得夀四十有九,而以▯治戊午之八月廿三卒。卒之嵗,太夫人岑氏方就养于京,泣曰:「须吾归视其柩。」于是壬戌正月,太夫人自京归,始克以十月甲子葬叔父于邑东穴湖山之阳,南去竹轩府君之墓十武而近,去叶孺人之墓十武而遥,未合葬,盖有所俟也。陈处士墓志铭【癸亥】处士讳泰,字思易。父刚,祖仲彰,曾祖胜。一世居山隂之钱清。刚戍辽左,娶马氏,生处士。正统甲子,处士生十二年矣。始从其父自辽来归。当是时,陈虽巨族,然已三世外戍,基业凋废殆尽。处士归,与其弟耕于清江之上,数年遂复其故。处士狷介纯笃,处其乡族亲党,无内外少长戚踈,朴直无委曲。又好面折人过,不以毛髪假借,不为斩险刻削。故其生也,人争信惮;其死也,莫不哀思。之处士于书史仅渉猎,不専于文,敦典崇礼,务在躬行。郡中名流以百数,皆雕绘藻饰,熻熠以贾声誉。然称隠逸之良,必于处士,皆以为有先太丘之风焉。▯治癸亥正月庚寅,以疾卒,年七十二。九月己丑,其子琢卜葬于郡西之廻龙山。初,处士与同郡罗周、管士▯、朱张、弟涎友,以善交称。成化间,涎以嵗贡至京,某时为童子,闻涎道处士,心窃慕之。至是归,求其庐,则既死矣。涎侄孙节与予游,以世交之谊,为处士请铭,且曰:“先生于处士心与之乆矣,即为之铭,亦延陵挂剑之意耶?”予曰:“诺。”明日,与琢以状来请。惟陈氏世有显闻,刚之代父戍辽也,甫年十四,主帅壮其为人,召与语,大説,遂留叅幙下,累立战功,出竒计,当封赏,辄为当事者沮抑,竟死牖下。处士亦状貌魁岸,幼习边机,论议根核,的然可施于用。性孝友,属其家多难,收养其弟侄之孤,掇拾扶持,不忍舍去,遂终其身。琢亦能诗,有行,次子玠,三孙徕、冲、彶,皆向于学。夫屡抑其进,其后将必有昌者。铭曰:嗟惟处士,敦朴厚坚,犹玉在璞,其辉熠然。秉义掲仁,乡之司直,邈矣太丘。其孙孔式,胡溘而逝,其人则亡,徳音孔迩,乡人相告,毋或而弛。无宁处士,愧其孙子,廽龙之冈,其郁有苍,毋尔刍伐,处士所藏。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癸亥】尹自春秋为着姓,降及汉唐,代不乏贤。至宋而太常博士源、中书舍人洙及其孙焞,皆以道学为世名儒。其后有为防检者,自洛徙越之山隂,迨公七世矣。公父逹,祖性中,曾祖齐贤,皆有闻于乡。公生十八年,选为郡庠弟子,以诗学知名。逺近从之逰者数十,往往取髙第,跻显级。而公乃七试有司不偶。天顺年,诏求遗才可经济大用者,于是有司以公应诏,而公亦适当贡,遂卒业太学。成化某甲子,授广西南寜通判。时郡中乆苦猺患,方议发兵,人情汹汹。公至,请守得缓旬日,稍图之,乃单骑入猺峒,呼酋长与语。诸酋仓卒不暇集谋,相与就公问所由来。公曰:「斯行为尔曹乞生,无他疑也。」因为具陈祸福,言辩爽慨,诸酋感动,顾谓其党曰:「何如?」皆曰:「愿从使君言。」遂相率罗拜,定约而出。寻督诸军讨木头等峒,皆防。
译钦定《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五,明王守仁撰,外集七【墓志铭、墓表、墓碑、传、碑、赞、箴、祭文】墓志铭 易直先生墓志【壬戌】易直先生去世后,乡里人共同哀悼思念他不止,于是编述他的品行,写诔文悼念他说:“唉!先生的道,实在平易正直;内在笃厚于孝友,外在取信于忠实。不因困穷而忧愁,也不因得到利益而欣喜。对于外物,他剪除隔阂、彻底看透,不与人抵触。随意而行,任性率真,却也不违背礼法。积累才艺学问和德行,本将施用于国家。六次参加乡试,最终一次也未能考中便去世了。唉,真令人悲伤啊!”自先生去世以后,乡里的子弟没有了效法的榜样,行善的人没有了依靠,谈论经书、探究道理的人没有人同他考订讨论,含藏才华、隐秘行迹、隐居山林而遁迹泽野的人也没有人同他交游。上天究竟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们的先生呢?先生姓王,名衮,字德章。古代贤士去世,便有改易其称号的做法。如今先生去世将近三年了,却还沿用他平常的称呼,这对乡人说来合适吗?何不共同私下给他谥号叫“易直”呢?于是先生的侄子守仁听说后哭着说:“叔父有善行,我们这些子侄不能记述,反而使乡里的长者受辱,这对我们子侄还有什么意义呢?请允许我把这些刻在墓上。”唉!我王氏宗族自江左以来,世代不乏贤人。自我的祖父竹轩府君以上,几代人积德累仁,后来才在我的父亲龙山先生身上发扬出来。叔父生来勤奋修养、磨砺自己,能够协助成就我父亲的志业。人们说王氏相继兴盛、昌大门庭,一定在叔父身上;可是事情又竟止于此,上天的意旨究竟在哪里呢?叔母叶孺人先叔父十三年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守礼、守信。继娶的孺人方氏生有一个儿子守恭。叔父生于正统己巳十月戊午,享年四十九岁,于弘治戊午八月二十三日去世。去世那年,太夫人岑氏正在京城接受供养,哭着说:“一定要等我回去看他的灵柩。”于是壬戌年正月,太夫人从京城回来,才得以在十月甲子把叔父葬在县城东面穴湖山的南坡,向南距离竹轩府君的墓十步,距离叶孺人的墓十步,尚未合葬,大概是有所等待。陈处士墓志铭【癸亥】处士名泰,字思易。父亲名刚,祖父名仲彰,曾祖名胜。陈氏一代世居山阴的钱清。陈刚戍守辽东,娶马氏,生下处士。正统甲子年,处士已经十二岁了,才跟随父亲从辽东归来。当时陈氏虽然是大族,但已经连续三代在外戍守,家业几乎凋敝殆尽。处士回来后,和弟弟在清江之上耕种,几年便恢复了原有家业。处士性情耿介而纯厚,处在乡族亲友之间,无论内外、长幼、亲疏,都朴实正直而不委曲周旋。他又喜欢当面指责人的过错,不因细小之处而宽容,也不故意严酷刻薄。因此,他活着时,人们争相敬信而又畏惧;他死后,没有人不哀悼思念。处士对书史只是粗略涉猎,不专门从事文章;尊重典章、崇尚礼法,致力于亲身实行。郡中的名流有百余人,都雕琢文辞、粉饰声名,光彩耀眼以求博取声誉。然而称说隐逸中的善士,一定首推处士,大家都认为他有陈太丘的遗风。弘治癸亥正月庚寅,处士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九月己丑,他的儿子琢择地葬于郡城西面的回龙山。起初,处士与同郡的罗周、管士弘、朱张以及弟弟涎交友,以善于交往著称。成化年间,涎以岁贡生身份来到京城,当时我还是童子,听涎谈到处士,心中暗自仰慕他。到这时我归来,寻找他的居所,却发现他已经去世了。涎的侄孙节和我交游,凭世代交好的情谊,请我为处士撰写墓志铭,并且说:“先生在心里敬重处士已经很久了,如今替他作铭,难道也有延陵季子挂剑的意思吗?”我说:“好。”第二天,他和琢带着行状来请我。陈氏世代都有显著声名。陈刚代替父亲戍守辽东时,才十四岁,主帅认为他品行壮伟,召来交谈,大为喜欢,于是留在幕府中,屡次建立战功,提出奇计,应当受到封赏,却总被当权者压制,最终死在窗下。处士相貌魁伟高大,幼年学习边防事务,议论能探究根本,明确而确实可以施行。他生性孝友,家中多难时,收养弟弟和侄子的遗孤,辛苦收拾、扶持他们,不忍舍弃,直到终身。琢也能作诗而有德行;次子玠,三个孙子徕、冲、彶,都有志于学习。他们的父辈屡次压制他们的仕进,后来必定会有人昌盛。铭文说:可叹处士,敦厚朴实、宽厚坚贞,犹如玉石藏在璞中,光辉灿然。执持义理,彰明仁德,是乡里的正直之士,遥遥继承太丘的遗风。他的孙子如孔子门人子贡般可为法式,为何忽然去世?这样的人已经亡故,但他的德声仍近在耳边。乡人互相告诫,不要有所懈怠。处士啊,难道不会因孙子而感到欣慰?回龙山的山冈,草木郁郁苍苍,不要砍伐它,这里是处士的藏身之所。”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癸亥】尹氏自春秋以来就是著名姓族,到了汉唐,代代不乏贤人。至宋代,太常博士尹源、中书舍人尹洙以及他的孙子尹焞,都以道学成为世所称道的名儒。后来有一支担任防检,便从洛阳迁到越地山阴,到尹公时已经七代了。尹公的父亲名达,祖父名性中,曾祖名齐贤,在乡里都有声望。尹公十八岁时,被选为郡学弟子,以诗学知名。远近跟随他游学的有几十人,往往考取高第,升至显要官阶;而尹公却七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未能如愿。天顺年间,诏令寻求能够经世济用、担当大任的遗才,于是有司以尹公应诏,而尹公也正好符合贡生资格,便完成学业于太学。成化某甲子年,授任广西南宁通判。当时郡中长期苦于猺人之患,正商议发兵,人心汹汹。尹公到任后,请求守候十天,稍作谋划,便单骑进入猺人洞寨,召来酋长交谈。各酋长仓促之间来不及集合谋划,便一起向尹公询问来意。尹公说:“这次来是替你们求得生路,没有别的疑心。”于是详细陈说祸福,言辞明快慷慨。各酋长受到感动,回头对同党说:“怎么样?”都说:“愿意听从使君的话。”于是相继行罗拜礼,订立约定后离去。不久又督率各军讨伐木头等洞寨,全都平定。
大臣交章荐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乐府事。平乐地皆嶃山互壑,猺慿险出没深翳,非时剽掠,居民如处穽中,动虑机触,不敢轻往来,农末俱废。闻公至,喜曰:「南宁尹使君来,吾无恐耳。」已居月余,公从土著间行岩谷,尽得其形势,纵火悉焚林薄,猺失借溃散。公因尽筑城堡要害据守,猺来无所匿,从髙巅逺觇,叹息踟蹰而去。盖自是平乐遂为安土。居三年,屡以老请,辄为民所留。▯治改元,以庆贺赴京师,力求致仕以归。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夀若干。公性孝友淳笃,自其贫贱时,即委产三弟,拾取其遗,少壮衰老,虽盛暑急遽,未甞见其不以祗服,与物熈然无抵。至其莅官当事,奋毅敢直,析法绳理,势悍无所挠避,庶防古长者而今亡矣。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子骐,孙公贵、公荣,卒之。又明年癸亥将葬,骐以币状来姚,请铭。某幼去其乡,闻公之为人,恨未尝从之逰,铭固不辞也。公讳浦,字文渊,葬在郡东保山,合殷氏之兆。铭曰:赫赫尹氏,望于宗。周源洙比颖焞,畅厥休。自洛徂越,公启其闇。君子之泽,十世未斩。笃敬忠信,蛮貊以行。一言之烈,雄于九军。岂惟威仪,式其党里?岂惟友睦,笃其昆弟?彼保之阳,维石岩岩。尹公之墓,今人所瞻。徐昌谷墓志铭【辛未】正徳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谷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呜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门七十子,顔子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説者谓顔子好学,精力瘁焉。夫顔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劳,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辨哉?天于美质,何生之甚寡,而坏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凉风至而▯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夫嘉苖难植而易槁,芝荣不逾旬,蔓草薙而益繁,鸱枭虺蝮遍天下,而麟鳯之出,间世一覩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浇,而秽浊薫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谷何疑焉?始昌谷与李梦阳、何景明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旦讽道书,若有所得,叹曰:“弊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辞以希俗,而捐其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谷与语恱之,遂究心▯虚,益与世泊,自谓长生可必至。正徳庚午冬,阳明王守仁至京师。守仁故善数子,而亦尝没溺于仙释。昌谷喜驰徃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增城湛元明在坐,与昌谷言不协意,沮去。异日复来,论如初。守仁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授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复笑而不应,廼曰:“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髙▯,塞兑敛华,而灵株是固,斯亦去之竞竞于世逺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复笑而不应。于是黙然者乆之,曰:“子以予为非耶?抑又有所秘耶?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曰:“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谷首肯良乆,曰:“冲举有诸?”守仁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谷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防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逺,则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逾月,忽有人来讣昌谷逝矣。王湛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
译大臣们交相上奏推荐尹公,说他可以担当大任。庚子年,升任平乐府同知。平乐一带全是险峻山岭和交错深谷,猺人凭险出没于幽深的林木间,不时抢掠,居民如同处在陷阱中,稍有行动便担心触发祸机,不敢轻易往来,农业和商业都荒废了。听说尹公到来,百姓高兴地说:“南宁尹使君来了,我们就不害怕了。”住了一个多月,尹公从当地人中间穿行于山谷,完全掌握了地形,放火把林木荆棘全部烧掉,猺人失去凭借,溃散而去。尹公于是把险要之处全部修筑城堡驻守,猺人来时无处隐藏,只能从高山远远窥望,叹息徘徊后离去。从此平乐才成为安定之地。任职三年,多次以年老请求退休,却总被百姓挽留。弘治改元时,因庆贺之事赴京,竭力请求退休回乡。在家居住十四年后去世,享年若干岁。尹公生性孝友淳厚,自从贫贱时起,就把家产交给三个弟弟,收拾遗产扶助他们;无论少壮还是衰老,即使盛暑或事情紧急,也从未见他不恭敬服事,对待万物和顺而不抵触。至于临官当事时,则奋发坚毅、敢于直言,分辨法令、纠正事理,面对强横势力也不屈服回避,处理案件如流水一般迅速,公堂上没有拖延的诉讼,因而豪强屏息收敛,即使土官宣慰使也都战战兢兢地遵守约束。安氏世代占有马湖,倚仗势力骄横僭越,成为地方祸患;尹公从容谋划将其铲除,请求朝廷派官治理,于是终于平定。丙辰年入朝觐见,升任江西右布政使;丁巳年转任福建左布政使,在两省都建立了功绩。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儿子骐,孙子公贵、公荣。去世第二年癸亥将要安葬,骐带着钱币和行状来请姚先生作铭。我年幼时便离开家乡,听说尹公的为人,遗憾未曾跟随他交游;写铭本来就不会推辞。尹公名浦,字文渊,葬在郡城东面的保山,与殷氏合葬。铭文说:显赫的尹氏,是宗族所仰望的。周源、尹洙相继如尹焞,发扬他们的美德。从洛阳迁到越地,尹公开启了家族的昏暗。君子的恩泽,十代都没有断绝。笃厚恭敬、忠诚守信,即使蛮貊之地也能实行。一句话的刚烈,胜过九军的雄威。难道不只是仪表威严,还能成为乡党里的法式吗?难道不只是友爱和睦,还能使兄弟之间更加亲厚吗?那保山的南面,只有岩石高峻。尹公的墓,是今天人们所瞻仰的地方。徐昌谷墓志铭【辛未】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谷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士大夫听说后为他哭泣,都说:“唉,怎么去世得这样早呢?”有人说:“孔门七十弟子中,颜子最好学,可是他的寿命偏偏不长,也只活了三十二岁便去世。”说这话的人认为颜子好学,耗尽了精力。颜子虽然已经竭尽自己的才能,却始终像愚笨一样,仍不改变他的快乐。这同世上那些谋求声名利禄、苦心焦虑、患得患失、奔逐一生的人相比,他们耗损劳伤精神气力,哪里只是多出百倍而已?可是他们都老死时面色枯黄,这又怎样辨别呢?上天对于美好的资质,为什么使它诞生得这样少,却又毁坏得特别快呢?鼪鼯在夜间出没,凉风一来玄鸟便飞去,难道不是万物的盛衰都有时节吗?美好的禾苗难以栽植却容易枯槁,芝草的荣盛不过十天,蔓草割除后反而更加繁茂;鸱枭、虺蝮遍布天下,而麒麟凤凰的出现,却隔世才能见到一次。商周以来,清纯和美善的风气日益浇薄,污秽混浊之气积聚熏染,天地之气就是这样。对于昌谷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起初昌谷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几人交友,共同在辞章方面磨砺自己。等到竭尽心力、精思苦想,已经卓然有所成就。有一天他诵读道书,仿佛有所领悟,感叹说:“耗尽精神在无益之事上,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将要败亡,这能算明智吗?用巧言讨好世俗,却丢弃祖先留下的事业,这能算仁吗?”于是学习养生之术。有一个道士从西南来,昌谷和他交谈后很喜欢,便专心研究玄虚之道,更加与世俗疏远,自以为长生一定可以达到。正德庚午年冬天,阳明王守仁来到京师。守仁原来就同这几个人交好,也曾沉溺于仙道佛教。昌谷高兴地骑马前去拜访,和他讨论摄养形体、变化精气的方法。当时增城湛元明也在座,和昌谷意见不合,便被阻止离开。另一天他又来,仍像起初一样议论。守仁笑而不答,于是留他住宿,说:“我从异人那里得到五金八石的秘法,服食之后便可以飞升。你姑且说说看呢?”守仁又笑而不答,他便说:“我已经毁弃、斥退过去的自己,游心于高远玄妙之境,闭塞感官、收敛精华,使灵根得到巩固;这样也就远离了世俗的竞争,可是你还剩下这种拒不接受的神情,为什么呢?”守仁又笑而不答。这样沉默了很久,昌谷说:“你认为我错了吗?还是另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停留在有形之中,不能超越无形;践履器物,也不是融通大道的方法。我将舍弃旧有的知识,居处于尘埃之外,你能告诉我吗?”守仁说:“你认为我有秘密的道术,那本来就是无形的。你认为我把你当作不是你、认为你错了,那也不是我的本意。即便如此,姑且说说看:抛弃有形来超越无形,如果没有无形,又要超越什么呢?排斥器物来融通大道,那么道与器已经相对立了,难道这样就真的超越了吗?难道这样就真的融通了吗?盈亏消长都是天命,纤细与宏大、内在与外在都是本性,隐微与显著、寂静与感应都是本心;保存本心、穷尽本性,顺应天命罢了,又有什么可以在其中取舍的呢?”昌谷点头良久,说:“飞升之事真的有吗?”守仁说:“穷尽鹰的本性,便可以飞上天空;穷尽鱼的本性,便可以游入江川。”昌谷说:“那么确实有吗?”守仁说:“穷尽人的本性,便可以知晓天地化育的道理。”昌谷低头思考,突然起身说:“我明白了!我将成为萌芽的甲壳,我将成为流动的薄冰,你就温暖地用阳春之气嘱托我吧!”几天后他又来道谢说:“道果然就在这里,又何必向外求呢?我若遇不到你,几乎就要成为迷失的人了。不过我的病又发作了,担心自己不足以走得长远,那该怎么办?”守仁说:“你害怕吗?”他说:“生是寄居,死是归宿,有什么可怕的?”他兴致勃勃地既然已经立志于此,后来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忽然有人来报丧,说昌谷已经去世。王守仁、湛元明二人赶去哭吊,尽情哀悼,因而商议他的家事。
其长子伯虬言:“昌谷垂殁,整袵端坐,托徐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谷笑曰:“常事耳。”谓伯虬曰:“墓铭其请诸阳眀。”气益微,以指画伯虬掌作“防防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辨,而神气不乱。呜呼!吾未竟吾説以时,昌谷之及而昌谷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可负之?昌谷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养,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博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着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谷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惜也昌谷,吾见其进,未见其至。早攻声词,中廼谢弃,脱淖垢浊,修形链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凌孺人杨氏墓志铭【乙亥】古之▯者,不封不树。▯之有铭,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然世之皆有铭也,亦非古矣。而妇人不特铭,妇人之特铭也,则又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贤而铭,虽妇人,其可哉?是故非其人而铭之,君子不与也。铭之而非其实,君子不为也。吾于铭人之墓也,未尝敢以易。至于妇人,而加审焉。必有其证矣。凌孺人杨氏之铭也,曷证哉?证于其夫之状,证于其子之言,证于其乡人之所传。其贤者也。孺人之夫,为封监察御史凌公石岩讳云者也。石岩之状,谓孺人为通怀逺将军之曾孙女,茂年十八而来归。姑舅爱之,族党称之,乡闾则之。不悉数其行,则贤可知矣。子佥宪相与同年,贤也。地官员外郎楷,又贤也。孺人之慈训存焉。相尝为予言孺人之贤,十余年矣,与今石岩之状同也。吾乡之士逰业于通者,以十数。称通之巨族,以凌氏为最。凌氏之贤,以石岩为最,则因及于孺人之内助。其所称举,与今之状又同也。夫夫或溺誉焉,子或溢美焉。吾乡人之言不要而实契,斯又何疑矣。孺人之生,以正统丁夘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徳癸酉十一月九日。夀盖六十七。男四,长即相,次棋,早卒。次即楷,次栻。女二。孙男八,女三。曾孙男一,女一。相将以乙亥正月内丙寅附▯孺人于祖茔之左,而格于其次。廼以石岩之状来请铭,且问▯合▯非古也?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于祖茔之左,昭也。家君百嵗后将合焉。▯左则疑于阳虚,右则疑于隂。若之何则可?予曰:附也,则祖为之尊。左阳右隂也。阳兼隂而主变者也,隂从阳而主常者也。阳在左则居左,而在右则居右。隂在左则从左,而在右则从右。其虚右而从左乎?于是孺人之▯虚右而从左。铭曰:孺人之贤,予岂究知?知子若夫乡议是符。如彼作室,则观其隅。彼昏懵懵,谓予尽诬。狼山之西,祖茔是依。左藏右虚,孺人之居。文橘庵墓志【乙亥】髙吾之丘兮,胡然其岿岿兮?乡人所培兮,髙吾之木兮,胡然其赜赜兮?乡人所植兮,髙吾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乡人所履兮。阳明子曰:呜呼,兹橘庵文子之墓耶?冀元亨曰:昔阳眀子自贵移庐陵,道出辰常间,遇文子于武陵溪上,与之语三夕而不辍,旬有五日而未能去。门人问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阳明子曰:「人也朴而理,直而虚,笃学审问,比耄而不衰。吾闻其莅官矣,执而恕,惠而节,其张叔之俦欤?吾闻其居乡矣,励行饬已,不言而俗化,其太丘之俦欤?」呜呼,于今时为难得也矣。别以其墓铭属阳明子,心许之而不诺。门人曰:「文子之是请也,殆犹未逹欤?」阳明子曰:「逹也。」曰:「逹何以不诺也?」曰:「古之▯者不封不树,铭非古也。后世则有铭,旣▯而后具,豫不可也。」曰:「然则恶在其为逹矣?」曰:「死生之变大,而若人昼夜视之,不以讳,非逹欤?」盖晋之末有陶潜者,尝自志其墓,文子既殁,其子棐棠东集栻▯之髙吾之原。阳明子乃掇其所状而为之铭。文子名澍,字汝霖,号橘庵,举进士,歴官刑部郎中,出为重庆守,已而忤时贵,改思州,遂谢病去。文子之先为南昌人,曾祖均玉,始避地桃源。门人有闵廷圭者,为之行状甚悉。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
译他的长子伯虬说:“昌谷临死前整理衣襟,端正坐着,把后事托付给徐子容。”子容哭泣,昌谷笑着说:“这是平常的事罢了。”又对伯虬说:“墓志铭请阳明来写。”气息更加微弱,便用手指在伯虬掌中写下“防防漠漠”四个字,后来就无法辨认了,但他的精神气色并未紊乱。唉!我没有及时把我的话说完,昌谷已经达到这里而昌谷却停止了,因此我感到遗憾。临死前的托付,我又怎能辜负呢?昌谷名祯卿,世代居住在姑苏。起初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不能胜任其职,于是因父母年老请求改任便于奉养父母的地方,当权者把他看作好异之人,压制了他。后来降为五经博士,所以虽然做了几年京官,最终却未能给父母封赠,以此为遗憾。他所著有《谈艺录》以及古今诗文若干篇,然而这些都不是他的最高成就。昌谷的学问一共经历三次变化,最终才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文说:可惜啊昌谷,我只见到你的进步,没有见到你的极致。早年钻研声律辞藻,中年才舍弃它们;脱离污泥垢浊,修炼形体、锻炼精气;守持宁静、达到虚无,仿佛已经有所接近。早晨才听闻大道,遥远的晚上便先行离去。成就不足是命运,志向有余是自身。璞玉还没有雕琢,难道就只是顽石而没有磨砺吗?隐埋在山林泽野之中,却有虹霓般的气象。再过千百年,谁能考察这篇铭文所记的志向呢?”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乙亥】古代埋葬人,不起坟,不植树。墓葬有铭文,并不是古制。然而墓主一定是贤者。后世墓墓都有铭文,也不是古制;妇人不但有铭文,而且专门为妇人作铭,更不是古制。然而墓主一定是贤者。贤者而有铭文,即使是妇人,难道不可以吗?所以不是这样的人,君子不赞同为她作铭;铭文与事实不符,君子也不肯作。我为人墓作铭,从来不敢轻易下笔;至于妇人,更加审慎,一定要有凭证。为凌孺人杨氏作铭,有什么凭证呢?凭她丈夫的行状,凭她儿子的话,凭乡人的传述。她确实是贤者。孺人的丈夫,是封授监察御史的凌公石岩,名讳云。石岩的行状说,孺人是通怀远将军的曾孙女,年十八岁嫁来凌家。公婆爱她,宗族称赞她,乡里以她为榜样。她的品行不必一一列举,贤德就可以知道了。她的儿子相与我同年中举,也是贤者;地官员外郎楷,也很贤德。孺人的慈爱教诲留存在他们身上。相曾经对我谈说孺人的贤德,已经十多年了,与如今石岩的行状相同。我乡里的士人到通州游学求业的,有十多人,都说通州的大族以凌氏为最。凌氏一族的贤者,以石岩为最,于是也推及孺人的内助之德。他所称述的事迹,同如今的行状又相同。丈夫或许会过分赞誉妻子,儿子或许会过分美化母亲;但我乡人的话并没有求取什么,却同事实相合,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孺人生于正统丁卯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十一月九日,享年大概六十七岁。儿子四人,长子就是相,次子棋早年去世,次子就是楷,次子栻。女儿二人。孙子八人,孙女三人。曾孙男一人,曾孙女一人。相将于乙亥年正月丙寅日把孺人附葬在祖坟左边,并依次排列。于是拿石岩的行状来请我作铭,又问:“葬在一起、合葬,难道不是古制吗?自周公以来不曾改变。先把孺人附葬在祖坟左边,是昭位。家父百年之后将要同她合葬。葬在左边,恐怕像是阳位空虚;葬在右边,又恐怕像是阴位空虚。怎样才可以呢?”我说:“既然是附葬,就以祖墓为尊。左为阳,右为阴。阳兼摄阴而主变化,阴依从阳而主恒常。阳在左就居左,在右就居右;阴在左就跟随左边,在右就跟随右边。应当让右边空虚而从左边吗?”于是孺人葬在左边,右边空着。铭文说:孺人的贤德,我哪里能够完全了解呢?知道她的儿子,知道丈夫,乡里的议论也与此相符。就像建造房屋,要看它的墙角。那些昏昧糊涂的人,却说我全是诬妄。狼山的西面,依傍着祖坟。左边安葬,右边空着,这就是孺人的居处。文橘庵墓志【乙亥】高高的我的山丘啊,为什么这样巍然高耸?是乡人培筑的。高高的我的树木啊,为什么这样茂密深邃?是乡人栽植的。高高的我的品行啊,为什么这样平正如砥?是乡人所践履的。阳明子说:“唉,这是橘庵文子的墓吗?”冀元亨说:“从前阳明子由贵地迁往庐陵,路过辰州、常德之间,在武陵溪上遇见文子,和他交谈了三个晚上仍不停,过了十五天还不能离去。门人问:‘先生为什么对他用意这样深?’阳明子说:‘这个人质朴而明理,正直而虚心,专心学习、审慎求问,到年老也不衰退。我听说他做官时,执法而又宽恕,施惠而又有节制,他大概是张叔那一类人吧?我听说他居乡时,勉励品行、整饬自己,不用言语便使风俗改变,他大概是陈太丘那一类人吧?’唉,在今天实在难得。文子临别时把墓志铭托付给阳明子,阳明子心中答应却没有承诺。门人说:‘文子这样请求,恐怕还是没有通达吧?’阳明子说:‘他通达。’门人问:‘既然通达,为什么不答应呢?’阳明子说:‘古代埋葬人不起坟、不植树,墓志铭不是古制。后世才有墓志铭,而且在下葬之后才准备,不能预先答应。’门人说:‘这样说来,哪里体现出他的通达呢?’ 阳明子说:‘生死的变化如此重大,而这个人却把它看作昼夜交替一样,不加以避讳,这难道不是通达吗?’大概晋代末年有个陶潜,曾经自己写墓志。文子去世后,他的儿子棐、棠、东、集、栻把他安葬在高吾原。于是阳明子搜集他的行状,为他作了这篇铭。文子名澍,字汝霖,号橘庵,考中进士,历任刑部郎中,出任重庆知府,后来触犯当权显贵,改任思州,最终称病辞官离去。文子的先祖原是南昌人,曾祖均玉开始避乱迁居桃源。门人闵廷圭为他写的行状十分详尽。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丙子】
沛汉台里有马翁者,长身而多知,渉书史,少喜谈兵,交四方之贤,指画山川道里,弛张阖辟,自谓功业可掉臂取。尝登芒砀山,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时人莫测也。中年从县司辟为掾,已得选,忽不惬,复遂弃去,授登仕郎,归与家人力耕,致饶富,辄以散其族党乡邻。▯死恤孤,赈水旱,修桥梁,惟恐有间。既老乃益循饬,邑人望而尊之,以为大賔焉。年八十六,正徳丙子四月三日,无疾而卒。长子思仁,时为鸿胪司仪署丞,勤而有礼。予旣素爱之,至是闻父防,恸毁几絶,以状来请予铭,又哀而力,遂不能辞。按状,翁名珎,字文重,父某,祖某,曾祖某,皆有隐徳。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祖茔之侧,为之铭曰:「丰沛之间,自昔多魁,若汉之萧曹,使不遇髙祖,乘风云之防,固将老终其身于刀笔之间。世之怀竒不偶,无以自见于时,名湮没而不著者,何可胜数。若翁者,亦其人非耶?然考其为迹,亦异矣。呜呼!千里之足,困于伏枥;连城之珎,或混瓦砾。不琢其章于璧,何伤?不驾以骧,奚损于良?呜呼!马翁,兹焉允臧。」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丙子】封君之▯也,子澄毁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问于阳明子曰:“吾湖俗之▯也,咸竭资以盛賔主,至于毁家不则以为俭其亲也。不肖孤则何费之敢靳?大惧疾之不任,遂底于颠殒,以重其不孝,敢请已之,如何?”阳明子曰:“不亦善乎!棺椁衣衾之得为也者,君子不以俭其亲徇湖俗之所尚,是以其亲遂非而导侈也。又况以殆其遗体乎?吾子已之,旣▯而以礼告人,岂有非之者?将湖俗之变,必自吾子始矣。一举而三善,吾子其已之。”旣而复以志墓之文请,阳眀子辞之不得,则谓之曰:“志墓非古也。古之▯者不封不树,孔子之▯其亲也,自以为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无识也,而封之,崇四尺。其于季札之▯,则为之识曰‘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后之志者若是焉可矣,而内以诬其亲,外以诬于人,是故君子耻之。吾子志于贤圣之学,茍卒为贤圣之归,是使其亲为贤圣者之父也,志孰大焉?吾子曷已之?”封君之存也,尝以其田二顷给吾党之贫者,以资学,是于斯文为有襄也。而又重以吾子之好无已,则如夫子之于札也乎?因为之题其识墓之石曰:“皇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之墓”,而书其事于石之隂。君讳璩,字文华,湖之归安人,墓在樊泽。子澄举进士,方为刑部员外郎,澄之兄曰津。諡襄惠两峰洪公墓志铭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公,以嘉靖二年四月十九日薨,时年八十有一矣。讣闻,天子遣官九谕祭,锡諡襄惠,赐▯钱塘东穆坞之原。其嗣子澄将以明年乙酉月日举▯事,以币以状来请铭。维洪氏世显于鄱阳,自宋太师忠宣公皓始,赐第于钱塘西湖之葛岭。三子景伯、景严、景卢皆以名徳相承,遂为钱塘望族。八世祖讳其二,仕宋为浙东安抚使,元兴避地上虞。曾祖讳荣甫,祖讳有恒,迨皇朝建国,廼复还家钱塘。有恒初名洪武昌,忌者上书言其名犯年号,髙皇帝亲录之曰:“此朕兴之兆耳。”御书有恒易之。父讳薪,徽州街口批验所大使。自曾祖以下皆以公贵,赠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妣皆赠一品夫人。公讳钟,字宣之,自防岐嶷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以易经领乡荐,乙未举进士,授官刑部主事,谙习宪典。时相继为大司防者,皆耆徳宿望,咸器重礼信之,委总诸司章奏疑议大狱,取裁于公,声闻骤起。庚子陞员外郎,仍领诸司事。癸夘丁内囏,丙午起复陞郎中。寻虑囚山西,乙巳江西福建流贼甫定,公承命往审处之。归言福建之武平、上杭、清流、永定,江西之安逺、龙南,广东之程乡,皆流移混杂,习于鬭争,以武力相尚,是以易哄而乱,譬若羣豺虎而激怒之,欲其无相攫噬难矣。宜及其平时,令有司多立社学,以训诲其子弟,销其兵器,易之以诗书礼让,庶几濳化其奸宄,时以为知本之论。▯治己酉陞江西按察副使,癸丑陞四川按察使。所在发奸擿伏,无所挠避,而听决如流,庭无宿讼,由是横豪屏息,自土官宣慰使皆懔懔奉约束。安氏世有马湖,恃力骄僭,为地方患,公从容画防去之,请吏于朝,遂以帖定。丙辰入觐,陞江西右布政使,丁巳转福建左布政使,著绩两省。戊午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译沛县汉高祖庙一带有个马老翁,身材高大而见识广博,涉猎书史,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结交四方贤人,指点山川道路,谈论军队的进退开合,自以为功业可以挥手取得。他曾登上芒砀山,向左右远望,长叹慷慨,当时的人都不能测知他的心意。中年时接受县司征召做属吏,已经取得选任资格,忽然感到不如意,又弃职离去,授官为登仕郎,回乡和家人努力耕作,积累了丰厚财产,便常常把它分给宗族、亲友和乡邻。安葬死者,抚恤孤儿,赈济水旱灾害,修桥铺路,只怕有所遗漏。年老以后更加谨慎自持,县里人仰望并尊敬他,把他当作贵宾。八十六岁时,正德丙子四月三日,无病而去世。长子思仁当时任鸿胪司仪署丞,勤勉而知礼。我一向喜爱他,到了这时听说他的父亲去世,悲痛损毁得几乎不能活下去;他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我又悲伤又竭力,于是不能推辞。查考行状,老人名珎,字文重;父亲某、祖父某、曾祖某,都有隐秘的德行。儿子若干人,女儿若干人。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为他作铭说:丰沛之间,自古以来多有杰出人物。像汉代的萧何、曹参,如果没有遇到汉高祖、乘上风云际会的机会,本来就会终身老死在刀笔吏的职位之间。世上胸怀奇才却遭逢不偶、无法在当时显露自己,以致姓名湮没而不著的人,哪里数得清呢?像马老翁这样的人,不也是其中之一吗?然而考察他的行迹,又有不同。唉!日行千里的良马困在马槽旁,价值连城的美玉有时混在瓦砾中。美玉没有雕琢出文采,又有什么损伤?没有驾车让它奔驰,又怎么会损害它的良材呢?唉!马老翁,能够这样也确实是善终了。明代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墓碑志【丙子】封君安葬时,他的儿子陆澄悲痛过度,双目失明,病得不能办事,便把这件事拿来问阳明子说:“我们湖州的习俗,办丧事都要竭尽资财来盛大款待宾客,以至于倾家荡产;否则就认为是对亲人节俭。作为不肖的孤儿,我哪里敢吝惜费用?只是非常担心疾病不能支持,最终死去,反而加重不孝之罪,所以斗胆请求停止这种做法,怎么样?”阳明子说:“这不是很好吗!棺椁、衣衾能够依礼办理,君子不因节俭亲人而顺从湖州的风俗;顺从这种风俗,就是让亲人做错事、引导奢侈。何况还可能因此危及自己的身体呢?你已经停止这种做法,葬后用礼仪告知众人,难道还会有人非难吗?湖州风俗的改变,一定要从你开始。一个举动有三种好处,你还是停止吧。”后来他又请我写墓志之文,阳明子推辞不得,便对他说:“写墓志不是古制。古人埋葬,不起坟、不植树。孔子安葬父母时,认为自己将成为四方之人,不能没有标志,于是封土,高四尺。至于季札的葬礼,只作标识说‘吴国延陵季子的墓’。后世作墓志,像这样就可以了;如果在墓志中对内欺骗亲人,对外欺骗世人,君子因此感到可耻。你立志学习贤圣之学,假如最终成为贤圣之人,就是使你的父亲成为贤圣者的父亲,还有什么墓志比这更伟大呢?你为什么还不停止写墓志呢?”封君在世时,曾把二顷田地分给我们同道中的贫困者,用来资助学习,这对于斯文是有帮助的。再加上你这种不停止求善的志向,难道不就像孔子为季札作墓志标识一样吗?于是我为他题写墓石上的标识:“皇明封刑部主事浩斋陆君之墓”,并把这件事写在石碑背面。封君名璩,字文华,是湖州归安人,墓在樊泽。儿子澄考中进士,正在任刑部员外郎;澄的兄长名津。谥襄惠两峰洪公墓志铭 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公,于嘉靖二年四月十九日去世,当时八十一岁。讣告传来,天子派官员九次前往祭告,赐谥号“襄惠”,赐葬钱塘东面穆坞的原野。他的嗣子澄准备在第二年乙酉某月某日举行葬礼,带着钱币和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洪氏世代在鄱阳显贵,自宋代太师忠宣公洪皓开始,获赐宅第于钱塘西湖葛岭。洪皓的三个儿子景伯、景严、景卢都以声名和德行相继传承,于是成为钱塘的望族。八世祖名其二,任宋代浙东安抚使;元朝兴起时避居上虞。曾祖名荣甫,祖父名有恒,等到本朝建立,才又回到钱塘家中。有恒起初名洪武昌,忌讳他的人上书说他的名字触犯年号,高皇帝亲自记录此事说:“这是我兴盛的征兆啊。”于是亲笔改为有恒。父亲名薪,任徽州街口批验所大使。自曾祖以下,都因洪公显贵而获赠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母亲都获赠一品夫人。洪公名钟,字宣之,从小就聪慧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岁时,以《易经》考取乡荐;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熟悉法令典章。当时先后担任大司寇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全都器重、礼待并信任他,把各司章奏、疑案和大狱都交给他总理,听取他的裁决,因此声名很快传开。庚子年升任员外郎,仍然统领各司事务。癸卯年遭逢母丧,丙午年起复,升任郎中。不久负责审理山西囚犯;乙巳年江西、福建的流贼刚刚平定,洪公奉命前往审理处置。他回来后说:福建的武平、上杭、清流、永定,江西的安远、龙南,广东的程乡,都是流动人口杂处之地,习惯争斗,以武力为崇尚,所以很容易被煽动而发生叛乱,就像面对一群豺狼还要激怒它们,想让它们不互相撕咬是很困难的。应当趁他们平静时,命有司多设立社学,教诲他们的子弟,销毁兵器,用诗书礼让来替代武力,也许可以潜移默化地消除他们的奸邪叛乱;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抓住根本的论断。弘治己酉年升任江西按察副使,癸丑年升任四川按察使。他所到之处揭发奸恶、查出隐伏,没有什么可以使他屈服回避;听讼决狱如流水,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因此横暴豪强都屏息收敛,即使土官宣慰使也都战战兢兢地奉行约束。安氏世代占有马湖,倚仗势力骄横僭越,成为地方祸患。洪公从容筹划将其祸患除去,请求朝廷派官治理,终于用文书平定了此事。丙辰年入朝觐见,升任江西右布政使;丁巳年转任福建左布政使,在两省都建立了显著功绩。戊午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廵抚顺天等府兼整饬蓟州诸边备时朶顔势日猖獗公以边备积弛乃建议增筑边墙自山海闗界岭口西北至宻云古北口黄花镇直抵居庸延亘千余里缮复城堡三百七十悉城沿边诸县官无浪费而民不知劳自是缓急有頼又奏减防秋官兵六千人嵗省挽输犒赏之费以数万创建浮桥于通州以利病渉毁永平陶窰以息军民横役之苦夺民产及牧圉草场之入于权贵者而悉还之逺近大悦名称借甚然权贵人之扼势失利者数短公于上遂改云南廵抚再改贵州顷之召还督理漕运兼廵抚鳯阳诸处正徳丁卯陞右都御史仍董漕政戊辰命掌南京都察院事寻陞南京刑部尚书己巳改北京工部复改刑部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赐玉带庚午特命出总川陜湖河四省军务时沔阳洞庭水冦丘仁杨清等攻掠城邑其锋甚鋭官军屡失利公至以计擒灭之蓝五起蜀与鄢老人等聚众徃来冦暴川陜间逺近骚动公渉歴险阻深入贼巢运谋设竒躬冒矢石前后斩获招降以十数万擒其渠酋二十八人露布以闻土官杨友杨爱相仇激为变众至三万余流刼重庆保寕诸州县公随调兵剿平之复其故业朝廷七降勅奨励赐白金麒麟服进太子太保公辞不获则引年恳疏乞归章七上始允之圣谕优奨赐驰驿还仍进光禄大夫录其孙一人入胄监公旣归筑两峰书院于西湖之上自号两峰居士日与朋旧徜徉诗酒以为乐如是者十有一年嘉靖改元之壬午朝廷念公夀耉诏进公阶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赐▯纁羊酒遣有司劳问士夫之议者咸以公先朝之老抱负经济年虽若迈而精力未衰优之廊庙足倚以为重思复起公于家而公已不可作矣公元娶郑氏累赠一品夫人继周氏徐氏又继魏氏南京吏部尚书文靖公之孙女卒,赠一品夫人。二子:魏出,长澄乡进士,才识英敏,方向于用;次涛,廕授南京都察院都事,先卒。女二:侧出长,适漕运叅将张奎;次适国子生李綦。孙男四:楩、楠、桥、檀。女七。墓合魏夫人之兆。铭曰:桓桓襄惠,嶷然人杰。自其始仕,声闻已掲于臬于藩,益▯以骞,畧于西陲,寔屏寔垣。旣荒南服,圻漕是督,亟命于南,亟召于北。司空司冦,邦宪是肃。帝曰:「司冦尔,总予师冦贼奸宄,维尔予治。旣搜旣遏,豕毙狐逸。」暨其成功,卒以老乞。天子曰:「俞可长尔劬。」西湖之湄,徉徉于于。圣化维新,聿怀旧臣。公已不作,维时之屯。天子曰:「咨諡锡有隮,哀荣终始。」其畴则如穆坞之原,有郁其阡。诗此贞石,垂千万年。
译他出任巡抚顺天等府、兼整饬蓟州诸边备时,朵颜势力日益猖獗。王公因边防长期废弛,便建议增筑边墙:自山海关界岭口向西北,经过密云、古北口、黄花镇,直抵居庸关,绵延一千多里;修缮、恢复城堡三百七十座,把沿边各县都筑入城中。官府没有浪费钱财,百姓也不觉得劳苦,从此遇到紧急情况便有了依靠。他又奏请减少防秋官兵六千人,每年节省运输和犒赏费用数万;在通州修建浮桥,以便利渡水;毁掉永平的陶窑,以减轻军民被横加征役的痛苦;对于权贵侵夺民产以及牧场草场所得的收入,都夺回并全部归还百姓。远近百姓大为欢悦,他的声望因此更加显著。然而,因权贵失势失利而屡次在皇帝面前诋毁王公,于是改任云南巡抚,又改任贵州巡抚。不久召回,督理漕运,兼巡抚凤阳等处。正德丁卯,升任右都御史,仍主管漕运事务;戊辰,命掌南京都察院事;不久升南京刑部尚书;己巳,改任北京工部尚书,又改任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赐玉带。庚午,特命出任总督川、陕、湖、河四省军务。当时沔阳、洞庭一带的水寇丘仁、杨清等攻掠城邑,锋势非常锐利,官军屡次失利。王公到任后用计擒灭了他们。蓝五在蜀地起兵,与鄢老人等聚众,往来劫掠暴虐于川陕之间,远近骚动。王公跋涉险阻,深入贼巢,运筹设奇,亲自冒着箭石,前后斩获、招降十多万人,擒获其首领二十八人,发布捷报上报朝廷。土官杨友、杨爱彼此仇恨,激变作乱,部众达到三万多人,流动作乱于重庆、保宁等州县。王公随即调兵剿平,使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朝廷七次下诏嘉奖勉励,赐白金、麒麟服,晋升太子太保。王公辞谢而未获允许,便以年老为由屡次上疏请求归乡,奏章上了七次,才获准。皇帝下谕优厚嘉奖,赐他乘驿车回乡,并仍晋升为光禄大夫,录用他的一个孙子进入胄监。王公归乡后,在西湖之上修建两峰书院,自号两峰居士,每天和旧日朋友在此徜徉,以诗酒为乐。这样过了十一年。嘉靖改元的壬午年,朝廷念及王公年高,下诏晋升他的官阶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赐玄纁、羊和酒,派有关官员慰问。士大夫中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王公是先朝老臣,胸怀经国济世之才,虽年事已高而精力未衰,把他优待在朝廷,足以倚重;朝廷还想把他从家中重新起用,可是王公已经不能再出仕了。王公原配郑氏,多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继室周氏、徐氏,后又娶魏氏。魏夫人是南京吏部尚书文靖公的孙女,去世后追赠为一品夫人。王公有两个儿子:魏夫人所生的长子澄乡,考中进士,才华见识英敏,正将得到任用;次子涛,因荫袭授官为南京都察院都事,先于王公去世。女儿二人:庶出长女嫁给漕运参将张奎,次女嫁给国子监生李綦。孙子四人:楩、楠、桥、檀;孙女七人。墓与魏夫人的墓穴合葬。铭文说:威武显赫的襄惠公,实在是一位卓异的人杰。自从开始做官,声名早已远播;任按察使、藩司之后,更加宏大而高飞。在西部边疆谋略经营,实在是国家的屏障。后来治理南方,督理漕运,朝廷屡次任命他到南京,又屡次召他回北方。任司空、司寇,整肃国家法纪。皇帝说:‘司寇啊,你统率我的军队,讨伐盗贼奸宄,只有你能为我治理。既搜捕又遏制,使猪一样的贼徒被杀,狐狸一样的奸徒逃散。’等到功业完成,终于因年老请求归退。天子说:‘好,准许你长期结束劳苦。’他在西湖岸边悠然自得。圣明教化重新振兴,又追念旧臣。王公已经不能再起用,这正是时运的艰难。天子说:‘唉,赐给他谥号和荣典,使哀荣自始至终都完备。’他的墓地就在穆坞原上,墓道草木郁郁葱葱。把这篇诗刻在贞洁的石碑上,流传千万年。
墓表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壬申】呜呼!圣学晦,而中行之士鲜矣。世方弇阿为工,方特为厉,纷纵倒置,孰定是非之归哉?盖公冶长在缧絏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国称不孝,孟子辩之,夫然后在所礼貌焉。刚狷振砺之士,独行违俗,为世所媢嫉,卒以倾废踣堕,又凂以非其罪者,可胜道哉?予读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广之增城人,介直方严,刻行砥俗,乡之善良咸服,信取则倚,以扶弱御侮,然不辞色,少贷人,面斥人过恶,至无所容。狡狯之徒动见矫拂,嫉视如讐,聚谋必覆公于恶,毋使抗吾为公直行其心,不顾竟为所搆诬,愤发病以死。公旣死,其徒恶益行,乡之人遂皆谓湛公行义顾报戾,其施而恶者自若,吾侪何以善为?后十余年,为奸者贯盈翦灭,浸尽而公子若水,求濓洛之学,为世名儒,举进士,官国史编修,推原寻绎公徳,益用表着。朝廷赠官如子,日显赫竦耀,乡人相与追嗟慕叹,为善之报何如?向特未定耳。呜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众恶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耶?向使得志立朝,当大节,其肯俛首为奸人仆役,呴濡喘息以蕲缓须臾死?其不能矣。夫脂韦佞恱,亦何能缓急有毫毛之頼?为国者当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显微阐幽,以明世警瞆,信暴者无庸扬矣。彼忞然就抑防溷垢而弗雪,其可以无表而出之?节庵方公墓表【乙酉】苏之昆山有节庵方翁麟者,始为士,业举子,已而弃去,从其妻家朱氏居。朱故业商,其友曰:“子乃去士而从商乎?”翁笑曰:“子乌知士之不为商,而商之不为士乎?”其妻家劝之从事,遂为郡从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从从事乎?”翁笑曰:“子又乌知士之不为从事,而从事之不为士乎?”居乆之,叹曰:“吾愤世之碌碌者,刀锥利禄,而屑为此,以矫俗振頺,乃今果不能为益也,又复弃去。”会嵗歉,尽出其所有以赈饥乏,朝廷义其所为,荣之,冠服。后复进授建寜州吏目,翁视之萧然若无与,与其配朱竭力农耕,植其家,以士业授二子鹏、凤,皆举进士,歴官方面。翁旣老,日与其乡士为诗酒防,乡人多能道其平生,皆磊落可异。顾太史九和云:“吾尝见翁与其二子书亹亹,皆忠孝节义之言,出于流俗,类古之知道者。”阳明子曰:“古者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一也。士以修治,农以具养,工以利器,商以通货,各就其资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业焉,以求尽其心。其归要在于有益于生人之道,则一而已。士农以其尽心于修治具养者,而利器通货,犹其士与农也。工商以其尽心于利器通货者,而修治具养,犹其工与商也。故曰四民异业而同道。”盖昔舜叙九官,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于夔龙。商周之代,伊尹耕于莘野,傅説板筑于岩,胶鬲举于鱼盐,吕望钓于磻渭,百里奚处于市。孔子为乘田、委吏,其诸仪封、晨门、荷蒉、斵轮之徒,皆古之仁圣英贤、髙洁不羣之士,书传所称,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学术乖,人失其心,交骛于利,以相驱轶,于是始有歆士而卑农,荣宦游而耻工贾。夷考其实,射时防利有甚焉,特异其名耳。极其所趋,驾浮辞诡辨,以诬世惑众,比之具养器货之益,罪浮而实反不逮。吾观方翁士商从事之喻,隐然有当于古四民之义,若有激而云者。呜呼斯!义之亡也,乆矣。翁殆有所闻欤?抑其天质之美,而黙有契也。吾于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尝获交于翁,二子皆颍然敦古道,敏志于学,其居官临民,务在济世及物,求尽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为之论著之云耳。翁旣殁,▯于邑西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贤行,合▯焉。乡人为表其墓,曰「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墓」。呜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墓碑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甲戌】湛子之母卒于京师,葬于增城。阳明子迎而吊诸龙江之浒。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于吾子,盖人莫不闻。吾母殁而子无一言,人将以病子。」阳明子曰:「名者为之铭矣,表者为之表矣,某何言?虽然,良亦无以纾吾情。吾闻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余四十年,端靖严洁如一日。旣老,虽其至亲卑幼之请谒见之,未尝逾阈,也不亦贞乎?绩麻舂粱,教其子以显,尝使从白沙之门,曰:「寜学圣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与其庶叔,化厉为顺,抚孤与女,爱不违训,不亦慈乎?已膺封锡,禄养备至,而缟衣防食,不改其初,不亦俭乎?贞、知、慈、俭,老而弥坚,不亦贤乎?请着其石曰:『湛贤母之墓』。」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贤信矣,若湛子之贤,则吾犹有疑焉。」湛子始以其母之老,不试者十有三年,是也。
译墓表 赠翰林院编修湛公墓表【壬申】唉!圣人之学晦暗不明,而奉行中道的人已经很少了。世人正把圆滑逢迎当作能干,把刚正特立看作严厉;是非纷乱,黑白倒置,谁能判定是非究竟归于何处呢?从前公冶长被关在囚禁之中,孔子明白指出那不是他的罪;匡章被全国人都称为不孝,孟子为他辩明,这样以后,才应该以礼相待。那些刚强正直、砥砺自守的人,独自行事而违背世俗,被世人嫉妒,最终因倾陷诬毁而败亡跌倒,又被加上本来不属于他们的罪名,这种事哪里说得完呢?我读了《怡庵志》,对此十分悲痛。怡庵湛公名英,是广东增城人,为人耿介正直、方正严肃,砥砺操行、匡正风俗,乡里的善良人都佩服他,确实把他当作可依靠、可取法的人,用来扶助弱者、抵御欺侮;但他不讲情面,很少宽贷别人,当面斥责人的过错恶行,直到使人无地自容。狡猾奸诈之徒动辄被他纠正,便像仇敌一样嫉视他,聚集谋划,一定要用恶名毁掉湛公。他们说:‘不能让他抗拒我们,替公正直行其志。’湛公最终果然被他们构陷诬告,愤懑成疾而死。湛公死后,这些人的恶行更加肆无忌惮,乡里人于是都说:‘湛公行义,反而遭到恶报;那些施恶的人却依然如故,我们这些人还凭什么行善呢?’十多年以后,作奸犯科的人罪恶贯盈而被剪除灭亡,渐渐全部消尽;湛公的儿子若水寻求濂洛之学,成为当世名儒,考中进士,任国史编修,推究考察父亲的德行,更加把它表彰出来。朝廷追赠湛公的官职,和他儿子的官职一样,光明显赫,令人敬畏。乡人相互追思、叹息、仰慕,说:‘行善的报应究竟怎样?’从前只是时机尚未确定罢了。唉!古代有些清高耿介、行为特异的人,正直的志向触犯众人的憎恶,直到死也不后悔,湛公大概就是这种人吧?假如让他能够施展志向、立身朝廷,遇到大节,他难道肯低头做奸人的奴仆,苟且喘息以求暂缓片刻的死亡吗?他是绝不会这样做的。至于那些柔媚谄佞、逢迎讨好的人,又哪里能在紧急关头提供丝毫依靠呢?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取舍什么呢?我悲叹这样的人没有遇到好的时运,因而又深有感触。从前君子彰显隐微、阐明幽隐,用来昭示世道、警醒昏昧;那些已经显露、无法掩饰的人,固然不必再替他们张扬。可是湛公这样默默遭受压抑、陷入污垢而不能昭雪的人,难道可以不为他树碑表彰、使他显露出来吗?节庵方公墓表【乙酉】苏州昆山有一位名叫方麟、号节庵的老人,起初做读书人,学习应试的学业,后来却放弃了,跟随妻家朱氏居住。朱家原本经商,他的朋友说:‘你竟然放弃读书而去经商吗?’老人笑着说:‘你怎么知道读书人不能经商,而商人不能成为读书人呢?’妻家劝他经商,他便做了郡里的从事。他的朋友说:‘你又放弃读书而去做从事吗?’老人笑着说:‘你又怎么知道读书人不能做从事,而从事不能成为读书人呢?’过了很久,他叹息说:‘我痛恨世上那些碌碌无为的人,只知追逐微小的利禄,还把这种行为看作卑下,本想借此矫正风俗、振兴颓败;如今果然不能有所补益,也只好再次放弃。’适逢年成歉收,他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赈济饥贫,朝廷认为他的行为义正,便加以表彰,赐给冠服。后来又升任建宁州吏目,老人看待这件事淡然自若,仿佛与自己无关;他和妻子朱氏竭力务农,经营家业,把读书应试的学业传授给两个儿子鹏、凤,二人都考中进士,历任方面官员。老人年老以后,每天和乡里的读书人举行诗酒聚会。乡人多能讲述他的生平,都说他磊落而非同寻常。太史顾九和说:‘我曾看见老人给两个儿子写信,言辞恳切不倦,全是忠孝节义的话;他出于流俗之外,很像古代真正懂得道的人。’ 阳明子说:‘古代四民从事不同的职业,却遵循同一个道理,他们用心尽力这一点是相同的。读书人以修身治世为业,农民以备办养生之物为业,工匠以制造有利器具为业,商人以流通货物为业;各自根据自己所接近的条件和所能达到的力量来从事职业,以求尽到自己的心力。他们最终的要点,都在于有益于活着的人,这一点是相同的。读书人、农民如果把心力用在修身治世、备办养生之物上,那么制造器具、流通货物,也就像读书人和农民的事业一样。工匠、商人如果把心力用在制造器具、流通货物上,那么修身治世、备办养生之物,也就像工匠和商人的事业一样。所以说,四民职业不同而道理相同。’从前舜安排九官,首先是后稷,其次是契;垂主管工事,益主管虞务,都排在夔、龙之前。商周时代,伊尹曾在莘野耕作,傅说曾在岩石之间筑墙,胶鬲曾以鱼盐为业,吕望曾在磻溪、渭水垂钓,百里奚曾处身于市井。孔子也做过乘田、委吏;至于仪封人、晨门、荷蒉者、斫轮者这些人,也都是古代仁圣英贤、高洁不群之士,书传中都有记载,可以考察而相信。自从王道熄灭、学术乖离以后,人们失去了本心,竞相追逐利益,彼此驱赶超越,于是才开始尊崇读书人而轻视农民,以做官游宦为荣耀而以工匠商人为可耻。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不过是迎合时势、窥伺利益更加严重罢了,只是名称不同而已。’ 他们把这种追逐推到极端,驾驭浮夸的言辞和诡辩来欺骗世人、迷惑众人;与备办养生之物、制造器具、流通货物的益处相比,他们的罪过更大,而实际的成效反而赶不上。看方翁关于读书人、商人和从事的譬喻,隐约很符合古代四民之义,仿佛是有所激发而说出来的。唉!这种道义的丧失,已经很久了。方翁大概听闻过这些道理吗?还是他的天资本来就美好,默默地与道相契合呢?我由此又深有感触。我曾有幸同方翁交往,他的两个儿子都聪颖明达而敦厚,专心学习古道;他们做官治理百姓时,务求济世利物,尽到自己的心力。我因此了解到他们的源流,所以写下这些议论。方翁去世后,葬在县城西面马鞍山的山麓。他的妻子朱孺人有贤德,也与他合葬。乡人为他的墓题表,称作‘明赠礼部主事节庵方公之墓’。唉!像方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树表吗?墓碑 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甲戌】湛子的母亲在京师去世,葬在增城。阳明子到龙江水边迎接并凭吊她。之后,湛子哭着说:‘若水有辱于您这个儿子,想来没有人不知道。我的母亲去世,而您一点话也不说,人们将因此责怪您。’阳明子说:‘铭文已有某人替她写了,墓表也已有某人替她写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若不说些话,也确实无法排遣我的感情。我听说太孺人享年七十九岁,她守寡四十多年,端正安静、严谨清洁,始终如一。年老以后,即使最亲近的亲属和晚辈来请求见她,也从未让他们越过门槛,这不也是贞洁吗?她绩麻、舂粱,教导儿子使他显达;曾让他跟从白沙先生学习,说:‘宁可学习圣人而未能达到,也不应该不知学圣人之道。’她体恤庶姑和庶叔,使严厉变为和顺;抚养孤儿和女儿,慈爱却不违背训诫,这不也是慈爱吗?已经接受了封赠,俸禄供养十分优厚,却仍穿粗布衣、吃粗淡食物,不改变原来的生活,这不也是节俭吗?贞、知、慈、俭,年老而更加坚定,不也是贤德吗?请把这些刻在墓石上,题作‘湛贤母之墓’。’湛子拜谢哭泣,接受了这篇文字。后来,有人说:‘湛母贤德固然是真的;至于湛子贤德,我还有疑问。’湛子起初因为母亲年老,十三年没有参加考试,这一点是事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复出而取上第,为美官,则何居?毋亦老矣?又去其乡而迎养,旣归复往,卒于旅,则何居?阳明子曰:「是乌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纯孝人也,事亲以老于畎畆,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归而复往,母泣而强之,也是能无从乎?无大拂于义,将东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岂以人之誉毁于外者,以易其爱亲之诚乎?」曰:「湛子而是,则湛母非欤?」曰:「乌足以非湛母矣?夫湛父之早世也,属其子曰:『必以显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养者,安其子之心也;强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愿也。昔者孟母断机以励其子,盖不归者几年,君子不以孟子为失养,孟母为非训。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又未尝违乎养也。故湛母贤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犹不免于世惑,吾虽欲无言,也可得乎?」程守夫墓碑【甲申】吾友程守夫以▯治丁巳之春卒于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呜呼!朋友之墓有宿草则勿哭,而吾于君尚不能无澘然也。君之父味道公与家君为同年进士,相知甚厚,故吾与君有通家之谊。▯治壬子又同举于乡,已而又同卒业于北雍,宻迩居者四年有余。凡风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园之游,无不与共。盖为时甚乆,而为迹甚宻也。而未尝见君有愤词忤色,情日益笃,礼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于于,内外无间。交海内之士,无贵贱少长,咸敬而爱之。虽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薫然而心醉者。当是时,予方驰骛于举业词章,以相矜髙为事,虽知爱重君,而尚未知其天资之难得也。其后君既殁,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之气得罪于人,稍知创艾,始思君为不可及。寻谪贵阳,独居幽寂穷苦之乡,困心衡虑,乃从事于性情之学,方自苦其胜心之难克,而客气之易动。又见夫世之学者,率多媢嫉险隘,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学,成天下之务,皆起于胜心客气之为患也。于是愈益思君之美质,盖天然近道者。惜乎当时莫有以圣贤之学启之,有启之者,其油然顺道,将如决水之赴壑矣。呜呼惜哉!乃今稍见端绪,有足以启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国子生烓,致君临殁之言,欲予与林君利瞻为之表志。林君既为之表,而君之▯已乆,志已无所及,则为书其墓之碑,聊以识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讳文楷,世居严之淳安,其详已具于墓表。
译后来他再次出仕并考取高等名次,做了优良的官职,这又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是因为母亲已经老了吗?他又离开故乡迎接母亲奉养,母亲归来后他又再次前往任职,最终死在旅途之中,这又该怎么说呢?阳明子说:‘这哪里足以怀疑湛子呢?湛子是纯孝的人,他侍奉母亲,直到年老仍在田间,这是他的志向。他出仕做官,是母亲命令他的。他迎接母亲,是母亲想要这样做。他归来以后又再次前往,是母亲哭泣着勉强他去的;这样他能不听从吗?只要没有严重违背义理,无论东西南北,都听从母亲的命令。像湛子这样的人,难道会因为外界对他的赞誉或毁谤,就改变他爱亲的诚心吗?’有人说:‘如果湛子这样做是对的,那么湛母难道不对吗?’阳明子说:‘这哪里足以非难湛母呢?湛子的父亲早逝时,嘱咐他说:‘一定要使我的家世显达。’所以母亲命他出仕,是在实行丈夫的志愿;让他迎接自己奉养,是为了安定儿子的心;勉励他再次前往,是为了勉励儿子尽忠,以完成丈夫的遗愿。从前孟母割断织机来勉励儿子,她大概有好几年没有让孟子回来,君子并不认为孟子失于奉养母亲,也不认为孟母的训导不对。如今湛母的心意也是这样,而湛子又未曾违背奉养母亲的道理。所以湛母是贤母,湛子是孝子。然而他们仍免不了被世俗迷惑;我即使想不说话,又怎么能够呢?’ 程守夫墓碑【甲申】我的朋友程守夫在弘治丁巳年春天于京城去世,距今嘉靖甲申年已经二十八年了。唉!朋友的坟墓上长满宿草,便不应再哭;可是对于您,我仍然不能不悲伤。您的父亲味道公与我的父亲同年考中进士,彼此相知深厚,所以我和您有通家之谊。弘治壬子年,我们又一同参加乡试;后来又一同在北雍读完学业,邻近居住了四年多。凡是风雪的早晨、花月的夜晚,以及游览山水郊园,没有不共同经历的。相处的时间很久,交往也极其亲密。然而我从未见您说过愤怒的话、露出忤逆的脸色;我们之间的感情日益深厚,礼数也日益恭敬。您在家庭中和乐安详,内外没有隔阂。您与海内士人交往,无论贵贱、少长,大家都敬爱您。即使是粗鄙、暴躁、强悍的人,遇到您也没有不被您的德行熏染而心醉的。当时我正奔忙于科举文章,把相互夸耀自高当作要事;虽然知道敬爱看重您,却还不知道您的天资是多么难得。后来您去世,我也进入仕途,往往因粗疏浮躁的习气得罪别人,稍微知道悔改后,才开始想到自己远远比不上您。不久我被贬到贵阳,独居在幽静、偏僻、困苦的地方,心志困顿、思虑艰难,于是从事于性情之学,才亲自感到争强好胜之心难以克服,外来的浮气又容易发动。我又看到世上的求学者,大多嫉妒、险恶、狭隘,不能去掉以自我为中心的私心,来共同彰明天下的学问、成就天下的事业;这一切都是争强之心和外来浮气造成的祸害。于是我更加思念您的美好资质,因为您是天生就接近道的人。可惜当时没有人用圣贤之学启发您;假如有人启发您,您自然而然地顺着道理前进,就会像决口的水奔向沟壑一样。唉,真是可惜!如今我才稍稍看到那些端绪,已经有足以启发您的道理,可是您已经不能复生了。您的儿子、国子监生烓,拿来您临终时的话,希望我和林利瞻先生为您写墓表、墓志。林先生已经写了墓表,而您的下葬已经很久,墓志也来不及写,所以我只好为您书写墓碑,姑且用来寄托我的哀思。您并不只是喜欢游玩、嬉戏和追逐而已。您的名是文楷,世代居住在严州淳安,详细情况已经写在墓表中了。
传太傅王文恪公传【丁亥】公讳鏊,字济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讳百八者始居吴之洞庭山。曾祖伯英,祖惟道,考光化知县朝用,皆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妣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颖悟不凡,十六随父读书太学。太学诸生争传诵其文,一时先逹名流咸屈年行求为友。侍郎叶文荘提学,御史陈士贤,咸有重望于时,见而竒之曰:“天下士。”于是名声动逺迩。成化甲午,应天乡试第一,主司异其文曰:“苏子瞻之流也。”录其论策不易一字。乙未防试复第一,入奉廷对,众望翕然。执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时论以为屈,授翰林编修,闭门力学,避逺权势,若将凂焉。九载陞侍讲,宪庙实录成,陞右谕徳。寻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进讲至天理人欲之辨,君子小人之用舍,必反覆规谕,务尽启沃。方春,上游后苑,左右谏不听,公讲“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上为罢游。讲罢,常召所幸广戒之曰:“今日讲官所指,殆为若等好为之。”时东宫将出阁,大臣请选正人以端国本,首荐用公,以本官兼谕徳。寻陞少詹事兼侍讲学士。旣而吏部阙侍郎,又遂以为吏部。时北敌入冦,公上筹边八事,虽忤权幸,而卒多施行。公辅之望日隆。于是灾异,内阁谢公引咎求退,遂举公以自代。武宗在亮闇,内侍八人荒游乱政,台谏交章,中外汹汹,公协韩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阁以请,上大震怒,有防召公等至左顺门,中官传谕甚厉,众相视莫敢发言,公曰:“八人不去,乱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议论侃侃,韩亦危言继之。中官语塞,一时国论倚以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布要路。瑾入柄司礼,而韩公遂逐,内阁刘谢二公亦去矣。诏补内阁缺,瑾意欲引冡宰焦,众议推公,瑾虽中忌而外难公论,遂与焦俱入阁。瑾方威钳士类,按索微瑕,辄枷械之,几死者累累,公亟言于瑾。曰:「士大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吾尚何顔于此?」由是类从寛释。瑾衔韩不已,必欲置之死,无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内阁刘、谢二公,前后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马华容刘公,以瑾旧怨,逮至京,将坐以激变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为激变乎?」刘得减死。或恶石淙杨公于瑾,谓其筑边太费,屡以为言。公曰:「杨有髙才重望,为国修边,乃可以功为罪乎?」瑾议焚废后吴氏之防,以灭迹。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可以不成,▯不可以茍。」景泰汪妃薨,疑其礼。公曰:「妃废不以罪,宜复其故号,▯以妃祭,以后皆从之。」当是时,瑾权倾中外,虽意不在公,然见公开诚与言,初亦间听。及焦専事媕阿,议弥不协,而瑾骄悖日甚,毒流缙绅。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曰:「王先生居髙位,何自苦乃尔耶?」公日:「求去。」瑾意愈咈。众虞祸且不测。公曰:「吾义当去,不去乃祸耳。」瑾使伺公,无所得,且闻交贽亦絶,乃笑曰:「过矣。」于是恳防三上,许之。赐玺书乗传嵗夫月米以归。时方危公之求去,咸以为异数云。公旣归,吴屏谢纷嚣,翛然山水之间,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与人,清而不絶于俗,和而不淆于时,无贵贱少长,咸敬慕悦服,有所兴起。平生嗜欲澹然,吴中士夫所好尚珎赏观逰之具,一无所入,惟喜文辞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脱落雕绘,出之自然。中年尝作《明理》《克已》二箴,以进徳砥行。及充养旣久,晩益纯眀。凡有著述,必有所发。其论性善云:「欲知性之善乎?盍返而内观乎寂然不动之中,而有至虚至灵者存焉。湛兮其非有也,窅兮其非无也。不堕于中边,不离于声臭。当是时也,善且未形,而恶有所谓恶者哉?恶有所谓善恶混者哉?恶有所谓三品者哉?性其犹鉴乎?鉴者,善应而不留,物来则应,物去则空。鉴何有焉?性惟虚也,惟灵也。恶安从生?其生于蔽乎?气质者。」性之所寓也,亦性之所由蔽也。气质异而性随之。譬之珠焉,防于澄渊则明,防于浊水则昏,防于汚秽则秽。澄渊,上智也;浊水,凡庶也;汚秽,下愚也。天地间腷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皆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随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沟渠,此月也;坑堑,亦此月也。岂必物物而授之?
译传 太傅王文恪公传【丁亥】王公名鏊,字济之,姓王。他的先祖从汴京随宋室南渡,名百八的祖先开始居住在吴地洞庭山。曾祖伯英、祖父惟道、父亲光化知县朝用,都追赠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三代母亲都追赠为一品夫人。王公从小聪慧非凡,十六岁随父亲到太学读书。太学诸生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当时有名望的前辈名流都降低身份,按年长次序来请求与他交友。侍郎叶文庄主持学政,御史陈士贤当时都享有很高声望,见到他后十分惊异,说:‘这是天下士。’于是他的名声震动远近。成化甲午年,应天乡试考取第一,主考官惊异于他的文章,说:‘这是苏子瞻一流的人物。’录取他的论策时,一个字也没有改动。乙未年会试又考取第一,入朝接受廷对,众人无不欣然期待。执政者嫉妒他的文章,于是把他列为一甲第三名。当时舆论认为他受了委屈,授官翰林编修。他闭门努力学习,远避权势,仿佛沾染他们便会受到玷污。九年后升任侍讲,宪宗实录修成,升任右谕德。不久被推荐为侍讲学士兼日讲官,每次进讲讲到天理与人欲的区别、君子与小人的任用和舍弃时,都一定反复规劝启发,务求充分尽到辅导君主的责任。有一次春天,皇帝在后苑游玩,左右近臣劝谏也不听。王公讲到‘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皇帝于是停止游玩。讲毕,皇帝常常召集宠幸之人告诫他们说:‘今天讲官所指责的,大概就是你们喜欢做的事。’当时太子将要出阁,群臣请求选用正直的人来端正国本,首先推荐王公,以原官兼任谕德。不久升为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后来吏部缺少侍郎,便又任命他为吏部侍郎。当时北方敌人入侵,王公上奏筹划边防八件事,虽触犯权贵宠臣,最终大多得以施行。王公成为宰辅的人望一天比一天高。适逢发生灾异,内阁谢公引咎请求退职,于是推荐王公代替自己。武宗居丧期间,宦官八人荒淫游乐、扰乱政事,台谏官交相上章弹劾,朝廷内外人心汹汹。王公协同韩司徒率领文武大臣伏在阁门前请求清除他们。皇帝大为震怒,有诏召王公等到左顺门,中官传达的谕旨十分严厉,众人相互对视,没有人敢发言。王公说:‘这八个人不除掉,祸乱的根源就不能清除,天下又凭什么得到治理?’他侃侃而谈,韩公也接着说出严厉的话。中官无言以对,一时之间,国人的议论都倚重王公。然而从此以后,那八人竟然分别占据要害职位。刘瑾进入司礼监掌权,韩公于是被逐出,内阁的刘公、谢公也离职了。朝廷下诏补充内阁的空缺,刘瑾想引荐冢宰焦芳,众人却推举王公。刘瑾虽然心中嫉恨,但表面上难以违背舆论,于是王公和焦芳一同进入内阁。刘瑾正以威势钳制士人,搜寻细小过失,动辄给人上枷加械,几乎被打死的人接连不断。王公急忙向刘瑾进言,说:‘士大夫可以杀,不可以侮辱。如今既侮辱他们,又杀害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处在这里?’因此,被拘禁的人大多获得宽释。刘瑾对韩公的怨恨始终不消,必定要置他于死地,没有人敢说话。刘瑾又想借别的事情陷害内阁刘公、谢公,王公前后竭力救护他们,二人于是都得以免祸。大司马、华容人刘公因为与刘瑾旧有怨仇,被逮到京城,刘瑾将以煽动土官岑氏叛乱的罪名判他死刑。王公说:‘岑氏还没有叛乱,怎么能说是煽动叛乱呢?’刘公因此减免死罪。有人在刘瑾面前诋毁石淙杨公,说他修筑边墙费用太大,屡次拿这件事攻击他。王公说:‘杨公有很高的才华和声望,是为了国家修筑边防,怎么可以把功劳说成罪过呢?’刘瑾商议焚毁废后吴氏的防文,以便销毁痕迹。王公说:‘可以不举行成服之礼,但葬礼不能苟且。’景泰年间汪妃去世,礼制也有人疑惑。王公说:‘汪妃被废并不是因为犯罪,应当恢复她原来的封号,按妃子的礼制安葬并祭祀。’后来全都依从了他的意见。当时刘瑾的权势压倒朝廷内外,虽然本来没有把王公作为主要目标,但见王公坦诚直言,起初有时也听从。等到焦芳专门一味阿谀逢迎,议论更加不合,而刘瑾也一天比一天骄横悖逆,毒害流布于士大夫之间。王公想阻止他却做不到,平日常常忧惧不安。刘瑾说:‘王先生身居高位,为什么这样自寻苦恼呢?’王公说:‘我请求离职。’刘瑾心里更加不满。众人都担心灾祸将不可预测。王公说:‘我按道义本来就应当离去,不离去才会招来祸患。’刘瑾派人监视王公,却没有找到任何把柄,又听说他与人交往馈赠也断绝了,便笑着说:‘他做得过分了。’于是王公连续三次恳切上疏请求离职,刘瑾批准了。他赐给王公玺书,让他乘驿车回乡,并给以岁夫、月米的待遇。当时正值大家担心王公请求离职会招来危险,都认为这是异常的恩典。王公归乡后,屏绝吴地的喧闹纷扰,悠然置身于山水之间,穷究心性义理,以古人为友。他与人交往,清正却不脱离世俗,和顺却不混同于时俗;无论贵贱、少长,都敬仰爱慕、心悦诚服,并受到他的感发。平生欲望淡泊,对于吴中士大夫所喜爱、所珍赏的观玩游览之物,一概不沾染,只喜欢文章书法之事。到了这时,也都脱去雕饰藻绘,出于自然。他中年时曾作《明理》《克己》二箴,用来增进德行、磨砺操守;修养积累久了,晚年更加纯粹明澈。凡是有所著述,必定有所发明。他论述性善说:‘想知道人的本性是善的吗?何不回过头来向内观察,在寂然不动之中有一种极其虚静、极其灵明的东西存在。它深湛而似乎不是有,幽远而似乎不是无;不落在中间或边际,也不离开声音和气味。在这个时候,善还没有形成,哪里有所谓恶呢?哪里有所谓善恶混杂呢?哪里有所谓上中下三等品性呢?人的本性难道像镜子一样吗?镜子能够照见善而不留下痕迹,事物来便映照,事物离去便空无所有。镜子本身有什么呢?本性只是虚静,只是灵明。恶从哪里产生呢?难道是产生于遮蔽吗?气质,是本性寄托的地方,也是本性由此受到遮蔽的地方。气质不同,本性也随之表现不同。譬如珍珠,藏在清澈的深潭中就明亮,藏在浑浊的水中就昏暗,藏在污秽中就污秽。清潭象征上等智慧,浊水象征普通众人,污秽象征下等愚昧。天地之间充塞的全都是气,气的灵明全都是性。人得到气而生,灵明也随之而来。譬如月亮在天上,万物各按自己的限度承受月光:江湖淮海有这个月亮,池沼有这个月亮,沟渠有这个月亮,坑堑也有这个月亮。难道一定要逐一把月亮交给万物吗?’
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发于物者也。其所论造,后儒多未之及。居闲十余年,海内士夫交章论荐不辍。及今上即位,始遣官优礼,嵗时存问,将复起公,而公己殁。时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夀七十五矣。赠太傅,諡文恪,祭▯有加礼。四子:延喆,中书舍人;延素,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学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史臣曰:世所谓完人,若震泽先生王公者,非耶?内裕伦常,无俯仰之憾;外际明良,极禄位声光之显。自为童子至于▯耋,自庙朝下逮闾巷,至于偏隅,或师其文学,或慕其节行,或仰其徳业,随所见异其称,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谓夀冨康寜,攸好徳而考终命,公殆无媿尔矣。无锡邵尚书国贤与公婿徐学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时,其称公之文,规模昌黎,以及秦汉,纯而不流于弱,竒而不渉于怪,雄伟俊洁,体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于孟子,论辩多古人未发。诗萧散清逸,有王岑风格。书法清劲,自成得晋唐笔意,天下皆以为知言。阳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尽也。然而言之亦难矣。着其性善之説,以微见其槩,使后世之求公者,以是观之。碑平茶寮碑【丁丑】正徳丁丑,猺冦大起,江、广、湖、郴之家骚然,且三四年矣。于是三省奉命会征。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横水、左溪诸巢,贼败奔。庚申,复连战奔桶冈。十一月癸酉,攻桶冈,大战西山界。甲戌,又战,贼大溃。丁亥,尽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斩三千余,俘三千六百有竒,释其胁从千有余众,归流亡,使复业,度地居民,凿山开道,以夷险阻。辛丑,师旋。于乎!兵惟凶噐,不得已而后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羙成,重举事也。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平浰头碑【丁丑】四省之冦,惟浰尤黠。拟官僣号,潜图孔烝。正徳丁丑冬,輋猺旣殄,益机险阱毒以虞王师。我乃休士归农。戊寅正月癸卯,计擒其魁,遂进兵击其懈。丁未破三浰,乘胜追北,大小三十余战,灭巢三十有八,俘斩三千余。三月丁未,囬军壶浆迎道,耕夫遍野,父老咸懽。农器不陈,于今五年,复我常业,还我室庐。伊谁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慿?爰伐山石,用纪厥成。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田州立碑【丙戌】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随与思恩之人相比复煽,集军四省,汹汹连年。于时皇帝忧悯元元,容有无辜而死者乎?廼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徃视师,其以徳绥,勿以兵防。班师撤旅,信义大宣。诸夷感慕,旬日之间,自缚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农。两省以安。昔有苖徂征,七旬来格,今未朞月而蛮夷率服。绥之斯来,速于邮传,舞干之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徳,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圣神,率土之濵,凡有血气,莫不尊亲。田州石刻田石平,田州寜【民謡如此】田水萦,田山迎【府治新向】千万世,巩皇明。嘉靖嵗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后人賛。陈直夫南宫像賛夫子称史鱼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谓祝鮀、宋朝曰:「非斯人,难免乎今之世矣。」予尝三复而悲之,直道之难行,而谄谀之易合也,岂一日哉?鱼之直信乎后世,其在当时不若朝与鮀之易容也,悲夫!吾越直夫陈先生,严毅端洁,其正言直气,放荡佞谀之士嫉视若讐。彼寜无知之,卒于已非便也。故先生举进士不乆,辄致仕而归;屡荐复起,又不乆,辄退以是也哉!然天下之言直者,必先生与焉。始予拜先生于钱清江上,欢然甚得。先生奚取于予?殆空谷之足音也。世日趋于下,先生而在,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今旣没矣,其子子钦以先生南宫图像请识一言。先生常尘视轩冕,岂一第之为荣?闻之子钦,盖初第时有以相遗者,受而存之。先生没,子钦始装潢,将藏诸庙,则又为子者宜尔也。《诗》曰:「有服襜襜,有冠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温且栗。旣醉以酒,旣饱以徳。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旣来既徂,为冠为模。孰乆其道?众听且孚。如江如河,其趋弥污。邦之司直,今也则亡。」箴三箴呜呼!小子曾不知警?尧讵未圣?犹日兢兢,旣坠于渊,犹恬履薄;旣折尔股,犹迈奔蹶。人之防顽,则畴与汝?不见壅肿,砭廼斯愈;不见痿痹,剂廼斯起。人之毁诟,皆汝砭剂。汝曾不知,反以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语。汝之防顽,则畴之比?呜呼!小子,告尔不一。旣四十有五,而曾是不忆?呜呼!小子,慎尔出话。躁言,维多吉言,维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祸。徳黙而成,仁者言讱。孰黙而讥?孰讱而病?誉人之善,过情犹耻;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呜呼!多言亦惟汝心。汝心而存,将日钦钦,岂遑多言?上帝汝临。
译心,是月亮的月魄;性,是月亮的光;情,是光在事物上显现出来的作用。他所论述的造诣,后世儒者大多没有达到。闲居十多年,海内士大夫接连上章推荐他,从未停止。到今上即位后,才派官员以优厚礼节相待,按时节慰问,准备重新起用王公,但王公已经去世了。当时是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恪,祭祀和安葬都加以优厚礼仪。他有四个儿子:延喆,任中书舍人;延素,任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延陵,为郡学生;延昭还年幼。他们都文雅有礼,能够继承家业。史臣说:世人所说的完人,像震泽先生王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吗?对内完善伦理纲常,上下进退都没有遗憾;对外遇到明君贤臣,享尽了禄位、声名、光彩的显耀。从做儿童直到老年,从朝廷直到闾巷,从中心地区直到偏远角落,有人师法他的文学,有人仰慕他的节操,有人敬仰他的德行功业;由于各自所见不同,称誉也各不相同,却没有人能够指出他的瑕疵。所谓长寿、富有、安康、安宁,以及喜好美德、善终尽寿,他大概都无愧于这些吧。无锡邵尚书国贤和王公的女婿徐学士子容,都是一时文名冠绝的人物。他们称赞王公的文章,规模取法韩愈,兼及秦汉,纯正而不流于柔弱,奇特而不涉于怪诞,雄伟俊逸而又清洁,体裁截然分明,振兴了一代衰颓的文风;得法于孟子,议论辨析多有古人尚未说出的地方。他的诗歌疏宕清逸,有王维、岑参的风格;书法清劲,自成一家,获得晋唐书法的意趣,天下人都认为这是知言。阳明子说:王公所达到的深厚境界,世人或许还没有能够完全理解。然而要说清楚也很难。我把他关于性善的学说写出来,略微显现他的概要,使后世寻求了解王公的人可以从这里观察他。碑。平茶寮碑【丁丑】正德丁丑年,猺寇大举作乱,江、广、湖、郴一带的百姓骚动不安,已经三四年了。于是三省奉命会合征讨。十月辛亥日,我统率江西军队,从南康进入。甲寅日,攻破横水、左溪等贼巢,贼寇败逃。庚申日,又连续作战,将贼寇赶到桶冈。十一月癸酉日,进攻桶冈,在西山界大战。甲戌日,又交战,贼军大败溃散。丁亥日,将他们全部歼灭。共攻破贼巢八十四处,擒获、斩杀三千多人,俘获三千六百多人,释放被胁迫从贼的一千多人,使流亡者返回,恢复他们的产业,丈量土地、安置居民,凿山开路,使险阻变为平坦。辛丑日,军队回师。唉!兵器是凶器,不到不得已时不能使用。刻石于茶寮,并不是为了夸耀成功,而是要慎重记载这次用兵。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平浰头碑【丁丑】四省的贼寇中,只有浰头一带最为狡猾。他们擅自拟定官号,暗中谋划大肆作乱。正德丁丑年冬天,輋猺已经被剿灭,他们更加设置险阱、施放毒物,以防备王师。于是我们让士卒休息,返回务农。戊寅年正月癸卯日,设法擒获他们的首领,随即进兵攻击他们的松懈之处。丁未日攻破三浰,乘胜追击败军,大大小小交战三十多次,捣毁贼巢三十八处,俘获、斩杀三千多人。三月丁未日,回军时百姓手捧壶浆在道路上迎接,田野遍是耕作的农夫,父老都十分欢悦。农具已经五年没有陈列使用,如今恢复了平常的产业,也归还了百姓的住宅。是谁的力量呢?这是赫赫皇威;如果不是皇威,凭什么能够做到?于是砍伐山石,刻下文字,记载这次成功。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书。田州立碑【丙戌】嘉靖丙戌年夏天,官兵征讨田州,田州人随即与思恩的人相互勾结,再次煽动叛乱;四省集结军队,形势汹汹,连续多年不止。当时皇帝忧虑怜悯百姓,难道能容许有无辜的人死去吗?于是命新建伯王守仁前往视察军队,要求用德行安抚,不要用武力防备。军队回师,撤去兵旅,朝廷的信义大为彰显。各族夷人感动仰慕,十天之内,自己捆绑着来归顺的有七万一千人,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去务农,两省因此安定。从前苗人出征,七十天便来归顺;如今不到一个月,蛮夷便全都服从。用安抚使他们归来,速度比驿站传递还快,周武王舞干羽而使人归服的教化,又怎么能超过呢?于是告谕思恩、田州的人,不要忘记皇帝的恩德;又刻石立碑,昭示皇帝赫赫的文治武功和圣明神德。天下四方之内,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田州石刻 田地平坦,田州安宁【民谣如此】;田水回环,田山迎拱【府治新迁并改向】;千万世都巩固皇明。嘉靖戊子年春,新建伯王守仁刻此石,告诫后人并加以赞颂。陈直夫南宫像赞 孔子称赞史鱼说:‘正直啊!国家有道时像箭一样正直,国家无道时也像箭一样正直。’孔子评论祝鮀、宋朝说:‘不是这样的人,就难以免于当今世道的祸患。’我曾反复吟诵这些话而为之悲伤:正直之道难以施行,而谄谀逢迎却容易合于时俗,难道是一天造成的吗?史鱼的正直确实为后世所信知,但在当时却不如祝鮀、宋朝那样容易被容纳,真可悲啊!我们越地的直夫陈先生,严肃刚毅、端正清洁,他的正直言语和刚直气节,使放荡谄佞的人像对仇敌一样嫉视他。他们宁可不理解他,最终却把自己的错误当作方便。因此先生考中进士不久,便辞官归乡;后来多次被推荐而重新起用,也没过多久便再次退职,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然而天下谈论正直的人,一定有先生在其中。起初我在钱清江上拜见先生,欢喜异常,十分投契。先生为什么会取法于我呢?大概就像在空旷山谷中听到足音一样。世道一天天走下坡路,只要先生还在,即使让我替他执鞭驾车,我也愿意。如今先生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子钦拿南宫像来,请我题写一句话。先生一向把尘世的官爵看得很轻,难道会以一次考中进士为荣耀吗?听子钦说,先生初次考取时,曾有人把这幅像赠给他,他接受后保存下来。先生去世后,子钦才把它装裱起来,准备收藏到祠庙中;作为儿子,这样做也是应该的。《诗经》说:‘衣服整齐地飘动,帽子高耸端正;处在周朝官员的行列中,仪容非常合于法式。’ 手持笏板,帽子端正,内心温厚而又敬畏。已经饮酒而醉,已经饱享德泽。那是什么人?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国家的正直之臣,正应当成为公卿和孤卿。既来又去,成为冠冕,成为楷模。谁能长久坚持他的道?众人都听从并且信服。像江河一样,越流越趋向污浊。国家的正直之臣,如今已经不在了。箴 三箴 唉!小子,你竟然不知道警戒吗?尧难道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吗?仍然每天战战兢兢;已经掉进深渊,还安然像走在薄冰上一样;已经摔断了你的腿,还要迈步奔跑跌倒。别人防止你的顽固,难道还有谁呢?没看见肿块,针灸怎么会使它痊愈?没看见痿痹,药剂怎么会使它恢复?别人对你的毁谤责骂,都是给你的针砭和药剂。你竟然不知道,反而因此发怒吗?不仅表现在发怒的脸色上,还要反过来争辩。你的顽固由谁来防止,难道还有可以相比的人吗?唉!小子,我告诫你的不止一件事。已经四十五岁了,竟然还一点也不记得吗?唉!小子,谨慎你说出的话。急躁的话语多半带来凶险,吉祥的话语反而少。话多有什么好处?只会白白招来祸患。德行在沉默中成就,仁者说话迟钝谨慎。谁会因为沉默而受到讥笑?谁会因为说话谨慎而受到损害?称赞别人的善行,即使超过实情,尚且令人感到羞耻;谈论别人的过错,罪过哪里有完?唉!话多也只在于你的内心。你的心如果能够存守正道,就会每天恭敬谨慎,哪里还有空多说话?上帝正在监临着你。
呜呼!小子辞章之习,尔工何为?不以钓誉,不以蛊愚?佻彼优伶,尔视孔丑!覆蹈其术,尔顔不厚!日月逾迈,尔胡不恤?弃尔天命,昵尔讐贼!昔皇多士,亦胥兹溺,尔独不鉴?自抵伊亟!祭文南镇祷雨文【癸亥】惟神秉灵毓秀,作镇于南,实与五岳分服而治。维是扬州之域,咸頼神休,以生以养。凡其疾疫灾▯之不时,雨旸寒暑之弗若,无有逺近,莫不引▯企足,惟神是望。怨有归,功有底,神固不得而辞也。而况绍兴一郡,又神之宫墙,辇毂之下乎?谓宜风雨节而寒暑当,民无疾而五谷昌,特先诸郡以霑神惠。而乃入夏以来,亢阳为虐,连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荐槁,嵗且不登,民将无食。农夫相与咨于野,商贾相与憾于市,行旅相与怨于途。守土之官,率其吏民奔走呼号,维是祈祷告请,亦无不至矣。而犹雨泽未应,旱烈益张。是岂吏之不职而贪墨者众欤?赋敛繁刻而狱讼寃滞欤?祀典有弗修欤?民怨有弗平欤?夫是数者,皆吏之讁,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讁于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岂民之防顽妄作者众,将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将罚而惩之欤?夫薄罚以示戒,神之威灵亦既彰矣。百姓震惧忧惶,请罪无所,遂弃而絶之,使无噍类。神之慈仁,固应不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頼者神,神之食于兹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于神,而神无以应之,然则民将何恃,而神亦何以信于民乎?某生长兹土,犹乡之人也。乡之人以某尝读书学道,缪以为是乡人之杰者,其有得于山川之秀为多。借之以为吾愚民之不能自逹者,通诚于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而冒有其名。人而冒以其名加我,我旣不得而辞矣,又何敢独辞其责耶?是以冒昧辄为之请,固知眀神亦有所不得而辞也。谨告瘗旅文【戊辰】维正徳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塲,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隂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徃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塲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厉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痛哉!纵不尔瘗,幽崖之▯成羣,隂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尔于腹,不致乆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二年矣,歴瘴毒而茍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逹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茍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紫彪而乗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茍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飱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祭郑朝朔文【甲戌】
译唉!小子,你在辞章方面的习气,你的才华究竟用来做什么?难道不是用来沽名钓誉、蛊惑愚众的吗?那轻佻的优伶,你看起来多么丑陋!如果反复沿袭他的技艺,你的脸面难道不厚吗?日月不断流逝,你为什么不忧虑?你抛弃自己的天命,却亲近你的仇敌和贼害者。从前皇朝的许多士人,也都沉溺在这些事中,你难道唯独不以此为鉴吗?这是你自己走向毁灭,而且很快就要如此了!祭文 南镇祷雨文【癸亥】神明秉承灵气、孕育秀美之地,在南方镇守,实在是与五岳分掌区域而治理。扬州地域的百姓,都仰赖神明的恩惠而生存、养育。凡是偶尔发生的疾病、疫灾,风雨寒暑不调,无论远近,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望神明的。怨责有归属,功劳有归处,神明本来就不能推辞责任。何况绍兴一郡又是神明宫墙以内的地方,难道不是辇毂之下吗?本来应当风雨调和、寒暑合宜,百姓没有疾病、五谷丰登,特别先让绍兴各郡沾受神明的恩惠。然而自从入夏以来,烈日干旱肆虐,连续几个月不下雨,泉源已经枯竭,黍苗接连枯槁,今年将要歉收,百姓将没有食物。农夫一起在田野叹息,商贾一起在市场怨恨,行旅一起在道路上埋怨。守土官员率领吏民奔走呼号,凡是祈祷、告请,没有一样没有做到;然而雨泽仍未降临,旱灾反而更加严重。这难道是官吏没有尽职,贪污者太多吗?是赋税征收繁重苛刻,狱讼冤屈积滞吗?是祭祀礼典没有修明吗?是百姓的怨情没有得到平复吗?这些事情都是官吏的罪责,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如果神明因官吏不善而发怒,却把罪责转移到百姓身上,也知道这是神明所不忍心做的。否则,难道是百姓中顽劣妄为的人太多,要以奢侈淫逸、暴殄天物来激怒神威吗?神明将要降罚惩治他们吗?即使从轻降罚来表示警戒,神明的威灵也已经彰显了。百姓震惊恐惧、忧虑惶惑,请罪却无从请起,难道竟要弃绝他们,使他们一个不留吗?神明慈爱仁厚,本来不应当严酷到这种地步。百姓所依赖的是神明,而神明在这片土地上享受祭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百姓不得已来向神明求助,而神明却没有办法回应,那么百姓将依靠什么,神明又凭什么取信于百姓呢?我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也是乡里人。乡里人因为我曾读书学道,错误地认为我是乡里杰出的人,说我从山川秀气中得到的很多。借此让我替愚民把不能自行表达的诚意通达给山川神明,这本来应该会有所感应。我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却冒充拥有这样的名声。别人既然把这个名声加在我身上,我已经不能推辞,又怎敢独自推辞这份责任呢?因此冒昧地替大家请求,本来就知道明神也有不能推辞的责任。谨此告知。瘗旅文【戊辰】正德四年秋季某月初三日,有一位据说从京城来的人,是吏目,不知道他的姓名,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篱笆间望见他,当时阴雨昏暗,本想上前询问北方来的事情,却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派人去探看,他已经上路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有一位老人死在坡下,旁边有两个人为他悲哀哭泣。我说:‘这一定是那位吏目死了。’真令人悲伤!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还有一个人坐着叹息。我询问情形,原来他的儿子也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着三具尸体,原来他的仆人也死了。唉,令人悲伤啊!想到他们尸骨暴露而无人主持安葬,我带着两个童子,拿着簸箕、铁锹前去埋葬。两个童子面有难色,但我说:‘唉!我和你们也与他们一样。’两个童子怜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到旁边山麓挖三个坑,把他们埋葬。又用一只鸡和三碗饭,叹息流泪地告诉他们说:‘唉,真令人悲伤!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人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出生的人,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哪个郡县,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成为这座山中的鬼呢?古代人看重离开故乡,外出做官不超过千里。’ 我因为被放逐而来到这里,是应该如此的;你们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只是吏目,俸禄还不到五斗,即使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作,也可以养活自己。你为什么要为了五斗俸禄换掉七尺之躯?又觉得俸禄不足,还要搭上自己的儿子和仆人吗?唉,真令人悲伤!你如果确实是贪恋这五斗俸禄而来,就应该高高兴兴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的面容却忧愁蹙眉,大概是不能承受其中的忧患吧?冲冒雾气露水,攀援悬崖峭壁,走在万山之巅,饥渴劳顿,筋骨疲惫;又有瘴气恶疾从外部侵袭,忧郁愁苦从内心攻逼,怎么能够不死呢?我本来知道你一定会死,却没想到死得这样快,也没想到你的儿子、仆人也会这样突然死去。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还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尸骨无所依靠,所以来埋葬你们,竟使我产生无穷的悲怆。唉,真痛苦啊!即使不把你们埋葬,幽暗山崖上的大蛇成群,阴湿深谷中的毒虫大如车轮,也一定会把你们吞入腹中,不会让你们长久暴露在外。你们既然已经没有知觉了,可是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自从我离开父母、故乡和国家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经历瘴气毒害而侥幸保全自己,因为我从未有一天不忧愁悲伤。如今我悲痛到这种程度,是因为替你们悲伤更重,而为自己悲伤反而较轻。我不应该再替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唱歌,你们听着。歌曰:‘山峰连接天际啊,飞鸟也无法通行。游子怀念故乡啊,却不知道东西南北。既然不知道东西南北啊,只有天空仍然相同;异域殊方啊,都在四海之中。通达地看待天下,随处都可以安身啊,何必一定要以故乡为宫室?魂啊,魂啊,不要悲痛哀伤。’又唱歌来安慰他们说:‘我和你们都是离开故乡的人啊;这里是蛮夷之地,人与人语言不通啊,性命也无法预料。我如果死在这里啊,就率领你们的儿子和仆人来跟随我啊;我和你们一起遨游嬉戏啊,驾着紫色的彪、乘着有花纹的螭啊;登高望见故乡而叹息哭泣啊。我如果幸而活着回去啊,你们的儿子和仆人还会跟随你们啊;不要因为没有伴侣而悲伤啊。道路旁的坟墓层层叠叠啊,多是中原流离的人啊;我们相互呼啸、徘徊啊,餐风饮露,也不会让你们饥饿啊。早晨与麋鹿为友,晚上和猿猴一起栖息啊;你们安居在这里啊,不要在这片废墟上成为厉鬼啊。’ 祭郑朝朔文【甲戌】
维正徳九年嵗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丑,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驰奠于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之墓。呜呼!道之将行,其命也与?道之将废,其命也与?呜呼!朝朔命实为之,将何如哉?将何如哉?辛未之冬,朝于京师,君为御史,余留铨司。君因世杰谬予是资,予辞不获,抗顔以尸。君尝问予圣学可至,余曰然哉。克念则是,隐辞奥义,相与剖析,探本穷原,夜以继日。君喜谓予:“昔迷今悟,昔陷多岐,今由大路。”呜呼!絶学几年于兹,孰沿孰绎?君独奋而,古称豪杰,无文犹兴,有如君者,无媿斯称。当是之时,君疾已搆,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劝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遂疾告,我亦南行。君与世杰访予阳明,君疾亦笃,遂留杭城。天不与道善类,云倾呜呼!痛哉!呜呼!痛哉!时予祖母亦婴危疾,汤药自须,风江阻渉,君防遂行,靡由一诀,扶榇而南,事在世杰,负恨负愧,予复何説?嗟予颛弱,实頼友朋砥砺切磋,庶几有成。死者生者,索居离羣,静言永懐,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兹驰奠,遥望岭云,有泪如霰。呜呼哀哉!予复何言?尚飨。祭浰头山神文【戊寅】维正徳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谨以刚鬛柔毛昭告于浰头山川之神:惟广谷大川,阜财兴物,以域民畜众,故古者诸侯祭封内山川,亦惟其有功于民。然地灵则人杰,人之无良,亦足以为山川之羞。兹土为盗贼所盘据,且数十年,逺近之称浰头者,皆曰贼巢,耻莫大焉。是岂山川之罪哉?虽然,清洌之井,粪秽而不除,乆则同于厠溷矣;丹鳯之穴,鸱▯聚而不去,乆则化为妖窟矣。粪秽之所过者,揜鼻;妖孽之窟,人将持刃燔燎,环而攻之。何者?其积聚招致使然也。诚使除其粪秽,刮剜涤荡,将不终朝而复其清洌,鸱▯逐而鸾鳯归,妖孽之窟还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兹土之山川,亦何以异于是?守仁奉天子明命,来镇四陲,愤浰贼之凶悖,民苦荼毒,无所控吁。故迩者计擒渠魁,提兵捣其巢穴,所向克防,动获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顺应之理,将或兹土山川之神,厌恶凶残,思欲洗其积辱,隂有以相协,假手于予。今驻兵于此,弥月余旬,虽巢穴悉己扫荡,擒斩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潜逃,小民不能无怨于山川之神,为之逋逃主,萃渊薮也。今予提兵深入,岂独除民之害,亦为山川之神雪其耻。夫安旧染,弃新图,非中人之情,而况于鬼神乎?今此残徒,势穷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将顺而抚之,则虑其无革心之诚,复遗患于日后;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于诚心,杀之有不忍也。神其隂有以相协,使此残冦而果诚心邪,即隂佑其衷,俾尽携其党类,自缚来投,若水之赴壑,予将隄沿停畜之;如其设诈怀奸,即隂夺其魄,张我军威风,驱电扫,一鼔而殱之。兹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坛而祀之,神亦永永无怍。惟神实鉴图之,尚飨。祭徐曰仁文【戊寅】呜呼!痛哉!曰仁,吾复何言?尔言在吾耳,尔貌在吾目,尔志在吾心。吾终可奈何哉!记尔在湘中还,尝语予以夀不能长乆。予诘其故,云尝游衡山,梦一老瞿昙抚曰仁背,谓曰:"子与顔子同徳。"俄而曰:"亦与顔子同夀。"觉而疑之。予曰:"梦耳。"子疑之过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今得告疾早归林下,冀从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闻,夕死可矣。"呜呼!吾以为是固梦耳,孰谓乃今而竟如所梦邪?向之所云,其果梦邪?今之所传,其果真邪?今之所传,亦果梦邪?向之所梦,亦果妄邪?呜呼!痛哉!曰仁尝语予:"道之不眀,防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卒无所成,不亦尤可痛乎?"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眀斯道,以诚身淑后。予曰:"吾志也。"自转官南赣,即欲过家,坚卧不出。曰仁曰:"未可,纷纷之议方驰,先生且一行。
译维正德九年,岁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过了十六日丁丑,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赶来祭奠监察御史亡友郑朝朔之墓。唉!圣道将要施行,是因为命运如此吗?圣道将要废弃,也是因为命运如此吗?唉!朝朔的命运实在造成了这种局面,我将怎么办呢?将怎么办呢?辛未年冬天,我在京师朝见时,您任御史,我留在铨司。您因世杰错误地认为我有此资质,推荐我任职,我推辞不得,只好厚着脸皮勉强任事。您曾问我圣学是否可以达到,我说可以。只要能够思考,就能达到;于是我们共同剖析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探究根本,追溯源流,夜以继日。您高兴地对我说:“从前迷惑如今觉悟,从前陷入歧途如今走上大路。”唉!绝学在世间断绝已经多年,谁来承继,谁来阐发?唯独您奋然振作,古人所称的豪杰,即使没有文辞也能兴起,有像您这样的人,实在无愧于这个称号。当时您的病已经形成,您忍着痛扶持病弱的身体,天天探究精微的道理。有人劝您何不也休息,您却说:“为什么要休息?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后来您因病告假,我也南行。您和世杰到阳明来访时,您的病也加重了,于是留在杭州。上天不肯善待圣道和善类,云山倾覆,唉,痛苦啊!唉,痛苦啊!当时我的祖母也患了重病,必须亲自侍奉汤药;风急江阻,难以渡江,您便先行了,我没有机会同您诀别。后来您扶着灵柩南归,事情都由世杰办理,我既遗憾又惭愧,我还能说什么呢?可叹我天资愚钝柔弱,实在依靠朋友的砥砺切磋,才希望有所成就。死者和生者各自离群独居,静静追念,内心如同火烧。墓草已经第二次返青,直到如今才赶来祭奠;远望山岭上的云,眼泪如霰雪般落下。唉,悲痛啊!我还能说什么呢?请享用这祭品。祭浰头山神文【戊寅】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军务都御史王某谨用刚鬛柔毛,明白地祭告浰头山川之神:广大山谷和河流,可以积聚财富、滋生万物,使百姓得以居住、众人得以繁衍,所以古代诸侯祭祀封国内的山川,也只是因为山川对百姓有功。然而土地有灵,便会产生杰出人物;人若没有善行,也足以成为山川的羞耻。此地被盗贼盘踞,已经几十年了,远近凡是称作浰头的地方,都说是贼巢,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这难道是山川的罪过吗?即使如此,清冽的水井若被粪秽污染而不清除,时间久了也就和厕所污秽一样;丹凤所居的洞穴若有鸱鸮聚集而不离去,时间久了也会变成妖窟。粪秽经过的地方,人们会掩鼻而过;妖孽聚集的洞窟,人们将持刀焚烧,四面围攻。为什么呢?是因为它们积聚并招致了这些东西。假使确实清除粪秽,刮除挖净,洗涤荡除,不到一天就能恢复清冽;驱逐鸱鸮,鸾凤归来,妖孽的洞窟也会重新成为孕育祥瑞的地方。如今这里的山川,又怎么会不同于此呢?守仁奉天子的明命,前来镇守四方边地,愤恨浰贼凶暴悖逆,百姓饱受毒害,无处申诉。因此近来谋划擒获贼首,率兵捣毁他们的巢穴,所到之处无不取胜,行动都能如愿。这本来就是人怨神怒、天人顺应的道理;或者这里山川的神灵厌恶凶残,想要洗雪长期积累的耻辱,暗中给予协助,借我的手来完成。如今我在这里驻兵,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巢穴全都扫荡,擒获斩杀的已有十之八九,但漏网残余还在潜逃,百姓不能不怨恨山川之神,认为神替他们作了逃亡者的主人,使这里成为聚集藏匿之地。如今我率兵深入,难道只是为百姓除害,也是为山川之神洗雪耻辱。安于旧有污染而放弃新的谋划,并不是普通人的常情,更何况鬼神呢?如今这些残余贼徒势穷力竭,也正派人前来投降招抚。顺从他们而安抚,又担心他们没有真正悔改的诚意,将来再次留下祸患;拒绝他们,又恐怕他们或许出于真心,杀掉他们实在于心不忍。神灵啊,请暗中给予协助:如果这些残寇果真出于诚心,就暗中保佑他们的内心,使他们带着全部党羽,自己捆绑起来前来投降,如同水流奔向深谷;我将筑堤沿岸,把他们停留收容起来。如果他们是在设诈怀奸,就暗中夺去他们的魂魄,张扬我军的威势,驱使军队如雷电般扫荡,一鼓作气将他们歼灭。这既是下民的福分,也是神明的美德;我将筑坛祭祀,神也将永远无所惭愧。愿神明实在鉴察并谋划此事,请享用祭品。祭徐曰仁文【戊寅】唉!痛苦啊!曰仁,我还能说什么呢?你的言语还在我的耳边,你的容貌还在我的眼前,你的志向还在我的心里。我最终又能怎么办呢?记得你从湘中回来时,曾对我说寿命不能长久。我追问其中的缘故,你说曾游衡山,梦见一位老和尚抚摸你的背,对你说:“你和颜子具有同样的德行。”不久又说:“你也和颜子有同样的寿命。”醒来后便对此感到疑惑。我说:“这只是梦罢了。”你疑虑得太过了。曰仁说:“这也没有办法,只是如今如果能够及早告病归隐山林,希望从事于先生的教诲,那么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唉!我以为这本来只是梦,谁知如今竟然和梦中所说的一样呢?以前所说的,果真只是梦吗?如今流传的,果真是真的吗?如今流传的,难道也果真只是梦吗?以前所梦见的,难道也果真是虚妄吗?唉!痛苦啊!曰仁曾对我说:“圣道不明,已经将近百年了。如今幸而有所见,却又终于一事无成,难道不是尤其令人痛惜吗?希望先生早日回到阳明山下,和二三位弟子讲明此道,以诚正自身,造福后世。”我说:“这正是我的志愿。”自从我转任南赣官职,就想经过家乡,却一直卧病不出。曰仁说:“还不可以,纷纷的议论正在传播,先生暂且去一趟。”
"爰与二三子姑为饘粥计,先生了事而归。呜呼!孰谓曰仁而乃先止于是乎?吾今纵归阳明之麓,孰与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离羣而索居,吾言之而孰听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吾无与乐余生矣!吾已无所进,曰仁之进未量也。天而防予也,则防予矣,而又防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呜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于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则已矣;吾道而是邪,吾能无蕲于人之不予知予信乎?自得曰仁讣,盖哽咽而不能食者两日。人皆劝予食。呜呼!吾有无穷之志,恐一旦遂死,不克就将以托之曰仁;而曰仁今则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无成乎?于是复强食。呜呼!痛哉!吾今无复有意于人世矣,姑俟冬夏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而归阳明。二三子茍有予从者,尚与之切磋砥砺,务求如平日与曰仁之所云。纵举世不以予为然者,亦且乐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启予之昬而警予之惰邪?呜呼!痛哉!予复何言?祭孙中丞文【己夘】呜呼!弇阿茍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勤劳施于国,而惠泽被于民,孰谓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节以无亏,秉大义而不屈,孰谓公之归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已炎,公盖力扑其燎原之势,而不能屡防,乞免又不获,请则旁行曲成,冀缓其怒而徐为之图。盖公处事之权,而人或未之尽知也。比其当危临难,伏节申忠之死靡囬,然后见公守道之常,心迹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无疑矣。呜呼!逆藩之谋,积之十有余年,而败之旬日,岂守仁之智谋才力能及此乎?是固祖宗之徳泽,朝廷之神武,而公之精忠愤烈,隂助黙相于防防之中,是亦未可知也。公之子挟刃赴仇,奔走千里,至则逆贼已擒,遂得改殡正殓,扶公榇而还,父子之间忠孝两无所愧矣,亦何憾哉?守仁于公,既亲且友,同举于乡,同官于部,今又同遭是难,岂偶然哉?灵辀将发,薄奠冩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呜呼!自公之▯兹土,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获一拜墓下。中间盛衰之感,死生之戚,险夷之变,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胜道!呜呼伤哉!死者日以逺,生者日以谢,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胜道耶?二十六年而始获一拜,自今以往,获拜公之墓下者,知复能几?呜呼伤哉!惟是公之子姓羣然集于墓下,皆鸾停鹤峙,振羽翮而翺乎云霄未已也。所以报纯徳而慰公于地下者,庶亦在兹已乎?某奉召北行,便道归省,甫申展谒,辄已告辞。言有尽而意无穷,顾瞻丘垅,岂胜凄断!尚飨。祭文相文呜呼!文相迈往直前之气,足以振頺靡而起退懦;通敏果决之才,足以应烦剧而解纷拏;激昻奋迅之谈,足以破支辞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而称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于文相,则又宁止于是而已乎?与文相别数年矣,去嵗始复一防于江浒,握手半日之谈,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反其迈往直前之气以内,充其寛裕温厚之仁;敛其通敏果决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宻察之智;收其奋迅激昻之辩,以自全其发强刚毅之徳。固将日趋于和平,而大会于中正,斯乃圣贤之徳之归矣,岂徒文章气节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见其进而未见其止也。一疾奄逝,岂不痛哉!闻讣,实欲渡江一恸,以舒永诀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临风长号,有泪如雨。呜呼!文相,予复何言?又祭徐曰仁文【甲申】呜呼!曰仁别我而逝兮,十年于今,▯兹丘兮,宿草几青?我思君兮,一来寻。林木拱兮,山日深。君不见兮,窅嵯峨之云岑?四方之英贤兮,日来臻。君独胡为兮,与鹤飞而猿吟?忆丽泽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隂。良知之説,▯闻不闻?道无间于隐显,▯岂幽明而异心?我歌白云,▯谁同此音?祭国子助教薛尚哲文【甲申】
译“于是我和二三位弟子姑且先谋划粥食,先生办完事情就回来。”唉!谁知曰仁竟然先止步于此呢?如今即使我回到阳明山下,又有谁和我共同追求这个志愿呢?二三位弟子又将离群独居,我说这些话又有谁听呢?我倡导它又有谁应和呢?我知道它又有谁来询问呢?我疑惑它又有谁来思考呢?唉!我没有人可以共同享受余生了!我的学问已经没有进步的余地,曰仁的进步却还不可估量。上天既然要弃我,也就弃我吧,又为什么要弃我的曰仁呢?上天为什么如此残酷而猛烈呢?唉!痛苦啊!朋友之中,还能再有像曰仁这样深深了解我、坚定信任我的人吗?圣道不明,是因为人们既不了解它,也不相信它。假如我的道是错误的,那也就罢了;我的道如果是正确的,我难道能不希望世人了解我、信任我吗?自从得到曰仁的讣告,我哽咽不能进食,大约已有两天。人人都劝我吃饭。唉!我有无穷的志向,恐怕一旦死去,不能完成它,便想把它托付给曰仁;但曰仁如今已经死了。曰仁的志向,我是知道的;幸好我还没有立即死去,难道忍心让他的志向不能实现吗?于是又强迫自己进食。唉!痛苦啊!如今我对人世再没有什么留恋了,姑且等到冬夏交替、战事稍稍平定,就拂袖回到阳明山去。二三位弟子如果有愿意跟随我的,我还将同他们切磋砥砺,努力做到像平日和曰仁所谈论的那样。即使全天下都不认为我是正确的,我也将因此快乐而忘却死亡,只等待百世之后圣人出现而不再疑惑罢了。曰仁啊,你若有知,难道还能启发我的昏昧、警醒我的懒惰吗?唉!痛苦啊!我还能说什么呢?祭孙中丞文【己卯】唉!如果一生只知阿谀苟容,那活着又有什么用?能够慷慨激烈地死去,死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勤劳施用于国家,恩惠泽及百姓,谁能说公的死不是生呢?守持臣节而无所亏损,秉持大义而不屈服,谁能说公的归去不是保全呢?当逆贼的气焰已经炽盛时,公大概竭力扑灭它燎原的势头,却不能屡屡取胜;请求免职又未获准,于是上疏时采取迂回曲折的办法,希望缓和逆贼的怒气,再慢慢设法应对。这大概是公处理事情的权宜之计,只是人们有时没有完全了解。等到危难逼近,公伏节尽忠,至死不回头,后来人们才看见公守道的常节;他的心志和行迹如青天白日,天下人才彻底明白而不再怀疑。逆藩的谋划积蓄了十多年,却在十天之内败亡,难道是守仁的智谋才力所能做到的吗?这固然是祖宗的德泽、朝廷的神武,也可能是公精诚忠烈的精神在冥冥之中暗中相助。公的儿子带刀奔赴复仇,奔走千里,到了那里逆贼已经被擒,于是得以改葬并重新整殓,扶着公的灵柩回来。父子之间忠孝两全,都无所惭愧,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守仁和公,既是亲戚又是朋友,同在乡里中举,同在部曹任官,如今又共同遭逢这场灾难,难道是偶然的吗?灵车将要出发,略备薄奠抒写哀情;言语有尽,而心意无穷。唉!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辛巳】唉!自从您安葬在这片土地上,到今天已经二十六年,我才有机会在墓前拜祭。其间兴衰的感慨、生死的悲痛、险夷的变迁、聚散的情怀,值得悲伤、惊愕、扼腕流泪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唉,悲伤啊!死去的人一天比一天远去,活着的人一天比一天衰老,年轻人也一天比一天老了。从今以后,那些值得悲伤、惊愕、扼腕流泪的事情,又哪里说得完呢?过了二十六年才得以一拜,从今以后,能够再拜谒您的墓的人,知道还能有几个呢?唉,悲伤啊!只是您的子孙们全都聚集在墓前,一个个如鸾鸟停立、仙鹤高峙,振动羽翼翱翔云霄,还没有停止。这大概就是报答您的纯厚德行、使您在地下得到安慰的所在吧?某奉召北行,顺道回来省亲,才刚刚前来拜谒,就已经要告辞了。言语有尽而心意无穷,回头瞻望丘墓,哪里承受得住这凄凉断肠之情!请享用祭品。祭文相文 唉!文相勇往直前的气概,足以振作颓靡、激励退缩怯懦的人;通达敏捷、果断决绝的才干,足以应对繁重事务、解开纷乱纠葛;激昂迅疾的言论,足以破除枝蔓之辞、折服众多争辩者。这就是文相超然出众、远远超过同辈的地方,世人当时也正因此称许文相。然而我对文相的期望,难道就止于这些吗?我和文相分别已经多年,去年才又在江边相会;握手交谈半日,顿时豁然开朗,打破了百年的疑惑,这是多么痛快啊!我正每天盼望文相收敛那勇往直前的气概,向内充实宽裕温厚的仁德;收敛那通达敏捷、果断决绝的才干,以彰显自己明辨文理、细察事物的智慧;收束那奋发迅疾、激昂慷慨的辩才,以保全自己刚强坚毅的德行。这样本来将日益趋于和平,在内心会聚于中正,这才是圣贤德行的归宿,难道只是文章气节之士而已吗?可惜我只看见他的进步,却没有看见他达到止境。他忽然因一场疾病去世,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听到讣告,实在想渡江前去痛哭一场,以舒解永诀的悲哀;但因暑病缠身而且事务繁忙,想去却不能,只能临风长号,眼泪如雨。唉!文相,我还能说什么呢?又祭徐曰仁文【甲申】唉!曰仁离开我而去世了,到如今已经十年;安葬在这座山丘上,墓旁的宿草已经几度返青?我思念您啊,特来寻访。树林已经粗大合抱,山中日色也更加幽深。看不见您啊,只看见高远险峻的云中山峰。四方的英贤每天来到这里。您为什么独自离去,和鹤一同飞翔、与猿一起长吟?回忆起丽泽之会,不禁抽泣叹息;在松树的荫下献上椒酒。良知之说,您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圣道不因隐显而有间隔,难道生死幽明之间就会有不同的心吗?我歌唱白云,又有谁和我同调呢?祭国子助教薛尚哲文【甲申】
呜呼!良知之学不明扵天下,几百年矣。世之学者蔽扵见闻习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而无假扵外也,皆舍近求逺,舍易求难,纷纭交骛,以私智相髙,客气相竞,日陷扵禽兽夷狄而不知。间有独觉其非,而畧知反求其本源者,则又羣相诟笑,斥为异学。呜呼!可哀也已。盖自十余年来,而海内同志之士稍知讲求扵此,则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灭,未见其能光大也。潮阳在南海之濵,闻其间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与见,间有来相见者,则又去来无常。自君之弟尚谦始从予于留都,朝夕相与者三年,归以所闻于予者语君,君欣然乐听不厌,至忘寝食,脱然弃其旧业如敝屣。君素笃学髙行,为乡邦子弟所宗依,尚谦自幼受业焉。至是闻尚谦之言,遂不知已之为兄,尚谦之为弟,已之尝为尚谦师,而尚谦之尝师于已也。尽使其羣子弟侄来学于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胜其有我之私,而果于徙义者,孰能与扵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杨氏兄弟与诸后进之来者,源源以十数。海内同志之盛,莫有先扵潮阳者,则实君之昆弟之为倡也。其有功扵斯道,岂小小哉?方将因借毘赖以共明此学,而君忽逝矣。其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虽然,君扵斯道亦既有闻,则夕死无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为长号涕洟而不能自已者,为吾道之失助焉耳。天也可如何哉?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风寄哀。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哀哉!祭朱守忠文【甲申】呜呼!圣学之不明也乆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诋笑,而冒非其任,恃以无恐者,谓海内之同志,若守忠者为之胥附,先后终将必有所济也。而自十余年来,若吾姚之徐曰仁、潮阳之郑朝朔、杨仕徳、武陵之冀惟干者,乃皆相继物故。其余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頼者,又皆离羣索居,不能朝夕相与以资切磋砥砺之益。今守忠又复弃我而逝,天其或者既无意于斯文已乎?何其善类之难合而易暌,善人之难成而易防也!呜呼痛哉!守忠之于斯道,既已识其大者,又能乐善不倦,旁招博采,引接同志,而趋之同归于善,若饥渴之于饮食,视天下之务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殉之。今兹之没也,实以驱贼山东,昼夜劳瘁,至陨其身而不顾。呜呼痛哉!始守忠之赴山东也,过予而告别,云:“节于先生之学,诚有终身几席之愿,顾事功之心犹有未能脱然者,先生将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进徳修业而已,虽位天地、育万物,皆已进徳之事故,徳业之外无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徳而求骋于功名事业之塲,则亦希髙慕外,后世髙明之士虽知向学,而未能不为才力所使者,犹不免焉。”守忠既已心觉其非,固当不为所累矣。呜呼!岂知竟以是而忘其身乎?守忠之死,盖御灾捍患而死勤事,能为忠臣志士之所难能矣。而吾犹以是为憾者,痛吾道之失助,为海内同志之不幸焉耳。呜呼痛哉!灵輀云迈,一奠永诀,岂无良朋?孰知我心之悲!呜呼痛哉!祭洪襄惠公文呜呼!公以雄特之才,豪迈之气,际明良之防,致位公孤,勲业振于当时,声光被于逺迩。功成身退,全节令终。若公真可谓有济时之具,而为一世之杰矣。悲夫!才之难成也,干云合抱,岂嵗月所能致?任之栋梁,已不为不见用矣。又辍而置之闲散者十余年,不亦大可惜也乎?天岂以公有克肖之子,将敛其所未尽者,而大发诸其后人也乎?公优游林下,以乐太平之盛。其没也,天子锡之祭▯,褒以羙諡,生荣死哀,亦复何憾矣?而予独不能无悲且感者,方公之生,人皆知公之才羙,而忌者抑之,使不得尽用。时之人顾亦槩然视之,曾不知以为意。呜呼!岂知其没也,遂一仆而不可复起矣?老成典刑,为世道计者,能无悲伤乎哉?先君子素与扵公守仁,虽晩,亦辱公之知。爱公子尝以公之墓铭见属,曾不能发扬盛羙。兹公之▯,又不能奔走执绋,驰奠一觞,聊以寓其不尽之▯焉尔。呜呼哀哉!尚飨。祭杨仕鸣文【丙戌】
译唉!良知之学不为天下所明白,已经几百年了。世上的学者被见闻、习染所蒙蔽,不知道天理存在于自己的心中,并不需要凭借外物;他们都舍近求远、舍易求难,纷纷奔逐,以私人的聪明互相夸耀,以客气争强斗胜,天天陷入禽兽夷狄的境地却不知道。间或有人独自觉察到这种错误,略知返求本源,却又被众人一起辱骂讥笑,斥为异端之学。唉,真是可悲啊!大约从十多年前开始,海内志同道合的人才渐渐知道在此学上讲求,但也像晨星一样寥落,时明时灭,还没有看到它能够发扬光大。潮阳在南海之滨,听说那里也有特别明白方向的人,只是未能及时相见;偶有来见我的人,却又来去不定。自从您的弟弟尚谦开始在留都跟随我学习,朝夕相处了三年;他回去后把从我这里听到的告诉您,您欣然乐意听取,听得不知满足,甚至忘了睡觉吃饭,洒然抛弃旧日的学业,如同丢弃破鞋。您素来笃志好学、品行高尚,是乡里子弟所敬仰依归的人,尚谦从小就跟您受业。到了这时,您听到尚谦的话,竟不再计较自己是兄长、尚谦是弟弟,也不再计较自己曾经是尚谦的老师、尚谦也曾经拜您为师。您还让族中的子弟和侄辈都来向我学习,自己也亲自屈尊前来。若不是天下最勇敢的人,能够战胜以自我为中心的私心,果断地迁就于义,谁能做到这样呢?从此以后,您乡里的士人,如杨氏兄弟以及其他前来求学的后辈,源源不断,人数达几十人。海内志同道合者的兴盛,没有比潮阳更早的,实在是您的兄弟首先倡导的结果。你们对圣道所立的功劳,难道是小小的吗?正要借助你们的力量,共同阐明这门学说,您却忽然去世了。志同道合者的悲痛,哪里说得尽呢?不过,您对于圣道既然已经有所听闻,那么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又何必悲伤呢?我之所以长号流泪、不能自已,是因为我们的道失去了助力罢了。天意如此,又能怎么办呢?相隔千里,无法奔去哭吊,只能借风寄托哀思。言语有尽而心意无穷。唉,悲哀啊!祭朱守忠文【甲申】唉!圣学不明已经很久了。我不自量力,承受天下人的诋毁讥笑,冒险担负本非我所能胜任的责任;之所以倚仗而无所畏惧,是认为海内志同道合的人,像守忠这样的人会在旁边辅佐,前后努力,终究一定能够有所成就。但十多年来,像我姚地的徐曰仁、潮阳的郑朝朔、杨仕德、武陵的冀惟干,都相继去世了。其余还活着、可以依靠的同志,又都离群独居,不能朝夕相处,以获得切磋砥砺的益处。如今守忠又抛下我去世了,上天大概已经无意于维护圣学了吧?为什么善类如此难以聚合却容易离散,善人如此难以成就却容易死亡呢?唉,痛苦啊!守忠对于圣道,既已认识其中的大义,又能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广泛招致、博采众长,引导接纳同志,使他们共同归向善道,就像饥渴的人对待饮食一样;他把天下的事务看得不亚于自己的家事,总想亲身为此献身。如今他的去世,实在是因为在山东驱逐贼寇,昼夜劳苦,以至于牺牲自身也不顾。唉,痛苦啊!当初守忠前往山东时,经过我这里来告别,说:“我对于先生的学问,确实有终身相伴、朝夕请教的愿望,只是追求事功的心还没有完全摆脱,先生将怎样裁断我呢?” 我说:“君子所做的,只是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罢了。即使使天地安位、万物生长,也都是增进德行的事情;德行和学业之外,没有别的事功。至于不依循天德,却想在功名事业的场域中施展才华,那就是希求高位、仰慕外在;后世聪明高明的人,虽然知道向学,却不能不受才力驱使,也仍然免不了这一点。”守忠既然已经从内心觉察到其中的错误,本来应当不再受它牵累。唉!谁知他竟因此忘却了自身呢?守忠之死,是因为抵御灾祸、捍卫患难,勤于职事而死,已经做到了忠臣志士难以做到的事。然而我仍以此为遗憾,是痛惜我们的道失去了助力,也是为海内同志的不幸而悲痛罢了。唉,痛苦啊!灵车将要远行,献上一奠便永诀;难道没有良朋好友吗?又有谁知道我心中的悲痛呢?唉,痛苦啊!祭洪襄惠公文 唉!公凭借雄奇卓异的才华、豪迈奔放的气概,适逢明君贤臣相遇的时代,位居公孤,功勋事业震动当时,声名光彩远播四方。功成身退,保全节操,善终一生。像公这样,真可以说具有救济时世的才能,是一代豪杰。悲哉!人才难以成就,参天大树要长到合抱之粗,哪里是岁月短期内能够做到的?任用为栋梁,已经不能说没有得到任用;后来又把他停置在闲散职位上十多年,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上天难道因为公有贤能肖似的儿子,想要收拢公尚未施展尽的才能,而把它充分发扬在后人身上吗?公悠闲地居于林下,享受太平盛世的美好。他去世后,天子赐予祭葬,以美好的谥号褒奖他,生前荣耀、死后哀荣,还有什么遗憾呢?但我独自不能不悲伤感慨,因为公在世时,人人都知道公的才华美好,却有嫉妒者压制他,使他的才能不能完全施展。当时的人也大都这样看待他,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唉!谁知他一死,便像倒下一样再也不能站起来了呢?像公这样老成持重、堪为典范、为世道着想的人,能不令人悲伤吗?先君子一向和公交往,守仁虽晚辈,也曾蒙受公的知遇。公爱惜先君子,曾把公的墓志铭托付给我;我却不能充分彰显公的盛德美名。如今公下葬,我又不能奔走前往执绋,赶去以一杯酒祭奠,只能姑且寄托这未尽的[字缺]罢了。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杨仕鸣文【丙戌】
呜呼!仕鸣,吾见其进也,而遽见其止邪?往年仕徳之殁,吾已谓天道之无知矣。今而仕鸣又相继以逝,吾安所归咎乎?呜呼!痛哉!忠信眀睿之资,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见,而顾萃于一家之兄弟,又皆与闻斯道,以承千载之絶学,此岂出扵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发圣学之光辉,翼斯文扵悠逺;而乃栽培长养则若彼其艰,而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扵偶然,倐聚倐散,而天亦略无主宰扵其间邪?呜呼!痛哉!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仕鸣之昆季,其余聪明特逹,毅然任道之器,后先颉颃而起者,以数十。其山川灵秀之气,殆不能若是其淑且厚,则亦宜有盈虚消息于其间矣乎?仕鸣兄弟虽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内善类,孰不知南海之濵有杨仕徳、仕鸣者,为成徳之士?如祥麟瑞鳯,争一睹之为快,因而向风兴起者比比。则仕鸣昆季之生,其潜启黙相,以有绩于斯道,岂其微哉?彼黄馘槁毙,与草木同腐者,又何可胜数?求如仕鸣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呜呼!道无生死,无去来。仕鸣则既闻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悲?独吾党之失助,而未及见斯道之大行也,则吾亦安能以无一恸乎?呜呼!痛哉!祭元山席尚书文【丁亥】呜呼!元山真可谓豪杰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没溺于功利辞章,不复知有身心之学,而公独超然逺览,知求絶学于千载之上。世方党同伐异,徇俗茍容,以钩声避毁,而公独卓然定见,惟是之从。盖有举世非之而不顾。世方植私好利,依违反覆,以垄断相与,而公独世道是忧,义之所存,冒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经百折而不回。盖其所论,虽或亦有动扵气,激扵忿,而其心事磊磊,则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无他。世方媢嫉谗险,排胜已以嫉髙明,而公独诚心乐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为屈。求以进贤扵国,而不自知怨谤之集于其身。盖所谓断断休休,人之有技,若已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徳,自古以为难,非独近世之所未见也。呜呼!世固有有君而无臣,亦有有臣而无君者矣。以公之贤,而又遭逢主上之神圣,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笃,不啻金石之固,胶漆之投,非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欤?是何天意之不可测?其行之也,方若巨舰之遇顺风,而其倾之也,忽中流而折樯舵。其植之也,方尔枝叶之敷荣,而摧之也,遂根株而蹶防。其果无意于斯世斯人也乎?呜呼!痛哉!鸣呼!痛哉!某之不肖,屡屡辱公过情之荐,自度终不能有济扵时,而徒以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怀惭愧。又忆往年与公论学扵贵州,受公之知实深。近年以来,觉稍有所进,思得与公一面,少叙其愚,以求质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复已矣!呜呼!痛哉!闻公之讣,不能奔哭千里,设位一恸,割心自今以往,进吾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益修吾学期终不负知已之报而已矣。呜呼!痛哉!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痛哉!祭吴东湖文【丁亥】呜呼!吴公,吾不可得而见之矣。公之才如干将、莫邪,随其所试,皆迎刄而解。公之志如长川逝河,信其所趣,虽百折不回。公之节如坚松古栢,必嵗寒而后见。公之学如深林邃谷,必穷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于退休,▯歴中外,几于四十年,而天下皆以为未能尽公之才。登陟崇显,至扵大司空,而天下皆以为未能行公之志。虽未尝捐躯防元,而天下信其有成仁死义之勇。虽未尝讲学论道,而天下知其有辟邪卫正之心。呜呼!若公者,真可谓一世之豪杰,无所待而兴者矣。某扵公未获倾盖,而向慕滋切。未获识公之面,而乆已知公之心。公于某,其教爱勤惓,不特篇章之稠叠而过情推引,亦复荐剡之频烦。长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惧其终不免为知人之累也。今兹承乏是土而来,正可登堂请谢,论心求益,而公则避我长逝,已一年矣。呜呼!伤哉!幸与公并生斯世,而复终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岂不痛哉!薄奠一觞,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来格斯。祭永顺保靖土兵文【戊子】
译唉!仕鸣,我看见你的进步,难道却突然看见你止步了吗?往年仕德去世时,我已经认为天道没有知觉了。如今仕鸣又相继去世,我还把罪责归咎于谁呢?唉,痛苦啊!忠诚、信实、明敏、睿智的资质,在一郡一邑之中难得一见,却集中在同一家的兄弟身上,而且都得以听闻圣道,承继千载断绝的学问,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本来应该让你们得志而大行其道,发扬圣学的光辉,辅助圣道流传久远;可是上天培植长养他们如此艰难,毁坏摧折他们又如此容易。难道果真只是偶然,忽然聚集又忽然离散,而上天也完全没有主宰其中吗?唉,痛苦啊!潮郡在南海边上,不过是一郡之地。一郡之中,有薛氏的兄弟子侄,已经足够兴盛;又有仕鸣兄弟,其余聪明卓异、毅然担当圣道的人,前后相继而起的有几十人。这里山川灵秀的气息,大概不会如此美好厚重,那么其中也应当有盈亏消长的变化吧?仕鸣兄弟虽然都在圣道中途去世,但如今海内的善类,谁不知道南海之滨有杨仕德、仕鸣,是成就德行的人呢?正如祥麟瑞凤,人人争相一睹为快,因此仰慕其声望而奋发兴起的人比比皆是。那么仕鸣兄弟活着时对圣道潜移默化、暗中扶助,使圣道有所成就,难道会微小吗?那些面色枯黄、形容憔悴而死,与草木一同腐朽的人,又哪里数得清?想求得像仕鸣兄弟那样,即使活一天也胜过死去,又哪里能够得到呢?唉!圣道没有生死,也没有来去。仕鸣既然已经闻道,他活着有什么可欢喜的?他死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我们这一群人失去了助力,又没有来得及看见圣道大行于天下,我又怎么能不痛哭一场呢?唉,痛苦啊!祭元山席尚书文【丁亥】唉!元山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社稷之臣。世人正沉溺于功利和辞章,不再知道有修养身心的学问,唯独公超然远见,知道向千百年前已经失传的学问求取圣道。世人正结党同类、攻伐异己,顺从世俗、苟且容身,以求博取声名、避免毁谤,唯独公卓然有定见,只遵从正确的道理,即使天下人都非难他也不顾。世人正培植私交、追逐利益,互相依附、反复无常,以垄断谋利,唯独公忧虑世道;只要义理所在,即使冒犯孤立危险也一定直言。内心认为应当做的事,即使历经百般挫折也不回头。公所发表的议论,虽然有时也会受到意气牵动、因愤怒而激发,但他的心地坦荡光明,如同青天白日,洞然可见,足以相信他没有别的私心。世人正嫉妒、诬陷、险恶,排斥胜过自己的人而嫉恨才高明者,唯独公真心乐于善行,设法成全别人的才干,却不知道自己因此受到委屈;设法为国家进用贤才,却不知道怨恨诽谤因此集中到自己身上。这就是所谓诚恳厚重、宽大包容,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这是大臣的盛德,自古以来都认为难能可贵,并非只有近世才没有见到。唉!世间固然有国君而没有贤臣,也有贤臣而没有明君。凭公这样的贤能,又遇到圣明的君主,君主深深了解公,信任公坚定不移,如金石般牢固、如胶漆般相投,难道不是所谓明君贤臣相逢、千载难遇的时机吗?这究竟是什么天意,竟然不可测度?栽培他时,正像巨舰遇到顺风;倾覆他时,却忽然在江心折断桅杆和舵。扶植他时,正像枝叶茂盛;摧毁他时,却连根株都拔倒了。难道上天果真无意于这个世道和这些人吗?唉,痛苦啊!唉,痛苦啊!某不才,屡次承蒙公超出常情的推荐;我自知终究不能对时局有所补益,却白白成为公知人之明的拖累,每每私下感到惭愧。又想起往年在贵州和公谈论学问,承蒙公的知遇实在深厚。近年以来,我觉得自己稍有进步,想能和公见上一面,略略谈说自己的愚见,请公加以质正,这也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然而公如今又已经去世了!唉,痛苦啊!听到公的讣告,不能奔赴千里哭吊,只能设位痛哭一场;从今以后,我如果在进取时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处时就更加修养自己的学问,希望终究不辜负知己的报答罢了。唉,痛苦啊!言语有尽而心意无穷。唉,痛苦啊!祭吴东湖文【丁亥】唉!吴公,我再也不能见到您了。您的才华如同干将、莫邪宝剑,试用于哪里,都会迎着刀刃解决问题。您的志向如同长河奔流,认定方向后,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不回头。您的节操如同坚松古柏,只有到了岁寒时才显现出来。您的学问如同深林幽谷,必须深入探究才开始了解。从您开始做官,到退休为止,历任内外职务,接近四十年,而天下人都认为还没有完全发挥您的才华。您升任显要高位,做到大司空,而天下人都认为还没有实现您的志向。您虽然未曾舍身赴难,但天下人都相信您有成仁取义的勇气;虽未曾讲学论道,但天下人都知道您有辟除邪说、捍卫正道的心志。唉!像您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一代豪杰,不凭借外力也能奋起的人。我没有机会同您一见如故,却越来越仰慕您;没有机会见到您的面容,却早已了解您的内心。您对我教诲爱护、殷切不倦,不仅篇章反复、超出常情地推许引荐我,也多次上疏推荐我。我常惭愧自己才薄,哪里能够承受您的教诲,又担心自己终究免不了成为您知人之明的拖累。如今我承乏来到此地,正可以登门拜谢,倾谈心志以求教益,可是公却离开我长眠,已经一年了。唉!悲伤啊!有幸和公同时生活在这个世上,却终身不能见上一面。茫茫天地之间,竟成了千古相知的精神交往,难道不痛苦吗?略备一杯酒祭奠,以哭诉我的私情。公的神灵如果有知,请来享用这祭品。祭永顺保靖土兵文【戊子】
维湖广永顺、保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扵南寜诸处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寜府知府蒋山卿等,告于南寜府城隍之神,使号召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呜呼!诸湖兵壮士,伤哉!尔等皆勤国事而来,死于兹土,山谿阻絶,不能一旦归见其父母妻子,旅魂飘飖于异域,无所依倚,呜呼痛哉!三年之间,两次调发,使尔络绎奔走于道途,不获顾其家室,竟死客乡,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复何言哉?复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况忍羣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扵沟壑?且兵之为患,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所过之地皆为荆棘,所住之处遂成涂炭,民之毒苦,伤心惨目,可尽言乎?迩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无可勦之罪,于义在所当抚,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刄之下也。而尔等竟又以疾病物故于此,则岂非命耶?呜呼伤哉!人孰无死?岂必穷乡絶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戸庭,或饮食伤多,或逸欲过节,医治不痊,亦死矣。今尔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古之人固有愿以马革裹尸,不愿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者,若尔等之死,真无媿于马革裹尸之言矣。呜呼!壮士,尔死何憾乎?今尔等徒侣皆已班师去矣,尔等防魂漂泊,正可随之西归,尔等尚知之乎?尔等其收尔防魂,敛尔精魄,驾风逐雾,随尔徒侣去,归其乡,依尔祖宗之坟墓以栖尔魂,享尔妻子之烝尝,以庇尔后。尔等徒侣或有征调之役,则尔等尚鼓尔生前义勇之气,以隂助尔徒侣立功报国,为民除患,岂不生为壮烈之夫,而没为忠义之士也乎?予因疾作,不能亲临祭所,一哭尔等,以舒予伤感之怀,临文凄怆,涕下沾臆。今」委知府布告:予衷尔等,有灵尚知之乎?呜呼!伤哉!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惟神秉扬神武,三军司命。今制度聿新,威灵丕振。伏惟仰镇国家,缉定祸乱,平服蛮夷,以永无穷之休。尚飨。祭南海文【戊子】天下之水,萃于南海,利济四方,涵濡万类。自有天地,厥功为大。今皇圣明,露降河清,我实受命,南荒以平,隂阳表里,维海効灵。乃陈牲帛,厥用告成,尚飨。祭六世祖广东叅议性常府君文【戊子】于维我祖,效节于髙皇之世,肇禋兹土。嵗久沦芜,无寕有司之不遑,实我子孙门祚衰微,弗克灵承显扬。盖防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怆恻。子孙之心,亦徒有之。恭惟我祖,晦迹长遁,迫而出仕,务尽其忠。岂曰有身没之祀?父死于忠,子殚其孝,各安其心。白刄不见,又知有一祀之荣乎?顾表扬忠孝,树之风声,实良有司修举国典,以宣流王化之盛美。我祖之烈,因以复彰,见人心之不泯。我子孙亦借是获申其怆郁,永有无穷之休焉。及兹庙成,而末孙某适获来承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兹而昌乎?某承上命来抚是方,上无补于君国,下无益于生民,循分省绩,实怀多惭。至于心之不敢以不自尽,则亦求无忝于我祖而已矣。承事之余,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渔隐先生彦逹府君配尚飨。
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五
译湖广永顺、保靖二司的土兵,有许多人在南宁各地去世。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托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向南宁府城隍之神祭告,并请神召集各位死者的魂魄,用牛二头、羊四只、猪四头祭告说:“唉!各位湖广士兵壮士,悲伤啊!你们都为国事辛劳而来,死在这片土地;山川阻隔,不能在一天之内回去见到父母妻子,旅居异域的魂魄飘荡,无所依托。唉,痛苦啊!三年之内,两次调发,使你们络绎奔走在道路上,不能顾念家室,最终死在客乡,这是我们这些上官的罪过,又有什么可说呢?又有什么可说呢?古人只有在不得已时才用兵,先王连一个人不能安居乐业都不忍心,何况忍心把一群无辜百姓驱赶去填塞沟壑呢?而且战争造成的祸患,不只是刀箭造成死伤的惨酷;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变成荆棘,所驻扎的地方就成为涂炭,百姓遭受的毒害苦难,令人伤心惨目,哪里说得完呢?近来的思田战事,我之所以一定想招抚他们,不只是因为思田人没有必须剿灭的罪过,按义理应当加以安抚,也是确实不想无故把你们驱赶到刀兵之下。可是你们竟然又因疾病死在这里,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唉,悲伤啊!人谁能不死?难道只有穷乡僻壤、遥远绝域才能使人死亡吗?如今有人不出家门,也会因为饮食过量,或安逸欲望超过节度,医治无效而死。如今你们的死,是因为奔波于国事、抵御祸患和外侮而死,大概算是死得其所了。古人本来就有人愿意用马革裹尸,不愿死在妇人女子手中;像你们这样死去,确实无愧于用马革裹尸的说法。唉,壮士们,你们死后还有什么遗憾呢?如今你们的同伴都已经班师离去,你们的亡魂漂泊,正可以随他们向西归去,你们还知道吗?你们收聚自己的亡魂,收敛自己的精魄,驾着风追逐云雾,跟随你们的同伴离去;回到故乡,依傍祖宗的坟墓安息魂魄,享受你们妻子献上的祭祀,以庇护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同伴或许还会遇到征调的战事,那么你们就振作生前的义勇之气,暗中帮助同伴立功报国、为百姓除患,难道不是生为壮烈之夫,死为忠义之士吗?我因为疾病发作,不能亲自到祭所哭祭你们,以舒解我悲伤感慨的心情;面对这篇祭文,内心凄怆,眼泪流下沾湿胸襟。如今我委托知府代为布告:我的心意在于体恤你们,有灵的话还知道吗?唉,悲伤啊!祭军牙六纛之神文【戊子】神灵掌握并彰显神威,主管三军的命运。如今制度已经更新,威灵大为振作。恭敬地希望神灵高高镇护国家,平定祸乱,平服蛮夷,使无穷的福祉长久延续。请享用祭品。祭南海文【戊子】天下的水汇聚于南海,利益救济四方,滋润涵养万物。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它的功劳最大。如今皇帝圣明,甘露下降,黄河澄清;我奉命出征,南方荒远之地得以平定,阴阳内外和顺,正是大海显示神灵之效。于是陈列牲畜和帛帛,用以报告事情成功。请享用祭品。祭六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府君文【戊子】啊,我的祖先,在高皇帝的时代尽忠效节,在这里开始举行祭祀。岁月久远,墓祠沦为荒芜;有司无暇顾及固然是一个原因,实在也是我子孙家门衰微,不能显扬祖德、承继祭祀。大约尘封隔绝了八九十年,想到这些,内心悲怆凄恻。子孙的心意也只是徒然存在罢了。恭敬地想,我的祖先长久隐藏行迹,被迫出仕,尽力履行忠节。难道还会计较身后有没有祭祀吗?父亲因忠而死,儿子竭尽孝道,各自都能安心。连白刃加身都不在意,又哪里知道还有一祭之荣呢?只是表扬忠孝、树立风声,实在是贤能的有司整治举行国家典礼,以宣扬王化的盛美。我的祖先的功烈因此重新彰显,也可见人心并没有泯灭。我们子孙也借此得以申发内心的悲郁,永远获得无穷的福祉。到如今庙宇建成,而我这个末孙某恰好得以来此奉事,似乎并不是偶然。祖先的道德,大概将从此昌盛起来吧?某承受皇上的命令前来安抚此地,对上不能补益君国,对下不能造福百姓;考察自己的职分和政绩,实在心怀许多惭愧。至于内心不敢不竭尽自身力量,也只是希望不辱没我的祖先罢了。奉事之余,谨此告慰祖先没有忘记。并以五世祖秘湖渔隐先生彦达府君配享。请享用祭品。《王文成全书》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