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斋集卷六 元 贡师泰 撰序
牧民忠告序牧民忠告者,滨国张文忠公所著书也。公以道徳政事名于天下,其为学则卓乎有所见,而不杂于权术;其操行则确乎有所守,而不夺于势利。凡见诸论议,施诸动静,盖无一不本于仁义之心也。故自为县令,为御史,为叅议中书,为中丞西台,皆即其所行着之简策。有曰《风宪忠告》,曰《庙堂忠告》,而《牧民忠告》则为令时着也。间尝尽得而读之,废书而叹曰:“是何忠厚之至哉!”因记弱冠时,先子文靖府君语师泰曰:“我昔在朝,当皇庆、延祐间,人物最盛,一时相知固不少,然求其俧同道同者,莫清河元复初、济南张希孟若也。二人尝联镳过我,慷慨论议,日昃不忍舎去,且相顾曰:‘世岂复有相得如吾三人者乎?吾三人孰先死,则后死者当铭诸墓,使子孙世世无相忘也。’”后三十年,师泰承乏闽海宪使,而公之子引亦佥司事,间语其故,则相对凄怆不已。遂请此书刻诸学宫,以规夫牧民者。呜呼!数年以来,州郡多故,黎民疮痍,每思一贤守令以安靖吾民,而不可得,乃知忠告之有补于世教也深矣。使天下之为守令者,家藏一书,遵而行之,虽单父、武城之化,不外是矣。奚汉循吏之足论哉?
黄学士文集序翰林侍讲学士金华黄先生文集总四十三卷,其初藁三卷,则未第时作;监察御史临川危素所编次。续藁四十卷,则皆登第后作;门人王袆、宋濓所编次也。先生之文章,刮劘澡雪,如明珠白璧,借之缫绮,读者但见其光莹而含蓄,华缛而粹温,令人爱玩叹息之不已,而不知其致力用心之苦也。故其见诸朝廷简册之记载,山林泉石之咏歌,无不各得其体而极其趣,以自成一家言。余尝论之,文章与世运同为盛衰,或百年,或数十年,辄一见。先生当科目乆废之余,文治复兴之日,得大肆力于学,以擅名于海内。虽其超见卓识,有以异于人,其亦值世运之盛也。譬诸山川之风气,草木之花实,息者必复,悴者必荣,盖亦理势之必然,夫岂偶然而已哉?先生领延祐甲寅乡荐,先文靖公实为考官,于师泰有契家之好。其后同居史馆,又同侍经筵,交谊尤笃。比亷问闽南,过金华,得先生之集于王袆,故叙而授之三山学官,俾刻梓以惠来学。先生登进士第,授将仕郎台州宁海县丞,歴石堰塲监运、诸暨州判官,浮沈州县几二十年,始入翰林应奉文字。寻丁外艰,服除,改国子博士,居六年,以太夫人春秋髙,乞外补,遂提举江浙儒学。年六十有四,竟辞禄归养,以中顺大夫秘书少监致仕。及复召入翰林侍经筵,数告老不许,乆乃得谢去。今年七十有九,犹康强善饮啖,援笔驰骋如壮岁云。
羽庭诗集序赤城黄嵓之境有山曰委羽,有士曰刘德▯,隐居自放,不求闻于人,独喜为歌诗,情有所感,辄形于言。尝读孙绰《天台山赋》至“羽人丹丘,福庭不死”之句,欣然慕之,若将有所遇焉,遂名其藁曰《羽庭》。及领乡荐,就辟部使者,累官省署,以安东诸侯,则其游歴益广,造诣益深,而羽庭之积益富,往往传诵江海士人之口,政誉诗名,卓然并髙。予间得一二读之,已知其志之不凡矣。今年冬,以使过姚江,则徳▯适来治兵江上,一见握手懽甚,始尽示其所为藁,诵数过,为之叹曰:“信乎德▯之可与言诗也。”夫学诗如学僊,僊不遇,不能成僊;诗不悟,不足论诗。蝉蜕污浊之中,神游太空之表,非超然真悟者能之乎?德▯不忘乎委羽之山,羽人之庭,其真有得哉!虽然,铅汞之爊,支为玉树,黄金出鼎,轻若浮尘,其得于僊者,岂无大小耶?得有小大,则悟于诗者,又岂无浅深耶?不明于徼,不入于道,何足以语此?或曰:“李白诗之僊,贺诗之鬼,然则果有小大浅深矣。”他日相见于天台流水间,尚当与徳▯论之。
陈君从诗集序世之学诗者,必曰杜少陵。学诗而不学少陵,犹为方圆而不以规矩也。予独以为不然。少陵诗固髙出一代,然学之者句求其似,字拟其工,其不类于习书之模仿、度曲之填腔者,几希。夫诗之原创,见于赓歌,删定于三百篇。汉魏以来,虽有作者,不能去此而他求。今近舎汉魏,逺弃三百篇,惟杜之宗,是犹读经者舎正文而事传注也。盖三百篇之作,有经有纬,秩然不紊。学诗者于此而有得焉,则汉魏诸作自可齐驱而并驾,况少陵乎?此予之所以乆存于中而未敢以告人者也。天台陈君从,别十年矣。间来三山,以所为诗一卷求序。其端读之,其声清以和,其律严以正,备众作而不拘一体,其庶乎有见于经纬之旨者。君从于予旧故,敢以未尝告人者告焉。君从苟以为然,则向之所谓方圆规矩,在三百篇而不在杜矣。遂序而归之。
译《牧民忠告序》。《牧民忠告》是滨国张文忠公所著的书。张公凭道德和政事闻名天下,他做学问卓越而有见地,不掺杂权术;他的操守坚定而有所坚持,不被权势和利益夺取。凡是见于他的议论、施于他的举止行动的,大概没有一件不是以仁义之心为根本。因此,他从县令、御史、中书参议到西台中丞任内所做的事,都写在简册上。有一部叫《风宪忠告》,一部叫《庙堂忠告》,而《牧民忠告》则是在任县令时所写。我曾偶然把它们全都读过,放下书叹息说:“这是多么忠厚啊!”于是记起我二十岁左右时,先父文靖府君对师泰说:“我过去在朝廷任职,正值皇庆、延祐年间,人才最为盛集,一时相识的人固然不少;然而要找志趣相同、道义相合的人,只有清河元复初、济南张希孟罢了。二人曾联骑经过我这里,慷慨议论,直到太阳西斜仍不忍离去,并且彼此看着说:‘世上难道还会有像我们三人这样相投合的人吗?我们三人中谁先死,后死的人就应当在墓上刻铭,使子孙世世代代不要相忘。’”三十年后,师泰暂代闽海宪使,而张公的儿子张引也任佥司事;偶然谈起这件旧事,两人相对凄怆不已。于是请求把这部书刻印在学宫,用来规劝那些治理百姓的人。唉!这些年以来,州郡多有变故,百姓满目疮痍;我常常希望得到一位贤能的太守县令来安定我们的百姓,却一直不能如愿,这才知道《牧民忠告》对于世道人心的补益是多么深。假如天下做太守县令的人家家收藏一部,遵照它去实行,那么即使是单父、武城那样的教化,也不会超出这部书的范围。汉代循吏还有什么值得再谈的呢?《黄学士文集序》。翰林侍讲学士金华黄先生的文集共四十三卷。最初的稿本三卷,是未中科举时所作,由临川监察御史危素编次;续稿四十卷,都是中第以后所作,由门人王袆、宋濂编次。先生的文章经过磨炼洗涤,如同明珠白璧,借助锦绮映衬;读者只看见它光泽莹润而含蓄,华美繁富而纯粹温厚,却不知道他用力苦心的艰难。因此,无论是朝廷简册中的记载,还是山林泉石间的咏歌,没有一种不各得其体、穷尽其趣,从而自成一家之言。我曾经评论说,文章与时代气运一同有盛衰,有时百年一见,有时几十年一见。先生正处在科举长期废弛之后、文治重新兴盛的时期,得以大力从事学问,在海内专擅声名。即使他有超卓见识而不同于常人,也还是因为遇上了时代气运兴盛的缘故。譬如山川的风气、草木的花实,消歇的必定重新兴起,憔悴的必定重新荣盛,这也是理势的必然,难道只是偶然吗?先生领延祐甲寅乡荐时,先文靖公正是考官,与师泰有世交之好。后来又同居史馆,同在经筵侍讲,交情更加深厚。等到我按察闽南,经过金华,从王袆那里得到先生的文集,所以写下这篇序,交给三山学官,请他们刻印,以惠及后来求学的人。先生考中进士,授将仕郎、台州宁海县丞,历任石堰场监运、诸暨州判官,在州县间沉浮将近二十年,才进入翰林任应奉文字。不久遭逢父丧,服丧期满,改任国子博士,任职六年;因为太夫人年事已高,请求出任外职,于是提举江浙儒学。六十四岁时,最终辞去俸禄回家奉养母亲,以中顺大夫、秘书少监的身份退休。后来又被召回翰林侍讲经筵,多次请求告老都未获允许,过了很久才得以辞职离去。今年七十九岁,仍然身体康健、善于饮食,提笔挥洒如同壮年时一样。《羽庭诗集序》。赤城黄岩境内有座山叫委羽,有位士人叫刘德玄。他隐居自适,不求闻名于世,只喜欢创作歌诗,情感有所触发,便总是表现在言语中。他曾读孙绰《天台山赋》,读到“羽人丹丘,福庭不死”这两句,高兴地仰慕它,仿佛将要有所遇合,于是把自己的稿本命名为《羽庭》。后来他考中乡荐,接受部使者征辟,屡次任省署官职,等到成为安东诸侯的属官,游历更加广泛,造诣更加深厚,《羽庭》的作品积累也更加丰富,往往在江海士人中传诵;政绩声誉和诗歌名声都卓然高显。我偶然得到其中一两篇读过,已经知道他的志向不凡。今年冬天,我奉使经过姚江,德玄正好来到江上治兵;一见面便握手欢谈,非常高兴,才把他所作的稿本全部拿出来给我看。我诵读了几遍,叹息说:“德玄确实可以谈论诗歌啊!”学习作诗就像学习成仙:仙道若不能遇合,不能成仙;作诗若没有领悟,也不足以谈论诗歌。像蝉蜕离污浊,在太空之外神游,不是超然并且真正有悟性的人,能够做到吗?德玄没有忘记委羽山和羽人的庭院,他确实有所领会吧!虽然如此,铅汞炼成之后化为玉树,黄金从鼎中炼出而轻如浮尘,他从仙道所得的领会,难道没有大小之分吗?既然所得有大小,那么在诗歌上有所领悟的人,难道也没有浅深之分吗?不明白事物的边际,不进入大道,又怎么足以谈论这些呢?有人说:“李白的诗如仙,贺铸的诗如鬼。”这样看来,果然有大小浅深之分。以后若在天台流水之间相见,还应当与德玄谈论这件事。《陈君从诗集序》。世上学习诗歌的人,一定会说杜少陵。学诗却不学少陵,就像画方圆却不用规矩一样。我独自认为并非如此。少陵的诗固然高出一代,但学习他的人逐句追求相似,逐字模仿精工,和学习书法的临摹、按曲调填腔没有多少不同。诗歌创作起源于赓歌,在《诗经》三百篇中得到删定。汉魏以来,虽然有许多作者,却不能离开这个根本另寻途径。如今近处舍弃汉魏,远处抛弃《诗经》三百篇,只以杜甫为宗主,就像读经的人舍弃正文而专门研究传注一样。三百篇的创作,有经有纬,秩序井然而不紊乱。学习诗歌的人如果能从这里有所领会,那么汉魏各家的作品自然可以并驾齐驱,何况杜少陵呢?这就是我长期存于心中而不敢告诉别人的看法。天台陈君从,与我分别已经十年。偶然来到三山,拿自己所作的一卷诗来请求作序。我读了开头,觉得它的声调清亮而和谐,格律严整而端正,兼备各种写法却不拘泥于一种体裁,大概是领会了《诗经》经纬之旨吧。君从是我的旧交,所以我敢把从未告诉别人说过的看法告诉他。君从如果认为这话正确,那么前面所说的方圆规矩,就在三百篇而不在杜甫。于是写下这篇序,把诗卷归还给他。
鹊华集序鹊华集》者,集贤直学士陇西侯李公所着歌诗也。公居济南,山有华不注,水有鹊湖,皆天下竒胜处。今其诗多作于四方宦游地,而独以鹊华名,不忘所自也。公由中书掾歴官知济州,复彭村孔子庙,罢虞城塞河役,祷雨祝蝗,皆有竒应。麦秀四岐,谷生五穗,专务以徳化民,终更老幼遮留以千数。后人思之,为立二碑颂徳一在州治前,一在太白楼上。转太史院经歴,佥山南亷访司事,辨滑州民父子寃,逺近称神明。改佥浙东燕南,入拜监察御史,出为福建亷访副使,以疾留任城,乞致仕。进中顺大夫礼部侍郎,卒年六寸九。以推恩赠今官。公以文学敭歴中外,淑茂而闿鬯,缜宻而精明。凡其见诸事业者,皆卓然有古君子风。所谓歌诗,特其余事耳。平生所着无虑千数百篇,因离乱荡失,所遗无几。然观其澹而能华,质而能文,直而不倨,简而不啬,敛而不拘,优柔而有容,深潜而有光。如卿云乍舒,祥飚至而甘雨随之也。如锵金戛玉,孤鹗举而鸣凤谐也。如老将治兵,不烦号令而士卒进退动合纪律也。如厐儒硕彦,礼行终日而降升揖让,自不违乎规矩之间也。是盖本之以道徳发之以仁义,不待雕琢剞劂,而其声音体裁,有畸人寒士苦心竭力所不能至者。夫言者心之声,诗又言之工者也。不明乎理,则厐杂而无叙;不充乎气,则歉然而无章。理明气充,言虽不期工,将不容于不工矣。呜呼,公之诗其有得于斯矣乎?不然,何其温醇雅正,各极其趣之妙也?师泰昔在成均,尝与公之伯子监察御史国犀同业,既又辱交于季子治书侍御史国凤。而治书寔受诏经畧江南,师泰亦以户部尚书权漕闽海,朝夕幸得从事,间出公集俾为之序。顾惟荒陋,何敢承命?姑书其槩于首简。
郑彦昭诗集序闽海佥宪郑君彦昭,间集其歌诗为二卷,题曰《行役藁》《揽辔藁》,携以示予。予读之,而有以知其心之所存,作之不苟也。彦昭长身疎髯,负气尚义,读书芙蓉五岭之下,足迹未尝一入城府。及出,则渡浙江,上防稽,涉彭蠡,泛洞庭,望匡庐、九疑之云,登祝融,逾岭峤,以客于南海。然后北走曹、卫、齐鲁、燕赵之墟,以官于京师。凡其高深遐逺怪竒壮丽之观,既有以资夫超见絶识,而出入禁近、校书储宫、峩冠珥笔,以清百辟,以纲纪天下,乗风云,依日月。凡其卓荦竒伟、刚方峻特之行,又足以征诸事业。故彦昭之为诗,于行役,于揽辔,随其所得,莫不各极夫趣之逺体之正、声之和焉。然则彦昭岂苟作者哉?观其诗,可以得其心之所存矣。今彦昭方佩使者印,按行八郡,亷车所至,竒衺屏息,识宜日进,业宜日广。他日播之声歌,以鸣国家之治者,又不止是而已。予虽老聋,尚当为彦昭击节和之。
武经总要序昔黄帝以兵战涿鹿,汤武以师克暴乱,然皆本之以道德,行之以仁义,非若后世出竒设伏,以变诈相倾覆而已。自春秋战国干戈相寻,孙武、吴起之流始各以知谋相角胜,以暴横相吞噬。迨至秦汉以来,撰述愈多,其所为书,见称于东方朔者,已二十二万言,载之西汉艺文志者,至八百余卷。况歴世渐逺,其诡异厐杂,假托附防,固不可究极矣。然握机握符,韬畧包桑之着,亦未尝不以仁义道徳为辞也。宋皇祐间,始大集群书,择其可用者,作《武经总要》前后二集,分门别类,更为图谱以相订证,然后营陈攻守之法,水火器械之制,莫不具载。国家承平百年,是书乆废不用。比年四方多故,始下令征求,则江都之梓,刻成均之掌故,皆已讹缺,而民间遗籍又往往閟不可见,有志之士每窃憾焉。髙昌鐡君,清溪博洽有才,以经济自负,其家维扬旧有善本,因兵乱失之,数购求不得。戊戌之冬,以经畧行军司马,宣诏括苍,方假録于石抹申之防,调兵不果。明年秋,道龙泉,得之胡氏钞,未竟而去。又明年春,至延平,郡守周叔量出示其所藏,传写几半,值城陷,并周本失之。及夏至三山,乃得宪使腾泰亨本,始为之正讹考谬,缮写成帙,凡诸图志悉加彩绘,于是斯书遂为诸本之最。虽然,我世祖皇帝以神武不杀定天下,深恩厚泽洽于民心,虽古帝王之师不能过也。今南征北伐,兵犹未戢,必欲销天下奸萌,扶天下善类,廓清海宇,丕变时雍,则仁义道德之化固所当先,而斡枢机神变通者,此书其可少乎?
译《鹊华集序》。《鹊华集》是集贤直学士陇西侯李公所创作的歌诗集。李公居住在济南,山有华不注,水有鹊湖,都是天下奇特优美的地方。他的诗大多作于四方做官游历之地,却独独以“鹊华”命名,是为了不忘自己的根源。李公由中书掾历任知济州,修复彭村孔子庙,停止虞城塞河的劳役,祈雨、祷祝灭蝗,都有奇异的应验。麦子一穗四岐,谷子一穗五粒,他专心致力于用德行教化百姓,任期结束时,老幼百姓成千上万地遮道挽留。后来人们思念他,为他立了两块颂德碑,一块在州治前,一块在太白楼上。后来转任太史院经历,任佥山南廉访司事,辨明滑州百姓父子的冤屈,远近都称他神明。改任佥浙东、燕南廉访司事,入朝拜为监察御史,出任福建廉访副使,因病留在任城,请求致仕。进为中顺大夫、礼部侍郎,卒年六十九岁,以推恩赠今官。李公凭文学在朝廷内外升迁任职,性情淳厚茂盛而开朗畅达,思虑缜密而精明。他所有见于政事业绩的地方,都卓然具有古代君子的风范。所谓歌诗,不过是他的余事罢了。他一生所作不下千数百篇,因战乱散失,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然而看他的诗,淡泊而能华美,质朴而能文雅,直率而不傲慢,简约而不吝啬,收敛而不拘束,优柔宽厚而有包容,深沉潜藏而有光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寸〕 就像卿云刚刚舒展,祥风到来而甘雨随之而降;又像金玉相击,孤鹗高举而鸣凤和鸣;又像老将治理军队,不烦劳发布号令,士卒进退行动自然都合乎纪律;又像博学的大儒,整日奉行礼仪,升降揖让自然不违背规矩。这些诗大概是以道德为根本,以仁义为发抒,不用雕琢刻削,而它的声音和体裁,却有那些奇异之人、寒苦之士苦心竭力也达不到的地方。语言是心声,诗又是语言中精工的部分。不明白义理,语言就会杂乱而没有条理;气势不充足,语言就会短缺而没有篇章。义理明白、气势充足,语言即使不期望工巧,也不可能不工巧。唉,李公的诗,大概就在这里有所领会了吧?不然,为什么会这样温醇雅正,各自都把情趣的妙处发挥到极致呢?师泰过去在成均读书时,曾与李公的长子、监察御史国犀同学;后来又有幸与次子、治书侍御史国凤交往。治书正奉诏经理江南,师泰也以户部尚书身份权摄漕运闽海,早晚有幸共事;他偶然拿出李公的文集,请我为它作序。只是我才疏学浅,哪里敢承受这个命令?姑且把大概写在卷首。《郑彦昭诗集序》。闽海佥宪郑君彦昭,偶然把自己的歌诗编成二卷,题作《行役稿》《揽辔稿》,带来给我看。我读了这些诗,于是知道他的内心所存,也知道他的创作并非草率。彦昭身材高大,胡须稀疏,意气豪迈而崇尚义气;他在芙蓉、五岭之下读书,脚步从未踏入城府。等到出游,便渡过浙江,登上会稽,涉过鄱阳湖,泛舟洞庭,远望匡庐、九疑的云气,登上祝融峰,越过岭峤,作为客人来到南海。后来又向北奔走于曹、卫、齐、鲁、燕、赵之地,以官职任于京师。凡是高深、遥远、奇异、壮丽的景观,都足以资助他的超卓见识;他出入宫禁近侍之地,校订书籍于储宫,戴着高冠、插着笔,以澄清百官,以纲纪天下,乘风云而行,依日月而进。凡是卓越奇伟、刚正峻拔的行为,又足以在事业中得到验证。因此彦昭作诗,无论是行役还是揽辔,都随着他的所得而作,没有不把情趣写得深远、体制写得端正、声调写得和谐的。这样看来,彦昭难道是草率创作的人吗?读他的诗,可以了解他的内心所存。如今彦昭正佩带使者印信,巡视八郡;廉车所到之处,邪恶势力都屏息收敛,见识应当日日增长,事业也应当日日扩大。以后把这些诗传播为歌声,用来歌颂国家的治理,所得又不止于此。我虽然年老耳聋,也还应当为彦昭击节应和。《武经总要序》。从前黄帝凭借军队在涿鹿作战,商汤、周武王凭借军队平定暴乱,但都以道德为根本,以仁义来施行,并不像后世那样出奇设伏,只用变诈互相倾覆罢了。自春秋战国以来,战争接连不断,孙武、吴起一类的人才开始各自凭借智谋争胜,以暴横相互吞并。到了秦汉以来,撰述越来越多,他们所写的书,东方朔所称道的已经有二十二万字,《西汉艺文志》所著录的达到八百多卷。何况历世渐远,其中的诡异庞杂、假托附会,本来就不可能穷尽探究。然而关于掌握战机、掌握符节,韬略如包桑之固的著作,也未尝不以仁义道德为言辞。宋皇祐年间,才开始大规模汇集群书,选取其中可以采用的,编成《武经总要》前后两集,分门别类,又绘制图谱相互校订考证;这样一来,军营布阵、进攻防守的方法,水火器械的制造,没有不完备记载的。国家太平了一百年,这部书长期废弃不用。近年以来四方多有变故,才下令征集,可是江都刻本、成均所掌的旧籍,都已经讹误残缺;民间遗存的书籍又往往秘藏而不可见,有志之士常常暗自遗憾。高昌铁君,清溪人,学识广博而有才干,以经世济民自负;他家在维扬旧有善本,却因兵乱失去,多次购买搜求都没有得到。戊戌年冬天,他以经略行军司马的身份,奉宣诏前往括苍,正要从石抹申那里借抄,却因调兵未能成行。第二年秋天,经过龙泉,从胡氏抄本中得到这部书,但尚未抄完就离去了。又过了第二年春天,到达延平,郡守周叔量拿出他所收藏的本子给我看,已经抄录将近一半,却正逢城池陷落,连同周氏本子一起丢失。到夏天到达三山,才得到宪使腾泰亨的本子,于是开始为它订正讹误、考辨谬误,抄写成册,所有图志都加以彩绘;这样一来,这部书便成为各种版本中最好的。虽然如此,我世祖皇帝凭神武而不滥杀来平定天下,深厚的恩泽遍及民心,即使古代帝王的军队也不能超过他。如今南征北伐,战争还没有停止,如果一定要消除天下的奸邪萌芽,扶助天下的善良之人,廓清四海,彻底改变时代,使天下和乐,那么仁义道德的教化本来应当放在首位;而掌握枢纽、运用神机、随机应变的道理,这部书难道可以缺少吗?
重刋石屏先生诗序诗不读三百篇,不足以言诗。然多杂出于里巷男女歌謡之辞,未必皆诗人作也。诗不尽作于诗人,而天下后世舎三百篇则无以为法者,宜必有其故哉。诗一降而为楚,为汉;再降而为魏,为晋、宋,下至陈、隋,则气象萎苶,辞语靡丽,风雅之变于是乎极矣。至唐杜子美,独能防众作以继三百篇遗意,自是以来,作者不能过焉。宋三百年以诗名家者,岂无其人?然果有能入少陵之室者乎?当宋季世,有戴石屏先生者,嘅遗音之不作,恶蝇声之蛊聴,力学以追古人,而成一家言。先生生于黄岩之南塘,负竒尚气,慷慨不羁,南游瓯闽,北窥吴越,上防稽,絶重江,浮彭蠡,泛洞庭,望匡庐、五老、九疑诸峰,然后放于淮泗以归,老委羽之下。游歴既广,闻见益多,学益髙深而奥宻,故其为诗如逝波之鱼,走圹之兽,抟风之鹏,其机括妙运,殆不可以言喻者。其大要悉本于杜,而未尝有一辞蹈袭之。呜呼,此其所以为善学乎?至于音韵格律之升降,则与时为盛衰,有非人力所能为矣。今其诗传世已乆,而又有八君子为之论著。先生诸孙文璝校旧本以图新刻,可谓能世其家者。予过天台,文璝间以序来谒,遂不敢以后学辞,而书之首简。先生讳复古,字式之,石屏其自号云。
江淛分省陈都事城海宁诗序海寜故盐官县,入国朝以户众升为州,其后又以潮决南防,州治将尽入于海,民吏惊惧,捍以数郡之力,而决犹不止,朝廷遣使沈璧杀马而祝祭之,幸得宁,遂改今名。大抵境内地下淖沮洳,髙者又皆沙土,故城址漫无存者。至正十九年春,江淛分省以四郊多警,檄左右司都事陈君元礼相其地势而兴筑焉。君至则集长吏父老议,众持不可,且谓役非时。君曰:“诸君言固当然,城为民防,非徒劳也,在我处之耳。”明日乃下令聴民自定力之下上,以均其徭,有不实辄治之,并以坐吏。于是奸豪慑服,贫懦感慰,小大相劝,万手并作,不数月而坚壁髙垒,屹然为东南保障矣。城既落,州之寓公及其大夫士咸歌诗以美之,而属予序其首简。夫重门击柝,设险守固,虽古昔盛世不能无者,然其所以为固也,在得人心而已矣。得其心则即墨用之而有余,失其心则函谷守之而不足。是故城可以力为,而心不可以力致,苟得其心,则城有不固者乎?今海寜城则固矣,盍亦思所以守之哉!元礼以予言为何如?
卢氏纪言序予以户部尚书使过钱唐,客有高唐卢升执书一编,题曰《卢氏纪言》,再拜请序其首简。予发而视之,则知是书所纪,皆其先世谱牒、碑铭、墓志,并所得歌诗杂著也。盖卢氏自太公望诸孙徯,食采于卢,以国为氏。及秦博士敖,望于范阳;魏青州刺史度世,生四子,号四房。卢氏其后子孙散居四方,至唐而盛,为宰相、尚书、御史、节度者,几数百人。歴五季、宋、金,衣冠不絶。我朝有三卢氏,其在髙唐而显者,则讳颙,字仲杰,由台省掾敭歴中外,累官▯茶都转运使,赠嘉议大夫,保定路总管,范阳郡侯,諡庄惠,即升之大父也。庄惠当至元、元贞之间,治行风操,卓冠时辈,故其生而与交者,若永平王公鹿庵、云中李公雪庵、东平李公野斋、阎公静轩、王公瓠山、徐公容斋、申屠公忍斋、张公寓轩、天台赵公芳塘、洺水刘公唯斋,既皆极一时人物之盛。及其死而为之纪事,若东平陈公公望、蜀郡虞公伯生、宛平曹公克明、关西杨友直、河东张仲举、新安程以文、天台林希元,又皆当世文章之士。凡所以褒赠显扬,可谓详且美矣。兵兴以来,海内骚动,学士大夫流离转徙,其乡闾坟墓犹且荡废而不能守,况所谓图史文籍也哉?若升者,固善为其后矣。然天于庄惠,必有以黙相之者,予于是重有感焉。
译重刻石屏先生诗集序 诗如果不读《诗经》三百篇,就不足以谈论诗。然而三百篇中有许多杂出于里巷男女歌谣的辞句,未必都是诗人所作。诗不全是诗人创作的,但天下后世若舍弃三百篇,就没有可以取法的标准,这其中一定有它的缘故吧。诗的风气一变而成为楚辞,再变而成为汉诗;又变而成为魏诗,成为晋诗、宋诗,下至陈、隋,气象便衰萎疲弱,辞语浮艳华丽,风雅的变化到这里就达到极点了。到了唐代杜子美,只有他能够汇合众家作品,来继承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旨意;从此以后,作诗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宋代三百年间,以诗著名的作家难道没有吗?但果真有能够进入杜少陵堂奥的人吗?宋朝末年,有一位戴石屏先生,感叹古代遗音已经不再流传,厌恶蝇声扰乱听闻,于是努力学习以追赶古人,形成了自成一家的诗歌。先生出生在黄岩南塘,具有奇异才气,慷慨不羁;南游瓯闽,北望吴越,登上会稽山,横渡重江,泛舟鄱阳湖,游览洞庭湖,远望匡庐、五老、九疑等山峰,然后放舟于淮水、泗水之间回归,老死在委羽山下。他游历广泛,见闻更加丰富,学问也更加高深精密,所以他的诗像逆流而上的鱼、奔走旷野的兽、搏击长风的大鹏;其中机锋和构思的精妙运转,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的诗大体都以杜甫为本,却从来没有一句是沿袭抄袭的。唉,这难道就是善于学习的原因吗?至于音韵格律的升降变化,则随着时代而有盛衰,其中有些并非人的力量所能做到。如今他的诗流传于世已经很久,又有八位君子为它撰写评论。先生的孙子文璝校订旧本,准备刊刻新本,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发扬家业的人。我经过天台时,文璝带着序文来拜见我,于是我不敢以自己是后学而推辞,便把这篇序写在书卷开头。先生名复古,字式之,“石屏”是他的自号。江浙分省陈都事城海宁诗序 海宁原是盐官县,入本朝后因户数众多升为州;后来潮水冲决南面的堤防,州治将要全部陷入海中,百姓和官吏惊惧不安,调集几个郡的力量来抵御,但决口仍未停止。朝廷派使者沈璧杀马祭祀祈祷,幸而获得安宁,于是改为现在的名称。大致说来,境内地势低洼,泥泞积水;地势高的地方又都是沙土,所以城址大多漫漶无存。至正十九年春天,江浙分省因为四郊多有警报,发檄文给左右司都事陈君元礼,让他察看地势并主持兴建城池。陈君到任后,便召集长官和父老商议,众人都认为不可行,并且说役夫征发不合时宜。陈君说:‘诸位所说本来是对的,筑城是为了保护百姓,并不是白白劳民伤财,关键在于由我来妥善处理。’第二天便下令,听任百姓自己确定出力的多少,按能力高低均分徭役;有不实之处立即治罪,并且连坐有关官吏。于是奸猾豪强震慑服从,贫弱百姓感到安慰,大小人家互相劝勉,万人同时动手,不到几个月便筑成坚固的城墙和高大的营垒,巍然成为东南的屏障。城池落成后,州里的寓居官员以及士大夫都作诗歌颂它,于是请我为诗集开头写序。重重城门、击柝巡夜、设置险阻、坚守防御,即使古代盛世也不能没有;但它之所以坚固,关键只在于取得人心。取得人心,即使只凭即墨这样的城池也足够有余;失去人心,即使守着函谷关也仍然不足。因此,城池可以凭力量筑成,人心却不能凭力量取得;如果取得了人心,哪里会有城池不坚固的呢?如今海宁城已经坚固了,为什么不也想想怎样守住它呢?元礼认为我的话怎么样?卢氏纪言序 我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出使,经过钱唐时,有位客人是高唐人卢升,手持一册书,题名为《卢氏纪言》,拜了两拜,请我在卷首作序。我打开书看了看,才知道这部书所记载的,都是他先世的谱牒、碑铭、墓志,以及所得到的歌诗杂著。卢氏从太公望的孙子徯开始,在卢地接受采邑,于是以国名为姓。到了秦代博士卢敖,成为范阳望族;魏代青州刺史卢度世,生有四个儿子,号称四房。卢氏的后代子孙后来散居四方,到唐代兴盛起来,担任宰相、尚书、御史、节度使的,几乎有数百人。经历五代、宋、金,士大夫家族始终没有断绝。本朝有三支卢氏,其中在高唐显赫的,名颙,字仲杰,由台省属官逐步升迁,历任内外官职,多次任▯茶都转运使,赠嘉议大夫、保定路总管、范阳郡侯,谥号庄惠,就是卢升的祖父。庄惠生活在至元、元贞年间,他的治理政绩和风操在同辈中极为突出;所以他在世时与他交往的人,如永平王公鹿庵、云中李公雪庵、东平李公野斋、阎公静轩、王公瓠山、徐公容斋、申屠公忍斋、张公寓轩、天台赵公芳塘、洺水刘公唯斋,都可说是汇聚了一时人物的盛况。等到他去世后为他撰写事迹的,如东平陈公公望、蜀郡虞公伯生、宛平曹公克明、关西杨友直、河东张仲举、新安程以文、天台林希元,也都是当世文章之士。凡是用来褒奖、赠谥、显扬他的文字,可以说既详细又优美。自从兵乱兴起以来,天下骚动,学士大夫流离转徙,连他们乡里的坟墓尚且荡然废弃而不能守护,更何况所谓图籍、史书和文献呢?像卢升这样的人,确实善于为他的后代谋划。不过,上天对于庄惠,必定有默默帮助他的人,我因此又深有感触。
谢氏家训序天台有着姓曰谢氏,自其先上蔡先生以洛党出居是州,子孙散处三童、古竹间,几三百年,再迁小澧,则宣城校官克家君也。君尝受知于素履邓先生,生五子,曰瑾、理、珪、珏、璋。理以武功累官行枢宻院都事,总制余姚。予使过其地,理迎谒甚谨,且告予曰:「理弟兄五人,从乡先生周本道学,甚幸不坠先绪。今内外人百余指,合居共爨,凡冠昏丧祭,悉遵紫阳家礼;而饮食起居之节,则又取之浦江郑氏焉。尚虑行之不逮,守之不固也。」理弟珪尝着为训,请一言以垂永乆。窃闻之:「奔马之逸,御之以衔;飚轮之驰,止之以柅。家范之放,正之以身。盖身犹器也,家犹水也。器圆则水圆,器方则水方。子能正其身,家其有不正乎?」然正身亦有道矣,持之以敬,行之以义,示之以亷,守之以信,而又处之以均平,抚之以寛厚,则如水之在器,虽欲不为圆方,得乎?夫操尺寸之度以絜长短,而天下之物不能逃者,有其道也。昔之人若河东栁公绰、东平张公艺、九江陈褒、滁州李昉,皆治其家使乆而不废,亦知此道而已矣。今子能正其身以及其家,是犹圆方之在器、长短之有度,虽欲逺而去之,其可得哉?吾知谢氏福泽之未艾也。理字玉成,负才气,所至多善政云。
中山世家序中山世家》者,福建行省平章逹鲁特奈曼兼善公族谱之名也。公五世祖丞相忠宣王,始封中山,故称《中山世家》云。忠宣从太宗皇帝定河北有功,传至于今,盖六世矣。子孙日益蕃衍,凡为丞相、为平章、为御史大夫、为枢宻为将帅、为部使者、为监、为守者,踵相接。其丰功伟绩,固已载之史册,书之旂常,赫然流耀于当世。然而家乗纪録,犹或有未备焉,则《世家》之作,可后乎?公以军政民事胶轕之际,乃能纂辑遗文,叅互防绎,着为此编,其亦真知尊祖敬宗之道矣。师泰窃惟国家右族,起自朔方,风气浑厚,习俗简朴,其先世系官行事,往往放失不存,虽以淮安忠武王之丕烈,且不能无遗忘者,况其他乎?至正中,尝诏天下上诸功臣遗事,令下逾年,卒不可得。师泰时在史馆,谬当执笔,每窃病之。今公之作是书也,纪逺者可信,録近者不繁,使百年之泽、五世之懿,一览而尽见,何其明白详尽也!公间以书示师泰,命为之序。师泰因记:前三十年,公诸父江西平章公,为江浙右丞时,获以属掾从觐京师,继仕于朝,复得数侍公之先大夫中斋公。其于中山王之世,既尝闻其槩矣。及游公之伯仲间,则得其事尤悉。夫姓氏之别,汉魏以来,代有其书,迨隋唐而大备。自中州至于代北,自一字至于五字,凡因官、因国、因字、因名、因諡之类,莫不具究其源。既家藏谱系,复官置簿状,私书或滥则纠之,公籍公籍有阙则稽之私书,贵贱等威,截然不紊。用此道也。五代以来,兹法渐废,至于我朝,奄有海防,姓氏之蕃,方之隋唐,奚翅十倍?且勲宗徳阀,类皆不以氏称其名讳,又多复出,非假谱牒图籍,则一代之文献,将何所征哉?师泰昔有志于斯,而以肤文僻学,不敢辄专撰述,今于《中山世家》,岂惟幸见王门之多贤,庶几公卿大夫子孙有所矜式云尔。
朱氏族谱序丹阳朱君文瑛谱其家自中奉公而下凡八世以示师泰曰:「朱氏本春秋邾子之裔,子孙失国,遂去邑为朱,其后散处沛国、永城、丹阳、吴郡、钱唐、义阳、河南诸郡。汉、唐之时尤为显著。今文瑛族出于河南,而系于丹阳者,以吾曽祖仕于镇江,殁而葬焉,故也。甚幸先生赐之一言,使吾族他日有征焉。」予乃作而叹曰:「古者国有牒,家有谱,姓氏之纪最为详宻,故贵贱有等,士庶有叙,歴世虽乆而不紊。近代谱牒残废,虽大家贵族犹茫然不知所从出,致有拜汾阳之坟,称子骞之后,贻笑当时,而况闾阎阡陌之人乎?今朱氏谱不妄引于已逺,不忽遗于己疏,支分派别,原委粲然,其用心忠厚矣。使子孙能世守而不失,则孝弟雍穆,移风而易俗,岂徒行之一家而已哉?」文瑛字子中,歴亷访、宣慰两司掾,授镇江路知事,泉州惠安县尹,以绍兴余姚知州致仕云。
译谢氏家训序 天台有一个著名姓族叫谢氏,自从他们的先祖上蔡先生因为属于洛党而迁居本州,子孙便散居在三童、古竹之间,将近三百年;后来又迁到小澧,便是宣城校官克家君。克家君曾受到素履邓先生的知遇,生有五个儿子,名叫瑾、理、珪、珏、璋。理因武功多次升官,任行枢密院都事,总制余姚。我出使经过那里,理恭敬地迎接拜见,并且告诉我说:‘我兄弟五人跟随乡里的先生周本道学习,很幸运没有使先人的事业失传。如今内外亲属一百多人合居一处,共同烧火做饭,凡是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遵循紫阳《家礼》;至于饮食起居的节度,则又取法浦江郑氏。只是还担心实行得不够、守持得不坚定。我的弟弟珪曾经写成家训,请您说几句话,使它流传长久。’我私下听说:‘奔跑的马逸走,要用嚼子驾驭;飞驰的车轮,要用车闸止住。家法放纵,要用自身端正来纠正。因为自身就像器皿,家庭就像水;器皿是圆的,水就呈圆形;器皿是方的,水就呈方形。子弟如果能够端正自身,家庭哪有不端正的呢?’然而端正自身也有方法:用敬来持守,用义来行事,用廉洁来示范,用诚信来坚守,又以公平处置事务,以宽厚抚恤家人,那么就像水在器皿中一样,即使想不呈现圆方形状,做得到吗?拿着尺子量度来比较长短,而天下万物都不能逃脱这种尺度,是因为有它的道理。从前的人,如河东柳公绰、东平张公艺、九江陈褒、滁州李昉,都治理自己的家庭,使家道长久而不衰败,也只是懂得这个道理罢了。如今您能够端正自身并推及家庭,就像圆方形状取决于器皿、长短取决于尺度一样,即使想要远远离开这种影响,难道做得到吗?我知道谢氏的福泽还没有穷尽。理字玉成,才气出众,所到之处多有善政。中山世家序 《中山世家》是福建行省平章达鲁特奈曼兼善公族谱的名称。兼善公的五世祖是丞相忠宣王,最初受封于中山,所以称为《中山世家》。忠宣跟随太宗皇帝平定河北有功,传到今天,已经六代了。子孙日益繁衍,担任丞相、平章、御史大夫、枢密、将帅、部使者、监、守的,前后相接。他们的丰功伟绩,本来已经载入史册,记录在旌常之上,光辉显赫地流传于当世。然而家族谱牒的记录,仍然有不完备的地方,那么《世家》的编写怎么能拖延呢?兼善公在军政、民事纷繁交错之际,还能够搜集编纂遗文,互相参校考订,写成这部书,他确实懂得尊祖敬宗的道理。师泰私下认为,国家的显贵宗族起源于朔方,风气浑厚,习俗简朴,他们先世的官职和事迹,往往散失而不存;即使淮安忠武王那样的伟大功业,也不能没有遗忘之处,更何况其他人呢?至正年间,曾经下诏令天下进献各位功臣的遗事,命令下达一年多,最终仍不能得到。我当时在史馆任职,错误地担当执笔之责,常常暗自为此忧虑。如今兼善公编写这部书,远古的记载可靠,近世的记录不繁琐,使百年恩泽、五世美德一览便可尽见,这是多么明白详尽啊!兼善公偶然把书拿给师泰看,命我为它作序。师泰于是记述道:三十多年以前,兼善公的叔父江西平章公任江浙右丞时,我曾以属官身份随他入京朝见,后来继续在朝廷任职,又多次侍奉兼善公的父亲中斋公。关于中山王一族的世系,我已经听到过大概。后来与兼善公的伯父、兄弟交游,才更加详细地了解到他们的事迹。姓氏的区别,自汉魏以来,历代都有相关著作;到了隋唐,才大为完备。从中州到代北,从一字姓到五字姓,凡是因官职、因国名、因字、因名、因谥号而形成的姓氏,没有不详细考究其源流的。既有家中收藏的谱系,又有官府设置的簿册;私家书籍有滥误就加以纠正,公家簿籍有缺漏就查考私家书籍,贵贱等级、尊卑名分清楚而不紊乱,这就是采用了这种方法。五代以来,这种制度逐渐废弛;到了本朝,整个海内都归于一统,姓氏的繁多,比起隋唐来何止多十倍?况且功臣宗室和德望世家,大多不以姓氏称呼其名讳,同名现象又很多;如果不借助谱牒图籍,一代的文献将到哪里去考证呢?师泰从前有志于此,却因为学识浅陋而专攻冷僻之学,不敢贸然专门撰述。如今读到《中山世家》,哪里只是庆幸看见王门中有这么多贤才,也希望公卿大夫的子孙有所取法罢了。朱氏族谱序 丹阳朱君文瑛把他家从中奉公以下共八代的谱系编成谱书,拿给师泰看,说:‘朱氏本是春秋邾子的后裔,子孙失去了国土,于是去掉“邑”旁而改为朱姓,后来散居在沛国、永城、丹阳、吴郡、钱唐、义阳、河南等郡。汉、唐时期尤其显赫。如今文瑛这一族出于河南,而谱系归于丹阳,是因为我的曾祖曾任职于镇江,死后葬在那里,所以如此。很幸运先生赐给它一篇文字,使我们朱氏后世有所考证。’我于是起身叹道:‘古代国家有谱牒,家族有家谱,姓氏的记载最为详细严密,所以贵贱有等级,士人与庶民有秩序,历世虽久而不混乱。近代谱牒残缺废弃,即使大家贵族也茫然不知自己的出身,竟至于拜祭汾阳王的坟墓,自称是子骞的后代,留下当时的笑柄,更何况乡里平民呢?如今朱氏家谱不妄自攀附遥远的祖先,也不忽略疏远的支系,支脉分明,源流清楚,用心忠厚了。假使子孙能够世代守护而不失,那么孝悌和睦,移风易俗,难道只是在一个家庭中实行而已吗?’文瑛字子中,历任廉访司、宣慰司属官,授镇江路知事、泉州惠安县尹,后来以绍兴余姚知州的身份退休。
董母孝节诗集序至正十二年秋,诏太师右丞相道济公总师南征,佥枢宻董钥仲开寔将侍卫诸军以从。既祃于门,入辞太夫人,跪受教。太夫人执酒命之曰:「董氏世受国恩,功在史册,女当竭知尽忠以集大勋,光其前行矣,无怠。」及师次彭城,复以书戒曰:「女能尽忠,即尽孝矣,慎亡忧老身为也。」时同列有以夫人语白太师者。比凯还,太师以闻,上为之嘉叹,旌其门曰「孝节」,仍赐上尊金币,三宫宠赉有差。大夫士咸歌诗为太夫人寿,而承防欧阳公为之序。后八年,仲开亷问广东,道出三山馆,于郡守乔侯家。侯于仲开有乡里之好,平徐之役,又以万夫长在行,闻其事甚悉,因请《孝节》诗刻诸学官。间过予求序其始末。予于仲开世为契家,而交谊又厚。当太夫人受恩之日,既不得歌诗以继诸公,及殁,又不得升堂一奠以尽礼。今乃获见斯文于万里之外,能无恻然?昔王大司马将三千人在湓城,时年已过四十,其母魏夫人教之甚严,或少忤意,即加棰辱,故其后勲业遂大过人。今仲开统诸卫军,固不啻于湓城,而太夫人手书忠诚激烈,尤有严于魏者。然则仲开勲业其止于王大司马已乎?刻诗学官,岂徒为母教之劝,庶几为臣为子者有所法云。
张子固功迹诗序国家用兵十数年,海内骚动。迨今生民未休息者,实由议政之臣首以勦捕而失人心,终以招降而缓天讨故也。盖必于勦捕,则胁从者无以自新;委于招降,则怙终者无所警惧。无以自新,故人畏罪而志益坚;无所警惧,故人玩法而恶益肆。比年以来,朝廷虽已察缓治之非,而更令招捕矣。然而兵连祸结,犹未尽戢者,招其所当捕,捕其所当招,是非混淆,惩劝失实,所以毒流天下,如火燎原,愈扑而愈炽;如水决下,愈塞而愈横也。况七闽去王畿益逺,暴将贪兵,毒甚狼虎。其鱼烂而禽狝者,未必皆所当捕;奸民黠胥,乗间负险,张旗鼓以胁取爵位,据租税者,未必皆所当招。是以藩屏之任,恒难其人;而幕府之职,亦不易其选也。都事张君子固之分幕建安也,外危于强寇四面之围,内窘于将帅叵测之患。且城中兵寡食尽,变在旦夕,而子固周旋委曲,劝奬饷赉,使二叅政能一心,诸将校无异志,且招且捕,莫不各当其情。卒致累卵之城,安如磐石,而七闽郡县亦赖以无虞者,谓非幕府之贤可乎?虽然,专斧钺而柄杀生者,其功易定;筹策而权可否者,其事难。子固以一人之知而行于千万人之中,以一人之谋而出于千万人之上,不贤而能之乎?子固赞佐之功,大夫士既诗以咏歌之,吾友掲伯防、葛元喆又皆为之序矣。予姑即招捕之失,书于左方。
燕集沧浪亭诗序至正辛丑秋八月八日,三山书院山长朱堂来告曰:“明日丁亥,将舎奠于先圣庙,请以是日昧爽行礼。”诸生有进而前者曰:“书院在城西门外,春秋祀日,有司率不共事,仪文简略,弗中令式。”先生国子师,又以尚书使南方,当祗谒郡学,不宜拜书院。予谓:“学院皆所以崇报也,惟敬之存,即神所在,顾何择哉?”且司校者方束带趋事上官,苟免诃詈,又何暇知文事重轻耶?于是广信程伯、来濮阳吴维清、宜阳夏鼎诸生刘中、郑桓、边定相率谒拜于燕居之庭。比至,则建安江晃、睢阳赵宗泽、上饶张裴、郡士周旭与执事者已儒服序立聴位。及入就拜,升降进退,酌灌兴伏,莫不肃恭。竣事乃退,坐沧浪亭上。壶觞既陈,笾豆维旅,宾主献酬,小大秩然。凡山云吞吐,水波荡漾,渊鱼沙鸟之飞潜,樵唱渔歌之互答,皆若有以助予之乐者。诸生复欣然举酒曰:“昔者守吏徒委事山长,山长分防,又无以任使令者,故仪文遂简略。今人人既得各共乃职矣,且郡学日出后,大府方列庭下拜,即起坐庙门内。及有司行三献礼毕,则已辰巳,故往往弗中令式。今又得以时即事矣。先生所以惠教诸生者,抑何厚哉?”况当干戈抢攘之际,辱有觞豆优游之乐,咏歌凉风,庶几舞雩,其可无一言以纪今日之防乎?予曰:“甚幸。”遂合在坐之士凡廿人,以韦应物斋舎无余物,陶器与单衾,诸生时列坐,共爱“风满林”之句,分韵各赋五言古诗一首,而予得“满”字云。
译董母孝节诗集序 至正十二年秋天,诏令太师右丞相道济公统率军队南征,佥枢密董钥仲开确实率领侍卫诸军随行。军队在门前举行祃祭后,他入内辞别太夫人,跪下接受教诲。太夫人拿着酒命令他说:‘董氏世代蒙受国恩,功劳记在史册,你应当竭尽才智、尽忠职守来建立大功,使前人的事业更加光耀,不要懈怠。’等到军队驻扎彭城,她又写信告诫说:‘你能够尽忠,就是尽孝了,慎重行事,不要忧虑老身。’当时同僚中有人把夫人的话告诉太师。等到凯旋归来,太师把这件事上奏,皇上为此赞叹,并旌表她的家门为‘孝节’,又赐给上等酒和金帛,三宫也分别加以宠赐。士大夫都作诗为太夫人祝寿,承旨欧阳公为诗集作序。八年以后,仲开任广东廉访使,途经三山驿馆,住在郡守乔侯家中。乔侯与仲开有同乡之谊,平定徐州的战役中又以万夫长随军出征,对这件事了解得很详细,于是请求把《孝节》诗刻在学官。仲开偶然经过我这里,请我为诗集的始末作序。我与仲开世代是亲密的世交,个人交情也很深。当太夫人受恩的那天,我既未能作诗继承诸公,等她去世后,又未能登堂祭奠来尽礼。如今却在万里之外得以看到这些文章,怎能不感到悲恻呢?从前王大司马率领三千人驻守湓城,当时年纪已经超过四十岁,他的母亲魏夫人教导他非常严厉,稍有违背母意,就加以鞭打羞辱,所以后来他的功业终于远远超过常人。如今仲开统率各卫军队,本来就不只是当年湓城的三千人;而太夫人亲笔写下的忠诚激烈之言,比魏夫人更为严厉。那么仲开的功业难道只能达到王大司马的程度吗?把诗刻在学官,哪里只是为了劝勉人们学习母亲的教诲,也希望做臣子的、做儿子的都有所取法。张子固功迹诗序 国家用兵十多年,天下骚动。直到如今百姓仍未能休养生息,实在是因为议政的大臣开始时只主张剿捕而失去人心,最后又只主张招降而使天讨迟缓。因为一味剿捕,被胁迫跟从的人没有自新之路;委托于招降,顽固到底的人便没有受到警戒。没有自新之路,所以人们害怕获罪而意志更加坚定;没有警戒,所以人们轻玩法令而恶行更加放肆。近年以来,朝廷虽然已经察觉宽缓处置的错误,又下令招抚和剿捕并用,然而战争接连、祸乱交结,仍没有完全平息,是因为把应当剿捕的人招降,把应当招降的人剿捕,是非混淆,惩罚和奖赏失实,所以毒害流遍天下,像烈火燎原,越扑越旺;像洪水决口向下奔流,越堵越横行。何况七闽远离王畿,暴虐的将领和贪婪的士兵,毒害比狼虎还重。那些像鱼腐败、鸟兽被猎杀一样的人,未必全是应当捕杀的;奸民狡吏趁机凭险自保,张旗击鼓来胁迫索取爵位、占据租税的人,也未必全是应当招抚的。因此,担任藩屏的人总是难以选择;幕府中的职位,也不容易选得合适。都事张君子固分任建安幕府时,外部受到强寇四面包围的危险,内部又困于将帅难以测度的祸患。况且城中士兵少、粮食尽,变乱早晚就会发生,而子固周旋委曲,劝勉奖赏、筹措供给,使两位参政能够同心,将校们没有异心;一面招抚,一面剿捕,没有不各自合乎实际情况的。最终使这座像累卵一样危险的城池安稳如磐石,七闽各郡县也因此得以没有忧患,这难道不是幕府中贤能之人的功劳吗?虽然如此,专掌斧钺、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他的功劳容易评定;筹划谋略、权衡可否的人,他的事情却很难。子固凭一个人的智慧而在千万人中施行,凭一个人的谋略而高居千万人之上,不是贤能之人能够做到吗?子固辅佐的功劳,士大夫已经作诗歌咏赞美,朋友揭伯防、葛元喆也都为他作了序。我姑且就招抚和剿捕的失误,写在这里。燕集沧浪亭诗序 至正辛丑年秋八月八日,三山书院山长朱堂来告诉我说:‘明天是丁亥日,将在先圣庙举行释奠礼,请在天亮前于这一天行礼。’有学生上前说:‘书院在城西门外,每逢春秋祭祀的日子,有司通常不共同办理,礼仪文章简略,不合乎法令规定。’先生是国子监的老师,又奉尚书之命出使南方,理应恭敬拜谒郡学,不宜到书院来行拜礼。我说:‘学校都是用来尊崇报答先圣的,只要存有敬意,就是神明所在,何必选择地点呢?’况且主持学校的官员正束好衣带忙于趋奉上级,只求免受呵斥,又哪里有空知道文事的轻重呢?于是广信程伯来、濮阳吴维清、宜阳夏鼎,以及诸生刘中、郑桓、边定,相继到燕居的庭院拜谒。等到他们到达时,建安江晃、睢阳赵宗泽、上饶张裴、郡中士人周旭和执事人员已经穿着儒服按次序站在听位。入内行礼时,升降进退、斟酒灌地、起身俯伏,没有不严肃恭敬的。礼毕便退下,坐到沧浪亭上。酒壶酒杯已经陈设,笾豆等祭器也排列好了,宾主相互敬酒酬答,大小礼节都有秩序。山间云气吞吐,水波荡漾,深渊中的鱼、沙滩上的鸟或飞或潜,樵夫的歌声与渔人的歌声彼此应答,一切仿佛都在帮助我增添欢乐。诸生又高兴地举杯说:‘从前守吏只是把事务交给山长,山长分派之后,又没有人来承担差遣,所以礼仪文章终于简略。如今人人都能够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且郡学在太阳出来以后,大府才在庭下列队拜礼,随即起身坐到庙门里面;等有司举行三献礼完毕,已经到了辰时、巳时,所以往往不合乎法令规定。如今又能够按时办理事务了。先生这样惠赐教诲给诸生,难道不是太深厚了吗?’况且正当战乱纷扰之际,承蒙有这样的饮酒闲游之乐,吟咏凉风,差不多可以达到舞雩咏归的境界,难道可以不写一句话来记载今天的聚会吗?我说:‘非常幸运。’于是把在座的士人共二十人合在一起,取韦应物《斋舍》诗中无余物、陶器、单衾等句的意思,诸生轮流列坐,共同喜爱‘风满林’这句,分韵各作一首五言古诗,我得到的是‘满’字。
春日▯沙寺小集序至正二十一年春正月廿六日,宣政院使亷公公亮,崇酒载肴,同治书李公景仪,翰林经歴答禄君道夫,行军司马海君清溪,游▯沙,且邀予于城西之香严寺。是日也,气和景舒,生物鬯遂,花明草缛,禽鸟下上。予因缓辔田间,转入林坞,裵囘吟咏,不忍遽行。及至,则四君子已坐乆,饮酣,移席于见山之堂矣。既见,则皆执酒欢迎,互相酬酢。亷公数起舞,放浪谐谑。李公援笔赋诗,佳句捷出,时亦有盘薄推敲之状。道夫设险语,操越音,问禅于藏石师,师拱黙,卒无所答。清溪虽庄重自持,闻道夫言,辄大笑。予素不善饮,至此亦不觉倾敧,傲兀为之抵掌顿足焉。日莫将散,乃执盏敛容而相告曰:“方今寛诏屡下,四方凶顽犹未率服,且七闽之境,警报时至。而吾辈数人,果何暇于杯勺间哉?盖或召或迁,或以使毕将归,治法征谋,无所事事,故得从容以相追逐,以遣其羇旅怫郁之怀。然而谢太▯之于东山,王右军之于兰亭,非真欲纵情邱壑泉石而已也。夫示闲暇于抢攘之际,寓逸豫于艰难之时,其于人心世道,亦岂无潜孚而黙感者乎?他日当有以解吾人之意者矣。”乃相率以杜工部“心清闻妙香”之句分韵,各赋五言诗一首,而予为之序。
晨起夜坐诗后序予所居香严寺,当山门外有古樟盘踞道傍,大可百围,相传为隋唐间物。其根魁然突出者,若磐石平布,可列坐十许人。树南有小石桥,桥傍两防衡广,亦可坐五六人。昕夕辄与诸生出坐树下。客有程伯来、吴志夫、张仲纯,亦时来相与憇息焉。树虽甚大,而轮囷拥肿,中空液满,不中绳墨。其枝柯亦卷曲秃缺,摧朽无所用。独其旉枿条达,旁出苍翠蓊郁,隂翳犹可蔽百余步。遇风从山下囘注荡激,则蹄股交战,鼻口怒号,喁然于然,与桥下水声相触,湱湱然若云诡波谲,而蛟龙神之也。予尝赋《晨起》《夜坐》二诗,以写其幽深瑰竒之遇矣。伯来间顾予曰:“是若无所用者,子何得焉而爱之甚也?”予笑曰:“树在官道傍,得不辱于斧斤,以幸全其天者,非以其材之无所用耶?以其无所用,而人因得以防以息,且耳其声以为笙竽。然则果为无用与?果为有用与?今吾数人者,盘薄偃蹇以自鸣,其鸣又果异于是与?”伯来曰:“有是哉!其于地则不辗,于人则木鸡,于才则橜株裾。是名杜德机。徳机为道枢,道枢为天下谷。谷则神矣!非无欲者不能观其妙。请书以为序。”
译春日玄沙寺小集序 至正二十一年春正月二十六日,宣政院使廉公公亮带着酒和菜肴,同治书李公景仪、翰林经历答禄君道夫、行军司马海君清溪游览玄沙寺,并且邀请我到城西的香严寺。这一天,天气温和,景色舒展,万物生长繁茂,花朵明艳,草木茂密,禽鸟上下飞翔。我于是放慢马缰,穿过田间,转入林间山坳,徘徊吟咏,不忍立即离去。到了那里,四位君子已经坐了很久,酒兴正浓,已经把席位移到见山堂了。见面后,他们都拿酒欢迎我,互相酬答。廉公几次起身舞蹈,放纵而诙谐戏谑。李公提笔作诗,佳句迅速涌出,时时也有来回踱步、推敲诗句的样子。道夫故意说险僻的言语,操着越地口音,向藏石师问禅,藏石师拱手沉默,最终没有回答。清溪虽然庄重自持,听到道夫的话却总是大笑。我平素不善饮酒,到这里也不知不觉喝得东倒西歪,傲然踉跄,为此拍掌跺脚。天将晚,大家将要散去,便拿着酒杯收敛神色互相说道:‘如今宽大诏令屡次下达,四方凶顽仍未完全服从,而且七闽境内警报时时传来。我们几个人,哪里真有闲暇在杯勺之间取乐呢?只是有的被召见,有的调任,有的出使完毕将要回去;而治理方法、征讨谋略又没有事情可做,所以能够从容相互追逐,以排遣羁旅和郁闷的心情。然而谢太傅在东山、王右军在兰亭,并不是真想纵情于山丘泉石之间而已。能够在纷乱之际显示闲暇,在艰难时刻寄托逸乐,对于人心和世道,难道没有潜移默化、暗中感动的作用吗?将来一定会有人能够理解我们的心意。’于是大家一起用杜工部‘心清闻妙香’这句分韵,各作一首五言诗,我为此作序。晨起夜坐诗后序 我所居住的香严寺,在山门外有一棵古樟盘踞在路旁,大到需要百人合抱,相传是隋唐时期的树。它突出而粗大的树根,像平铺的磐石,可以坐下十多人。树南面有一座小石桥,桥旁两边横向伸展,也可以坐五六个人。每天早晚我总和诸生出去坐在树下。客人程伯来、吴志夫、张仲纯,也常常来与我们一起休息。树虽然很大,却盘曲臃肿,中间空洞,汁液充满,不合绳墨规矩。它的枝条也卷曲秃缺,摧残朽坏,没有什么用处。唯独它的枝叶条干伸展,向旁边生出一片苍翠茂密的枝丛,树荫仍可遮蔽一百多步。遇到风从山下回旋灌注、冲荡激发,枝干便相互撞击,鼻口般发出怒号,低沉而连续地鸣响,与桥下水声相触,轰轰然像云气诡谲、波涛变幻,仿佛蛟龙和神灵在其中。我的确曾作《晨起》《夜坐》二诗,来描写它幽深奇异的景象。伯来偶尔回头对我说:‘这棵树似乎没有用处,你为什么得到它并且如此喜爱它呢?’我笑着说:‘树生在官道旁,能够不遭斧头砍伐,有幸保全它的天性,不正是因为它的木材没有用处吗?正因为它没有用处,人们才得以在它旁边休息,并且听到它的声音,把它当作笙竽。那么它果真是无用,还是果真有用呢?如今我们几个人盘桓偃蹇、自我表现,我们的鸣声又果真与这棵树不同吗?’伯来说:‘确实如此!对于土地来说,它不会被车轮碾压;对于人来说,它像木鸡一样无所争竞;对于才质来说,它像弯曲的树桩。这样的境界叫作“杜德机”。德机是道的枢纽,道的枢纽是天下的深谷;成为深谷,就具有神妙。没有无欲之心的人,不能观察它的奥妙。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序。’
送谢元功东归序至正十九年春正月,予自政府退,坐吴山之仰髙亭。客有竹冠芒屩,衣不掩骭,直前长揖而问曰:「游先生之门者,亦尝有瑰伟倜傥拔出之士乎?」予愕未答,而心固已竒之矣。既坐,意气轩轩然,愈若自得。问之,则上虞人,谢姓,肃名,而字元功也。居亡何,予奉诏漕闽广粟,当泛舟入瀛海。予笑语元功:「尚能从吾游乎?」曰:「大丈夫触蛟龙,犯风涛,如行袵席上。况南颿踔顺,一息万里哉!」遂同载至海昌。属海上多警,因留居州之北郊,且六阅月矣。元功日执经问难,上手低面,匑匑无违礼。凡一诗之出,一文之就,与之折▯论议,必当于理。乃已有不当,则赤面汗背,若抱大恧,遑遑焉废寝与食。一日从予步出东海上,元功执策而跪进之。予谢不可,则拱立道左,执弟子礼益恭。夫元功方轩轩负气,一旦敛退若此,于是知元功果竒士也。少间慨然曰:「肃始辞吾母而西游,自谓一见丞相,白事可以休兵息民,以安东诸侯。今不遇,犹望岁大比,一荐于有司,因之待诏金马,条策大廷,扬英吐竒,为国大利。又不遇。比虽幸察荐于御史执政者,皆非吾之志也。不意得拜先生,依光道德,刮劘掐擢,以为文章,自顾其中之所得,充乎其有余。虽不遇,犹遇也。纵遇其得,孰多于不过乎?」肃归有以见吾母矣,请辞先生以东。予固留之不得,乃载肴崇酒而酌之曰:「士君子生于斯世也,读万卷书,驾万里车,将以广吾业,行吾志也。然其出也必以时,其进也必以道。出非其时而进非其道,虽位食五鼎,身绾六印,其天爵之贵,盖无几矣。」元功一不遇于丞相,再不遇于有司,又不屑屑于御史执政之察荐,翩然而起,浩然而归,若生驹健鹄,不可控搏,岂不真竒士也哉!今元功之归其乡也,于山则有两眺、四明、百楼、五癸、萝岩、金罍;于水则有曹江、玉带、夏盖、白马;其于人也,政事则朱隽、孟尝。文学则王充、魏朗、邯郸淳、蔡邕、诸虞,徳望则谢安、王羲之,忠义则李光、刘汉弼,孝行则曹娥、朱娥,仙人则魏伯阳、刘纲,其他才知行能之士,固不可以一二数也。且地气完宻而淳厚,多古先圣王之遗迹,泛虞江而感重华,陶渔耕稼之利,登禹峰而思玉帛,万国之同近不出乎百里间,而上下数千载,可一览而得,又何必足迹徧寰宇哉?况韬晦以俟时,优游以养老,尤君子所当慎重乎?昔在虞夏之世,有君畴、务光者,不臣于天子,不友于诸侯,不出则已,出则必为帝者师。在商周之世,有伊尹、太公望者,躬耕▯畆,渔钓水滨,非天子致敬尽礼,不轻于自用,用则泽及四海,功流万世,此其人皆傲视宇宙,齐光日月,岂肯降志辱身以就一切功名耶?及道与时行,则天下之重任,自有不得而辞者。元功亦尝抱膝以嘅想,髙风善政于百世之上乎?吾知元功翩然之起,浩然之归,庶几有见于此者,不然出则为操瑟齐门,处则为终南防径,于道于时果何如也?元功不以此而易彼,吾将见千驷之乗,万镒之金,交聘于越东之野矣。然则今日之遇,岂少于向之不遇哉?予虽老,尚有望焉,遂序以别。
送赵木仲东归序永嘉赵木仲,故宋宗室诸孙,美须髯,倜傥负气,与人交一不合,即赭容怒去。独从见山叶先生游最乆。叶之学出于綗室梅先生,梅之学出于北山何先生,而何寔本于紫阳朱夫子,故其所得具有师法。尝以易诗教授荆扬间,从之者甚众。或劝之仕,辄笑不答。未几河南衅起,王师徂征,木仲幡然起曰:“吾尚能坐视生民涂炭乎?”遂扣军门,手画十余策,主将竒之而不能用。木仲裂策投地曰:“是龌龊无能为者,不去将及于祸。”急絶江南还,所过诸将莫不奔走迎谒,开壁设座,北面师事之。凡用其策多竒胜。御史部使者数论其有文武材,宜用如诏书事上丞相府,起佥浙东宣慰司副都元帅兼治县慈溪。大夫士争走贺之。木仲抵掌大笑曰:“诸君以吾得一官为荣耶?吾即荣一官,当国家治平时,视轩冕富贵犹且泥涂而土苴之,况今甿▯厮役皆得取宠爵厚禄,驰骋车马以相雄长。曽谓赵木仲辱与若等伍耶?吾将棹鲸海之月,揽雁山之云,濯缨长流,挂巾絶壁,与髙人隐士箕踞放浪,以养吾胷中之浩浩,以俟夫朝廷治化之清,顾不伟欤?吾诚不忍以七尺之躯徇斗升之粟,纠纒胶扰于是非荣辱塲也。”于是大夫士咸知木仲之出非为身谋,退非果于忘世,相与酌酒赋诗送之浙江之上。酒酣诗成,悲歌慷慨,众宾属予序以别。
译送谢元功东归序 至正十九年春正月,我从政府退下来,坐在吴山的仰高亭。有一位戴竹冠、穿芒鞋、衣服短得遮不住小腿的人径直上前长揖,问道:‘游学于先生门下的人中,也曾有奇伟倜傥、卓然出众的士人吗?’我惊愕而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觉得他很奇异了。坐下以后,他意气轩昂,越发显得自得。一问才知道,他是上虞人,姓谢,名肃,字元功。过了不久,我奉诏运送闽广粮食,将要乘船进入瀛海。我笑着对元功说:‘还能跟我一起游历吗?’他说:‘大丈夫触犯蛟龙,冒犯风涛,就像走在席子上一样平稳。何况向南航行顺风,一息之间便可到达万里之外呢!’于是与他同船到达海昌。适逢海上多有警报,便留居州城北郊,已经住了六个月。元功每天拿着经书来询问疑难,恭敬低头,谦卑谨慎,没有违背礼节的地方。凡是写出一首诗、完成一篇文章,和他反复讨论,一定要合乎道理;如果发现有不恰当之处,就脸红背汗,仿佛抱着极大的惭愧,惶惶不安到废寝忘食。有一天,他跟我漫步到东海边,元功拿着书策跪着献给我。我谢绝不受,他便拱手站在路旁,行弟子礼更加恭敬。元功本来意气轩昂、抱负不凡,却忽然收敛退让到这种地步,由此可知元功果然是奇士。过了一会儿,他慨然说道:‘我谢肃当初辞别母亲向西游历,自以为只要见到丞相,陈述事情,就可以停止战争、安定百姓,使东方诸侯得到安宁。如今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仍希望等到每年大比时,由有关官员推荐一次,借此等待诏命进入金马门,在朝廷上陈述策略,显露才华,为国家谋取大利。后来又没有遇到机会。近来虽然有幸被御史和执政者察知、推荐,但这都不是我的志向。没想到能够拜见先生,依靠先生道德的光辉,受到磨砺、雕琢和提拔,把这些化为文章;回头看自己内心所得,已经充实得绰绰有余。虽然没有遇到原先的机会,却仍然算是遇到了。即使真的得到所求,那又能比得上现在没有得到吗?我回到故乡,也有东西可以拿给母亲看了。请允许我辞别先生向东归去。’我本想挽留他,却不能成功,于是装上菜肴、盛好美酒为他饯行,说:‘士君子生在这个时代,读万卷书,驾万里车,是要用来扩大自己的事业、施行自己的志向。然而出仕一定要合乎时机,进用一定要合乎正道。出仕不合时机、进身不合正道,即使官位尊显、享受五鼎之食,身上系着六枚印章,他天赋的尊贵也没有多少了。’元功第一次没有遇到丞相,第二次没有遇到有关官员,又不屑于求御史执政者的察荐,却飘然起身,浩然归去,像健壮的小马和高飞的鸿鹄,不能被控制捕捉,难道不是真正的奇士吗?如今元功回到故乡,在山方面有两眺、四明、百楼、五癸、萝岩、金罍;在水方面有曹江、玉带、夏盖、白马;说到人物,政事方面有朱隽、孟尝,文学方面有王充、魏朗、邯郸淳、蔡邕、诸虞,德望方面有谢安、王羲之,忠义方面有李光、刘汉弼,孝行方面有曹娥、朱娥,仙人方面有魏伯阳、刘纲,其他有才智、德行、能力的人,本来就不能一两个数清。况且那里的地气完整而淳厚,保存着许多古代圣王的遗迹;泛舟虞江,可以感念重华;凭借陶渔耕稼的便利,登上禹峰,可以追思玉帛会盟之事,万国会同的遗迹近的不过在百里之内,而上下数千年的历史,也可以一览而得到,又何必把足迹遍布天下呢?何况隐藏才华等待时机、从容自适以奉养晚年,更是君子应当慎重考虑的事。过去虞夏时代,有君畴、务光这样的人,不向天子称臣,不同诸侯交游;不出仕则已,一旦出仕,必定成为帝王的老师。商周时代,有伊尹、太公望这样的人,亲自耕种田地,垂钓水滨;若不是天子以恭敬尽礼的态度来聘请,便不轻易施展自己的才能;一旦出仕,恩泽遍及四海,功业流传万世。这些人都傲视宇宙,与日月同辉,哪里肯降低志向、屈辱自身去追逐一时的功名呢?等到道义与时机一同运行时,天下的重大责任,自然有不能推辞的。元功也曾抱膝感叹,想象百世以前的高尚风范和美善政事吗?我知道元功飘然起身、浩然归去,大概是对此有所领会;否则出仕便会成为在齐国都城门前鼓瑟求仕的人,退隐便会成为终南山中故意留下隐逸名声的人,对于道义和时机究竟怎样呢?元功不以这种选择改变另一种选择,我将看见千辆马车、万镒黄金,争相到越东郊野聘请他。这样看来,今天这种‘遇’,难道比从前的‘不遇’少吗?我虽然老了,仍然有所期待,于是写下这篇序为他送别。送赵木仲东归序 永嘉人赵木仲,是前宋宗室的后代,胡须漂亮,倜傥而意气不凡;与人交往只要有一点不合,就红着脸愤怒离去。唯独跟随见山叶先生游学最久。叶先生的学问出自綗室梅先生,梅先生的学问出自北山何先生,而何先生确实以紫阳朱夫子为根本,所以他所学具有师法。赵木仲曾经凭《易》《诗》在荆、扬一带教授学生,跟随他的人很多。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笑而不答。不久河南发生战事,王师出征,木仲忽然起身说:‘我难道还能坐视百姓陷入水火吗?’于是到军门求见,亲自拟定十多条策略,主将认为奇异却不能采用。木仲撕碎策略扔在地上说:‘这些人拘谨无能,什么也做不了;再不离开,就要遭到祸患。’于是急忙渡过长江以南返回,所经过的地方,各位将领无不奔走迎接拜见,打开营垒、设置座位,面向北方以老师之礼侍奉他。凡是采用他的策略,大多取得奇异的胜利。御史部使者多次上奏说他有文武才干,应当按照诏书所说任用,并把此事上报丞相府;朝廷起用他为佥浙东宣慰司副都元帅,兼任慈溪县治理官。士大夫争相前去祝贺。木仲拍着手大笑说:‘诸位难道以为我得到一个官职就是荣耀吗?即使我以做官为荣,在国家太平的时候,也还把车服和富贵看得像泥土草芥,何况如今农夫、奴仆、杂役都能取得受宠的爵位和优厚俸禄,驾着车马互相争强称雄。难道说赵木仲会屈辱自己同你们这些人同列吗?我将乘着鲸海的月色,拂取雁山的云彩,在长流中洗濯冠缨,把头巾挂在绝壁上,和高人隐士一起伸腿箕坐、纵情放浪,用来涵养胸中浩浩荡荡的气概,等待朝廷政治教化清明,难道不是很伟大吗?我实在不忍以七尺之躯去追逐斗升之粮,纠缠扰攘在是非荣辱的场所。’于是士大夫都知道木仲出仕不是为了自身谋求,退隐也并非真的忘却世事,便一起在浙江岸边斟酒作诗为他送行。酒兴正浓,诗已经写成,众宾慷慨悲歌,请我作序以送别。
送金仲达御史序国家以丰爵厚禄网罗天下才俊,其途固不一,而得士之盛则莫成均若也。至元大徳之间,秉钧轴,握枢机,卓焉以功业自任者不可胜道。况自皇庆延祐以来,大开文治,群材辐凑,其得士之盛何如哉?至正中,予为司业一载,每见诸生升降揖让之次,讲道论徳之余,或雍容温雅,粹如圭璧;或磊落瑰伟,灿若珠玑;或迭宕奔逸,若神驹脱辕,不可羁络;或英厉奋发,若鹰鹯鸷鸟,横飞疾击,凌霄汉,薄四海,而莫之能控焉者,固已自竒而心许之。十数年来,盘薄江海,诸生之动静邈不相闻,然未尝一日忘于怀也。去年冬,奉诏董漕闽南,道过余姚,适驿报御史至,名声籍甚,问之诸生,亦不刺金仲达也。未几,予至三山,明年春,仲达亦来,始得相与道故旧,审出处,乃知向之所与游者,皆歴华要,登台閤,赫然为时名臣。仲达学赡而才富,貌温而气刚,砥节砺行,尤自树立,如予前所论者,盖兼有之。方今海内多故,干戈未息,东南诸郡逺在海隅,凡军政之不修,官刑之或阙,吏▯之太甚,民病之已革,大奸大慝之未去,御史皆得而按之。然数者之失,其来乆矣,非可以一旦威制而力胜之也。其亦周旋咨询,宣道上意,使人人知尊君事长之道,先义而后利,狥公而忘私,则三军之于将帅,如手足之扞头目,庶民之于官府,如子弟之趋父兄,善者知劝,恶者有惩矣。仲达其亦勉旃!予虽老,至元大德之治,尚有望于诸君焉。
送郑居贞之建安序夫君子之进于学也,必慎其择,专其志,厉其行,持之乆,积之深,养之厚,然后义精仁熟,几应于中,而处天下之事不难矣。新安郑生居贞,从予游者再期,每有问焉,未尝不即是以为教,而生犹若有疑焉。于其别,复申之曰:「子亦观于舟乎?其胶也前,不能以尺寸及水;至风顺,踔千里,在瞬息。车之尼也,鞭棰泥淖,终日疲于跬步;及走康庄,注峻坂,虽雷转飚驱,不足以喻其快。岂惟舟车哉?弓之张也,矢之激也,户之运也,槖之鼓也,水之决也,火之燎也,鸟之遇顺而鱼之纵壑也。此其神妙不测,何如耶?是必有其几矣。几应于中,而事物之来,如持衡悬鉴,随其长短轻重小大妍媸,无不各当其情,而养亲事君,居家治民之道,举不外乎是矣。然择之不慎,则邪説足以干正;志之不专,则事或分于外诱;行之不厉,则往往一篑而亏,半途而画,又乌能进于圣贤之域哉?就有所进,则亦安于一才一艺之成,狃于一善一长之得,而非明体达用之学也。居贞厚养而深积,持之且乆,庶几义精仁熟,随其所遇见之无疑,而用之有余矣。所谓舟车也,弓矢也,户运而槖鼓也,水火与鱼鸟也,其几一动,盖有浩乎其不能御者,即欲自己得乎?虽然,予言止是矣。生今往建安,建安朱子之国,斯道之统寄焉,休风善教,必有存乎人者。生更有得,则还以告我。」
送刘中守佥事还京师序予闻天于瑰伟卓荦峻特之士,必有所抑遏摧沮顿挫,而后志专学力奋焉。有为以大其业,而张其名。不然,其志不专,其学不力,虽有瑰伟卓荦峻特之士,业不大,名不张也。西夏刘君中守,以善书与修经世大典,由郡文学辟东曹掾,累官宣文阁博士,工部员外郎。比年四方兵起,天子以闽海道逺守吏失职,遣君浮海持节佥亷访司事。既至,行按建寜、邵武二郡,时二郡大盗压境,民方苦暴敛,君所过召父老慰问疾苦,布宣德意,至为之感泣。然君性外慈内刚,有不直辄攘臂挺起,正言不顾,用是多与人龃龉不合。乆之,竟以言去。君阖门愈自刻厉,读书穷日夜不已,兴至即赋诗写字,或援笔画山水,意趣天出,虽疏食屡空,泊如也。若是则中守得以专志力学于抑遏摧沮顿挫之余矣。天果以是大其业,张其名耶?夫克敌之将,每胜于几危;徇国之忠,恒信于孤愤。故善学之士,亦往往得于困心衡虑焉。然非确然有以见天下之理,即其所遇而无不安者,能尔乎?吾于是益知君之果为瑰伟卓荦峻特之士矣。今复将涉鲸海之涛,酹燕山之月,以游于京师,其必有所遇也哉?于其行序以别。
译送金仲达御史序 国家用丰厚的爵位和俸禄网罗天下才俊,仕进的途径本来就不止一条,而得到士人的盛况没有比成均更盛的。至元、大德年间,掌握政权、主持枢机、卓然以功业自任的人数不胜数。何况自皇庆、延祐以来,大力兴办文治,群才汇聚,得到士人的盛况又怎么样呢?至正年间,我担任司业一年,常常看见诸生在升降揖让之间、讲道论德之余,有的雍容温雅,纯粹如玉圭璧玉;有的磊落瑰伟,灿烂如珠玉;有的跌宕奔放,像神骏脱离车辕,无法羁绊;有的英锐奋发,像鹰鹯猛禽,横飞疾击,凌越霄汉,迫临四海,没有谁能够控制他们;我本来就已经觉得奇异,并且在心中认可他们。十多年间,我漂泊江海,与诸生的动静相隔遥远,听不到消息,但没有一天忘记他们。去年冬天,我奉诏督运闽南粮食,经过余姚,恰好驿站报告御史到达,声名很大;我向诸生询问,才知道其中也有金仲达。不久,我到达三山,第二年春天,仲达也来了,我才得以和他叙说旧事,考察他出仕和退处的情况,才知道从前与我交游的那些人,都已经历任显贵要职,登上台阁,显赫地成为当时的名臣。仲达学问广博而才华丰富,容貌温和而气概刚强,磨炼节操、修养品行,尤其能够自立,正如我前面所评论的那样,他几方面都兼具。如今海内多有变故,战争没有停止,东南各郡远在海角;凡是军政没有整顿,官府刑法有所缺失,吏治弊病过于严重,百姓疾苦已经恶化,大奸大恶尚未除去的地方,御史都可以加以按察。然而这些过失由来已久,不是一天之内用威势控制、凭力量胜过就能解决的。还应当从中周旋咨询,宣扬皇上的意旨,使人人都知道尊敬君上、侍奉长上的道理,以义为先、以利为后,为公忘私,那么三军对于将帅,就会像手足保护头目一样;百姓对于官府,就会像子弟奔赴父兄一样;善良的人知道受到勉励,作恶的人受到惩罚。仲达,你也要努力啊!我虽然老了,对于至元、大德年间那样的治理,仍然对诸位抱有希望。送郑居贞之建安序 君子求学进步,一定要谨慎选择所学,专心致志,严格实行,长久坚持,积累深厚,涵养充足;然后才能义理精纯、仁德成熟,心中自然有所感应,处理天下事务也就不难了。新安人郑生居贞跟随我学习已有两年,每次有疑问,我没有不以这些道理教导他的,但他似乎仍然有疑惑。临别时,我又对他说:‘你也观察过船吗?船搁浅时,船头不能前进一尺一寸;等到风向顺利,便能一跃行驶千里,只在顷刻之间。车子陷住时,鞭打车轮、陷在泥泞里,整天只能疲惫地走很短的路;等到驶上平坦大道、冲下陡坡,即使像雷声滚动、狂风驱赶,也不足以形容它的迅疾。难道只有船和车如此吗?弓的张开,箭的发射,门的转动,风箱的鼓动,水的决口,火的蔓延,鸟遇顺风而飞、鱼纵身跃入深谷,也都是这样。它们的神妙不可测,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其中有关键。关键在内心应和,事物来到面前,就像手持悬挂的秤、面对高悬的镜子一样,随其长短、轻重、大小、美丑,无不各自恰当地应对;奉养父母、侍奉君主、管理家庭、治理百姓的道理,也都不超出这一点。然而选择不谨慎,邪说就足以侵扰正道;志向不专一,事情就可能被外物诱惑而分散;实行得不严格,往往会因差一筐土而功亏一篑,走到半途便停止,又怎么能够进入圣贤的境界呢?即使有所进步,也会满足于一才一艺的成就,拘泥于一项善行、一个长处,而不是明白本体、通达实用的学问。居贞涵养深厚、积累深入,坚持也已经很久了,大概可以做到义理精纯、仁德成熟,随遇而见,心中没有疑惑,施用起来绰绰有余。所谓船车、弓箭、门的转动和风箱的鼓动、水火以及鱼鸟,它们的关键一旦发动,就有浩大力量,仿佛无法抵御;即使想使自己停止,又做得到吗?虽然如此,我的话到这里就够了。居贞如今要前往建安,建安是朱子的故乡,这一道统寄托在那里;美好的风俗和良善的教化,一定还存在于当地人身上。你到了那里若有新的收获,就回来告诉我。送刘中守佥事还京师序 我听说,上天对于那些奇伟卓异、峻拔特立的人,必定要有所压抑、摧折、困顿和挫折,然后他们的志向才会专一,学习的力量才会奋发起来;有所作为,以扩大自己的事业,张扬自己的声名。不然,他们的志向不专一,学习不用力,即使是奇伟卓异、峻拔特立的人,事业也不会壮大,声名也不会显扬。西夏刘君中守,因为擅长书法,又参与修纂《经世大典》,由郡中儒学被征召为东曹掾,历任宣文阁博士、工部员外郎。近年四方战事兴起,天子认为闽海道路遥远,守土官吏失职,便派刘君渡海,持符节兼任廉访司事务。刘君到任后,巡视建宁、邵武二郡。当时两郡盗贼逼近边境,百姓正苦于横征暴敛,刘君所到之处便召见父老,慰问他们的疾苦,宣布皇帝的恩德和意旨,以至于百姓为之感动流泪。然而刘君性情外表慈和,内心刚强,遇到不正直的事就立即挽袖奋起,直言相争而毫不顾忌,因此常常与人发生龃龉、不相合。过了很久,终于因进言而离职。刘君闭门自守,更加刻苦自励,读书从早到晚不停止;兴致来了就作诗写字,有时提笔画山水,意趣天然流露。即使经常吃不饱饭,也能淡泊自守。这样看来,中守正是在遭受压抑、摧折、困顿和挫折之后,得以专心致志、努力学习了。上天果真要借此扩大他的事业、张扬他的声名吗?大凡克敌制胜的将领,往往是在几乎危急的时候取得胜利;为国尽忠的人,常常在孤独愤懑中显出真实的忠心。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也往往是在内心忧困、反复思虑中有所获得。然而,如果不是确实能够洞见天下的道理,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安然处之,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由此更加知道,刘君果然是奇伟卓异、峻拔特立的人。如今他又将渡过鲸海的波涛,面对燕山的明月,到京师游历,他一定会有所际遇吧?于是为他的出行作序,以此作别。
送许存衷赴漳浦县尹序往予在史馆,与应奉程以文交最善。一日,以文以客来谒,曰:「此漳南士许存衷,慷慨负气,读书知古今,善骑射。李至甫反,南胜守吏多望风遁去,将帅拥兵不进。存衷率其乡义士数百人,导官军直前,大呼连夺其数砦。贼势不支,以功巡检定南。今受命南归,愿得一言以赠。」予作律诗一章遗之。后数年代祠漳南,询其人不得。又二年,亷问闽海,求之又不得。今年分部三山,存衷始以向所遗诗谒,间语及京师故事,恍然如梦觉,而醉醒也。存衷丰颐美髯,沈毅有谋,因荐之经畧李公,俾令漳浦。将别,复求所以相其行者。予闻漳在闽粤极南,漳浦又漳之南山谷阻深,民獠杂处,比年强横缮甲兵,据租税,与吏抗。吏既不禁,反相为渔猎。子家龙谿,漳人也。令漳浦,又漳属也,固为难治矣。然而民情物理,子所周知。饥渇之余,易为饮食。子能以向者勇义郤贼之心,为今日施惠保民之政,处之以亷,赋之以均,烛之以明,抚之以寛,而又将之以不欺,行之以无倦,则民有不被其泽者乎?古者治郡曰牧,治县曰字。牧若童竪于牛羊,饮龁卧起,随其所适。字若慈母于赤子,痒疴疾痛,同出一体。盖令视守尤近民也。子果尔,漳民虽强横,其敢不率令治乎?
送朱元宾赴南靖县尹序君子之用世,得百里之国而治之,使其民出租税,勤役作,以供公上,而无愁苦叹息之声,亦可谓贤大夫矣。况处炎荒万里之外,其治理卓然有誉于人哉!兴化县尹朱君元宾,调官南靖,将戒行。凡交于元宾者,皆谓南靖在漳南一百二十里,自李志甫、魏梅寿相继反,其民习战鬬,操强弓毒矢,出没山谷,无时尤难治。况比年强暴各以力雄乡里,少不合意,辄啸呼杀掠,县令莫之谁何。元宾岂宜轻身入其地耶?予曰:「元宾之賛番昜也,长吏称其能,幕府服其行,士民怀其惠。其在兴化,兴化之人莫不父母而神明之。去之日,老幼攀号,拥马不得行。部使者课治行,为闽海县令第一。」向予分部董漕,以亭民岁给工直,恒半入奸吏槖白金数千镒,俾元宾往给之。元宾至,则躬诣诸塲,虽一钱必手授,饥则出褁饵,取水咽之。去塲,民叹曰:「我等煎盐老矣,今日乃尽得官本,虽劳无怨也。」元宾之才若此,南靖虽难治,吾知贤大夫施于政者,恢恢乎有余刃矣。虽然,民犹鱼也,水清而鱼不挠,则鱼得遂其性。元宾亦不挠其民,使皆如鱼之在水,且将于于而来输租税,服役作,更相劝告,以保其子孙,全其生理之不暇,又肯操弓矢出没杀人,以违县令教乎?近制县令以治行闻者,辄拜御史,元宾将被显擢□宜速行,无惑。
送翟终吉还南台序世祖皇帝统一万方,既立御史台以正纲纪,又置两行台以分总其治。而在江之南,四省十道,惟湖广所部,去王畿万里,近杂大理、乌蒙、白霫、谿洞诸蛮,外与交趾、九真、日南、畨邦相属。其人轻犷好鬬,苟委任一失当,则悖乱蠭起。朝廷每三岁一遣使者,即其地与藩臣课吏殿最,而上下其秩,仍分遣南御史一人临莅之所以严黜陟,示惩劝也。比年兵兴道梗,使者之至乆阙焉。至正二十年,天子思念逺人乆罹荼毒,求贤守令抚安之,乃诏使如故,而御史之选寔当月君徳明。御史曰:“吾职也,不敢以地逺辞。”然非有良佐史不可,乃选于众而得翟君终吉。终吉以经学傅律令,檄即下,慨然曰:“吾得与御史持节,驾艨冲,涉万里鲸涛,以望三韩之国,临百粤之墟,然后逾岭峤,上衡岳,浮沅湘,以宣王命而扬风纪之威,顾不伟欤?”既至闽广之交,山夷岛寇连络海上,出没叵测,数进而不可得,则又曰:“吾闻大夫出疆得专命,况御史哉?湖湘虽未能卒至,其他背法伤理以毒吾民者多矣,独不能尽吾言以伸郁郁无聊者乎?”于是即所闻见,辄白御史,戢贪暴,植良善,凡有利于民者,莫不殚力竭虑,务于必行。闽以南大夫士咸曰:“贤哉史也!吏中外者皆斯人若风纪有不振扬者乎?”遂相率歌诗以饯,而征序于予。予谓惟仁人而后得好恶之正,或反其所欲以咈其性,虽胁之严威而民不从,终吉何以使斯民惓惓不忘若此乎?是盖能得好恶之正矣。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吾于终吉三诵焉。
译送许存衷赴漳浦县尹序 从前我在史馆时,和应奉程以文交情最好。一天,程以文带着一位客人来拜访我,说:“这是漳南的士人许存衷,性情慷慨而意气豪迈,读书通晓古今,擅长骑射。李至甫反叛时,南胜的守土官吏大多望风逃走,将帅拥兵不进。许存衷率领乡里的义士几百人,为官军引路直冲上前,大声呼喊,接连夺取了敌军几座营寨。贼军势力不支,他因功被任为定南巡检。如今他奉命南归,希望得到您的一句话作为赠言。”我便作了一首律诗赠给他。后来过了几年,我以代祠官的身份巡视漳南,打听这个人却没有找到。又过了两年,我任闽海廉访使,再次寻找他仍未找到。今年我分巡三山,许存衷才拿着从前我赠他的诗来拜见,间或谈到京师往事,我恍然如同从梦中醒来,又像酒醉后清醒过来。许存衷身材高大,面容丰满,留着美髯,沉着刚毅而有谋略,于是我把他推荐给经略李公,让他出任漳浦县尹。将要告别时,他又请求我写些话来帮助他此行。我听说漳州在闽粤最南边,漳浦又在漳州以南,山谷险阻幽深,百姓与獠人杂居。近年强横之徒修治甲兵,占据租税,和官吏抗争。官吏既不能制止,反而彼此勾结,像猎人一样掠夺百姓。你的家在龙溪,是漳州人;如今又任漳浦县尹,那里本来就是漳州所属之地,确实很难治理。不过,民情物理,你是周遍了解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人在饥渴之后,很容易接受饮食。你如果能把从前勇敢仗义、击退贼敌的心志,用来施行今天惠民保民的政务,以廉洁处事,以公平征赋,以明察照察百姓,以宽厚安抚百姓,又以不欺骗百姓来统率他们,以不知疲倦来推行政令,那么百姓中还有谁不能受到你的恩泽呢?古代治理郡的官称为“牧”,治理县的官称为“字”。牧养百姓,就像牧童对待牛羊一样,饮食、休息、行动,都随其所宜。养育百姓,就像慈母对待婴儿一样,百姓的痛痒疾病,仿佛都与自己出于同一身体。大概县令比郡守更加接近百姓。你果真这样做,漳浦百姓即使强横,难道还敢不服从你的治理吗?送朱元宾赴南靖县尹序 君子出来治理世事,能够得到方圆百里的地方来治理,使百姓缴纳租税,勤于服役和劳作,以供给国家,而没有忧愁、困苦、叹息的声音,也就可以称为贤能的大夫了。何况身处万里之外的炎热荒远之地,治理政绩卓著而获得众人的称誉呢?兴化县尹朱君元宾,即将调任南靖,准备启程。凡是和元宾交往的人,都说南靖在漳州以南一百二十里,自从李志甫、魏梅寿相继反叛后,当地百姓习惯战斗,使用强弓毒箭,出没于山谷之间,任何时候都很难治理。何况近年来强暴之徒各以武力在乡里称雄,稍不合意,就呼喊着杀人抢掠,县令根本无法对付他们。元宾难道可以轻率地进入那种地方吗?我说:“元宾在赞番易任职时,长官称赞他的才干,幕府佩服他的行为,士人百姓怀念他的恩惠。他在兴化时,兴化百姓无不把他当作父母、神明。离任那天,老幼攀住他的马悲号,使他无法前行。部使者考核治理成绩,把他评为闽海县令第一。”从前我分巡各部、督办漕运时,因为亭民每年领取的工钱总有一半落入奸吏的袋中,累计达白金数千镒,便让元宾前去发放。元宾到那里后,亲自到各个工场,即使一文钱也一定亲手交给本人;自己饥饿时,就拿出包裹里的饼食,取水咽下。离开工场时,百姓叹息说:“我们这些煎盐的人老了,今天终于全部得到官府应给的本钱,即使劳累也没有怨言了。”元宾的才能就是这样。南靖虽然难治,我知道贤能的大夫施行政务时,一定会游刃有余。即便如此,百姓仍像鱼一样;水清而鱼不受扰,鱼才能顺遂自己的本性。元宾如果也不扰乱百姓,使他们都像水中的鱼一样自在,他们将会从容前来缴纳租税、服役劳作,彼此劝勉告诫,忙于保全子孙、维持生计,哪里还肯拿起弓箭出没山中杀人,来违背县令的教化呢?近来的制度是,县令因治理成绩显著而被上报的,往往就授任御史。元宾将要受到显著提升,应该赶快上任,不要迟疑。送翟终吉还南台序 世祖皇帝统一天下后,已经设置御史台来整肃纲纪,又设置两行台,分掌、总理各地的治理。江南一带,四省十道中,只有湖广所辖地区距离京畿万里,附近又杂居着大理、乌蒙、白霫、溪洞等蛮族,外部还与交趾、九真、日南、番邦相连接。那里的人轻率粗犷而喜欢争斗,如果委任官员稍有不当,叛乱就会纷纷发生。朝廷每三年派遣一次使者,到当地和藩臣一起考核官吏的优劣,升降他们的品秩,同时又分派一名南御史前去临察,以严格执行黜陟,表示惩罚和劝勉。近年来战事兴起,道路阻塞,使者长期不能到达。至正二十年,天子思念远方百姓长期遭受苦难,寻求贤能的守令去抚慰安定他们,于是下诏恢复旧制;御史的人选,恰好是月君德明。御史说:“这是我的职责,不敢以路远为理由推辞。”但没有良好的佐史便不能成事,于是从众人中选择,得到了翟君终吉。终吉凭经学通晓律令,檄文一下达,便慨然说:“我能够和御史持节,驾着艨艟战船,渡过万里鲸涛,远望三韩之国,临视百粤之地,然后翻越岭峤,登上衡岳,泛舟沅湘之间,去宣布王命、彰扬风纪的威严,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 到了闽广交界处,山中夷人和海上盗寇相互联络,出没无常,几次想进兵而不能取胜,于是又说:“我听说大夫出使在外,可以专断行事,何况御史呢?湖湘虽然还不能立即到达,其他违背法令、伤害事理、毒害我百姓的人还有很多,难道我就不能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出,以伸展郁闷无聊的胸怀吗?”于是凡是听到、看到的事情,他都向御史报告;收敛贪暴,扶植善良,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竭尽力量和心思,务必实行的。闽地以南的士大夫都说:“这位佐史贤明啊!内外的官吏如果都像这个人一样,风纪难道还会有不能振作、不能宣扬的吗?”于是相继作诗为他饯行,并请我作序。我认为,只有仁人才能获得正确的好恶之心;有的人反而违背民众的愿望、拂逆他们的本性,即使以严厉的威势逼迫,百姓也不会服从。终吉凭什么能使这些百姓如此眷恋而不忘呢?这大概是因为他能够获得正确的好恶之心吧。《诗经》说:“心中爱着他,哪里会不说起他呢?”我对终吉反复吟诵这两句诗。
送周克复归省序畨昜周克复,故赠翰林侍读学士兰屋先生之孙,今江浙行省左丞伯温父之子也。克复由国子生,给事江西省,以湓城録事从杨将军战毗陵,有功,判建宁府。府当江东西之冲,控扼两关,与贼连岁接战。克复至,运饷不絶,及围城两月,克复又分守建安门。一日,礟着首,脑裂,血被面,死舁归,逾时乃苏。贼既退,众皆以次受赏,克复独谢去,省其亲于江浙。道出三山,谒予城西香严寓舎。予与伯温生同年,居同里,仕同朝,而侍读公又与先学士交谊甚厚。于克复行其能,已于言乎?夫士大夫之所以异于人而重于天下者,道徳文学,功名其次也。不以道徳文学自勉,而徒取功名,犹为不可,况龊龊求富贵者哉!比年海内多故,厮役椎埋之徒崛起行伍,佩通侯上将印,署文书辄生杀人,服阿锡珠玑,骑啮膝,从骈胁弩矢,握刀以相雄长者,踵相接。克复世家子,乃欲以其所不能者,与若曹争能,敛面低首,蒲伏承顺,以出其下风,其轻重得失,果何如也?今克复能于此时慷慨自退,以归寿其亲,亦庶几不为富贵功名所摇动矣。虽然,富贵功名在乎天,道徳文学由乎已。勉其在已者,以俟其在天者,斯古之士所以卓然超出乎千万人之上,而传之千万世之后也。克复其亦思所以异于人而重于天下者哉!
送蒋廷学调江浙省掾序毘陵蒋廷学以恭慎厉行,婿于钱唐管左丞之门。左丞诸孙叔坚赴福建行省理问官,廷学从以行,因得给事大府。明年叔坚擢员外郎,廷学遂使于朝,以浮海功主簿兴化之▯游县。又明年叔坚拜南行台御史,廷学亦改授福州録事。大府惜其才之隐于下寮也,辟掾幕下。甫三阅月,慨然叹曰:「夫人之所以出而仕者,亦欲少行志尔。苟志不行,犹望斗食以养吾亲。今吾亲逺在数千里外,而吾乃不能具甘防为朝夕供,虽得禄奚为哉?」即日白请归以便养,大府嘉之。调江浙丞相府将治行,闽大夫士咸歌诗以饯,请予序之。予时亦将北行,顾惟旷岁辽隔,不得过家上冢以慰问乡里,而廷学廼先吾归,日奉巵酒以寿其亲于西湖六桥之间。独何得于天者厚与?且予与御史交甚契,故知廷学为尤深。廷学外若怯懦,中实秀发,善书能诗,吐辞辄出人表,可爱也。昔汉诸曹掾有位三公者,廷学得以所能上下古今得失,与丞相论可否,则又岂不能少伸其志以行所学乎?毋徒诿曰「吾归以便养」而已,试以予言语御史何如?
送脩敬宗序予始至京师时,东平诸公能言金进士脩君为郡幕府,有文学政事。后又闻其子谦举进士,判沅州;孙思善教授益都儒学,皆克世其业。思欲一交脩君家而不得。兵兴以来,南北道阻,自谓文物遗献若修氏者,可复见乎?至正辛丑秋,福建行省左右司员外郎管君叔坚拜南行台御史。其冬有掾乗传来迎,间过予城西寓馆,坐而问焉,则名徳,字敬宗,脩其姓,东平其里也。予骇然曰:「子岂金进士脩君诸孙耶?」敬宗始具道其先世叙歴,使予数十年向慕之私,一旦若行空谷而闻足音之跫然,适故都而见流风余韵之存也。敬宗由升、宣两郡功曹,江东西宪史辟,今役。长身魁貌,善为恭谨歉焉,常自退遇不直,辄奋起不顾。每与御史论曰:「御史所执者法也,法张则治,法弛则乱。今法弛乆矣,御史将执法以行权,其在自治乎?自治严则人知畏,人知畏则重为恶,重为恶则刑罚清而德化行,盗贼不足平矣。」御史谓敬宗言然,当共勉之。予既辱知御史乆兹,又与敬宗交,闻斯言也,寜不重为之庆?遂书以别。
译送周克复归省序 鄱阳人周克复,是故赠翰林侍读学士兰屋先生的孙子,也是今江浙行省左丞伯温父亲的儿子。克复由国子生出任江西省属官,随杨将军在毗陵作战,因有功任建宁府判官。建宁府处于江东、江西的交通要冲,扼守两处关隘,连续多年与贼军交战。克复到任后,运送粮饷从未中断;围城两个月时,他又分守建安门。有一天,炮弹击中他的头部,脑袋裂开,鲜血流满脸面,死后被抬回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贼军退去后,众人都按次序接受赏赐,唯独克复辞谢离去,回江浙省视他的父亲。途经三山时,他到城西香严寓舍拜访我。我和伯温同年出生,居住在同乡,任职于同一朝廷;而侍读公又和先学士交情深厚。对于克复此行,我难道已经没有话可说了吗?士大夫之所以不同于常人、而受到天下重视的,是道德和文学,功名还在其次。不以道德、文学自我勉励,只求取得功名,尚且不可以,何况那些局促卑琐、只求富贵的人呢?近年来海内多事,服役、掘墓之徒纷纷从军崛起,佩带通侯、上将的印信,掌管文书便随意决定人的生死,穿着阿锡、珠玑,骑着啮膝马,随身带着连弩和箭,握刀互相争强称雄的人,接踵而来。克复是世家子弟,却想拿自己所不擅长的本领和那些人争强,收敛面容、低下头来,匍匐着顺从他们,甘居下风,这其中的轻重得失,究竟怎么样呢?如今克复能够在这种时候慷慨地退下来,回去让父亲长寿,也差不多可以说没有被富贵功名所动摇了。即便如此,富贵功名在于上天,道德文学却取决于自己。努力于自己能够做到的,以等待自己能否得到上天所给予的,这就是古代士人之所以卓然超出千万人之上、并流传到千万世之后的原因。克复大概也应当想一想,自己凭什么不同于常人而受到天下重视吧!送蒋廷学调江浙省掾序 毗陵人蒋廷学以恭敬谨慎、砥砺品行而著称,成为钱唐管左丞的女婿。左丞的孙子叔坚赴福建行省任理问官,廷学随他同行,因而得以在大府供职。第二年,叔坚升为员外郎,廷学便奉使入朝,因渡海有功,任兴化之▯游县主簿。又过了一年,叔坚授任南行台御史,廷学也改任福州录事。大府惋惜他的才能埋没在低级属官中,便征召他到幕府任掾。刚过三个月,他慨叹说:“人出来做官,原本也只是想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如果志向不能实现,尚且还可以希望得到微薄的俸禄来奉养父母。如今我的父母远在数千里之外,而我却不能置办甘美的饮食供他们早晚享用,即使得到俸禄又有什么用呢?”当天便说明情况,请求回去以便奉养父母,大府称许他。如今他调往江浙丞相府,将要整理行装赴任,福建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饯行,请我作序。我当时也将要北行,只是想到相隔遥远,已经多年不能回家上坟、慰问乡亲,而廷学却先我回去,每天在西湖六桥之间奉酒祝父母长寿。难道是上天特别厚待他吗?况且我和御史交情非常深厚,所以更加了解廷学。廷学外表似乎怯懦,内心却聪秀焕发;擅长书法,能作诗,出口成章常常超出常人,实在可爱。从前汉代各曹的属官中,也有人做到三公。廷学如果能够凭自己的才干,和丞相纵论古今得失,讨论事情可不可行,难道还不能稍稍伸展自己的志向,施行自己所学的吗?不要只推说“我回去是为了方便奉养父母”罢了,不妨把我的话拿去问问御史,看看他认为怎么样。送脩敬宗序 我刚到京师时,东平诸公常称说金代进士脩君,说他在郡府幕府中任职,有文学和政事才干。后来又听说他的儿子谦考中进士,任沅州判官;孙子思善任益都儒学教授,都能够继承家业。我一直想和脩君家族交往,却没有机会。自从战事兴起,南北道路阻隔,我曾想,像脩氏这样承载文物典献的人家,还能再见到吗?至正辛丑年秋,福建行省左右司员外郎管君叔坚授任南行台御史。这年冬天,有一名乘驿车来的属官迎接他,途中偶然经过我在城西的寓馆。我坐下来询问他的姓名,他说自己名德,字敬宗,姓脩,乡里在东平。我惊讶地说:“您难道是金代进士脩君的孙辈吗?”敬宗于是详细叙述先世的来历,使我几十年来向往仰慕的私情,一下子仿佛在空旷山谷中行走时听到了脚步声,又像回到旧都,看见流传下来的风范余韵仍然存在。敬宗由升、宣两郡的功曹任职,后被江东西宪司征召,如今担任属官。他身材高大、相貌魁伟,平时恭谨谦退,常常主动退让,即使受到不公正待遇也不计较;但一旦遇到不正直的事情,便奋起争辩而毫不顾忌。他常常和御史议论说:“御史所掌握的是法律;法律得到施行,社会就能治理,法律松弛,社会就会混乱。如今法律松弛已经很久了,御史将要执掌法律、推行政权,这首先要从自我整治做起吧?自我整治严格,人们就知道畏惧;人们知道畏惧,就会慎重作恶;慎重作恶,刑罚就会清明而德化得以施行,盗贼也就不难平定了。”御史认为敬宗说得对,应当共同努力。我蒙受御史知遇已经很久,如今又和敬宗交往,听到这些话,难道能不更加为此庆幸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与他作别。
送曹季修赴建寜路儒学教授序上饶曹君季修将教授建安,其友人清江张仲纯徧求三山诸大夫士诗以为饯,且过予曰:“季脩昔长樵溪书院时,于仆有交游之好,其情恳款笃,至好学善让,使人乆而不能忘也。今且别去,先生幸辱教之,庶其有所勉焉。”予乆未有以复,而曹君遂行。既而寇围建安,道阻不相闻者数月。仲纯每见,辄以是为请。及围解道通,仲纯又请。予惟仲纯信士,季修能得其心若此,则其人之贤可知矣。我国家统一海内,首崇学校以厉风化,州郡咸设教授,其职视前代为益重。然而典州郡者亦尝知教授之为重乎?为教授者亦自知所以为重乎?不知其为重,故州郡辄以属视教授;不自知其所以重,故教授亦甘以上官事州郡。此学校所以日壊,而风化所以日隳也。盖诗书礼乐,教之具也;仁义道徳,教之本也。舎诗书礼乐而专钱谷,舎仁义道德而尚辞章,教授其复能自重乎?教授既不自知其重,而州郡又安知其为重乎?况窃钱谷以苟餔餟,委辞章而事佚游者哉!于是勾稽出入之防愈宻,奔走逢迎之礼愈谨,而先王建学立师、尊贤养老之初意遂不可复振矣。虽然,建安朱子讲学之地,东南邹鲁也,其典郡司校者宜皆知所以为重,而无向者之患矣。而予犹谆谆为季脩告者,嘉仲纯之请,笃朋友义也。
送呼都克布哈右丞赴京师序江西既陷之三年,为至正庚子,民吏多间道来输诚款。省臣以闻,朝议擢宗正掌判髙昌忽都不花伯英君为右丞,以佐克复之任。时其母夫人年已八十,义不可逺去。伯英以方镇事重,即日陛辞,浮海南来。冬十月至军中,与平章沙公定出关计。明年二月,次延【阙】师邓邓克闽已入据邵武,势方张。君谓平章曰【阙】以荆襄▯狡之众据有险要,而我欲以千百罢弱之卒制之,且弓矢甲胄扉屦糇粮悉无所具,此无异驱群羊以逐虎狼也。夫江西七闽寔为唇齿,其民逃避者散在诸郡,苟江西不可复,则七闽亦不能守。若并两省而一之,董之以重臣,资其有以给思归之士,庶其可济乎?平章曰:“右丞议是。”乃条具其事,俾送之江浒。或曰:“君期月之间再涉鲸海,得无贤劳乎?”君方慷慨谈论,殊无难色,且曰:“向也以国事故不得顾吾母,今也以国事入奏,因得拜吾母,以遂吾私,又可以贤劳辞乎?”予乃慨然叹曰:“伯英真忠孝人哉,其于家国可谓能权其轻重者矣。”四牡之四章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既尝为伯英重油然之思矣。其卒章曰:“是用作歌,将母来谂。”则吾人岂不预为伯英喜乎?三叹之余,书以识别。
送兴同都事北还序至正二十一年秋,廷臣言:闽海逖在,南服将吏或不能上体圣天子子惠元元之意,使山野愚民冒犯锋镝,无以自新。乃遣集贤院都事兴同奉诏航海,以明年春正月朔旦至闽。君既布宣徳意,遂馆于城西大中寺,泊然自持,非其人不交燕饮,不合义即却不赴。日与布衣韦带士论今古得失,人物臧否,由是闽人争誉君。一日客称郑生者言:向有高昌崇福奴婿予家,曽遗其大父别都鲁迷失北廷都护宣命勅牒凡五道。崇福奴死乆矣,君髙昌氏亦尝识其人乎?君惕然起曰:崇福奴于吾为从父都护,则吾曽大父也。昔所受命寔在至元间,我先人求之三十年不及见,今吾幸得之于炎荒万里之外,顾岂偶然哉?乃请而藏之,间出以示予。予惟人子之于其亲也,见几杖则敬,见衣服则悲,见杯棬琴瑟亦莫不致其依恋爱慕之思,况龙章锡命,世泽之所存哉!今君之为使也,既能敷扬国命以无愧于职事,又能尽得先世故物归以告之祖祢,慰宗族,传之子孙,非其忠孝之实感动乎神人能至是哉!
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予知君之有以世其家矣。君之还闽,大夫士皆歌诗以为饯,因书之首简以为序。君字道逺,石林其别号云。
译送曹季修赴建宁路儒学教授序 上饶曹君季修将要到建安任教授,他的朋友清江张仲纯遍求三山各位大夫、士人的诗作来为他饯行,又来拜访我说:“季修从前主持樵溪书院时,和我有交游之谊,待人情意恳切深厚,又好学而谦让,使人长久不能忘怀。如今将要分别离去,先生如果能赐给他教诲,也许他会有所勉励。”我很久没有答复,曹君便已经出发了。后来贼军围困建安,道路阻隔,几个月没有彼此消息。仲纯每次见我,总拿这件事来请求。等到围困解除、道路通畅后,仲纯又来请求。我想,仲纯是诚信之人;季修能够这样得到他的心意,那么季修的贤能也就可以知道了。我国统一天下后,首先尊崇学校来砥砺风俗教化,州郡都设置教授,这一职务比前代更加重要。然而主持州郡事务的人也曾知道教授的重要吗?担任教授的人自己也知道为什么重要吗?因为不知道它的重要,所以州郡往往把教授当作属官看待;因为教授自己不知道其所以重要,所以教授也甘愿把自己降为听命于上官、侍奉州郡的人。这就是学校日益败坏、风俗教化日益毁坏的原因。诗书礼乐,是施教的工具;仁义道德,是施教的根本。舍弃诗书礼乐而专门经营钱粮,舍弃仁义道德而崇尚辞章,教授还能自我尊重吗?教授既然不知道自身的重要,州郡又怎么会知道它的重要呢?何况还有窃取钱粮、苟且混口饭吃,抛弃辞章而沉溺于闲游的人呢?于是,核查出入账目的防范越来越严密,奔走逢迎的礼数越来越谨慎,而先王兴建学校、设立教师、尊重贤者、奉养老人的初衷,终于再也无法振兴。即便如此,建安是朱子讲学的地方,是东南的邹鲁,主持郡政、掌管学校的人,应该都知道为什么必须尊重教授,不再有从前的弊病。然而我仍然反复为季修说明这些,是因为嘉许仲纯的请求,重视朋友之间的情谊。送呼都克布哈右丞赴京师序 江西陷落后的第三年,即至正庚子年,许多百姓和官吏从小路前来输诚。省臣将此事上报,朝廷议定提升宗正掌判高昌忽都不花伯英君为右丞,辅佐克复江西的事务。当时他的母亲夫人已经八十岁,按道义不应远行。伯英认为边镇事务重大,当天便入朝辞别,渡海南下。冬季十月到达军中,和平章沙公商定出关的计策。第二年二月,军队驻扎在延【阙】;邓邓克已经攻入闽地,占据邵武,势力正盛。君对平章说【阙】:“如今凭借荆襄一带凶悍狡猾的军队占据险要之地,而我们却想用一千几百名疲弱的士卒制服他们,并且弓箭、铠甲、头盔、鞋履、干粮等全都没有准备,这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追逐虎狼。江西和七闽实在互为唇齿,江西逃避战乱的百姓散处各郡;如果江西不能收复,七闽也不能守住。如果把两省合为一体,交给重臣统辖,供给他们所需,以招抚那些想归乡的士兵,也许还可以成功吧?”平章说:“右丞的意见是对的。”于是把有关事项逐条写明,派人送到江边。有人说:“您在一年之内两次渡过鲸海,难道不会贤劳吗?”君正慷慨陈说,完全没有为难的神色,并且说:“从前因为国事紧急,不能顾念我的母亲;如今也是因为国事入朝奏事,借此可以拜见母亲,实现我的私愿,又怎么能以贤劳为辞呢?” 我于是感慨叹息说:“伯英真是忠孝之人啊!他对于家庭和国家,可以说能够权衡轻重了。”《四牡》第四章说:“王事没有止息,无暇奉养母亲。”我已经曾为伯英深深生发出这种感慨了。诗的末章又说:“因此作歌,接母亲来问安。”那么我们难道不应当预先替伯英感到欣喜吗?反复叹咏之后,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别。送兴同都事北还序 至正二十一年秋,朝廷大臣说:闽海地处遥远,南方的官吏有的不能体察圣天子爱护百姓的心意,使山野愚民冒险触犯刀兵,却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派集贤院都事兴同奉诏渡海,于第二年春正月初一到达闽地。君宣扬布告皇帝的恩德后,便住在城西大中寺,淡泊自守;不是合适的人,便不和他交游宴饮;不合义理的事情,就拒绝不去。每天和穿布衣束韦带的士人讨论古今得失,评议人物善恶,因此闽人争相称誉他。一天,有个客人自称郑生,说:“从前有个高昌人崇福奴入赘我家,曾把他的祖父别都鲁迷失在北廷任都护时所受的诏命、敕牒共五道送给我。崇福奴已经死了很久,不知君也是高昌氏族人,曾经认识他吗?”君惊惧地起身说:“崇福奴对于我来说是从父都护,也就是我的曾曾祖父。从前受命的文书确实在至元年间,我的先人寻找了三十年都没有见到;如今我有幸在万里之外的炎热荒远之地得到它,难道是偶然的吗?”于是请求取来收藏,间或拿出来给我看。我想,子孙对于亲人,看到手杖和几案便会产生敬意,看到衣服便会悲伤,看到杯盂、琴瑟,也无不生出依恋爱慕之情,何况是皇帝赐予的龙章、世代恩泽的存留之物呢!如今君奉使出行,既能宣扬国命而无愧于职守,又能完全得到先世留下的旧物,带回去告慰祖先,安慰宗族,传给子孙,这难道不是忠孝的真实情怀感动了神明和人们,才能达到这样吗?古书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地位。” 我知道君一定有办法使他的家世世代相传。君回到闽地时,大夫、士人都作诗为他饯行,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册页开头作为序。君字道远,石林是他的别号。
送李尚书北还序闽粤诸郡,阻山岸海,租入之数不当东吴一县。其民终岁勤动,仅足给食,而公私所资,悉倚盐赋。比年横兵蠭起,敓攘成风,大者据州县,小者雄乡里。其入乎官者,盖益鲜矣。朝廷以海漕间不如数,乃遣使防盐易粟,以助京饷。然金革伤残之余,急之则民困而变生,缓之则吏懈而事废。其为使者,不亦难乎?自非行信于上下,而誉交于中外,其克称是选哉?至正十九年,予以谫材,谬膺兹任。明年稍更定其法,民虽称便,亦不能无忤于贵家巨室焉。其冬有防罢分部,仍以▯漕属之行省。又明年,畿甸大稔,始议以盐赋十之六杂易一切供上之物。于是河南李君彦闻,实以户部尚书使来。君既至,则严法以防奸市,平估以通▯迁。逺近闻之,商贾交集,不数月得绫絁锦绮缯布丝枲十数万,将以今年五月浮海还京师。适予行先于君,乃过君别,而为之言曰:「君之材过予逺甚,且君在朝乆,上下信之,中外誉之,嘉声令望,卓然见推于一时。是宜君之倜傥磊落,果于行而无所嫌畏也。虽然,君之所以自任,与朝廷之所以任君者,又岂止是而已哉?凡官政之缓急,民瘼之重轻,守吏之臧否,将校之勇怯,山川地势之险易,人物风俗之浇醇,宜皆有以复于君相者。方今中原底定,奸宄悉平,立经陈纪,更新治化,君其可得而辞乎?」
送翟生北还序户部尚书河南李君彦闻使闽海,遣其甥翟允学来从予游。予谓:“生将淬厉以为文耶?则尚书方驰骋汗漫以鸣于时;将博览以为学耶?则尚书方贯穿闳衍以扬于朝。其或出此,而犹欲钩▯摘竒以求合所司,幸甲乙之选,则又尚书之所已能者。今生之来学也,亦何所见而取于予哉?”生黙不应,惟日闭门西庑下,取经史诸书,昼夜诵不辍。间有问,则超然出人意表。予于是知生之得于尚书者,亦已多矣。居数月,予与生皆有逺行,求一言以为别,乃告之曰:“孔子之道载之六经,朱子之学着之四书。其本则道徳仁义,其用则礼乐刑政。生欲正其本以达之用,无亦先明乎四书之防,以求六经之蕴乎?六经既明,则学益充而文益粹,岂徒决科有司以希荣一时而已?虽推之经纶参賛,岂外是哉?然朱子之学寔得于河南二程夫子,二程之遗书具在。生河南人也,归而求之有余师矣。予岂复有益于生乎哉?试质之尚书,以为何如。”
送王仲▯归建安序予之侨于城西香严也,七闽之士多来见,见必有所挟焉,或歌诗,或文章,或书,或画,或医卜隂阳之属,莫不轩轩然有自得意。最后王生来谒,问焉,则志道其名,仲▯其字,建安其里也。独恂恂畏谨,上手低面,欿然若无能者。然一闻事不直,辄赭容争辨,不少让。时予东轩有故书敝画堆积几上,生指顾曰:“是何散逸而不之理也?吾为先生装潢之可乎?”予谩应之,生即抱置别室,闭户数日,则向之故敝散逸者皆籖轴题识一新矣。予因问:“生方积学砺行以求闻于时,又何暇游心于兹艺乎?”生笑曰:“先生知吾者乎?吾闻儒者之道,髙明而广大,奥宻而精微,既非吾之昧昧者所能知。而今之仕者率多脂韦苟禄,以幸免祸而肥家,吾又岂能含垢忍耻与若曹伍哉?且九流百家之技,去儒者之道益逺,又非吾之所屑为。是以因其艺之近,而衣食其佣,有余则以遗饥饿疾病之遇诸涂者,不使留铢钱龠粟以累吾之心也。庶几于已无甚劳,而可以养吾之生;于人无所求,而可以从吾之志。吾之所以安于兹艺而不辞者,盖不忍以彼而易此也。”予乃作而叹曰:“仲▯其知道者耶?何其善于择术也!宋清之医,利于报;承福之圬贱且劳,孰仲▯比哉?”于其归,序以别。
译送李尚书北还序 闽粤各郡,山岭阻隔、临海而立,租税收入的数量比不上东吴一个县。百姓终年辛勤劳作,仅仅够供给饮食,而官府和私人所凭借的物资,全都依靠盐税。近年来横暴的兵乱纷纷兴起,抢掠成风,大的占据州县,小的在乡里称雄。因此能够交到官府手里的收入更加少了。朝廷因为海运漕粮有时不能达到定额,便派使者督办盐税、换取粮食,以补助京师粮饷。然而在战争创伤未复之余,催逼急了,百姓困苦便会发生变乱;放缓了,官吏又会懈怠而使事务废弛。担任这种使者,不是很难吗?如果不是在上下之间建立信用、在内外之间获得声誉,怎么能胜任这一任命呢?至正十九年,我凭浅陋的才干,错误地承当了这个职务。第二年稍稍更定了制度,百姓虽称便利,却也不能不触犯贵族大户的利益。那年冬天,防盐使罢任分部,仍把盐运事务交给行省办理。又过了一年,京畿大丰收,才商议以盐税的十分之六,杂换各种供给皇上的物品。于是河南李君彦闻,以户部尚书身份奉使前来。君到达后,严格法令以防止奸商交易,平定价格以使运输流通。远近听说后,商人纷纷聚集,不到几个月就得到绫、絁、锦、绮、缯、布、丝、枲等十几万件,准备在今年五月渡海返回京师。恰好我比君先出发,于是经过他那里告别,并对他说:“君的才干远远超过我,而且君在朝廷任职已久,上下都信任你,内外都称誉你,美好的声誉和名望,在当时卓然受到推重。因此,君应当才能豪迈、胸襟磊落,果断行事而无所嫌疑畏惧。即便如此,君之所以自我要求,以及朝廷之所以任用君,难道仅仅是这些吗?凡是官府政务的缓急,百姓疾苦的轻重,守土官吏的好坏,将校的勇怯,山川地势的险易,人物风俗的浇薄淳厚,都应当能够向君和丞相报告。如今中原已经平定,奸邪盗贼全都被平息,建立常法,陈明纲纪,更新治理和教化,君难道能够推辞吗?” 送翟生北还序 户部尚书河南人李彦闻奉使闽海,派他的外甥翟允学来跟随我学习。我对他说:“您将要磨砺自己来写文章吗?那么尚书正纵横驰骋、放达不羁,在当时显扬声名;您将要博览群书来求学吗?那么尚书正融会贯通、学问宏博,在朝廷显扬自己。或者您想在这些之外,仍然想要探求幽玄、摘取奇异,以求符合主管部门的要求,侥幸进入甲乙等第的选拔,那又是尚书已经擅长的事情。如今您来学习,究竟看中了我什么呢?”翟生默然不答,只是每天在西庑下闭门读经史诸书,昼夜诵读不停。偶尔有人问他,他的见解总是超出常人意料。我由此知道,翟生从尚书那里得到的东西,也已经很多了。过了几个月,我和翟生都将远行,他请求我说几句话作为告别,于是我告诉他:“孔子的道理载于六经,朱子的学问显现在四书中。它的根本是道德仁义,它的施用是礼乐刑政。您想端正根本而达到施用,难道不应该先明白四书的纲要,以求得六经的深意吗?六经明白之后,学问会更加充实,文章会更加精粹,难道只是为了通过有司的科举考试,以求一时的荣华吗?即使把它推广到经邦纶理、辅佐赞助政务,难道还能离开这些根本吗?然而朱子的学问实在是从河南二程先生那里得到的,二程的遗书现在都还存在。您是河南人,回去后寻求二程遗书,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我难道还能对您有什么帮助吗?不妨把这些话拿去请教尚书,看看他认为怎么样。送王仲弘归建安序 我寄居在城西香严时,七闽的士人很多来拜访,来时必定各有所长,有的带来诗歌,有的带来文章,有的带来书法,有的带来绘画,有的带来医术、卜筮、阴阳之类,无不神采飞扬,显出自得的神情。最后王生来拜访我,我询问他的情况,才知道他名志道,字仲弘,乡里在建安。他唯独恭敬谨慎,低头拱手,显得谦逊自抑,仿佛没有才能。然而一听到不正当的事情,立即面红耳赤地争辩,丝毫不退让。当时我东轩中有一些旧书、破画堆在案上,王生指着它们说:“这些东西为什么散乱破损而不整理呢?我替先生装裱整理,可以吗?”我随口答应了他,王生立即把它们抱到另一间屋里,关门几天,先前那些破旧散乱的东西全都重新装上签轴,题写标识一新。我于是问:“您正积累学问、磨砺品行,想在当时求得声誉,又哪里有闲暇把心思放在这种技艺上呢?”王生笑着说:“先生真正了解我吗?我听说儒者的道理高明而广大,深奥而精微,既不是我这样昏昧的人所能完全知晓的。而如今做官的人大多圆滑柔顺,只求苟且领取俸禄,侥幸免除祸患、使家庭富足,我又怎么能忍受污辱、含羞忍耻,和你们这些人同流合污呢?况且九流百家的技艺,距离儒者之道更加遥远,也不是我所屑于从事的。所以我只是凭借这种技艺较为接近的地方,靠替人做工来维持衣食;有了余钱,就送给路上遇到的饥饿、疾病之人,不让一文一粒留在自己手中,以免成为心中的牵累。这样或许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劳苦,又可以养活自己;对别人没有所求,又可以顺从自己的志向。我之所以安于这种技艺而不推辞,大概是不忍用那种生活来替换这一种生活。”我于是起身叹息说:“仲弘大概是真正懂得道理的人吧?他选择谋生的道路多么正确啊!宋清行医,还能得到报答;承福从事低贱而劳苦的泥瓦工,哪一个能和仲弘相比呢?”在他归去时,我写下这篇序与他作别。
送曽仲衍之平阳州同知序平阳州同知曽衍奉寛卹之诏,自直沽浮海至三山,既事将赴官,予适应召北还,偕至连江之上,拱而请曰:「衍无似,向从事江西行省,承檄谕贼,旴江被执,械系数月,既出倅南恩,以使来闽者二年矣。比浮海至京师,以功佐是州。惟是多艰,未知攸济,愿得一言以为勉。」予以薄遽辞,则其请益勤,乃酌酒于道而告之曰:「仕必论世也,则子之先文定、文肃、文昭三公名于前,叅预、佥宪二君继于后。以言乎学也,则学士虞公、叅政危公为之师,而凡与子从游者,亦莫非贤大夫士。其于闻见所得既多,宜无复有为子告者矣。且自用兵以来,豪横蠭起,据郡邑以私天子之赋税者比比皆是,虽临以将帅监守之重,犹不少伸其志,况同知寔州佐者乎?为州佐而志不得伸,则吾又何以告子哉?然闻平阳大州也,其治并海而阻山,其民勤生而好义,比年又得周君宗道为之理,因民心以缓其下,节军用以供其上。子诚能不易向者艰难坚苦之操,而又施其所得于父兄师友者为之政,不矫于外,不欺于内,使此心之微可以交于神明而白之上下,则虽文定之道徳、文肃文昭之功业,皆可渐致矣。又何往而不得伸其志哉?他日试持此以见危君,未必不以予言为然也。」
赠医者蔡德芳序福建行省理问吴君间过予,请曰:“医者蔡徳芳善疗小儿,出入吾门。凡所治,投匕剂辄愈,数予之钱,辞益以束帛,又辞。强所欲,则曰:‘愿得贡尚书序吾医,然不敢请也。’吾诺之,甚乆。先生能为仆遗之言乎?”予曰:“徳芳知予哉?予闻医不通神,不足以为医。甚矣,医之难言也!况婴儿在襁褓中,腑脏之未完,脉理之未充,血气之未实,口不能言,遇疾病,徒以意取之。一或不当,则失治矣。故谚有之:‘宁医十大人,无医一小儿。’古之善为术者,无过扁鹊。其过秦,知秦人之爱小儿,则为小儿医。然则小儿医,其始于鹊乎?鹊之为医也,可谓神矣!史记载,鹊遇舎客长桑君而竒之,授之怀中之药,饮之上池之水,自是眎病尽见五脏症结。后之医者,复有如鹊者乎?鹊之书既不传近世,若俞、范、王、徐、孙、崔、张、刘、钱、陈诸君所着《少小蒸变宫气》《玉匮金锁宝鉴》之书,其为术虽去鹊逺,然又岂无独得之妙乎?徳芳医小儿,往往获竒効,宜亦有得于诸君矣。”吴君曰:“吾尝闻徳芳之言,夫病与药值,则惟用一物,固不在记览齐和之多也。吾亦凝吾心,精吾思,使意运于物之表,故幸而中焉尔。”吁!徳芳言若此,其果异于人哉?因呉君之请,遂序以遗之。
送心泉上人还福州序予既分部毕事,休居福州西门外鳯凰山之南。山南多浮图氏宫,其徒好事者,闻予嗜幽逺而乐闲旷也,往往蹑屦褰裳以来相从。而予亦爱其人之不规规焉为事物之所羁束,遂相与穷髙极深,探竒搜隐,望云鸟之往还,俯渊鱼之游泳,或防树酌泉,或扫花坐石,箕踞笑傲,尽日乃去。乆之,有僧称心泉者,持诗一章来谒。问之,则长乐儒家子,姓魏氏,其先本浮光人,而祖朂登宋进士第,官至太常卿,曽祖一翁,累官知制诰。心泉兄弟五人,而三为浮图学,心泉季也。象山、秋谷其师,怡山、方石其祖。今以书记主▯宗之塔寺。予于是取其诗而读之,音节幽逺,志意闲旷,超然之得,若有契予心者,故于诸浮图中尤深爱之。予间有作,辄出片纸録去。居岁余,其勤如一日。及予治任北归,心泉逺饯于连江之邑,登崇山,度长溪,胼茧頳汗,殊不以为劳。既别,复留徘徊顾瞻,若不忍须臾暂去,抑何其情之厚也。予再居闽几三年,凡见道路设祖帐、觞豆以为饯者,非其势相压力相制,则其情爱狎昵之私有甚不得已焉者,舎是则漠然若不识矣。孰能慷慨重义气,执杯酒走数里为别哉。心泉学浮图者,其于人初无与于休戚,而情之厚乃独异于是,其果不为薄俗之所移乎?其果墨名而儒行者乎?遂书以为别。
译送曾仲衍之平阳州同知序 平阳州同知曾衍奉宽恤百姓的诏令,从直沽渡海来到三山,事情办完后将要赴任。我正好奉召北还,和他一同走到连江岸边,他拱手请求说:“我没有什么才干,从前在江西行省任职,奉檄文前去晓谕贼人,在旴江被擒,戴着刑具关押了几个月;获释后出任南恩府副职,又作为使者来福建两年了。近来渡海到京师,因功劳而辅佐治理这个州。只是道路多艰,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事情办好,希望得到一句话来勉励我。”我以事务匆忙为由推辞,他请求得更加殷切,于是便在路上斟酒对他说:“做官一定要考虑时代,那么你的先辈文定、文肃、文昭三公名声显赫在前,参预、佥宪二位君子相继在后。若说学问,则有学士虞公、参政危公作为你的老师;而且凡是和你交游的人,也无不是贤能的大夫士人。你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见闻已经很多,应该没有什么需要我再告诉你的了。况且自从用兵以来,豪强纷纷兴起,占据郡邑、把天子的赋税据为己有的人比比皆是;即使让将帅、监守这样重要的官员前去镇压,他们尚且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何况同知只是辅佐州政的官呢?做州佐而志向不能施展,那么我又有什么可以告诫你的呢?但我听说平阳是大州,治理范围临海而背靠山地,百姓勤于谋生而喜好义行;近年来又有周宗道君治理此地,顺应民心以减轻他们的负担,节省军费以供给上级。你如果确实能够不改变从前历经艰难困苦而养成的操守,又把从父兄、师友那里得到的学问施用于政务,对外不矫饰,对内不欺骗,使这颗细微的本心能够上通神明、下达上下,那么即使是文定的道德、文肃和文昭的功业,也都可以逐渐达到。这样一来,你到哪里去又不能伸展自己的志向呢?日后不妨拿这些话去见危君,他未必不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赠医者蔡德芳序 福建行省理问吴君偶然经过我这里,请求说:“医生蔡德芳擅长治疗小儿,常出入我家。凡是他治疗的病,投下一剂药便立即痊愈;我多次给他钱,他都推辞,又增加丝帛相赠,他仍然推辞。我强要他接受,他便说:‘希望得到贡尚书为我的医术作一篇序,但我不敢请求。’我答应他已经很久了。先生能否替我留下几句话赠给他?”我说:“德芳了解我吗?我听说医生如果不能通达神妙,就不足以称为医生。医术实在太难说了!何况婴儿在襁褓中,脏腑还未发育完全,脉理还未充足,血气还未充实,口又不能说话,遇到疾病,只能靠医生推测病情。稍有不当,就会误治。因此俗话说:‘宁可医治十个成人,也不要医治一个小儿。’古代善于医术的人,没有超过扁鹊的。他经过秦国时,知道秦国人爱护小儿,便替小儿治病。如此说来,小儿医术是从扁鹊开始的吗?扁鹊行医,可以说神妙了!《史记》记载,扁鹊遇到舍客长桑君,认为他奇异;长桑君把怀中的药交给他,又让他饮用上池之水,从此扁鹊看病时能够完全看见五脏的症状和积结。后世的医生,还有像扁鹊这样的吗?扁鹊的医书既然没有流传到近世,那么像俞、范、王、徐、孙、崔、张、刘、钱、陈诸位医生所著的《少小蒸变宫气》《玉匮金锁宝鉴》等书,他们的医术虽然远不如扁鹊,但难道没有各自独到的妙处吗?德芳治疗小儿,往往取得奇效,想来也一定从这些医生那里有所得到。”吴君说:“我曾经听德芳说,病情和药物相合时,只需使用一种药物,本来不在于博览医书、精通调和药性的知识有多少。我也使心神凝定,使思虑精纯,让意念运行在万物表象之外,所以只是侥幸能够对症罢了。”唉!德芳说出这样的话,他果真与常人不同吗?因吴君的请求,于是写下这篇序送给他。送心泉上人还福州序 我巡视各部办完事务后,闲居在福州西门外凤凰山的南面。山南有许多佛寺,其中好事的僧人听说我喜欢幽远之处、乐于闲旷生活,常常提鞋提衣前来与我相从。我也喜爱他们不拘泥于世俗事务的束缚,于是和他们一同登上高山、深入幽谷,探寻奇景,搜访幽隐,仰望云鸟来往,俯看深潭游鱼;有时在树边休息、饮泉水,有时扫开落花坐在石上,张开两腿放坐,纵情谈笑,直到一天将尽才离开。过了很久,有个叫心泉的僧人拿着一首诗来拜见我。我询问他的情况,才知道他是长乐儒家子弟,姓魏;他的祖先原本是浮光人,祖父朂考中宋代进士,官至太常卿,曾祖一翁历任官职至知制诰。心泉兄弟五人,其中三人学习佛教,心泉排行最小。象山、秋谷是他的老师,怡山、方石是他的祖师。如今他以书记身份主持▯宗的塔寺。我于是取来他的诗阅读,诗的音节幽深高远,志趣闲适旷达,超然自得的意味,仿佛与我的心意相契,所以在众多僧人中尤其喜爱他。我偶尔写作,便拿出片纸记录下来送给他。住了一年多,他的勤勉始终如一。等到我任期届满北归时,心泉远道到连江城为我饯行,登高山,渡长溪,脚上磨出茧子,脸上流着红汗,却一点也不认为劳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分别后,他又停留徘徊,回头张望,仿佛不忍片刻离去,感情为什么这样深厚啊!我两次居住闽地将近三年,凡是见到在道路上设祖帐、备酒食来饯行的,不是因为权势相互压迫、相互制约,就是因为私人情爱亲昵到有很深的不得已;除此之外,便冷漠得像互不相识。哪里有人能够慷慨重义,端着一杯酒走上几里路来送别呢?心泉是学习佛教的僧人,和我本来没有什么利害与共的关系,但他的感情却独自深厚到这种程度,他果真没有被浅薄的风俗改变吗?他果真是名义上为僧、行为上却奉行儒道的人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与他作别。
送元舜宗尧二师归浙东序至正壬寅夏,予自三山被召还京师,道出四明,凡方外之士以诗文名者,莫不来谒,而定水复禅师、延庆贵禅师相与尤勤。最后天寜慧禅师率其徒来,请铭其师孜舜田之塔。适予治行不果,为明日解舟至余姚之庙山,见二僧来前,问之,则孜弟子元舜、宗尧也。首以塔铭为趣。予谓:“时方盛暑,日如炽轮,子何必触热冒险而逺行耶?”秋深气清,候予文成,当副所请。二师俛进曰:“此来必得先生文,乃归。”及絶海抵钱唐皇冈之野,二师亦复继至。予既寓海村,卧病兼旬,求多谢去,而二师日款门,请益坚,乃力疾为之铭,而后见焉。将别,二师复请曰:“铭固幸矣,先生独无一言以赐我乎?”予尝过防稽、云门、天台、雁荡、天童、育王诸山,徘徊瞻晀,见浮图大刹,往往犹多晋、宋、梁、唐以来显志,而故家巨室不数百年,雕谢销落,殆无存者。天于彼此,岂故有厚薄哉?盖浮图氏立志坚勇,有不为则已,为则务于必成,亦有嗣法者行同心一,故能立大功、成大事,虽歴盛衰万变,愈昌炽而愈无穷也。予于二师之请铭,益有所感矣。
玩斋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玩斋集卷七 元 贡师泰 撰记
备万斋记出杭州新门东北二百歩,又东折入委巷,有屋四楹,在败垣废圃间,蒿莱不除。问之,徐氏业也。遂佣其半,苴漏补罅,移木牀瓦灶,就居之。四壁空无长物,因大书“备万”二字于其顔。或过而问曰:“饮食以备饥渴,裘葛以备寒暑,仆御以备使令。子今无一物之备,何谓‘备万’耶?”吾知子之不为是也,岂尝有见于孟氏“万物皆备于我”之言之意哉?予乃笑而答曰:“吾亦知我之不为是也。夫我于天地间,亦万物之一也。以一较万,其犹稊米之于太仓乎?以万归一,其犹太仓之于稊米乎?故凡形色之可接者,声音之可求者,气类之可感者,其数无穷也,其变莫测也,固非一身之所能备也。而不知自物观物,则物物也,物且万万也。自我覩物,则物岂外我一身哉?且人也,物也,同得隂阳五行之气以成形也,亦同得隂阳五行之理以为性也。何其正通偏塞之不同耶?盖知觉运动之蠢然者,物与人固无异也。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果无异乎?是以散之为万殊,敛之为一理。以一贯万,其所以为备也,亦大矣。虽然,体之而不实,则羣疑之起,足以害吾道;行之而非恕,则一念之私,足以戕吾仁。若然,则一自一,乌乎万?万自万,乌乎一?非知道者,其孰能与于此?”客唯而退,遂书以为记。
经训堂记经训堂者,安阳韩谔致用之所作也。韩氏自魏国忠献王以经学致位将相,功业日盛,收书万卷,作万籍堂于安阳里第。其子文定公既增广之,文定之子申国公,益置七千余卷,作丛书堂。六库相传之盛,当时河朔士大夫家,号称积书多者,罕及之。传四世至尚书左司公膺胄,始从宋南迁会稽,时散失已无余矣。又四世至义行、明善二先生,皆以道徳文章名于时,聚书复数千卷,作经畬斋。义行之子务徳君承之,作种学斋。今致用又取两世之书,庋而置之,揭以今名。厯数百年,更十数世,而藏书之富,绵绵不絶,吁亦难矣哉!然六库两世之蓄,诸子百家,众史兵农毉卜之书,皆在焉。致用独有取于经训者,岂无见耶?盖六经在天地间,如元气流行,日星昭布,大而父子君臣之道,近而夫妇居室之间,幽而隂阳鬼神变化之理,明而礼乐文物法制之详,微而昆虫草木之伙。读之者随其力之所至,虽浅深髙下造诣之不同,实未有外乎此而可以为学者也。昔昌黎文公训其子符,尝有经训菑畬之句,非深得于六经者,其能卓见圣贤为学之要乎?文公忠献宗也,忠献致用祖也。二祖以文章功业显于唐宋,致用归而求之,有余师矣。师泰也,何足以知之?姑为记。
译送元舜宗尧二师归浙东序 至正壬寅年夏天,我从三山奉召返回京师,路过四明。凡是以诗文闻名的佛门人士,没有不来拜访的,其中定水复禅师、延庆贵禅师尤其殷勤。最后,天宁慧禅师带领徒众前来,请我为他的师父孜舜田的塔作铭。恰好我正忙于整理行装,未能完成;第二天解船到余姚的庙山,看见两个僧人来到面前,询问后才知道是孜的弟子元舜、宗尧。他们一开口就催问塔铭。我说:“现在正值盛暑,太阳像炽热的车轮,你们何必冒着酷热、冒险远行呢?等到秋深天气清爽,等我的文章写成,当可满足你们的请求。”二位法师低头上前说:“我们这次来一定要得到先生的文章,然后才回去。”等我渡过大海到达钱唐皇冈一带时,二位法师也接着赶到了。我住在海村后,卧病十多天,想用许多话推辞他们离去,但二位法师每天敲门,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我勉强支撑病体为他们写成塔铭,然后才接见他们。将要告别时,二位法师又请求说:“塔铭已经幸运地得到先生所作,难道先生没有一句话可以赐给我们吗?”我曾经经过会稽、云门、天台、雁荡、天童、育王等山,徘徊瞻望,看到佛寺大刹,往往还有晋、宋、梁、唐以来的显著记载;而那些世代显赫的大族巨室,不过几百年,便凋零衰落,几乎没有遗存。上天对于这些人和那些人,难道本来就有厚薄不同吗?大概是佛教徒立志坚强勇毅,若不做便罢,一旦去做就务求一定成功;又有继承佛法的人行为相同、心志专一,所以能够建立大功、成就大事,即使经历盛衰万变,仍然越来越昌盛、越来越无穷。我因二位法师请求作铭,更加有所感触。《玩斋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玩斋集》卷七 元 贡师泰 撰写记文 备万斋记 从杭州新门向东北走二百步,又向东转入曲折的小巷,有三间屋子,坐落在残破的围墙和荒废的园圃之间,蒿草杂生而无人清除。询问得知,这是徐氏的产业。于是我租下其中一半,堵塞漏处、修补缝隙,搬来木床和瓦灶,就在这里居住。四面墙壁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物品,因此在门额上大书“备万”二字。有人经过并问道:“饮食是用来准备应付饥渴的,裘衣和葛衣是用来准备应付寒暑的,仆人和车夫是用来准备听候差遣的。您如今没有准备任何东西,为什么说‘备万’呢?我知道您并不是这个意思,难道您曾经领会孟子所说‘万物皆备于我’的含义吗?”我于是笑着回答说:“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在天地之间,也不过是万物中的一种。用一来比较万,岂不是像小米粒之于大粮仓吗?把万物归于一,岂不是像大粮仓之于一粒小米吗?所以凡是形色可以接触的,声音可以听取的,气类可以感受的,数量无穷,变化不可测,本来不是一个人的身体所能全部具备的。如果不知道从万物本身去观察万物,就会把每一物都看成独立之物,而物就有千万种、万万种。从我自身去看万物,那么万物难道能在我这一身之外吗?况且人和物,都是同样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形体的,也同样禀受阴阳五行之理而形成本性。为什么它们在正、通、偏、塞方面会有不同呢?大概说到知觉和运动这些蠢然的本能,物和人本来没有不同;但说到仁义礼智这些纯粹的德性,人与物果真没有不同吗?因此,道理分散开来成为万种差别,收拢起来则是同一个理。用一个道理贯通万物,这就是所谓“具备万物”,其意义也很大。然而,如果只是体会而不能真实实行,众多疑惑的产生就足以损害我的道;如果实行却不是出于推己及人的忠恕,那么一念私心就足以伤害我的仁德。若是这样,一自成一,哪里还有万物?万物各自成为万物,哪里还有一理?不是懂得道理的人,谁能参与理解这种境界呢?”客人唯唯应诺而退,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经训堂记 经训堂,是安阳韩谔致用所建的书斋。韩氏自魏国忠献王凭借经学做到将相,功业日益显盛,收藏书籍万卷,在安阳里第建了万籍堂。他的儿子文定公又加以扩充;文定公的儿子申国公,又增置七千多卷,建了丛书堂。六库世代相传的盛况,在当时河朔士大夫家中,号称藏书丰富的也很少能比得上。传到第四代尚书左司公膺胄,才随宋室南迁到会稽,当时藏书已经散失殆尽。又传四代,到义行、明善二位先生,都以道德文章闻名于当时,重新聚集书籍数千卷,建了经畬斋。义行的儿子务德君继承了这些藏书,建了种学斋。如今致用又取两代人的书,收藏安置起来,题名为现在这个名称。历经数百年,换了十几代,而藏书的丰富绵延不断,实在也太难得了!然而六库两代所积藏的书,诸子百家以及各类史书、兵书、农书、医书、卜筮之书,都在其中。致用唯独取名为经训堂,难道没有他的见解吗?大概六经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元气流行、日月星辰光明遍布一样:大的方面,是父子君臣的道理;近的方面,是夫妇家庭之间的关系;幽深的方面,是阴阳鬼神变化的道理;显明的方面,是礼乐、文物、法制的详细制度;细微的方面,则包括昆虫草木的众多事物。读六经的人,按照自己能力所达到的程度去学习,虽然所得有浅有深、境界有高有低,实在没有超出这些内容而仍可以称为做学问的。过去昌黎文公韩愈教导他的儿子符,曾有“经训菑畬”这样的句子;如果不是深深领会六经,哪里能卓然看出圣贤做学问的关键呢?文公是忠献王的宗族,忠献王又是致用的祖先。两位祖先凭文章和功业显名于唐、宋,致用回去追寻他们,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我师泰哪里值得知道这些?姑且写下这篇记。